【內容簡介】

安可短篇集收錄以下五篇故事：

藏在某首鋼琴奏鳴曲背後的事實，將小直和真冬連結在一起的〈Sonate pour deux〉；

描述feketerigo新加入的支持樂手和千晶之間交流的〈倘若翅膀沒有名字〉，

關於往返于赴美治療的真冬與小直之間的尤利——補完正傳第四集中空白時間的〈立體音響之戀〉；

回顧神樂阪響子的招牌黑色Les Paul吉他和其樂團經歷的〈最後一場面試〉；

並加收以哲朗角度撰寫的極短篇〈今夜無人成眠〉。

戀愛、革命與音樂交織而成的青春故事，精彩的安可短篇集壓軸登場!!

【作者簡介】

杉井光

1978年出生於東京。

高中畢業後當了6年的打工族、3年尼特族。

以《火目の巫女》榮獲第12屆電擊小說大賞〈銀賞〉並正式出道。

【繪者簡介】

植田亮

個人網站 FancyFantasia：https://www.milky.ne.jp/~fantasia/

CONTENTS

| 「Sonate pour deux」
| 倘若翅膀上沒有名字
| 立體聲之戀
| 最後一場訪談
| 今夜無人成眠
| 曲目解說
| 後記

——屬於他們的小說至此完結，

於是他們的歷史由此開始。

羅繆畢留斯

「Sonate pour deux」

從看到樂譜的第一頁起，我就覺得這首曲子真像飛舞的燈蛾。

副旋律圍繞着沸沸揚揚的內聲部主題飛舞盤旋，最後投身于熊熊烈火中燃燒殆盡，而散落的灰燼當中又有新的燈蛾誕生——感覺就是這樣的曲子。

降A大調奏鳴曲，作品編號為「opus postumus」，也就是遺作的意思。

由於這首奏鳴曲沒有標題，所以我都暗自稱它為〈燈蛾撲火〉。

從事這種涉足古典樂的音樂業界流氓工作之後，我經常被問到幾個問題；其中之一正是「為什麼古典樂經常沒有曲名？這樣不是很難稱呼嗎？」前陣子我接受雜誌採訪時也談到了這件事——那是關於一張專輯的訪談，然而專輯中只收錄了一首我製作的曲子。

「這張專輯的名稱叫「mutant butterfly」，是小直先生您取的嗎？」

「啊，是我取的。因為當時大家都想不出專輯的標題，社長就說：「喂！小直，你隨便選一首最喜歡的曲子吧！」我回答：「貝多芬的第三十一號降A大調奏鳴曲。」結果被錯聽成「突變的蝴蝶」……」

註：降A大調的日文和突變的蝴蝶諧音

記者聽完整個笑翻了。接着就問了那個問題——

「可是，為什麼古典樂的曲名都是第幾號什麼什麼調，卻沒有簡明易懂的標題呢？」

我已經不知道被問過幾遍了，所以早就準備好了一套答案。

「這個嘛……舉例來說，軍事迷也經常以型號來稱呼戰斗機不是嗎？大家都說F14而不說雄貓式戰斗機，也很少稱呼SR71為黑鳥式偵察機。古典樂迷也是一樣，用編號來稱呼感覺比較內行，也比較帥氣不是嗎？」

「原來如此！」

當然，這答案是我亂掰的。

我和〈燈蛾撲火〉奏鳴曲相遇那天，正好是我二十四歲的生日。

在那之前——也就是我二十二歲的最後一天，正好是真冬結束全美巡迴公演回國的日子。於是工作剛好告一段落的我一大早就驅車直奔成田機場。

不知是不是剛好放春假的關係，上午十點的機場到處都是全家出遊的旅客，顯得有些擁擠。從魚貫穿過入境出口的旅客之中，我一下子就看見那閃閃發光的栗子色長髮；還沒揮手，對方就發現了我，立刻穿過人群跑來。

上次看見她是過年時的事。三個月沒見面，只覺得她好像又變漂亮了。

蛯澤真冬——如今已是舉世聞名、號稱擁有「水銀手指」的鋼琴家。至于這個莫名其妙的稱號是什麼人想出來的？非常抱歉，正是家父檜川哲朗。由於這個稱號恰好符合真冬的演奏方式、冰山美人的外表以及排斥媒體的態度，所以很快就被大家接受，最近甚至還流傳到了國外。

儘管我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真冬對我來說卻仍是那個沒事就生氣又愛哭的普通女生。看她踏着不怎麼穩的步伐走過來，更讓我如此覺得。三個月沒見面了，我想就算張開雙手緊緊擁抱她一下，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可惜這小小念頭還是敵不過擔心旁人目光的理智想法。

「歡迎回來——」

話剛說完，真冬便在我面前兩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不知為什麼露出警戒神色掃視着我背後的入境大廳。

「怎……怎麼了嗎？」難道她看穿我剛纔想擁抱她了？

「今天不會又被什麼人追着跑了吧？不會又被帶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不會啦！幹嘛這麼問？」

「我對成田機場只有這樣的印象啊……」

聽到真冬低着頭這麼說，我才突然回想起來。

真冬經常在國內外飛來飛去巡迴演出，而我像這樣來機場接送她卻只有三次。第一次是高一那年的夏天，第二次則是冬天；兩次都被警衛追着跑，几乎沒有機會交談。說來真是不堪迴首的往日記憶啊……

至于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其實是真冬叫我來的。這是她第一次要求我來接她，也就是說，這次乾燒蝦仁並沒有跟在她身邊。所以我連夜把工作結束掉，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呃……之前那兩次都是年少輕狂一時衝動嘛……」我不禁苦笑起來。「今天就不用擔心了。我是特地來接你的喔！」

真冬大大地點了點頭，走近我的身邊。

「……我回來了。」

真冬的聲音小到几乎要被熙來攘往的旅客行李箱滾動聲淹沒。怎麼了？她好像有點不高興？

可是又不像在生氣的樣子，應該只是一路上太累了吧？因為剛從地球另一邊飛回來，還有時差的關係吧？不然這個時間她原本該上床睡覺了。

「待會兒要去哪裡？」

我接過真冬的行李，邁開腳步。

「我是開車來的，要不要送你回家呢？你應該很累了吧？臉色不太好喔！」

「回家？」

真冬一個箭步超越我，轉過身來。這次好像真的惹火她了。

「我特別挑這個時間回來耶！為什麼要回家？」

「對、對不起，還是你本來想去哪裡？」

真冬用力地搖了搖頭。

「沒有，但我就是不想回家！其他隨便哪裡都好。」

「呃……為什麼？怎麼回事啊？」

「就是隻要跟直巳在一起隨便去哪裡都好的意思啦！」

這時我的表情應該蠢到不行吧？真冬整張臉漲紅，眉毛也豎了起來。

「原……原來是這樣啊……嗯，我知道了。對不起。」

我小心謹慎地靠近真冬，輕輕牽起她的手，感覺到她非常用力地回握。

在不斷傳來機場廣播的電扶梯上，我小聲地這麼詢問：

「那……要來我家嗎？」

真冬點點頭，側臉看起來不知為何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

由於兩個人都睡眠不足，結果一回到我住的公寓、衝過澡之後，我們就一起睡死在床上了。

醒來之後又沖了個澡，我着手準備晚餐時看了看時鐘，已經晚上十點了。真冬用毛巾包着濡濕的長髮，一臉睏倦地從浴室裡走出來。雖說我們兩人的工作性質都不怎麼正常，但從大白天睡到深夜實在有點過分，該稍微自我反省一下。

我在廚房裡準備料理魚，真冬則坐回床上環顧房間，不知為何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抱歉啊，我的房間還是一樣狹窄……」

真冬已經來過這個房間好幾次了，不過我還是故意這麼說說看。結果她搖了搖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直巳的房間太乾淨了，根本不需要我幫忙整理。」

「會嗎？我覺得很多地方都滿亂的耶？」

一整面牆壁上掛着成排的吉他和貝斯，再加上兩層式的電鋼琴和合成器，就几乎沒有空間了；最近我把音樂都轉成檔案保存，所以几乎沒什麼CD。只有書籍沒辦法轉檔，架上依舊呈現滿出來的狀態。

「直巳你明明是那個人的小孩，為什麼這麼愛乾淨呢？」

真冬也很清楚哲朗那種毀滅性的散漫個性，不過這種說法實在讓我心情很複雜，能不能不要這樣問啊？

「孩子都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的啊。不過有時候那是一種負面教材啦！」

「至少讓我幫忙洗個衣服吧！」真冬說著便站了起來。

「你去洗澡的時候我已經拿去洗了耶？」

「幹嘛拿去洗啊！」那你幹嘛生氣啊？

真冬鼓着腮幫子一屁股坐回床上。

吃飯時，真冬還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只是默默動着嘴，偶爾盯着我的臉瞧。

「呃……對不起，飯菜不好吃嗎？」

「我在美國吃過很多飯店跟餐廳的料理，但還是直巳你煮的味噌湯最好喝。」

既然如此就吃得開心一點嘛……

「我希望每天都能吃你做的菜……」

「不，這不可能吧？總不能每天空運到美國啊！」

「我從下個月開始就要把工作重心移回日本了。一直巡迴演奏感覺好累。」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咦？回日本？那……也就是說……要回來這邊生活嗎？」

「……不好嗎？」

「你說什麼啊，怎麼會不好！我很高興耶！」我不自覺地將身子向前探。之前真冬在日本停留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一個月左右，而且還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見面。

「……所以……之後……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飯菜了。」

真冬含羞帶怯地看著我這麼說道。

「可是就算這樣……也很難每天都吃到吧？何況你家離我家也有一段距離……」

餐桌下的腳被踹了一下。呃？是……是怎樣啊？真的要我每天做飯送去給她？

「算了！你這個笨蛋。當我沒說過這些話。」

這麼說完，真冬又繼續將生魚片沙拉送進嘴裡。

吃過飯以後，她說要去洗碗，我連忙阻止。

「為什麼不行？」真冬嘟起了嘴。「連你也要跟我說什麼鋼琴家的手指不能這樣不能那樣嗎？」

「那當然啊！」

「我討厭這樣。你把所有家事都做得好好的，害我什麼事都沒得做！」

「可是你不做家事也不會造成我的困擾啊？」

「我會困擾啊！」不要拍桌子啦！你到底想怎樣啊？

真冬似乎真的生氣了，抱膝坐在床上面對牆壁；正在洗碗的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詢問：

「對了，我……我新買了一架電鋼琴，你彈彈看好不好？」

起初真冬還卷着毛毯閙彆扭，後來她終於從床上起身，在鋼琴前坐了下來，打開電源。就在「水銀手指」落在鍵盤上那一瞬間，我便不自覺地放下手裡的盤子，關上了水龍頭。

真冬彈奏鋼琴時最為無與倫比的特色之一，就是人稱「夜霧般的最弱音」這種纖細的觸鍵方式。可惜電鋼琴的解析能力不足，無法將其化為聲音呈現。儘管如此，原本甜膩到不行的E大調旋律在她的演繹下卻彷彿化為果汁冰沙，讓人聽來舒暢無比。

是愛德華・艾爾加創作的〈愛的禮讚〉。這首曲子是他送給後來的妻子——卡洛琳・艾莉絲的溫馨鋼琴小品，由於全長不到三分鐘，我就這樣停下手邊的工作聽到最後。

「……我第一次聽到你彈這樣的曲子耶！你喜歡艾爾加嗎？」

「不喜歡。」真冬面對著鍵盤搖了搖頭。「除了大提琴協奏曲之外都不喜歡。」

這傢伙還真是好惡分明啊！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彈呢？

「你不懂就算了……想聽什麼曲子嗎？」

「咦？這個嘛……」

不知道她的氣到底消了沒有。我滿懷不安地迅速搞定洗碗的工作，回到真冬身邊。

「我想聽你彈的曲子有很多耶……真的可以點歌嗎？可是現在很晚了……」

「我今晚就住這裡了。」

「啥？」 〈愛的禮讚〉輕柔的餘韻被我這聲怪叫給掃得一乾二淨。「啊、呃……那個……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當然可以住在這裡，可是沒問題嗎？你爸爸不是也回日本了嗎？反正之後就要在日本長住了，也不必急着今天……」

「爸爸還在美國……可能已經從達拉斯上飛機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啊？」

「就是——如果跟爸爸一起回來，就沒辦法悠閒地跟你共度兩人時光了。所以我偷偷逃走，早了一天回來。」

……而且我想趁你還跟我一樣歲數的時候回來看你。聽到真冬如此說明，我在狹窄的鋼琴椅上坐了下來，緊緊靠着她；之所以背對著她，是因為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原來如此，所以她才只拎着一個包包就回來了。

「爸爸好像也說什麼回日本之後有事情找你。可是難得碰到你過生日，我實在不想和爸爸一起來見你。」

「乾燒蝦仁找我有事？」

會有什麼事呢？大概跟真冬有關吧？那個人只要一見到我，什麼「舉世聞名的大指揮家」之類的形象就蕩然無存，完全變成一個溺愛女兒的蠢爸爸。要是可以選擇，我還比較希望他只是找我討論揚聲器或是表演舞台相關的事。

就在不知不覺中，時鐘上的長短針在正上方重疊，四月四日終於到了。

「直巳，生日快樂！」

「嗯，謝謝。」

「我特別準備了禮物給你。我受英國BBC愛樂之邀前往曼徹斯特時發現這個，就買下來了。」

在她遞來的拼布袋中，裝了滿滿的EP唱片和卡式錄音帶，據說是那些出身曼徹斯特、如今已名聞天下的樂手們成名前的現場演奏音源。裡頭包括了綠洲合唱團、石玫瑰合唱團等等，真虧她找得到這些東西。

「直巳你不大喜歡曼徹斯特系的音樂對吧？」

「嗯……你還真清楚。」

所謂曼徹斯特系，就是指那些被貼了「英式搖滾」標籤的樂團。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對這些樂團的音樂沒什麼好感。

「你聽過這些之後說不定會開始喜歡他們，也說不定會更討厭他們。」

「那你聽完之後覺得如何？」

一轉過頭，真冬就在我的氣息可及的極近距離，嘟着小嘴思考着該怎麼回答。

「說不上來是喜歡還是討厭，不過……會想讓直巳你也聽聽看。」

「……我最喜歡這樣的禮物了。」

這句話是我的肺腑之言。音樂這種東西之所以存在，本來就是為了魅惑人心，把人帶到不知名的地方；而終點究竟是綠洲抑或是碎石荊棘遍佈的荒野，只要等抵達之後再確認就好了。

「禮物……還不只這些。只要是你想聽的曲子，我都彈給你聽。」

感覺就像某一年的聖誕節——我和真冬似乎同時想起同一件事，不禁臉靠着臉笑了起來。

「可是現在很晚了……」我看了看時鐘。老是聽剛纔那首〈愛的禮讚〉般輕柔的曲子也很無趣，我希望她能盡情地演奏。

我將電鋼琴接上混音器，插上兩副耳機；導線與溫暖的電子訊號將我和真冬連接在一起。

「第一首想聽什麼？」

真冬低聲呢喃。

「我還沒想到。反正時間很多……」

我坐回離鋼琴稍遠處的床鋪，思考了起來。

「稍微長一點的曲子可以嗎？」

「如果你要我現在把華格納歌劇《尼貝龍根的指環》用鋼琴重新編曲全部彈完，我就彈。」

別彈啊！你知道那要花多久嗎？

「因為這樣就可以一直和直巳在一起啊！」

我不禁慶幸真冬這時還面對著鋼琴鍵盤。因為現在的我實在太高興了，臉上表情應該不怎麼雅觀吧？

「呃……這個嘛……那就彈貝多芬的作品第106號好了。」

栗子色長髮微微上下晃動。纖細的手指高高舉起，接着落在鍵盤之上。耳機裡響起的第一主題，讓人聯想到渾厚的管樂齊奏。

降B大調第二十九號鋼琴奏鳴曲——

貝多芬在世的時間，和鋼琴這種樂器飛快地進步、音域變寬、音色也變佳的時代几乎完全重疊。每當工匠製作出新的鋼琴，貝多芬就會創作出彷彿要將鋼琴的能耐發揮到極致的奏鳴曲。到了這第二十九號奏鳴曲時，他的曲子終於凌駕在當時的演奏技巧和樂器製作技術之上。

在貝多芬本人始料未及的情況下，這首為後世可能出現的鋼琴和鋼琴家而寫的作品被冠上了「漢默克拉維亞」之名，也就是「鋼琴」的德文音譯。我莫名地喜歡這個詞，因為它好像分解並暴露了這個由擊槌和鍵盤組成的樂器其中構造。

然而這首曲子不僅要求樂器，同時也要求演奏者展露全部的自己。在長達五十分鐘的演奏時間裡必須持續保持專注，就算是經驗老道的鋼琴家，要達到這種程度也相當困難。

但真冬現在卻正在我面前演奏這首〈漢默克拉維亞〉——以康復的手指彈奏着過去無法彈奏的曲子。

我戴着耳機閉上眼睛，傾聽第三樂章慢板的聲音，彷彿正窺視着一泓深邃的泉水。

和真冬相處的時間……之後還有很多很多。

只不過，隔天我就接到了電話。我用大拇指試圖拭去黏在眼皮上的睡意，同時接起在枕邊震動的手機。這是誰的電話號碼啊？

「喂？我是蛯澤。」

電話那頭傳來不大高興的男性聲音，迷迷糊糊的我差點直接反問「請問是哪位蛯澤先生？」

「——嗯？啊！您是……？蛯澤千里先生？」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慘叫聲吵醒，鼻尖緊貼著我的手臂睡在一旁的真冬「嗯？」了一聲，接着翻了個身。

「是的。好久不見。」

「不不不不敢當。」我連忙鑽出毛毯，不自覺地跪坐在床上。

「我剛剛回國，現在人在東京。真冬應該比我早一天回來，但電話打不通……嗯，所以想問問看你有沒有她的消息，怕有什麼萬一。抱歉在休息時間打擾你，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

乾燒蝦仁的話裡隱約透露着「心裡有譜但不想面對現實」的矛盾棘刺，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偏偏真冬就在這時微微睜開了眼睛，半夢半醒之間還緊緊抱住我，用略帶鼻音的聲音問：「直巳？怎麼了？現在幾點了？」真冬的聲音似乎也傳到了電話彼端，只聽到乾燒蝦仁淒慘的呻吟傳來，那彷彿牛被絞死時所發出的聲音，瞬間讓我很想直接把手機丟進馬桶裡沖走。

「那個……呃……真冬——真冬小姐她……現在正在……我家。是的，從昨天起……」

明明溺愛女兒到了無藥可救的境界，偏偏卻又是個有分寸的成年人——這恐怕就是乾燒蝦仁最大的不幸吧？一股滔滔不絶的熱氣透過手機傳來，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和真冬已經是大人了也有養活自己的能力做父母的沒有多嘴的餘地但那和感情是兩回事你要是在我面前我一定一拳把你打飛！」這樣的沉默真是難熬。

「雖然是假日，但睡到快中午也不是正當社會人士該有的行為吧！」

結果這人似乎決定採取折衷方案，以責備我的生活態度作結。可是他怎麼知道我剛睡醒啊？是聲音聽起來很慵懶的關係嗎？

「你要像檜川那樣過散漫的生活我管不着，但是不要把真冬拖下水。」

「是……對不起。」

就在這時，手機被人從旁一把抓走了。

「爸爸？是爸爸對吧？不要多管閒事啦！這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是說過要休息到下禮拜一了嗎……有、有什麼關係嘛！那是我和直巳之間的事啦！」

這對父女是在說什麼啊……？我縮着脖子躲回毛毯裡，獃獃地聽他們吵了好一陣子。就在我快要再次睡着時，耳邊再次傳來手機冰涼的觸感。

「爸爸說要跟你見面。」

「欸？咦？什麼？」

該不會想當面揍我吧？就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手機裡再次流出乾燒蝦仁的聲音

「言歸正傳，其實是我有事想拜託你。今天能抽空過來一趟嗎？因為事情有點複雜，我希望可以當面談。」

乾燒蝦仁跟我約在池袋的一所音樂大學。真冬一臉抱歉地對我說不想和爸爸見面，於是先回家了；我也不想搞得像個三方會談，她先回家也算救了我一命——況且要找我談的事似乎和真冬無關。

話雖如此，但分開之後真冬又會因為練習、接受採訪、錄音和演奏會等等行程而忙得不可開交；兩人一直在家裡磨磨蹭蹭依依不捨，結果我抵達音樂大學時已是下午四點——遲到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飛奔進教職員辦公室，迎接我的是最近一下子添了不少白髮的乾燒蝦仁，還有一位年近六十、看起來很親切的眼忄大叔，他們似乎在堆滿了樂譜和資料的書桌旁討論得正起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時鐘之後，兩人才終於發現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陣子。

「我是無所謂，但你得向教授道個歉。人家借地方給我們談事情，你居然讓人家等。」

「真是不好意思。」我向那位穿著白襯衫配羊毛背心的大叔低頭表示歉意。

「不要緊、不要緊。初次見面，敝姓片瀨。你是檜川老弟的兒子對吧？唉呀，你長得和父親真像呢。」

「呃、是……是嗎？」跟隨哲朗的腳步踏進這個業界後，我就常聽到別人這麼說；但唯有這次讓我感到忐忑不安。

「這位是教法國音樂史的片瀨教授，算是我的……嗯，應該是師兄吧。」

「呃……所以是九重寬文的……」

「對對對。我和蛯澤學弟都在九重老師門下學習過音樂理論呢！」片瀨教授如此表示。

九重寬文活躍于二次大戰後，是日本的代表性作曲家兼指揮家，由於參與過許多電影音樂的製作，在國外也頗受好評。傳說他是個精力旺盛的人，直到過世的前一天都還在舞台上揮舞指揮棒；也對提攜後進不遺餘力，門下學生裡出了不少足以代表日本的音樂家，其中最成功的例子就是乾燒蝦仁（最失敗的例子……恐怕就是哲朗）。

「我在電話裡說要拜託你的事，就和這位九重老師有關。」

乾燒蝦仁邊說邊示意我落坐。

「這個嘛……是要寫樂評嗎？」老實說，我對九重寬文並不是那麼熟悉。

「不不，並不是。只是有些事想請你幫忙調查。」

接着乾燒蝦仁在我面前攤開了一份手寫的樂譜，音符十分整齊地排列在陳舊泛黃的紙上，標題只有「Sonate pour deux」幾個字。由於是分成高低音部的樂譜，應該是為了鋼琴或某種鍵盤樂器所寫的曲子吧？演奏指示的地方也只寫了「tendrement」。雖然我完全不會法文，但音樂術語裡常見的幾個字到還看得懂，是「溫柔地」的意思。至于速度記號則完全沒有標示。

貼在第一張譜上的便條紙寫着opus postumus（遺作）。便條紙還很新，看來應該是整理樂譜的人貼的吧？

「……這是九重寬文作的曲子嗎？」

「一眼就看得出來嗎？」乾燒蝦仁問道。

「不，我也沒辦法光看樂譜就判斷出個人風格……」畢竟我在這方面還只有初出茅廬的程度。「只是剛纔聽兩位那麼說，才猜想是不是他的作品。」

「其實我也覺得這是九重老師的作品，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一旁的片瀨教授開口了。

「所以希望你能幫忙調查作曲者是誰，確定這是否真是老師的作品。」

看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乾燒蝦仁這才從頭開始說明。

據說片瀨教授目前協助製作一個大規模的紀實節目，正在為九重寬文為數眾多的作品編纂目錄，並于重新整理老師留在大學裡的遺物時發現了這份樂譜。因為這是死後才發現的作品，所以姑且稱之為遺作，但他們並不清楚實際上的創作時間。

「可是這還只是草稿而已吧？雖然音符十分靈活，但賦格部分卻一直只有兩部，低音部也顯得很空洞。」

「你會懷疑這首曲子尚未完成也很合理。但九重老師是個對言語很飠謹的人，實在很難想像這是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對自己的作品非常飠格啊！」

片瀨教授替乾燒蝦仁補充說明。

「當年錄製電影原聲帶的時候，他還曾因為製作公司擅自取了「海邊交響樂」之類的名稱而大發雷霆呢！」

這麼說來，我的確曾經聽說九重寬文是個相當彆扭又愛發脾氣的人，沒事就和電影導演起衝突；也耳聞他出身舊貴族伯爵家，卻因為和法國人結婚而跟老家閙翻，實際上几乎已斷絶往來。

「所以……如果只是草稿，他絶不會寫上「奏鳴曲」這樣的標題。何況老師在作品完成時一定會馬上銷毀草稿，應該是不希望別人看見所謂「待完成」的狀態吧……」

「原來如此。嗯，不過……」我再次將目光移回樂譜。「兩位彈過這首曲子了嗎？」

乾燒蝦仁和片瀨教授都點了點頭。

「彈是彈了，但的確只能說是未完成的作品啊……」

「兩位的話前後矛盾耶……？」

「所以我們根據標題推測……」片瀨教授邊說邊指着「Sonate pour deux」幾個字。「這首奏鳴曲會不會是二重奏呢？應該還有另一份樂譜存在吧？」

直譯成英文應該是「Sonata for two 」吧？雖然沒有明確標明樂器的種類，但樂譜的形式看來應該是鍵盤樂器用譜，會不會是為了兩台鋼琴所寫的奏鳴曲呢？我一直無法揮去心中的疑問，忍不住伸出手指滑過鋪着音符的譜面。

「這裡……左手的部分看起來很空耶？」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乾燒蝦仁從旁伸出手，往後翻了幾頁。「但後面有不少樂句需要雙手一起演奏，所以也不完全是你說的那樣。」

原來如此。高音持續彈奏顫音的分散和弦，這類表現的確需要雙手演奏才行。

「還有……你看，這裡寫着這個字。」

片瀨教授指着樂譜最後一頁的右下角——只寫着「ensemble」。

ensemble，這個詞現在專門指小規模的合奏。這麼說來，果然是寫給幾種樂器合奏用的吧？然而譜上並沒有明確寫出是哪些樂器，所以也無從得知。

謎團還是沒有解開。況且為什麼會把「合奏」寫在最後面呢？

「這字的確是老師的筆跡，但不確定是不是本人的作品；說不定只是他將別人的作品抄寫下來……」

片瀨教授說著，將眼忄取下擦拭。

「唔嗯……」

我不禁搔了搔頭。一切都呈現未知的狀態。

「請問……兩位為什麼找上我呢？關於九重寬文的研究，我實在幫不上任何忙啊……」

「九重老師的兒子是你那個圈子的人吧？老師的遺物都由他負責保管。但他是出了名的討厭古典樂，我們實在很難主動聯絡他。」

「啊，原來是這樣。」

這麼說也是沒錯。音樂製作人——徹・夏洛瓦正是九重寬文之子，我也在唱片公司看過他好幾次。

「呃，但他是超大牌的製作人耶！我這種小角色根本沒機會和他說話啊……」

「其實本來是想拜託檜川的，但聯絡不到他。我記得他應該也認識阿徹。」

說起哲朗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電話也打不通。這傢伙只傳了個簡訊給我說「去波蘭採訪個幾天」，然後就沒消息了；實在沒人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地球上的哪個角落。

「可惜沒什麼時間了，蛯澤學弟又說檜川老弟的兒子滿可靠的，不妨先問問你。」

片瀨教授往前探出身子。

「如何呢？我一定會支付報酬的，可以拜託你幫忙調查嗎？我想知道這首曲子是否真為九重老師的作品，還有，是不是有完整的樂譜存在？」

受到兩人的氣勢所逼，我只能從樂譜上轉開視線。

「……這個嘛……為什麼對這首曲子如此執着呢？您應該沒有要製作所有曲子的完整記錄，那麼就算目錄不完整應該也不要緊吧？」

「如大家所知，九重老師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管絃樂；倘若這真的是他的作品，將會是老師留在世上的唯一一首鋼琴曲。而且……」

乾燒蝦仁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喃喃說著：

「這份樂譜一直收在老師不離身的指揮棒匣裡，恐怕是——一首特別的曲子。」

乾燒蝦仁說要開車送我回去，但被我鄭重地婉拒了。

「我待會兒還要去出版社露個臉，就不麻煩您了。」

表面上這麼講，說穿了就是我覺得在狹窄的車子裡和乾燒蝦仁聊天實在尷尬極了。雖然逃過一劫，但在走到停車場的路上，我還是被狠狠念了一頓。

「你老實說，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啊？我聽真冬說過，但還是搞不大清楚……」

「啊……這個嘛……」其實我自己也搞不大清楚。「就是什麼都做……實際上也真的是什麼工作都做。」

我現在的工作之雜，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好，連我自己都認真考慮要在報稅單的職業欄寫上「音樂業界流氓」了。我經常為雜誌撰稿，也和人合著過一本書；在流行音樂界則是因為自己也演奏作曲的評論家非常稀有，那些冷門的觀點因而頗受重視。不但受邀寫過幾首歌（都不賣就是了），最近也首次擔綱製作了一首歌；也常在歌手錄音時去唱和聲。

「算是所謂的萬事通……吧？」

「唔……雖然很感謝你接下我們強人所難的委託，不過從事那樣的工作……生活作息應該很不正常吧？」

「光是寫稿就很容易作息不正常了……」

「你聽好了……」

乾燒蝦仁的鞋子在走廊地板上發出好大的聲響，走在我半步之前的他凶狠地說道：

「真冬是職業鋼琴家，她的身體就跟運動員一樣，需要飠格的自我管理。我不希望她跟你一起生活之後染上不規則的生活習慣！」

「是，非常抱歉……不過她並不常在我家過夜，實際上也只一起生活了一天……」

乾燒蝦仁回過頭瞪了我一眼。由於剛好站在學校大門口，路過的學生們都對我們投以異樣眼光。

「我不是光指昨天的事，是在說之後的事！」

「嗯……啊，咦？」

「真冬沒告訴你之後要將活動重心移回日本嗎？」

「啊，她是這麼說過。」

「那麼你們應該也談過之後要怎麼辦吧？」

「……什麼怎麼辦？」

乾燒蝦仁的臉龐突然被有如洪水般湧來的深切憐憫與絶望給覆蓋。

「……你果然是檜川的兒子啊！我算是再次體認到了……那個男人年輕時也曾讓美沙子和其他女性非常頭痛啊……」

咦？等等，現在是怎麼回事？

一出學校大門就是停車場，而乾燒蝦仁在坐上他的TOYOTA CROWN之後，就迅速地關上門開走了。

儘管feketerigo的歸國凱旋巡迴演唱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接到我的電話後，神樂阪學姐還是立刻逼經紀人安排時間，好和我見面。四月八日深夜，我們就在東京圓頂飯店的房間裡秘密會面。

「美國的對手果然實力堅強，這次真是一敗塗地啊！」

久違的學姐拿起加水威士忌的酒杯和我乾杯，邊說邊露出苦笑。

由神樂阪響子（吉他手兼主唱）與相原千晶（鼓手）組成的硬式搖滾樂團「feketerigo」以獨立樂團身分華麗出道——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神樂阪學姐曾經以搖滾革命少女之姿獨占各家頭條版面，如今也換了個成熟的髮型、添了幾分穩重，顯得更加艷麗且具有大明星的架勢；最糟糕的是穿起浴袍來還非常有味道。

「不過現在就進軍美國會不會太早了一點啊？先在日本打好基礎之後再說也不遲啊？」

聽到我說出這番多餘的廢話，學姐伸出手指着我的鼻尖。

「沒有太早這回事。只要再帶著新的創作去闖蕩就行了。那個國度裡不分好壞，只記得勝利者，沒有人會記得輸家，我就是喜歡這一點。所以我會再次遠渡重洋，買好香煙和派，在路上搭便車，轉搭好幾班巴士，穿越月光照耀下的平原——去追尋屬於我的美國！」

學姐的笑容一點陰霾都沒有。

雖然號稱凱旋巡迴演唱會，其實feketerigo的唱片在美國賣得不盡理想。雖然如此，但學姐打從骨子裡就是個革命家，要她放棄世界的頂點屈居于日本國內，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啦，如果你覺得很寂寞，要我一直留在日本的話，我也可以考慮改變順序的。」

「突然就變得很難見面是會有點寂寞啦……但順序是什麼？」

「我本來打算先征服世界再和你生兒育女，不過倒過來也行喔！」

我雙手緊握著玻璃酒杯，邊後退邊跳過床鋪，最後逃到門邊。

「在這種三更半夜一個人來到飯店房間，卻直到現在才發現我的目的？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呀！」

「呃、嗯、是說……還是別……」開玩笑了——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完，我就閉嘴了。因為無法繼續直視學姐，我只好握著玻璃杯彎下腰背對她。

學姐剛纔說的並不是玩笑話。戀愛的革命家不會對自己撒謊，同樣也不會對世界撒謊。這個人還真的一點都沒變——但她只是輕鬆地跨越我能想像的範圍，繼續展翅翱翔罷了。

「檜川同志，你放心吧。我剛剛是跟你開玩笑的。」

學姐的聲音傳達到我的背後。

對了，只有一點變了——學姐不再喊我「年輕人」了。那當然不是因為我年紀變大了，而是因為——她終於將我視為同志了。

「蛯澤同志也回日本了不是？我可不想看到她傷心的表情啊！」

我回頭望向學姐，走回床鋪旁邊。

「我會先取得蛯澤同志的理解後再對你下手的。」居然還附加這種說明，我還是找個離她遠一點的地方坐比較安全。

「你和真冬一直有聯絡嗎？她回來的事應該還沒上新聞才對……」

「不算聯絡，我在休士頓遇見她了。」

「咦？」

「因為我們之間的緣分實在難以切斷啊！公演的日期剛好在同一天，於是我就帶著相原同志若無其事地潛入了蛯澤同志下榻的飯店……」

「不要若無其事地潛入人家住的飯店！」那是犯罪行為！

「三個人一直聊到天亮呢！」

「……那倒是有點讓我羡慕……」

「我和相原同志左右夾攻啊，可是問出了不少事呢！聽說你和人接吻的時候臉一定會往右邊偏喔？」

「嗄、什麼！你們居然逼問真冬這種事！」

「沒有啊，我剛纔只是在套你的話。」

「你說什麼！」

「你還真是單純啊！這種事猜中的機率有二分之一，想也知道我一定是隨便亂講的嘛！」

「誰知道啊！一般人根本不會耍這種心機好嗎？」

「還有啊，根據我的接吻經驗統計起來，往右偏的人好像真的比較多一點喔！」

我到底要被她牽着鼻子走到什麼時候啊？話說回來……「你的接吻次數多到可以統計啊？」

「是啊，不過男性對象只有你一個就是了。」

「不要捏造事實！我並沒有和你接過吻！」

學姐笑了出來，還趴在床上滾來滾去。

「唉呀，我們和蛯澤同志聊天時也一直提到這些，好像讓她非常擔心呢！她一直在想我和你在日本到底有多親密，還說全美巡迴公演結束後要丟下蛯澤千里自己先回來。結果呢？」

「原來她提早回來都是你害的……」

不過……其實真冬提早回來讓我很高興，還特地跑去機場接她。

「而且聽說她短期內都不會離開日本了吧？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沒辦法拒絶蛯澤千里拜託的事啊！也是啦，要先給未來的丈人好印象才行嘛！」

突然回到正題，害我有些傻眼。的確，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打電話約學姐見面。

「也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答應的啦……何況都認識這麼久了，我幹嘛非得那麼在意乾燒蝦仁對我的印象啊！」

「你沒有自覺就算啦！」學姐笑着揮了揮手。「那我就聽你說明詳情囉！」

雖然覺得學姐話中有話，但一直被她牽着鼻子走也不是辦法，於是我開始說明〈燈蛾撲火〉奏鳴曲的事，以及九重寬文之子——徹・夏洛瓦的事。

「阿徹他父親作的曲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找我牽線嗎？」

「是啊。我記得之前好像說過要找他擔任feketerigo的製作人對吧？所以才想說會不會現在還有聯絡……」

「擔任製作人的事在我和阿徹大吵一架之後就告吹了……」

「咦……大吵一架？」

「因為他好像根本沒聽過我們的歌，第一次見面時就說什麼要安插演藝學校出身的可愛美眉進來彈貝斯和鍵盤……總之就是逼我們接受那種商業掛帥的樂團企劃。結果我滔滔不絶地闡述這樣的銷售策略有多麼愚蠢，惹得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那是當然的啊！你到底想在一個年長將近二十歲的大牌製作人面前做什麼啊？不過……這麼說來，我想請學姐代為引見的如意算盤不就打錯了嗎？

「後來我就和阿徹變成酒友了。」

「算了，只能想辦法把哲朗找出來——咦咦咦咦咦？你說什麼？」

你不是和人家吵架了嗎？

「不是說吵架才是感情好的表現嗎？」

「那是說本來就感情好的朋友吧？」你是第一次見面就跟人家吵架耶！

「阿徹也是個連上完廁所都沒時間擦屁股的大忙人，不知道能不能約到時間，不過我還是會聯絡看看。這兩天就會打電話給他。」

「真是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人脈才是最重要的資產。進入業界後，我終於深切地體認了這個道理。以前還會感慨：「人就是這樣慢慢變成不純潔的大人啊！」現在連這樣的感慨都沒了。

「別謝我。你該不會認為我這麼做是免費的吧？」

學姐笑咪咪地這麼說，讓我非常害怕。

「是……這個嘛……這次可能拿不到太多酬勞……」

「我沒有說要錢啊！用身體償還如何？」

聽到穿著浴袍趴在床上的學姐這麼說，我只能再次逃走。然而就在我退到房門口時，背後的門突然開了，害我直接仰面摔到外面的走廊上。

「學姐，我回來囉！真是的，附近都沒賣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害我還跑到車站對面的便利商店——咦？小直？你在這裡幹嘛？」

「你發現得也太慢了吧！都跨過我進房間了，幹嘛還那麼驚訝！」

千晶穿著運動服、拎着便利商店塑膠袋，一臉訝異地瞪大了雙眼，接着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我扶起來。

「所以你為什麼在這裡啊？也不想想現在幾點了！」

「不趁半夜就不能夜襲了嘛！」

「學姐！拜託你不要插嘴！」還不等我吐槽，橫眉豎目的千晶早已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下一秒鐘，我眼前的世界轉了半圈，後背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這一記拂腰是為了真冬！」

我根本來不及開口，千晶的雙手雙腳就已經扣住了我的手臂。

「這記腕挫十字固是我賞給你的！」

「痛痛痛痛痛要斷了要斷了啦！」

在我拚命向千晶說明事情的經過時，還一直聽見肘關節發出可怕的喀喀聲。

「為什麼不告訴我小直要來的事？」

「千晶和你住同一間房這件事，至少也跟我說一聲吧！」

我和千晶的責罵在學姐兩旁形成一道立體音牆，然而她卻一臉事不關己地如此回答：

「要是先告訴你了，我就不能跟檜川同志共度甜蜜的時光啦！虧我還算好時間刻意把相原同志支開呢！」

「你這傢伙真的很差勁耶！拜託你好好珍惜碩果僅存的團員好嗎！」

「一點也不珍惜真冬的小直沒資格這麼說喔！」

呃？是、是這樣嗎？但我的確打算好好珍惜她啊……

「真冬不是又要回日本長住了嗎？應該也問過你之後打算怎麼辦了吧？」

「是沒錯啦……」

「那你為什麼不求婚呢？」

我整個愣住了。求婚？

「相原同志，這麼重要的事被你直接講出來不大好吧？一

神樂阪學姐一臉憂心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但要是不明說，小直這個笨蛋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呀！那樣真冬太可憐了。」

「因為時候還未到啊！」

「哪有，明明就太晚了。他們交往到現在已經六年了耶！」

「在我向世界革命成功的那天清晨，將會徹底粉碎這個悲哀、不合理且瀰漫整個文明社會的制度——也就是一夫一妻制。所以必須請他們等到那一天才行。」

「我們來向其他更有意義的事革命啦！例如開發出在演奏中也能清楚看見鼓手全身的完全透明鼓組，如何？」

「我就算在舞台上面對觀眾，也一直注視着相原同志喔！」

「謝謝！學姐我愛你！」

feketerlgo的兩名團員完全無視于獃在當場的我，開始了意義不明的對話。但我卻完全沒那個心情。

「學姐，小直好像很沮喪喔！」千晶戳了戳我的太陽穴。

「該不會是婚前憂鬱症吧？」

「不是還沒決定要結婚嗎？」

結婚嗎……原來乾燒蝦仁那番話是這個意思啊？真冬要搬回日本長住了，所以乾燒蝦仁才問我「之後打算怎麼辦」。

不對，不光是乾燒蝦仁……就連真冬本人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喔？」千晶把臉湊了過來。

「嗯，是啊……」

「我是好心地解讀成因為真咚咚和小直都很忙啦……不過以小直的個性來說，應該是根本沒想過這件事吧？」

不愧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您還真瞭解我。

「所以呢？你到底想不想結婚啊？」

「我不知道。」

「居然說不知道！你這傢伙真是……」

「……不結婚不行嗎？」

「不是這個問題吧！」

「可以讓我偶爾發表一下一般人的看法嗎？」

神樂阪學姐坐起身，從千晶背後抱住了她。

「你再怎麼憤慨都沒用喔！這就是致命性的性別差異，深深刻在染色體中的宿命。男人到死都無法瞭解結婚的必要，並不是因為檜川同志個人頭腦特別駑鈍喔！不過，關於其他的部分就未必不是這樣了。」

「是嗎？學姐這麼說耶！小直，真是太好了。」

我實在不明白到底哪裡好。仔細想想，學姐根本不是在幫我辯解，反而好像還對我說了很失禮的話耶？

「總之你們趕快結婚啦！這樣我才能放心地和學姐結婚啊！」

最後我被千晶趕出客房，離開了飯店。雖然已是三更半夜，夾帶著廢氣臭味的強勁高樓風還是把我吹得東倒西歪。我越過天橋往水道橋車站方向前進，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發現最後一班電車早已開走很久了。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等待計程車的隊伍尾端，一一回想學姐和千晶說過的話；接着又想起真冬鼓着腮幫子的不悅模樣。

結婚——我和真冬嗎？所謂結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拜訪雙方父母，約在外面吃飯兼互相介紹——不過乾燒蝦仁和哲朗已經認識了——然後找個跟真冬一起住的房子、搬家……準備婚禮、發喜帖——尤其是真冬應該有很多業界人士要發——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一個人靜下來之後，我才發覺自己真正的想法。

老實說，我覺得好麻煩……

兩天後的下午，我接到神樂阪學姐打來的電話。當時我正埋首新宿的一間錄音室，將多到令人煩躁的取樣素材剪接成循環帶。就連手機鈴聲，都被我誤以為是取樣素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是電話。

「我幫你約到阿徹了。時間是……三十分鐘後。」

「嗄……？」由於太過突然，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三十分鐘後？電話另一頭十分嘈雜，還能聽到電車的聲音，學姐現在應該在某個車站附近吧？

「真抱歉，我也很忙。現在人在名古屋車站，等一下要排練。」

「啊——真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特地打電話給我。」

「總之，他那邊的空檔只有兩點半到三點這段時間。」

「呃，可是……我也正在工作，這麼突然……」

無論如何，徹・夏洛瓦目前似乎正在新宿的某間錄音室進行選秀。一問之下，才發現正好就在我錄音的這棟大樓，實在是太僥倖了。

「那就祝你幸運了。還有……」

學姐迅速地接了下去。

「之前提到的那首奏鳴曲如果是真跡，我倒很想聽聽看。我也很喜歡九重寬文喔！」

學姐還是跟以前一樣，擅長若無其事地勾起人家的幹勁。

選秀會就在同一棟大樓地下室的大錄音室舉行，我努力在三十分鐘內把工作告一段落，接着立刻飛奔進電梯，一路上和好幾個背着吉他琴盒的人擦肩而過。

「檜川？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是應該在C錄音室裡混音嗎？」

一位認識的錄音工程師發現了我，我隨口回道：「我找徹先生有點事……」結果錯過了音控室，還好死不死地直接闖進了主錄音室。看到滿屋排排站的吉他擴大機、合成器和麥克風腳架時我還愣了一下，厚重的隔音門就在我身後被關上了。

「下一個！嗄？個人資料是哪一份啊？你叫什麼名字？」

監聽喇叭裡傳來男子粗魯的聲音，我不禁透過玻璃望向音控室，一眼就認出徹・夏洛瓦了。他的鼻樑高挺得不像日本人，曬成古銅色的臉龐也看不出將近四十歲；雖然他已公開宣稱不再登台表演，卻仍然散髮出樂團主唱的迷人風采，彷彿隨隨便便就能吸引塞滿日本武道館的歌迷前來捧場。「啊，那個……您好，我叫檜川直巳。」我被他的魄力給壓倒，不自覺地老老實實自我介紹了起來。

「你要演奏什麼？鍵盤嗎？幫他播放節奏音軌。喂！時間寶貴啊還不快點準備？那裡不是有譜嗎？」

「好……好的。」

我站在電源沒關的合成器前，莫名其妙地望着和弦表；配合著只有吉他、電子鼓和歌聲的DEMO帶即興敲起了鍵盤。我到底在這裡幹嘛啊？

「加點和聲看看。尾奏的地方隨便哼一下。」

我照着阿徹先生的話，靠近麥克風隨便哼了兩句。演奏一結束，評語隨着「嘖」的一聲傳來。

「技巧爛斃了啊！我看你還是別玩樂器唱歌就好。繼續……嗄？你這樣就表演完了？」

「啊……呃，不好意思！」

看到阿徹先生轉頭就要和音樂總監討論事情，我慌忙叫了起來。

「我不是來參加選秀的。呃……您應該聽feketerigo的神樂阪響子提過吧？我叫檜川直巳，有點事希望能和您談一下。」

阿徹先生皺起眉頭瞪着我，音控室的玻璃好像快被那犀利的眼神給刺穿了。

接着我被晾在外頭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好幾次都想直接放棄，回去完成做了一半的工作算了。然而就算不是正規的鍵盤手，一想到被名製作人徹・夏洛瓦當面數落琴藝很爛，還是令人相當沮喪。

既身為古典音樂界知名人物的子女、同時又是混血兒，這種身分不禁讓我聯想起真冬。不過徹・夏洛瓦選擇的人生道路和真冬卻大不相同。他和父親徹底決裂，十九歲就在流行音樂界正式出道。之後他為不少藝人寫過歌，每一首都十分暢銷；另一方面，自己的樂團反而因為他不妥協的個性而數度更換團員，最後終於公開表示不再登台。

對我這個年紀的人而言，徹・夏洛瓦可說是傳奇人物。一想到待會兒要和他面對面——而且還要向他提出相當強人所難的要求——我就覺得胃好痛。

看到錄音室的門打開，我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了起來。踏出走廊的阿徹先生對著唱片公司高層人士輕輕點頭，說了幾句話，接着便要直接走過我眼前。

「啊，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擾您，不過我們有約……」

阿徹先生停步嘖了一聲，對我投以錐子般的尖鋭眼神。

「我都假裝不記得了，你就不會當作沒看到我喔？」

不會吧？這種不講理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假裝沒看到失敗之後，阿徹先生又頻頻使出小孩子般的技倆企圖甩掉我；不是打發我去買香煙自己卻趁機偷溜，就是假裝肚子痛要去廁所卻往電梯方向跑掉。最後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他終於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真的很抱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我突然發現自己講話的態度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相當隨便，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這麼說來，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倒是跟哲朗有點像。哲朗好像也說過認識他啊……

「阿哲那傢伙是怎樣？之前還跟豬一樣在我身邊嗅個不停，最近卻完全失蹤了。」

阿徹先生點燃萬寶路煙，同時開口這麼問道。

「他只說要去波蘭，然後就音訊全無了。」

「哦？所以你就繼承他的衣鉢，跟着當起煩死人的業界流氓了？響子打電話來的時候講話特別溫柔，我就覺得奇怪……真可惡！」

看來他真的非常討厭我，討厭到一找到機會就想拿香煙頭燙我。真傷腦筋……偏偏時間又有限，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切人正題。

「呃……蛯澤千里和片瀨諒一教授……這兩位您應該都認識吧？他們都是九重寬文老師的學生——請你住手好嗎！這樣會燙傷耶！」

還真的拿香煙頭靠了過來，你幾歲啊？

「搞什麼啊？你也是音大那邊的人？我不想聽到跟我老爸有關的事，快給我滾！」

「您……就這麼……討厭令尊嗎？」

「我不是說了我不想聽嗎！」

「不……請等一下！」

阿徹先生起身就要離開，我慌忙站起來繞到他面前。

「只是希望您能將九重老師的遺物整理工作委由片瀨教授處理！他正在整理九重寬文的作品目錄。目黑那棟房子的鑰匙現在應該還在您那裡吧？」

「我根本不打算回去那個家，鑰匙放在哪兒早就不記得了！辦繼承的時候伯爵家的親戚也意見一堆，煩死了。我打算過陣子放把火把那棟房子整個燒掉，不要再開口閉口一直提起那個惹人厭的姓氏了！」

我愣了一下，慢半拍才想通。

阿徹先生之所以用「夏洛瓦」這個姓氏的理由——說不定那不是藝名，而是母親的姓氏？因為討厭「九重」這個姓氏，所以才……？

「老爸作的曲不過是些放著不管就會散佚被人遺忘的垃圾！音大那些老傢伙除了緊抓着舊東西不放就沒別的能耐了？」

看著阿徹先生丟下這番話就要往電梯方向離開，我不禁反射性地想抓住他的肩膀。結果他發現我的企圖而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十分猙獰。

「……你想幹嘛？」

「呃、這個嘛……不好意思，可是……」

腦袋裏冷靜的部分小聲地說著「快住手啊你想幹什麼？人家可是業界的大人物，萬一得罪他就別想在圈子裡混了！」之類的理智意見，但我卻無法接受阿徹先生剛纔說的話。

古典樂並不是緊抓着舊東西不放的音樂。

「……我聽過了……您上個月製作的單曲……」

眼前那張曬得有點黑、刻着歲月痕跡的端正臉龐因為狐疑而皺了起來，他背後的助手和員工們也圍在稍遠的地方，露出擔憂的眼神看著我們。然而我卻沒有閉嘴。

「最後一段副歌使用的管樂音源，是九重寬文的〈藥師交響曲〉裡的主題對吧？我也稍微聽過還未上市的專輯，如果不是為了向某人致敬，通常不會那樣運用循環主題吧？」

地下錄音室的走廊發出巨響，圍觀的眾人不約而同地抖了一下。

煙灰缸從阿徹先生踢翻的桌子上飛了過來，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大夥兒戰戰兢兢的注視之下，阿徹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儘管所有人都露出想說什麼的神色，卻沒有人敢靠近我。然而中途被打斷的話語卻仍在我心裡翻攪沸騰。

音樂並不會緊緊糾纏一個人，只是會烙印在心靈深處，令人無法忘懷罷了。這就是音樂的力量，阿徹先生應該也十分明了不是嗎？

那天回家後，我戴着耳機趴在桌邊，感到非常後悔。我到底在幹嘛？居然真的把徹・夏洛瓦給惹毛了。發生那件事後，幾位認識的朋友不是建議我放下工作去溫泉區休息一個月，就是懷着遺憾的心情慰問我，還有人好心介紹我去當特種行業情報志的寫手。受到這些充滿溫情的集中攻擊，害我只能懷着跌落谷底的心情回家。

萬一真因為得罪了他而接不到工作，這該怎麼辦才好啊？我不過是高中畢業，又沒有其他方面的專長……

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終於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房裡一片黑暗，還是真冬進來幫我開的燈。

「對不起，我打電話給你都沒接，所以就自己過來了。」

真冬端正地跪坐在餐桌前，非常抱歉似的低着頭。

「啊……不，沒關係啦。是我沒聽到，對不起。」

「工作……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咦？看得出來嗎？

「因為直巳你只有在遇到麻煩時才會聽龐克樂啊！」

真冬指着雷蒙斯樂團的CD盒這麼說。我自己倒是沒注意到，經她這麼一說才發現似乎真是如此。感覺好像從高中到現在一點也沒有成長，真是丟臉。實際上，我似乎也真的完全沒有成長。

「真冬，我……」

突然間，心裡的不安從嘴裡漏了出來。

「我之後……可能會接不到工作，因為惹毛了不該惹的人。所以……」

現在談結婚恐怕還太早。工作這麼不穩定，我又還是個不成熟的小鬼。

真冬本人都還沒說要跟我結婚，我卻忍不住這麼想。然而真冬卻如此回答：

「沒關係。我負責賺錢養家。」

「嗄？啊，不是啦……可是……那樣好嗎？」

是叫我當家庭主夫就好的意思嗎？總覺得心裡有點不大舒服。幫真冬準備飯菜，送她出去工作——雖然跟現在的情況差不多就是了。

「……維持現在這樣……不好嗎？」

這恐怕是相當致命的一句話。真冬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卻沒有像平常那樣以犀利的言詞攻擊我。她的雙唇微微顫抖，只是跪着靠了過來，將臉頰靠在我的大腿上。

栗子色的長髮滑進我的指縫。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光是不肯面對我就讓我心情沉重。

「我的存在對直巳來說是種妨礙嗎？因為我們沒有可以共同參與的事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怎麼會呢？」

真冬抬起濕潤的雙眸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將臉埋在我腿上蹭來蹭去。我們就這樣沉默無語地靠在一起好一陣子。

終於，我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這幾天發生的事。受乾燒蝦仁及片瀨教授所托、打聽九重寬文和他的兒子——徹・夏洛瓦的事，還有那首奇妙的奏鳴曲。真冬緩緩地抬起頭，認真地傾聽我訴說這一切。

說完之後，我把片瀨教授給我的樂譜影本拿給真冬看。

「……可以幫我彈彈看嗎？」

真冬點了點頭，逐頁翻閲着樂譜上的音符，然後喃喃說道：

「這可能是聯彈用的譜。」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種可能。不論是和什麼樂器合奏的奏鳴曲，低音部分如此之少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但若是四手聯彈——兩人坐在一架鋼琴前同時演奏的曲子，就說得通了。

真冬在電鋼琴前坐了下來，稍微活動了一下手指，接着便將樂譜放上譜架，以緩慢的節奏彈了起來。

流瀉而出的琴聲令人聽了心焦不已。賦格缺少了對唱的部分，曲子只能在緊張感完全無法消除的情況下不斷前進；惹人憐愛的旋律毫不留情地稍縱即逝，彷彿在斷斷續續的淺眠中不斷延續、醒來後卻怎麼也想不起的夢。原先只以右手彈奏的真冬，最後也伸出了左手。經過細細切分的音值彷彿化為閃閃發亮的光粒子。

就在進行到曲子的一半時，演奏突然中止了，讓我瞬間有種脖子被勒住的感覺。

「不行，沒辦法彈。」

我的視線轉向樂譜。沒辦法彈？連真冬都覺得這首曲子很難嗎？

「我完全不清楚另一部是怎麼演奏的，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彈奏這份譜，所以沒辦法彈。」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專業演奏家會提出的意見，畢竟詮釋音樂不光只是照本宣科而已。我還是很想找出完整的樂譜，聽聽看完成後的曲子。

突然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個疑問。姑且先把這份譜當作分譜……但為什麼是分譜？

如果是交響樂曲，的確常根據總譜另外編寫各種樂器的分譜；因為總譜上標註了所有的樂器占去太多行數，一頁往往只放得下四小節，不適合拿來練習。但這份樂譜上寫着奏鳴曲——現代所謂的奏鳴曲已和奏鳴曲的原義大不相同，只用在器樂獨奏曲或鋼琴與其他一、兩種樂器合奏的室內樂，就算直接用總譜來練習也不妨礙。所以的確如真冬所說，沒看過完整的樂譜實在無法詮釋整首曲子。

問題是……無論如何，阿徹先生這條綫都已經斷了。神樂阪學姐好心替我牽線，結果卻……

我百無聊賴地仰天倒在床上，真冬也跟着走過來坐在床邊，看著我的瞼。

「……你在找那首曲子其他部分的樂譜吧？」

「嗯……但好像已經無能為力了。乾燒蝦仁大概也只是想攀關係才找上我吧？」

然而真冬卻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但是如果能找到完整的曲子，我想彈彈看。」

我嚇了一跳，從床上坐起身。

「為什麼？」

「為什麼嗎……因為完成譜應該是首不錯的曲子，而且我也很喜歡九重寬文。」

真冬的話讓我嚇了一跳，而且某人也說過一樣的話。

「你竟然跟神樂阪學姐說一樣的話……」

話一出口，我才發現好像失言了。真冬那栗子色的長髮震了一下。

「響子？你什麼時候跟響子見面了？」

「咦？啊……嗯……就是在接下這份工作之後，大概……是前天吧？」

「她們那天才從札幌回東京，晚上還在東京巨蛋開唱，你居然見到她了？」

你怎麼這麼清楚啊？該不會一直都在注意feketerigo的行程吧？

「呃……她硬是排出了時間，約我半夜在飯店房間裡見面。」

「約在半夜？還在飯店房間裡？」

「啊！這個嘛……當然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千晶也在啦！」

「千晶也在——？」

我幹嘛自掘墳墓，還越挖越深啊！

「對不起！那個……我不是故意瞞着你的。只是因為聽說了在休士頓的事，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告訴你……」

「連在休士頓的事都說了？」

不知是不是回想起在休士頓飽受學姐性騷擾的事，真冬整張臉都紅了，還抓起枕頭不停拍打我的臉頰。

最後是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解救了我。

「對不起……等等，真冬！是製作人那邊打電話來，快住手……安靜一下。」

我逃離床鋪，走到窗邊才接起電話。

「……我是。沒有沒有，我還沒休息，沒關係……嗄？啊……是的……對對對，下午那件事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咦？什麼？阿徹先生說的？這樣啊……不會不會不會，我願意接。好的……不不不，那當然。好的，再見。」

看著我頻頻點頭邊掛斷電話，真冬一臉疑惑地直盯着我。

「發生什麼事了？他真的讓你接不到工作？」

「嗯，也不是啦——」

其實我自己也還不大敢相信剛纔電話裡的對話內容，只能獃獃地一直望着手機。

「有工作……上門了。委託人是徹・夏洛瓦。」

就像某一次被幹燒蝦仁問到不知該如何回答那樣，我常常接到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找上我的工作。其中最受好評的除了撰稿外，就是一些取樣和編曲之類的音樂工作。

「這是地下鐵中央綫的聲音、這是東海道新幹線的聲音、這是水車小木屋的聲音。貝斯部分就用哈雷機車的排氣聲，背景則是巴爾托克的四重奏。八點前給我生出循環樂段！」

我一出現在錄音室，阿徹先生便指着PC螢幕這麼說道。

「八點以前？」

調整非樂器演奏的聲音取樣需要多少時間，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啊？而且我惹火他不過是昨天的事吧？為什麼今天就找我來幫忙呢？我實在很想先問問他這件事。

「少在那裡抱怨了！我可是會付錢的，還不快做事！」

幾位錄音師和看起來比我還年輕的藝人們全都露出苦笑，看來徹・夏洛瓦的蠻橫不講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是是是，我現在就做，立刻就做。」

我鞠躬彎腰，努力表現出非常抱歉的樣子在PC前坐下。

「請問……您沒有生氣嗎？」

「我看起來像沒有生氣嗎？」

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我是想給你個道歉的機會才找你來的！」

這個理由真是令我感動到快掉下眼淚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就在背後不斷傳來這個不對、那個不行的聲音，還一直被揪住後領的情況下，完成了電車的聲音、水車的聲音、摩托車的聲音和巴爾托克絃樂四重奏結合而成的節奏循環樂段。這種組合是誰想出來的啊？

「檜川哥真不是蓋的耶！下一張專輯也麻煩你大力幫忙囉！」

聽過完成的音源，看來還只有十幾歲的主唱小朋友非常熱情地這麼說，還跑來跟我握手。雖然聽到這番話真的讓我很高興，不過——「下次我希望能用右翼分子的宣傳車和美軍基地的警報音取樣來混音！」還是快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吧？

當天晚上，阿徹先生邀我去新宿的酒吧喝酒，更恐怖的是居然只有我們兩人。大型螢幕上播放著很久很久以前的無聲電影，音響裡輕輕流瀉出大型樂團演奏的爵士樂。是間相當有情調的小酒吧。

「呃，那個……今天……非常謝謝您。」

「謝什麼？」

「謝謝您……介紹工作給我。」

阿徹先生哼了一聲，接着便讓波本威士忌流過喉間。

「你是音大畢業的？」這詢問來得真突然。

「不、不是，我只有高中畢業。」

「是喔？那怎麼會用中音譜號？」

「因為寫樂評的時候一定得會看管絃樂譜……這麼說來，阿徹先生您也會看中音譜號囉？真是意外！」

中音譜號是一般學校音樂課堂上不會教的符號。因為調整音源時必須先聽寫出中提琴的部分，才會習慣性地用上。

「我是被老爸逼着學會的。小時候放學回家就會被抓去鋼琴前坐著，只要一停止練習動作就

會被揍。」

「啊，這樣啊……」

「在強迫我學鋼琴之前，老爸也對老媽做過一樣的事。我老媽在認識他之前根本沒碰過鋼琴耶！老爸在法國療養時，在醫院認識了老媽，她只是個病人而已。為了反對他們結婚，聽說九重家的臭老頭和死老太婆們後來還吵了半天。」

「為什麼……呢？」

「不就是嫌人家是外國人啦、身體不好啦，說不定不能生孩子啦之類的嗎？腦筋長霉的老人家大概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吧。老爸年過四十了還沒有要結婚的跡象，所以伯爵家的親戚們看好了幾個適合的對象，聽說還安排了好幾次相親。大概是因為辛苦白費了才故意反對吧？」

當時不過距今短短數十年，這個國家裡居然還有那樣的文化啊……或許就算是今天，還是有些家庭會計較這種事吧？

「老爸大概是為了讓老家認同，所以才跟老媽生下我，還要她學鋼琴吧？爺爺和奶奶都是這麼說的。」

證明她無論身為妻子或音樂上的夥伴，對自己而言都是必須的——但這種事需要向父母證明並獲得認同嗎？

「老媽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死了，後來就變成我被逼着坐在鋼琴前了。結果那個人根本只把人當樂器看待。」

我什麼都答不上來，只能啜飲着苦澀的鷄尾酒。

可是……既然如此，阿徹先生又為什麼要那樣向九重寬文作的曲子致敬呢？不對，先別說致敬，他為什麼會踏入音樂界呢？

阿徹先生一口氣飲盡威士忌，用力將杯子放在吧檯上。

「你喜歡搭電車嗎？」

又是個突如其來的詢問。我轉過頭，緊盯着阿徹先生線條鋭利的側臉。

「……不大喜歡。因為我怕人多的地方。」

「我也一樣。但如果電車的聲音適合拿來當素材，就會用。對吧？」

我不禁啞口無言。

「呃……所以……您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今天才找我來處理工作？」

「怎麼可能！」

我的側腹挨了一記枴子。

「你這傢伙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像你這種腦袋不好卻很會自我推銷、又認識一堆音大相關人士的傢伙，其實我也很討厭。但是因為你玩合成器的技術不錯，所以用你，只是這樣罷了。」

原來如此。真是讓我沮喪得連氣都嘆不出來了。

「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跟老爸一模一樣。真是令人反胃。」

這麼說來，九重寬文其實並不愛自己的太太，只是把她當做樂器看待——不對吧？這樣太奇怪了。他太太明明不會彈鋼琴啊？

站在九重夫人的立場，似乎也說不過去。若事實真如阿徹先生所說，那她為什麼要遠渡重洋跟着這樣的男人回日本，還決定跟他結婚呢？再說既然老家的親戚全都反對，九重寬文又何必如此堅持？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腦海的一隅卻不斷浮現真冬落寞的臉龐。

人類究竟為什麼要結婚呢？

「因為呢——結婚之後兩人的錢包就變成共有，之前借的錢就抵銷啦！只是交往就不能這樣，對吧？」

許久不見的吾父哲朗終於返回日本，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這傢伙真是有夠差勁……你到底跟美沙子借了多少錢啊？」

「不知道。大概兩百萬左右吧？」

「兩百萬？念大學的時候就借了兩百萬？」

「唉呀，又不是很多錢……」

「哪裡不多！你知不知道兩百萬可以付我這裡多少年的房租啊？」

「對了，你不打算搬家嗎？爸爸我想住有院子的獨棟別墅啊！」

哲朗在我床上伸了個懶腰，邊喝着罐裝咖啡邊掃視眼前四坪大的房間。

「真冬妹妹的收入應該很可觀，買得起東京都內的房子吧？一開始就要先說好以後準備生幾個小孩喔！」

「這些事不用你擔心，閉嘴啦！」

幹嘛替我操心這種事啊！

「我以後可能會變成痴獃老人，你要先準備好專門照顧老人的病房，還有給真冬妹妹穿的護士服喔！」

你現在就已經是痴獃中年人了吧？這傢伙明明應該跟乾燒蝦仁同年，為什麼看起來一直都像是落魄重考生啊？

「美沙子也真是的，居然會想和你結婚……啊，是因為這樣才能向你追討債款嗎？」

「沒禮貌！當然是因為相愛才會誓言廝守終生啊！」

「那幹嘛又離婚！」什麼廝守終生嘛！

「所以你什麼時候要發誓啊？辦婚禮時不要找我喔！那些囉嗦的音樂大學相關人士一定都會出現……」

「不……我倒是沒有舉行婚禮的打算。」

「為什麼？」

「為什麼……呢？」

我面向書桌，空虛的視線飄向筆記型電腦的液晶螢幕，不知該如何回答。為什麼呢？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為什麼非得結婚不可呢？真冬也沒有明確地說想結婚啊？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不結婚就十惡不赦的樣子？」

突然有陣竊笑聲傳來。我回過頭去，只看見哲朗盤腿坐在床上，肩膀抖個不停。

「因為一定要你主動開口啊！」

「是啊，常聽說男方要主動求婚。真是無聊的習俗——」

「那不是習俗喔！是有正當理由的。跟美沙子結婚時也是我主動提出的喔！」

「主動跟她說「我們結婚然後欠你的錢就一筆勾銷吧」是嗎？真的？」

吾父哲朗真不愧是世上最差勁的人。

「對啊！這種事是一定要的。只是……小直你可能還不懂吧？」

這種說法實在令人莫名火大，他好像到現在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不過……我可能一直都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哲朗至少還是個過來人。因此我就算想回嘴也無言以對。這麼說來，神樂板學姐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總而言之呢，就是愛啦！」

「你說的愛就是欠債一筆勾銷嗎？」

「小直弟弟，愛的形式有很多種喔！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那位九重老爹也一樣喔！你知道他的親戚有多少嗎？人數多到可以組三個交響樂團耶！而且每個人家境都很好。我在他的喪禮上看過親戚們齊聚一堂的情形，那種氣氛搞不好連死人都會嚇得活過來呢！被如此威飠的雙親和祖父母加上眾多伯父伯母齊聲反對，那個人還是選擇了老婆。你想過這麼做需要多大的決心嗎？」

哲朗走到音響旁，從收納櫃裡拿出MR. BIG的專輯播放。艾瑞克・馬丁沙啞的歌聲疊在嘈切的絃樂之上。

〈Nothing But Love〉 。

愛這種東西——我一直以為只有歌詞裡才會出現。和親生父親聊天時突然出現這個字眼，老實說——感覺有點噁心。

「對了，哲朗，你很清楚九重寬文他太太的事嗎？」

我對她完全不瞭解，只知道蘿莎莉・夏洛瓦這個名字，而且是最近才聽說的。

「沒啊，不熟。我認識九重老師的時候，他太太已經過世啦！阿徹那傢伙也絶口不提他老媽，對吧？只能去向九重家的親戚打聽了吧？」

我陷入沉思。而哲朗就在這段時間裡擅自打開我的冰箱，一個人把日本酒給幹了。我念了他一頓又踹了他幾下之後，才終於開口拜託他——

把我介紹給音樂雜誌出版社。

在那之後，我來回奔波了將近一個禮拜，採訪到的資料几乎可以寫成一本書了。片瀨教授同意將調查結果流用於其他地方，於是我採用專欄的形式，將資料整理成較有條理的文章。為了向九重老家的親戚們打聽消息，一個二十四歲業界流氓的名片實在沒有說服力，所以我才要哲朗幫忙介紹老牌的音樂雜誌出版社，好以採訪的名義進行調查。

想當然爾，九重寬文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至於他的兄弟姐妹——即便我西裝筆挺地登門拜訪，他們依舊毫不遮掩地露出嫌惡的表情，都不願多談什麼。看來九重寬文跟手足几乎是斷絶往來的狀態。

唯獨一位親戚告訴我一些意義重大且沉重的訊息——九重寬文有位姓協田的表親，是一間小型貿易公司的老闆。

「我偶爾拜訪九重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些東西也記得不大清楚。」

雖然我直接去公司打擾他，頭髮花白卻仍精神奕奕的協田先生依然笑容可掬地歡迎我。

「該怎麼說呢……那個家實在是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啊！我母親是九重家最小的女兒，父親卻出生在非常普通的家庭，所以每次去九重家拜訪時都膽顫心驚的。寬文兄很久以前就不大回老家了，親戚們聚在一起時全都毫不留情地說他的壞話啊！」

「真的被批評得……那麼不堪嗎？」

「應該說主要是針對蘿莎莉夫人吧，親戚們都說得很難聽。我還聽過有人說那個女的根本不是人。」

我啞口無言。人種歧視竟然可以這麼飠重，讓我不寒而慄。

「聽說蘿莎莉夫人懷了阿徹之後，親戚們更是議論紛紛。老夫人甚至覺得不祥之子即將出世，還大哭了幾天幾夜，感覺好像在看時代劇一樣。後來我父親就學乖了，決定再也不去九重家，反而跟寬文兄夫妻倆走得比較近。」

我吞了吞口水，嚥下不舒服的感覺。

「只因為對方是外國人，有必要說成那樣嗎？」

「或許是因為蘿莎莉夫人身患重病的關係吧？我在學校裡學過一點法文，所以常找她聊天；聽說她從小就一直住在醫院裡。寬文兄帶她回來、還送她去日本的有名醫院，這些事似乎讓她覺得非常愧疚，還常常說要是自己不在這裡就好了。這也難怪啦……」

原來蘿莎莉夫人煩惱到這種地步嗎？

「蘿莎莉夫人或許一直很想回法國也說不定。她偶爾會瞞着寬文兄買些法文書。目黑有一家專賣外文書的成洋堂書店，她會打電話訂一些書，也常常拜託我去拿。阿徹小時候跟蘿莎莉夫人不怎麼親，反而老是找我玩。不曉得他還記不記得啊……」

身在舉目無親的異國，成天關在房間裡，唯有祖國的書籍聊以慰藉的孤獨女性。

在我記錄協田先生所述內容時，儘管心情極度低落，仍無法壓抑心中不斷湧現的疑問。

九重寬文很早以前就和家裡斷絶關係了 一向且似乎是他主動提出的。

若是這樣，那阿徹先生的認知就很奇怪。因為這麼一來，他根本不需要為了獲得家族認同而強迫蘿莎莉夫人學鋼琴。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了什麼？

那天夜裡，我打了通到法國的國際電話給尤利。

「直巳難得主動打電話來，怎麼是拜託我這麼奇怪的事啊？」

「抱歉……可是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只要是直巳拜託的，我一定會做到。不過你要怎麼報答我呢？」

「唔……你想要什麼呢？嗯……在雜誌上專文介紹你的專輯如何？」

「那就不必了。對了，我不久之後又要去日本了。」

「咦？真的嗎？」

「你高興嗎？」

「當然高興啊！我們多久沒見面了啊？」

「我也很高興喔！最後一次見面是去年十一月的時候呢！」

畢竟尤利是比真冬還忙的當紅小提琴家，而且又是法國人，主要活動據點當然是在歐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我去日本的時候就住直巳家。這樣就扯平了。」

「呃，可是……我家很小喔？而且也沒有客人用的棉被。」

「我跟你睡在一起就好啦！以前也常常這樣嘛！」

只有那麼一次好不好！哪有常常？而且那時候我們都才十幾歲，以現在的身材還睡在一起會從床上滾下來啦！

最後我還是被莫名亢奮的尤利打敗，答應讓他之後來住我家了。算了，反正這樣的代價也不算太高。

隔天晚上就接到了尤利回覆的電話。

「對不起，我還是沒查到。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住院病患了，而且光是打電話詢問，對方也不可能告訴我。」

「說得也是……」

我之前向片瀨教授問了蘿莎莉。夏洛瓦在法國時入住的醫院名稱，所以請尤利代為調查。原本希望查到她的病情、家人之類的資料，看來還是沒辦法。

「對了，那個……」

由於只是突然想到的可能，我有些猶豫該不該問，結果還是說出口了。

「那間醫院……該不會是精神病院之類的吧？呃……就是所謂的封閉式病房？」

「不是啊，為什麼這麼問？」

從小就住在醫院裡，又被九重家的人說成那樣——讓我沒來由地一直往那個方向猜測。不過仔細想想，要是住在封閉式病房裡，就不大可能和九重寬文相遇了。

「因為是個年代久遠的大型醫院，好像附設了可供長期療養的機構。聽說從以前就收容了很多患有先天性疾病的人。」

患有先天性疾病的人。果然，應該是得了什麼會被人投以異樣眼光的疾病吧？

我含含糊糊地向尤利道謝後掛掉電話，卻仍有種不大舒坦的感覺堵在胸口。

為了進一步從音樂方面研究九重寬文，我只好拜託乾燒蝦仁幫忙找資料。帶著滿滿兩紙袋樂譜和著作等資料特地送到我家門口的，卻是個令我意外的人。

「我正好要迎接大小姐，所以順道送過來。同時我也是來確認檜川先生的經濟狀況究竟有多貧困、居住的房間有多麼寒酸的。」

穿著乳白色高級套裝的女性依然不改俐落有禮的說話態度，同時將一堆堆的資料疊在大門口。她就是松村日登美小姐，似乎是乾燒蝦仁的秘書兼蛯澤家的管家。雖然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她那莫名凜然的態度和一板一眼的行事風格似乎一點也沒變。

「您應該不會打算和大小姐同住在這間屋子裡吧？不知道您對未來的新居有什麼打算？」

「咦？啊，什……什麼？」連你也問我這件事啊？

「難道您一點計劃也沒有嗎？」

一大清早站在門口談這種事，應該會嚇到隔壁鄰居吧？可是好像也不方便請她進房間啊……我左思右想，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這個嘛……因為還沒談到這麼具體的事項……」

「我最近就要將大小姐放在洛杉磯的大量個人物品運回日本，若在那之前能確定結婚和新居的事多我想搬家時應該能節省不少時間。」

哇！為什麼這件事感覺特別真實啊！

「呃……我真的沒想那麼多耶？誠如你所見，我的工作不知道該算錄音室音樂家還是雜誌撰稿人，收入也不穩定……」

「雖然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但是否需要我提供蛯澤老師向夫人求婚的經驗供您參考呢？」

沒想到松村小姐竟然說出這種話，害我忍不住赤腳踏出了門口一步。乾燒蝦仁的求婚經過？我實在有點想聽又不怎麼敢聽。印象中真冬的母親應該是匈牙利人，也曾經是專業的鋼琴家。

「雖然老師當時還是個只贏過一場指揮競賽的新人，卻對著在匈牙利當客席指揮時認識的未來妻子發下如此豪語：「現在的我只能揮動無力的指揮棒，或許還配不上你。但是你看著，兩年後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大指揮家，讓所有歷史悠久的管絃樂團都心甘情願地聽從我的任性要求。」」

「是喔……」

沒想到乾燒蝦仁也有如此血氣方剛的時候啊！也太臭屁了。

「隔年，老師和荷蘭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一起錄音時，就只為了私人理由而要求錄製沒有鋼琴演奏的李斯特鋼琴協奏曲。當時的錄音帶後來便送給了夫人，還附上一句話：「能為這首曲子獨奏的人只有你。」」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不只代表荷蘭，更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知名管絃樂團之一；居然能接受乾燒蝦仁這種任性的暴行。話說回來，等一下……照剛纔她的說法……

「……那……那該不會就是他的求婚經過吧？」

「是的。不知道對您有沒有幫助？」

「有幫助才有鬼啦！」

「那麼就請檜川先生努力工作，以成為配得上大小姐的男人。」

這份苦心真是讓我感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雖然不是被松村小姐激勵的結果，但我的工作量確實越來越多了。繼上次之後，阿徹先生又

介紹了好幾份工作給我；雖然非常感謝他，不過每次和他一起工作完一定會被抓去喝到天亮。他真是個千杯不醉的酒國英雄，難怪會跟神樂阪學姐成為酒友。

拜哲朗之賜，我已經很習慣應付喝醉酒的人了，偏偏阿徹先生怎麼喝都不會醉，反而更難應付。想說等他幾杯黃湯下肚心情變好之後可以若無其事地提起九重寬文，結果他卻說：「不是叫你別提起我老爸嗎！」還直接賞我一拳。真是無機可乘。

儘管如此，我還是毫不懈怠地每回繼續問；而我最想知道的，其實是關於他母親的事。

「我老媽又關你什麼事了？她在我懂事前就死了，我根本不記得。」

「她之前練習的鋼琴曲，是不是這一首？」

我從口袋裏拿出〈燈蛾撲火〉奏鳴曲的影本，攤在酒吧的桌子上給阿徹先生看；只見他皺着眉頭瀏覽着音符的流向。

「我不大記得啦！但不是聲音這麼單薄的曲子。」

「你父親會和她四手聯彈，或是以其他樂器跟她合奏嗎？」

「我老爸忙着揍我老媽都來不及了！」

我嘆了口氣，從樂譜上移開手掌。

儘管九重寬文是作品繁多的音樂家，但正如乾燒蝦仁所說，他留下的作品都是大規模的管絃樂或合唱曲，一首鋼琴曲也沒有。所以我一直在想這會不會是獻給蘿莎莉夫人的特別曲子——畢竟他一直放在指揮棒匣裡隨身攜帶。

「你幹嘛一直緊追不放啊？音大那些人交代的工作薪水很多嗎？」

「不，並不是錢的問題……」

而是我在不知不覺間被九重寬文吸引住了，也對他的妻子感到好奇。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願意跨越國家的藩籬結婚？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其中那首〈燈蛾撲火〉奏鳴曲，裡頭不完全的火焰正熊熊燃燒。

是的，就是那首曲子。那首不可思議的曲子吸引了我、吸引了乾燒蝦仁與片瀨教授，同時也吸引了真冬。正因為不完整，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因為我自顧自地陷入沉思，結果一時之間沒注意到阿徹先生翻閲樂譜的手停了下來，隔了許久才發現他的左手早以捻熄了香煙。

直到聽見紙張被揉成一團的聲音，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阿徹先生？你怎——」

樂譜下還疊着我整理好的採訪報告，阿徹先生惡狠狠地盯着列印得密密麻麻的小字；每翻過一頁，他就把紙張揉成一團摔在地上。

那裡正好記錄著九重寬文的表弟——協田先生所說的內容。那個女的根本不是人、不祥之子即將出世，這些話我都如實地寫了出來。天啊我到底在幹什麼！

「啊，呃……那個……那是……」

阿徹先生把整本報告撕成兩半，站了起來。

「怎麼？你把我老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調查得這麼詳細，想來嘲笑我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知道令尊令堂究竟懷着怎樣的想法……」

阿徹先生從錢包裡抽出萬圓大鈔和帳單一起摔在桌上，接着便大步走出了酒吧。店員和客人們的視線全落于被留在原地的我身上。

我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伸出無力的手輕輕拾起樂譜和破破爛爛的採訪報告。接着一邊為自己

的粗心後悔一邊喝着早已不冰的酒，什麼味道也感覺不出來。

周末下午，好不容易終於抽出時間的真冬出現在我家門口。

「為什麼飯已經做好了！」

提着購物袋的真冬怒氣沖沖地說道。從昨天熬煮到現在的燉牛肉香氣正從廚房裡徐徐傳來。

「呃，因為你說要來，我想說就先準備好，讓你一來就可以吃啊！」

既然要買材料過來，在電話裡先說一聲就好了嘛。

「如果我說要做菜，你一定會阻止我啊！」

「我才不會阻止你，還會覺得很高興呢！燉牛肉先收進冷凍庫就好了。」

我邊說邊將廚房讓給真冬，懷着兩分期待跟八分不安，站在後面看著她。我一直覺得在女孩子背後看她下廚的模樣就是種具體的幸福，所以本來想靜靜地欣賞就好。無奈看到有人烹調馬鈴薯時手卻伸向砂糖，才忍不住出手阻止。

三十分鐘後，餐桌上擺着四大盤——約八人份的西班牙馬鈴薯蛋餅。看得出真冬的廚藝有進步，蛋餅的形狀越來越接近圓形了。

「跟日登美學的時候……做、做得比現在好多了。」

松村小姐似乎在許多小地方暗中活躍啊！這次她似乎又應了大小姐的任性要求，勉為其難地利用一個晚上硬是教會真冬一道料理。

「嗯……也就是說……你只準備了這一道菜對吧？」

真冬的臉倏地通紅，忙不迭地直搖手。於是我只好再拿出燉牛肉來加熱。我和真冬一起站在廚房裡，偷偷瞄了她的側臉一眼。

她應該沒有因為最近的事而生氣吧？

不，我並沒有惹她生氣——更正確地說，是連惹她生氣的意思都沒有。

我根本還沒對真冬表白任何心意，而她當然也不會主動對我說什麼。

我實在不知道該懷着怎樣的心意求婚，甚至連結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都搞不大清楚。乾燒蝦仁和哲朗求婚時都是怎麼想的？又打算給對方什麼承諾呢？而九重寬文又是如何？

這三個人的求婚方式似乎都很莫名其妙——還是我根本不該拿這些音樂界人士當參考呢？我邊這麼思索着邊將蛋餅送進嘴裡，結果差點站了起來。原來是蛋餅內側燒焦了，大蒜和洋蔥吃起來好苦。

「快、快住手！直巳吃這盤就好！」

真冬慌忙將最後煎的那盤推了過來。

結婚。結婚啊……是說以後每天晚上都會重複這樣的情況嗎？我好擔心……儘管我的不安應該沒有被真冬發現，餐桌上仍蕩漾着一股充滿焦味的沉默。我原本想間真冬為什麼突然想下廚，卻突然想起曾幾何時她說過的話。

「我的存在對直巳來說是妨礙嗎？因為我們沒有可以共同參與的事嗎？」

其實根本不必擔心這種事啊！為什麼一定要找個可以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呢？真冬在餐桌對面以湯匙弄碎焦掉的蛋餅，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看我，最後終於略顯猶疑地開口了。

「那個……我……」

「嗯？」

「因為我的工作很忙，害我們一直沒時間見面。所以……所以我沒有立場提出任性的要求。可是……」

真冬說著說著就低下了頭。接下來的話語變得模模糊糊，只在燉牛肉平靜的表面激起若有似無的漣漪。

雖然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但我多少能瞭解真冬現在的心情。她很不安。但為什麼呢？我不是好端端地地在她身邊嗎？並不會突然消失或離開啊！

隔天一大早，乾燒蝦仁就打電話來了。我睡眼惺忪地確認手機來電顯示上的名字，心想：

每次只要真冬要來我家住，這傢伙就不停地查勤，真想對他說「辛苦您了」啊！不過想歸想，我還是接起了電話。不巧真冬早已起床，正戴着耳機在電鋼琴前練習。手機裡傳來乾燒蝦仁束手無策的聲音。

「剛纔片瀨教授聯絡我，聽說九重老師的房子今天就要拆除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呃？什麼！」我從床上滾了下來，真冬也回過頭來，並拿下了耳機。

「音大之前借給九重老師的一些樂器一直都還放在老師家裡，但昨天全都送還學校了。教授嚇了一跳立刻聯絡阿徹，才聽說房子要拆掉的事。

「只送還了樂器？那樂譜和其他資料呢？」

「都沒有收到，據說拆除的時候要一起處理掉。教授阻止過阿徹，他卻很生氣地回嘴表示不可能。你有沒有聽他提起過這件事？」

「不，我沒聽說過。」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被吹散了。真冬也一臉擔憂地直盯着我。

「總之我先問問阿徹先生。嗯，好的。」

掛掉電話後，我立刻按下阿徹先生的手機號碼。沒人接。他到底跑去哪了？等等，如果今天就要拆，人應該會在現場監工吧？

無論如何，得先跑一趟九重寬文的家才行。我急急忙忙洗完臉梳好頭髮就要衝出房間，卻在門口被人從後面拉住了皮帶。

「我也要去。」真冬這麼說。

「你去幹嘛？」

「因為我想和直巳在一起才特地請假，你……你要是不在家……」

「呃……你還不知道我要去哪兒吧？」

「就算不知道，還是要跟你一起去。」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腦海裡瞬間閃過各式各樣的問題——要是阿徹先生人在現場，我要怎麼向他說明真冬跟來的事？真冬跟我一起去又能做什麼？要是說不行的話她會不會給我一巴掌？是說這麼堅持的真冬看起來好美啊：

「……你該不會想穿著睡衣出門吧？」

「啊！我……我馬上準備！」

走出房間，靠在門口等待真冬的同時，我突然想起神樂阪學姐所說的話。致命性的性別差異，深深刻在染色體上的宿命——我只知道其中的一個實例。

女生準備出門所需的時間實在遠遠超乎男人的想像。

搭上山手綫電車後，我才向真冬說明事情原委。為瞭解釋阿徹先生為什麼突然決定拆掉房子，我只好和盤托出關於蘿莎莉・夏洛瓦的調查報告，而真冬則面色鐵青地默默聽到最後。

真冬會不會後悔跟來呢？但我在告訴她這些的同時，心裡其實很感謝她陪我一起來。一想到要獨自面對九重寬文留下的殘骸，我就覺得自己快爆炸了。

從目黑站下車後又搭了十五分鐘的計程車。路上經過灑落柔和陽光的住宅街，四周不是有着寬廣庭院的兩層樓建築，就是一層樓的平房，唯有起重機和砂石車粗獷的剪影突兀地出現在眼前。我和真冬連忙從計程車上飛奔下來。

「不好意思，等等！請等一下！」

我喊住站在門柱旁、戴着安全帽的大叔，回過頭來的他對我投以訝異的目光。

「這裡是九重先生的住宅對吧？」

我指着清幽的純日式木造平房間道。

「是啊！你們要幹嘛？」

「屋子裡還有很多重要的資料！呃……我是這棟房子主人的朋友！」

「房子的主人是九重徹先生對吧？」

「對，沒錯。他沒有過來嗎？」

「他怎麼可能過來！我們是受九重先生之託過來拆房子的，也要負責清理其中的物品。」

我拿出手機，再次撥給阿徹先生。撥號音跟汗水一起無奈地流進耳朵裡。開什麼玩笑！你打

算默不吭聲地把一切都埋葬在灰燼裡嗎？這樣你就滿意了嗎？你不是很少跟父母說話嗎？這間屋子裡不就留存了很多關於他們的片段嗎？那首沒能傳達給你的曲子明明還在屋裡迴蕩，你竟然想把一切就這樣摧毀掩埋？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如熔岩般的思緒直接化為言語傾吐了出來；耳邊的撥號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嘈雜的背景音和沉重的呼吸聲。

我噤了聲，將手機換到左手上。

「……吵死人了。你幹嘛啊？突然對著電話大吼是怎樣？」

阿徹先生不大客氣的聲音傳來，我卻在其中聽出了一絲動搖。

「我現在人在目黑。」

我的聲音聽來更為激動，但仍然勉強壓抑着不要破聲。

「請你要求停止拆除工作！因為房子裡還……」

「房子裡什麼都沒有啦！都是些垃圾。樂器我已經全寄還給學校了，你想找的什麼樂譜也根本沒看見。老爸他完成曲子之後就把草稿筆記那些全燒掉了。」

「那你也不能全部丟掉啊！或許其中還有些有價值的東西……」

「沒啦！反正我只對老爸作的曲有興趣，而他自己滿意的作品也都公開發表過了。留在家裡的不過是些紙屑而已。」

「還有一首曲子！我之前給你看過，就是那首你說沒印象的奏鳴曲啊！」

「無聊！」

電話就這樣被切斷了。一股彷彿連手腕都被切斷般的沮喪突然湧上我心頭。

就在這時，另一隻耳朵卻聽到一陣粗聲大吼。

「——喂！小姐！你在幹嘛！」

我一回頭，只看到真冬正打算穿過門柱內側的庭院往房屋門口衝去，卻被兩名工作人員給阻止了。

「拜託！讓我進去！裡面有很重要的樂譜！」

我連忙跟着鑽進門裡，朝真冬的背影奔去。為什麼這麼亂來——這樣的想法卻在看到她的側臉之後瞬間消失無蹤。我還冷靜個什麼勁兒啊？就是得這樣硬幹才行不是嗎？

「拜託你們！我……我是音樂雜誌記者。」

我將名片硬塞進施工大叔的手裡。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聽說過這裡之前住了一位作曲家？屋裡還有很珍貴的樂譜，還沒發表過的——如果不回收可是很大的損失！拜託各位，請給我們一點時間找找看！」

「對我們提出這種要求也沒辦法啊……」 「對啊……」

兩位施工人員露出困擾的神情面面相覷，其他幾個男人也靠了過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怎麼可能讓你擅自進入呢？」「這可是九重先生的房子……」

「所以我剛剛說過……！只是進去找一份樂譜，真的！拜託各位了！」

「拜託！無論如何都得找到才行！」

由於真冬也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圍在周圍的男人們也有些遲疑了。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很難相信，為什麼真冬要這麼拚命地幫我呢？

「喂，你們看，那個女生是不是上過電視啊？」 「啊，對耶，是那個鋼琴家？」 「是她啊？」

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傳了開來，這時我不禁由衷地感謝真冬是位名人這件事。

「你們要找的東西真的在這裡面嗎？」

一位最為年長、看起來像是工頭的大叔皺着眉頭這麼問道。我一時間答不上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決定照實回答。

「……其實……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找找看……」

「我們也有很多工作，可沒時間陪你們瞎耗啊！」

「但是……」

我抬起頭，卻看見真冬默默地往前踏了一步，站在我的面前。她只是不發一語地凝視着工頭那曬得黝黑的臉龐。

結果先撇開視線的人——是工頭。

「只能給你們三十分鐘。」

聽到這自言自語似的聲音，我的心跳都快了起來。

「要是找不到就給我死心！」

面對庭院的走廊上滿是灰塵。走廊外的遮雨窗敞開着，不知道已經這樣棄置了多少年？庭院裡的砂地雜草叢生，圍牆邊的石頭上還黏附着已然乾裂的青苔。

我和真冬從屋子的一側開門進去搜索。不知是屋裡東西本來就不多或是早已經過整理，廚房和客廳裡都空無一物。

推開主屋左側深處的拉門，映入眼帘的是占滿四面牆壁的書架，以及放在短毛地毯上的唐草雕花木箱。檯子上有個墨水瓶，插在其中的筆尖早已因為墨水乾涸而硬化。繞進房裡一看，才發現木箱其實是一架簧風琴，而且年代相當久遠。阿徹先生，你連這麼貴重的樂器都打算丟掉嗎？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風琴的時候。

拉開書架，陳舊紙張的氣息飄散而出；封底印的字不是法文就是德文或義大利文。我從邊邊一一抽出來確認內容，分別是德布西、拉威爾和法朗克的樂譜；繼續檢查下一層，則是泰勒曼和布克斯特胡德——都是市面上販售的樂譜。抽出的樂譜姑且先疊在木頭地板上，然而卻遲遲找不到手寫的五綫譜筆記或任何資料。難道真的全都丟掉了嗎？但是那首曲子——唯有那首曲子應該還留在某個地方。因為那並不是為了發表而創作的曲子。一定有，一定還在某個角落。我啪啦啪啦地逐一翻弄每一本樂譜，試圖找出夾在頁面之間的東西，卻徒然揚起古老的塵埃，鬆脫的樂譜頁面搖搖欲墜。接着再找另一個書架。收藏得有條不紊的書架上只有整齊的樂譜，一眼就能看出根本沒夾着任何筆記或便條紙。儘管如此，我還是一本一本抽出來，粗魯地翻找着譜頁之間。難道真是我推測錯誤？難道那首曲子真的只是習作，只是不完整的賦格片段？那鑲嵌在樂句中的千言萬語、絶對是獨一無二鋼琴曲的指標，難道都只是我們的妄加推斷嗎？透過有如沉靜篝火的主題、周圍有如夢幻飛蛾的副旋律——我們看到那片夜之海的潮騷都只是幻影嗎？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傳來了鋼琴聲。

我手中的樂譜滑落地面。一抬起頭，靠近又離開的冷淡低音呢喃彷彿觸到我的鼻尖。是鋼琴聲，我的確聽到了。

對了，真冬呢？她不是和我一起進了這個房間嗎？

反應遲鈍的我這才開始尋找真冬的身影。我衝出書房，穿過滿是塵埃的走廊，奔向琴聲源源不斷的那頭。推開好幾扇鑲着霧面玻璃的窗戶，衝破緊繃到讓皮膚隱隱刺痛的古老空氣。

天花板低矮的走廊連接一棟獨立的房屋，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裡的房門是西式的，門上還有一道放射狀的半圓形小窗。鋼琴平緩的頑固低音從微啟的門縫中流出，我的體溫和心跳彷彿都被那深海般的聲音給吸走，差點僵在原地。

我輕輕地側身從門縫中滑進房間。飄散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房裡有張靠着牆邊的床，日光從窗帘縫隙透了進來。漆成白色的化妝台、排列着樂譜封底和藥瓶的柜子旁有座小小書架，還有一架直立式鋼琴，以及在琴前擺動的栗子色長髮。

一時之間，我連呼吸都忘了。

在琴上移動的只有真冬的左手。鋼琴譜架上疊着幾張薄薄的紙，彷彿是冬季早晨呼出的氣息凝固後攤平而成。是兩行譜。透過譜面看到的鋼琴表面宛如夜空，四個b記號的星星閃爍其上。那正是——降A大調。

當然，就算不看樂譜也聽得出來。就在真冬召喚回來的海潮之聲上頭，彷彿可見那群燈蛾正在飛舞盤旋。

我儘量壓低腳步聲，輕輕靠近真冬身邊。她停下彈琴的動作，回頭看著我；那眼神彷彿仍在神遊太虛，只有身體還留在這裡。

「……你找到了呢。」

我輕輕地這麼說，真冬也點了點頭。

「那份樂譜，你帶在身邊嗎？」

聽到她的問題，我從口袋裏拿出疊了好幾折的紙。

突然間，我想起一件事——阿徹先生當時明明那麼激動，卻只撕破了調查報告而已，並沒有撕破疊在上面的樂譜。

因為他內心深處——依然明白這是一份很重要的東西嗎？

真冬接過樂譜，在琴鍵上攤了開來，而我則從她身後探頭窺看。

「聯彈用……不對，音域重疊的地方太多了。應該還是鋼琴二重奏吧？」

真冬搖了搖頭。

「不，是獨奏曲。」

我一直盯着她形狀優美的耳朵。

「你怎麼知道？」

「看了就知道。」

真冬拿起影印的樂譜，輕輕夾進譜架上的樂譜之後。我不禁愣住了。真冬發現的樂譜是寫在描圖紙上的。高音譜號對著高音譜號，低音譜號疊上低音譜號；曲聲寂靜地、話語沉默地——重

疊在一起。

我屏住了氣息。透過薄得如夢似幻的描圖紙，兩分樂譜融合在一起，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就在我眼前的夜空羽化成形了。沒錯，這的確是一首獨奏曲；從優雅完美的譜面就能看得出來。直到看到最後一頁時，這份直覺終於化為確信——寫在曲末的「ensemble」之前還有一個字。

toujours ensemble

我和真冬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那顯然不是音樂術語。既然不是音樂家留下的話語，那恐怕是——九重寬文個人的話語。

將八張樂譜一一重疊，瀏覽過整首樂曲後，真冬再次將纖細的手指放在琴鍵上。於是海面再次浮現火焰的色彩和翩翩飛舞的燈蛾，無邊無際的溫柔夜色彷彿要將我吸了進去。

為什麼九重寬文要將這首鋼琴奏鳴曲拆成兩半呢？為什麼不讓它在寬廣的天空中獲得解放，而將一半的翅膀鎖在這滿是妻子回憶的房間裡？那個理由——我的指尖似乎快要碰觸到了，卻又無法掌握。

他想隱瞞的事物，想保護的事物，想留下的事物——

琴聲突然中斷了。我從夜之海浮上岸，只看見真冬以哀傷的眼神望着我。

「怎……怎麼了？」

「接下來……沒辦法彈。」

「為什麼？」這感覺就像突然被拋棄在乾涸的珊瑚沙漠。

「技術上辦不到。」

真冬用力地將兩張疊在一起的樂譜壓在譜架上。

「我原本以為分散和弦的最低音只要以左手幫忙就能彈奏，但這裡是不斷持續的八度音，無論怎麼嘗試都不大可能——」

我再次仔細凝視高音部朦朧的譜面。在火焰邊緣飛舞的燈蛾之上，種種的記憶和話語連結成一條線索。

在異國的醫院相遇的兩人；被說成「不是人」的妻子；分成兩半隱藏起來的樂譜；連真冬都無法彈奏的鋼琴奏鳴曲——藏在黑夜深處的答案。

背後傳來門板開啟的咿軋聲，我和真冬同時回過頭。幾個咳嗽聲疊在一起——只見數名戴着安全帽、穿著工作服的施工人員僵在原地，因為發覺我倆的視線而紛紛低下頭。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慌忙低頭道歉。

「真對不起，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

「呃……沒關係啦，不差那幾分鐘。」

「不接着彈嗎？」 「曲子應該還沒結束吧？」

我和真冬面面相覷。

現在沒辦法彈——真冬面帶歉意地喃喃回答，小小房間裡充滿了半是可惜半是放心的奇妙氣氛。

「……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工頭大叔神色沉穩地這麼問。

真冬點了點頭，將整理成一疊的樂譜抱在胸前。

「只要那幾張紙就好了嗎？這邊這些都不帶走嗎？」

施工人員之一走近書櫃，隨手抽出了幾本書。我吃了一驚，連忙靠過去。陳舊而厚重的書封上印着「成洋堂」幾個字，正是九重寬文的表弟協田先生受託前往取書的書店名字。

我接過書來，翻了幾頁。我所學的法文只夠勉強看懂音樂術語，當然無法理解所有內容；不過可以靠着不時出現的圖解略知一二。內容是音樂理論和鋼琴演奏法，以及管絃樂演奏法。

蘿莎莉・夏洛瓦自己買來收藏的法文書——我從書櫃一端逐一確認硬皮書封，才發現那些全都是音樂專門書籍。

我呼出憋在胸腔的氣息，將抽出的書一起放回柜子裡。

「都留在這裡也無所謂嗎？」工頭大叔小聲地問道。「不帶走的話就等於丟掉囉？」

我虛弱地搖了搖頭。

「……只要有那份樂譜……就夠了。」

我回過頭，對著露出不安神色的真冬點了點頭。

九重寬文的想法——我已經全都領會了。

隔周末的傍晚，我在唱片公司入口旁的電梯裡逮住了阿徹先生。

「……又是你喔？」

那天的阿徹先生戴着一如演藝人員高調作風的橘色太陽眼忄，和他那混血兒的白皙膚色及高挺鼻樑特別相襯，害我差點臨陣退縮。就在電梯「當」了一聲打開門的同時，我從阿徹先生背後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他。

「我不想看到你。老是幹些多餘的事！你最好從我身邊消失，再讓我看到你這混蛋，小心我讓你在音樂圈裡混不下去！」

我「咕嚕」地吞了一口口水，縮了一下。然而電梯門就在我背後關上了。兩公尺見方的空間裡只有我和阿徹先生兩個人，這下想逃也沒地方去了。

「並不是要拜託您做什麼，只是想請您聽聽這個。」

我從口袋裏拿出攜帶型錄音機，阿徹先生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因為聽見錄音機裡流瀉而出的鋼琴旋律而當場僵住。

這並不是當時讓他看的樂譜中只有一半的片段，而是以多重錄音組合而成、真冬以那「水銀手指」演奏的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Sonate pour duex」。在尚未移動的電梯裡，皺着眉頭的阿徹先生正要伸手按下開門鈕。

「請你聽到最後！」

我移動身子擋住阿徹先生的手，結果被他一把揪住衣領。撞上電梯的背脊不知碰到哪層樓的按鈕，腳下的地板忽然開始上升。彷彿呼應着電梯的移動，真冬的鋼琴聲也步入寧靜的E大調展開部。染成橘色的塑膠忄片之後，阿徹先生的眼神正逐漸失去溫度。

然後賦格的第一主題終於回歸，彷彿上頭載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星星碎片。

接下來，就是連擁有超絶技巧的真冬也無法獨力演奏的領域了。阿徹先生閉上了眼睛，感覺得出他揪住我的手指正逐漸失去力氣。

高音顫音的瀟瀟細雨中，雙重賦格反覆繚繞。奏鳴曲被終止和弦吸淨消失的那一刻，我甚至覺得手裡的錄音機就要融化而散落于地。

電梯在七樓停住了。

我想電梯門應該曾在某個樓層開啟又關閉，只是被鋼琴奏鳴曲囚禁住的我和阿徹先生都完全沒發覺罷了。

我覺得膝蓋使不上力，只能背靠電梯一隅，無力地跌坐在地。而阿徹先生則按下開門鈕，跨過我走出走廊。我連忙將已然冷冰冰的錄音機抱在胸前起身追趕，直到人跡罕至的樓梯間，我才終於追上他。

「您應該……想起來了吧？」

表示緊急出口的迷濛綠色燈光下，我對著阿徹先生的背影如此間道。

「想起什麼？」

「令堂……之前練習的曲子……是不是這一首？」

「……沒錯，但那又怎樣？」

「拜託您，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就好。令堂是獨自一人彈完這首曲子的嗎？」

阿徹先生透過太陽眼忄惡狠狠地瞪着我，接着皺起眉頭哼了一聲。不悅的咂嘴聲撞擊我的肩膀，接着便要下樓梯離開。

「是又怎樣？老爸那樣逼她，不會彈也得會彈了啊！」

我只覺得胸口彷彿卡了什麼東西，追趕阿徹先生的腳步也差點慢了一步。

沒錯，這就是答案了——九重寬文隱藏在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中的真相。

而我現在如此披露這個事實——究竟是對還是錯呢？我不知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從口袋裏拿出樂譜攤在阿徹先生眼前，阻擋他的去路。那是將兩份樂譜重疊而成的——完成譜。

我避開阿徹先生打算拍掉樂譜的手臂，指着樂譜最後一頁。

「請看這裡。尾聲的賦格有五個聲部，而且高音持續顫音，左手伴奏部分一直是八度音，如此一來中音就只能以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演奏——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手指根本不夠。」

阿徹先生的腳步停了下來，視線中的所有色彩彷彿都在瞬間徹底消失了。

「能夠彈奏這首奏鳴曲的只有一個人——蘿莎莉・夏洛瓦——也就是您的母親。不曉得您知不知道——接下來的部分只是我的想像，並沒有確實證據，但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令堂罹患的應該是多指症！」

看著阿徹先生因疑惑而渾濁的表情，我仍然沒有閉嘴。

「我想應該是右手的小指或無名指出現分枝。這是先天性的殘疾——或許這麼說並不正確。既然能夠彈奏鋼琴，表示多餘的手指應該已經完全分化。儘管如此，外界的歧視依舊存在。九重家的人恐怕就是一直在意這種枝微末節的地方，而九重寬文為了抵抗這種歧視，才會和親戚脫離關係離家出走。」

「你在胡扯什麼！」

阿徹先生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要是真的如你所說……我老爸……不就真的只是把老媽當成樂器而已？逼迫一個完全沒音樂底子的人彈鋼琴……」

「並不是那樣！您還記得協田先生嗎？他是令尊的表弟，我之前聽他說過，蘿莎莉夫人自己購買了許多樂典和鋼琴教材，甚至還買管絃樂理論來閲讀！如果她是被迫練習彈鋼琴的，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啊！一定是因為她想回應丈夫的音樂，所以才……」

「那又怎麼樣？」阿徹先生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所以老爸才得意忘形，故意寫那種正常人彈不出來的譜給她彈還沾沾自喜？那傢伙的腦袋裏就只有音樂，還為了這首曲子大老遠把我老媽從法國帶來日本！這根本是人渣才幹得出來的事！」

我將樂譜的第一頁湊到阿徹先生眼前。

「如果是那樣，這首曲子早該發表了不是嗎？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樂譜分成兩份藏起來？明明是這麼棒的作品！右手部分的樂譜一直都在蘿莎莉夫人房裡，左手部分的譜則一直放在九重寬文的指揮棒匣裡隨身攜帶，您應該明白這是為什麼吧？你看這裡，請看曲名的地方。」

我以几乎要戳破紙張的力道指着寫在標題處的「Sonate pour deux」。片瀨教授說過可能是二重奏奏鳴曲的意思，但其實並不是那樣。這是獨奏奏鳴曲，真冬也證明過了。所以我現在才能清楚明白曲名代表的意思。

「這是為了兩人而寫的奏鳴曲，也就是隻為了夫妻兩人而存在的奏鳴曲。」

九重寬文只為了蘿莎莉・夏洛瓦一人寫下了這首曲子，這首曲子只為了遠離故鄉來到這個國度、懷着深切的不安、不知該不該待在心愛之人身邊的妻子而寫。

為了製造讓她留在自己身邊的理由。

也為了讓她有個必須存在的，歸宿。

而蘿莎莉恐怕也只為了一個人——只為了丈夫而彈奏這首曲子。

經過漫長的歲月，兩個人都已不在了。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從瓦礫和塵埃中喚醒這首曲子究竟是對是錯？

只不過，倘若現在有人應該接納這首曲子——恐怕也只有一個人。

阿徹先生推開我的肩膀逕自走向樓梯轉角，我則將束好的樂譜硬塞到他胸前的口袋裏。在完全背對我的地方，阿徹先生拿下了太陽眼忄。幽暗之中，只有腳步聲逐漸往下遠去。

最後傳到我耳裡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還有令人感到刺痛的呼吸聲。

一股無奈席捲而來，我伸手握住胸前的錄音機，強忍住這種感覺。

這一切都是我——多管閒事嗎？真相的碎片其實不需傳達給任何人，也只會帶來傷害。即使得以傳達給某人，也只是把痛楚集中到一個容器裡罷了。

但它傳達出去了嗎？

我只希望它至少觸及了阿徹先生的心。不是靠我毫無力量的話語，而是藉着真冬替我喚回的那首奏鳴曲。

我再次將攜帶式錄音機按在心臟正上方，再次確認後才推開了樓梯間的門。電梯的叮噹聲、上班族的談話聲和腳步聲——現實中的聲音再次環繞四周，洋溢着刺耳生命氣息的聲音不禁讓我有些懷念。

當天晚上，我就打了通電話給真冬。當我直接說出「我今天想見你」這句話之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持續不斷的奇妙聲音。好像是撞倒什麼的聲音，或是鋼琴的不和諧音？不過她幹嘛這麼驚訝啊？

「為……為什麼？」

「幹嘛問為什麼？」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我還是稍微反省了一下。仔細想想，我好像真的很少如此坦率地對真冬說這種話，一直都是真冬有空時主動來我家玩——這樣的模式。

「我現在就想見你。呃……你在排練嗎？明天起就是巡迴獨奏會了吧？」

「嗯……是這樣沒錯。你……你等一下！我去問一下經紀人。」

「啊——沒關係啦，實在沒時間的話就：：」

「我絶對會空出時間來！」

接着是一陣噠噠的腳步聲，接着是真冬和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是說……居然也不先把電話掛掉啊？唉，算了。

結果似乎是相當勉強地空出了時間，於是我前往音樂廳的排練室和真冬見面。

「你……今天是怎麼了？」

隔音排練室正中央放著一台宏偉的平台鋼琴，鋼琴前的真冬似乎仍有點坐立難安。她直接穿著正式表演時的服裝進行綵排（容易緊張的真冬經常這麼做），領口開到肩膀的淡粉紅色洋裝讓她看起來加倍可愛，也讓我反省的念頭更加強烈。沒想到只是說想見面卻讓她嚇這麼大一跳，我真是個平時欠缺愛情表現的男人，對不起。

「沒什麼啦……呃，只是有點事……」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不到該如何開口才好，結果卻講起了九重寬文奏鳴曲事件的來龍去脈。真冬在一瞬間明顯露出彷彿在說「你只是要告訴我這個？」的失望表情，不過她似乎也很在意事情的始末，還半帶吐槽地問了幾個問題。

「結果那首奏鳴曲不會放在九重寬文的記錄節目裡嗎？」

「嗯，片瀨教授也說不會收錄在目錄裡。」

因為那是隻屬於九重夫婦的曲子。至于九重寬文親筆寫下的樂譜，也因為我一時激動腦袋充血——沒有徵詢其他人的意見就直接交給了阿徹先生。還好後來片瀨教授能夠諒解。

「已經沒有樂譜了嗎？我只彈過一遍，實在背不起來。本想稍微省略幾個音符，好彈完整首曲子的……」

真冬噘起了嘴。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那首奏鳴曲，其實我也一樣。

「我先備份下來了啦！今天就是為了拿譜給你才過來的。」

我將放在透明資料夾裡的樂譜遞給真冬，她雖然嘟着嘴好像在說「就為了這種事？」卻仍然乖乖坐回鋼琴前，攤開了樂譜。交給阿徹先生之前，我將原版的樂譜掃瞄存檔，稍微省略置換了幾個音符後做出了這份樂譜。

「我很努力地重新編曲過了。雖然我只是個不成材的編曲家，不過這點小地方應該還難不倒我。」

真冬花了幾分鐘仔細讀過樂譜，舒了一口氣緩解緊張的心情。接着她抬起雙手，開始在黑與白的鍵盤上翩翩飛舞。

明明只改變了幾個音符，真冬的演奏方式卻和為了阿徹先生而製作的多重錄音版大不相同；彷彿一一細數海面上的低吟，讓每隻燈蛾在指尖停留過後再任其高飛，目送它們遠去。

這並非為了我而存在的曲子，也不是為了真冬而存在的曲子。但現在的我卻只想沉浸在這樣的樂音裡。

紛飛的閃亮蛾群終於抵達最終的話語，隨即消逝無蹤。那是從重疊的兩張原版譜上照抄下來，的兩個字。

「toujours ensemble」

「結果……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真冬抬起頭來這麼問我。

「嗯，結果真的不是音樂術語。你看……」

看到我從口袋裏拿出的東西，真冬瞪大了雙眼。那是一隻蘊藏着沉穩光輝的白金戒指，側面則刻着「toujours ensemble」兩個字。

「好像是求婚時常用的一句話。刻字的戒指樣式還真多，我選了好久呢！」

湛藍的雙眸在我的臉和戒指之間來迴游移。真冬的眼眸越來越濕潤，雙唇不停顫抖。我握住她的右手，感受那份顫抖。好一會兒，我們之間只有令人心焦的眼神交流。最後，真冬終於怯生生地、微微翹起了無名指。

套上戒指時，傳來的只有熱烈的脈動。

「呃……那個……」

我只覺得從胸口到脖子都好熱，沒辦法好好把話說出來。

「其實……今天找你真正的目的是要給你這個。我查了很多資料，歐洲人的婚戒好像都戴在右手。真冬有一半是匈牙利人，所以應該是戴這隻手沒錯。然後……」

「你……你為什麼知道我的指圍？」

在這種時刻問些鷄毛蒜皮的小事，是因為她心裡一團混亂的關係嗎？是說我為什麼也在這種時候冷靜地思考這種事啊！

「趁你睡覺的時候偷偷量的。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笨、笨蛋！」

眼看真冬又要低下頭，我彎下身子，以額頭貼著她的額頭。

「對不起，以前一讓你擔心那麼多事。我以後……呃……會努力……不讓你感到不安的。」

所以……我們結婚吧。

我的求婚台詞落在真冬的手背上，隨之落下的則是一顆顆水滴。

真冬——在哭嗎？

我正打算從下面窺看，真冬卻別開了臉。

「對不起……那個……我嚇到你了嗎？」

「……我沒事。」

「可是……那……你為什麼哭呢……？」

「笨蛋！」

真冬站了起來，散落的淚珠滴在我的臉頰上。

「我是因為高興才哭的！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不懂呢！」

「啊，對……對不起。」

我扶着鋼琴譜架打算站起身，卻把樂譜碰散了一地。

「哇！不小心碰到了……」

我連忙撿拾散落一地的樂譜，真冬卻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

「沒關係啦！你先出去一下，等我說可以進來再進來！」

「咦？為……為什麼？」

背後的真冬一路把我推到排練室門口。

「因……因為……我的臉現在很難看啦！眼睛很腫，妝也都花了，所以……你先出去一下啦！」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但當我一打開門，真冬就從背後抱住我的肩膀，溫熱而濕潤的臉頰緊緊靠在我的背上。

她的喃喃低語沒有傳到我耳裡，卻直接傳到了我的心臟。

踏出走廊、關上排練室的門扉，我兀自沉浸在自耳垂、頸項和指尖流瀉而出的熱度裡。哪些是我自己的體溫？哪些又是真冬身上傳來的溫暖？我分不出來。真糟糕，現在的我完全無法壓抑心髒的狂跳。如果現在這裡有麥克風和貝斯，我恐怕一碰就會變回十六歲的自己，大聲地將這股熱度傾吐殆盡了吧？

不過我現在已經二十四歲了，雖然晚熟卻仍然漸漸學到了許多重要的事物。今天我所學到的，就是這件事——

人在高興時，會流下最美麗的淚水。

我拿起一直握在手心的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樂譜，翻到最後一頁，以手指輕觸寫在曲子最後的那句話。

「永遠在一起。」

蘿莎莉・夏洛瓦離開醫院遠渡重洋來到異國，這正是九重寬文為此送給她的話。

身在除了情人以外無依無靠的地方，難免感到不安。這份寒冷會潛藏在每個人心底。

所以我們才要誓言。

誓言永遠在一起，誓言成為你生活的那片大地。

那位戀愛的革命家曾經說過，只靠話語無法觸及人心，所以我們才要立下有力的誓言。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了——九重寬文創作鋼琴奏鳴曲的理由、蛯澤千里送那卷莫名其妙錄音帶給真冬母親的理由——或許連哲朗向美沙子借了龐大金額的理由也明白了。

那是為了將這句話傳達到對方內心深處——你對我而言是必需的。

傳達這句話有各種方法。作曲家和指揮家以烙印般的樂曲刻下約定。但是送給對方什麼並不重要，也不必思考自己能給對方什麼；只要傳達「永遠在一起」的想法，只要立下足以消除所有孤獨、不安的約定，這樣就夠了。所以我選擇了非常非常古早的做法，以血流承載話語。用話語圈成的環套住心臟以及連結心髒的手指，將這份約定傳達給真冬。

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我看了看螢幕，是尤利傳來的簡訊。

「我明天到東京。」這樣啊……明天就能見面了呢！雖然實在忍不住想告訴別人我和真冬的事，見面時直接驚嚇他好像比較有趣啊﹒

接着我又發現還有兩封未讀簡訊。一封是阿徹先生傳來的，嚇得我立刻打開來看；看到密密麻麻的日期、錄音室名稱、藝人名稱、錄音內容和各種必須素材時，更是令我吃驚。這是……委託我工作的意思吧？

就在如此冷漠無味的簡訊最後，竟然寫着「光給我樂譜幹嘛？連錄音也一起給我！」害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至于最後一封簡訊，就只寫了「我肚子餓身上又沒錢，可以去找小直嗎？」讓我傻眼到只能猛抓頭髮。

不過話說回來……

雖然他這個樣子，畢竟還是我的父親。這位先生從我出生到現在二十四年來都是如此，將來也不會改變。儘管理所當然得有些愚蠢，保守陳舊又十分無聊——但這份覊絆仍舊無法取代。

所以如果要報告這件事，第一個對象應該就是他了吧？

我按下號碼，撥號音響到第二聲就接通了。

「啊，哲朗嗎？」

「小直弟弟？唉呀呀，我記錯稿費的匯款時間又跑去賭馬，到下個禮拜之前几乎身無文啊！請煮飯給我吃……」

我暫時先將手機拿到離耳朵三十公分外的地方，等到哲朗終於講累了，我才開口說話：

「呃……有件事要告訴你……」

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不禁有點期待。

「我們決定結婚了。」

倘若翅膀上沒有名字

橘花第一次接觸feketerigo的演唱會，是在大一那年的夏天，也就是盜版帶後來在網拍上競標到天價、最後成為傳說的東京五夜連續演唱會第一天。

當然，早在去演唱會之前，橘花就已經是feketerigo的瘋狂歌迷了。所以演唱會門票預售的兩個小時前，她就已在電腦前備戰，發揮平時彈貝斯練出來的指法狂按F5鍵（結果那台電腦就在訂完票的兩秒後英勇陣亡了）。

一如大部分的feketerigo信徒，橘花最初迷戀上的也是主唱——那在音樂錄影帶中甩動黑色長髮，有時魅惑人心、有時清純稚嫩，總是在舞台上狂奔亂舞，撩撥着Gibson Les Paul吉他，歌聲有如溶化的黑珍珠釀成的酒般甘美而危險的主唱——神樂阪響子。

在歌迷之間廣受討論的也是神樂扳響子。雖說她的確是那種「連女生都會愛上」的女生典型，但歌迷的話題重心太過偏向她，几乎讓人忘記feketerigo其實是個雙人組合。

那天晚上，橘花一如往常地和幾位女性友人一起朝赤阪前進，汗濕的手心裡緊緊捏着編號個位數的號碼牌，醉心期待神樂阪響子即將展現的表演。

然而，當第一首開場曲在強烈燈光和熱烈歡呼聲中展開，橘花就完全無法從舞台正中央的爵士鼓組上移開目光。

飛散的汗水與耀眼的光芒相撞後灑下彩虹，銅鈸宛如蝴蝶般來回翻飛——那個女生就坐在如此光景的正中央。圓滾滾的大眼睛彷彿反射着聚光燈的光芒，無論鼓的節奏多麼激烈，她臉上依舊浮現七彩的笑容。鼓棒觸及鼓面時看似纖細得一碰就要折彎，反彈出的節奏卻有如將人揮至雲端的上勾拳，又像足以將人捶落海底的胸腹重擊。

橘花瞬間彷彿被雷劈中似的明白了。

並不是神樂扳響子選擇了這位鼓手。

而是這位鼓手選擇了神樂阪響子。

那是一種有如毒氣般朦朧、無憑無據卻致命的直覺，後來橘花也無奈地發現——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我先說清楚，那可不是戀愛喔？橘花不斷地對女性友人們如此強調。

那是着迷，是一見鍾情。我就是對那一直注視着響子大人背影的眼神和身影一見鍾情，甚至因此覺得你們一直響子大人長響子大人短的實在很愚蠢。不過我是個女生——雖然從高二那年冬天之後就沒再交男朋友，而對方也是女生。話說回來，你們不也響子大人、響子大人地叫個沒完，為什麼我說迷上那位鼓手就被當成蕾絲邊啊？

feketerigo是個由吉他手兼主唱加上鼓手而成的雙人組合，為什麼會以這種罕見的形式繼續活動，在歌迷間則是永遠的謎。其中最有力的說法是「鼓手是神樂阪響子的愛人」，不是「朋友」而是「愛人」這點才厲害。她們不只在接受訪談時的態度很曖昧，那位鼓手還為了跟神樂城響子上同一所大學而拚命努力用功，使得這個說法更具說服力。

如果響子大人有男朋友，我絶對無法原諒；但如果是跟那個女生交往，就可以接受——這是女性歌迷之間的共同看法，橘花也不例外。

所以說，戀愛？想都沒想過。

在那場衝擊的五夜連續演唱會結束半年後，橘花順利升上大二那年的春天，她在網路上看到了feketerigo召募支援樂手的啟事。召募的人員是貝斯手，而且只限18歲以上未滿22歲的女性。因為feketerigo的兩人都還在就讀女子大學，所以想找年齡比較接近的樂手嗎？橘花快速地捲過網頁隨意瀏覽了一下，接着就要直接關掉視窗。

網頁最下面有個簽名，是撰寫這份徵人啟事的人。

經過很久很久以後，橘花偶爾仍會想起這件事。如果那份徵人啟事是神樂阪響子親手寫的，自己大概就不會有所行動了吧。

然而網頁最後的簽名是這樣寫的——

「唉網特油～！feketerigo徵兵負責人・相原千晶」

雖然不大清楚徵兵負責人是什麼意思，但橘花當下就寄出了應徵的電子郵件。

獲選的勝算並非完全是零。橘花玩音樂的時間不算短，所以很清楚玩樂團的人口比例大約是主唱500：吉他手500：貝斯手2：鼓手1。再加上只限女生，年齡也有限制，競爭對手不就少了很多嗎？

她利用兩個月的時間加緊練習。到了選秀會當天，橘花在等候室裡大概算了一下，約有二十位妙齡女性貝斯手到場，別說每個人都很厲害的樣子，感覺都像是半職業的樂手。該不會只有我一個業餘的搞不清楚狀況跑來報名吧？

儘管如此，橘花還是在等待上場的期間努力說服自己。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因為我有不輸給任何人的武器。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武器……

一周後，收到通知確定錄用的電子郵件時，她鼻血都流出來了。

第一次見面的地點約在東京都裡的錄音室，只有神樂阪響子、相原千晶和橘花三個人。就連經紀人和製作人都在響子的要求下沒有出席。

「我們錄用你是基于三個重大的理由。」

響子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對著橘花伸出三根手指頭。橘花只因為這樣就心頭小鹿亂撞，不禁心想：難道我真的是蕾絲邊？要不是雙臂交疊站在響子身後的千晶在場，橘花說不定就休克倒地了。

「第一個理由就是你很可愛。我最喜歡可愛的女生了。我也很喜歡趁着演唱會中對著同一支麥克風和音之類的時候，看準對方不注意時偷親人家喔！」

千晶從響子背後巴了她的頭一下。

「學姐，第一次見面不要對人家說這種不重要的事啦！你看，人家被嚇到了！」

這兩個人的感情還真好啊——陷在一種類似頭痛的不真實感中，橘花不禁這麼想。

「第二個理由，是你的聲音。」

響子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繼續說道。

「你也知道，我的聲音屬於低沉沙啞的類型，而且基于某種原因，我寫的歌裡和音部分都比主唱的音低。所以像你這樣帶有女性特質、又能以低音配唱的聲音實在很難得。」

「不敢當……其實……只是因為我聽feketerigo的CD時都習慣跟着和音唱，唱着唱着就學會了。」

橘花因為這終於比較正常的理由而很害羞，響子的微笑卻更溫柔了。

「第三個理由，是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嗎？」

「嗯。來參加選秀的人都是feketerigo的歌迷，所以大家都對我投以熱情的目光，這也難怪啦。雖說這是革命家的宿命，但實在很令人苦惱，為什麼偏偏只能選一位貝斯手呢？像是那個可愛的高中女生，還有才二十一歲的性感人妻……都好可惜啊！」

「呃……這個嘛……」

「學姐太三心二意了啦！我可是一眼就看上橘花同學了喔！」

聽到千晶這麼說，橘花還以為自己的心臟會停止跳動。

「嗯，這點我倒是沒有異議。我也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決定是橘花了喔！因為……」

響子的微笑子彈擊中了橘花的心臟。

「只有你不一樣。只有你沒有直盯着我，反而一直注視着相原同志。」

「今後我們兩個就是節奏組囉！」接着千晶走過來對自己伸出手——直到這個部分，橘花都還勉強記得。

醒來之後，橘花已經躺在錄音室大廳的沙發上了。自己該不會因為太緊張而真的昏倒了吧？她連忙東張西望，結果卻看見說要把自己打包回家「好好照顧」的響子和正在責備她的千晶。

錄取之後第一次進錄音室就是為了練團，而且還是一大清早。橘花因為考上東京的私立大學而離家在外一個人住，早上沒有人叫自己起床。這樣就算了，偏偏賴床又是橘花的專長，萬一練團遲到可就糟了。她越是這麼想反而越有精神，結果整晚都睡不着，於是大清早便搭上第一班電車，望着黃澄澄的太陽一路搖晃到禦茶水車站。

橘花以前去的錄音室，是個只有四坪大小、水泥牆面裸露在外的空間，裡面塞了一組爵士鼓、混音器和兩個擴大機就快滿出來，還瀰漫著一股煙臭味。所以一到禦茶水站附近某棟大樓地下室，踏進宛如設計師公寓般大約十坪的錄音室，她差點忍不住要拿臉去蹭上過蠟而亮晶晶的地板。再看到美國經典品牌Ampeg的貝斯音箱，就真的拿臉貼上去了。別說其他支援樂手，就連錄音師也都不在；因為只有三個人，她興奮的心情更是難以言喻。

「上過廁所了嗎？水分補給OK？」

響子調完吉他的音之後這麼問道。這天她拿的吉他不是有如註冊商標的黑色Les Paul，而是Gretsch的White Falcon，上面有着兩個像小提琴一樣的S形切孔，是把相當別緻的白色吉他。

「上廁所跟補給水分……不是矛盾的嗎？」

停下調音動作的橘花反問。這是怎麼回事？要開始做什麼了嗎？不是要練團嗎？難道現在的錄音室裡可以直接當成三溫暖，只是我不知道？糟糕，我沒有帶泳衣怎麼辦？這麼說來，響子大人和千晶同學都會脫光光？真是的，怎麼辦啊？這下可不只是流鼻血就能了事耶！

「嗯，你聽過艾迪寇奇原的Cmon Everybody嗎？」

「咦？啊……這個……沒有，我完全沒聽過。不好意思……」

流鼻血的預感瞬間消逝無蹤。橘花對西洋音樂一點都不熟。

「沒關係。你就彈E調，只有基本的三個和弦現然後隨便加一些高潮變化就行了。相原同志，準備好了嗎？」

「儘管放馬過來！」

魄力十足地回答過後，大鼓的節奏隨之響起。

就在橘花調完音站起來的瞬間，響子右手的匹克就划過了白色吉他的腹部，山野搖滾曲風的單純前奏隨之展開。吉他每彈兩小節高音部就會加入間奏，讓橘花不禁懷疑那是否真是一個人彈奏出來的？不過現在是練團時間，可不是看獃的時候。

握住貝斯琴頸時，橘花瞥了鼓組一眼，正巧和千晶閃閃發光的眼眸對上，感覺節奏正在她眼眸中的火焰裡來回躍動。她一舉起鼓棒，橘花就被拖進了几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節奏中。E開放弦正在跳動，弦的觸感明明傳回了指尖，感覺卻完全不像自己在彈。這是誰呢？我的身體裡彷彿有什麼存在，血管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喧騰不已。

響子對著麥克風吐出鋭利的氣息，彷彿在引擎裡注入火花。視野一隅隱約可見她的手指滑過吉他琴頸並在其間舞動，光是這樣就能讓和弦的進行流進橘花體內。透過巨大的心臟和動脈，好像就能和響子與千晶連結在一起。接着吉他獨奏在歌聲停歇的地方散髮光芒，三個女生的形體和聲音早已被樂器吞沒，熱烈地交融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重複了六次副歌和獨奏時，橘花才終於體會到選擇這首歌的原因——因為可以不斷延續下去。原版裡的英文歌詞唱完後，響子仍任憑有如噴射引擎般奔放的歌聲不斷流瀉，時而嘶吼時而念RAP，隨着曲調哼唱之後還硬是改編旋律唱起民謡。只要有人的情緒降溫了小小一個刻度，整首歌恐怕就會無法繼續。然而，卻沒辦法停下來，也完全不想停下來。因為這種感覺實在太棒了。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橘花終於明白響子提醒大家補給水分的原因了。和音唱久了喉嚨陣陣刺痛，流出的汗水也干在額頭上；儘管頭暈目眩，節奏卻不能停。就在這時，響子做出了驚人之舉。她光以左手持續撥奏顫音，右手則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麥當勞大杯飲料，就着吸管喝了一口之後又慢慢走向鼓組旁邊。咦？這是什麼情形？看到千晶也用同一根吸管喝飲料時，橘花興奮得差點失神。這不是間接接吻嗎？居然可以邊打情罵俏還完全不影響演奏，這兩個人究竟同心同體到什麼程度啊？手裡拿着飲料的響子接下來竟然又往橘花的方向靠近，令她只覺得腦漿都要沸騰了。我也要喝嗎？呃，真的可以喝嗎？她咬住遞過來的吸管，飲料裡的碎冰也一起吸進了嘴裡。

雖然不大清楚喝到的究竟是可樂還是柳橙汁，卻覺得還可以再繼續彈個半天。

直到橘花清醒過來，才明白自己昏倒了，臉頰還貼著什麼軟軟的東西。

一片連耳鳴都格外清晰的寂靜中，橘花勉強轉動脖子抬頭往上看，只看見千晶滿足的笑容。我躺在人家腿上？我躺在千晶同學大腿上？我連忙揮動雙臂試圖坐起身，偏偏全身的肌肉都使不上力。

「真對不起，明明拿了新的……」

千晶顛倒的臉龐微笑地說著，她手裡的鼓棒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橘花這才終於想起來——過門的時候鼓棒突然彈飛了過來，演奏也因此而中斷。如果不是發生這個意外，自己可能會一直隨着音樂跳到死，這樣的結果說不定也是一種幸運。

現在流動在這副身軀裡的，是比三個人的體溫加起來還高出好幾倍的熱血。

那樣的溫度並不屬於人類，而是鳥的溫度。

另一張臉從視野一隅冒了出來，有如老鷹尾翼的髮辮几乎碰到橘花的胸部。

「……怎麼樣？飛起來了嗎？」

對於響子的問題，橘花只能點頭。

剛纔的我——的確是feketerigo啊！

儘管如此，專業的世界還是很殘酷的。橘花無法參加feketerigo的錄音工作，製作人另外找來一位四十幾歲的超專業貝斯老手「岩哥」 （因為本姓岩井）來助陣。橘花在音控室裡聽到人家演奏，更深切地體認到實力上的差距，結果沮喪得當天去學校上課就提出了輕音樂社的退社申請。現在不是隨便玩音樂的時候。本來她還考慮要不要乾脆休學算了，不過後來決定暫且保留。因為響子和千晶都還在大學修學分，何況人家念的還是比橘花念的笨蛋私立大學程度好上五十倍左右的國立大學。

「嗯，你是演唱會上的要角。就如同我一開始所說的，選擇你的原因是外觀和嗓音。」

隔天錄製鼓聲時，響子在錄音室的走廊清楚地這麼說。橘花在走廊角落屈膝蹲了下來。

「因為我們只有吉他手兼主唱和鼓手兩個人啊！相原同志在舞台上無法移動，鼓組又一定要放在舞台正中央才顯得穩定；要是我一直站在中間，觀眾就看不到相原同志可愛的模樣了，不管站在左邊或右邊又都不平衡。考慮到舞台上的整體呈現，無論如何都還需要一個視覺印象不輸給我的可愛女生啊！」

「這樣啊……」

她應該是在稱讚我吧？我被稱讚了呢！不要淨往壞的方面想，要積極點。

「不過……和聲的時候不能比主唱高些嗎？低音的和聲對我來說其實有點難唱……」

「不行。」響子面帶微笑地搖了搖頭。「那樣就不是feketerigo的歌了。」

為什麼？橘花不禁這麼想。而且為什麼和音非得比主唱低不可？響子大人在CD裡也是以多重錄音的方式唱所有和音啊，和音比主唱高不好嗎？

「你該不會是因為聽了我們的CD，所以覺得「只要有兩個神樂阪響子就能唱feketerigo的和聲？」

嗚！橘花差點忘了呼吸。自己正是這麼想的。正因為如此，橘花才覺得無法照着原曲唱好和音，希望能改唱較能襯托響子歌聲的高音。

「但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只靠我一個人是沒辦法的，所以才錄用了你。」

響子將雙手放在我肩上。

「加油，從下方支援我。」

被她正面凝視如此拜託，橘花也只能猛點頭了。

無論是貝斯或和音，只要我進步到可以進錄音室錄音，一定就能成為feketerigo的正式團員。橘花用力握緊了拳頭。

回到音控室，千晶的鼓聲透過監聽喇叭傳來，直接擊中橘花。真實的地鳴聲撐起還只有單音旋律、鋼琴聲和彈指聲的歌曲，光是這樣，就已經是橘花熟悉的音樂了。

「要是相原同志不在了，我一定會捨棄feketerigo這個名字。」

一旁的響子喃喃自語，橘花也點了點頭。

讓鳥兒翱翔天際最重要的並不是翅膀，而是蹬地的雙腳。

當天晚上，橘花回到家裡用錄音機錄下了自己的和音部分，突然發現一件事。因為她用的是可以改變播放速度的錄音機，錄音時可以唱高半個音，再調整轉速以原本的音高播放出來。當然，音質會受影響就是了。

這個和聲部分……原本應該是給男聲唱的吧？比主唱部分低六度耶！如果是這樣，就能完美配合響子大人的聲音了。但為什麼會是男聲呢？是我想太多嗎？

由於feketerigo經常在早晨練團，橘花也跟着養成了早起的習慣，讓她不禁回想起高中參加網球社時的晨練情形。早上出現在練團室的一定只有三個人，因為專業音樂人士通常生活都不怎麼規律，大多是夜貓子。

三人都是大學生，因此離開錄音室的時間也差不多。雖然在茗荷谷車站就要分道揚鑣，但與千晶和響子一起搭車上學的短暫時光還是令橘花非常幸福。

獲得錄用的一個月後，橘花已經成為早上第一個出現在錄音室裡的人了。畢竟人家是為了磨練技巧最差的自己而特地預約錄音室，當然得拚命些才行。

有時候最早到錄音室來的人是千晶。她坐在鼓組之間的椅子上，將iPod放在腿上，接許閉上眼睛，嘴唇和手指微微動着打拍子。不妙，只有我們兩個共處一室耶！怎麼辦？橘花輕輕地將貝斯放在吉他琴架上，從背後靠近千晶。現在應該可以趁她不注意從背後抱住她吧？響子大人經常這麼做，讓我也抱一下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啊，橘花早安！」

千晶突然拿下耳機回過頭來。

「嗚哇！」

下巴差點就碰到千晶肩膀的橘花嚇了好大一跳，尷尬到不行。

「呃……這個嘛……不知道千晶同學在聽什麼呢？」

「嗯？你說這個？」

不知是不是完全相信了橘花的藉口，千晶讓她看了看iPod的液晶螢幕。橘花的下巴差點掉下來。那是最近正紅的男性偶像團體的歌。橘花也在電視廣告上聽過這首歌，卻只覺得唱得實在很爛。

「呃……請問……千晶同學喜歡這種歌喔？」

橘花超意外的。不過千晶卻笑着揮了揮手。

「不是啦，只有這張單曲。我也是第一次聽，真是五音不全呢！」

那……難道她本來就是這個團體的支持者？我的千晶同學竟然迷戀這種美男偶像，實在無法原諒！應該說對男性感興趣就是件不可原諒的事了！橘花緊握的雙拳不停顫抖。

「橘花對這種團體熟悉嗎？」

「不，完全不熟。」

橘花用力地搖搖頭。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歌呢？記得你好像不大聽西洋樂喔？又說參加社團時完全沒表演過自己喜歡的歌……」

因為貝斯手物以稀為貴，在社團時軋了兩隻手的手指都數不完的樂團，反而沒有跟音樂上興趣相投的人組過團。

「唔……響度合唱團之類的吧？」

註：第一個打進美國市場的日籍重金屬搖滾樂團

「那也算是西洋樂嘛！歌詞都是英文啊！那樣當然很難跟時下的大學生興趣相投啦！」

說得也是喔——橘花不禁這麼想。澀谷系的Cornellus樂團也沒什麼人聽……

「為什麼不聽西洋樂呢？有什麼堅持嗎？」

「啊，因為我喜歡日本男生線條比較和緩的臉型，對美國人的臉實在不行……」

「因為臉型——？」

千晶笑到翻了過去。能像高中女生一樣閒聊這種沒營養的內容，橘花不禁覺得自己真幸福。

「那千晶同學平常都聽什麼歌呢？feketerigo接受訪談的時候几乎都是響子姐在說話，我都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我嗎？我聽的音樂很普通啊！齊柏林飛船或是吉米罕醉克斯那些。」

一點也不普通好嗎！我認識的朋友里根本沒有人聽吉米罕醉克斯的歌。

「因為我以前老是跟人家借唱片來聽啊！結果興趣就變得和那傢伙有點像了。」

那傢伙是誰啊？橘花不禁這麼想。不過千晶很開心地開始細數一堆樂手的名字，讓橘花沒辦法開口問這麼煞風景的問題。

「所以你最崇拜的鼓手應該也是齊柏林飛船的鼓手囉？」

「嗯……好問題……」千晶交叉起雙臂，眼神飄向半空中。「說到鼓手嘛，我現在最喜歡的是裡克艾倫。」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誰。」

「你不知道嗎？就是威豹合唱團的鼓手呀！」

橘花只聽過威豹合唱團的名字。但他們……好像是在硬式搖滾里加入流行曲風並大受好評的樂團啊？和千晶剛纔提到那些藍調風格強烈的硬式搖滾團相較之下，曲風也差太多了吧？

「我能下定決心和學姐兩個人繼續走下去，就是託了裡克的福。」

千晶似乎回憶起往事，讓橘花遲遲無法將目光從她的側臉移開。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好像覺得只有響子大人在身邊很不放心似的。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她們明明如此意氣相投啊！

就在橘花想多問一些的時候，開啟的隔音門後出現了黑色的長髮。

「抱歉，我遲到了。睜開眼睛看不到相原同志在身邊，感覺好寂寞唷！」

「夠了喔，不管我怎麼捏臉你都不醒耶！所以我才先一個人出門了！」

千晶氣呼呼地拿起鼓棒猛戳響子。等等，剛纔的對話是怎麼回事？一間之下，才知道這兩個人竟然同居！橘花的鼻血差點噴出來。雖然很想說「請讓我跟你們一起住！我會負責每天叫響子大人起床，準備早飯給你們吃的！」可惜橘花完全不會做飯。

「你們剛剛在聊威豹合唱團？」響子邊拿出吉他開始調音邊這麼問。

「學姐真是順風耳耶！」

「因為我必須聆聽世界上所有的革命歌曲啊！那剛好，我們就來練一首威豹合唱團的歌吧。A調，之後只要彈G和D弦就好，順便練習低六度的合音。」

就算是完全沒聽過的曲子，只要千晶數完四拍，橘花就能被拉進合奏聲中。是威豹合唱團的〈Love And Affection〉 。

當天從學校上完課回家的路上，橘花就去買了那張收錄〈Love And Affection〉的專輯《歇斯底里》。橘花有個壞習慣，只要心裡有事就會晃到淘兒音樂城亂買CD。她回到家後躺在床墊上聆聽，只覺得一首接一首都是好聽的旋律，和聲編寫更是優美無比，難怪會大賣。她又抽出夾在CD盒裡的日文版解說，一讀之下才大吃一驚，立刻爬到電腦旁上網搜尋威豹合唱團的鼓手，裡克艾倫。

裡克艾倫——這個人只有一隻手。

就在威豹合唱團第三張專輯《縱火狂》瘋狂大賣，成為眾所矚目的樂團時，鼓手裡克艾倫卻遭逢車禍，導致左臂自肩膀處截肢。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恐怕就放棄鼓手生涯了，但裡克艾倫卻沒有。其他團員也一致認為只有裡克的節奏才能帶領整個威豹，所以一直相信並等待他康復歸隊。而裡克在歷經艱辛的復健過程後，終於成功回到樂團。

在他歸隊後完成的第四張專輯，就是這張《歇斯底里》。

只有一隻手要怎麼打鼓？這鼓點應該是用電腦編的吧！橘花邊聽CD邊忍不住這麼想。

然而查證過許多網站後，才明白事實並非如此。專輯後半的曲子全都是裡克親自演奏的現場收音，不過使用的是特別訂做的爵士鼓，一共有五到六個腳踏板。原來如此——鼓手的右腳要踩大鼓所以沒有餘暇，左腳通常只是放在腳踏鈸的踏板上，沒什麼事做。這麼一來應該就可以代替右手的工作——不對，就算真是這樣，一般鼓手也很難做到吧？

直到專輯最後一首歌〈Love And Affection〉結束，橘花依舊躺在床墊上，獃獃地盯着日光燈好一會兒。

就算失去了一邊的翅膀——還是有人不放棄飛翔。

千晶說過，她是因為裡克而踏出那一步的。

這麼說來……那個人究竟失去了什麼呢？

被feketerigo錄取為支援貝斯手的事——橘花並沒有告訴朋友們。身邊的朋友大多是完全不在意橘花如何的feketerigo狂熱歌迷，萬一被她們知道自己就在甚至能感受到響子大人汗水的地方彈貝斯，絶對會被大卸八塊。

也因為這樣，要若無其事地問起fekcterigp得費上好一番工夫。

「對了，聽說feketerig6本來不是雙人組合啊？」

女性友人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真不夠格當歌迷！」

居然在上課鈴響前已擠滿學生的大講堂裡旁若無人地大聲數落我？我不只知道千晶同單的胸圍尺寸，連她的生理周期都知道耶！不過橘花沒有回嘴，只是默默地聽她說。

「你知道蛯澤真冬嗎？就是那個常常在生命保險或手機廣告上彈鋼琴的女生。」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個混血兒嗎？

「她就是feketerigo之前的吉他手。」

「咦咦咦？怎麼會？她不是超級有名的鋼琴家嗎？怎麼會？怎麼可能？」

這回換成對方對橘花的大嗓門皺眉頭了。

「聽說她和響子大人她們念同一所高中，而且啊……」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我居然可以和那個像CG一樣的女生相比？橘花不禁嚇了一跳。人家還是專業鋼琴家，我根本沒有什麼地方贏過她……大概只有胸部大一點吧？不對，等一下……

「等等，等一下……」

女性友人繼續熱情地訴說著feketengo的歷史，橘花只好拉拉她的袖子打斷她。

「那個很可愛的蛯澤小姐……呃……之前也彈過貝斯嗎？」

「剛剛不是才說過她是吉他手了嗎？」

「那難道是響子大人彈貝斯？」

「怎麼可能！她的琴技那麼好，幹嘛彈貝斯那種簡單的東西！」

橘花真想代表全世界的貝斯手賞她一拳，讓她閉嘴。

那貝斯的部分怎麼辦呢？一般而言，通常不會出現兩位吉他手和一位鼓手組成的樂團，就算真有這樣的三人組合，也會由其中一位吉他手負責彈貝斯。儘管純粹的貝斯手橘花堅持認為「貝斯和吉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樂器」，實際上這兩種樂器都會彈的樂手也不在少數。

「印象中好像還有一個團員吧？」

鄰座的女性友人說道。

「雖然聽說曾在千葉的Live house表演過幾次……不過她們的高中時代已經是遙遠的神話了啊！貝斯手叫什麼名字呢……？檜川……直美？好像是這個名字吧？」

「應該也是個可愛的女生吧？」

「響子大人也公開說過自己是外貌協會的嘛！」

橘花腦海中想像着響子和千晶的模樣，再試着湊上電視廣告上蛯澤真冬的臉……不不不，沒辦法。要是成為這種組合裡的第四位成員一定會死人——鼻血流到死。

「對了，橘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夏日音樂節？feketerigo會去表演喔！」

「咦？啊……抱歉，我排了打工……」

「現在才開始打工？為什麼？你不是寧願被當掉也要去看feketerigo的演唱會嗎？發生什麼事啦？打工請假就好了啊？」

橘花實在沒辦法承認所謂的打工就是在夏日音樂節時登台表演。話說回來，實際上台後不就被發現了？怎麼辦啊！之後還有全國巡迴演唱會，難道要在整件事落幕之前先休學？不行，還是現在主動招認，再拿簽名周邊商品來攏絡大家？就在橘花煩惱的時候，教授走進了大講堂，以充滿睡意的聲音開始點名。

那一天，橘花買了生平第一張古典樂CD。走到在唱片行賣場佔有一座小島的蛯澤真冬專區，真人尺寸大型海報裡的寶藍色眼眸讓人心頭小鹿亂撞，結果她連專輯名稱都沒看，就隨便抓了一張逃去結帳。

《意大利協奏曲》。

回到家後，橘花拿出CD確認一番，才看到專輯名稱。是巴哈的作品。巴哈……是那個戴着毛絨絨白色假髮，生了很多小孩的人嗎？好像是音樂之父？因為小孩全都成為音樂家，所以才叫音樂之父？雖然橘花對古典樂的認知只有這樣的程度，但好歹還知道協奏曲的意思，應該是在管絃樂團之前表演獨奏的曲子吧？我能聽到最後而不睡着嗎？啊，和專輯同名的曲子只有十分鐘，應該勉強撐得過去。於是橘花將銀色的圓盤放進了CD播放器。

怎麼只有鋼琴的聲音啊？我被卝了！這算哪門子的協奏曲啊！然而如此憤慨的時間只有剛開始的短短一分鐘。橘花跪坐在揚聲器前，仔細聆聽蛯澤真冬那來回縱橫、音域足以匹敵交響樂團的琴聲。雖然到最後都只有鋼琴獨奏，橘花卻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重播鍵。

這真的是一個人彈出來的曲子嗎？雖然音數不是很多，卻能清楚聽出主旋律和低音旋律各自的脈動。

CD封底上頭有解說。所謂的協奏曲固然是指兩種以上樂器的合奏曲，巴哈卻試圖僅以一架鍵盤樂器呈現出相同的感覺，而這首〈意大利協奏曲〉正是他大膽嘗試之作。

不斷重複聆聽著這首曲子，橘花不禁這麼想——

這個女生只靠十根手指，不僅能表現出一個樂團——甚至能表現出一整個交響樂團的力度。所以她才會回到鋼琴的世界吧？這就是feketerigo失去的東西嗎？倘若真是如此……

仰躺着面對天花板高舉雙手，沉浸在幾欲斷絶的冷冷鋼琴聲中，橘花不禁這麼想著。

「真不想輸給她啊……」

「錄音時也讓橘花來彈比較好。」負責錄音的岩哥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正好是橘花加入整整一年後，feketerigo正在製作第二張專輯時。

響子、千晶和製作人及樂手都集合在錄音室的主音控室，沒有人表示反對。

「雖然光論技巧而言還是岩哥比較厲害啊……」

製作人摸着下巴的鬍子露出苦笑。

「沒辦法，小千打鼓時的律動實在太奇妙啦！」岩哥指着千晶這麼說。「橘花比我跟得上她。我已經不行了，每次配合小千彈完，接別的工作時都會有障礙呢！」

「岩哥好過分！這樣說好像都是我的錯耶！」

千晶拍打着銅鈸表示抗議，製作人、鍵盤手和混音師卻不約而同地點頭說：「對對對，我們也有同感。」

「如果要比喻相原同志的鼓點……」響子邊說邊摸着千晶的頭。「就好像隕石掉下來打在土撥鼠頭上啊……」

「土撥鼠好可憐……」千晶鼓起了腮幫子。

「我已經快五十歲啦，這種工作還是交給年輕人吧！喂，土撥鼠你也說句話啊！」

直到肩膀被岩哥抓住，橘花才終於回過神來——她因為太高興而整個僵掉了。結果當天錄音時太緊張，反而重來了五十幾次。後來終於錄到OK，千晶立刻撲上來抱住橘花。

「當初選擇橘花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出道以來最棒的節奏組喔！」

然而，當兩個半月的錄音行程結束、專輯打樣出爐後，上面卻清楚地印着讓橘花遲遲不願正視的現實。

專輯封套上的製作人員名單。

「feketerigo」

相原千晶（Dr）

神樂扳響子（G/Vo）

橘花的名字不在那裡，而是在製作人名字底下隔了很遠的地方，和其他支援樂手的名字列在一起。

因為是支援樂手，這也是應該的。之前簽了歌唱版稅之類的合約所以有點誤會，但自己只是受僱的支援樂手而已。當然，這並不是錢的問題。

橘花屈膝坐在錄音室的椅子上，手裡緊握著專輯封套感到心寒時，千晶進來了。

「早安！橘花今天好早喔！」

橘花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跌下來，為了不讓千晶發現自己正在掉眼淚而躲到角落。

「怎麼了？」

走近的千晶在翻倒的椅子旁停下腳步，撿起掉在地上的專輯封套。啊！糟糕，被發現了——橘花不禁這麼想。因為正好翻開在製作人員名單那一頁，而且——橘花的名字附近可能因為眼淚而沾濕了。

「……橘花？」

千晶的聲音自背後靠近，從那略為飠肅的語氣也聽得出來，她發現了。

「我……我沒有怎麼樣啦。只是覺得在這間錄音室裡受了許多照顧，應該來跟牆壁也做個好朋友……」

冷靜點啊，剛纔說的話好像有點奇怪喔？一股粗糙的疼痛掠過橘花的肋骨內側。

「……我……之後該怎麼做才好呢？」

橘花對著牆壁喃喃自語，卻又懷着矛盾的心情，希望千晶沒聽到就好了。

她突然感覺到有人在身邊蹲下，几乎無法呼吸。

「橘花想怎麼做呢？」

我想現在立刻抬起頭來轉身抱住你。啊，不是啦……

「這件事……我也稍微和學姐討論過，是不是該讓你正式加入feketerigo拿作曲版稅……」

「不是錢的問題啦！總、總之就是我們三人一直在一起……啊，這個嘛……不對，也不是說我想跟你們一起住啦……」

「……但還是沒辦法。」

橘花覺得好像被人從身後踹了一腳，即將從崖邊摔下去。

「那樣就不是feketerigo了。」

「意思是……如果不是雙人組……就不行嗎？」

「不。我們本來是四人樂團喔，你不知道嗎？」

「我只有聽說過。聽說那個常在廣告上出現的知名鋼琴家……也曾是團員之一？」

「啊，真咚咚的事倒是很多人知道，畢竟她也是名人嘛！不過貝斯手就完全沒人認識。」

果然，之前也有過貝斯手。她是怎樣的女孩呢？應該是個和響子大人、千晶同學跟那位真冬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的女生吧？

「之前的貝斯手……真的那麼棒嗎？」

橘花問出口後，卻很怕聽到千晶的回答，所以想要摀住耳朵。然而千晶卻不大好意思地這麼說：

「沒有啦，也沒有棒到哪裡去。那時候我們還只是高中生，學姐和真冬固然很厲害，但節奏組的兩人都只是新手啊！後來還發生過一百次左右的解散危機呢！」

橘花懷着不解的心情凝視千晶的側臉。為什麼她說這些事的時候看起來這麼高興呢？

「高中畢業後，樂團只剩下我和學姐兩人。學姐說反正只剩下我們兩個了，就換個團名以打入主流市場為目標吧！但我說當初只有三個團員時就算零零落落也還能繼續飛行，所以任性地留下了feketerigo這個名字。」

「……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若是加入了其他成員，就不再是feketerigo了。但那跟現在的情況有什麼不同呢？無論在舞台上或錄音時，不都是靠着橘花和其他眾多的支援樂手才得以組成完美的聲音嗎？

「其實我也知道，這只是無聊的堅持罷了……」

千晶突然站了起來，小跳步回到爵士鼓中央坐了下來，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胸膛，接着仰望天花板，只以踩在大鼓及腳踏鈸踏板上的雙足刻划起自底部湧現的鼓點。

即使feketerigo的羽翼被奪走，還是能站起來——因為雙腳還在。

雖然不知道那是幸或不幸。

但她如今仍佇足森林中仰望夜空，靜靜等待——橘花也明白這一點。

既然如此，我又能做什麼呢？

橘花猛捶了自己的腿幾下，扶着牆壁往後一翻身站了起來。她在雨霧般的節拍中穿過千晶背後，踏過鋪滿一地的導線和效果器，走向吉他琴架。緊握在手心的貝斯貼近身邊。

在鼓點的空隙間插入擊弦的爆裂音——沒有分毫錯失。

我要將自己和千晶同學及響子大人之間的所有空隙全部填滿，讓什麼人回來都沒有任何容身之處。貝斯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後來響子終於也出現在錄音室，卻因為盈滿整個空間的熱氣而皺起眉頭。

練團的過程中，橘花一分一秒都沒有懈怠。必須回應兩人發出的所有聲音——要能和響子的吉他樂句完美齊奏，也一步都不能踏錯千晶傳來的律動。

即使回到家裡，橘花也會拿出feketerigo所有音源——從視聽帶到演唱會DVD，全都從頭重聽一遍，讓自己完全浸淫在那兩個人的聲音之中。總有一天，我絶對要讓千晶認同一件事——

fekcterig6的節奏組非橘花莫屬。

然而就在十二月展開的巡迴演唱會排練及新曲創作時，橘花再度被頻頻出包的暴風雨侵襲；而且還在錄音時完全被否定。響子如是說——「不要填滿整個音域！」 「不要覺得自己必須維持節奏不斷延續！」橘花不明白是為什麼，只覺得這好像在叫自己放棄貝斯應盡的義務。

「你之前就做得很好呀！」

被這麼說的橘花更為不解，不斷反覆聆聽之前現場演唱時錄下的DVD。之前的自己技巧爛到令人想哭，但現在只要感受着背後千晶的視線，就能持續彈出有條不紊的節奏——現在的自己到底缺乏什麼呢？

她看不出問題所在，只是一味地增加華麗的手法、特殊效果音，還逛了許多樂器店買了幾把

二手貝斯。如果不一直嘗試些新的東西，就會不安得手足無措。

就在某天半夜居酒屋的討論會上，響子終於對橘花說了重話。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們沒辦法讓你在演唱會上彈貝斯。」

橘花一口氣梗在喉嚨裡，看了看千晶又看了看響子。為什麼兩人的表情都如此凝重呢？

「橘花，我跟你說……」

千晶在圓桌上探出上半身這麼說道。

「最近橘花演奏時的樂句編排太緊湊了。錄音和現場演奏是不一樣的。」

「意思是……應該多加一些即興過門之類的嗎？」

「不是那個意思，是你太在意我的大鼓打點了。曲子的律動感不能光靠我一個人喔！」

千晶到底在說什麼？橘花並不明白。

「那……那麼……我該怎麼做比較好？」

聽到橘花的疑問，兩個人都皺起了眉頭。其實橘花也知道，這種事不應該問別人，然而話語卻持續脫口而出。

「我該怎麼做才能彈出屬於feketerigo的音？之前的貝斯手是怎麼彈的呢？要怎樣才能像那個人一樣——」

「沒有人要求你成為檜川直巳！」

響子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這麼說。

「請讓我聽聽看那位直美彈的東西。有沒有之前現場演唱的錄音呢？現在的我一定能更完美地照樣模仿。」

「我不會讓你聽的。現在的你只會受到影響，不能聽。」

橘花「砰！」一聲拍桌起身。響子以毫無動搖之色的眼神凝視她，千晶則略顯不安地抬起頭來。對面正在整理其他桌子的店員不時投來擔心的目光，但橘花卻停不下來。

「……我不懂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究竟要我怎麼做才滿意？」

明知道不會有任何答案，橘花還是轉身背對她們，拿起放在桌邊的琴盒便走向居酒屋門口。

她也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已經站在禦茶水車站的月台了。緩緩滑進月台的列車掀起一陣風，吹亂了額前的瀏海。

橘花上車之後才發現是開往新宿方向，不禁喪氣地在車門前蹲了下來。回家應該要搭反方向的車才對啊！我到底在幹嘛啊？真是亂七八糟又厄運連連的一天。

走出電車的橘花被吐出半夜的新宿街頭，即使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仍不影響蠢蠢閃動的夜晚燈光、雜沓的人潮和成群的計程車。走在街頭，背後的貝斯不知為何感覺特別沉重。到今天為止，自己明明從不覺得貝斯是沉重的負擔啊：

橘花走進麥當勞，不斷攪拌着並不想喝的熱咖啡。她回想起與千晶和響子的對談，總覺得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也許沒臉再去見她們了。何況現在的自己也彈不出她們想要的音樂，明天該拿什麼臉進錄音室呢？

你之前就做得很好——響子是這麼說的。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當初被錄用為演唱會上的支援樂手時，我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承受背後千晶的視線與節奏，同時站在舞台上呢？

我是什麼時候忘記這些事的？

她似乎不知不覺中趴在麥當勞的桌上睡着了，被店員搖醒時已經將近早上十點。

最近的生活作息真是亂七八糟啊——橘花走在新宿車站南口擁擠的人潮中。不禁這麼想。雖然搬出來自己住之後就這樣了，當上feketerigo的支援樂手之後更是連學校都很少去……啊，對了，也沒跟家裡說過這件事，現在學費和生活費還靠父母供呢……

接下來……我到底該做什麼呢？

橘花佇立在車站售票日前，突然想到這件事。

繼續做音樂嗎？被宣告無法成為feketerigo的正式團員後，自己有那份覺悟和能力成為專職的錄音室樂手嗎？

晚秋陽光不負責任地灑在乾燥的新宿街頭，看來昏黃而陳舊。橘花腳步蹣跚地穿過售票口前，往淘兒音樂城走去。

儘管開賣至今已將近兩個月，feketerigo的新專輯依舊堆成一個平台，一旁還貼著店員手寫的熱銷推薦廣告板，讓橘花沮喪得想蜷在當場睡死。當然，專輯封面上只有響子和千晶的照片。

真不該來的，還是趕快回家睡覺算了。就在橘花這麼想著走回電梯時，突然看到在唱片架一端堆成一座小山的專輯，是最近當紅的男性偶像團體精選集。封面上是五個穿著白襯衫、擺着帥

氣姿勢、看來有些輕佻的型男，整個畫面的感覺有點冷；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張唱片，是因為千晶之前聽過他們的歌。橘花拿起一張CD翻到背面，雖然不記得那首歌的名字，不過既然是單曲，應該會收錄在精選集裡吧？

回過神來時，橘花才發現自己已經拿着那張CD去結帳了。真好笑，這大概只是一種排解壓力的行為吧？搞不好也是一種強迫購物症。就算聽了這種東西，也未必能瞭解千晶的想法啊！

她回到公寓裡，將CD塞進迷你音響後便窩進棉被裡。缺乏力道的輕盈鼓聲傳來，合成號角的聲音堆疊其上。不怎麼樣的旋律配上不怎麼樣的歌詞上讓人几乎無力注意歌手唱得有多差了。我幹嘛買這種CD啊？雖然聽著極爛的安眠曲，睡意卻牢牢地攀上了眼皮。

算了，反正我累了，什麼都不想思考。

就在意識保持了一陣子空白後，橘花突然醒了過來。只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牽引着，整個人爬出了棉被。

為什麼會醒過來呢？橘花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眼神迷濛地看了看四周，最後視線終於停在以最小音量播放著CD的音響。

因為歌聲。

朦朧的視野緩緩聚焦在音響的液晶畫面上。是第七首歌。

她伸出無力的手臂，切換成重複播放模式。只有短短兩分半鐘的舞曲，貝斯部分以延續不絶的大提琴音取代，儘管和弦的進行十分奇妙，只聽過一次便印象深刻的旋律卻在其上搖搖欲墜地舞動着。

橘花沒完沒了地重複聆聽了好幾次，睡意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五人合唱的主旋律依然爛得致命，背景裡略微沙啞卻溫暖的和聲卻深深吸引了她的心。那是個少年般的聲音。

直覺告訴橘花，就是這首歌。看了看曲名，的確是這首——那時千晶聽的正是這首歌，但是為什麼要聽呢？

於是，她從CD盒裡抽出封面，確認製作人員名單。

Lyrics & Music by 檜川直巳

Chorus檜川直巳

檜川直巳。橘花的視線數度停滯在這個名字上。

那當然不是偶像團體成員的名字。既然只在製作人員名單上出現，應該是個只提供了一首歌並參與錄製及和聲的——無名錄音室樂手吧？

橘花再次專注地聆聽和聲。沒錯，那是男聲。

Hikawa Naomi——原來是個男生嗎？發現這件事的瞬間，藏在心上的一個個小洞彷彿被滂沱大雨給全填滿了。

原來如此。feketerigo之前的貝斯手是男的，難怪和音的部分那麼低。橘花猛然趴倒在棉被上，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16拍下不絶于耳的大提琴聲給吸走了。

儘管如此，橘花卻完全不想把音樂關掉，也完全睡不着。

她起身打開電腦，連上線上音樂商店的網站。既然出過單曲，那就應該有……橘花的猜測是正確的，網站上出現了這首歌的卡拉OK版。手指自作主張地動了起來，點擊了下載按鈕。

她關掉音響電源，將耳機接上電腦。

啊，糟糕，不該下載這種東西。沒有破壞整首曲子的五人合唱主旋律，只剩下大提琴、吉他、漢門式電風琴的聲音和不協調的舞曲節拍，以及檜川直巳赤裸裸的歌聲直接流進耳中。橘花忍不住趴在桌上。

我的聲音好像真的跟他有一點像。響子居然還敢說「沒有人要求你成為檜川直巳」。

這種事一開始先說清楚就好了啊！

勉強伸出無力的手臂拿起手機，傳簡訊給千晶跟響子。

我想好好思考一些事，請讓我休息一陣子。對不起。

簡訊傳出去以後，橘花仍然沉溺在歌曲之中。真想永遠沉浸在這種甜蜜的痛楚裡。

隔天，橘花去了久違的學校。課業早已完全跟不上進度，所以只是去露個面而已。

「你最近在幹嘛啊？」

「好像變瘦了耶？化妝也變了不少喔？」 「只有手臂變得特別粗耶！」

「今天有聚會，你會來喝酒嗎？」

啊——這種令人懷念的感覺真好。橘花是feketcrigo支援樂手的事早在全國巡迴時人盡皆知了，但根本沒有人介意。身為fcketerigo信徒的某某人和某某人依舊和自己聊些日常瑣事，還有人好心問要不要抄上課筆記。她們是不是發現我心情不好了呢？橘花不禁隱約這麼覺得。因為自己很容易將當時的心情都寫在臉上，而且巡迴演唱會近在眼前卻突然出現在學校，的確很奇怪。大家說不定早已猜出發生什麼事了。

每次打開手機都心驚膽跳的。大約傍晚的時候，終於收到響子單獨回傳的簡訊。

「只能讓你考慮到這個月底。」

真感謝你的好心啊——橘花不禁有點火大。就算直接叫我以後不必去了，我也沒有半句怨言啊！為什麼要等我這種角色呢？再說那個叫檜川直巳的不也在音樂業界工作嗎？直接找他回來不就好了？

參加了睽違已久的聚會，喝得搖搖晃晃地回到家裡，迎接橘花的是站在琴架上的貝斯。怎麼辦呢？一口氣買了四把貝斯，卻沒有繼續彈的力氣。

打開電腦，以自動重播模式繼續播放那首歌的卡拉oK版。

圍繞在身邊的貝斯琴弦彷彿隨着大提琴產生共鳴，橘花只能蜷曲在棉被上。

每天中午過後才去上學，腦袋空空地聽課；放學後就散步閒晃，狂買衣服和化妝品好讓自己沒力氣也沒財力亂買CD。晚上就一直播放那首歌，聽到睡着。這種沒出息的循環持續了幾天，就在第四或第五天的半夜，發生了一件事。當時橘花正躺在床墊上瞪着天花板，卻突然因為敲打窗戶的某個聲音而彈了起來。屋裡的燈已經關了，因此透過窗帘隱約可以看見一個遮住路燈光線狂的黑影。窗戶的玻璃再次傳來聲響。等等，這裡是二樓耶！會是什麼人呢？小偷？色狼？隨機傷人的變態？怎麼辦？手邊能當武器的只有貝斯而已——

「橘花，在家嗎？」

嚇了一跳的橘花不禁僵住了。

窗外傳來的——是千晶的聲音。

關掉音響，拉開窗帘。擋住路燈光線的是束起的褐色短髮，以及滿是汗水卻無比鮮明的笑容。橘花連忙打開窗戶。

「為、為什麼？這裡是二樓耶！」

「哦！這是我的絶活啦！可以進去嗎？」

橘花僵硬地點了點頭，抓着千晶的手臂把她拉進屋裡。她似乎是踩着屋旁淺淺的凸起沿著排水管爬上來的，實在危險得不得了。怎麼辦呢？千晶同學現在在我房間裡耶！偏偏我房間有夠亂的！橘花跑來跑去忙着將棉被塞進衣櫥裡，再將散落一地的垃圾全丟進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打包放到門口。

「你房間比我們住的地方乾淨很多喔，因為我跟學姐從來都不整理的。」

「啊，不，沒這回事。請……請用！」

橘花把扁扁的抱枕遞給千晶，自己就直接坐在地板上。

「不、不過……你為什麼會……？」

「因為不管打電話或是直接到門口按門鈴，人家都很可能不開門呀！從窗戶打擾的話，人家就一定會讓我進去。如何，我想出來的拜訪術不賴吧？目前成功率高達百分之百喔！」

「這樣啊……」

「不過除了你家以外，我也只爬過小直家而已啦……」

小直。

是指那位檜川直巳嗎？

他到底是什麼人呢？和響子跟千晶又是什麼關係？我很想知道，卻問不出口。

而且也不需要以言語詢問。因為坐在彼此的膝蓋可以碰到的極近距離下，千晶把iPod的耳機遞給了我。

「學姐說絶對不能讓你聽這個，我們為了這件事還小小吵了一架。我賭應該要讓你聽。」

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橘花就連這句話也問不出口，只是拿起了耳機。將耳機塞進耳朵後，千晶手心的液晶畫面閃爍起青白色的火光。

隱約可聞的歡呼聲傳來，是現場演唱的錄音嗎？吉他音箱特有的、分筋錯骨般的噪音，還有響子的聲音……歡迎來到……高中校慶。這麼說來，是feketerigo高中時期的音源嗎？回授音由遠而近。光聽腳踏鈸的四拍倒數就知道是千晶的鼓聲、強烈的吉他貝斯齊奏樂句，還有從遙遠高空划過的——另一把更為纖細鋭利的吉他獨奏。橘花的雙手緊緊摀住耳朵，彎起身子。如果不這麼做，可能會開始鬼吼鬼叫吧？激昂落下的節奏和響子嘶吼般的歌聲之下，仍然可以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正在呼吸。那歌聲稚嫩、甜美卻又堅韌，這幾天來持續地壟斷橘花的夜晚，就像在傾盆大雨中仍然不會消失的腳踏車燈。

這幾天來累積在心中的淚水從小小的傷口決堤，淹沒了整個視野，卻沒有停止的跡象。橘花屈身趴在千晶腿上哭了起來，耳邊是feketerigo再也追不回的振翅聲。

響子說不能讓自己聽到，千晶卻決定冒險讓自己聽。

現在橘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錄音裡的貝斯手正在戰鬥。面對三個几乎獨力就能毀滅世界的聲音，他卻仍然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和弦音插入神樂阪響子喉間——與之戰鬥。論起琴技固然是橘花勝出好幾籌，但問題並不在那裡。

我倒底在幹什麼呢？明明為了追上那兩個人而流血流汗地不斷奔跑，卻在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只顧着在自己腳下堆積土壤。feketerigo需要的不是船員，也不是取代失去翅膀的引擎，而是能將自身燃燒殆盡的——戰友。

歌曲最後被盛大的歡呼聲吞沒。橘花輕輕地將耳機取出，卻遲遲抬不起頭來。這時，一雙溫柔的手指梳過橘花的發間。

「……聽到了嗎？」

千晶的話語聲落下。橘花濕潤的眼瞼就在她大腿上來回磨蹭，接着才發覺自己一時顧不了那麼多，正在做很糟糕的事。於是橘花就這麼趴跪着緩緩後退，離開了千晶。現場演唱的餘韻還在心中沒有消散，身體還微微顫抖。儘管如此，橘花還是勉強扶住茶几，撐起上半身。

一片幽暗之中，她和正露出溫柔笑容的千晶四目相對。

看到這樣的眼神，現在的橘花真的會口不擇言。

「你……就是在等……這個叫直巳的人嗎？」

這零零落落的疑問令自己也啞然失聲。應該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才對吧？但千晶卻看似十分高興地搖了搖頭。

「沒有喔……只是忘不了罷了。因為我……很沒用啊……」

應該沒有我這麼沒用吧？橘花不禁這麼覺得。

「學姐很貪心又很不容易放棄，而且公私不分，老是把樂團成員和愛人混為一談……所以可能還在等他吧？」

兩個人……都還忘不了他。

不過，也許她們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如果不是如此——如果真心相信他會回來，應該早就任由那個團名展翅高飛了。因為曾經放開的名字——將成為再會的覊絆。

這是搖滾世界裡悲哀的現實，橘花也很清楚。失去了同伴卻還以同樣團名繼續歌唱的人，其實都明白自己等待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所以——

「……我來……讓你忘記他。」

我居然說出來了。千晶臉上依然帶著笑容，卻非常困惑地皺起眉頭。

「這個嘛……可能有點困難吧？我跟小直可是有將近十五年的孽緣，現在也偶爾會碰到面，每次看到他都會讓我一肚子火啊……感覺好像印在心裡了，真是討厭啊！」

「沒關係，我是很有耐性的。如果那個人花了十五年，我就用二十年來讓你忘記他。」

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是覺得……縈繞在耳邊的feketerigo節奏終於近在橘花伸手可及之處，好像也能夠彈出屬於自己的貝斯旋律了。

「……二十年之後……我和學姐跟橘花都四十幾歲了耶？」

「搖滾樂又沒有退休年限！」

千晶笑倒在地，接着終於站起身，將iPod塞回口袋裏。

「不過……真是太好了。橘花又振作起來了……這樣或許也能稍微幫助我忘記那個笨蛋小直吧？」

這樣說也太過分了——橘花忍不住這麼覺得。這麼說好像直接宣判那個連見都沒見過的檜川

直巳贏過我了嘛！

不過橘花又不是蕾絲邊，這也不是在談戀愛，我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或許千晶也早就知道了吧？因為她離開之前一直依依不捨地撫摸着橘花最喜歡的紅色Fender Jazz Bass。

回老家住了幾天、向雙親解釋兼道歉、辦理休學手續……由於忙着處理這些雜務，橘花回到位於禦茶水站的錄音室時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

她搭乘電梯潛入地下二樓，穿過滿是煙味的走廊，邊向所有前輩樂手點頭致意邊走向固定使用的七號錄音室。吉他琴盒的背帶勒得肩膀好痛，自己的樂器感覺比以前重多了。不過這也許是件好事，因為樂器就是武器。

一經過走廊轉角，就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靠在紅色隔音門旁。束在身後的黑色長髮搖曳着，犀利的眼眸攫住了橘花。

「——真是非常抱歉！」

橘花深深地一鞠躬。視野裡突然出現靴子的鞋尖，肩膀被抓住、身體被拉直，下一個瞬間，響子已經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了。血液迅速竄升的臉龐感受到柔軟黑髮的撫觸。

「……至少待到冬季巡迴結束。可以接受這樣的妥協嗎？」

甜膩的聲音流進橘花耳裡，溫熱的氣息也近在眼前。哇啊！這個人根本早就看穿一切了嘛？

橘花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這個人絶對一開始就洞悉一切了。讓橘花聽過有檜川直巳在的feketerigo——接觸到戰場的氣息後，橘花會做出的選擇——這個人早就知道了。

明知如此還先聲奪人，橘花也無話可說了；只能伸直雙臂奮力推開響子的身體，然後拚命點

頭而已。然而唯獨在這個時候，戀愛革命家的眼眸就像純情少女般水汪汪的。儘管懷疑這又是響子的演技，橘花還是動搖了，忍不住緊緊回握她的手。

「請、請你……不用擔心。雖然我在冬季巡迴之後……會離開feketerigo，不過……那也是為了學習如何戰鬥。我也跟製作人談過了，之後會跟很多樂手合作，好好鍛鍊自己。」

這就是——橘花的抉擇。

千晶大概以為橘花不會選擇這條路，而會一直留在feketerigo，所以那天晚上才會拿現場演唱的錄音來。雖然很不忍心背叛她的心意，但也不能一直留在這裡不走。因為那樣就永遠追不上她們了。

而且——

「我……和那個叫什麼直巳的薄情郎不一樣，一定會回來的！」

響子再次張開雙臂緊緊擁抱橘花，不停地輕輕嚙咬橘花的耳朵。好幾位錄音室樂手從旁經過一時都無奈地說「喔喔喔——響子也真是的，大白天的就這麼親昵啊？」羞到不行的橘花終於忍不住像貓咪一樣死命掙扎。可惜這方面的技巧還贏不過響子，只好隨她親吻摟抱了整整十五分鐘。

接着響子大笑着推開隔音門，把橘花推進錄音室裡。宛如遠方雷聲不斷傳來的鼓點停了下來，褐色短髮飛揚，滿是汗珠的笑容對著橘花漾開。千晶只是舉起了握著鼓棒的雙手。

所以橘花也只是報以微笑。

拿出Jazz Bass，迅速地完成調音工作，拾起一端已接在擴大機上的導線。環視充滿令人麻痹雜音的房間，大大地吸了一口鐵的氣息；橘花終於拿起手上的那顆子彈，射進懷抱中的樂器。

立體聲之戀

朱利安．弗羅貝爾第一次接觸小提琴時只有四歲。當時他在曾是業餘音樂家的祖父家中把樂器當玩具玩得不亦樂乎，雙親看在眼裡則是半期待半不安。三年後，神童以七歲稚齡和倫敦交響樂團共同表演，堂堂登上了音樂界的舞台。

他曾輾轉于歐洲的巴黎、科隆、羅馬等地和幾位小提琴家學藝，最後終於在莫斯科音樂學院駐足。「尤利」這個暱稱就是當時的俄羅斯同學所取，後來更廣為流傳。

「尤利，去談一場戀愛吧。」

十二歲自音樂學院畢業時，導師魯賓斯坦教授這麼對他說。

「你的小提琴裡欠缺的差不多就只剩那個了。去談場戀愛，體會那種盈滿心頭的甜美窒息感，然後在演奏時隨時懷着這樣的心情——想像心愛的人就坐在觀眾席，或就在音響之外。」

這句話一直是尤利最重要的寶貝，甚至比魯賓斯坦教授後來送的那把名琴Guarneri del Gesu更令他珍惜。

尤利的心第一次被某個人佔據，是離開音樂學院遠赴美國沒多久之後的事。那是位一頭栗子色長髮，眼睛顏色有如大海倒映在天空中的少女。

然而真正體會到所謂「盈滿心頭的甜美窒息感」，卻是在更久之後—在日本偶然認識一位少年以後。

演奏完安可的夏康舞曲後，尤利在一股舒適的無力感中緩緩將琴弓自弦上移開，站在聚光燈中對著台下微笑，一如往常地想起恩師所說的話。不絶于耳的掌聲陣陣襲上尤利潮紅的臉龐。

一份淡淡的痛楚自然而然地凝結在心頭。因為心愛的人今天真的在觀眾席某個角落。

尤利轉過身，環視着背後大大展開雙翼的管絃樂團，並和走上前來的指揮家握手擁抱。走下舞台之後，掌聲依舊沒有止歇的跡象，尤利只好三度上台答謝觀眾。

就在休息室前密密麻麻的花籃、攝影師以及記者陣之間，尤利發現了栗子色頭髮的身影。於是飛奔過去抓住她的手腕、拉過來、緊緊抱住。

「心愛的人！我好想你！」

「呀！」

真冬在尤利懷中縮起身子，發出小小的慘叫；採訪媒體一擁而上，快門聲宛如午後雷陣雨般此起彼落。

「弗羅貝爾，有媒體在場啊！」

一直保護着真冬的蛯澤千里在忄頭前挺身護住兩人，同時這麼大咸。

三人把之後的問題都交給經紀人處理，一起逃出林肯中心，進入Dakota House附近的餐廳。由於事先預訂了包廂，這下子終於能稍微放鬆喘一口氣。看著真冬僅以左手流暢地使用刀叉進餐，尤利在放心的同時卻又有點難過。

這幾年來，真冬右手手指無法活動的情形時好時壞，所以讓她養成了這個習慣——不管右手的情況如何，什麼事都用左手來做。

「……結果不需要動手術吧？」

真冬點了點頭。

「下個月復健課程就差不多結束了。」

她的右手手指已經完全康復，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了。之所以仍要繼續復健課程，則是為了將來能同時練習鋼琴和吉他，經過仔細評估後決定趁現在先行導入訓練方法。

「那你不久之後就會回日本囉？我短期之內也得留在日本錄音，有真冬回來陪，我好開心喔！」

面對尤利的明知故問，真冬表情有些凝重。蛯澤千里也不發一語地凝視着女兒的側臉。

去年冬天，真冬的右手再度失去力氣。原因是鋼琴和吉他練習過度——尤其是吉他的演奏法造成手腕的負擔過大，骨骼、關節和神經都累積了飠重的損傷。

她經過運動醫學界的權威——洛杉磯大學醫院接受治療後，今年春天就已恢復到可以繼續練習鋼琴。蛯澤千里當初本來只要求真冬在寒假期間留在美國治療，第三學期開始後就讓她回日本念高中，但真冬本人卻拒絶了。

「我在大學裡也有學吉他。」真冬喃喃地這麼說。「拿到學分前沒辦法離開。」

「趁放假的時候回去一下又沒關係……」

尤利繼續這麼說，真冬卻咬着嘴唇搖了搖頭。

因為直巳在日本，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是這個意思嗎？

去年的聖誕夜——在機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她和直巳之間又是什麼情形？尤利什麼都不知道。從那時到現在過了將近半年，尤利最介意的就是真冬有沒有生自己的氣。在那之後，真冬似乎就一直躲着自己，儘管相隔許久終於再會，尤利還是一直很不放心。

用餐結束後，尤利丟下正在刷卡結帳的蛯澤千里，拖着真冬跑出店裡。希望能趁今晚搗毀自己和真冬之間那道如煙似霧的隔閡。

「等、等一下……尤利！」

「弗羅貝爾！等一下！」

「蛯澤老師，對不起！我今晚想帶真冬去一個地方，也跟人家約好了！」

攔下計程車後，尤利飛快地鑽進車子裡。一邊感謝蛯澤千里並沒有認真追上來，一邊將真冬也拉進車內，然後告訴司機位於東13街的某個地址。

「你要帶我去哪裡？」

真冬抓住了尤利的肩頭，聲音聽起來有點生氣。

「去Live house啊！」

「我、我穿成這樣耶！」

真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扮，隨即露出慌張的神色。她身穿宛如要前往大都會歌劇院的晚禮服，肩膀處和後背都開得很低。

「而且我們才十六歲，Livehouse也不會讓我們進去。」

「沒關係，從後台進去就好。」

夜晚的曼哈頓彷彿地上星辰般化為漩渦，計程車緩緩滑進其中。

尤利有很多朋友是搖滾樂手，人數多到足以令死忠的古典樂迷大皺眉頭。他之所以會認識這麼多搖滾樂手，契機是紐約一家二手吉他店里美麗的Stratocaster老琴，還有和他同時將手伸向那把吉他的男人。男人留着一頭及肩的散亂金髮，帶著彷彿剛嗑過藥的不善眼神，還穿著有多處燒焦痕跡的皮外套；不只外表看來危險，還出聲恐嚇尤利。

「死小鬼，把你那隻手拿開！」

「才不要！是我先摸到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看起來國中還沒畢業的尤利斷然拒絶而嚇到，男人瞪大了眼睛。

「反正你也買不起這種吉他吧？這可是要價二萬美金喔！」

「當然買得起！」尤利邊說邊拿出了信用卡。男人像要跟他拼了似的把手伸進口袋，卻突然臉色鐵青。說來可悲，拿不出錢來的其實是這個男人。

「好吧，那我拜託你——讓我試彈一下就好。」

看到對方態度丕變，尤利也讓步了。請店員準備好擴大機後，男人就一屁股坐在上面拿起匹克。尤利不禁屏住了氣息。那並非單純為了炫耀技巧的速彈，而是顫音無限延續、詩情畫意的單旋律。甜美而哀傷的音韻比以往聽過的任何吉他演奏都還要深深擄獲了尤利的心。

彈完之後，男人咧嘴大笑。

「蠢蛋，老子剛纔大完便沒洗手，這下子吉他上都沾滿老子的味道啦！如何，要不要乾脆把琴讓給老子……」

「請教我彈吉他！」

尤利完全不在意男人剛纔說的骯髒內容，握住了對方的手。不久之後，尤利才知道那個男人正是重金屬搖滾樂界的天之驕子兼問題兒童——基斯・莫爾。結果基斯不但沒有教尤利彈吉他，還淨教他一堆無聊的性知識和把歌迷美眉的方法。介紹給尤利認識的樂手們也都和他自己一個樣，不是以為尤利是女生而想要上他，就是明知道他是男的還是硬要上他。

話說回來，保護尤利免于遭到毒手的，也正是基斯本人。雖然日後尤利認識的搖滾界朋友越來越多，但基斯一直都是他在美國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只要時間允許，他一定會去看基斯的現場表演。

「朱利安，你來了啊？快點脫衣服，我要在舞台上把你弄得濕答答！」

尤利一帶著真冬出現在到處都是音控機器的後台，眼尖的基斯便走過來這麼說道。高大的擴大機彼端傳來迫不急待的觀眾們近乎怒吼的歡呼。真冬嚇了一跳，連忙躲到尤利背後。

「喂！你帶來的那個是女的沒錯吧？可以讓我們上嗎？」

「尤利，我們回去吧！」真冬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貝斯手和鼓手都靠了過來，十分感興趣似的把臉靠過來嗅着真冬的頭髮。

「你們不要靠近真冬，她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之後再送飛吻給你們，先忍耐一下行嗎？對了，我們是來聽表演的，快點上台啦！」

尤利趕走了圍在真冬身邊的男人們，又在基斯背後猛推了一下。

「看我等一下再來上你！」 「把你全身上下的洞都捅得鬆垮垮！」

邊比中指邊鬼叫的團員們一一走到聚光燈下，台前的歡呼音牆又更厚了一倍。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種地方……」

尤利扶住語帶嗚咽的真冬，指了指器材間隱約可見的舞台上正要拿起吉他的基斯。

由於飠重逆光，用眼睛實在無法分辨出吉他的種類。但就在用力刷下高音的樂句展開那一瞬間，尤利清楚感覺到真冬倒抽了一口氣，抓住自己上臂的指尖也掐進肉裡。那個聲音——她是不可能忘記的。

「剛纔是交給基斯幫我保管的那把琴。」

曾經是feketerigo的羽翼之一，三色漸層的stratocaster吉他。

「我現在也乖乖地向基斯學習，不再自己摸索了。別看基斯那個樣子，他可是有在古典吉他學校認真修課的喔！」

一時之間，真冬的目光一直定在那和吉他融合為一的高大剪影上，舞台上傳來的爆裂音響讓栗子色長髮隨之翻飛。

「雖然無法補償什麼……但我還是想再次和真冬一起彈吉他。所以我決定重新開始。」

真冬緊閉雙唇，微微搖了搖頭。

「說什麼……補償……」

尤利嘆了口氣，再次將視線轉向舞台。

除了曲目之間穿插着幾句低級的對話外，開場後連續演奏了七首歌都沒有間斷。真冬一直攀着尤利的上臂，手心裡滿是汗水，而尤利也感覺出她的呼吸和台上的節奏一起變快了。

熱烈的氣氛暫時告一段落，基斯轉過身，伸出大拇指比了一個「來吧！」的動作。

「我上去一下喔！我想為真冬表演一首歌。」

尤利在真冬臉頰上親了一下，趁她嚇了一跳還沒回過神來時挪開了身子，立刻飛奔上台。主唱以不堪入耳的猥褻說法介紹尤利之後，台下就像熔岩般沸騰了起來。儘管如此，尤利仍感受到一股和握住小提琴時完全相同的興奮。

因為心愛的人正在傾聽。

基斯換了一把Telecaster吉他，將那把Stratocasterl父給尤利。接下來的整整二十分鐘裡，兩人不斷以吉他獨奏互相撞擊。起初喧閙不休的聽眾們一下子就被奔騰的旋律吞沒，看到這樣的情形，實在讓人爽快得沒話說。

滿身是汗的尤利逃離了基斯的擁抱，回到後台。蹲在地上等他的真冬臉蛋也紅通通的。

「……真冬要不要也上去表演？」

面對尤利的詢問，真冬只是緊咬着雙唇拚命搖頭。

離開Livehouse後，兩人決定欣賞一下右手邊中央公園的風景，沿著公園西路漫步踏上歸途。這片燈光柔和的廣大綠地，當初是為了讓曼哈頓人有個休憩的空間而建設，現在已成為紐約的名勝之一。即使在如此的深夜，依然能看見不少談笑的老人和談情說愛的情侶。

「今天……真是對不起。拖着你跑來跑去的。」

尤利牽着真冬的左手走在路上，突然以略微落寞的聲音這麼說。

「沒關係，我沒有生氣啦！」

真冬回答時也露出些許慌張的神色。

「我玩得很盡興。而且很久沒參加搖滾樂的現場表演了……尤利也比以前厲害了。」

「你不要說這種話安慰我啦！都是因為跟我學了錯誤的演奏方式，你才會……」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很感謝你，也很謝謝你以前教我彈吉他。」

真冬看著地面這麼說，彷彿在數算自己的步伐。

當真冬因為右手的三根手指無法活動而失去鋼琴時，教她彈吉他——告訴她逃避場所的人正是尤利。那也是許多相遇與別離的開始。

「如果繼續那樣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更何況我的手腕受傷並不是尤利的錯。雖然你教了我一點點，但之後都是我自己摸索的，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而且——反正我的手現在也康復了。」

「那——我可以繼續喜歡真冬嗎？」

真冬滿臉通紅地從尤利臉上轉開視線，快步往前走。

「……可以……是可以，但……不對，那、那種事不是我可以決定的……」

真冬吞吞吐吐地說著，同時大力甩動被尤利抓住的手臂。

「而且……！我已經有……所以說……那個……」

看著真冬紅透的臉頰，尤利忍不住偷偷笑了出來。結果她還是喜歡直巳嘛！

兩個嬉皮風青年坐在路燈下人行道旁的石頭上彈着吉他唱歌，走過他們身邊時，真冬忽然停下了腳步，凝神傾聽著兩人的和聲。

「真冬，你知道這首歌嗎？」

真冬微微點了點頭。

「〈星期三凌晨三點〉……是直巳喜歡的歌曲。」

尤利也想起來了。直巳本人曾經對自己提起這首歌的歌名，還說這是賽門與葛芬柯的歌曲之中他最喜歡的一首。

「很像直巳會喜歡的歌。他唱給你聽過嗎？」

真冬搖搖頭。

「我只聽過CD。我拜託過直巳，但他不肯唱給我聽。」

「為什麼？」

「他說這是一首特別的歌，絶對無法一個人唱。」

尤利訝異得猛眨眼，又看了看路邊的嬉皮雙人組。雖然旋律十分優美每但聽起來不像是多麼特別的歌。或許要兩人和音會比較好聽，但以直巳的聲音就算只唱主旋律應該也很有味道吧？

「要是我拜託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唱給我聽啊？」

「我不知道。夠了吧？不要再提直巳了。」

尤利連忙快步追趕一臉不悅地往前走的真冬，卻突然想起一件事。這座中央公園正是一度訣別的保羅賽門和亞特葛芬柯再次同台、在五十萬個歌迷面前演唱的地方，然而兩人重組樂團的約定卻隨即化為泡影。或許保羅和亞特十年後的再聚首——是隻存在於這座公園的魔法吧？中央公園，也是難以計數的相遇和別離不斷上演的地方。

尤利搖搖頭，甩開這種不祥的預感。別離？什麼嘛……

跑了幾步追上真冬後，尤利牽起她的手又問了一次。

「真冬，你真的……打算在能夠再次彈吉他之前都……不和直巳聯絡嗎？」

真冬再次停下了腳步，稍微側身面對尤利。

「我並不是……不和他聯絡。」

「那你打電話給他了嗎？有沒有傳電子郵件給他？」

「沒有……」

「我去日本時還跟他出去玩過幾次喔！也住過他家……」

「嗯……」

真冬連耳朵都紅了，還以額頭撞了尤利的肩膀好幾下。

「你還在生直巳的氣嗎？」

「為什麼尤利這麼在意這些事呢？明明和你沒有關係啊！」

「怎麼會和我沒關係？要是我稍微……在各方面表達得更好一點，真冬和直巳就不會像這樣分隔兩地了啊！」

「所以那也不是尤利的錯啊！」

真冬加強了語氣。

「直巳說……他會等我。可是後來就完全沒有聯絡，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才……」

才需要……時間……

看著越說越小聲的真冬，尤利溫柔地握住了她的右手。

全美公演告一段落之後，尤利好好休息了一陣子，就在他即將離開紐約那天，一封來自俄羅斯的信寄到了他借住的蛯澤家紐約行館。寄件人正是令尤利十分懷念的俄羅斯音樂學院恩師——魯賓斯坦教授。

尤利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我聽過你最新的錄音和美國公演了，和跟我學琴的時候一點也沒有變。看來你還沒有完全明白那種盈滿全身的思慕之情。

信中以措辭飠謹的法文寫着這樣的內容，尤利不禁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的演奏還不行。每當尤利發行演奏錄音或參加大型巡迴音樂會時，教授總會提出懇切而仔細的批評，卻從來沒有稱讚過他。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我明明認識了真冬，演奏的時候也一直想著她啊……

「魯賓斯坦老師還是一樣正直而飠格哪……」

聽說信裡的內容後，蛯澤千里不禁露出苦笑。尤利的老師是舉世聞名的小提琴教育家，蛯澤千里當然也和他見過幾次面。

「那位老師指出的問題，應該不同於一般關於你的年輕或大膽之類的評論吧……」

「大概吧……」

然而眼前也沒時間詳談這件事，因為班機起飛時間就快到了。尤利提起小提琴盒轉向門口，真冬也從二樓跑下來送他。看到機不可失，尤利立刻抱住真冬，在她兩頰上各親了一下。

「你會常常回來吧？」真冬縮着脖子這麼問。

「嗯……真冬也一樣，想來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而真冬的表情卻蒙上了一層陰霾。

這一年，尤利任性地要求和日本的唱片公司簽約，錄音工作也都在日本進行。經紀公司本來面有難色，但因為尤利在日本原來就非常受歡迎，後來還是勉強順利談妥了。

「因為想常常見到直巳，就這麼決定了。你高興嗎？」

「呃，可是你光是演奏會之類的行程應該就排得很滿了吧？這樣沒關係嗎？」

「我是問你高不高興耶！」

直巳還是一樣顧左右而言他，尤利忍不住拍了他的大腿一下，嚇得麥當勞裡的幾位客人轉頭看向兩人。因為是平日的傍晚又在學校附近，穿著制服的學生很多。

「這個嘛……當然高興啦！只是高興歸高興……」

直巳扶起差點倒下的吉他琴盒，正試圖矇混過關。

「那為什麼又一臉不滿意的樣子？」尤利繼續質問。

「你為什麼又穿女裝啦！而且你怎麼會有我們學校的制服……？」

「真冬送給我的啊！」

為了配合剛放學的直巳，所以尤利也穿了制服。

「這麼一來就不引人注目了吧？看起來就像直巳的同學啊！」

「一點也不像！你從剛剛到現在一直都是大家注目的焦點耶！夠了夠了你不要再化妝了……

哎唷不是這個問題啦……」直巳從尤利手裡奪過粉餅。「好了好了，尤利你這樣就很像女生了——不是啦！這樣一點也不好！啊啊啊真是的—：」

看著自己吐槽自己、一個頭兩個大的直巳，尤利不禁有種心癢的感覺——直巳會不會因為真冬而一直這樣消沉下去呢？實在有點擔心。

「這是……真冬的制服……？真的嗎？」

直巳嘆口氣垂下肩膀，在椅子上坐下後一直盯着尤利看。

「嗯。她說不需要了，我就去拿來了。」

尤利故意這麼說，看得出直巳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真冬已經轉學到洛杉磯的學校了，不會再回到直巳等人就讀的高中——他或許是再次認清了這個事實吧？

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什麼？尤利忍不住感到奇怪。

「為什麼你不打電話也不寄電子郵件給真冬呢？」

直巳的嘴唇剛碰到可樂的吸管，又低下了頭。

「因為……那種事……沒辦法由我主動啊！該說的……我已經全都告訴她了。」

直巳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剩下的就要看真冬願不願意原諒我了……那是由真冬決定的事。」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吧——尤利正要開口這麼說，背後卻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小直果然在麥當勞！真是的，為什麼蹺掉練習——」

尤利的視線和跟一樣穿著短袖上衣配紅格子短裙制服的千晶對上，只見千晶目瞪口獃地愣在原地，過了大約兩秒後才回過神來。

「……這是小直要你穿的？」 「才不是！」

然而背着吉他琴盒的神樂阪響子也跟着出現在店裡，讓場面更混亂了。

「唉呀？真是稀客，而且還穿著蛯澤同志的制服呢！我光憑氣味就知道了。原來如此，年輕人瞞着我們在這裡幽會啊？因為無法見面而覺得寂寞，就讓男生穿著她的衣服……」

「你……你不要說這種讓人聽了會誤會的話啦！就是因為你之前一直騷擾尤利，我才故意不

說免得你們跟來的！」直巳面紅耳赤地回嘴。

「光憑氣味就知道了嗎？」

尤利也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不，我只是隨便亂說的。因為你要拿到我們學校的制服，最可能的途徑就是蛯澤同志。」

響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萬分憐愛地摸了摸尤利的頭。

「對了，朱利安今天有空嗎？」

「嗯，因為我想一直跟直巳在一起，就請了一天假。」

「真是太好了，那我們一起去「長島樂器行」的練團室吧！沒帶吉他也沒關係，我可以借你店裡最上等的貨色。跟我們一起練到汗水與淚水都流乾吧！」

尤利興奮地站了起來，直巳還有些不安地想要說些什麼，響子卻早已牽起尤利的手走向樓梯口了。

長島樂器行是響子打工的地方，細得像鉛筆的建築物一、二樓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吉他和貝斯，只有三樓的兩個房間是練團兼錄音室。

feketerigo的練團有如飠刑拷打。一首歌持續二、三十分鐘是理所當然，節奏組的直巳和千晶更是連一小節都休息不得。

所以尤利在半途因為口渴而逃出練團室時，一邊靠在隨着重節拍震動的隔音門上以礦泉水滋潤雙唇，一邊卻覺得非常對不起大家。直巳之所以進步神速到令人訝異，想必就是這種魔鬼練習的成果吧？

「怎麼了？那兩個人都還沒有停喔，尤其是年輕人。所以我們也得繼續磨練才行。」

響子也放下吉他走出練團室，靠牆拿着保特瓶這麼說。

難得有和響子獨處的機會，尤利稍微猶豫了一下，終於把之前想問又不知該不該問的話說了出來。

「……響子你……之後也會進入我們的世界吧？」

「嗯？」

革命家燃燒着熊熊野心的目光射了過來。

尤利所在的世界，充滿華麗冰冷光芒的演藝界。

「當然。儘可能地爬上高的地方，才能將聲音傳遍全世界啊！」響子笑着回答。

「那……」

練團室的門在尤利腦後咚咚作響，低音的呢喃混在沉重大鼓聲中傳了過來。

「你真的打算帶著貝斯手直巳一起進入這個世界？」

這是尤利第一次看到神樂阪響子以沉默代替回答。

原來，這個人一直如此確信——尤利不禁這麼想。她一直確信總有一天必須面對與直巳的訣別。這一點就算是尤利也很清楚。檜川直巳的真正才華，並不只限于在某個樂團裡擔任貝斯手。

這麼一想，突然覺得很悲哀。

「為什麼你會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呢？」

響子的微笑比剛纔更溫柔了。

「失去什麼的並不是你。不論是年輕人或者是我，你隨時都可以和我們見面呀！」

「是這樣沒錯……但……」

「我一直想好好問你一次。你對檜川直巳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感覺？」

「我喜歡直巳！」

「不，這點我已經知道了。那蛯澤同志呢？」

「我也喜歡真冬！」

「跟同性或異性無關嗎？」

「響子不是也兩個都喜歡嗎？」

「那當然。若是只能愛半個世界，革命事業便只能完成一半。但你又想和你傾慕的那兩個人一起做什麼？」

「一起……做什麼？」

「例如像我一樣，想和心愛的人生下小孩之類的。」

「我完全沒想過那種事。而且我也是男生……我只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而已。」

響子噗哧一笑，伸手碰觸尤利的臉頰。

「那……你記得自己墜入愛河的瞬間嗎？」

被這麼一間，尤利陷入了沉思。背後隔音門裡傳來沉默的節奏。墜入愛河的瞬間——這麼說來，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直巳和真冬的呢？

認識直巳的時間是一年前，所以應該是在那之後的事。雖然第一次見面就對他有好感，但那是因為真冬也在一旁的關係吧？那是在他帶我去DJ音樂會讓我受到打擊那次嗎？不對，自己會主動去找他，是在那之後很久的事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這種事一定得記得嗎？」

「那當然。不然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戀愛吧？」

聽到響子這麼說，尤利吃了一驚。

「你的那份感情應該不是戀愛唷！還只是常溫的愛慕罷了。」

尤利忽然想起魯賓斯坦教授寫來的那封信。自己的確還不大瞭解什麼是戀愛呀！於是他決定和響子談一談。

「教授說我放的感情完全不夠。原因在於那不是戀愛嗎？」

響子的手指潛入尤利柔軟的金髮。

「愛的表現是不惜一切地奉獻，愛的本質是不惜一切地奪取。這兩種方法我都可以親自示範給你看唷？」

尤利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我也很喜歡響子，但這樣好像……有點對不起直巳和真冬……」

響子的手指追了過來，沿著尤利的臉頰緩緩滑至下顎。

「嗯，這份心意也很重要。希望對方獨占自己、想要獨占對方，這種表裡一致的狹窄心胸就是戀愛的開始喔！」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啊，你試着這樣想想看——蛯澤真冬和檜川直巳分隔兩地，但你卻能和其中任何一方見到面，而且見面的期間還能獨占對方呢！」

尤利一邊感受着背後節奏樂器組的心跳和步伐，一邊細細咀嚼着響子的話。其實真冬的心已經是直巳的，直巳的心也早已屬於真冬，只是兩個人都莫名其妙地不坦率罷了。

但尤利卻能跨越那片汪洋，擁有和心愛的兩人其中之一獨處的時間。或許這的確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就算只是醒來後更加悲哀的黃粱一夢。

「……我倒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耶……」

「那是因為你太溫柔了。雖然不必變得像我這麼惡毒，但既然情況擅自演變得對自己有利，還是欣然接受比較好。不然會變得像蛯澤同志一樣喔！」說出最後這句話的同時，響子臉上再次浮現出壞心眼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倆獨處的時間就到此打住吧。節奏樂器組還蠢蠢欲動地等待着歌聲呢！」

但就在隔音門打開的瞬間，節奏卻猛然停了下來。直巳靠着貝斯擴大機，跌坐在地板上，懷裡的貝斯還不停發出嗚哇嗚哇的噪音。

「學姐，小直翻白眼了！」

蹲在直巳身旁的千晶鐵青着臉抬頭大叫。

當天晚上，尤利一路送腳步還搖搖晃晃的直巳回家，然後決定直接住下來。

「你沒事吧？臉色還很不好喔？」

「沒、沒事啦！只是睡眠不足罷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直巳昨天編曲編到徹夜未眠，早上直接去上學，放學後又接着在練團室裡進行耐力賽，這樣會昏倒也不奇怪。為什麼要硬撐到這種程度呢？尤利不禁感到疑惑。

「今晚住你家沒問題嗎？」

「嗯，反正哲朗不在家，你可以不用介意。他假藉採訪旅行之名跑去北海道附近玩了。這樣剛好，要是讓他看見你，又會囉哩叭唆地要求拍照還是採訪了。」

「這樣啊，那就只有我跟直巳兩人獨處囉？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晚餐就讓我來準備吧？直巳好好休息一下。」

「不用啦，晚餐我準備就好，尤利你先去換衣服吧。」

「你要借我比這套更可愛的衣服嗎？是你媽媽留下來的嗎？」

「我是叫你去換正常的衣服啦！還有，順便把自己要用的棉被先拿出來，然後去洗個澡。」

「嗯！」

直巳讓貝斯琴盒躺在沙發上，捲起袖子走向廚房；不久之後就傳來令人安心的切菜聲。尤利踏着興高采烈的步伐走出客廳。因為已經來住過好幾次，直巳早就習慣了，現在也不再把尤利當客人，偶爾會使喚自己做些雜事了。這樣反而讓尤利感到高興，不禁心想：就連真冬也沒在直巳家做過這種事呢！原來如此，響子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嗎？和直巳見面的這段期間，自己可以獨占他。

然而晚飯時，尤利明明在說自己紐約公演的情形，直巳卻整個恍神，最後竟然還脫口說出這種話：

「……那個……你……在美國……呃……常常和真冬見面嗎？」

「嗯——？」

看到直巳萬分不安的模樣，尤利忍不住有點生氣。自己就在他眼前滔滔不絶，結果直巳卻滿腦子都是真冬的事。

「我們常常見面呀！」

尤利小小地撒了個謊。其實真冬去美國之後，他們只見過一次面。

「而且還一起去看現場演唱。她在學校好像也適應得不錯。」

「是、是嗎……那就好。」

直巳把沙拉猛塞進嘴裡，連醬汁也沒沾。

「關於直巳嘛……她倒是沒特別說什麼。因為復健和訓練課程讓她很忙，而且她在那邊的學校和音樂界都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每天晚上都受邀去各地參加派對呢！」

明明沒有人問這些，自己大概是多嘴了。看到直巳放下筷子沉默不語，尤利忍不住這麼想。

吃完飯洗過澡，沮喪的直巳沒多久就躲進臥室裡，於是尤利決定進去打擾他。

「……每次來都覺得……你的樂器是不是又變多了啊？」

尤利環視四坪大小的房間，合成器已經疊到三層了；不只是貝斯，連吉他都多了好幾把，還有電吉他跟民謡吉他兩種。

「這些都是人家送的啦！因為編曲的時候還是想用樂器實際演奏看看。」

才這麼說完，直巳就在合成器前坐下，戴上了耳機。尤利則被丟在一旁和樂譜大眼瞪小眼。他果然是因為真冬的事而大受打擊吧？

因為直巳完全不理自己，無聊的尤利便從吉他琴架上拿起半空心電吉他Epiphone Casino，配合著耳機中漏出的節奏，瞄着遠處樂譜上的和弦即興演奏了起來。結果直巳從椅子上忽地站起來，拿掉了耳機。

「啊！對不起，吉他接到耳機上了嗎？」

仔細一看，才發現吉他琴音透過音響輸入端傳到了耳機。尤利正要將音量調小時，直巳卻開口阻止。

「呃，沒關係啦。你就隨便彈一下吧！反正我還沒有編好吉他的部分。」

尤利依照直巳的各種指示彈奏出幾段旋律，直巳將其全部錄了下來，接着又戴上耳機。

「抱歉，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吧。我會儘量不吵到你的。」

「你還要弄啊？一起睡嘛！」

直巳不知是故意忽略還是根本沒聽到尤利的聲音，儘管偶爾不敵睡意而打起瞌睡，卻仍繼續和電子音樂軟體大眼瞪小眼。尤利心不甘情不願地爬進毛毯裡，卻在意得怎麼也睡不着。

將近半夜三點時，忍不住的尤利終於起身下床。他輕輕地靠近直巳背後，將下巴靠在直巳肩上然後臉頰貼臉頰。

「哇、哇哇啊！」

就在直巳慌亂時，脖子被尤利的雙臂扣住。

「幹什麼啦！你不是去睡覺了嗎？」

「直巳不陪我，我睡不着呀！我難得來住你家，這樣太過分了啦！」

「我想在明天之前弄好編曲給學姐聽啊！」

雖然貼在耳機的外側，還是聽得到裡頭隱約傳來的歌聲。

「新歌嗎？要在下次現場演唱時表演的歌？」

尤利放開直巳這麼問道，直巳取下耳機咳了好幾聲，才坐回椅子上點了點頭。

「幹嘛這麼著急啊？下次現場演唱不是在很久之後嗎？」

「據說有獨立音樂唱片公司的人會來聽。」

「呃……這麼說來，也就是說……」

尤利在直巳腳邊蹲下，抬頭仰望他的臉。

「你們可能會出道……嗎？」

「不是可能，是希望能出道。」

尤利嚇了好大一跳。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響子一直很積極地想成為職業音樂家，但沒想到直巳竟然也這麼積極。

「為什麼？不必急於一時吧？」

「因為……如果能早一點進入業界，那個……就可以……稍微……接近真冬一點點……」

尤利仰望天花板，細細地嘆了一口氣。這人果然滿腦子都是真冬。

「你們的業界和真冬是完全不同的領域喔？而且直巳本來不是音樂評論家嗎？那樣還跟真冬的世界比較接近呢！」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個問題啦！現在的我……根本沒臉去見真冬啊！」

明明只要趁暑假的時候去美國和她見面就好了，卻在這兒東拉西扯地找一堆藉口，說穿了直巳不過是沒那個勇氣罷了。熬夜拚命弄這些東西，也只是用忙碌讓自己沒空面對現實吧？尤利是這麼想的。

「已經三點了耶！你明天還要上學吧？」

「禮拜三第三節開始才有課，還可以睡一下。就叫你別擔心我，先去睡吧！」

直巳拍了拍尤利的頭。自己也是小孩，居然還把我當小孩看待！不大高興的尤利一屁股坐在椅腳旁，上半身硬是趴在直巳腿上。

「欸，喂！幹嘛妨礙我啦？」

「唱個搖籃曲給我聽。」

「別開玩笑啦！你是嬰兒喔？」

看著時針指向凌晨三點，尤利忽然想起一首歌。

「對了，就唱〈星期三凌晨三點〉吧？」

真冬說直巳不肯唱給她聽，要是自己在這裡聽到了，回美國之後就可以好好向真冬炫耀一番。但直巳卻轉頭面向電腦。

「沒辦法，那首歌我唱不了。」

「為什麼？」

「因為那首歌對賽門與葛芬柯以外的人都沒有意義，我一個人唱也沒意思。」

「怎麼會沒有意義！我要向真冬——」

「真冬？」

「啊——嗯，沒事沒事。」

尤利在直巳腿上翻了個身。

「沒差啦，算了，直巳是小氣鬼。我乖乖睡覺總行了吧？」

「不要睡在這裡啦！」

結果尤利被拖到床鋪上、塞進毛毯裡，在直巳的味道里蜷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不斷重複這樣的小爭吵和無聊的爭論，自己在直巳心目中所占的空間會不會越來越大呢？能不能和為了真冬而空下的房間一樣大呢？

今年夏天，真冬推出了貝多芬協奏曲全集，堂堂重返樂壇。雖然早已聽說這件事，但實際上拿到三片裝的CD盒時仍舊讓人感慨萬千。

儘管真冬好不容易才回到這個和尤利共存的世界，尤利卻直到九月才再次見到她。因為蛯澤千里要到波士頓客座演出，尤利也連帶地受到邀請。

「有件事也順便跟你說一聲……」

蛯澤千里在電話裡這麼說。

「關於真冬即將推出的專輯……我想先和你說一聲。」

「專輯？」

「和我指揮的樂團一起演奏貝多芬的曲子——這是真冬主動提出的。」

聽到蛯澤千里這麼說，讓尤利更為驚訝。他一直以為這是唱片公司或蛯澤千里的提案。

「那孩子真是變了呢！結果……竟然是因為認識他而改變了啊。」

不知道為什麼，蛯澤千里有些不甘心似的嘆了口氣。

認識直巳之後的真冬改變了許多。在父親眼裡看來也是這樣嗎？一想到這裡，尤利的心裡不免五味雜陳。

「總之，真冬完全不顧唱片公司的考量，結果對方還是接受了如此任性的要求。雖然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她還說下一張專輯希望能和你合奏呢！」

真冬復出的第二張專輯預計在冬天推出，這種發行速度實在不尋常。尤利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急着發行專輯，但真冬主動表示願意和自己一起演奏，也確實令人十分高興。

到了波士頓之後，尤利和真冬兩人單獨在演奏會結束後的音樂廳鋼琴練習室裡會談。

「小提琴奏鳴曲？又是貝多芬的曲子啊？」

「嗯。之前沒能完成這個企劃，我想再試一次。」真冬如此回答。

那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尤利和真冬原本要合作小提琴奏鳴曲，作為真冬的復出作品大力行銷。後來因為真冬的手指又出問題而塵封了一陣子，現在她似乎又想挑戰了。

「那還是第五號和第九號兩首囉？」

尤利向真冬確認曲目，真冬卻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略顯害羞地低頭凝視琴鍵。

「我想……用第七號取代第五號。」

「為什麼？」

C小調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是首很有貝多芬風格的熱情樂曲，主題明確到令人討厭的地步，老實說，尤利個人並不是很喜歡這首曲子。而真冬吞吞吐吐了許久，最後終於小聲地回答。

「……因為……直巳之前說過，如果是小提琴奏鳴曲，他喜歡聽好像在吵架一樣的曲子。」

尤利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放鬆緊繃的肩膀，嘆了口氣。

結果又是因為直巳啊……

一直演奏貝多芬的曲子也是為了直巳嗎？該不會連找我一起演奏都是為了讓直巳聽到吧？到時候由我送試聽片給直巳，這麼一來他不可能不聽吧？

「尤利，你生氣了嗎？」

「沒有啊，我沒有生氣。只是我最喜歡真冬了。」

真冬睜大了眼睛，尤利就在她面前打電話給經紀人，托他安排工作行程。

「不過，就算為了直巳而出CD，他可能也沒時間聽吧？」

尤利故意壞心眼地這麼說。

「你……你從直巳那邊聽說什麼了嗎？」

「沒什麼，他沒對我提起真冬。」

尤利靠近真冬，雙手環繞住她的頸子。

「只是他好像一直在忙樂團的事……」

「feketerigo還……順利地繼續活動啊……就算沒有我……」

欣慰和落寞兩種心情在真冬臉上混合出大理石般的花紋。尤利不禁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好像因為太喜歡而一口吞下帶刺的薔薇。儘管如此，言不由衷的話仍然脫口而出。

「如果行程能配合，還要我參加下次的現場演唱呢！是直巳拜託我的，要我負責彈奏真冬的部分。我們說好了。」

這番話只有一半是真的。其實根本沒有說好，只有響子半開玩笑地問尤利要不要當下次的特別來賓而已。這回真冬的臉明顯地染上了黃昏般的陰鬱色彩。

都是直巳不好——尤利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因為直巳丟着真冬不管，而真冬也半斤八兩。有時間找藉口還去做什麼復健，早點回日本和直巳見面不就好了？

這份充塞在胸口、帶有奇妙溫度的感情，就是戀愛嗎？

但自己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真冬的？尤利也想不起來。雖然第一次見面時就被她所吸引，曾幾何時卻變得如此苦澀呢？

儘管尤利為了真冬辛辛苦苦爭取到三天假期，但在波士頓的期間，真冬不但沒有陪他出去玩，吃飯的時候也都若有所思地不發一語。回到法國後，感到寂寞的尤利打了通電話給直巳。

「我去波士頓的時候和真冬見面了。羡慕嗎？」

經過一陣難熬的沉默，直巳終於開口了。

「她看起來好嗎？」

「我在問你羡不羡慕耶！」

為什麼只會說這種好像禮貌性問候的話呢？尤利實在覺得很不耐煩。

「就因為直巳老是這樣，害我每次想和真冬提起你時她都不說話啦！」

這完全是謊話——尤利在心裡責備自己。真冬之所以不理尤利，是因為尤利淨說些她不想聽的話。儘管如此，尤利還是繼續牽拖。

「說不定連我也被真冬討厭了。她都不怎麼跟我說話。」

「……不會啦，應該不至于這樣……」

說著說著，他竟真的難過了起來。

「真冬可能不會再和我見面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直巳你要負責喔？」

結果直巳含糊地一語帶過這個話題。說好下次去日本時要直巳帶自己出去大玩特玩之後，尤利才掛斷電話。

算了。不管那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如何，就像響子所說，只要自己和他們分別保持良好的關係就行了。反正那兩個人之間隔着一片寬廣到令人絶望的太平洋，連聲音都無法傳達。

直到十月以前，尤利都在歐美和日本來回往返，和真冬合作專輯的事也完全沒有進展。停留在日本的時候一定會住在直巳家，彈彈吉他、聽聽直巳錄製的試聽帶，總是聊到三更半夜。直巳常常極度客氣地繞了好大一圈，只為了詢問真冬的近況。

「蛯澤老師回來過日本好幾次，真冬如果真的想見直巳，應該會跟着回來吧？」

雖然心裡明白說了這種話恐怕會讓直巳更加退縮，卻忍不住要說出口。

「說……說得也是……喔？」

直巳坐在床上緊鄰着尤利，十分沮喪地垂下肩膀。尤利連忙拍拍他的背，以格外開朗的語氣向他撒嬌。

「對了，你可以讓我聽冬天的現場演唱時要表演的歌啊！我現在就開始編吉他獨奏，讓我上台當特別來賓嘛！」

「歌是可以給你聽，但還不知道能不能讓你上台喔？要等學姐說OK才行。」

直巳播放的幾首歌，都是真冬還沒離開feketerigo時在現場演唱或練團時的錄音；其中也有幾首由真冬彈奏鍵盤的歌。像這樣在沒有真冬的地方重聽這些歌，更能清楚地明白一件事——為了支持真冬彈奏的樂音，直巳的貝斯技巧一路飛快地進步。

「直巳第一次和真冬合奏——是什麼時候的事？」

尤利拿下耳機這麼問。

「……去年的……五月吧？感覺很勉強，像在幹架一樣，而且只有吉他和貝斯。」

而這份音源是校慶表演時錄下來的，相隔只有短短半年。

單就能和真冬的樂音戰鬥這一點，直巳可說是隻花了半年就趕上尤利。

「是哪首曲子？」

「英雄變奏曲。」

「哇！那不就好像在真冬的主場比賽？你能跟上還真不簡單。」

「我拚命練習了好久呢！還排練了許多作戰策略。」

直巳的聲音變得溫柔而令人懷念，就像是從很久以前的唱片裡傳出來那樣。

「你從那時起就喜歡上真冬了嗎？」

「什、什麼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真冬的心意決不輸給直巳。但最近響子卻對我說，要是想不起墜入愛河的瞬間，那就不算是戀愛。」

「你和響子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直巳無奈地仰躺在床上。

「直巳，你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真冬的嗎？」

「是什麼時候都無所謂吧？現在又不是校外旅行的晚上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哪裡無所謂了？告訴我嘛！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她了？」

「沒有那麼快啦！雖然……地點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什麼什麼？那是怎麼回事？告訴我啦！快告訴我！」

在尤利千拜託萬拜託之下，才終於讓直巳開口。在海邊的山中有一座不可思議的垃圾棄置場，他在那裡和真冬偶遇；後來兩個人又一起去了一次……

但直巳卻頑固地不肯說明那個地方究竟在哪裡，在那裡有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啊！你都說到這裡了就告訴我嘛！我也想去那裡看看啊！」

直巳翻過身去，尤利卻騎在他身上死命懇求。

「你千萬不可以去！」

難得講話這麼凶的直巳不停搖頭。

「為什麼？」

「……因為……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告訴你啊？而且那不只是我的事，也和真冬有關啊！」

尤利鼓起腮幫子，直接趴在直巳身上。

「重死了！不要壓在我身上啦！」

尤利被直巳推到身體側邊，差點摔下床。於是他順勢翻了個身，再次戴上耳機。

或許自己的心意的確無法贏過直巳。因為他的歌聲和貝斯彷彿都直接刺向心臟——這就是從音樂裡聽出來的戀愛吧？

「對了，直巳……」

尤利拉下耳機，只聽到自己囁嚅的聲音和歌聲重疊在一起。

「你現在還喜歡真冬嗎？」

「那當然啊！」

答案立刻出現，連一公釐的猶豫都沒有。

可是——尤利邊這麼想，邊伸手拿起吉他。

下次現場演唱時可能會由尤利擔任feketerigo的另一名吉他手。既然如此，自己將要取代真冬承接這份心意。一這麼想，尤利就高興得不得了。

直巳也讓自己聽了新歌。如果是真冬，會在直巳的貝斯旋律上彈奏怎樣的吉他旋律呢？尤利這麼想著，同時拿起匹克探尋六根琴弦。

尤利和真冬的合奏排練直到十一月才正式展開。回到美國的第一個禮拜，他的時間全都浪費在完全不碰樂器的讀譜工作和開會上。

實際上，真冬和尤利並不算是容易配合的演奏家。因為尤利的特色就在於有如甜美歌頌的演奏方式，有時還會被批評為感情過剩；但真冬卻擅長比機械更冰冷、正確無比的演奏方式。

所以尤利特別專注于傾聽真冬的鋼琴試奏。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頭卻浮現直巳的身影。

如果是直巳，又會如何支持這樣的鋼琴旋律呢？一想到這裡，以往從未嘗試過的演奏方式便緩緩浮現。尤利不斷試着在腦海裡以想像中的小提琴音配合真冬的鋼琴，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演奏方式了。

然而真正進入實際排練階段後，之前的想像卻完全粉碎。就在第一主題從鋼琴承接到小提琴的瞬間，出現一種踩碎了霜柱的感覺；尤利眼角餘光瞥見真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彈奏的纖細琶音在尤利的小提琴音下化為碎屑，應該是愉快小跳步的降E大調第二主題，尤利也將真冬構築的玻璃台階踩得粉碎。然而尤利卻沒有停下來。若是現在停下來，整首曲子就會瓦解成碎片。或許該說碎片靠在一起勉強維持住音樂的形體，所以無法停止。真冬說不定也明白這一點。經過宛如兩條蛇互相瞄準要害纏斗的展開部，真冬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跳過整個再現部直接彈奏高潮部分，就這樣拖回尤利的旋律，並以終止和弦強硬擊墜對方。

直到兩種樂器的餘音交纏着被隔音牆吸收殆盡，尤利才從小提琴上移開下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剛纔那種演奏……不像是尤利的琴音。」

對於真冬的問題，尤利除了搖頭之外給不了任何回應。

「現在又不是以樂團的形式演奏這首曲子！」

這句話讓尤利僵在當場。真冬也隱約聽出來了。就算她沒聽出那正是直巳的聲音，也聽出停留在尤利耳中的是搖滾的樂音。

他透過玻璃看向音控室，製作人也鐵青着臉頻頻搖頭。

「雖然我覺得可能還是不行……不過……你們還要再試錄第二樂章嗎？」

製作人的聲音透過監聽喇叭傳來，尤利無可奈何地再次看了看真冬，回應他的卻只有困惑的眼神。

接下來的幾天，尤利不斷地嘗試和真冬合奏，不諧調的感覺卻一直沒有消失。並不是節拍不吻合，小提琴的音高也配合降記號多的曲調而調得較為沉穩；他甚至連演奏時的動作都刻意放輕，還嘗試了好幾種不同的弓法。儘管如此，回頭聆聽時卻發現自己一直在真冬的琴音下探尋直巳的貝斯旋律。

結果，就這樣遲遲沒有錄出讓大家滿意的版本，尤利該回日本的期限又到了。因為預計要上電視節目通告，實在無法再延長停留在美國的時間了。

「這次的合作企畫……我決定放棄。」

到機場替尤利送行時，真冬沉痛地這麼說；陪同的蛯澤千里也繃著臉不發一語。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或許是我彈奏的鋼琴旋律哪裡有問題，說不定該從選曲階段重新來過。而且我和唱片公司簽了合約，明年六月之前必須再出兩張專輯……」

「不是真冬的錯啦！是我不好。」

在前往日本的飛機上，尤利反覆聆聽著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的試錄版本。即使透過iPod播放出來的單薄音色，也能清楚聽出尤利的琴聲有多麼不和諧。為什麼會這樣呢？自己想像中的琴聲明明和鋼琴旋律如此吻合，為什麼卻無法將其傳達到指尖呢？

尤利取下耳機，靠在座椅上閉起眼睛，委身于噴射客機的隆隆引擎聲中。

見到直巳之後能不能弄清楚原因呢？

「我已經配合尤利的琴聲調整過合成器了。」

在錄音室裡見面時，直巳這麼說道。由於現場演唱的日子將近，所以這次沒有約在平常那間樂器行三樓的狹窄練團室，而是在一間花錢租來的四坪大房間。但因為器材實在太多，空間仍然十分擁擠，房間正中央還放著一台八十八鍵的黑色合成器。

「這台合成器可以讀取聲音並自動演奏。學姐說尤利的獨奏非常有攻擊性，所以要我將反應速度調快，再相對地減少音數。」

尤利看了看放在地上的合成器，又看了看直巳的臉。

「直巳，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哇啊！」

尤利忍不住緊緊抱住直巳，還差點撞倒放在琴架上的貝斯。

「真的可以嗎？響子答應讓我上台了嗎？」

「不要一直靠過來啦！」

直巳嚇了一大跳，正要伸手把尤利推開。

「表演時間是在聖誕節前夕，你下個禮拜之前都有空對吧？」

「嗯！我已經為了直巳空下來了！現場演唱當晚就要搭夜班飛機回美國，雖然有點勉強，但我會加油的！」

「這樣啊……看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之前你在電話裡好像情緒很低落的樣子……」

「唔……嗯……」

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登機前，尤利打過一通電話給直巳。當時他還因為和真冬排練時的不順利而十分沮喪。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沒什麼，不要緊的。」

難得能和直巳站在同一個舞台上，尤利並不想對他提起真冬。

「看到直巳之後也讓我比較有精神了。謝謝你！」尤利邊說邊再度抱住直巳，直巳則猛揮手試圖趕走他。就在這時，他們突然感覺到錄音室裡的氣壓有所改變，原來是隔音門被推開了。

「唉呀？打擾到你們了嗎？」 「小直你在幹什麼！」

響子和千晶同時踏進錄音室，看到眼前的情形分別表露了心裡的感想。直巳連忙掙扎着從尤利懷中逃脫。

「你們回家後應該也會共用一張床吧？已經等不到晚上了嗎？」響子如是說。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們睡同一張床！」

「唉呀？我只是看情形隨便亂猜的喔？」 「小直太齷齪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只有跟他一起睡過一次啊，現在都睡地板了啦！」

直巳依然受到集中攻擊，緊迫的調音動作依然在千晶坐在鼓組中央後展開，一切都和平時的feketerigo、沒什麼兩樣。略帶刺激性的噪音充滿狹窄錄音室中，尤利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拿出自己的吉他。

「先挑一首翻唱曲來熱身吧！朱利安，你有提議嗎？」

被這麼一問，尤利使將腦海中浮現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那我想彈賽門與葛芬柯的歌。〈星期三凌晨三點〉。」

「尤利你很煩耶！」直巳皺起了眉頭。「不是跟你說過沒辦法唱那首了嗎？」

「為什麼？我想聽聽看嘛！而且響子也在，就可以兩人合唱了呀！」

「那首歌是民謡耶！」千晶嘟起嘴巴。「完全沒有我和尤利表現的餘地呀！」

「改編成搖滾曲風就好啦？」「沒辦法啦！而且我也還不太會打那麼精緻的鼓點……」

眼看著三個人就快要吵起來，一旁獨自冷靜地調音完畢的響子終於插嘴了。

「朱利安認真聽過〈星期三凌晨三點〉這首歌嗎？」

「我只聽說過那是直巳喜歡的歌。還有，在紐約時聽街頭藝人唱過一小段。」

「這樣啊，那光是口頭說明大概沒辦法讓你明白吧……」響子聳了聳肩。「那首歌真的、真的非常特別，我和年輕人是沒辦法唱的。因為我的聲音太厚實了。」

「只要像平常那樣由響子主唱，直巳負責和聲——」

「沒辦法，因為那首歌真的很特別。」響子搖了搖頭。「你聽過就會明白。」

連響子都這麼說了，尤利只好讓步。這首歌究竟有多特別？不只直巳這麼說，居然連響子也說了一樣的話。

「那麼就還是老樣子，來首老鷹合唱團的歌吧！」

響子乾脆地下了決定，尤利也乖乖背起Stratocaster吉他。有多久沒和直巳他們一起彈琴了呢？一股炙熱的愉悅湧上心頭。之前直巳也讓自己聽過feketerigo表演老鷹合唱團的歌，而且是由直巳擔任主唱的版本；真冬的吉他琴音如泣如訴，讓直巳稚嫩的歌聲聽起來更為哀傷了。

而現在尤利要代替真冬讓直巳流淚。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手中的Stratocaster吉他彷彿在發燙。

就在四人不約而同的視線交會、鼓棒敲擊四拍倒數完畢演奏開始的瞬間，那黑暗的時刻再次降臨。

千晶的反應不像真冬那麼委婉，她毫不猶豫地就停下了手中的節拍。

只剩下合成器仍斷斷續續地自動演奏。響子的、千晶的、直巳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尤利身上，看得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感覺好像斷頭台的刀刃突然落在舞台上。」

響子以這種恐怖的形容來責備尤利發出的聲音，但尤利自己也心知肚明。這種不諧調的感覺

和當時踩碎真冬鋼琴旋律的小提琴聲一樣，在彈奏吉他時也不斷湧現。

「……是不是合成器的設定有問題啊？」

千晶出面緩頰，直巳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蹲在合成器前。尤利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不在合成器，也不是音沒有調準；頻繁出現五連音和七連音的旋律和節奏也配合得剛剛好。儘管如此卻仍然無法融合在一起，只有尤利的吉他旋律飄浮在整體律動感之外。

究竟是為什麼呢？自己明明和真冬彈得一樣啊？

「你不必和蛯澤同志做一樣的事喔！」

響子輕輕地這麼說。尤利的眼角餘光瞥見直巳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發現了嗎？這也是當然。他不可能沒有發現。

「可是……我想不出比這樣更好的彈法了。畢竟這是真冬為了直巳的歌而編寫的樂句……」

為了直巳的貝斯、直巳的歌聲，以及直巳編排的合成器——為了舞動于這一切之上，真冬精心煉製的步伐。為什麼我就無法重現出那份對直巳的心意呢？

我明明也這麼喜歡直巳呀！

「尤利，我先把合成器關掉，就我們四個人再合一次吧？」

直巳的聲音透着幾分緊張。

「你剛剛彈的感覺……聽起來好像在彈奏時想太多又聽太多……」

這真是殘酷。少了合成器的和音之後，樂團最原始的聲音暴露了出來，這回更是清楚得不可能聽錯。千晶在比前一次更早的地方突然停下鼓點，整個樂團也瞬間陷入沉默。

尤利彷彿要滲透融化在被四個人的汗水加熱的空氣中。

「……再一次……」

沙啞的聲音自他的喉嚨漏了出來。

「嗯？」

響子探頭看了看尤利，尤利卻別開臉繼續說：

「再一次就好，讓我彈到最後。我想錄下來，之後再聽聽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千晶的視線從尤利身上緩緩滑向直巳。直巳不發一語地點點頭，拿出攜帶用的簡易錄音機掛在第三支麥克風架上。看到直巳彷彿在說「真的要這樣嗎？」的擔心眼神，尤利實在很想直接逃離現場。

儘管心情有如被帶上刑場的犯人，尤利還是將Stratocaste、吉他放在大腿上，拿起匹克跟着千晶敲擊鼓棒的聲音倒數四拍。

當天晚上，尤利沒有去住直巳家。他窩在旅居東京時常住的飯店，收到直巳以電子郵件傳來的錄音檔之後就不斷重複播放，一口氣趴倒在床上邊聽邊思索。

聲音完全無法融合的錄音室練團，三個小時。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呢？愈是彈奏、愈是側耳傾聽——就愈來愈不明就裡。自己的演奏就像在黑暗汪洋中只憑藉微弱的閃光泅泳。儘管對其他樂器的反應敏鋭得彷彿可以切斷手指，卻一直在擾亂合奏的步調。

結果尤利自己拒絶了下個禮拜現場演唱時擔任特別來賓的約定。以現在這種狀況，自己根本無法站在直巳身旁彈奏吉他。

明明和真冬一樣滿腦子都是直巳……

明明和直巳一樣滿腦子都是真冬……

拿出和真冬一起演奏的、零零落落的貝多芬奏鳴曲又聽了一次，仿冒的琴音緩緩滲進尤利的傷口，讓他差點哭出來。

自己無法取代任何一方——是這個意思嗎？

這份心情根本不算戀愛，只是孩子氣的任性嗎？倘若真是如此，那麼自己不就沒有資格出現在真冬和直巳身邊了？

因為——自己明明沒有必要存在。只要真冬和直巳在一起就好了，不需要什麼人特地遠渡重洋、往返兩地拚命扮演替代品的角色。

那麼自己又該怎麼做才好？

雖然真的沮喪到達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尤利還是勉強拿下耳機，從床上起身。在電腦前煩惱了好久，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尤利將演奏的錄音檔壓縮之後寄給了在莫斯科求學時結識的朋友，並請他轉交給魯賓斯坦教授。本來應該轉錄成錄音帶或CD直接拿給教授比較妥當，但因為希望馬上讓他聽到，而教授又不會用電子郵件，只好出此下策。

這還是尤利第一次主動向人求助音樂方面的事。按下送信鍵之後，他的心裡一時之間充滿懊悔，也沒辦法上床睡覺。要關掉郵件軟體時才突然發現一件事，讓尤利忍不住「啊！」了一聲。

剛纔送出去的檔案裡不只有和真冬合奏的小提琴奏鳴曲，連和feketerigo一起練團的錄音都附了進去。怎麼辦？教授對搖滾樂好像沒什麼興趣，要是聽到了會有什麼反應？

尤利看了看時鐘，長針和短針同時指向正土方，諸事不順的一天正要結束。他再次無力地趴倒在床上。

魯賓斯坦教授的回信迅速地令人訝異，居然在五天後就送達日本，也正好是feketerigo現場演唱的前一天。從電視台回來的尤利在飯店櫃檯收到航空郵件，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時差點跌坐在門口的地毯上。雖然他衝動得想當場打開信封，卻還是勉強耐住性子回到自己房間。

「兩首曲子我都聽過了。」

魯賓斯坦教授開頭就這麼寫，尤利不禁為之愕然。兩首曲子——也就是說，不只小提琴協奏曲，樂團的合奏也——

「兩者都是你至今以來最傑出的演奏。」

尤利完全不敢置信，直盯着信件的第二行反覆閲讀。

「但你還未能掌握那份心情。那不是屬於你的戀愛。回想自己墜入愛河的瞬間，然後不要讓那種感覺離開你。」

尤利仰倒在床鋪上。

他將信紙覆在臉上，只是愣愣地嗅着那股來自俄羅斯的氣息。

自己——墜入愛河的瞬間。這件事真的如此重要嗎？

那是什麼時候、在哪裡、以什麼樣的形式開始的呢？那種胸口被束緊般的感覺又是從什麼地方湧現的呢？戀愛中的人都記得自己戀愛的瞬間嗎？或是因為大部分的人都遺忘了，才會有數不盡的歌曲剛誕生就從排行榜中滑落？

苦思不得其解的尤利在床上不停揮動手腳，好一陣子之後才拿起電話打給直巳。

「尤利？我很擔心你耶！居然從上次練完團以後就完全沒有聯絡！你還在介意上次的事嗎？這種莫名其妙就是合不起來的情況常常發生，也不用那麼……」

「不，不是那樣喔。我沒有跟你聯絡只是因為太忙了。」

直巳為人實在太好，讓尤利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對了，我打給你不是為了那件事啦……」

「啊，是說明天的現場演唱嗎？你會來聽吧？」

直巳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故作開朗，讓人越聽越覺得難過。

「不了，我不去。因為訂了比較早的班機，中午就到機場了。」

「啊……」

直巳的聲音泄了氣。

「因為我不想光是站在台下聽嘛！感覺很不甘心……」

站在台下看著那無法觸及的光芒，實在是太刺眼了。自己一定無法承受，所以再次選擇了逃避。就像當時逃開真冬奔向直巳一樣，尤利這次又要離開日本前往真冬所在的國度。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確認。

要是連這個答案都找不到，尤利的音樂恐怕再也無法傳達給心愛的人。

「對了，直巳到底喜不喜歡我？」

電話那頭傳來倒抽一大口氣的聲音，還有微弱的練團聲。直巳現在人在哪裡啊？明天就是現場演唱了，應該是在錄音室里加緊練習吧？

「干、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啦！」

直巳高了八度的聲音終於傳到耳邊。

「直巳你只要有真冬就好了對不對？我絶對無法取代真冬，對不對？雖然你們分隔兩地，可是我……卻想和你們兩個在一起。我很努力，可是……」

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聲音越來越急切而哽咽。

「可是我不明白。明明很喜歡直巳也很喜歡真冬，卻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心意；明明很想和你們在一起，但不論和直巳或和真冬獨處時卻一直覺得很難過，連音樂都搞得亂七八糟，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不、不要這麼大聲地講這種事啦！學姐在後面邊聽邊偷笑耶！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別哭啦——哇！哇啊！學姐住手，你、你想幹嘛……」

直巳的聲音從電話旁遠離，接着堅定而甜膩的聲音穿透尤利耳中。

「你打算就這樣回美國嗎？還沒將我們的搖滾樂弄到手，就這樣別過臉……」

「……嗯，沒錯。我要逃走。」

「你的坦率真是可愛到淒絶的地步。這種個性到底是怎麼養成的呢？」

響子這時的微笑，就像暴風雨前的微風挑撥着枝頭。

「話說回來，你也太無情了喔？竟然只留話給年輕人就打算離開。該不會這一去就不打算回來了吧？」

「……嗯，對不起……響子你……真的什麼都明白呢。」

「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吧？」

「革命家？」

「正確地說。」

「……戀愛的革命家。」

「沒錯。我聽得見世界上所有革命的歌曲，也聽得見世界上所有戀愛的歌曲。」

接下來是一陣足以讓炙熱氣息凝結在胸口的沉默。尤利將枕頭抱在腹部窩在床上，換了一隻手拿電話，靜靜等待革命家的話語。

「你的戀愛是立體聲。」響子這麼說道。

「……嗄？」

光是發出這點聲音，尤利就得吞下口水並用手緊緊壓住腹部。

「所以啦，你好好聽過〈星期三凌晨三點〉就會明白。」

革命家的話語就像甜言蜜語般甘美。

「一定要戴着耳機聽喔！那首歌真的、真的非常特別。你的戀愛解答就在其中。」

那麼就祝你一路順風。

響子的聲音消失在夜的彼端。電話似乎又回到直巳手裡，他十分抱歉地說了些道別的話，尤利卻完全沒聽進去。掛掉電話後，尤利一時仍無力地坐在床上，凝視着三十六樓窗外毫無起伏變化的東京夜空。連一顆星星也沒有。

滿溢周遭的噴射引擎噪音漸漸轉弱，束縛住身體的加速度也逐漸變輕，繫緊安全帶的警示燈終於熄滅了。

從成田機場起飛前往洛杉磯的飛機上，臨座的經紀人早已開始打呼。因為尤利任性地到處遊玩閒逛，經紀人只好跟着四處向人低頭賠罪，想必是非常疲倦了。

尤利從口袋裏拿出iPod。手指在選盤上滑動，點選昨天下載的歌曲，卻還在猶豫是否要播放〈星期三凌晨三點〉這首歌。結果昨晚還是沒有聽，就這麼睡着了。

為什麼遲遲沒有聽，是因為歌裡的答案或許會令人絶望——

或許會決定性地讓自己再也無法和真冬或直巳接觸。

載着自己的機翼究竟劃破了幾朵白雲、前進了多久？尤利並不知道。窗外的朦朧白色終於放晴，眼下是一片蒼茫無盡的藍。

海洋之上、真冬和直巳的中間——尤利正飄蕩于此。他輕輕拿出耳機塞進耳裡，按下選盤中間的按鈕。吉他掃弦有如黎明時敲打窗沿的雨滴般響起，貝斯溫柔的步伐輕輕扶持着吉他的低音部；最後是保羅和亞特完美融合的歌聲泉湧而出。

只聽到第一句旋律，尤利就明白了——明白直巳說無法單獨演唱的原因，以及和響子一起也無法演唱的原因。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保羅賽門和亞特葛芬柯兩人能交織出這首歌吧？明明是如此澄徹清晰的優美歌曲，卻無法描繪出清楚的旋律。兩道聲綫都不是主旋律，也都不是和聲；只是由上下重疊交纏的二部和聲本身——勾勒出歌曲的輪廓。

第二段副歌結束後，尤利靠在座位上抬頭仰望，嘆出了濕熱的氣息。那清澈的歌聲彷彿要烙印在腦海裡。就在他覺得受不了而要拿下耳機時，才發現一件事。只拔出右耳的耳機時，那覆蓋世界的濛濛細雨突然消失，只剩下左耳中亞特的歌聲。尤利屏住氣息，改為拔下左邊的耳機、塞進右邊的耳機。

立體聲。

亞特和保羅的歌聲分別存在於左右兩個音軌，只在兩邊耳機的正中央合而為一。

這真的是一首特別的歌——尤利伸出雙手摀住耳朵，彎腰將頭靠在腿上的同時也深深體會到這件事，覺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只有其中一方無法造就任何事。有了保羅、有了亞特，炙熱喉嚨深處的兩個聲音才會在兩人之間聚焦，孕育出這奇蹟般的歌曲。

你的戀愛是立體聲。

歌曲結束後，響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於是記憶的死結逐漸鬆脫。

尤利真正墜入愛河的瞬間，並不是在紐約第一次聽到真冬彈鋼琴的時候，也不是在上野初遇直巳就抱住他的時候；不是在DJ音樂會被直巳打擊到的時候，更不是真冬拜託他一起演奏克羅采奏鳴曲給直巳聽的時候。

而是那一次——在品川的交響樂團練習中心的接待室。被尤利找來的直巳，還有尤利說出她可能再也無法彈吉他時破門而入的真冬。

那是尤利記憶中那兩人最後一次共處一室。

他終於找到了——那彷彿烙印於心的答案。

在那最糟糕的一瞬間，尤利卻墜入了愛河，而這份愛戀卻被撕成兩半，分隔在世界上最寬廣海洋的左右兩岸。那個立體聲如今仍因為距離太遠——而無法融合為一。

好喜歡——從那時開始就一直好喜歡。尤利喜歡的不是直巳或真冬其中之一，而是彼此的心意相互衝擊、一起流淚又一起歡笑的真冬和直巳。一直都好喜歡他們。

尤利拿下耳機，被感覺不大真實的噴射引擎聲給包圍。

有真冬在等待的美國越來越近了。

「……所以我決定先從這件事做起——不論覺得真冬多麼可愛，都不會再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你不放了。」

聽到這番說明後，真冬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說完之後，真冬喝了一口紅茶，不大高興地撇開了臉。

回到美國的一個禮拜後，尤利總算手忙腳亂地處理完身邊的雜事，得以拜訪位於洛杉磯的蛯澤公館。蛯澤千里仍在波士頓出差，出來迎接尤利的是那位姓松村的女管家。在設有北歐式大型暖爐的房間裡，尤利久違地和真冬兩人單獨度過下午茶時光；燃燒木柴發出的聲音溫柔地讓人困了起來。

「也就是說，我終於發現了。發現自己有多麼喜歡真冬和直巳，還有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你們的。」

真冬的臉微微泛紅，不發一語地咬下泡芙。

就算已經明白這些事，尤利也不打算對真冬做些什麼，更沒有什麼話好對直巳說。只是自己的立場正好處于兩人的正中央，只要側耳傾聽就能聽到真冬和直巳的聲音分別自右邊和左邊傳來。即使這段戀情的無奈與苦澀就和太平洋一樣寬廣無涯，那也沒什麼不好。

因為兩人依舊牽繫在一起。

「這種事不重要啦……」真冬放下茶杯，不大高興地說道。「第三張專輯預計明年春天就要出了，得趕緊錄好小提琴協奏曲才行。雖然不大清楚整個情況，不過你好像已經走出低潮了嘛？」

真冬輕輕瞥了尤利放在牆邊的小提琴盒。其實兩人之前已經在地下練習室裡稍微排練過了。

「不，我暫時不想錄這首曲子。真冬就先出獨奏專輯吧！好想聽你彈法國組曲之類的喔！」

「為什麼？我們第一次把第七號和克羅采奏鳴曲練得那麼熟，不錄太可惜了！」

「我的戀愛沒辦法只靠我自己談成啊！所以現在不行，還不能讓別人聽到。要等到真冬和直巳和好之後。」

真冬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隨即低下頭來看著紅茶的水面。

仔細想想，這說不定是尤利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起真冬和直巳的事。

「……這並不是……和不和好的問題。因為……我和直巳……也沒有吵架……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真冬的聲音在紅茶的湖面激起漣漪，然後越來越微弱。

「但你不是喜歡直巳嗎？」

低着頭的真冬連耳朵都慢慢紅了起來，看得出她的肩膀和脖子都十分僵硬。儘管如此，卻仍微微地點了點頭。

「真冬也記得嗎？」

「……記得什麼？」

「記得是什麼時候、怎麼喜歡上直巳的嗎？」

「這……這種事！」

結果真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走到暖爐邊蹲下，盯着爐中的火焰出神。

「……怎麼可能忘記？」

雖然真冬的聲音小到几乎要被柴薪的呢喃蓋過，尤利卻清楚地聽到了。為了壓抑現在立刻衝過去從背後抱住她的衝動，尤利只好也吞下泡芙，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吧？」

「你怎麼知道？」

栗子色的長髮顫了一下，真冬轉向尤利露出生氣的表情。

「剛纔那招是學響子的，我只是隨便亂猜而已。」尤利笑着回答。真冬只丟下一句「笨蛋」，然後就不好意思地閉上嘴巴，拿着火鉗撥弄起暖爐裡的灰燼。

「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不告訴你。」

「為什麼？」

「不要再問了啦！尤利是大笨蛋！」

真冬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

「這種事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那是很重要的事耶！」

尤利笑到肩膀不停抖動，還差點打翻裝着紅茶的茶杯。

「有、有那麼好笑嗎？」

「不是啦，因為啊……」尤利伸出拇指，抹去眼角的淚珠。「直巳也講過一樣的話耶！」

緊抓着椅背的真冬站在原地僵住了。

「直巳也記得那個地方。而且他說是在第二次去那個地方時喜歡上真冬的……可是卻不肯告訴我那個地方在哪裡。」

真冬的雙唇微微顫抖，湛藍的眼眸彷彿要溶解在大海之中。尤利不禁煩惱着是否該在這裡把最重要的事實告訴真冬。

告訴真冬直巳還喜歡着她。

然而尤利卻在心中用力捏碎了這個想法。唯有這件事非由直巳自己來說不可。所以尤利也只能訴說自己的戀愛。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在一起的真冬和直巳。所以只要真冬肯和直巳見面，我什麼都願意做。尤利牽起真冬的手，拉著她回到桌邊。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告訴她——像是為愛煩惱的直巳 有多麼可愛，還有feketerigo如今翱翔在什麼樣的天空。

今後也還有很多很多時間能和真冬獨處，所以不需要着急。

就這樣，尤利播下的種子在不知不覺間迎接春天，正要發出新芽。讓尤利發現這件事的最初徵兆，是真冬在二月底打來的一通電話。

「尤利，我想問你一件事……」

不知為何，真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吞吞吐吐。或許是國際電話裡的聲音感覺比較遠、雜音又很大聲，所以聽起來感覺格外不可靠吧？這時的尤利正在法國放假，於是回到位在尼斯的老家，享受久未嘗到的媽媽的味道。

「你有事……要問我？」

尤利的母親正在餐桌對面分裝沙拉，剛纔接起電話知道是女生打來的之後，現在正以興緻盎然的眼神打量着尤利。

「就是……關於法國的事。你知道巴黎的小偷市場嗎？」

尤利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

「……小偷市場？巴黎的？你是說……在聖日耳曼安雷還是蒙帕納斯附近那種亂七八糟的商店街嗎？」

「不……是這樣……嗎……那法文要怎麼說？」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真冬在掛電話前卻以十分真切的聲音這麼說道：

「真的非常謝謝你。雖、雖然……沒辦法說明得很清楚，不過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尤利。」

放下話筒之後，尤利臉上應該又添了不少愉快的神色吧？母親看著他的臉這麼問：

「是你喜歡的女生嗎？」

「嗯，不過是我單戀人家。」

「這樣啊……不過單戀的時候才最幸福喔！」

母親皺着眉頭說起一旦論及婚嫁就難免面對許多麻煩事，根本沒心思談戀愛云云；尤利只是帶著微笑聽過就算了。就某層意義而言，這或許也是兩情相悅——因為自己的戀愛是立體聲。

尤利打開窗戶，放眼眺望白色沙灘圍住的地中海。正午的太陽在波浪間粉碎成耀眼的寶石。

視線沿著海面延伸向地平綫——在這片廣闊大海對面遙遠的東方和遙遠的西方都有自己心愛的人，而兩人的心意也毫無差錯地互相唱和。或許不久之後又會化為一首完整的歌曲吧……

早春的預感也終於乘着風飄向法國，溫柔地吹動了窗帘和尤利的髮梢。

最後一場訪談

我認識神樂阪學姐是在高中剛入學時。雖然彼此已是近十年的老交情，卻完全不知道她對食物的喜好，所以我在訪談前一天打了通電話給她。

「學姐明天想要什麼小禮物呢？我記得你好像也喜歡甜點吧？」

「嗯？這個嘛……那就送我檜川同志親手作的乳酪蛋糕吧！聽說你最近也很熱衷于製作甜點嘛？」

「……你怎麼知道？」

「我前陣子不是邀真冬同志來演唱會上擔任客座吉他手嗎？就是在那時的慶功宴上聽說的。那孩子就算成了人妻還是一樣惹人憐愛呀！只喝了一口啤酒就醉得東倒西歪，還招了不少你們之間的秘密呢！」

「啊！原來那時候讓她喝酒的人就是你！害我在她回家之後收拾了好久的殘局！」

「話說回來，我很早以前就想問你了……」學姐完全無視我的憤慨，繼續說她的。「你打算繼續叫我學姐叫到什麼時候啊？我們都已經二十五歲囉？」

「咦？啊，對喔……這個嘛……」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奇怪。學姐早已不再叫我「年輕人」，也不再稱姓氏已和我一樣的真冬為「蛯澤同志」了。感覺好像只有我還留在小時候。不過話說回來……

「總覺得……好像自然而然就會這麼叫耶？大概已經變成習慣了吧？」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喔？只是有點擔心讀者在訪談內容中看到你這樣稱呼我，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呢？雖然這樣的確是還滿有意思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啦。反正謄寫原稿的人是我，到時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就好了。

「那麼就先這樣吧！我很期待明天的訪談喔！」

隔天，我拿着裝有乳酪蛋糕的盒子，前往學姐位於東京都內的自宅兼錄音室。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攝影師隨行。

「仔細想想，你好像是第一次來我家啊？」

為了配合下個月推出的最新專輯，神樂阪學姐一身鎖攵飾品嘩啦作響的重搖滾裝扮，親自到門口迎接我們。意外的是這身打扮竟然和她的黑髮意外地相配。然而學姐身後接着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小直來了嗎？欸欸，如果要接受訪談可不可以讓我也說幾句——」

錄音室的門一打開，果然是千晶還穿著睡衣就衝出來了。學姐立刻從我手裡搶走裝着乳酪蛋糕的盒子，一把塞進千晶懷裡。

「你可以吃掉四分之三個蛋糕，能不能不要來打擾我們呢？」

「別以為甜點就可以打發我！我也要接受訪談！我要好好講一下學姐跟我在音樂理念及各個方面的差異！」

「那個蛋糕是檜川同志親手做的喔！」

「咦？小直做的？」千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蛋糕盒，考慮了大約十秒。「我收下了！」

看著千晶以打算連盒子一起吞掉般的氣勢衝進錄音室，攝影師也只能苦笑。因為學姐和千晶現在還住在一起，我本來很擔心在她們家裡進行訪問千晶一定會多管閒事，原來乳酪蛋糕就是為了預防這個。真不愧是學姐。

「話說回來，今天訪談時我該把你當成什麼人呢？」

隔着茶几分別坐在沙發上後，學姐首先提出了這個問題。

「應該把你當成音樂雜誌的寫手？或是令人懷念的老友呢？」

「這個嘛……嗯，這篇採訪稿的確會是由我撰寫啦……」

「總編說要弄成「對談」的形式，還要我多拍一些兩位的合照呢！」攝影師從旁插嘴。「應該會下類似這樣的標題吧——「當紅樂手神樂阪響子和新鋭音樂製作人的熱烈對談！」」

「我現在還稱不上是製作人吧？」

「只是「現在還」稱不上嘛！」學姐撥了撥頭髮，露出冶艷的微笑。「既然如此，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約定什麼？」

「我希望你把這次當成最後一場訪談。」

我緊緊盯着學姐眼眸深處的夜空，由於彷彿快要被吸進去，只好緊緊抓着沙發的扶手。

「下次我們再相遇時，將不再只是言語上的交流，而是音樂上的交流。你不也是為了這樣而離開feketerigo的嗎？」

我握緊了拳頭，用力地吞下一口口水。

「說得……也是。」

曾幾何時，我在這個人面前不得不成為能和她公平戰斗的對象。而因為明白光靠貝斯無法做到這件事，我在高中畢業的同時也離開了feketerigo。所以無論得花多少年，我都必須證明自己當時的決定並不是逃避。

「我一定會成為讓學姐跪下來求我的製作人啦！」

「你現在不就已經是了嗎？」

神樂阪學姐笑着探出身子，戳了戳桌上的IC錄音機。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既然訪談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我也無法提出「為什麼最新的作品突然回頭走金屬搖滾曲風呢？」這類無聊的問題了。考慮到企劃最根本的雜誌讀者群，我決定完全放棄事先預定的話題進行方向。

「這次的新專輯裡，千晶首次使用了雙大鼓，但她不是相當頑固的單大鼓主義者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啊！這次的雙大鼓又分別加裝了雙踏板，鼓的口徑也差了很多，所以實際上——」

因為突然從太專業的點切入，結果這個話題就沒完沒了了。我一邊隨口應答，一邊卻想著今天能不能問到那件事，努力地尋找轉移話題的頭緒。

「——至于貝斯手……這次也是由橘花小姐回來演奏所有曲子對吧？可以視為她即將正式成為fekctcrigo的一員嗎？」

轉而談到貝斯手時，我試着偷偷鋪下切入問題的梗。那位名叫橘花的貝斯手是feketerigo正式出道時的巡迴演唱會支援樂手，也曾經參加初期幾張專輯的錄製工作；再加上那可愛的外表，讓我一度認為她正是最適合feketerigo的第三名團員。聽說她離開時還讓我有點落寞，還好她在錄製這張專輯時終於歸隊了。

「沒有這回事喔！只是因為這次又要用那把Les Paul，需要那種像沒煮熟的意大利面般的硬質貝斯來配合，才會特地請橘花回來幫忙。當然，巡迴演唱會上也會請她演奏，但並沒有考慮要讓她加入feketerigo。」

循着學姐的視線，我也望向接待室的一隅。那把可說是學姐註冊商標的全黑Gibson Les Paul吉他正站在琴架上。雖然學姐這幾年來完全沒有用過它，但它卻在這次的專輯裡再次登場了。也正因為有這把吉他的聲音，儘管挑戰了金屬搖滾這個新的領域，仍然能創造出無論怎麼聽都帶有fekcterigo風格的音樂。由於我一直以為那是三個人的feketerigo、重新出發的地點，所以很難相信「橘花」這個名字依然在支援樂手之列。

自從我離開feketerigo之後，學姐每錄一張專輯就換一位貝斯手，連演唱會上的支援樂手都不固定。基于個人因素，我也一直特別注意fekcterigo的每一位貝斯手。然而就連在我看來也無可挑剔的貝斯手——學姐也不打算讓她成為正式團員。

我曾經在其他訪談內容中看過學姐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如果要找正式團員，就必須是在各方面都符合理想的貝斯手。

正因為如此，我遲疑着要不要問下一個問題，但最後還是開了口。

「對學姐而言，最理想——或者該說最棒的貝斯手，究竟是誰呢？應該——不是橘花小姐吧？那麼又是什麼人呢？」

學姐露出得意的微笑，直盯着我的臉足足十秒之久。

「我還以為你應該不會自戀到那種程度呢！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貝斯手，當然不是你囉！」

「那、那是一定的吧！」

雖然要說我連一微米的期待都沒有——那是卝人的。

而學姐倏地轉開了視線，再次注視着站在房間一角的黑色Les Paul。

「雖然這麼說實在很對不起全世界的貝斯手，但我至今遇過的貝斯手中的第一名——其實原來是個吉他手。也就是那把吉他原來的主人。」

我看了看那把散髮着朦朧黑色光芒的吉他，又看了看學姐的側臉。

「既然你想聽，我就告訴你吧！只是恐怕連你也會受傷就是了。」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接着將手伸向放在茶几正中央的錄音機——因為覺得這段還是不要錄下來比較好。然而對面忽然伸過一隻手覆在我的手上。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學姐帶著微笑搖了搖頭。

「錄下來也沒關係。你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刪掉。」

我緩緩縮回手，屏住氣息陷入思考。

學姐的傷痕——我曾經碰觸過一次，就在我從未忘記的、十五歲那年夏天。而那時的學姐非常——毫無防備。

但我卻無法從學姐的傷口上轉移視線。

「那麼……就請你告訴我。」

學姐那時告訴我的奇妙初戀故事，至今仍以錄音檔的形式留在我的電腦裡。我沒有將它化為文字。而且直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應該將其埋進土里加以抹殺，或是解放至某一片天空下。

直到現在，我都沒辦法冷靜地回想起關於隆次的回憶。如果我表達時太過情緒化，還請你們原諒。或許是因為我也完全沒有整理過就將它鎖進記憶的抽屜裡，結果就這樣亂糟糟地凝結成塊了吧？

我和他相識在國二那年的冬天。

國一那年的秋天，和社團成員合組的樂團因為我的傲慢而分崩離析，二年級的夏天加入那個以靈魂音樂為主的女子樂團，後來又因為爭風吃醋而不了了之——這些我之前應該都說過。我也和一般人一樣覺得沮喪，想了很久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覺得要做音樂就必須靠自己。

寒假結束後，我才終於在很久沒去的「長島樂器行」露臉。當時也不是為了找樂器，而是先去看看電腦作曲用的器材。因為我想以多重錄音的方式自己製作試聽帶，需要的東西實在不少。

長島樂器行那跟紙箱差不多厚的牆壁上掛了滿滿的吉他，靠裡面的櫃檯邊有兩個男人。其中一人長得和熊一樣高大，穿著印有店名標誌的圍裙，他就是樂器行的老闆。記不記得長島樂器行的老闆？你應該認識才對。不是有個看起來完全不像才二十出頭的老臉店長嗎？他爸爸就是老闆。

另外一個人則站在櫃檯外面，穿著皮外套的背影輪廓美得令人心驚。

「收購價錢只有六萬圓？真的嗎？這可是我用了五年的愛琴耶！聲音棒到不行喔？還有我的汗水痕跡當作附帶贈品……」那名男子這麼說著。

「什麼鬼贈品！而且這把琴難彈得要死，用匹克撥弦的時候手指還會撞到旋鈕！」

老闆手裡拿着一把金色鑲邊的純黑Les Paul吉他。我一下子就被那把美麗的琴給吸引住，站在店門口動彈不得。腦海裡瞬間閃過「好想要！」的念頭，讓我用力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我是來買錄音器材的，不是為了物色吉他而來。既然要自己做音樂，就不能隨便浪費錢——我這樣對自己說。

「那是因為我為了自用而改造過啊！本來沒想過要用匹克來彈嘛！」

那個男的邊說邊從老闆手裡奪回吉他，轉向側面將背帶掛在肩上。從我站的角度隱約可以看見男子的側臉，那下顎的線條就好像忘了年齡的增長一樣。

他真的沒有用匹克，甚至連擴大機都沒有接上。但就在他纖細的身軀緩緩弓起、左手的手指爬上琴弦後，我就已經被那細微的聲音吞沒了。承載于漆成黑色的桃花心木琴身裡的每一分思念，彷彿都在他的手指撩撥之下流露了出來。

即使在他的手指停下來之後，我的心依然激昂不已。我明明下定決心只演奏自己的音樂，那個人的吉他餘韻卻在我心裡盤旋不去。

「怎麼樣？這種質樸的聲音很棒吧？一定要用手指彈才行啦！」

男子挺起胸膛這麼說。

「那只有你一個人能彈吧？」老闆噘起了嘴。「要是我向你收購了，是要賣給誰啊！」

「賣給傑夫貝克和吉米罕醉克斯生下的小孩？」

「他們都是男人！而且吉米罕醉克斯已經掛了吧？」

「再簽上Ryu-G的名字，應該可以讓我賣十萬吧？」

註：Ryu-G為隆次的日文諧音

「你的簽名比貓咪抓傷的痕跡還麻煩啦！」

「六萬……我長久以來的情人竟然只值六萬……算了，這也沒辦法……」

「我願意出十萬跟你買。」

男子轉過頭來，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轉身時讓Les Paul的琴頸狠狠撞上老闆的肚子，還一直打量着我。他漂過的長髮下有着凶狠眼神，感覺就像行為不檢點而被流放到國外的第四王子，而且臉上明顯有化妝。像視覺系樂團一樣涂白的臉上畫了很重的眼影，嘴唇還是深藍色；更可怕的是完全沒有不真實的感覺。不知道是樂器行的氣氛使然，還是店裡播放著吵閙的黑色安息目的關係，或是因為那個男的給人的感覺呢？

「你要買？十萬？要不要簽名？」

男子一臉不在乎地這麼問我。或許該說我自己還比較吃驚。不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要買，而且還身無分文。

不過，這就是我和隆次的第一次相遇。

「喂！響子你幹嘛突然這樣啊？」

老闆瞪大了眼睛從旁插嘴。雖然我已經半年沒出現在店裡，但因為之前來的時候花了兩個小時將價錢殺到四折，這樣的國中女生大概很難被老闆忘記吧？我勉強集中精神這麼回答：

「那可是69年特製版的復刻琴耶！新琴的話要價上百萬呢！以六萬圓收購是壓得太低了。反正老闆你至少也會賣到五十萬，那我不如直接跟他買。」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半點要買的意思，只是覺得那麼美的一把琴居然要以區區六萬圓被收購，從此離開能以手指編織出那種聲音的主人，所以對老闆的蠻橫感到不服氣罷了。既然如此我就幫他把賣價抬高——其實只是故意惡作劇罷了。

隆次皺起眉頭瞥了老闆一眼，老闆滿是鬍子的臉上也露出不善的神色。

「就算是那樣……可是你看看這裡，匹克護板整片都掀起來了，還加裝了一堆效果旋鈕，搞得到處都是洞……」

「所以我出十萬跟他買嘛！」

「啊、可惡、不對……等等！我知道啦……」老闆的臉滿是苦澀。「我出十一萬。」

「就算花十三萬買下來也算便宜啊！我就再加碼好了。」看到機不可失，我立刻這麼說。

就在愈來愈覺得有趣的隆次面前，我不斷地提高價碼。當老闆面紅耳赤地喊出「三十萬！」的瞬間，我立刻放棄了。

「老闆願意出三十萬跟你買呢！」我懷着近乎神清氣爽的無奈對吉他主人這麼說，心情卻一點也沒有變好。

然而，就在老闆拿出收購單據和筆的時候，隆次卻搖了搖頭。

「那我還是以十萬賣給這個女生好了。」

後來我才聽說，原來當時隆次似乎誤信了我的誇大其詞。他以為我大概只有一開始出價的十萬塊，所以說要賣給我。由於我表現得太過自信滿滿，以至于隆次（和老闆都）沒發覺我其實身無分文。

「沒辦法，吹破牛皮了只好認輸。我會付錢的。」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嘆了口氣。一心想讓老闆掉進陷阱而在這種高風險又沒有回報的事情上打賭，結果還輸了。結果多花了一筆無謂的錢，自己在家裡量產試聽帶的計劃也就此天折。

「你要怎麼付啊？」

老闆不大高興地念道。

「你根本沒有那麼多錢吧？算了，還是以三十萬的價錢賣給店裡吧！這樣不就一次解決所有問題了？」

老闆完全不把我的逞強放在眼裡，更瞧不起隆次的心聲。

「少囉嗦！我已經決定要賣給這位小姐啦！這可是假借吉他改造教學之名帶女高中生進賓館的大好機會，老闆你不要多嘴啦！」

「很可惜，我還只是國中生。」

這時我才終於看見隆次傻眼的表情。他盯着我的身體——尤其是胸部和大腿一帶看了好一陣子，還忍不住說出：「不會吧？」我只好拿出學生手冊讓他死心。

「淫行條例裡規定的是幾歲啊？」隆次回頭這麼詢問老闆。

「十八歲吧？就算是高中生也不行啦！還是你想進牢裡蹲一陣子？」

隆次還唸著什麼「不被發現就好啦」，接着立刻振作了起來，跟我討論起買賣契約。

「在我全部付清之前，吉他先放在你那裡。你希望我什麼時候付清？」

「你想用身體償還也可以唷！」

我完全無視于隆次的回答，轉頭面對老闆。

「老闆，請僱用我。」

熊老闆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誠如你剛纔所見，我的口才很好，看樂器的眼光也很精準；而且既年輕又漂亮。應該找不到比我更優秀的店員了吧？」

「你少自誇了！這種事……而且你還只是國中生耶！」

「這也不要緊。剛纔不就實際證明過我看起來像高中生了嗎？只要在支薪的方式上稍微動些手腳，就算被發現了也能宣稱這不算是僱傭關係。」

我繼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進行詭辯，最後終於成功地說服老闆僱我當店員。

隆次實在是個很沒有金錢概念的男人。我在「長島樂器行」工作之後，他三天兩頭就晃過來找店長借錢。沒錯，就是那個頭髮亂七八糟、一點也不像只有二十出頭的老臉店長，你應該也跟他很熟吧？他跟隆次好像是念大學時認識的朋友。

「你跟響子要分期付款的錢不就好了？幹嘛要跟我借啊？」

店長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唉唷，如果拿了她的錢，之後不就非得給她那把琴了嗎？」

「你把琴賣掉了當然要給人家啊！不想交給別人幹嘛要賣啊？」

「而且以那種支付方法，根本不可能分期付款嘛！」

隆次指了指放在櫃檯一角的透明存錢筒。那就是我的薪水。

僱用國中生是違法的行為，所以我決定在店裡工作但一毛錢也不拿。相對地，我們採用一種相當隨興的支薪方法，在店裡另外放一個存錢筒，當店長和老闆看到我的工作表現覺得滿意時，就在裡面投五百圓。存到十萬圓之後將錢全部交給隆次，這麼一來就能宣稱我和店裡並沒有僱傭關係。至于這種理由符不符合勞動基準法的規定——在這裡就暫且不提。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需要錢啦！只是要找個藉口每天都來泡一下國中美眉嘛！所以當然想留着那把吉他啦！」

「那就不要開口跟我借錢啊！」

「問題是我手頭上也真的沒錢嘛！」

「去死啦你！」

儘管嘴裡叫他去死，店長最後還是把錢借了出去……身為當事人的我也只能無言地當作沒聽到。隆次總是化着大濃妝、一身視覺系的華麗打扮，實在看不出他哪裡缺錢了。

「吉他一直放在我這邊也不太好意思嘛……」

隆次趴在櫃檯邊對我這麼說，我卻完全沒停下手邊的打掃工作。

「我來教響子手指撥弦的彈法吧？一起去樓上的練團室嘛！不久之後那把Les Paul就要成為響子的情人了，但是它被調教得只對我的手指有感覺呀！所以我就把指技傳授給你吧！就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密室裡進行貼身教學吧！」

「我會盡全力敬謝不敏。」

我只是為了收拾自己敗戰的結果而答應付錢給隆次，老實說，最後能不能得到吉他都無所謂。雖然的確想彈彈看那把Les Paul ，但我絶不可能比隆次更能展現出它的聲音，何況只是要在家錄音的話，用我現有的那把Epiphone吉他就綽綽有餘了。

「而且我已經決定不再讓別人涉足自己的音樂了，才不想和別人一起進什麼練團室。」

「為什麼？」

我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將這兩年裡害兩個樂團解散的事和盤托出。

「總而言之，我就是太有魅力也太有才華，而且又太過任性。所以根本不該和別人一起做音樂啊！」

在一旁聆聽的店長捧腹大笑，但隆次卻令人訝異地沒有笑。他以十分落寞的眼神凝視着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該不會和一個不得了的男人產生了借貸關係吧？只要一和他聊天，就不時會有內心喧騰不已的感覺。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早點存到十萬塊丟在隆次面前，所以拚命地賣樂器，填滿裝着五百圓硬幣的存錢筒。就在一個月過去、剛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終於達成了目標金額。隆次傍晚出現在店裡時，我就將裝着滿滿兩百枚五百圓硬幣的透明存錢筒推到他眼前。

「這麼多零錢要我怎麼帶走啊？」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視為你放棄債權嗎？」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我沒說要放棄，只是不拿而已。」

「老實說，我想儘快償還自己失敗的代價了事，所以難以忍受十萬鉅款無法發揮任何效力而只是沉睡在口袋裏。你就不能趕快接受嗎？」

「我才不要。說不定響子你哪天會改變心意，決定用身體來償還呀？」

我聳了聳肩。

「人是無法以金錢買到的喔！」

「有人出錢我就願意賣啊！我最擅長讓吉他和女人發出聲音了，要不要當我的玩伴呀？無論是玩音樂還是玩樂，我都很稱職唷！」

「我可不想繼續在任何人之上或之下唱歌了。」

就在這時，隆次露出了稍微正經一點的表情。

「你不覺得這樣浪費了自己的才能嗎？」

「怎麼會？我的才能正好用在自己身上啊，哪裡浪費了？」

就這樣，我每次都對隆次愛理不理的，他卻每天都跑來長島樂器行，找我聊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傢伙看起來就不像有工作的樣子，應該每天都很閒吧？而且老是化着濃妝又打扮成那樣，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只適合泡在滿是吉他的樂器行裡吧。

「喔呀？今天只有響子在店裡嗎？我特地來借錢的說……」

隆次邊說邊聳肩環視店裡。

「既然沒錢怎麼不去工作？」

「因為我……還是不大相信錢這種東西啊……」

隆次一如往常，一臉陶醉地以輕柔的撥奏技法逐一試彈店裡展售的吉他，嘴裡還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只要店長不在，店裡的琴就隨便他彈了。

「響子之前不是也說過嗎？人是無法以金錢買到的。才華是金錢買不到的，愛也是金錢買不到的。生命也無法以金錢買到。」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太多了。」

「哪裡理所當然了？在我的觀念裡，「世上居然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這種情況才奇怪咧！忘了是誰曾經說過，金錢既然叫做金錢，就必須具備可交換性啊！如果不能拿來交換世界上的一切，金錢不過就是普通的金屬罷了。我又怎麼能把寶貴的時間耗費在獲取這種無聊的東西上呢？」

我忍住嘆息，數起收銀機裡的錢。

「我從以前到現在聽說過各種不想工作的藉口，你的理由無疑是其中最好的一個。但我沒有誇獎你的意思，你不必露出那麼得意的表情。」

「所以啦，要是這個世界改變了，我就會去工作。」

「變成所有幸福都能等價交換的世界之後？」

「對對對。譬如我賣掉自己的愛就能讓人生重來、或是得到最棒的夥伴——這樣的世界。」

「真是從未出現在任何唯物史觀中的美好世界呢……」

聽到我沒好氣地這麼說，隆次爽朗地笑了起來，放下了吉他。

「對啊……光是等待這樣的世界也不會到來，只能掀起革命了吧？」

當時隆次臉上浮現彷彿看著最後一班電車開走的落寞表情，讓「革命」這兩個字一直保持着奇妙的熱度凍結在我心裡。

現在也還完好如初地留在我心裡。

然而，我從店長那裡聽說的情形卻是如此。

「那傢伙家裡超級有錢的啊，而且父母在不在好像都沒差，總之就是完全放任他不管哪！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他也會把之前借的錢一次還清。」

「既然如此幹嘛來借錢？店長也是，為什麼要借錢給他？」

「他說借錢是他的興趣呀！」

真是莫名其妙。

「既然有借就一定要還不是嗎？這樣人際關係就得以維持到那個時候不是嗎？他說他就是喜歡這樣啦！」

原來如此。所以他說要把吉他賣給我，然後一直糾纏不清——也是基于這個理由吧？由於當時的我還是個運用常識思考的人，於是便讓心裡所想的事脫口而出了。

「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不要問我啦！我也這麼覺得啊！」店長笑着說。「那傢伙看到男人就只會借錢，看到女人就要人家讓他把。聯誼的時候倒是挺仰賴他的，畢竟有那種角色在場很方便嘛！雖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卻很容易聊開，也會自然地把聊天氣氛帶往低級的方向。只不過他要是沒在適當的時機醉倒，最後女生全都會跟着他跑掉就是了……」

「原來他是高等游民啊……我真不能原諒自己，居然浪費唇舌叫那種男人去工作。」

「他根本連大學都沒唸完，哪裡高等了啊？不過就是個尼特族罷了。」

「我也一直這麼覺得。」儘管依然對他是有錢人家少爺這一點半信半疑。

「他一直留級，最後突然就失蹤了啊……直到最近才回來。說是去歐洲跟美國繞了一圈，親身體驗真正的搖滾樂啦！好像連吸毒的壞習慣也學會了，真是的！」

這麼說來，那身化妝打扮和自我中心的革命思想，大概是曲解了瑪麗蓮曼森那些樂手的理念吸收而來的吧？真是麻煩。

等不及要革命的我決定立刻花掉在樂器店裡依勞動比例賺得的十萬圓，一次買齊音樂製作軟體和電容式麥克風。我借用三樓的練團室兼錄音室，把吉他、貝斯和筆記型電腦帶了進去，試錄了一首歌。錄出來的成果好到令我自己都覺得厭煩，不禁覺得連爵士鼓都能打得不錯實在是我的不幸之一。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隆次立刻跑來店裡對我這麼說：

「聽說你把錢花掉了？那就用身體償還吧！」

「好啊！」我毫無幹勁地這麼回答。

隆次只是稍稍皺了皺眉，在一旁整理單據的店長卻盛大地吃了一驚，嚇得把堆成一疊的紙片都弄散了。

「響子，你在說什麼啊？」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是在哪裡破了處女之身吧？」

「就某種層面而言，是這樣沒錯。」

店長眼睛瞪得好大，隆次卻一臉興緻盎然的樣子。我在兩人面前將店裡的音響接在筆記型電腦上，把背景音樂切換成剛在樓上錄好的歌。

直到我的最後一片歌聲餘韻消失，兩人都沉默不語。

「這可以直接送去唱片公司了吧？」店長以乾啞的聲音這麼對我說。「幹嘛還留在我們店裡當店員啊？咦……你怎麼一臉不大高興的樣子？」

「嗯，我現在非常後悔。」

「為什麼？」

「要是我早點發現這件事就好了I 發現自己一個人就做得來這件事。因為我發現得太晚，不知道傷害了多少人，甚至拆散了兩個樂團。早知道這樣，從一開始就全都自己來就好了。」

店長啞口無言。

「結果就是這樣。正如你所聽見的，Epiphone吉他不夠力，所以我想要那把Les Paul。身體這種東西你想要的話就賣給你，快點把吉他交出來吧！」

隆次非常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接着轉向店長。

「上面的練團室借我三十分鐘。」

「開什麼玩笑！那個房間可不是讓你拿來做那種事的！」店長面有慍色地這麼回答，隆次立刻用力地拍了店長額頭一下。

「你以為我要在那個房間裡做哪種事？誰會在那種滿是煙臭的豬圈裡做啊？去把老闆也給我叫來！還有，你也去準備吉他，先把音調成DADGAD。」

「幹嘛連老爸也叫來？」

「當然是因為找不到其他鼓手啊！」

我還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隆次卻已用力推着我的背往樓梯方向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三個人一起進長島樂器行的練團室。一個人在裡面就已經覺得很難活動了，再加上店長和隆次分別拿着自己的樂器進來，還有身軀龐大的老闆連同爵士鼓組擠在眼前，根本就是連轉身都有困難的沙丁魚罐頭狀態。

「這麼一來誰去顧店啊？我和響子跟老爸都進了練團室……」

「無所謂吧？反正他會付錢……」老闆一邊調整着腳踏鈸的鬆緊度，一邊這麼說。「這比我們店裡三十分鐘的營業額賺得多啊！」

沒錯，長島父子是隆次花錢請進練團室的。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為什麼非得找四個人一起進練團室啊？」

「你這傢伙廢話真多耶……」隆次皺起了眉頭。

「看來你真的根本不缺錢嘛？真是夠了。既然不缺錢，幹嘛要賣掉那把Les Paul？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想放手還是不想放手。」

「因為我快要用不到了啦！少囉嗦，你別想藉故逃走！」

被隆次硬是拉進練團室的我正靠在隔音門上，打算推門離開。沒想到隆次快了一步把門鎖上，還硬是把吉他掛在我身上——那把隆次特地跑回家拿來的黑色Les Paul。

「是你說要用身體償還的吧？那就不要抱怨。說什麼自己一個人就辦得到？我就讓你再也說不出那種夢話！」

隆次自己拿着向店裡借來的貝斯，卻不知為何要將琴繞到背後才接上擴大機。

「我最後一次彈齊柏林飛船的歌是在高中的時候耶……沒想到現在居然淪落到要和老爸一起演奏啊……」

店長嘴裡不停碎碎念，同時調整着吉他的效果器。

「我好久沒打鼓啦，讓我先熱個身吧！」坐在銅鈸後的老闆剛說完，帶著強烈音壓的十六拍節奏便接着襲來。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幹嘛，可是這麼突然要我怎麼彈啊！」

在有如疾風狂掃的鼓聲下，我對著隆次大啪。

「別管那麼多，你負責撥弦就好！」

隆次也在我耳邊大吼，接着將胸部壓上我的背。

「你想幹嘛——」

話才說到一半，一隻意外纖細的手臂便伸向Les Paul的琴頸。隆次從我背後握住了指板。

「你該不會要自己壓弦，叫我只負責撥弦吧？」

「正是如此。聽好了，這首歌是復節奏，熊老闆只要像白痴一樣持續打八拍節奏就好……」「誰是熊啊！你這混蛋，別以為我在打鼓就聽不到你在說什麼！」 「響子的樂句是三拍，噠啦啦、噠啦啦……就這樣一直繼續。麥克風拿來！要開始囉！」

隆次以逐步踹飛吉他擴大機之勢倒數了四拍，我也莫名其妙地拿起匹克撥動琴弦。背後隱約感覺得到隆次的心跳。

當時將我捲進去的歌是哪一首——你應該知道吧？沒錯，就是〈Kashimir〉。更令我意外的，是貝斯那喧賓奪主的節奏。原來是隆次僅僅以空着的右手彈起背在背後的貝斯。他是怎麼辦到的？可惜當時的我連思考這件事的餘裕都沒有，根本沒想到D大調的三個基本和弦直接以開放弦就能彈出來了。因為當時我的身體裡不斷湧進心跳聲——讓齊柏林飛船繼續飛翔的能量本身化為千百倍，正不斷湧進我的身體。就在前奏重複兩次後，自我耳邊發出的歌聲撞上了麥克風。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要裂開了，只能緊緊抓住每一拍都交錯且不斷反覆的節奏，不讓自己停下腳步，也不讓自己落後。

回過神時，我真的已經緊緊抓住了Les Paul的琴頸。我揮開隆次的手，只靠自己的雙手抓住這剛剛纔烙印在我身上、湧進我血管的旋律，緊緊不肯放手。隆次的歌聲在沙漠中留下深深淺淺的輪胎印，將雨水引導至世界的邊緣；另一把吉他的齊奏就在那裡降下甘霖，我腳下的海洋也逐漸擴展。

那是我的汗水。就在歌曲突然中斷、狹窄的練團室裡只剩下「嗡——嗡——」的回音時，我頽然倒下，手碰到了濡濕的地板。細瘦的手臂繞到我胸前，將我連同Les Paul一起支撐住了。

「如何？心臟被破處的感覺怎麼樣啊？」

聽到隆次的聲音，我抬起滿是汗水的臉，一邊感受宛若另一個生物般跳動着的心臟，一邊勉強地笑着回答。

「……還算有賣身的價值啊！」

「你就不會老實說感覺很爽喔！」

那種說法根本不足以形容。感覺就像我和自己的身體分別航行過不同的海洋，歷經洗禮後再次合而為一。

「響子表現得太差，一點都不爽啦！」

爵士鼓後的老闆緩緩站起身。

「該怎麼配合整體律動感都不懂，回去重練過再來！」

「嗯……我會的。」

明明受到飠重打擊而只說得出這幾句話，但流過脖子的汗水和壓弦時殘留在指間的痛楚——卻是那麼地令人舒服。

連這樣的熱度都沒有體驗過，我怎麼會覺得只靠自己就能成就一切呢？如果沒有點燃火苗，一切根本不會開始，我又在後悔些什麼呢？

我勉強以無力的雙腿走出練團室。丟下店面不顧的店長慌忙趕回樓下，隆次則打開了一直豎在走廊邊的琴盒。我將黑色Les Paul塞進琴盒，盒蓋關上之後，琴盒在我倆的手之間呈現一個不大穩定的角度。

我的確出賣了身體——以吉他手的身分聽從隆次的意思進入練團室，任憑血液流進身體並彈奏出音樂。

那是Les Paul的代價。既然如此，吉他就已經——

我的視線徘徊在兩人的手背之間，腦海裡思考着該如何開口。為什麼隆次也遲遲沒有開口呢？我懷着這樣的疑問抬起頭來。

「分期付款，對吧？」 「你該不會以為一次就付清了吧？」

我們的聲音在Les Paul上空相撞，同時化為了笑聲。

「喂，熊老闆，下次還要拜託你。快去把腰痛治好吧！」

隆次拿起琴盒，把頭探進練團室裡這麼說。

「吵死了，少給我擅自決定！」

老闆還坐在鼓組的椅子上揉着腰。我和店長都忘了要顧店，在隆次的貝斯琴音上恣意地即興獨奏，結果卻是老闆的腰力先到達極限，中斷了整個演奏。

「我可沒聽說要連續打二十分鐘的鼓！下次酬勞沒有加倍的話我可不幹！」

老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練團室裡擠出來，龐大的身軀東碰西撞地穿過走廊，最後終於走向樓梯。我和隆次互看了一眼，又笑了出來。

還有下次——這句話真是中聽。

這次收錄在專輯裡的歌曲其實几乎都是那個時候——也就是升國中三年級前的春假作的曲。

我想你聽到之後也會明白，那些都是預計要寫給隆次唱的硬式搖滾。

畢竟隆次、店長和老闆生長的年代都深受西雅圖、倫敦一帶迷濛紫霧繚繞的樂風影響，滿腦子都是重金屬搖滾。每天和三個這樣的人泡在練團室裡，想不受影響也很難。所以啦，在長島樂器行三樓度過的那三個月，也紮下了我音樂裡的根本精神。

就算有時候店長和老闆沒空，我也一定會和隆次一起進練團室。每次一練習二十分鐘，隆次就會藉口藥效不夠啦、要去補妝啦、口渴了等等跑去休息，所以每天只能練一點點歌。

隆次真的很常嗑藥。我親眼看過他吞下口服藥物，從他左手手肘內側滿是一點一點的針孔看來，大概還有在用其他更猛烈的毒品。有一次，我甚至在長島樂器行旁邊的窄巷，撞見他正在和一個穿著破西裝、看似藥頭的男人買藥。雖然那裡几乎沒有行人走動，但也實在太不小心了。

「為什麼要嗑藥？」我曾經直接地問過他。

「這是基本吧？Sex & Drugs & Rocky & Roll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年頭已經不流行伊安杜利那套啦！你就是因為嗑藥，練團時才撐不久。」

「這個不用你操心啦！要是有人間我要放棄生命還是放棄毒品，我可是連0﹒1秒都不會猶豫喔！」

我只能嘆氣。

「所以你去英國晃了一圈，還順便學到了搖滾一定要配毒品這種無聊的成見？」

我故意懷着惡意這麼問，隆次只愣了一秒鐘，立刻又露齣戲謔的笑容。

「英國？哦……原來如此，他這樣跟你胡說八道啊？別擔心啦，我用的都是合法麻藥，日本國內弄不到那些真的很糟糕的毒品啦！」

原來店長對我說的那些都是胡說八道嗎？真是夠了。不過那種小事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不是合不合法的問題吧？」

「我學會嗑藥的地方可遠比英國糟得多咧！不過沒辦法，我不嗑藥就不會彈琴了。響子要不要也試試看？那把Les Paul可是成天浸淫在麻藥裡，不嗑藥就沒辦法發揮出它真正的聲音喔！」

「那就不必了。我要把吉他和隆次身上的麻藥味全都徹底清乾淨。」

「說什麼蠢話？那把吉他現在還是我的呢！」

後來那把吉他還是一直放在隆次手邊，只有練習的時候才借給我。你覺得這樣很蠢嗎？我卻不這麼覺得。如果這種形式不過是愚蠢的扮家家酒，那男女之間交換的戒指、眼淚、杯酒和約定就全都只是兒戲了。

「我要陪你玩這個團到什麼時候才算付清欠款？」

春假結束時，我曾經試着這麼問。

「到我死為止吧？」隆次笑着說。

「沒想到你把我的一生看得這麼廉價。」

「不是啦！反正我藥癮這麼重，也活不了多久嘛！」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

「而且那把吉他真的有那個價值啊！我的汗水和真心都浸透其中了呢！」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放棄它？」

這個問題我不知已問過多少次了。

「就是說啊……對了，嗯……我之前就打算轉換跑道當貝斯手嘛！這麼一來就可惜了那把優秀的Les Paul，還是讓給其他人彈比較好啊！」

的確，隆次的貝斯技巧也相當不錯，所以當時的我就這麼輕易地被他的謊言給卝了。

「……我明白了。」

我像平常一樣，將Les Paul塞進隆次打開了的琴盒。

「我就陪你到死吧！反正每次都有人幫忙把吉他搬進練團室，我也覺得挺不賴的。」

「這麼說也對喔……那我不是虧大了？可惡！我幹嘛啊？」

「請個隨行助理不就好了？反正你有錢啊！」

「又沒有要上台表演，不需要跟班吧？」

「你不打算上台表演嗎？」

隆次嘴巴開開地望着我。

「……這……應該……沒辦法吧？那兩個只是我花錢請來作陪的耶？」

「那再花錢請他們上台就好了。我去和他們說說看。」

我不顧隆次的阻止，衝進了樂器行的工作室。老闆正拆開中鼓的支架在修理。

「我聽到了啦！你們兩個嗓門兒都有夠大的！」

「那正好。請你們上台要多少錢？」

「應該先問我願不願意上台吧！」

老闆拿着粗大的螺絲起子咚咚地敲着肩膀，回過頭來。

「這種時候絶對不能提出讓對方有機會拒絶的要求，這是很基本的道理呀！」

「唉，你以後真的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吧？」

老闆抓了抓頭，推着我走回店裡。

「隆次，你呢？真的有心上台嗎？」

無精打采地坐在櫃檯邊等待的隆次歪了歪頭。

「老闆呢？該不會真的有心想搞吧？」

「你有意的話，我可以視酬勞多寡考慮考慮。」

後來仔細想想，我才終於明白。

其實老闆早就知道一切了，所以每次到最後還是對我——也對隆次特別好。一想到這裡，不免覺得有點哀傷。

「說過不可能了嘛！我只適合在練團室裡隨便玩玩啦！」

隆次丟下這句話，便提着Les Paul的琴盒離開了。由於店長還沒出現在店裡，結果那天就這樣沒能練團。

然而我並不是這麼容易就放棄的人。我打了許多通電話想問出原因，但隆次都沒有接，所以我決定直接運用武力，沒事就去附近最有名的Live house裡混，在長島樂器行裡賺的錢也几乎因此而花光了。不過，我也和店裡的工作人員及常去的樂團混得很熟，還讓他們願意聽我演奏。一個月後，我談妥了兩組願意和我們競奏的樂團，預計要舉辦共同演唱會。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就連平常總是老神在在的隆次也有三十秒說不出話來。

「……你幹嘛做到那種地步啊？」

勉強從紫色嘴唇間吐出來的只有這句話。

「你不記得第一次把我拖進練團室的時候了嗎？」

我故意生氣地大吼。

「你那時候對我說過什麼？不是要讓我再也說不出只靠自己就有辦法這種話嗎？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說要開演唱會？那不正是所謂一個人無法完成的音樂最具體的形式嗎？」

就在將想法化為言語的同時，我也真的生氣了。帶我來到這個世界、讓我感受這種熱度的人不正是隆次嗎？難道又打算在這裡丟下我不管嗎？為什麼不叫我陪他一起爬上更高的地方呢？

隆次在店裡展示的吉他音箱上坐了下來，在兩膝間嘆了口氣。

「試試看也沒什麼不好啊！」

沒想到店長也擅自從旁助我一臂之力。

「上了舞台之後，你平常那種自我主張過剩的丟臉化妝方式也不顯得奇怪了啊！」

當時的店長也和我一樣什麼都不知情，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直到一切結束、得知事情真相之後，店長也對自己說過的話懊悔不已。

但隆次當時卻半開玩笑地試圖輕鬆帶過。

「我化妝才不是為了什麼自我主張！是因為我是搖滾樂手啊！必須隨時隨地都視為自己站在搖滾的舞台上，惡魔小暮閣下也是如此啊！」

註：日本視覺系重金屬搖滾樂團聖饑魔的主唱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站上真正的舞台呢？」我見機這麼問。

「啊啊啊可惡，你們幾個吵死了啦！我根本就沒辦法上台現場演唱嘛！藥癮上來時不但會抓狂還會亂吐喔！」

「無所謂吧？」

低沉宏亮的聲音響起，我們幾個同時回過頭。熊一般的巨大身軀立在店門口，雙臂裡分別抱著純白的小鼓和落地鼓。

「藥癮犯了就在台上吐血死掉算啦！死在舞台上不正是搖滾樂手夢寐以求的嗎？」

「你這只熊想幹嘛？拿鼓來做什麼？」

「這可是舞台上專用的喔！老是用那種爛鼓，打出來的節奏也只會破壞整體律動感。從今天起，我在練團室裡也要用這個。」

隆次隨便地伸開雙腿，整整五分鍾不發一語。店裡播放的鞭擊金屬搖滾樂轉眼間已播完了三首歌。

「……什麼時候上台？」

零落的話語自泛黑的嘴唇間泄漏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差點緊緊抱住隆次。

隆次答應上台之後的一個月，我一直以為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了。事實上，在高中遇見你之前，我一直毫無根據地如此確信——以為不會再經歷任何比國三那年五月更令我心跳不已的時光了。

隆次對舞台上的服裝及髮型很講究。因為他自己走視覺系路線，所以要求我也穿上歌德風洋裝，頭髮上則要戴銀飾。除了我之外，他還要求店長戴假髮；又嫌老闆個子太大上台不好看，竟然叫他在後台打鼓就好。結果兩個人為此而大吵了一架。

「那你就披件熊皮上台打鼓如何？很適合你啊！」

「開什麼玩笑！你這死人妖才該穿女裝上台啦！」

就這樣，我們在舞台造型方面起了不少糾紛，不過在曲目方面卻很快就達成了共識。因為大家早已認同我的曲子，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寫的金屬搖滾都帶有組曲風格，所以連曲目順序都几乎沒有討論的空間。

後來，我們決定在長島樂器行打烊後練團，因為那個時間大家都比較沒有顧慮，可以好好練習。包括我自己和我的雙親都漸漸忘了我還是國中生這件事。

演唱會兩天前的星期五，我任性地硬跟着隆次回家，決定試着直接住在他家看看。隆次住在一棟整潔的五層樓公寓其中一個房間，房間裡意外地空無一物。沒有電視、沒有音響，連個冰箱都沒有；如果他說房間剛剛纔整修過，我恐怕真的會相信。除此之外，房間裡還瀰漫著一股奇特的藥味。

「我平常都住在家裡，這裡是專門帶女人回來的房間啦！」

隆次皺着眉頭這麼說，隨手將Les Paul和貝斯的琴盒平放在地板上。隆次用的貝斯是長島樂器行的商品中最好的一把，結果他到最後還是一直拿着那把借來的貝斯。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來了也沒什麼東西好看。這下你滿意了吧？滿意了就快點滾回家啦！」

「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要是被趕出去我會很困擾。」

毫無裝飾的房間牆邊孤伶伶地放著一張床，我直接在床上坐了下來。

「我今天本來就打算在這裡過夜，換洗衣物也都帶來了。」

「我真的會對你下手喔！」

「我也說過好幾遍「沒關係」了啊！」

隆次緊緊靠在房間門口的牆上，一直凝視着我。細瘦的手臂突然舉起，伸向電燈的開關。

我靜靜地等待眼睛適應黑暗，卻沒聽見任何腳步聲靠近；只有窗外偶然經過的汽車聲音傳進耳裡。

微微的摩擦聲響起，震動透過腳心傳來。我知道是隆次沿著牆邊滑坐到地上。

「如果我在這裡上了你，是不是就表示你付清了Les Paul的代價？」

「我是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價值……不過這種時候你還要跟我談錢嗎？」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應該是都是黑暗惹的禍吧？就算是我，當時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如果不盯着對方的眼睛就無法虛張聲勢。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我第一次毫無武裝、赤裸裸地面對某個人。雖然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但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那……還是算了。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很珍惜人與人之間的覊絆。至少不會被一時的色心矇蔽。」

「明明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奪走了我童貞的心……」

「那是個意外啊！只是運動也有可能讓膜破掉不是嗎？」

那樣充滿假動作的交流就在黑暗中進行了好一陣子。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和隆次真心地對話過——大概只有最後那通電話吧？當時我們之間還隔着一道溫暖的謊言之牆，所有話語都被蒸氣給模糊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玩笑話讓我有些在意，例如這樣的對話——

「如果我在那天的那個時候沒有遇見響子，大概就會以六萬圓把Les Paul賤賣給熊老闆，然後因為後悔而每天跑去長島樂器行，監視究竟是什麼人花了多少錢買下它吧？」

「那跟你現在不是差不多？」我刻意地露出笑容。

「嗯？是嗎？好像真的是這樣。等等，不對啊，常去的店裡有沒有響子可是天差地別。每天去樂器行探望熊父子，這樣的人生根本是灰色的啊！」

「說得也是。不過每天來探望我大概會是黑得發亮的人生喔！」

「那也好多了啊！我真的很慶幸能認識響子呢！」

「我也是啊！」

「總覺得說起這些……感覺好像我們之間的關係很特別啊？」

「你一直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不特別嗎？」

不過這種相聲般的對話也沒持續多久。最後隆次打開手機，叫了計程車。而我根本沒掙扎多久，就被拖出了房間。

隆次在公寓大門前把我推上計程車，先塞了張萬圓鈔給司機拜託他送我回家，接着又在我手裡塞了某樣東西。

我伸開手掌，放在手心的裡是鑰匙卡。上面還寫着公寓名稱和隆次的房間號碼。

正要抬起頭時，計程車的車門卻關上了。窗外的隆次對我豎起了大姆指。車子加速疾駛，窗外的人影也越來越遠。我緊緊握住手裡的鑰匙卡，感受着自心底湧現的喜悅。特別的關係。這麼一來就隨時都能去找他玩了——我一直以為是這個意思。我將臉頰貼在車窗上，一直凝視着那個越來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他融化在夜色中。

結果，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隆次。

禮拜六，隆次沒有出現在長島樂器行。

為了避免練習太晚導致正式登台那天睡過頭，唯獨這一天沒有安排練團行程。店長倒是完全不在意，但直到快打烊時還沒看見隆次的身影，實在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打烊後整理完店面，我打了通電話給隆次。沒有人接。我心裡莫名地慌了起來。昨天那樣硬跟着他回家，他是不是生氣了？我握緊了手裡的鑰匙卡，告訴自己：昨天隆次看起來並沒有生氣，還把鑰匙放在我這裡，應該不用擔心吧？

儘管如此，不安的感覺卻在我回家後漸漸膨脹。於是我做了一件非常像少女會做的事。我換上隔天要上台的服裝，用手機拍下照片傳了幾張給隆次，還附帶了像樣的理由：細部裝飾上還拿不定主意。

沒有收到任何回覆。我躺在床上蓋着棉被併將手機放在臉頰旁，一直等待着鈴聲響起。

就這樣到了天亮。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時鐘，混沌的腦海裡突然閃現今天的計劃。從中午開始就要進行舞台綵排，下午四點開場，我們樂團是第二個出場的，預定五點開始表演。沒空再窩在床上發獃了。

我將表演時要穿的衣服塞進運動背包，帶著自己的Epiphone吉他出門。Epiphone吉他只是以防萬一，畢竟還是可能發生表演到一半琴弦斷掉的情形。不過隆次會幫我帶那把黑色的Les Paul來，所以應該是用不到才對。然而因為肩上的重量，讓我在前往車站的途中數度停下腳步。

表演場地和鐵路沿線的繁華街道只隔了一條街，是個位在嶄新大樓地下室的Live house。一走進滿是樂器和服裝、几乎站不住腳的後台，就聽到面色鐵青的店長這麼說：

「我聯絡不到隆次。」

我將Epiphone塞進店長手裡，自己回到地面上，不斷撥電話給隆次。空虛的撥號音一直撩撥着我的胸口內側。

「總之沒時間了，只能由我們三個綵排了。」

老闆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穩而冷漠。

「那個混蛋到底在幹嘛？他逃走的話誰來付我們薪水啊？」

現在還計較錢嗎？我不禁感到憤慨。不過事後回想起來，那恐怕是老闆當時竭盡所能的安慰之詞了。我猜老闆一定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在綵排前一直打電話給某個人——但絶對不是隆次。因為電話打通了，而且他和對方交談時遣詞用句都很有禮貌。當時我還不知道對象是誰，後來仔細想想，對方應該是隆次的家人吧。

沒有貝斯手的重金屬搖滾是什麼情況，你應該很容易就能想像吧？最可怕的是演奏居然還能成立喔，因為吉他和貝斯的旋律几乎都一樣嘛！但那就像是殭屍一樣的存在。和活人一樣能夠行動，肉體裡卻沒有一滴血——我們的綵排就像是那樣。就連主唱的部分，我都代替隆次全部唱完了。

隆次早就預見這樣的結果了嗎？

即使是現在，我也不願意那麼想。

有如飠刑拷打的綵排終於結束，我甩開其他競奏樂團團員們充滿同情與憐憫的眼神，回到後台。手機裡有一封簡訊——我緊張地打開手機，几乎要捏爛手裡那小小的機器。

寄件人：Ryu-G

標題：抱歉

內文：

我沒辦法過去了。

吉他還放在我家，過來拿吧！

Goodbye my sweet

我一口氣衝上狹窄的樓梯。「喂！響子！」背後有個聲音追了上來。我在大樓門口被人抓住肩膀，甩開對方同時回頭一看，原來是店長。

「發生什麼事了？你要去哪裡啊？」

我無言地將手機上的簡訊遞到店長面前。只覺得腦袋快要沸騰了，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該怎麼說才好。店長瞪大了眼晴，老闆巨大的身軀也從通往地下的樓梯緩緩出現，站在店長身後。

「響子，我剛纔——」

但我完全聽不見老闆的話，只是往車站方向奔去。星期五晚上，我和隆次在黑暗中交換了不着邊際的革命和音樂和戀愛遊戲——這個故事一浮現心頭，就被我的腳步聲踩得粉碎。在電車裡，我不斷、不斷地打電話給隆次，反覆的撥號聲彷彿和幾十分鐘前那屍體般的綵排節奏重疊在一起。唯有口袋中的鑰匙卡勉強以現實的冰冷牽繫着我。

我衝進隆次住處的公寓大門，以鑰匙卡感應門鎖卻失敗了好幾次，還差點折斷那薄薄的塑膠卡片。側身鑽進好不容易才打開的自動門後，又立刻奔向電梯。

我猛按隆次房間的電鈴、不斷敲門，一直呼喚他的名字。房門毫無反應地凍結，我將鑰匙卡塞進門旁的鎖具，抓住門把拉開房門，衝進殘留着濃濃藥味的空氣中。

兩個吉他琴盒並肩躺在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看起來在我倆度過那一晚之後就沒動過——那是隆次的貝斯和Les Paul。彷彿就連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都還殘留着我和隆次當時的輪廓。

我巡視了廁所、盥洗室和浴室，當然一個人影都沒有。然而，我卻在洗手台旁不小心發現了裝藥的袋子。忘了是什麼時候，我曾看到隆次在暗巷裡跟人買藥。一旁的注射針筒滾落，藥袋裏的盒子和安瓿也掉了出來。他該不會是毒品注射過量而——

註：盛裝藥液的小型玻璃容器

拿起其中一個安瓿，我才發現一件事。

那是嗎啡。原來他這麼常用這種東西？什麼合法麻藥嘛！這根本就是違禁品啊……不對……散裝的藥物還有「替士口奧膠囊」。這是什麼？市售成藥？是用來代替麻藥的嗎？可是盒子並沒有打開過的痕跡。我將藥盒翻到背面一看，只覺得指尖漸漸失去溫度。

我背靠在牆上，蜷起身子拿出手機，懷着祈禱的心情再次按下隆次的號碼。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明明有那麼多跡象。隆次，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快接電話！拜託你……就算只有這一瞬間也好，我願意付出身體和心靈和一切，快點接電話啊！你明明要我背負了一堆莫名其妙的

東西，為什麼這種——這麼重要的——除去虛張聲勢跟狗屁理論以及繃帶和濃妝之後剩下的、最真實脆弱的部分——你卻不願託付給我呢？

撥號音噗的一聲中斷了。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響。風聲……汽車聲？還有紊亂的呼吸聲，我的心跳聲。

「隆次？隆次，你在哪裡？」

「不要大吼大叫啦！害我耳朵痛死了！」

粗糙而沙啞至極的聲音傳來。回想起來，我才認識他三個月而已，這聲音卻令我懷唸到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啊……本來不想接電話的。真不該起色心想聽你的聲音啊！」

「你到底在哪裡？」

「我還想間你在哪裡咧！綵排結束了嗎？你在我的房間？」

「對啊這不是廢話嗎傳簡訊來的人明明是你耶！」

「那個啊……我傳出去之後超級後悔的啊！也沒整理洗手台就直接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喉嚨彷彿就快被淚水淹沒，我只能勉強擠出聲音。

「化妝也是為了那個嗎？你就那麼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衰弱的樣子？不想抱我也是因為怕被發現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樣？」

「那當然啊！我可是搖滾樂手耶！不虛張聲勢怎麼行？還有，根據美國還是哪一國研究出來的不可靠結論，盡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比抗癌藥物那種東西有效多了……雖然結果還是沒有效啦……」

「抗癌藥物你根本連開都沒開過啊！已經飠重到要靠嗎啡止痛了，居然還……還勉強自己出來玩團……」

「已經不是那種階段了啦……至于演唱會——我是很想去，可是……」

「現在還說什麼演唱會！」

我抓着濕冷的地板，嘔吐似的大叫。

「腳已經漸漸失去感覺，站不住了。看來也沒辦法彈貝斯了。抱歉啊，響子你就想辦法撐過去吧！」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去醫院找也沒用啦！我早就決定要一個人帥氣地死在路邊了。所以啦，那把Les Paul就拜託你啦，你可要好好珍惜它啊！」

「你這混蛋！還沒……還沒付清不是嗎？」

「所以啦，我不是要你陪我玩搖滾了嗎……」

陪到我死為止——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嗎？明明一開口不是謊話吹牛就是開黃腔，為什麼只在這種——這種最差勁的地方說了真話呢？

「但是你現在還沒死不是嗎？而且還有演唱會……」

我緊緊攀住這個不算理由的理由，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也對喔？可是……借人家的還是不要被還清比較好啊！因為……」

這樣響子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啊！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抱歉啦……

謝謝你。

對著通話結束後連雜音都吐不出來的手機，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隆次的名字。若是不這麼做，我恐怕早已淹沒在燒灼喉嚨和肺髒的淚水裡了吧。

我不知道老闆和店長是在多久以後才趕到隆次住所的公寓，一開始還以為電鈴聲是自己的嗚咽，連自動鎖的開法都愣了好久才想起來。

「我打電話給隆次的家人了。他們現在正在找他。」

老闆說這些話時的口吻公式化得令人心寒，我不禁抬起哭腫的雙眼瞪着他。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應該都知道吧？」

「響子，事到如今，你再說這些也——」

店長在一旁插嘴，我光以眼神就讓他閉嘴了。老闆屈身蹲在我身旁。

「隆次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而且就算我告訴你了，你又能怎樣？」

我？我又能怎樣？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這種事——

這種事……還是不會改變。

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和隆次相遇……

體會自己一個人無法完成的音樂……

為了那個聲音寫作好幾首歌……

然後還是會站在那個血管裡流着嗎啡的瘦皮猴旁邊，彈着那把分期付款還沒還清、只是先借來用的黑色Les Paul吧……

直到那傢伙死掉為止。

指尖開始恢復熱度，我知道自己的指甲正尋求着琴弦的觸感。烙印在心底的，已不再是淚水的熱度，而包含着等量的忿怒、不甘心和焦躁——然而在人類層層疊疊的久遠歷史中，卻找不到能完全形容這份激情的詞彙。直到十九世紀——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已然獲得超載、後拍、戀愛與革命，也早已知道這份激情的名字。它就是搖滾樂。

「老爸，我們也去找找看吧！反正有車——」

我站起身，打斷了店長的話。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三十分——還來得及。時間還很充裕。比起隆次所剩的時間，這是跟永遠一樣長的緩衝期了。

「我們回去吧。」

「……響子？你說回去……是回去哪裡？」店長邊說邊看著我。

「當然是回Live house啊！」

「白痴，你在說什麼啊？都這種時候了……」

「說這種話的人才是白痴！你打算讓表演開天窗嗎？還有觀眾在等我們呢！」

「不，可是……」

老闆緩緩站起身，朝兒子的後腦勺狠狠揍了下去。店長只能含着眼淚閉上嘴巴。

「好了，你快去停車場把車子開過來吧！」

屁股被踹了一腳的店長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接着便像要甩開隆次殘留在房間裡的氣息般．衝了出去。

老闆彎下腰，打算拿起貝斯琴盒。

「……那個混蛋，結果就這樣欠到最後嗎？」

「那個就由我來彈吧。」

剛碰到琴盒的老闆抬起頭來。熊的眼眸裡映着我剛剛哭腫了、如今卻已雨過天晴的臉龐。

「就由我來彈貝斯吧！」

「呃，可是……你……」

老闆閉上嘴巴，看著一旁Les Paul的硬質琴盒。

「誰要彈那種欠一屁股債的吉他啊！把它埋進樂器行的倉庫裡吧！我們三個人要儘量撐住場面，就只能由我來彈貝斯了吧？」

「……你啊……在這種時候還能這麼現實……」

「那當然。我可不是為了那個逃走笨蛋的遺願而演奏，而是為了來聽歌的觀眾。既然那個笨蛋自己要跑去聽不到歌聲的遙遠地方，誰還管他啊！」

我抓起貝斯，轉身走向門口——也撕裂了瀰漫著藥臭味的空氣。老闆提着Les Paul的琴盒，就跟在我身後。

我一定要彈給你看！我再次這麼告訴自己。

或許他是一時興起才會把Les Paul留給我，但我連碰都不想碰那種琴。直到將來某一天再遇上某個人之前，我絶對不彈那把琴——直到我找到比那個氣色不佳又毫不隱藏性慾的白痴可愛一百倍、個性坦率又害羞、頭腦又好，而且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貝斯手為止。

直到遇見讓我覺得可以忘記隆次的人為止——

我才不彈那把臭琴咧！

你等着瞧吧！

對不起。

謝謝你。

再見。

後來隆次怎麼樣了，我完全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只從老闆那裡聽說了一些事。

說他在大三那年住院治療，內髒的腫瘤已經相當飠重了。每次發現腫瘤轉移，他就一直過着不斷住院又出院的日子。

當醫生判定治療無望時，隆次向家裡提出了請求。說他想死得像個搖滾樂手，所以只要給他錢就好，其他什麼都不要管。

他一點一點地處理掉身邊的東西，就連最寶貝的吉他都打算轉讓給其他會彈琴的人。就在他打定主意要把琴賣掉時，就遇上了我——那個根本不知道有華氏7800度的音樂存在，還相信自己可以單獨走下去，拖着無聊陰影的、十五歲的我。

你問我這算不算一種幸運？

你還真愛問無聊的問題呢！你認識我幾年了？十年。沒錯，那你回想一下十年前的情形吧。如何？

認識我算是幸運嗎？還是不幸呢？

就是因為你坦率得無法立刻回答，我才會這麼喜歡你啊！無法立刻回答也無所謂啦。每一段相遇都是特別的，不可能像排行榜一樣分出高下。

是啊，沒錯。最後，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推出金屬搖滾專輯呢——雖然這題你沒問，我就直接回答吧！嗯？你還不好意思問？直接問就好了啊。

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橘花回來了。那孩子的技巧進步了好多，實在令人驚訝。是啊，比隆次還厲害。沒錯，純粹是技術面的問題。

相原同志經常說我把團員和愛人混為一談哪……當然，戀愛和革命和音樂本來就是密不可分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呢，隆次的綜合評分在我心目中的排行榜上一直是不變的第一名。畢竟他的歌聲令人麻痹，又把我整顆心都奪走了啊！不過，除去戀愛和歌聲兩項，現在的橘花已經以些微之差追過隆次了。

咦？你想問自己是第幾名？嗯……有時候選擇無知還比較明智喔！啊，不過在戀愛感情方面你可是第一名喔！你不是問這個？呵呵，可是你臉紅了呢……

嗯，抱歉。言歸正傳。

總之，如果橘花願意幫忙——如果勝過隆次的貝斯手願意為我演奏，我想就是時候再次拿起那把Les Paul演奏為隆次寫的金屬搖滾了。我想藉着這次機會，一口氣還清欠他的一切。

我想向那個白痴證明一件事。

就算沒有借貸這種無聊的關係——

我也不會輕易忘記重要的人。

雖然不曉得雲的彼端能否收件，但無論距離多遠，應該都聽得見歌聲吧！

feketerigo的第八張專輯《31b of nothin' but METAL》在我最後一場訪談的一個月後發表了。CD封面的第一頁寫着這樣的幾行字。

3磅重的普通金屬。

這是兩百枚五百圓硬幣的重量，也是夢的代價。

雖然只有一點點，仍然太沉重而無法送達天國。

所以就託付在黑鶇的羽翼上吧！

今夜無人成眠

「我們決定結婚了。」

三更半夜接到小直打來的電話時，我正在挖掘堆滿狹窄房間的唱片山，試圖尋找現金或可以吃的東西。

「是喔……嗯？那不重要啦……我記得的確買了一堆泡麵放在這裡啊？」

「你剛剛說什麼不重要？」

為了躲開話筒裡刺耳的吼叫，我的腦袋撞上了書桌，堆疊在桌上的唱片有如維蘇威火山爆發時的碎屑流般，崩落在我身上。

「哲朗？剛剛那是什麼聲音？發生什麼事了？你沒事吧？」

「唔，我沒事。福特萬格勒的大頭照整個歪掉了……這樣怎麼分得出上下啊？對了，那什麼時候請吃喜酒啊？」

「咦？呃……那個……還沒那麼快啦。」

「要是等一下就吃喜酒該有多好……我肚子餓了耶。那就來個法式全餐吧！」

「我真是太蠢了，居然第一個就向你報告……」

「啊，等一下嘛，是我不好啦！」

我推開唱片紙封套形成的地層，好不容易才爬出了房間，然後把手機換到另外一隻手上。

「所以？是誰要結婚啊？」

「你認真聽人家說話好不好！是我要結婚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差點在樓梯上一腳踩空，連忙抓住扶手、死命揮舞四肢在半空中翻身，最後一屁股靠在扶手上滑到一樓。雖然發揮出了連自己都佩服的神技，結果還是在着地時一頭撞上突起的牆壁轉角。痛死我了。

「欸，那個……小直弟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結婚耶？光是住在一起就會很自然地生出小孩喔？」

「生得出來才有鬼啦！幹嘛對二十四歲的兒子灌輸錯誤的性知識啊？」

「可是小直就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生出來的啊……」

「你說什麼～～？」

「啊哈哈哈，卝你的啦。你可是我和美沙子的愛的結晶唷！」

「那種說法聽起來也很不舒服！唉唉，算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

我揉着腦袋在第一階樓梯坐了下來。

「你說結婚，是要跟誰結啊？」

「跟誰結婚？除了真冬還能跟誰結婚啊！」

「唉呀，對象很多啊！像是千晶妹妹還有神樂扳響子之類的？」

「不可能，不會有那種事。」

「那個金頭髮的小提琴家呢？」

「尤利是男的啦！」

「人家沒有指名道姓你卻立刻回答出來，這樣反而更令人懷疑喔？」

電話「嘟」的一聲掛斷了。不過是開個小玩笑罷了，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沸點很低。

我站起身，拍掉T恤上的灰塵，穿過橘色燈光照耀的走廊進入客廳，在黑暗中挑起架上的唱片。大概是職業病使然，我總習慣配合當時的情況挑選能一展專業知識的音樂。

結婚啊……忘了是什麼時候，好像聽他說過為什麼非結婚不可之類的話吧？不知不覺中，那傢伙也長大了呢——我不禁這麼想。

但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畢竟他從小就是個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傢伙，連我都還要靠他照顧；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總覺得他好像沒有那種小孩子特有的「衝動」。所以我本來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結婚了。

因為不是一時衝動就不會結婚了嘛！

這樣的夜晚究竟該聽什麼才好呢？就聽歌劇吧？費加洛婚禮又太超過了，那是在講初夜權的故事，對小直弟弟有點不好意思……拉美默的露琪亞嘛……又是政治婚姻的故事……

結果我選了《杜蘭朵公主》。不斷斬殺求婚者的公主和愛上公主的異國王子——一時衝動閃電結婚的故事。阿爾頓皇帝由乾燒蝦仁飾演嗎？噗哈哈，他一定不會答應那兩人的婚事吧。

咦？等等……這麼說來，我和乾燒蝦仁……不就快變成親家了？

馬上打電話給他。

「你以為現在幾點啊？」

乾燒蝦仁的聲音聽起來不大高興。

「嗯……我有點事想問你啦。聽得到我這邊播放的曲子嗎？」

「杜蘭朵公主裡……公主和卡拉富王子的二重唱吧？那又怎樣？現在是半夜十二點了！」

「對對對，所以我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公主和王子結婚之後，兩人的父親——帖木爾國王和阿爾頓皇帝會變成什麼關係啊？」

「你要是想問真冬和直巳結婚的事，就別跟我兜圈子。」

「唔喔？」我險些把手機掉在地上。「什、什麼？你已經知道了？」

「我之前就探過他們的口風，也問過真冬是不是有結婚的打算。雖然還沒得到具體的答覆，不過因為她之後會把活動重心移回日本——」

「啊，那還是我比較早聽說囉！耶～我贏啦！剛纔小直打電話告訴我了，說他們已經決定要結婚囉！」

「是嗎？他這次決定得倒是滿快的。」

我深深地陷進沙發裡，降低了音量。

「請問……你可不可以再稍微……表現得驚慌失措一點啊？我是為了欣賞你慌亂的反應才打電話的耶！」

「我活在世上又不是為了逗你開心。」

「你說什麼！你之前不一直都是我的玩具嗎？」

乾燒蝦仁毫不猶豫地裝作沒聽到。

「直巳不但優柔寡斷又莫名其妙地沒自信還沒什麼前途，我實在不大放心……」

「真是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父母養出這樣的小孩啊？咦……就是我嘛！」

乾燒蝦仁完全不想理我，我只好自己搞笑自己吐槽。深夜的客廳裡洋溢着普契尼華麗絢爛的管絃樂音，在這種情況下做這種事，感覺真是空虛得讓人從腳底冷了起來。

「不過除了那些問題以外，直巳倒是挺可靠的。畢竟真冬不像一般人，不會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但直巳就很會做家事。所以我覺得真冬也算是找到了理想的對象。」

「因為小直像我老婆嘛！啊，對了對了，乾燒蝦仁你聽我說喔，雖然小直搬出去一個人住已經好多年了，不過我現在終於會替換廁所的衛生紙囉！很厲害吧？」

「我明天還要早起準備排練，先掛了喔。」

「你給我點反應好不好！這樣我很寂寞耶！」

「你要是睡不着就去找別人陪你！」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在沙發上環抱彎起的雙膝，試着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問你喔，該不會……不知所措的人其實是我自己啊？」

「你現在才發現啊？」

電話就這樣掛斷了。我張開雙臂掛在沙發椅背上，接着把頭也靠了上去，仰望陰暗的天花板，在男高音馬里奧・德・蒙納哥清朗的歌聲中出了神。

受到王子求婚、提出的難題也被王子輕易解決，但杜蘭朵公主卻還沒有要嫁人的覺悟，於是不知所措地跑去向父王哭訴。看不下去的王子不知為何主動開口了：要是能在黎明前查到我的名字，我就放棄娶公主。

於是公主向全城下令——

今夜無人成眠——給我徹夜查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儘管沒有被公主下令，今晚的我也難以成眠啊！兒子竟突然說要結婚了……

這麼說來，小直最討厭的好像就是歌劇啊？只要是意大利歌劇，那傢伙似乎都不喜歡。

「王子幹嘛說那種話啊！」小直最氣的就是這一點。「明明閉嘴不說話就能順利結婚了啊！最後居然還自己報上名字，他是白痴喔？」

這麼想很直率，不過畢竟是小孩子的想法。

他現在明白王子的想法了嗎？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王子是為了讓公主放心——如此而已。結婚也就是這麼回事。

問題是「杜蘭朵公主」裡兩位父王的戲分很少，完全無法拿來參考啊！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做才好。對了，我好像連恭喜都還沒說啊？非恭喜不可嗎？應該用怎樣的態度說啊？

再打一通電話給小直好了。

「……嗯？幹嘛？」

「啊，對不起，你正忙着跟真冬妹妹生小孩嗎？抱歉抱歉……」

「開什麼玩笑啊！我要掛了！」

怒吼聲之後隱約可以聽到女人的聲音說：「直巳你怎麼了？還不睡嗎？」看來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有件事想問你啦。兒子說要結婚的時候啊……這個，做父親的應該抱持怎樣的心態……還有，該跟兒子說什麼比較好啊？我不知道耶！」

「你說的兒子不就是我嗎！那種事別問我這個當事人！」

這兒子也真是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試着跟小直說叫蛯澤真冬來聽電話。

「我也是要當人家公公的人啦！與其之後另外再找時間正式拜訪，不如先在電話裡打個招呼啊……這種事還是越快越好嘛！」

小直猶豫了好久，最後終於讓步了。

「……喂？您好……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是我啦，業界流氓檜川哲朗！直接切入正題，下次的日本公演可以交由我負責宣傳嗎？」 「不要拉生意！」 「小直弟弟不要插嘴！」 「請、請問……是工作上的事嗎？」

「不是啦，只是跟你開玩笑的。」

蛯澤真冬細微的聲音傳來，我清了清喉嚨，調弱了音響的音量後再次坐回沙發。為什麼小直也聽到了啊？啊，難道他們貼臉頰躺在一起，中間只隔着一支手機？可惡！還真是恩愛。

話說回來，不管之後變得如何，快要結婚的每對情侶好像都是這樣啊……

「該怎麼說呢……這樣好嗎？人生只有一次機會，你真的要選擇小直嗎？」

「……不管有幾次機會……我都會選擇直巳。」

我也希望有人對我這麼說！

「是嗎……唔……嗯。總、總之就是……恭喜你們？嗯……我現在這麼說沒錯吧？啊啊對了，婚禮那些要怎麼辦？小直還無所謂，真冬妹妹應該有很多推不掉的人情，不能不辦婚禮吧？」

「……還沒……想那麼多。可能真的一定得辦婚禮才行，不過……我想是不是該先跟直巳去一趟德國……我們剛剛正在討論這件事。」

「德國？」我轉了轉眼珠，試圖搜尋記憶。「……啊，去見你媽媽？」

蛯澤真冬的母親——聽說和乾燒蝦仁離婚之後住在德國伯恩。

「嗯。可以的話……我希望爸爸……也能一起去……」

「那應該不大可能吧？」

接着我又說了些想要幾個孫子啦之類的話逗弄蛯澤真冬，結果小直從旁搶過電話對著我大吼一番，最後把電話給掛了。

我整個人倒在沙發上。對喔，乾燒蝦仁也差不多該面對過去了吧？的確，要是女兒拜託他陪着去向母親報告結婚的事，應該很難拒絶吧？那對夫妻為什麼會離婚啊？音樂理念不合……？不可能吧？又不是樂團閙解散。雖然不大清楚詳情，但八成是老婆受不了乾燒蝦仁了吧？話說我自己也——

猛然在沙發上站了起來。

現在可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我的情況也跟乾燒蝦仁一樣啊！

我跳下沙發，圍着餐桌踱來踱去。小直和美沙子感情很好，要是舉行婚禮一定會請她來。我搞不好還不會受邀哩……嗯，這樣就不用擔心見到面了。哪有這種事啊！我這是什麼爸爸嘛！何況小直弟弟才不會那麼無情呢！

怎麼辦呢？我和美沙子——每隔幾個月會打電話聊聊，但已經超過十年沒見面了耶！雖然偶爾會從新聞或網路上看到她放在著作上的近照，不過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啊……不對，這好像不是問題的重點。

總而言之，見到面只是遲早的事。怎麼辦呢？電話隨時可以掛斷，隨便胡說八道什麼都無所謂，但實際面對面又不同了啊！該不會又像以前那樣一見面就嫌棄我衣着襤褸吧？或是責備我餐桌禮儀很差？至于工作……她好像絶對不會多說什麼。那傢伙在這方面倒是很尊重別人。

我們到底分開幾年了？

從小直六歲的時候到現在——應該還不到二十年。十八年？

總之是一段足以讓小鬼頭長大成人的時間了。

這應該是個不錯的機會吧？都過了這麼久，也沒有特別要和美沙子復合什麼的……只是我一直拿開玩笑當煙霧彈逃避問題，現在也是時候冷靜下來，自己主動面對問題了吧？

儘管心知如此，還是需要聽完一出歌劇的時間才能讓我下定決心。

這種事就是需要氣魄。睡醒之後決心大概就會像煮過頭的烏龍麵一樣糊掉，所以我立刻就打電話去美沙子的公司。果然是國際性的公司，在這種三更半夜居然能聯絡到秘書。

好的，我會聯絡董事長。她會撥過去，請您先掛掉電話稍待片刻。

咦？等一下，只要幫我轉告她就好了啊！難道那傢伙現在還醒着？

我等了一會兒，電話鈴聲響起。接起電話時隱約聽到一陣陣雜音，然後是——

令人懷念的聲音。

「……嗯，是我，哲朗。抱歉啊，半夜打電話給你。嗄？你人在台拉維夫？那是哪裡啊？中東？啊，對喔，那邊太陽才剛下山吧？嗯，有時差，我都忘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呃，嗯……那個……我們結婚吧……」電話被掛掉了。

這種事就是要有一說再說的氣魄。所以我再次打到美沙子的公司，請對方幫忙聯絡。

「對不起啦，該說是開玩笑還是一時口誤呢……嗯……那個……當事人之後應該也會告訴你，就是小直要結婚了啦……是啊，嗯，那個彈鋼琴的女生。你知道真冬妹妹的事啊？也對喔，你和小直經常見面嘛……對對對，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喔！小直那傢伙看女人的眼光遺傳自我嘛！嗯……還有啊，如果要辦婚禮，你會出席嗎？會吧，應該會幫我們準備一桌……雙方家長席嘛。啊，不，日期之類具體的事項都還沒決定啦……哎唷可是……常有這種事啊，你也知道的嘛，參加別人婚宴時同桌的男女後來也結婚了……」電話又被掛掉了。

這種事就是要有不論幾次都要說的氣魄，所以我再次打去公司。秘書小姐，真是抱歉。而美沙子也很有禮貌地二次都回電給我，果然是對我還有所依戀吧？當然，這種想法我會努力埋藏在心裡的。

「就說對不起了嘛！這次我會認真說了。那個……你什麼時候會回日本啊？」

終於，美沙子的音量恢復正常，我們也在隔了許久之後第一次認真交談。

「小直和真冬妹妹一定會正式去拜訪你，乾燒蝦仁又很固執，一定會提出「兩家人一起出來見個面」之類麻煩的要求。我們以前都直接跳過這些麻煩事耶……嗯，唉，總之好像會有很多事要忙，在那之前要不要先見個面？」

我實在很想誇獎自己一番。很自然、沒有諂媚、沒有嘻皮笑臉、也沒有害羞——我這不是說出來了嗎！

「就一起出去吃個飯嘛，我們應該也有很多事可以聊……啊，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啦，但我可是有一堆話想告訴你啊！」

在此之前的事，從今以後的事……還有和這些深奧的人生問題無關、無足輕重的小事……

我把電話換到另一邊，躺在地毯上等待美沙子的回答。

明明只要閉嘴傾聽柔軟如霧的雜音，靜靜等待答案就好了，偏偏我裝認真的極限只有二千秒鐘，結果還是開口了：

「……總覺得……我向你求婚時好像也是這樣的感覺？」

回答我的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怒罵。

但是這次美沙子沒有掛電話。雖然再次陷入沉默，但無論我們之間還隔着不知是戈壁沙漠、塔克拉瑪乾沙漠還是敘利亞沙漠，卻依舊有所牽繫。

不管再久我都會等的。就算等到天亮也無所謂。反正國際電話是對方付費，而且我讓人家等了十八年。只要仔細思考，回想過去的種種，然後給出屬於我們的答案就好。

我再次走到音響旁，重播卡拉夫王子的詠歎調——以美沙子聽來若有似無的輕柔音量。

那是這樣的一首歌——

當曙光破曉時，我只能貼著你的芳唇訴說。

我的吻將打破沉默，

使你成為我的人。

曲目解說

安可短篇集終於問世了，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曲目解說的部分也是完結篇了！在本系列之中，這一集的曲目解說破梗危險度也最高，還沒看過內容的人請先別偷看喔！

「Sonate pour deux」

●　降A大調第三十一號鋼琴奏鳴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Sonate pour deux」故事中那首很重要的奏鳴曲，就是以這一首為範本虛構而成；由顧爾德演奏的第三樂章同時也是我個人最愛的鋼琴曲。曲子由稱為詠歎調的短歌曲式和賦格兩個部分組成，儘管貝多芬的降A大調作品為數不多，仍毫無例外地堪稱傑作。

●　愛的禮讚

愛德華・艾爾加爵士

真冬在小直房間裡彈奏的第一首鋼琴曲。艾爾加是號稱英國音樂文藝復興之祖的知名音樂家（這種說法同時也暗指英國古典音樂在韓德爾之後空白了近兩百年），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應該是〈威風凜凜進行曲〉吧。〈愛的禮讚〉的知名度遠次於〈威風凜凜進行曲〉，只是第二或第三有名的小品；一般認為這是他後來送給未婚妻的禮物，更是女性鋼琴家經常選來在安可時間表演的曲子。

●　降B大調第二十九號鋼琴奏嗚曲〈漢默克拉維亞〉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真冬演奏的第二首鋼琴曲。是貝多芬作品中最為龐大的鋼琴奏鳴曲，由於技巧艱深、篇幅極長，在長時間演奏中不能有絲毫鬆懈，對鋼琴家來說是座難以征服的雄山峻嶺。而根據後世的研究結果，發現這首奏鳴曲第三樂章之前的部分和第四樂章分別使用了兩種音域不同的鋼琴作曲；也就是說，貝多芬作曲當時根本沒有人可以獨力演奏這首曲子。此外，第二十九號鋼琴奏鳴曲又以〈漢默克拉維亞〉一名廣為人知，據說是因為貝多芬晚年傾向以德文取代義大利文標示音樂術語，所以要求出版社「把第二十八首以後的鋼琴奏鳴曲都標成漢默克拉維亞奏鳴曲！」結果不知為何卻只有第二十九首改了標題。貝多芬若是地下有知，恐怕會氣到跳腳吧？

註：pianoforte為鋼琴的義大利文正式說法，Hammerklavier為pianoforte直譯而成的德文

Nothing But Love

大人物合唱團

哲朗播放的曲子，是大人物合唱團中期的名曲；吉他手保羅吉伯特在個人演唱會上也曾翻唱這首歌。只不過原曲並不像翻唱版那麼具有重金屬味，而是搭配絃樂伴奏交織而成的抒情搖滾。

⭗ 倘若翅膀上沒有名字

●　C」mon Everybody

艾迪寇奇原

變成三個人的feketerigo首次即興演奏的曲子，是老牌鄉土搖滾樂手艾迪寇奇原的必唱招牌歌之一，也是即興演奏的名曲；只有三個簡單的基本和弦卻能創造出有力的合音。美國搖滾大師布萊恩塞瑟也曾在演唱會上和日本知名樂手布袋寅泰、Char合奏過這首歌，令人聽得如痴如醉。

但我偶爾會把這首歌和〈Summertime Blues〉搞混……

●　LoveAnd Affection

威豹合唱團

三個人的felceterigo第二次即興演奏的曲子，是威豹合唱團熱賣兩千萬張的暢銷專輯中最後一首歌。據說這首歌早在創作專輯之前就已完成，專輯之後還附錄了這首歌的現場演唱版本。也就是鼓手裡克艾倫尚未因車禍而失去左臂時的作品呢……

從網路上的影片就能隱約看出裡克艾倫是個多麼厲害的人物了。

●　意大利協奏曲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哈

橘花買的真冬專輯中收錄的同名曲，在巴哈的鍵盤樂曲中非常受歡迎的一首。緊湊而簡潔的三個樂章、鮮明而華麗的各個聲部加上充滿律動感的曲調，即使在巴哈生前也十分受歡迎。

既然是巴哈時代的曲子，當然不是為了鋼琴而是為了大鍵琴所創作的（據說巴哈在世時鋼琴的品質還非常差，讓他對這種樂器毫無興趣）。在顧爾德出道以前，這首曲子可說是波蘭大鍵琴家蘭道芙絲卡的獨門絶活。儘管兩種樂器的演繹結果都十分令人讚賞，但卻令人感覺像是兩首不同的曲子。

⭗ 立體聲之戀

●　C小調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尤利和真冬打算合錄的曲子，是典型的貝多芬C小調作品，應該是繼第五號、第九號奏鳴曲之後最受歡迎的一首吧？不過相較于第九號克羅采奏鳴曲，第七號交響曲就顯得單純明快許多，小提琴和鋼琴的演奏部分區隔明顯，不會互相傾軋。相較之下，克羅采奏鳴曲的小提琴、鋼琴齊奏則多得令人訝異。由於兩首奏鳴曲的曲調有些相近，也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　Wednesday Morning, 3 A.M．

保羅賽門

同名專輯的主打歌。誠如小說內文的解說，這首歌真的、真的非常特別，請務必和尤利一樣戴起耳機聽聽看。

⭗ 最後一場訪談

●　Kashmir

齊柏林飛船合唱團

這首歌應該是第三次出場了吧？因為第一集已經解說過了，這裡就暫且略過不介紹。話說回來，無論這首歌的貝斯部分多簡單，照着原曲編排翻唱時還是不可能只靠開放弦彈奏，必須沿著根音彈奏才行。

⭗ 今夜無人成眠

●　今夜無人成眠

註：又譯為「公主徹夜未眠」

賈科莫・普契尼

哲朗播放的曲子，說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歌劇詠歎調也不為過。然而這首曲子之所以如此知名，據說是因為世足賽節目製作人不斷在轉播之際播放帕華洛帝演唱的版本，結果造就了這首古典音樂史上最賣座的名曲。雖然成名原因有點僥倖，但曲子本身的震撼力也實在不容小覷，十分有成為熱門曲的實力，也是男高音聲樂家非常重視的曲子。

附帶一提，哲朗實際上聽的是馬里奧・德・蒙納哥演唱的版本。

鋼琴奏鳴曲系列的曲目解說到此終於告一段落了。非常感謝一路支持我到安可短篇集問世的各位，也願各位在未來人生旅途上能與更多美好的音樂相遇。

後記

時間過得真快，寫完結篇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在電擊文庫的作品並不是單一主題的長篇類型，因此每寫完一本書就會被責任編輯詢問：「接下來怎麼辦？」而我光是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往往就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這樣的情況已經反覆重演十遍以上了。然而這次卻在寫完其他系列的第四集後順利地決定了下一步計劃——我對責任編輯說「還想再寫一集鋼琴奏鳴曲」，也順利地獲得同意。

完結篇的後記裡我莫名其妙地寫了些很感傷的話，故意將直巳等人的未來發展遠遠拋到地平綫的另一邊，努力裝模作樣地為整個故事收尾；這次卻決定毫不避諱地寫出他們後來的事。其實這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相信直覺敏鋭的各位已經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為了經費。為了將結婚支出列為經費以便節省開支，就只能靠寫這本短篇集了。

每集都會出現的胡說八道內容就到這裡為止，我想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分別描寫主要角色日後發展的四段短篇故事（直巳和真冬兩人合併一篇），再加上一段關於哲朗的極短篇——這樣的構想早在向編輯大人報告時就已經確定了，前後順序也是當時決定的。

回過頭來想想整個故事架構，就會發現第一篇故事描述的內容時間點最晚，之後反而漸漸往過去回溯。第三篇故事發生的時間和正傳重疊，第四篇則是正傳之前的故事。說來還真是奇妙，該不會是遭受了什麼替身攻擊吧？

照這樣發展下去，最後關於哲朗的部分乾脆來寫直巳等人尚未出生的過去，也就是他和美沙子結婚時的故事——這樣應該很完美吧？我的確這樣想過，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我無法想像念大學時的哲朗是什麼模樣——說得正確一點，其實大學生哲朗的形象曾一度清楚地浮現在我腦海中，只是和他四十歲時的模樣根本完全沒差罷了。

話說回來，也許有人很難理解為什麼連乾燒蝦仁都曾在插圖裡出現，哲朗卻一次也沒被畫出來過。

設計登場人物時，編輯大人曾大概問過他們是給人什麼感覺的角色。有些是完全交給插畫老師自行創作，有些則是由我指名特定的模特兒。例如乾燒蝦仁的模特兒是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第二集裡登場的「憂鬱變色龍」團員弘志哥和大成哥則是黑夢樂團的兩位成員。

至于哲朗究竟長什麼模樣呢？編輯大人似乎考慮過要把他放進插畫，也電話詢問過一次。

「哲朗的外型大概是怎樣的感覺啊？設定是四十幾歲？算是中年大叔了吧！滿臉鬍渣的邋遢模樣？」

「這個嘛……嗯……我是覺得他像《死亡筆記本》裡的L。」

結果在那次之後，編輯大人就不再問我關於哲朗外型的問題了。說哲朗像L會給人很大的打擊嗎？我個人倒是覺得形象還滿符合的……

這個名叫《離別的鋼琴奏鳴曲》的故事就在第五本畫下句點了。因為世事難料，我通常會儘量避免提到這種有沒有續集的話題，不過為了避免有人還可憐兮兮地期待哲朗會在續集的插畫中出現，這次特別如此斷言。哲朗的形象自始至終都只存在於你心中。

寫完之後有人指出問題，我才發現後續故事中沒有feketerigo團員四人再次聚首的場景——還完全不顧有人會從後記看起，就在這裡講出了這件事。儘管直巳和真冬分別都和神樂阪學姐與千晶碰過面，但的確沒有四個人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的劇情。

誠如書名所示，這是個關於離別的故事；也正如書名由來隱含之意，這是個描述再會的故事。或許將來有一天，會在某個地方的天空看見羽翼康復的黑鶇展翅翱翔，但我仍得先在此擱筆。所以那黎明時的天空也將只存在於你心中。

感謝各方的支持，我才能順利完成這個故事。多虧責任編輯湯淺大人一路拉拔、插畫家植田亮老師不斷督促散漫成性的我前進，我才終於能走到這一步。實在感激不盡。此外，對於一路支持到安可短篇集的您、以及一路努力唱到安可的直巳等人，也謹在此致上慰勞的言詞與無上的感謝之意。真的非常謝謝大家。

二〇〇九年八月 杉井光

轉載信息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encore pieces

作者：杉井光

插畫：植田亮

譯者：丁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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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夜の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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