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首度現場演唱結束後，真冬與小直之間的距離才剛稍微拉近了一些，第二學期的活動季就緊鑼密鼓地展開了。校慶活動除了合唱比賽、運動會，還有feketerigo首次獨挑大樑的演唱會。然而神樂阪領導的民俗音樂社本身，也在亦敵亦友的情況下相互競爭。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真冬身邊又出現了一位暱稱尤利的小提琴家——朱利安·弗羅貝爾。他的外表宛如稚嫩可愛的小女生，能讓真冬放心地和他接觸，據說兩人也曾一同四處巡迴表演。再加上他的出現讓真冬的手指似乎又能動了，這是否會讓小直心生動搖——

有點可笑又有點無奈，戀愛、革命與音樂交織而成的故事，第三集登場。

【作者簡介】

杉井光

1978年出生於東京。

聽說朋友買了一台KORG的電鋼琴，自己也突然興起一陣購買慾而去找了目錄。

最後想起搬家前那架一直被當作置物台還積滿了灰塵的鋼琴……就不想買了。

【繪者簡介】

植田亮

依着自己的步調從事插畫、遊戲設定稿、場景繪製或上色……之類的工作。

CONTENTS

| 序章
1 | 女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2 | 紀念一位天使
3 | 節奏樂器組
4 | 相連的名字
5 | 黑鶫之歌
| 曲目解說
| 後記

你一定在這條路前方的某處吧？

身處于不斷奔馳的巴士或電車裡，或是某個開着收音機的汽車旅館中，

聽我唱着這首歌吧？

這樣你也會瞭解——

無論我倆相隔多遠，我都會想著你。

布魯斯·斯普林斯廷〈Bobby Jean〉

偶然間，我發現了刻在吉他琴身上的文字。

雖然以前曾摸過一次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但那時我當然沒注意到上面的字，因為那行字刻在不鬆開螺絲就不會露出來的琴身內側。

「我也想改變吉他的音色。」

某次團練時，真冬說了這句話；那時我們已結束第一次現場演唱，而暑假也接近尾聲了。當時我和神樂阪學姊正熱烈討論着效果器和音色的話題，聽著聽著，真冬不知為何一臉不高興地拿吉他琴頸戳我的背。

「……你想改裝吉他？還是說要用效果器？」

「我不太懂這些，直巳你幫我改。」

雖然我沒有勇氣改裝價值三百萬圓的老琴，但還是拆開背板來看了看。結果就在拾音器的正後方、琴身上的四方形凹洞側面發現了那個。

「上面好像刻着什麼字……」

「……那是俄文嗎？」

湊過來窺看的千晶問道。原來如此，那看起來的確有點像西里爾字母。就在此時，真冬從我手中把吉他搶了回去。

「不、不可以看！」

「嗄？什、什麼？」

「蓋起來，裡面可以不用管啦！」

她幹嘛這麼慌張啊？反正我們也看不懂西里爾字母吧？

「真冬知道里面有字嗎？」千晶問道。

「我、我不知道。」

「學姊不是看得懂俄文嗎？而且也讀過很多俄國人寫的書吧？」

「就算俄國是革命之國，但因此認為我似乎什麼都看得懂，那你就想太多羅！」學姊答道。

真冬從我手中搶走螺絲起子、蓋上背板，試圖把螺絲栓回去，但是她的右手手指還不能動，所以旋起螺絲起子也挺費力的，看不下去的我就只好替她代勞了。

「上面刻了些什麼啊？」我試着問她，真冬從我手中接過恢復原狀的吉他後就緊抱著不放，一副要把吉他塞進身體裡的樣子。她三心二意地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細聲說道：

「名字——送我吉他的人的名字。」

送她吉他的人？

「原來琴是別人送的啊……」千晶撫弄了一下琴頸。

「世上還是有出手闊綽的人耶，竟然送這麼好的吉他。」

「他說初學者最好一開始就使用好的樂器……」

「我以為姥沢同志的吉他是無師自通呢，原來有老師教啊……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啊、嗯……」

結果真冬支支吾吾地沒說清楚。我本來也以為她是自己練習學會的……但仔細想想，真冬開始學吉他的契機又是什麼？自出生以來就浸淫在古典樂中的職業鋼琴家竟然玩起電吉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別再問了啦！」

真冬莫名其妙地用力踩了我一下。逼問你的人明明是學姊耶！

「早點教我怎麼使用效果器吧。下次現場演唱之前，我也希望能發出像響子的吉他一樣多彩多姿的音色。」

「嗯，好……」

其實我最喜歡真冬那不使用效果器、直接透過擴大機傳出的脫俗琴音……應該不必硬要在這方面跟學姊比吧？況且，現場演唱之前才剛結束……

「下次現場演唱是什麼時候啊？我也想早點表演呢！」

拜託！連千晶也一樣？學姊摟了摟千晶和真冬的肩膀，彷彿要她們別急。

「畢竟不會有太多樂團來找我們同台演奏，下次表演就是校慶羅。」

校慶將於第二學期後半——也就是十一月展開，距目前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到時候可是我們第一次獨挑大樑呢，三個月的準備時間也算夠啦。」

「真想不到會從不通知我們就突然安排三周後現場演唱的學姊口中聽到這番話啊！」我忍不住挖苦了她。

「年輕人參加過帆船大賽嗎？」

學姊伸出手指抵着我的額頭問道。幹嘛突然這樣問啊？

「沒有啊……」

「嗯……一開始划船時，所有人要小幅度地快速搖槳，速度加快之後就要改變方式，大幅度而緩慢地划水。」

「什麼？」

「樂團也是一樣喔！」

這個人又想說些好聽話來哄騙大家了。不過，當腦海中瞬間閃過「原來如此啊」的時候，就表示我已經毫無勝算了。因此……我只能認同她說的話，可惡！

「我們現在已經是速度加快的狀態了。」

神樂阪學姊背起豎在教室另一角的吉他，背對著對我們說道：

「但這並不表示速度加快就是好事。校慶來臨前說不定還會發生各種麻煩的狀況，所以我們更應該弄清楚划水的手感，沉着地向前划進啊！」

這時學姊回過頭來，以有點可愛的動作豎起食指。

「重點不在速度唷，而是四個人的默契。」

千晶立即點頭回應，真冬則躊躇了一下才默默地點了點頭。

很久之後再次回想起這件事……學姊那時候可能有什麼預感也說不定。實際上的確發生了麻煩的事，無論是個人或社團活動方面，恐怕沒有比這三個月更混亂的時期了。

回想起來，這一切一切麻煩的開端正是——

夏天快結束時，哲朗給我的兩張票。

1　女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其實仔細想想，父親哲朗常送些東西給我，只是收到之後很少令我感到開心。哲朗是個音樂評論家，這種奇妙的職業讓他根本不用買就會有多如牛毛的CD、書和雜誌送來，而他總是把多的部分推到我這來。

如果他給的是「東西」那還好辦，但是哲朗的懶散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是暑假最後一天的事了。當我結束社團練習回到家，哲朗就露出超級刻意的笑容對我說：

「小直，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

「我才不要！」

「至少問一下我要給你什麼東西嘛！」

「說啊！反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態度這麼不屑，如果真是小直想要的東西怎麼辦？」

「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例如……對了，例如年輕貌美又溫柔的新媽媽？」

「那只有你想要吧？」

這麼說來……哲朗不但年過四十還離過一次婚，附近鄰居至今仍以為他是萬年重考生，這樣的人不可能找得到再婚的對象吧？你還是面對現實吧？該面對現實了！

「我也覺得把煮飯、洗衣、打掃都交給小直來做不太好啊……所以才積極地參加聯誼，上酒店幫你找個新媽媽啊！」

「那你來做家事不就好了！」明明一直賴在家裡，而且還不寫稿！

「真過分，小直竟然說這種話，我可是為了撫養你才這麼努力工作耶！」

「那我問你，你整天開着PS2，勇者等級都升到30了又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嘛，今天在研究椙山浩一的音樂啦，畢竟他是日本國內讓現代音樂普及化的第一人啊！」

註：勇者鬥惡龍BGM作曲家

我嘆了口氣關掉PS2的電源，只見哲朗綠着一張臉慘叫：

「早上才升級的耶！你這傢伙竟然給我關掉！」

「快工作啦！」

做晚飯時，大概是味噌湯的香味讓哲朗又活過來了吧，只見他慢吞吞地走到廚房來說：

「那麼……回歸主題。」

不用回歸主題了啦！真是的！這傢伙為什麼如此頑強啊？

「小直，這個送你吧。」

在正在做飯的我面前輕輕晃來晃去的……似乎是某種門票。正想把那張票甩開時，卻瞥見門票的一角印着「指揮：姥沢千里」——這時我才察覺他的用意，頓時覺得心情沉重。

「這是……你的工作吧……？」

「嗯，是啊，所以才送給小直。」

舉世聞名的指揮家——姥沢千里，幫他取了「乾燒蝦仁」這個不雅外號的人，正是高中和音樂大學時期都是他同學的哲朗。不知其他人是否因此誤以為兩人交情很好，常給哲朗一些評論乾燒蝦仁演奏會或專輯的工作；不過哲朗本人似乎不太喜歡評論朋友的音樂。至于遇到這種狀況時哲朗會採取何種行動——說出來或許令人傻眼，但他就是會把工作推到我這來。話說回來，要我評論演奏會可是第一次。

「不要，我不行啦！你自己做啦。」

「我也不要啦，因為當初沒問是誰指揮的，就隨便把工作接下來了。拜託啦！」

而且……為什麼是兩張票啊？

「我那時想說可以找美眉一起去啊，就拜託對方給我兩張票羅。這可是特別席耶！要價四萬日圓喔！哎呀，小直真是好命啊，可以來個奢華的約會呢！所以就拜託你啦。特別席還空着的話不大好看，所以一定要攜伴參加唷！去賓館的錢我也會幫你出到底啦！」

「喂，哲朗！等一下！」

然而哲朗卻喃喃唸著「迷路金屬、迷路金屬」這種宅話，逃回勇者鬥惡龍的世界去了。

註：勇者鬥惡龍遊戲中出現的銀灰色史萊姆

可惡啊！不給他吃晚飯！不過生氣歸生氣，我還是默默地把哲朗給的門票塞進了口袋。

沒辦法，誰叫我還算喜歡乾燒蝦仁的演奏，免費去聽還可以拿到稿費，就勉強去一下吧。

隔天是開學典禮。我心想還是找個人和我一起去好了，便把門票帶到了學校。

高中一年級的九月一號，是班上同學給人的感覺完全改變的特別日子，例如皮膚曬黑啦、染個頭髮之類的。

「小直怎麼完全沒曬黑啊？」

「對了，你不是去海邊住宿集訓嗎？」

外貌沒有太大改變的男同學跑來對我說這種話。

「可是我們住宿集訓是為了練團啊！」

那是我們民俗音樂社的住宿集訓……雖然是有游了一下泳沒錯啦。

「與其說外表上的變化，不如說看不到的地方有所改變了吧。」

「就是說啊，高一的暑假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意味着蛻變呢！」

「所以啦……小直你是跟誰一起蛻變的啊？」

「三個女生跟一個男生一起住宿集訓，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我參加的社團除了我之外其他三位都是女生，所以班上的男生多少有點嫉妒。真希望他們瞭解實際狀況後再來嫉妒吧……住宿集訓期間無論煮飯洗衣都是我的工作，不僅如此，還有各種麻煩的事情。

「不可原諒！快說，坦白從寬！會不會是姥沢同學？」

「應該是跟姥沢同學吧？」

「那個……沒啦，並沒有發生你們所想的事情。」

「快走開，別擋路。」

人群後方突然傳來女孩子的聲音，男同學們如驚弓之鳥般突然間都鳥獸散了，站在後面的，正是流言的當事人。

栗子色的長髮、白皙的肌膚、藍色的大眼睛……一切的一切感覺都有點不真實。即使真冬轉學過來已經四個月了，看到她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還是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早、早安……」

我不大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只見真冬一臉生氣地回頭望向我，輕輕地點了點頭，用泡泡般細微的聲音回應：「……早安。」

「喔喔喔，公主殿下開金口打招呼了！」

「真不敢相信！」

真冬瞪了瞎起鬨的男同學們一眼，然後在我隔壁的座位坐下。

「還你，我大概都記起來了。」

真冬從包包裡拿出幾張CD，是我昨天借她的非凡人物樂團專輯。她現在是我們樂團的吉他手了，所以正在研究各類搖滾樂團。

「你覺得如何？」等等，她只花一天就記起來了喔？

「不是很喜歡，但可以作為參考。」

我們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即使如此，這已經是長足的進步了。真冬剛轉學過來時，簡直就像受了傷不肯從山洞裡出來的貓一樣。春天結束、一起度過夏天、一塊兒征服初次現場演唱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才稍微拉近了一點點。

但光看表面或許會覺得她不過是早上會跟人打招呼了吧。在遠處圍觀的男同學們悄聲地談論着：「那兩個人進展如何？」

「既然早上會互道早安，表示睡前應該也會互道晚安……」很煩耶，安靜一點啦！

接着……我檢查了一下口袋裏的票還在不在。

雖然是無謂的嘗試，但還是邀邀看好了。

「對了，真冬，德弗扎克的交響曲裡面，你最喜歡哪一首啊？」

周圍的同學一起皺着眉頭。也難怪啦……這種問題的確不大會出現在早晨的高中教室裡。

「為什麼這麼問？」真冬歪着頭問道。

「那個……呃，就當做是問卷調查。」

「……第三號跟第五號。」

還真是有深度，但總算是有點希望的樣子。

「柴可夫斯基呢？」

「曼弗雷德交響曲。」

「果然是父女，連喜好都很像呢。」

「你在說什麼？」

我輕輕地把門票拿到真冬面前——演奏會的表演曲目正是柴可夫斯基的l812序曲、曼弗雷德交響曲、德弗扎克的第五號交響曲，而指揮就是姥沢千里。看到這個之後，真冬的表情整個僵住了。

「……你到底想幹嘛？」

「呃……這是哲朗給我的啦，然後……有兩張，所以想說邀個人一起去。」

「這樣好白痴，為什麼我要去看爸爸的演奏會？」

丟下這句話後，真冬突然轉過頭面向黑板的方向。她真的很討厭自己的父親，所以我一開始就知道光是邀請的話只是白費功夫。

「失敗啦～」「被甩啦～」「他們兩個果然沒什麼嘛！」「在教室裡邀人家約會，小直你還真有勇氣啊！」這些現場播報員真煩耶！

「這麼說來，小直的對象果然是相原同學吧？」

「就是說啊，是相原同學啦，她就跟你老婆沒兩樣了嘛！」

「誰在叫我——？」

右後方的門突然打開，一個聲音傳了進來，周圍的同學嚇得跳了起來。

「早啊！小直小直，你聽我說喔，我忘記從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了啦！暑假期間每天來學校的時間都比較晚，害我今天也睡到九點。你為什麼沒來叫我起床啊！」

千晶大刺刺地經過我跟真冬中間，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不愧是前柔道社員，一頭短髮只用橡皮筋隨意地綁到一邊，看來她今天早上大概也在屋頂之類的空地練鼓吧，包包裡還插着用封箱膠帶補強過的舊雜誌跟鼓棒。

「喔？這是什麼啊？」眼尖的千晶發現了放在我桌上的門票。

「演奏會。你要去嗎？不過是古典樂喔……」

「萬一睡着了還說夢話，周圍的人會原諒我嗎？」

那你就別睡着啊！

「啊，指揮不是真冬的爸爸嗎！這是現場演唱吧？有沒有乾燒蝦仁團呼或是乾燒蝦仁舞之類的啊？」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真不知道帶千晶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由於今天是開學典禮，下午有一場漫長的班會。我們一年三班的女首相——班長寺田大姊快步走上講桌，直截了當地開口發言：

「接下來就進入今天的主要議題。」

寺田大姊推了推眼鏡，男性班級幹部（寺田大姊的奴隷）則負責發資料。

「這個月底有合唱比賽，所以必須選出指揮、伴奏跟其他工作人員。」

這麼說來，好像的確有這麼回事啊？我們學校以前有音樂科，所以傳統上每年都會舉辦班際合唱比賽，而且還辦得很熱閙。若是一般學校，這樣的比賽通常會在體育館之類的地方舉辦，但我們學校卻是在能容納全校師生的大音樂廳進行。

我看了看印在班會資料上的合唱比賽概要，指定曲是莫扎特的《聖體頌》。選得真不錯，又短又好記。

「已經決定由小直同學擔任指揮了，所以只要再選出伴奏的人就好。」

「說得也是……」「只有小直才能勝任啊！」

「喂，等一下！」

我才抬起頭，班上同學的視線早已集中在我身上了。

「小直同學不願意嗎？」寺田大姊宛如民意代表般，以盛氣凌人的姿態對我說：「你爸爸不是音樂評論家嗎？」

「兩者之間沒關係吧！用民主一點的方式決定啦！」

「好吧。小直同學，請舉出三位你喜歡的指揮家。」寺田大姊說道。

「為什麼？」

「這是民主的程序。」

什麼跟什麼啊？真搞不懂。偏偏這間教室裡沒有人敢忤逆寺田大姊的意嗯……

「嗯……尤金・奧曼迪、喬治・塞爾，還有查爾斯・孟許吧。」

「那麼——」寺田大姊把手放在講桌兩端，視線掃過整間教室。「除了小直同學以外，還有誰能馬上說出兩位以上指揮家的名字，麻煩請舉手。」

宛如核子大戰一萬兩千年後的寂靜籠罩着整間教室，別說舉手了，甚至沒人敢動一下。

「——那麼就決定由小直擔任指揮了。」

寺田大姊冷酷的宣告讓我啞口無言，耳邊彷彿聽見民主主義逐漸崩壞的聲音。事到如今，我終於稍微能夠瞭解恐怖分子的心情了。

「接下來是伴奏的人選。」

寺田大姊話才剛說完，就感覺到全班同學小心翼翼地將視線轉向我旁邊的座位。我本來還一瞼茫然，但隨後立刻回過神來。

說到我們班上誰會彈鋼琴，大夥兒最先想到的只有一個人——真冬。因為她是十二歲便在東歐的國際鋼琴比賽中獲得優勝、史上最年輕的天才少女鋼琴家。

可是，現在的她因為某種理由不想再彈琴了，而這個理由不只我知道，全班也都很清楚。恐怕是心理上的因素——使得她右手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都無法正常動彈。

之前聽乾燒蝦仁說過，認識我之後她的手似乎好了很多。實際上，住宿集訓時我也曾看見真冬偷偷地彈鋼琴。

不過……心理上的問題比身體上的問題更嚴重。真冬的手指不能動發生在英國的演奏會開演前，正要彈奏蕭邦奏鳴曲的第一個音那個瞬間。這件事造成的傷害至今尚未痊癒。即使只是學校裡的比賽，她恐怕也無法在舞台上彈琴吧……

正因為如此，沒人敢提議讓真冬彈琴。

大家只敢悄悄地窺探面無表情的真冬，結果還是沒聽說合唱比賽的伴奏者是否已有人選。

「哦？一年三班的指揮是你啊……」

不知為何，神樂阪學姊似乎很愉快地笑着這麼說。放學後竟然比我們早到民俗音樂社練習室，看來學姊今天應該有好好來上課吧。畢竟她是個平常會整天都蹺課，放學後過一陣子才會來學來的不良學生。

「學姊是二年一班的吧？你們班今天已經決定好指揮的人選了嗎？」

「嗯，連討論都沒討論就決定由我擔任指揮了，跟去年一樣。我已經技癢了呢。」

「學姊不唱歌嗎？為什麼？」千晶問道。

我也對這點感到不解。學姊可是我們樂團的主唱，與其讓她指揮，不如讓她唱歌比較好吧？

「群眾在背後為你鼓掌，這可是難以取代的快感呢！這個世界上唯一瞭解個中滋味的職業，就只有指揮了！我記得……姥沢千里也曾在訪問中發表過這樣的看法。」

「因為那個人很自戀啊。」

拿布擦拭吉他的真冬喃喃地說道。那口氣與其說是厭惡，倒不如說是感到厭煩。

「總覺得我跟你爸爸會很有話聊耶！能不能請他來看我們的校慶現場演唱呢？行程沒問題的話他應該很樂意前來吧？」

「絶對不准！」

真冬以一臉可怕的表情拒絶了學姊。

「啊，這麼說來……」說到姥沢千里就讓我想起演奏會的事，於是把門票拿了出來。「學姊要去看這個嗎？雖然是公關票啦……」

神樂阪學姊接過門票，臉上笑容突然消失了。怎麼了啊？該不會是演奏會那天剛好有事吧？還是說曲目太艱澀了？德弗扎克的第五號交響曲就算了，曼弗雷德可能有點不討喜……

「有兩張票就是……要跟你一起去的意思嗎？」

「咦？啊，是的，因為哲朗又把工作推給我了．呃，那個……如果不方便也不勉強。」

「不，我會排除萬難赴約唷！把這個當作約會的邀請也不為過吧？」

「嗄？」呃？什麼？

「距離上次那個熱情的夜晚還不到一個月，沒想到年輕人會主動邀請我啊。雖然我想把這種喜悅化作千言萬語在你耳邊傾訴，可是這裡除了年輕人之外還有其他人在，所以只好當天晚上再說羅。」

拜託你不要講這種話，會讓不知情的人誤解啦！什麼熱情的夜晚……

「……當天晚上？」

「因為演奏會的地點在東京啊？表演結束就已經八點了，乾燒蝦仁應該會回應聽眾的安可要求延長表演，聽完演奏會後再吃個飯，與其回家還不如在那邊住一晚啊。」

「不行！」真冬突然站了起來。

「真是的——學姊！你在說什麼啦！」

千晶跟着站起身，我則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

「非常歡迎你們可愛的嫉妒唷！」

學姊緊抱住逼近她身邊的千晶，接着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可不會因為這樣就原諒學姊！」被學姊抱在懷裡的千晶還是氣呼呼的。這光景我早已看習慣了，所以也不覺得驚訝。神樂阪學姊打從骨子裡就喜歡跟女生鬼混，何況千晶正是為了學姊才特地練鼓並加入這個社團；就算只是開玩笑，聽到學姊這麼說還是會生氣的。不過……呃，為什麼連真冬也生氣了啊？而且還瞪着我耶？

「姥沢同志是在嫉妒我嗎？還是說……你也想去？」

學姊這次從背後抱住真冬，手上的門票正好在真冬面前。只見真冬的臉一紅，連忙把頭別了開來。

「那……我就跟年輕人一起去羅？」

「……不行。」

「她這麼說耶，年輕人？」

學姊把票丟了回來。不管我怎麼看，都覺得她正幸災樂禍地看著眼前莫名其妙的情況。

「票是你的，由你決定要交給誰。不過……姥沢同志跟相原同志好像都不想去唷？」

「響子，你這麼說太狡猾了。」

在學姊懷裡掙扎的真冬還不忘反駁。這間學校裡只有真冬會直呼學姊的名字，也因為她們會這樣抱在一起，外界對民音社的誤解才會越來越深吧。

不過，我突然想到……如果把門票交給真冬，把演奏會當藉口再設法說服她，不就可以作為真冬跟父親乾燒蝦仁重新和好的契機嗎？

但是……在這裡把門票拿給真冬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這樣吧，我們以門票為賭注，用某種項目來一決勝負？」

學姊的嘴角浮現猛禽般的笑容。

「怎麼這樣啊，那學姊一定贏的啊！」

千晶不禁開口抱怨，其實我也有同感。學姊最喜歡賭博或比賽之類的，而且手段之高明，讓她從來沒輸過。

「我可以讓你們唷！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姥沢同志和相原同志可以合作，而且我也允許年輕人幫你們那邊。一對三，如何？」

條件這麼好反而很可疑吧？既然學姊敢說出這種話，想必一定有十足的把握。正當我想開口時，真冬卻猛然抬起頭說：

「好。」

「我好高興啊，姥沢同志。」

學姊親了真冬的額頭一下，真冬的臉頓時紅了起來，連忙推開學姊的嘴。

「真冬要比的話，那我也要！」

呃，你們兩個給我等一下！連比賽項目都還不知道，別隨便接受挑戰啊！

「那要比什麼呢？」

「那……三溫暖忍耐賽！可以碰觸對方！」

「你只是想摸別人吧！」

「年輕人也可以一起喔？」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監視你不會亂摸她們了……不是這樣吧！我是男的耶！」

這個人一定找得到男女混浴的三溫暖，所以這提議太可怕了。

「如果不喜歡三溫暖，那大胃王比賽好了？可以碰觸對方！」

「大胃王比賽裡摸別人幹什麼？別再研究什麼可以碰觸對方啦！」

「那……四個人的話來比麻將好了。」

「我不懂麻將的規則。」真冬率先發言。

「這簡單，分數少的人脫衣服就好了。」

「不要亂教啦！」

「難道你知道的規則是贏了要脫衣服？這麼想脫的話，我是不介意啦。」

「我才不脫！請不要忘記比賽本來的目的！」

提了一大堆不正經的意見後，學姊終於正色說道：

「這樣吧，既然這裡有四個樂手要爭雌雄，那就用音樂來決勝負吧！」

學姊依序看了看我、千晶和真冬的臉……事後回想起來，學姊胡閙了半天大概是一種佈局，目的正是讓我們勉強接受她的意見。

「就用合唱比賽來決勝負吧！」

比賽的流言很快就在隔天早自習時傳遍了全班。

「聽說你們要跟神樂阪學姊比賽，輸了小直要脫衣服？」

「你脫了可以幹嘛啊？當然要相原或姥沢脫呀！」

他們接收到的消息好像哪裡怪怪的。寺田大姊則是眼泛淚光地說道：

「小直同學對於擔任指揮這麼有幹勁，我好高興啊！」

不，你搞錯了，其實我一點幹勁也沒有。

比賽的內容非常簡單，就是學姊的二年一班跟我們一年三班在合唱比賽中一較高下，名次較高的一方就算獲勝。全校一共有二十四個班級，雖然只會宣佈成績最好的前五名，不過——「兩班都落榜的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至少我們班一定會進入前五強。」自信滿滿的神樂阪學姊是這麼說的。

「意思就是如果我們贏了，神樂阪學姊要脫羅？」有個白痴男生這麼說道，結果周圍的人也跟着起鬨。

「大家要把力量借給我喔！」

千晶才說完，男同學們紛紛高舉拳頭呼應。拜託！幹嘛這麼興奮啊？然而最讓我驚訝的卻是真冬說出「練習時我願意伴奏」這句話。

「公主殿下……這樣好嗎？」

站在講台上的寺田大姊擔心地問道。「公主殿下」是寺田大姊費心為真冬想的暱稱，現在班上女生們也都沿用這個稱呼；雖然好像非常重視真冬，但其實只是閙着她玩。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太會唱歌。」

真冬說完後瞄了我一眼。

「只是練習時伴奏還沒問題，如果直巳可以幫忙編個伴奏就可以。」

我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真冬竟然主動說要彈鋼琴……她這麼想贏嗎？

指定曲的鋼琴伴奏非常簡單，省略幾個音符的話，應該就連只剩幾根手指能動的真冬也可以勝任。即使如此，她應該也比沒經驗的人厲害很多。

「這樣吧，挑自選曲時我們再研擬對策吧。」

真冬同意了千晶的提議。

當天放學後，為了探聽敵方的自選曲，我們派了兩個男生到神樂阪學姊的教室去偵查，不過……只有一個人回來。

「為了讓我逃跑，他……嗚……」

生還者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幹嘛搞得這麼誇張啦！

「可是……不要緊的！那傢伙滿懷愛國情操，無論遭到怎樣的拷問，應該都不會吐出一年三班這幾個字。」

「看領章不就知道了……」

「啊啊、原來如此，那完蛋了！」

被我這麼一吐槽，我們的間諜開始煩惱了。白痴喔！就算沒有領章，光看臉也應該有人會認出來啊！

「所以你們查到二年一班的自選曲是哪首了嗎？」寺田大姊提出問題。

「沒有。我們過去時正在討論女生制服的話題，因為那傢伙否決了我提出的啦啦隊風格造型，我忍不住提出抗議，結果就被抓到了。」

「一點用都沒有。」

「不用回來了！」

看他們這副白痴樣，讓我几乎接近零的幹勁又更少了。

結果去年的合唱比賽錄影給了我們致命的一擊。優勝班級是一年一班，換句話說就是神樂阪學姊的班級。盤起一頭長髮、穿著正式的燕尾服的正是神樂阪學姊。自選曲是新實德英的合唱曲《聽得見》。緩急分明的節奏搭配一絲不苟的合聲，就連坐在視聽教室硬梆梆的椅子上觀看的我們也為之折服。

註：日本作曲家，現為東京音樂大學客座教授

「難怪他們能得到第一名啊……」

「據說他們可是史上第一個一年級就奪冠的班級。」

同學們在黑暗中悄悄地討論着。看樣子我們應該贏不了吧，反正我一開始就覺得即使學姊贏了也無所謂。

學姊為了在比賽中讓我們，主動說出一對三這種話。乍看之下戰力或許差了三倍，但實際上卻是班級之間的對抗，我們根本就沒有占到便宜，不變的是她再次利用令人敬佩的詭辯讓自己在戰場上處于有利的位置。

我無力地嘆了口氣，同時感覺一道視線刺着臉頰，原來是坐在隔壁的真冬一直盯着我瞧。

「呃、嗯……幹嘛？」

直到影片播完、視聽教室的燈亮之前，真冬都默默地一直注視着我。

「你真的覺得贏不了嗎？」

大家陸陸續續走出視聽教室時，真冬終於開口了。

「可是……你也看到了剛剛的影片了吧？」

「那種表演……只是虛有其表。」

「姥沢同志說得沒錯唷～」

當天社團練習時，神樂阪學姊這麼說。

「合唱比賽時有幾個制勝的訣竅。例如刻意強調聲音的強弱、選唱多聲部的曲子，還有裝模作樣地揮動指揮棒等等。」

「這樣啊……」

「再加上評審都是沒經驗的人呀！」千晶補充說道。因為是嚇唬外行人的表演，所以真冬才說那是虛有其表嗎？

「並不是。」

真冬邊調音邊搖了搖頭。

「這是為了嚇唬『被迫當上評審而不服輸的外行人』的表演。」

……原來如此。無論是專業人士或外行人，通常只要仔細聽應該就能分辨演奏的好壞；但評分時就會拚命找出給予高分和低分的「理由」，這就是學姊狡猾的戰術之所以切中要害的原因。

「如果比賽的評選分式改成由全校學生投票表決，就得採取不同的戰術羅。可是比賽評審只有四位嘛，所以選曲就要迎合評審的喜好。」

「這麼說來，那首自選曲對學姊的班級來說還真是保守啊？」

我本來以為他們會唱搖滾一點的曲子，結果沒想到卻選了很像合唱團會表演的曲目，害我覺得有點掃興。

「去年的評審中有崇尚自由的社會科老師。」

我嘆了口氣，學姊竟然顧慮到那麼細的地方啊……他們去年唱的合唱曲《聽得見》是一首創作於波灣戰爭期間、提倡和平和保護大自然的曲子，想必會讓心有同感的社會老師產生共鳴吧。

「那……你們今年要唱什麼？」千晶問道。

「今年預定唱搖滾樂。」

「嗄？什麼歌啊？」

「這可是秘密。資敵行為就到此為止啦。」

學姊拿着吉他站了起來。

「來練習吧！我們可不能光顧着合唱比賽唷，校慶也快到了。」

民音社的四個社員中，只有學姊一個人騎腳踏車上學。所以社團時間結束後步行到車站的路上，就是我們擬定作戰計劃的時間啦。

「最慢什麼時候要決定自選曲呢？這禮拜？那就得好好想一想羅～」

千晶走在商店街正中央，邊甩書包邊說道。她的眼裡燃燒着運動社團成員特有的熱情，實在令我感到厭煩。

「這次的評審是誰啊？」

走在另一邊的真冬問道。

「校長、麻紀老師是每年固定的評審，還有誰啊……」

麻紀老師是音樂老師，同時也是我們民音社的顧問，所以千晶才會說：「那不就可以收買麻紀老師嗎？」

「問題是可以收買的話，響子早就收買了。」真冬回答道。她們無視于夾在中間的我，熱烈地交換着意見。

「小直！」

腳突然被踩了一下，害我差點往前摔倒。

「你每次都在發獃！拜託你拿出幹勁來嘛！難道輸給學姊也無所謂嗎？」

千晶把臉湊了過來。由於正好站在人來人往的站前街道中間，周圍的視線令人好不自在。

「因為我覺得應該贏不了啊。」

「你想跟響子一起去演奏會嗎？」

連真冬也繞到我面前，用相當鋭利的眼神詢問我。

「不是啦，也沒有特別想……」

「說清楚啦！」

「真冬幹嘛那麼在意啊？雖然我能理解千晶為什麼生氣……」

「哦？你知道我生氣的原因啊？」

千晶以瞧不起人的口氣對我說道，我沒自信地點了點頭。因為千晶喜歡學姊，聽到學姊說要跟我去約會——就算只是開玩笑，應該也會感到困擾吧？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千晶皺了皺眉頭，接着嘆了口氣。

「真冬，我們的敵人大概不是學姊，而是這個笨蛋的遲鈍吧。」

「我也這麼覺得。」

真冬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在那極短的一瞬間，她以似乎想說什麼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卻又立刻回頭快步走向車站。千晶對我做了個鬼臉，跟着追上了真冬。

我不明就裡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等到想起來要追上她們而跑下車站樓梯時，電車車門正好關上了。

我精疲力竭地坐在月台長椅上，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看來這回我軍會輕鬆獲勝呢。」

我差一點就從長椅上滑下來，回頭一看，原來是神樂阪學姊露出狡猾的笑容站在那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是騎腳踏車回家去了嗎！

「我本來想探查一下你們的戰術，但看來似乎沒這個必要啦。」

學姊在忍不住嘆氣的我身旁坐了下來．

「反正學姊在提出要比賽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贏了吧？說什麼一比三，一點意義也沒有啊，雙方根本沒得比嘛！」

話才說完，學姊以有點驚訝的表情直盯着我看。

「年輕人，你對我有點誤解唷～」

「誤解什麼？」

「我只打勝仗——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還有一點則是……我不參加打不起來的仗。」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腿上。

「就是因為我相信年輕人、姥沢同志跟相原同志有資格當我的敵人，才會打這場仗。這次的比賽並非不具任何意義，況且我也不想要空虛的勝利。」

站內響起「普通車即將到站」的廣播，學姊輕輕地挪開身體站了起來。

「可是……現在的你——的確無法跟我比吧。別說一對三了，就算是三個人加起來也不及我的一半唷，真還憾。」

我茫然地聽著列車漸漸靠近的聲音，以及學姊爬上樓梯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身體卻遲遲無法離開長椅的椅背。

正因為她相信我們有資格當她的敵人。

但是現在的我卻——

隔天放學後是我們一年三班可以使用音樂教室的時間，由於還沒決定好自選曲，所以先一起練習指定曲。

K618

註：K指的是路德維希・馮・克歇爾，奧地利音樂學家，為莫扎特的作品編號而聞名，因此莫扎特的作品編號都以K開頭

《聖體頌》是莫扎特的傑作之一，算是一首很簡單的曲子，分部練習也很容易。只是要將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這四條分開的綫揉合在一首歌裡，可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外行人想順利掌控和聲的感覺並不容易，加上眼前這三十幾個聲音各唱各的，令手中拿着指揮棒的我也開始感到茫然。

「小直！」

站在女低音最前排的千晶豎起了秀眉。

「我說你啊！如果只是像個節拍器般左右揮手就可以，那我也會指揮啊！」

「畢竟你除了音樂方面的專長以外一無可取！拜託振作一點啦！」

「就是說啊，這樣沒辦法繼承父親的事業喔！」

喂！不要隨便把我跟他混為一談啦！我很不爽地把指揮棒放在譜架上。連聲音不合也怪到我頭上，這也讓我很困擾耶！

尷尬的沉默短暫地籠罩整間音樂教室，再度打破這氣氛的還是千晶。

「這樣吧，我們到外面去。」

嗄、什、什麼？同學們都因為千晶這突然的發言而騷動了起來，可是千晶卻對著鋼琴那邊繼續說道：

「真冬，好好教一下那個笨蛋，我們去走廊那邊分部練習。」

雖然也有人抗議說不想走出開着冷氣又涼爽的音樂教室，但班長寺田大姊也同意千晶的意見，於是一行人就陸續出去外面走廊了，只留下一臉錯愕的我和仍坐在鋼琴前的真冬。

這是怎樣啊！千晶到底想幹嘛？

我儘量不和真冬四目相交，一屁股坐到譜架前。

音樂教室厚重的金屬門外傳來班上同學的歌聲。不光是如此，全校所有班級都在這個時段練習，雖然聽得不甚清楚，但數百個人的聲音都混在一起了。

「……你還想不想當指揮啊？」

真冬小聲地問我。

「也不是不想啦……」

總覺得大家都對我抱著奇怪的期待，昨天的神樂阪學姊也是如此，真討厭。只因為我做過音樂評論，就認為我們可以贏過去年優勝的團隊嗎？指揮又不是魔法師！

「我能理解你在想什麼……」

真冬喃喃說話時的表情被掀起的鋼琴蓋遮住，從這個角度完全看不見。

「我覺得……對外行人組成的合唱團來說，有沒有指揮都是一樣的。」

「……嗯，是沒錯。」

「為什麼？」

「唉，大家都沒空注意我的指揮棒啊，光是盯着樂譜就已經很吃力了。所以外行人組成的合唱團得靠鋼琴伴奏來掌控，但就連伴奏也對指揮——」

話才說一半，我就停了下來。

目前為止說的都是正確的。沒受過訓練的人無法配合指揮棒演唱，而沒經驗的伴奏者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步調彈琴，所根本不需要指揮。不過——

我再次站上指揮台，剛好和真冬目光交會。那個眼神就像在詢問——你覺得我為什麼會自願擔任伴奏呢？

沒錯，我們的伴奏者並非因為「剛好學過鋼琴」這種似乎會出現在每個班級的理由才被選亡。

伴奏者是真冬啊。

因為有真冬和我，這是——神樂阪學姊在二年一班沒有的一項武器。

我輕輕地從譜架上拿起指揮棒，真冬的肩膀敏感地起了反應。

彷彿拿起針插進空中般，慢慢地刻划下拍子。這首僅僅四十六小節的歌宛如一小節一拍，莊重卻絲毫無損其輕盈的感覺——

鋼琴旋律邁開步伐，我彷彿可以用手撈起一個個音符般完全掌握節奏……因為那是我特別為真冬編的曲，只有最基本的三和音。那聲音纖細到連我指尖的細微動作也能完美配合到，彷彿還能感受到真冬的呼吸。歌聲在我耳裡響起，從主調到A大調、加入一點灰暗氛圍後轉至F大調。

澄澈的祈禱歌聲迴蕩在大聖堂高聳的天花板，最後被我手上指向遠方的指揮棒吸收，四周終於回歸一片寂靜。

曲子結束後，我直盯着音樂教室後面的黑板好一陣子，感覺到力量正慢慢自身體中流走。

我慢慢地走下指揮台、靠近鋼琴，真冬的臉上也微微泛着一抹紅暈。一發現我正看著她，便移開了目光。

「真冬，對不起……也謝謝你。」

「我……只是配合你的指揮彈奏而已。」

「嗯，可是……」

我的視線移到真冬還擺在鍵盤上的右手……那與眾不同的手。

真冬為了我用這隻手——

「啊！我可不是為了你！」

「啊……不是啦，你當然不是為了我，但……究竟是為什麼？因為想要那張門票嗎？」

「才不是那樣！你、你跟響子……」

我跟神樂阪學姊？我們一起去聽演奏會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但真冬話說到一半臉就紅了起來，一時說不出話。

「真是的！笨蛋！」

結果她只丟下這句話，就伸出手啪啪啪地用力打我的手臂。到底是怎樣啦！我正想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真冬卻面紅耳赤地甩開我的手，只見她的視線越過我，看著我的背後——

我嚇得急忙回頭一看，才發現音樂教室的門已經不知何時開了一道隙縫，而班上同學們正透過隙縫窺視。

「什麼嘛！結束啦？」

「你們的情侶吵架還真短耶！」

「好無聊喔！」

我們又不是供人參觀用的！

等到千晶朝我的屁股狠踹了一腳、全班再次一起練習時，一年三班可利用這間教室練習的時間已所剩無幾。不過，光是這一次練習，我已經覺得自己能抓住神樂阪學姊燕尾服的衣角了。

團體練習結束後，準備到音樂資料室歸還指揮棒和樂譜時，又只剩下了我和真冬兩人。

「真冬，正式比賽時能不能也幫我們伴奏啊？」

昏暗的倉庫裡，我一邊將樂譜歸位到架子上，一邊悄悄地詢問一旁的真冬。真冬直盯着我的臉頰，接着低下了頭。

不行嗎？真冬那個無法消失的傷痕，就是在舞台上造成的；即使練習時可以彈奏，如果到了聚光燈底下——

不過……她的琴聲能強而有力地引導整首歌，若要讓我的指揮和同學們的合唱更加契合，一定得靠真冬的鋼琴伴奏才行。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

「那……這樣吧，至少……」

真冬一臉無奈地聆聽著我的提議，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思考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對我說：

「……一定要嗎？」

「嗯，嗯！」我很冷靜地點了點頭。

「這表示你不想跟響子一起去聽演奏會？」

「不是，並不是因為這樣。」不知真冬為何一直執着于這點，但我早就覺得門票到底會交到誰手上根本無所謂了，只是——

「我想贏過學姊。我想讓學姊看看我跟你究竟可以做到什麼地步，所以一定要你幫忙。」

真冬咬着唇，視線落到地上。

果然還是沒辦法啊……正當我要開口向真冬道歉時，她突然抬起頭來說：

「……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看。」

我不禁激動地抓着她的手甩來甩去。

這樣一來，指定曲或許可以和學姊打成平手了，再來就是……自選曲了。

學姊曾對我說，我們有資格當她的敵人。學姊相信我、千晶也相信我，連真冬也相信我。

我絶不會再讓她說出「可以輕鬆獲勝」這種話。

那天社團活動之前，我為了問麻紀老師一些問題，決定去音樂準備室一趟……也就是先調查一下評審人員。

「收買我是沒用的喔？」

進入音樂準備室一見到麻紀老師，她立刻這麼對我說。輓起的秀髮配上純白的罩衫跟窄裙，這名外表簡直是男學生對女老師的幻想精華版的音樂老師，實際上卻是個順從本能的暴力女。

「因為我得配合主任的喜好啊！評出和主任相近的分數之後還得說：『哎呀，早瀨老師也頗有音樂天分嘛，喔呵呵呵呵～』真麻煩哪……」

這時我的腦海裡浮現另一位評審——學年主任早瀨老師的臉，她是位看似有閒有錢的貴婦，實際上卻有點嚴厲的中年婦女。

「拜託你別毫不隱瞞地告訴學生這種複雜的內幕啦！」

「但你也是為了這種複雜的內幕而來的吧？為了贏過神樂阪同學所以想來收買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來收買你啊？這麼說來，跟學姊比賽的事情已經都傳到老師的耳裡啦？

「不，我只是來打聽評審老師們對於音樂的喜好罷了。」

「多少錢？」

「嗄？」

「要付給我多少錢呢？」

喂！你這女人！剛剛還說自己不接受賄賂，接着又主動要求我賄賂你啊？我抓着膝蓋勉強壓抑住心中的忿怒，然後擠出了這句話：

「那就用站前點心鋪的泡芙來交易。」

「我要四個喔！」

居然利用人家的弱點提出要脅……

「你知道校長是基督徒吧？指定曲也是他選的，所以福音歌曲之類的應該不錯；由學生中選出的評審好像每年都會給搖滾樂、流行樂之類的歌曲高分。早瀨老師就有點難懂了，她喜歡電影、電視劇之類的，你們不妨朝那方面調查看看？」

「要怎麼調查？直接去問嗎？但是我沒上過那位老師的課，也沒和她說過話耶！」

「哎唷，這種事情自己想啦！神樂阪同學已經去問羅。」

啊！老師也跟學姊說了一樣的話嗎？看來我已經慢了一步。

「嗯，我越來越想吃甜點了耶！小直同學，那就麻煩你羅！」

由於對麻紀老師索賄的行為感到氣忿，所以我只買了一個泡芙然後切成四份帶去給她，結果當然是被痛扁了一頓。

不過麻紀老師的情報並非毫無用處，至少已經知道只要把目標放在早瀨老師身上就好。

結果我還是下意識地到教職員辦公室找起早瀨老師的身影，卻在二年級學年主任的辦公桌旁發現神樂阪學姊正和她在一起。

我急忙躲到隔板後面偷看她們，只見老師抓住學姊，正在對她碎碎念。這也難怪，几乎不太到校上課的學姊是個不良學生，偶爾出現在教職員辦公室就會被老師叫去說教吧？不過豎起耳朵仔細一聽，兩人之間的對話不知何時開始變成「對對對，就是那首曲子啊！雖然不知道曲名，但曾在電影原聲帶裡聽過……」

「哦？這樣的話那大概是……」之類，進入音樂方面的話題了。直是可怕的套話技術啊……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只要黏着學姊，然後慢慢套出學姊獲得的情報不就好了嗎？

不，可是……這樣我們的進度不就跟學姊一樣了嗎？想要獲勝就必須大幅超越學姊才行。

當我還在考慮時，早瀨老師跟神樂阪學姊之間的對話已經結束了。怎麼會這樣！我竟在緊要關頭漏聽了重要情報！

「二年一班的自選曲好像已經決定羅。」

聽到這個消息時，已經是隔天放學後了。看來二年一班也已經很熱衷于這次的比賽，不但開始防範間諜，就連我們班同學跑去音樂教室探查時也遭到他們群起責難。即使如此……同學還是把珍貴的情報帶回來了。

「好像有聽見打拍子的聲音。邊拍手邊唱的話應該不是指定曲吧？」

「是怎樣的歌？」

千晶用力勒住間諜的脖子，想把他探聽到的情報一一擠出來。

「沒、沒了，我只聽到那些而已。」

「如果她們已經決定好了，應該會向學生會提出才對，到那邊調查看看就知道了吧？」

某個男生剛說完，寺田大姊的眼鏡馬上一亮。

「好！去吧！」

寺田大姊真可怕！接到命令的間諜立刻飛奔出去，而且五分鐘後就回來了。

「太誇張了，學生會辦公室已經變成戰場了！活動時間越接近，大家的殺氣都好重。」

「那不重要，情報到手了嗎？」

寺田大姊的口氣十分凶狠，感覺就像用鞋子踩着他的頭逼問一樣。

「Yes,Boss！他們桌上積了一堆像是報名表的東西，我就想盡辦法用手機拍下來了。」

光是合唱比賽就已經讓他們這麼（朝不正確的方向）努力了，運動會的時候本班到底會瘋狂到什麼程度啊？擔心歸擔心，我還是跟着看起間諜同學遞出的手機畫面。

首先入鏡的是雜亂不堪的桌面，桌上有散亂的文具跟資料。疑似比賽簡章的封面範本下夾着看起來很眼熟的資料……是寫着自選曲曲目的紙張。班級欄看得出來寫着2-1，可是——

「曲名整個被遮住，根本就看不見嘛！你真是沒用耶！」

面對寺田大姊無情的話語，間諜也只能縮起肩膀——因為比賽簡章封面範本正好遮住了填寫自選曲的欄位。

「等等，還是看得到邊緣。」

跟我一起窺看手機畫面的真冬說道，兩人的額頭几乎要貼在一起了。

「上面寫了什麼？畫質太差了啦。」

「大概是書寫體。」

只見真冬把手機轉橫、眯起眼睛看著畫面，接着輕聲說出：

「上面寫的是——Queen。」

皇后？

我的喉嚨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火花啪滋啪滋地散落，腦子裡好多想法頓時連成一綫。

「你知道什麼了嗎？」

我點了點頭回應真冬的疑問。

皇后合唱團。

傳奇的英國搖滾樂團，特色是優美又好記的旋律和渾厚的合聲——如果要在合唱比賽中選擇搖滾樂，皇后合唱團的歌絶對是最佳選擇。

我再次想起麻紀老師說過的話——

校長應該會喜歡福音歌曲吧！而學生代表通常會給搖滾樂或流行樂高分。神樂阪學姊應該也獲得了這些情報，再加上她又跟早瀨老師說了些什麼，已經從老師那獲得了一些資訊，學姊先前也說過今年要走搖滾路線。

綜合以上條件……假設他們選了皇后合唱團的歌——

『我有聽到打拍子的聲音。』

到音樂教室查采的傢伙所說的話成了最後一塊拼圖。

「……我知道了。」

「咦？」

「我知道學姊選的曲子是哪一首了。」

千晶也打量着我。

「用手打拍子、福音歌曲風格、又是皇后合唱團的歌……可以作為合唱曲且符合條件的歌只有一首。」

瞬間連千晶都發現了，因為我們兩個人同時把歌曲名說了出來。

「《為愛付出一切》。」

「唱一樣的曲子？這樣好嗎？」

坐在月台上的長椅等待回家的電車時，真冬這麼問我。

在那之後，一年三班的自選曲也立刻送達學生會辦公室，就是《為愛付出一切》。和學姊他們班選擇相同的自選曲，是我思考後覺得能讓我們獲勝的唯一方法。

「如果和學姊的班級唱一樣的歌曲，就會被拿來比較耶？」

坐在另一邊的千晶也略顯不安。我刻意無視于她們的表情，直接回答：

「就唱歌而言，學姊的班級確實比較厲害，我們可能比不上。但是……」

其實我不是那麼有信心，所以無法看著她們的臉，只能盯着自己張開的手掌。

「既然如此，不管唱哪首歌都一樣。所以得使用只有我們才有的武器。」

「武器？」

我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千晶。

《為愛付出一切》中，主唱的部分一直是六部合聲，儘管非常像福音歌曲，但它仍是經典搖滾名曲之一。

「我們班上有吉他手、貝斯手跟鼓手。」

千晶的瞪大眼睛回看著我。

「……我、我們？」

我點了點頭。

學姊說過她處于一比三的弱勢，那我們就不客氣地利用這個優勢了。只要有我、千晶跟真冬——就可以組成一個搖滾樂團啦。這就是學姊班上沒有、我們獨有的武器。

「可是……吉他就算了，主辦單位不會讓我們在比賽當天把鼓放在會場吧！該怎麼辦呢？」

「我家有兩套小型的電子鼓，就用那個吧。音量方面應該也是剛剛好，有喇叭的話就可以用了。很簡單的，就跟你平常打鼓一樣。」

不知不覺中，電車的聲音像是要輾碎我內心高漲的悸動般，朝我們這邊逼近。我推開那股壓迫感，從兩人中間站了起來。我站在安全警示綫邊回頭望，向一臉意外的千晶和眼神似乎透露些許不甘心的真冬說道：

「——我們來搞搖滾吧！」

不愧是原本設有音樂科的學校，合唱比賽當天校內氣氛更是莫名沸騰。一早校內就播放海頓的神劇，大音樂廳還換上題有合唱比賽字樣的專用垂幕……如果這些活動經費能撥一點零頭給各個社團就好了。

比賽已經開始一個多小時了，沙丁魚罐頭般擠在一起的班上同學們從舞台右側的暗處掀起布幕偷看，觀眾席最前排的教職員已經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了。他們從早上到現在已經聽了近十回的《聖體頌》，一定會厭煩的。

「麻紀老師睡着了啊……」

我才低聲說完，真冬就在我耳邊說道：

「用你的指揮棒讓她醒來就好了。」

就算真冬不說，我也會這麼做的。我在長褲上擦了一下流滿手汗的掌心。

出場順序完全是隨機決定的，所以學姊的二年一班還在我們後面三號。這樣剛好，先聽我們唱的話，她們的氣勢或許會因此變弱。

「喂，小直，你看到節目表了嗎？」

剛從後台回來的千曰陽說道。

「早上發的那張？我沒看耶？」

因為我太緊張，根本沒時間看。

「這樣啊……算了，沒什麼，現在也來不及了。」

「……什麼？」

「差不多要結束了喔。」

雖然很在意千晶的話，但舞台方向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還有上一個班級下台遠去的腳步聲，踏破了我的不安。

我們一年三班的同學一一走向熾熱燈光照射下的舞台，只有我得留到最後。

握著指揮棒的我突然想到——乾燒蝦仁已經品嚐過這份孤獨好幾千次了吧？指揮家真是辛苦啊，我以後不想再當指揮了。

不過……這回例外。

司儀一一報出班別、自選曲名、伴奏跟指揮的名字，我則回頭看了看站在後方的活動執行委員，他手裡拿着的……是我的貝斯。

「很抱歉向你們提出這種要求。」

吉他和鼓是跟主辦單位硬拗才獲准使用的，因為執行委員中有些好心人知道我們要跟神樂阪學姊比賽，所以偷偷幫我們的忙。

「那麼指定曲表演完就拜託你了。」

「好好加油喔！」

互相點了點頭之後，我朝燈光灑落處邁出步伐。

掌聲和歡呼聲從旁邊傳了過來，明明還沒開始表演，幹嘛那麼興奮啊？其他班級都沒有這樣的待遇，甚至有人大喊：「打倒神樂阪！」比賽的傳聞到底被廣播到什麼地步啊？站上指揮台前，我得張開手壓抑住會場的吵閙聲才行。

我看了看鋼琴那邊，掀起的黑色鋼琴上蓋後方可以看見真冬蒼白的臉。她還沒就定位，而且直盯着鍵盤——這可不妙。

真冬的手指之所以不能動，就是拜這種光線跟歡呼聲所賜。

「小直——」

就在這時，千晶的聲音從階梯式舞台最上排傳來，壓過會場中逐漸褪去的喧囂。她以像是責備又向懇求的眼神瞄了瞄真冬，好像在對我說：「你想想辦法吧！」

沒錯，我必須做點什麼，因為拜託真冬伴奏的人——就是我。

於是我走近鋼琴，真冬的肩膀顫了一下，接着坐了下來。

「我不……不要緊。」

真冬喃喃地這麼說，琴鍵上的手卻不自然地僵在那兒。

我擋住真冬的視線，站在鋼琴旁。

她不需要注意觀眾席，只要看著我就好。

「嗯，沒事的。」我仔細斟酌說詞之後，才化為聲音脫口而出，同時小心翼翼地不讓真冬發現我正緊緊握著指揮棒。「這不過是練習罷了。就跟莫扎特在正式表演前的熱身演奏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冬愣愣地抬起頭看著我，接着望向舞台邊的布幕外側。站在琴架上的Stratocaster吉他——正在等待稍後的狂熱氣氛。

真冬看著我點了點頭，那雙只映着我的眼睛，現在已恢復了生氣。

就在我稍梢舉起指揮棒的瞬間，整個大音樂廳裡彷彿連呼吸聲都被吸走了。

好像有人從空中輕巧地踏着透明的階梯走下來——那個聲音是怎麼用鋼琴彈奏出來的呢？我也不懂。我朝指揮台一步步後退，真冬離我越來越遠，而合唱團員一一映入我的眼帘。只是用指尖挾着、輕輕地牽引，歌聲就從那裡流瀉出來，最後彷彿泉水般滿溢而出。

應該有人注意到了吧？真冬的琴音就像目送高昂的歌聲般，以最弱音結尾，接着慢慢消失。除了我跟她以外，還有誰也注意到了呢？這是那時候我跟真冬兩人獨處時的約定。原本的《聖體頌》是為了合唱、絃樂和管風琴而創作的曲子，而鋼琴伴奏反而會破壞曲子澄透的樂音。所以我們決定正式比賽時，要在不讓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讓鋼琴聲淡出悄悄退場，只要在一開始幫我們彈奏就好——這是我拜託真冬這麼做的。現在已經聽不見鋼琴聲，歌聲之後只剩下虛幻的絃樂。大家也聽得到這個聲音嗎？

就在我的指尖吸走延長到最後一刻的和聲時，背後瞬間響起了如雷的掌聲。絃樂的幻聽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背上突然冒出的熱汗。我回頭看了看班上同學漲紅的臉，大家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我數着跑近我們的比賽執行委員腳步聲，享受了一下背後傳來的掌聲。

學姊之前說過——能夠體驗背後傳來掌聲的快感，是指揮專屬的特權。那好像是引用乾燒蝦仁的話吧？原來如此，或許真是如此呢。現在……我實際體會到那種快感，不過——

丟開指揮棒、接過執行委員拿來的貝斯後，我回頭一望。逆光的那一頭，掌聲慢慢變成陣陣騷動，看來大家感到害怕了——我果然是個搖滾樂手啊……

還是比較喜歡站在面對觀眾的方向。

視野的一角是不知何時已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吉他的真冬，正開始用匹克撥動琴弦。接着是千晶那廉價而刺耳的電子鼓音在旋律中翻滾——《為愛付出一切》。

才撥動琴弦，身體就感到震動，懷念的低音襲上我的腹部，歌聲也自然地從喉嚨進了出來。三十幾人份的渾厚合聲從背後襲捲而來，這可是奢侈到極點的搖滾樂。什麼比賽決勝負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只可惜……少了學姊的吉他伴奏啊。

中間的段落一時趨于寧靜，詭異的詠唱宛如從拍手的節奏下方湧出般層層堆積而上，最後進入爆發傾瀉而下的終曲。映入眼帘的只有飛散的汗水反射出的閃閃光芒，完全不知道學姊身在何方。我們的表演確實地傳達到學姊心坎裡了嗎？

就算已經在廁所裡躲了十五分鐘，還是無法讓發熱的身體恢復原樣。在我的歌結束那瞬間，除了熱烈的掌聲，還有不知是怒罵、諼罵還是歡呼的喧閙聲混雜在一起。總覺得那股聲浪還迴蕩在耳邊，心中的悸動也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二年一班的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但我的雙腳根本使不上力也站不起來。我問自己：害怕聽他們表演嗎？怎麼可能不害怕？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也很期待能夠獲勝——但卻不知為何一直難以釋懷。敵方可是神樂阪學姊……即使他們在我們之後才表演同一首曲子，也沒有貝斯跟鼓的演奏，但真的不會使出什麼秘密武器嗎？

繼續龜縮在這裡也沒用！我用拳頭槌了槌膝蓋，總算是站起來了。我只是單純想聽二年一班的合唱，學姊究竟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

下了走廊、推開音樂廳厚重的雙重門，他們的表演正好進行到《聖體頌》最後的和聲延伸至黑暗的當兒。我看向舞台，心中一驚。編成兩條辮子的長髮——一眼就能認出那是神樂阪學姊的背影，而她就站在舞台正中央。和她面對面的，是一一年一班合唱團在階梯式舞台上排列整齊的灰色身影。

從女生的穿著看來——雖然沒有頭巾，但一看就知道是修女服。校方居然允許這樣的角色扮演，只能說這場比賽的容許範圍還真寬廣。

回到座位上，周圍的同學們正小小聲地交頭接耳：「指揮，你跑去哪兒啦？」

「之後要是有人喊安可就糟啦！」「真想再唱一次耶！」

「就是說啊！」

剛在椅子上坐定，後面就有隻手伸了過來，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原來是合唱比賽的節日表。我回頭一看，遞過來的人正是千晶。

「……幹嘛？」

「學姊他們的自選曲不是《為愛付出一切》啦。」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千晶說的話，啞然地接過節目表時，舞台上響起了鋼琴的琴聲。

我回過頭，仔細聆聽他們的歌聲。

一開始是乎靜、讚頌聖母瑪利亞的歌聲，沒有伴奏，只有簡單的和聲。於是我立刻發現自己弄錯了——

高貴的聖歌被突如其來的強烈琴聲打斷，一段腳踏節奏和手打拍子的熱情韻律接着竄出。和之前一樣的旋律配上這個節奏，時而互相呼應、時而嘶吼——

那是……電影「修女也瘋狂」中的歌曲——

《Hail Holy Queen》。

這首歌是將讚美詩改成快板後重新編曲而成，讓劇中的修女們再次燃起心中熊熊的火，也讓年輕人重新踏進教會，而現在——更讓現實生活中的我們眼睛離不開舞台。我已無法呼吸，為什麼那時沒有注意到呢？那時真冬從手機畫面中看到的Queen並不是樂團名稱，而是曲名的最後一個字。為什麼我沒發現這既是聖歌也是搖滾樂，究竟是為什麼呢？光靠歌聲、手和腳，就可以孕育出搖滾來啊……

舞台上的學姊回過頭時，一頭黑髮就像鳥的尾羽般翻飛。當學姊將手舉到頭頂開始打拍子時，氣氛瞬間就感染了觀眾席，吞沒了整個大音樂廳。學姊強而有力的個人秀，數度穿透了合唱團跟掌聲。歌聲就在一股有如山崩般驚人的掌聲和喝彩中結尾，雖然非常不甘心，我還是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來為他們鼓掌。

根本不用等成績揭曉就知道結果如何，而我也打從心底同情那些排在二年一班之後表演的班級（實際上好像也有學生立刻就回家了）。附帶一提，據說我們一年三班榮獲第二名，千晶代替已經虛脫的我前去領取獎狀。雖然後來被千晶用捲起來的獎狀猛力敲打，我還是沒恢復力氣。

班上同學們回到教室後依然歡欣鼓舞，我卻只記得默不作聲的真冬臉上那複雜的表情。

比賽結束後兩天——

禮拜天晚上，我們約在來往乘客眾多的東京都內車站剪票口，本來還擔心會不會找不到人，沒想到我根本就多慮了。出現在樓梯口的神樂阪學姊穿著華麗的紫色禮服，就算遠在兩百公尺之外，她還是很醒目。蕾絲披肩下可清楚看見深V的露背禮服，讓我不禁心跳加速；一頭長髮盤成了優雅的髮髻，好像受邀參加貴族派對的女明星。相形之下，我卻穿著不稱頭的西裝，實在是有點丟臉。

令人意外的還不如此。「抱歉我遲到了，我們走吧。」學姊話才說完就輓着我的手，害我差點跌了一跤。

「你好像很緊張啊？應該不是第一次參加古典音樂演奏會吧？」

「不，是這樣沒錯……」但這是我第一次陪女性參加演奏會。

「話說回來，我比你還驚訝耶！」

前往會場的路上，學姊開始聊起比賽的事。但畢竟最後是在令我感到難為情的局面下結束，所以實在不大希望人家提起的這個話題。

「結果讓你這麼不滿意嗎？不管是選曲或是演奏都很不錯啊，真沒想到你們能在合唱比賽中表演皇后合唱團的歌耶。」

「不，這……有很多原因啦。」

我沒告訴學姊為什麼我們班選擇表演《為愛付出一切》，因為這實在是很丟臉的誤會。

事後聽其中一位執行委員說，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間的分數似乎有相當的差距。不光是因為校長給予讚美詩高分，從會場氣氛看來也的確是二年一班獲勝；我們真的輸得很徹底。

「哎呀，那個啊——」

學姊緊緊輓着我的手如此說道：

「應該是因為更單純的理由吧？跟表演的好壞無關唷。《為愛付出一切》不是八六拍嗎？算是有點動感的歌曲，但是『坐在椅子上很難隨着拍子左右擺動』啊！其實我之前也考慮過是否要以那首曲子比賽呢。」

我看了看學姊的側臉，嘆了一口氣。

「嗯？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還沒辦法全方位地考量情況啊……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追上這個人的程度呢？

然而就在隱約能從建築物之間看到演奏廳屋頂時，學姊突然對我說：

「你們是很強勁的對手喔！能跟你們比賽讓我感到很驕傲。」

接着稍稍停下腳步的學姊盯着我的臉，露出可疑的微笑。

「再者，我贏過你們了，所以今晚心情很好。你想怎麼樣都行喔，賓館的房間訂好了嗎？」

「不不不不……」

她到底哪時候才是正經的啊？

演奏廳裡座無虛席。乾燒蝦仁真不愧是舉世聞名的指揮家，觀眾几乎都是衣着華美、有點年紀的樂迷，完全看不到年輕人的身影。夏夜的氣氛配上香水的氣味，我想起自己身負音樂評論的工作，便在口袋裏探尋起筆記本，一面還拉著學姊的手尋找最前排特別席的座位號碼。

終於發現兩個並排的空座位後，下一刻我整個人愣住了。

坐在空位左邊的，是穿著淺粉紅色連身裙的真冬，隔着兩個空座位坐在另一邊的，則是完全不會看場合、竟然穿著學校制服到場的千晶。

……為、為什麼？為什麼她們會出現在這裡？

「哎呀，真是巧遇呢！」學姊說道。巧個頭咧！怎麼可能這麼巧啊？

「快就座吧，馬上就要開演了。」

真冬似乎有些不悅地輕聲說道。學姊把我強推入真冬旁邊的座位後，舉止優雅地在千晶的旁邊坐了下來。

「門票是真冬去硬要來的。果然還是行得通啊！」

我感到一陣頭痛。原來如此啊……畢竟她是乾燒蝦仁的女兒，所以還是有辦法吧。可是居然特地選了把我跟學姊夾在中間的座位……真不知道她有多鴨霸啊！有需要搞成這樣嗎？

「搞到這個地步，是不想讓我們兩個人獨處吧？」

笑得開懷的學姊越過我直盯着真冬的臉，默默不語的真冬則臉泛紅暈地點了點頭。到底是怎樣啦？我不懂啊！先不說什麼比賽之類的一堆麻煩事，一開始直接這麼做不就好了嗎？

「年輕人，這樣不是很好嗎？」學姊以肩膀頂了我一下。「最後所有人都是贏家呢，如果所有的戰爭都是這麼結束，不知道有多幸福啊！」

雖然我隱約感覺到學姊更是一副自己才是唯一贏家的姿態，不過——就算了吧！

「話說回來，現在跟賓館說房間要改成四人房，還來得及嗎？」

「小直真的去訂賓館了嗎？」千晶跳了起來。

「等……學姊你別再騙人了啦！啊、痛痛痛痛痛痛、真冬你住手啦！很痛欽！人類的手指頭不能彎到那個方向啦！」

就在我們打打閙閙的時候，管絃樂團的調音準備已經結束；在一陣如雷的掌聲中，姥沢千里終於出現在舞台上了。

2　紀念一位天使

中場休息之後進入當天晚上的第三首曲目——《曼弗雷德交響曲》，是柴可夫斯基所作的交響曲中演奏時間最長的。儘管因為指揮者不同，曲子的演奏時間多少有些差距，不過大概都在一小時左右。由於第一樂章極為陰鬱，剛開始的節奏又十分緩慢，加上乾燒蝦仁沉着穩重的指揮方式，讓人聽了只覺得非常疲憊。坐在我隔壁兩個位子上的千晶，更直接把頭靠在神樂阪學姊肩上睡着了。

一開始我邊聽邊想：為什麼演奏步調要這麼緩慢呢？這樣可能會招來辛辣的批評吧？但就在更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第三樂章，我硬是被扯進了冥想式的聲響之中，進入嚴謹軍樂曲調的最後樂章時，我還不自覺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乾燒蝦仁揮舞着拳頭，把整段管絃樂提升到極高的高度；接着揮下指揮棒，又在高潮處結束最激昂的部分。

一陣光輝自天上傾瀉而下，那是管風琴演奏高貴的眾讚歌。只覺得彷彿有股電流竄上背脊，全身起鷄皮疙瘩。

以前一直認為《曼弗雷德交響曲》是一首無趣的作品——原來那是因為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詮釋，能如此淒絶又戲劇性地將全曲帶到最高潮。

即使曲子宛如被吸進空氣中般結束，但一時之間不僅沒人拍手，甚至連聽不見任何咳嗽聲。就在乾燒蝦仁放下指揮棒的瞬間，大家彷彿才突然回神：起初是稀稀落落的掌聲，接着整間音樂廳便被急速渲染開的鼓掌漩渦給吞噬了。當我回過神的時候，自己也已站起身來拍手了。

我瞄了旁邊一眼，真冬還是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椅子上拍着手。

「真是厲害。」

我隱約聽見了神樂阪學姊的聲音。

「我從來沒聽過和風琴如此契合的《曼弗雷德》。那種彷彿在強忍什麼般的節奏……原來一切都是為了倒數那一瞬間的來臨嗎？」

我一直看著轉過身回應觀眾喝采的乾燒蝦仁，同時點了點頭。我的想法和學姊一樣。真是來得值回票價，總覺得應該可以寫出值得一讀的評論。

乾燒蝦仁走下舞台後，掌聲依然不絶于耳，管絃樂團也繼續進行調音的動作。乾燒蝦仁的演奏會特別之處就是安可曲，每次都會出現趣味百出的表演。這時我打算把想到的東西稍微整理一下，於是拿出筆記本跟筆。

回到指揮台的乾燒蝦仁張開雙手示意，全場的觀眾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感謝今晚有幸與各位相遇。」

乾燒蝦仁板着一張臉對觀眾這麼說，這是他表演安可曲之前一定會說的話。旁邊的真冬輕聲說了句：「自戀狂。」這點我也有些贊同。

「今天有位特別客串的獨奏者來到現場。實際上他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所以請出席演奏會的音樂界人士儘量別張揚，以免唱片公司因此責怪我。」

台下漏出了幾縷笑聲。只在安可曲登場的獨奏者？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相信大家應該也認識他，不過我還是介紹一下。歡迎朱利安・弗羅貝爾。」

會場掀起一陣大騷動。我也有印象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拚命地翻找腦海裡的回憶，結果完全沒留意坐在旁邊的真冬說了些什麼。

朱利安。朱利安・弗羅貝爾……

大廳裡的騷動再次轉變為熱烈的掌聲。我嚇了一跳，趕忙抬起頭來。

一個腋下挾着小提琴的小小人影從舞台邊出現，他穿過樂團成員之間，走向位在舞台中央的指揮台。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個女生，因為只看得到上半身——一頭澄亮的金髮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大大的眼睛再加上燃燒般的紅唇。

然而這個站在乾燒蝦仁身邊的纖細小提琴家卻穿著一襲燕尾服。真冬喃喃說了聲：「……尤利？」接着我也想起來他是誰了。

朱利安・弗羅貝爾。

比起他的本名，這位小提琴家的暱稱「尤利」更為有名——這是他在莫斯科音樂學院求學時的暱稱，即使在日本也廣為人知。他常被讚譽為「擁有天使的容貌」或「精湛的演奏技巧宛如曼紐因再世」等等，是個在世界各地都擁有狂熱樂迷的偶像級演奏家。聽說因為只要刊載了他的照片銷售量就會倍增，最近經常出現在古典音樂雜誌封面上，我也因此而認得他。照片上的他總是一副認真嚴肅的表情，本人卻帶著一股國中女生特有的純真氣息（雖然他是男的），身高大概也和真冬差不多。他應該只比我小一歲吧？

註：猶太裔美國小提琴家

朱利安站在指揮台旁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光是這個舉動，就讓整個會場從一片嘈雜中安靜了下來。

不需要任何言語——只見朱利安拿起琴弓，但几乎看不到乾燒蝦仁的指揮棒動向。豎笛和雙簧管彷彿嚴肅地提出探問，朱利安的小提琴獨奏則回應着它們：背景的絃樂合奏就在這時緩緩地展開翅膀。

這首曲子是——

阿爾班・貝爾格的小提琴協奏曲。

註：奧地利作曲家

這首標題為「紀念一位天傚」的協奏曲是為了一個早逝的少女而寫，也成了因為敗血症而倒下的貝爾格遺作。小提琴獨奏和管絃樂團相互交錯，發出哀感的摩擦音；曲調聽來就像在低聲啜泣。

我甚至沒發現手中的筆記本都掉了。

總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人的哭聲從高處傳來。

第二樂章的激烈快板，描述着少女與病魔纏斗的苦楚。彷彿從朱利安纖細的身軀削下的半音階激烈樂句最後被淨化一切的死亡包圍，融入平穩的慢板之中。

獨奏小提琴拉奏着最高音，同時將整個管絃樂團的聲音吸收殆盡——當全曲結束、樂音寂靜地消逝後，會場中已几乎感受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氣氛和演奏《曼弗雷德》時又不一樣了。

儘管如此，當站在舞台中央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琴弓和小提琴，對大家展露天使般的微笑時，全場的氣氛立刻隨之融解。

觀眾的掌聲就有如無止盡的雪崩。

我茫然地跟着拍手，卻發現他的微笑並非對著席上滿座的觀眾，而是隻對著一個人。

是我嗎？不對——

我突然驚覺，往旁邊一看——真冬深深地陷進椅子裡，露出了恍神似的表情。

哲朗仔細地幫我準備了要送給乾燒蝦仁的花束。說來有些失禮，不但選了不合時節的水仙，還說什麼：「聽清楚了嗎？水仙的花語是『自負』，你獻花時可要好好向他說明啊！」真是有夠白痴的。

演奏會結束後，我請大家先在大廳等候，正要去後台休息室打個招呼時，真冬卻抓着我的西裝下襬拉住了我。

「怎麼了？」

「……我也要去。」

我差一點就脫口問她「為什麼」了。乾燒蝦也在休息室耶？真冬應該不會特地跑去見他吧？接着我立刻想起朱利安。弗羅貝爾（好像）一直注視着真冬……

應該有什麼原因吧？還是他們認識？

樂團成員和體積龐大的各式樂器將休息室外的走廊擠得水洩不通，再加上這次演出的是波士頓的樂團，到處都充斥着英文交談聲，讓站在走廊口的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其中一位樂團成員發現了躲在我背後的真冬，便發出了「噢！」之類的聲音走了過來，我們立刻就被團團包圍了。這麼說來，真冬這傢伙在業界也算是非常有名的人吧。

「呃，那個……」

真冬一把推開只想到要用日語和對方交談的我，自己挺身而出。她以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般道地的發音和中年法國號演奏者交談，接着轉過頭看著我，一臉不太高興地指着走廊的盡頭說：

「他說爸爸他們嫌雜誌採訪很煩人，所以躲在裡面的房間。」

這樣啊……真不愧是歸國子弟，英文真好。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堪了。

團員帶著我們走到一間位於深處、空間較小的休息室。當我握住門把正要開門的瞬間，門卻被人從裡面猛力拉開了。「真冬！」一陣興奮不已的聲音伴隨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門裡竄出，突然抱住了我。

「……唔啊啊啊啊？」

「真冬，我好想你喔！」

一頭柔順的金髮碰到了我的鼻尖。就在發現他是朱利安・弗羅貝爾的下一秒，我就被一雙細瘦的手臂用力抱住，而且他的臉還緊緊貼在我胸前。朱利安的頭髮飄散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不對！我突然一陣驚慌，趕忙推開他的身子。

「你、你在幹嘛？」

「啊，抱歉，我搞錯了。」

朱利安看了看我的臉，若無其事地說著，接着稍稍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當我僵在原地時，他又轉向我身旁的真冬。

「我好想你喔，親愛的！」

更讓我驚訝的是，真冬就算被緊緊抱住，也沒有出手打他或大吼大叫，只是表情有些不悅地默默承受臉上的輕吻。法國人真是厲害啊——我那只剩一半功能的大腦這麼想著。

這時真冬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於是滿臉通紅地推開了朱利安。

「……你是什、什麼時候到日本的？」

「昨天。我打算在日本停留一段時間，所以每天都能見面喔。今天表演安可曲之前，我聽姥沢老師說真冬也會來聽，所以才硬是——」

接着傳來一陣咳嗽聲，我才終於發現乾燒蝦仁就坐在房間深處的化妝台前。

「你是代替檜川來的吧？評論也是由你來寫嗎？嗯……我很期待呢。」

乾燒蝦仁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這麼期待讓我很害怕啊……

我們四個人面對面坐在休息室裡的沙發上。我的正前方是乾燒蝦仁，真冬則坐在我身旁。不知道為什麼，朱利安卻一屁股坐在我和真冬背後的沙發椅背上。拜託你好好坐著行不行啊？這樣讓我很不自在耶。

「評論？由這個人來寫？」

朱利安突然胡亂抓弄起我的頭髮，還從我的頭頂上探出頭看著我的臉，害我差點整個人往翻倒。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他看起來還是像個女生；再加上桃紅色的嘴唇就在我眼前，讓我又想起剛纔的事。真希望他和我保持一點距離。

「弗羅貝爾，那樣太沒禮貌了，還不快坐好！頭髮被你弄來弄去的那個人雖然年紀很輕，但卻是個音樂評論家，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喔。」

朱利安的臉瞬間從我眼前消失，原來是站了起來。他瞪大眼睛直盯着乾燒蝦仁，接着又站在沙發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近距離一看才發現他真的又瘦又小，搞不好還比真冬嬌小一些。

本想說他是不是要坐在乾燒蝦仁旁邊，沒想到他一屁股坐在我的旁邊。因為沙發是兩人座的，我和真冬、朱利安三人只好緊貼在一起。這是怎樣，他在整我嗎？

「這樣啊？那真是對不起呢！初次見面，評論家先生。就如你所知，我是個小提琴家喔。如果你願意叫我尤利，我會很高興的。」

他還邊自我介紹邊向我伸出手。雖然內容怪怪的，不過日語說得還真溜啊……是跟乾燒蝦仁學的吧？朱利安的眼神中帶著一種奇妙的感情，我搞不太懂那是敵意？輕蔑？還是戒心？又或者是好奇？他的表情看似微妙地混雜了以上幾種情緒，又不像其中任何一種情緒。

我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有些畏縮地握了握他的手。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的敵人，你叫什麼名字呢？」

「……咦？啊，啊。敝姓檜川，檜川直巳。」我不自覺地對這個年紀比我小、還用同輩口吻和我說話的人用了敬語。

「可以叫你直巳嗎？」

我有點錯愕，身旁的真冬好像也開口想說些什麼。除了離婚以後一個月只見一次面的母親之外，直接喊我名字的人也只有真冬了。

不過朱利安叫我名字時的發音和真冬不太一樣——大概是因為在英語圈中也有「NAOMI」這個名字的關係吧？總覺得聽起來不太像自己的名字。

「尤利……」坐在另一側的真冬突然說話了：「不行。」

「什麼東西不行？」朱利安突然越過我的肩，望着真冬的臉問道。

「不能這樣叫他。」

「為什麼？」

「就是不行。」

為什麼啊？搞得我也莫名其妙。話又說回來，為什麼乾燒蝦仁要一臉生氣的表情呢？

「呃，那個……大家都叫我小直，可以的話就這麼叫我吧。」

「直已有在玩什麼樂器嗎？」

「聽人家說話好嗎！」「笨蛋尤利！」

「那是因為我覺得省略人家的名字，或是用其他名字稱呼人家都不太好啊！」

「你剛纔自我介紹時不是也要我叫你尤利！」

朱利安淚眼婆娑地從沙發站了起來，躲在乾燒蝦仁背後。他像小貓一樣將兩手掛在沙發椅背上說：

「老師，他的吐槽為什麼這麼凶啊？」

「你的問題還不大，直接和他父親談話才會被搞得很累喔。因為他周遭還有很多這類的人，才會讓他變成這樣。」乾燒蝦仁，你就是其中之一啦！

「所以他很適合當評論家羅？」朱利安回答。你們到底把評論家當作什麼東西了啊？這份工作可不是個只要吐槽難溝通的音樂家就好喔？

「不過，你左手手指的皮膚很粗硬，應該有在玩樂器吧？」

我嚇了一跳。這時朱利安走回我旁邊，拉起我的左手。

「這個嘛……」

「直已是我們樂團的貝斯手。」真冬說話了。我和朱利安都稍稍吃了一驚，盯着真冬的臉。我的眼角稍稍瞥到乾燒蝦仁臉上帶著些微不悅的神色。

「嗯？原來你是真冬的夥伴啊？」朱利安邊說邊撥弄着我的手指。我不禁覺得奇怪，他對真冬玩樂團的事一點也不吃驚嗎？還是他早就知道了？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只是現在這種氣氛也不太可能問這種問題……

「你貝斯彈得好嗎？」

「不，彈得不好。」「彈得可差了。」

姥沢父女異口同聲地回答，讓我陷入沮喪的深淵。幹嘛齊聲回答啊！我也很清楚自己貝斯彈得不好啦！

「我就知道是這樣。這幾根手指不是用來編織音符，而是為了隨意擺佈言詞而存在的。」

我迅速地揮開了朱利安的手。什麼跟什麼啊！幹嘛每一句話都帶刺？明明就是第一次見面，我可不記得自己哪裡惹到他了。

「……你討厭音樂評論家嗎？」我試着這麼問他。其實這種音樂家很多。

「嗯。我討厭。」

朱利安臉上浮現一抹宛如雨後天晴時的澄澈笑容，乾脆地回答我。是喔？你很討厭啊——我差點就要笑着這麼回答，對他的話表示贊同了。

「哎呀，你都沒聽說那些傢伙對我最珍惜的真冬做了什麼好事嗎？」

「啊……」

我頓時語塞了。

「尤利，別這樣。」

真冬甚至擋在我的面前，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真冬，你也說過很討厭那些人的啊？」

「可是你也不用那樣說直巳。」

「你說過要把那些評論家綁成一捆，曬乾後拿去當葡萄田的肥料啊。我以前還一直覺得日本人的想法真恐怖呢……」

「我沒說過！」真冬滿臉通紅地站起身來。

「說這些話的是弗羅貝爾。」

乾燒蝦仁嘆了口氣。法國人的想法真是恐怖啊……

「啊，是這樣嗎？真冬好像說過這樣會讓葡萄變得難吃，還是算了？」

「這些話也是尤利說的！真是夠了，大笨蛋。」

真冬站起身來，越過我的肩膀猛拍尤利的頭。乾燒蝦仁和我滿臉無奈地對望了一眼。不管怎樣都好，你們兩個打架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夾在中間啊？

為了避免遭受池魚之殃，我伸出手護着頭逃離沙發去避難。同一時間，朱利安一下子抓住真冬朝他打過來的右手，和她十指相扣。

「……你應該還記得自從你不能彈琴以後，那些人亂寫了多少文章吧？最近因為你手指的事傳了開來，還有些傢伙亂寫一通，說你專業意識不足，或是說什麼你逃離舞台之類的。」

我吃了一驚，站起身來面對他們。雖然我也沒立場說些什麼——但沒想到他竟然敢這麼大膽地提及真冬手指的事。

「你還在繼續復健嗎？雖然看起來是好很多了啦……」

然而真冬既不生氣，也沒有把朱利安的手甩開。她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喃喃地說：

「別擔心，我會自己想辦法。」

我不知所措地一直望着真冬的側臉。

自從認識她以來，我曾經好幾次間接問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之所以不能動，其實主要是心理方面的問題。至于她心裡是否還想再彈鋼琴，我從來沒從她口中聽到明確的答案。

我會自己想辦法——剛纔真冬的確這麼說，而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她這麼說。

這句話是不是意味着「為了再次彈鋼琴」，她會好好想辦法？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因為問的人是朱利安嗎？因為他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沐浴在同樣的光芒、歡呼以及批評之下，也品嚐着着同樣的孤獨，所以才可以向他傳達這些話嗎？如果是這樣——

乾燒蝦仁好像對我說了些什麼，朱利安也盯着我的臉說了些什麼。但我几乎都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用我空了一大半的腦袋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是喔？那傢伙果然是男生啊……可惜了。」

觀眾几乎都走光了的大廳內，神樂阪學姊手抵着額頭這麼說道，接着還搖了搖頭。我才提到剛剛和朱利安見面的事，學姊劈頭就緊咬着性別的話題不放。這個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啊？

「如果她是女生，你想怎麼辦？」

一起等我等到睡眼惺忪的千晶，輕輕戳了戳穿著禮服的學姊腰際。

「嗯？應該會先從學法文開始吧……」

「尤利會說日文，而且比我還流利。」

真冬在我背後輕聲地說。的確，他的日文流利到不行。

「不過，我想在床上時一定還是會說法語。」學姊如此說道。

現場頓時問陷入一陣沉默，而千晶則一直看著我。

「……呃，怎麼了嗎？」

「你不吐槽嗎？」千晶指着學姊說道。

「……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又不只是為了責備周遭人的白痴發言。」

「我活在世上也不只是為了戀愛啊，而且我也沒有忘記革命這件事。因為法國是革命的國家嘛，所以說多學點那方面的相關知識一定會有幫助的。」

「你是剛剛纔想到這一點的吧？」

「喔！小直復活了。」千晶稱讚道。別那麼高興啦，我只是不小心脫口而出啊！

再繼續這種白痴對話，我就差不多要把演奏會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了，於是我邁開腳步，獨自走向音樂廳的出口。還是快點回家寫稿子吧。

「等等，等等啦！小直，你真過分。讓我跟學姊在那邊等你，一回來之後就想直接回家了？」

干晶的喊叫聲伴隨着砰砰的腳步聲追了過來，然後又接連傳來兩個腳步聲。我這才發現身旁除了千晶以外，真冬也追過來了，神樂阪學姊也站在她的旁邊。結果，最後我們四個人還是一起走了出音樂廳大門。

越過一整排圍繞着龐大音樂廳的高大樹木，可以看見首都高速公路隔音牆上並排的燈光。時間已經很晚了。在聽的過程中完全沒發現，其實安可時間相當長，因為演奏了一整首的協奏曲。

明明是一首音調複雜、令人難以理解的曲子，卻如此吸引着我，讓我都忘了時間。

「直巳——」

真冬叫了我一聲，我回頭看著她。

「你沒生氣吧？」

「……為什麼這麼問？」生氣？我生氣？

我這麼反問真冬，她立刻露出一副極為煩惱的表情。

「我也想問那個朱利安・弗羅貝爾和姥沢同志是什麼關係啊！年輕人應該也想問吧？」

「我也想問你說——」

突然陷入被大家圍着逼問的狀況，真冬漲紅了臉，站在原地顯得有點退縮。我一回過頭，便看到她向我投射求救的眼神。

「呃，那個……」的確，我也想知道。「他是你爸爸的朋友嗎？」

真冬的嘴裡好像喃喃地唸著什麼，然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我好像在時尚雜誌還是什麼的上面看過他喔，他之前和乾燒蝦仁一起在美國巡迴吧？」

千晶也知道朱利安這個人嗎？沒想到連時尚雜誌都會報導他的消息。

「……那是很久以前，爸爸還不是波士頓的常任指揮時的事了。」

這不就表示——他也和真冬一起巡迴表演過？剛纔他好像也說過「待在日本的這段期間都要麻煩姥沢家」之類的話啊……

真冬一直盯着我的臉，當我注意到視線，她立刻用力地揮了揮手。

「他、他沒有那麼常和我在一起啦……而且我也很忙。」

「不過你們都一起搭飛機也一起住飯店吧？」旁邊的千晶也補了一句。

「嗯，是啊……」

「那孩子是進男生浴場還是女生浴場啊？」

「美國的飯店沒那種東西吧？」

「對了對了，你有沒有和尤利同台表演過啊？有些曲子是隻用鋼琴和小提琴演奏的吧？」

「以前是有過這種企畫啦，不過沒有實行……」

「那孩子是特別來見姥沢同志的吧？原來你們的關係有這麼好啊。」

「咦？唔，唔嗯……」

被兩個人從旁拚命追問，真冬也顯得越來越沒精神。我跟在她們之後幾步路的地方，邊走邊看著真冬的長髮，突然想到了朱利安的小提琴。接着又想起他澄澈的雙眸和肌膚、淡紅色的嘴唇，還有那握住我的手的、冰涼纖細的手指。

啊啊——對了，就是手指。

那個時候突然掠過心頭的不協調感。就像朱利安注意到我的左手一樣，他左手手指上的皮膚也是硬的。當然，因為他是小提琴家，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的指尖感覺不像小提琴家的手那樣纖細。

這又是為什麼呢？

「那、那個……」

真冬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跟在她身後的我差點就撞了上去。

「我跟你說，我和尤利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只是普通的朋友……真的什、什麼都沒有。」

我不禁整個人愣住了。幹嘛突然跟我說這些啊？

臉紅得彷彿快要冒煙的真冬也說不出話來，轉過頭便快步往車站方向走去。

神樂阪學姊則一邊竊笑，一邊抓着我和千晶的手臂追上真冬。

當我和千晶抵達回家的車站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東京還真遠。

即使列車的車門早已打開，我還獃獃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直到被千晶狠狠踩了一下，才終於發現已經到站了，趕忙下車。

「你在發什麼獃啊？還在想真冬和尤利的事嗎？」

走出自動剪票閘門時，千晶以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我問道。

「呃……嗯，算是吧。」

我第一次看到能和真冬那樣講話的人。話說回來，也是真冬主動去見他的（何況她明知道乾燒蝦仁也在那裡），儘管我的動機跟學姊不一樣，還是很在意他們之間的關係。

「真冬不是說他只是朋友嗎？」

「嗯……話是這樣沒錯。」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時真冬的樣子很奇怪，好像特別慌張。她之所以拚命解釋朱利安只是朋友，會不會是因為害羞啊？

「害羞什麼啊？」

「你沒看到當時的情景所以不知道，那時真冬就算被朱利安擁抱或是親吻，都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搞不好他們是男女朋友。」

不對，他們兩個都還沒到那個年紀吧？而且朱利安好像也抱過我啊？

在沒什麼人走動的公車站，千晶停下腳步目瞪口獃地看著我。

「……幹嘛？」

「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喂喂，你的眼神很可怕耶，怎麼像貓一樣閃閃發光啊？

「呃……嗯。」

千晶還是柔道選手的時候，我曾去會場看過一次她的比賽，當時大家都說她「一定會晉級縣內大賽」。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踏步過來揪住我時，就讓我想起了她那時完美的腳步移動。我還來不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就看見夜空迅速地划過視野，背部狠狠地撞在柏油路上。只覺得全身的空氣都被擠出口中，一陣令人麻痹的刺痛掠過背脊。

「好……痛……」

幹什麼啦！我皺着眉頭正要站起身，千晶的鞋子卻掠過我的頭髮——看來她本來打算踩扁我的頭。

「你想殺死我喔！」

「真不敢相信！小直你這笨蛋去死好了！」

我嚇得躲進路邊的樹叢裡。為、為什麼這麼生氣啦？

「不先揍你一頓我受不了啦！真冬也太可憐了！」

「為什麼？對不起，總之我先道歉，但真冬怎麼了嗎？」

「什麼叫總之先道歉！好了，你給我出來！剛纔的大外割是為了真冬，接下來這記掃腰才是我的！」

我還沒有那麼不要命，聽她那樣說還乖乖出去。我抱著頭一直躲在樹叢裡，卻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踩着草皮走過來。接着我的後頸被一把抓起，抬起頭一看，眼前正是千晶那雙因怒火而熊熊燃燒的雙眼。

「你給我聽好，如果直接對真冬說剛纔那種話，你就等着被我腕挫十字固定吧！」

「遵、遵命……」

我不由自主地在泥土地上正坐，畢恭畢敬地回答。

毫不保留地一吐為快之後，千晶踏着恐龍般的腳步走開了。真是的，今晚實在是麻煩不斷。什麼跟什麼啊，每個人都莫名其妙。

隔周的禮拜一，又得面對學校裡令人不大愉快的日常生活。真冬只要一和我四目相對就轉開視線，千晶則是一直瞪着我；而學姊看到我們這樣卻一臉開心的樣子。順帶一提，自從在合唱比賽中得名後，班上同學就十分亢奮，別說冷靜下來了，最近還以運動會為目標，開始在其他方面摩拳擦掌。老實說，光是待在教室就夠累人的了，放學後還要為了校慶時的現場演唱而拚命練習，更是令我疲憊不堪。

而事情就發生在這個禮拜三。我剛練完團回到家裡，哲朗就從客廳裡飛奔而出，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你是不是認識了業界相關人士啊？不會吧？」

「……你在說什麼啊？」

「M公司寄了一封信給你耶！」

我看著哲朗塞給我的水藍色信封，是平常一直關照他的雜誌社寄來的。不過上面的收件人的確寫着「檜川直巳先生」……為什麼啊？

「小直，你聽好了——音樂界說穿了就是無業游民和守財奴、性變態的巢穴啊，還是不要跟那些人有來往比較好喔！」

「這些不都是在說你嗎？」

「我、我可不是性變態！我不是好好生下你了嗎！」

「啊，夠了，閉嘴啦！你這無業游民兼守財奴。」還有，快向所有業界人士道歉！「等等，為什麼信封已經拆開了？」

我從哲朗的手中一把搶過信封。

「這個嘛……因為我經常在專欄裡寫小直親手做的菜有多好吃，搞不好會有快過適婚年齡的二十八歲美麗OL寄來愛慕信，所以我要檢查看看。」

算我拜託你，你就直接交給我吧……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看信封裡有些什麼。裡面只有一張票，和一張內容簡要卻沒有署名的邀請函。原以為是古典音樂會之類的，但看樣子應該是搖滾樂團的現場演場會。看了看會場的地址，似乎不是很寬闊的場地。

「我還以為是把寄給我的信誤寄給你了。」哲朗從我上方探頭說道。「不過好像真的是要寄給你的耶。」

「唔，嗯……不過……」

我想不出會是誰寄的。表演者是連不太瞭解日本現代流行樂的我都認識的知名樂團，票面上還寫着歌友會專屬演唱會——為什麼出版社會寄來這種邀請函呢？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編輯？」

「我問過了，說是那個樂團的成員請他們幫忙寄來的。」

「咦咦？可是我根本想不到是誰。」

說起我知道的職業流行樂手，大概也只有暑假時同台表演過的弘志哥跟古河大哥，現在也偶爾會在Live house遇見。難道是從那裡一傳十、十傳百……不，不可能吧？

「算了，你就去看看吧？反正應該不會是惡作劇啦。萬一有人丟工作給你，就逃走吧。」

哲朗不負責任地說完便跑到音響那邊去了。我稍稍了想，一般父母親應該會對子女說：「這麼可疑的邀請，還是推掉吧！」不是嗎？

不過，以日本的新鋭樂團而言，他們的演出很少見地獲得好評，這點倒讓我滿感興趣的。而且歌友會的票通常很難取得，還是去看看吧？雖說票只有一張，得一個人去是有些寂寞；但要是又演變成奇妙的門票爭奪戰……還是不要好了。

星期六晚上，我來到了代代木。自從在Live house表演過以後，晚上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就越來越不感到抗拒，突然覺得這樣好像有點可怕。

街道兩側並排着一間間有點沒落的時尚小店，直直往下走就看到些許人潮聚集在轉角某間新大樓底下。看來應該就是那裡了吧？話說回來，小型Live house開場後還是沒辦法消化聚集在樓梯間或店門外的客人嗎？這樣會給行人帶來困擾吧？

由於不是公開的現場演唱，外面也沒有擺什麼立牌看板之類的大型廣告，我拿着門票對照了好幾次大樓的名稱，才走進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門口收票的大姊一看到我的票，不知道為什麼就露出微笑，還在我胸前口袋插了一朵藍色的人造花。這是什麼啊？來看這個樂團表演的都要別一朵花嗎？可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客人都沒這樣做啊？我就這樣一頭霧水地往下走到樓梯盡頭。

唯有打開隔音門時那種沉重抗拒感，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

Live house裡的空氣就像帶了電一樣。爵士鼓隱沒在全黑的舞台上，只看得到藍色的剪影。像沙丁魚罐頭般擠在一起的觀眾交頭接耳，等待着表演開始。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太適合這種場所，在飲料吧檯拿了杯薑汁汽水後，就坐到觀眾席後方的一張圓凳上。

數名男女客人又從我後方擠向舞台，增加了人牆的厚度。話說回來，這底是怎麼樣的樂團啊？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把我找來呢？我抱著膝，心裡半是期待半是不安。

燈光轉暗——

現場響起一陣几乎可以扯掉我頭髮的歡呼。舞台上隱約可以看見幾道人影，耳裡突然竄入一聲高亢的吉他回授。為了看清楚舞台上的動靜，我整個人跪立在椅子上。

舞台上的地燈同時點亮，歡呼聲隨之引爆，渾厚的節拍衝擊着我的臉。

主唱以宏亮的聲音高聲歌唱，偶爾還發出淒厲的嘶吼，總覺得好像在電視上還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不愧是在主流音樂中佔有一息之地的樂團，緊密的旋律起伏支撐起一股律動感，甚至讓我不自覺地離開椅子，靠近舞台好幾步。

團員的造型以一般所謂的「黑色系」為主，時髦的精心打扮也非常適合他們，在舞台上十分搶眼。儘管如此，他們講起話來卻口無遮攔，主唱毫無顧忌地開黃腔時感覺真是低級。

「我們最早想出的團名中有一個叫『Hole Brothers』，因為所有團員都跟經紀人睡過。」

「喂，我怎麼沒聽說過！」貝斯手回話了。夠了，這個樂團很糟糕耶？不過倒是觀眾很吃這一套。話說回來，也只有在非公開演唱時才能說這種事吧？

樂團的現場演奏功力很不錯，就在進入安可時間時，心滿意足的我也已經覺得不管是誰邀請我來的都無所謂了。

只不過——

「今天有位吉他手以特別嘉賓的身分來到現場。不過實際上這個傢伙是不能來這裡的，所以真實身分就保密羅！」

好像在哪裡聽過這段開場白啊？就在我絞盡腦汁思索答案時，聚光燈眼花撩亂地四處飛舞了一陣，最後在舞台左端重疊，一個矮小的身影也隨之浮現。

是個大概還在念國中或高中的女生——至少第一眼看來是如此。不知是不是為了配合樂團而走黑色哥德蘿莉風，蓬鬆的裙子短到不行，上半身則是露肩上衣，手裡還拿着看起來年代久遠且滿是傷痕的Stratocaster吉他。雖然帽子上還有一層面紗遮住了他的臉，但當燈光照過去時，香檳金色的頭髮彷彿熊熊燃燒……

等等，喂！

「朱利安……？」

特別來賓令人意外的打扮讓情緒沸騰的觀眾發出如雷歡呼，吞沒了我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不過，那個人肯定是朱利安沒錯。莫名其妙的我差點從椅子上滾了下來。為什麼朱利安會在這裡？而且還穿著女裝？話說回來，台上的人真的是他嗎？

這時鼓手舉起鼓棒互相敲擊，大聲從4開始倒數。

雙大鼓發出一連串重金屬搖滾的拍子，几乎讓牙根也為之震動。主唱彷彿要咬掉麥克風般，發出強烈變形的聲調。

劈開融為一片火熱的混沌，將如閃電般尖鋭的主奏吉他旋律刺入Live house黑暗中的——正是朱利安。那細瘦的小手以令人目不轉睛的速度在琴弦上滑動，彷彿直接挑動着聽眾的神經般，彈奏出一連串鮮明的音色。我的膝蓋抖個不停，身子都快站不直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認真聽過所謂的死亡金屬搖滾。怎麼會想像到這種把「歌聲當作伴奏」，任由吉他主旋律暴衝于整個空間的搖滾樂？然而當時包圍着我的就是這種音樂。所以即使在洪流般的樂聲中，朱利安的琴聲聽起來仍格外清晰。

有時候，音樂就是能夠傳達千言萬語都難以道盡的真實。

我一瞬之間就瞭解了，這和那時候震撼我的是同一種音色。

沒錯，就是真冬的吉他聲。

一看到我胸前口袋裏的人造花，年輕漂亮的經紀人大姊就「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帶我到後台休息室去。原來如此，原來人造花是後台通行證啊。

「呃……請幫我叫朱利安就可以了……」

「沒關係，沒關係啦。」

她說完就把我推進開啟的房門內。

說是休息室，其實也只是在一間塞滿擴大機、爵士鼓及照明設備等物品的狹小倉庫裡擺了幾張長桌子和摺疊椅而已，裡頭還充斥着汗臭味、金屬味跟雜七雜八的味道。朱利安身上還穿著黑色的皮布無袖上衣，坐在表演結束後換上便服的四名樂團成員中間，臉上的面紗也終於拿掉了。總覺得……這種想法是有點怪怪的……但他感覺就像個被一群恐怖大哥狠狠剝光衣服的小姑娘，明顯和其他團員格格不入。

「直巳！」

朱利安像是從椅子上彈起般往我這兒跑了過來。

「你來了啊，太好了。」

我看他又要用力抱我，連忙推開他的臉。冷靜點啦，你這個法國人。

「他就是小尤叫來的人嗎？」

「他是誰啊？」

樂團的成員一一往我這邊靠了過來。好恐怖，而且每個人都壯得跟什麼似的。

「他啊，是我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朱利安回過頭來對我說道。

「這麼說來，不就是我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嗎？」

「那麼……他就成了我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了耶！」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心肝寶貝了啊？你這個同性戀！」

「你也是同性戀吧？小尤可是男生耶！」

「跟找到外面去！」

「正合我意！」

結果主唱和吉他手就這樣揪着彼此的衣領，大眼瞪小眼地到外面走廊去了。這個樂團是怎麼回事啊……？看起來很容易擔心別人的鼓手大哥推了張椅子讓我坐下，還說：「不用理他們，那兩個都是白痴。」問題是走廊隱約開始傳來巨大聲響和怒吼，我可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悠閒地坐著聊天啊！

「抱歉，小尤，你去避難一下，他們好像真的打起來了。」

一直在觀察走廊狀況的貝斯手皺着眉頭轉過來說道。

「直巳，不好意思，我們出去吧。」

「咦？哎？」

朱利安抓着我的手臂，從房間裡頭——也就是連接舞台的門逃了出去，只聽到背後傳來「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你懷孕」之類的難聽叫罵聲。

「在LA公演時，我碰巧和大家住在同一間飯店啦。」

朱利安坐在我身旁的圓凳上，邊喝着紙杯裡的飲料邊對我說。門庭若市的麥當勞店裡的喧閙聲、店裡播放的日本流行音樂，這時聽來反而格外平靜。

「那位主唱叫做小駒哥，當時他喝醉酒闖進我的房間。應該是走錯房間了吧？沒想到他卻把我的小提琴當作吉他，鏘鏘鏘地彈了起來。我一生氣就把他打趴在地上，也因為這樣和他變成了好朋友。」

我用力地嘆了口氣。完全不知該怎麼說這些人才好。

總覺得就連自己身在此處的事實都讓我難以置信。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才會讓我坐在這位常上雜誌封面的天才小提琴家旁邊，邊啃薯條邊聽他說這些白痴話吧？

朱利安為什麼會——找我來呢？而且還特地找我來看現場演唱。

「對了，我有一堆問題想要問你。首先是——」

「嗯，什麼？」

「為什麼你還穿著女裝啊？」

離開Live house之前他就在廁所換過衣服了，原以為會換回普通的衣服，沒想到他竟然穿著神樂阪學姊常穿的短牛仔裙和T恤出來。再加上他的太陽眼鏡是橘色的，還頂着一頭金髮：就算說他是「早安家族」旗下的主力新人，大家一定都會相信吧。和他坐在一起真是丟臉。

「哦……這個啊？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喬裝一下啊！」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名人嘛……但就算這樣應該還是有其他方法吧？

「不是還有其他問題想問我嗎？」朱利安稍微拉低太陽眼鏡，歪着頭對我這麼說。

再繼續和這傢伙說話，我應該會抓狂吧？感覺就像丟下遺忘的物品往前走了很遠，結果卻一直很在意後方。

不過，我的確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

其中也有我最在意的事——

「……你是和真冬一起學吉他的嗎？」

「不是哦……」

朱利安不知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是我教真冬的。還有，真冬用的吉他也是我送她的。」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因為根本沒想過這個可能。

所以……這傢伙是真冬的——師父？是這個意思嗎？

我突然想起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裡刻着的名字。對了，「尤利」是他在莫斯科音樂學院唸書時的暱稱，所以是俄文。

儘管應該沒有人唸得出那個名字，真冬還是刻意隱瞞。這代表她果然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和這傢伙之間的關係……嗎？

「真冬和姥沢老師一直處得不好……也一直為了無法彈琴的事而煩惱。我很小的時候也經歷過那樣的時期，所以才偷偷開始學吉他。我在想，或許真冬也可以用相同方法，找到一個逃避的地方。」

這時朱利安突然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雖然真冬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他的喃喃自語輕輕晃動着紙杯裡的柳橙汁。

「——那才不是什麼逃避的地方呢！」

朱利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我也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

不過，我說的是真的。所以我又重複了一遍——

「真冬並不是逃避到吉他的世界。」

「……你為什麼知道？」

為什麼？因為——聽過就知道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時乾燒蝦仁聽過錄音帶後應該也瞭解了。只不過，這些都沒辦法訴諸言語。

「直巳，你又是扮演什麼角色呢？」

「……咦？」

「今天邀你來就是想問這件事。你明明是個評論家，為什麼會待在真冬身邊呢？」

「不要說我是評論家啦！」

「可是姥沢老師給我看了你寫的東西啊！」

乾燒蝦仁真是多管閒事……

「你的文章從頭到尾，儼然就是評論家的寫法。」

「謝謝你的稱讚喔。」雖然他應該不是在讚美我。

「你不但瞧不起我們，還幫我們分類、整理優缺點來賺錢，為什麼還能待在真冬身邊啊？」

「等等……」你把評論家想成什麼啦？而且我寫得並不是很好耶？「我才想問你，幹嘛在意這些事啊？」

「因為真冬是我的心肝寶貝啊！」

朱利安直視着我，嘴角浮現淺淺的微笑，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我無法承受他的視線，只好別過頭去。

心肝……寶貝。

你們果然是男女朋友吧？同樣從小就以天才的身分引起眾人討論，在舞台上嘗盡烈焰炙烤的孤獨。如果這樣的兩個人在美國相遇——

明明只要開口問他就好了，不知為何我就是問不出口。反而是朱利安開口問了我几乎一模樣的問題：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麼關係啊？」

朱利安的話直接刺進我的胸口。

真冬跟我是——什麼關係？我以前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我們只是偶然相遇然後一起逃離一起追逐夢想：等我注意到時，真冬已經在我身邊了。真要說是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朱利安微微歪着頭。

「這問題有這麼難回答嗎？」

「……很難啊。」

「不可以回答你們只是玩樂團的夥伴哦！因為我已經聽真冬這麼說了。」

「唔……」

我把起司漢堡的包裝紙揉成一團，完全說不出任何話。

「明明是靠編造言詞來賺錢的人，居然回答不出來嗎？」

這傢伙竟然帶著天使般的微笑直截了當地說出這種話。真要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是評論家，只是個為了賺點零用錢而寫過幾次稿子的高中生而已，也不會因為人家瞧不起評論家而生氣。何況實際上我唯一認識的那位音樂評論家，遠比朱利安想像的還更沒用。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點頭回應。反正你就儘管瞧不起我好了。

不過，朱利安突然淚眼婆娑地對我說：

「……其實我很不甘心。」

不甘心什麼啊？

「其實我真的很想和真冬一起錄製很多很多音樂，也想一直和她在美國跟歐洲四處巡迴表演。可是在真冬最痛苦時，我卻不在她的身邊，她需要的也不是我。」

朱利安的視線突然飄向半空中，彷彿越過重重海洋迷失在遙遠北美的陰鬱天空。他微弱的聲音宛如融化在空中即將消失的天使振翅聲，不禁讓我想起阿爾班・貝爾格的小提琴協奏曲結尾。

「真冬彈奏出的音色真的、真的很特別，但我卻無法守護她。只是我不懂，為什麼？為什麼你就可以？」

朱利安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倏地把臉湊了過來。

「為什麼直巳可以在真冬的身邊彈貝斯……」

啪的一聲，他纖細白皙的手無力地垂落在餐盤上，長長的睫毛漸漸垂下，接着低頭不語。我不禁覺得……他是不是在哭啊？

我終於明白朱利安在想些什麼了。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其實應該是屬於他的。我腦海中忽然清楚地浮現小提琴奏鳴曲的旋律，如果真冬和朱利安都不曾因為音樂而受傷，一定早就能錄好那些曲子了吧……

一段無法穿越重洋而被海浪吞沒的夢想。

「對不起喔……」

朱利安把頭抬了起來，似乎有點害羞地笑了。

「就算跟直巳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吧？」

因為你只是一介評論家罷了——總覺得朱利安好像會加上這麼一句。不過，那只是我卑微的幻聽而已。

「姥沢老師跟你說過嗎？聽說真冬又開始彈鋼琴了。」

「咦……」

我驚訝得几乎把朱利安之前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真冬又開始彈鋼琴？這是真的嗎？音樂會之後好像聽她稍微提過……不過，她的手指沒事了嗎？

「她已經逐漸康復了啦。靠着做復健，現在几乎可以每天練琴了。」

「這……這件事……」真冬什麼也沒告訴我。為什麼？她以前一直說手指的障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合唱比賽時也還無法順利用雙手彈琴。還是說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出現了什麼轉變的契機嗎？

我一直凝視着這位坐在我眼前、美得不切實際的少年。

會不會是因為——見到朱利安了？

「所以我們決定要再錄製唱片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只要再次彈鋼琴，還要回歸樂壇？回到曾經將她傷得體無完膚的世界？

「復出作品預計是我和她的二重奏，真冬也同意了喔。」

「要和你……？」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乾燒蝦仁曾經提過，只要真冬能重拾彈鋼琴的意願，手指或許就能康復。所以真冬重拾了彈琴的能力——因為和朱利安重逢嗎？

「所以……我真的很不甘心。」

朱利安喃喃地說。我不自覺地盯着他問道：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希望真冬再次彈琴嗎？而且還是跟你一起表演……」

這時他露出淺淺的微笑。

「所以我才很不甘心啊！直巳你一定不會懂的啦。」

那寂寞的微笑宛如一幅畫，讓人感覺時間彷彿就此停止了。

「謝謝你，我今天很開心。」

一走出麥當勞，朱利安這傢伙就露出燦爛的微笑向我道謝。這應該不是什麼客套話，而是他真的很開心吧？

「是說……今天的我對直巳說了些很過分的話吧？」

我嚇了一跳，在通往車站、人潮洶湧的街道上愣住了，只覺得後面有人撞上我的背。

「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嗎……？」

「嗯。不過……我不覺得對不起你，所以不會道歉喔。」

朱利安說完便向我伸出手，我卻無視於他的舉動。或許這樣有點幼稚，不過沒辦法。因為我也只是個高中生小鬼，被別人說成這樣還是會生氣。

「我還是沒辦法允許直巳待在真冬身邊。」

「是說……你跟我講也沒用啊……」

「我不准！你明明就這麼迷糊，為什麼還想跟真冬在一起啊？」

「唔……」

「我可以說一百遍或彈一百首曲子讓你知道我有多麼愛真冬。可是你呢？」

「不是啦……就算那樣……」

「那如果我叫你離開真冬身邊，你會聽我的嗎？」

幹嘛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啊？拜託你饒了我吧！

「……是因為……真冬是我們樂團的吉他手，而且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可以彈出那種音色。」

「真冬彈出來的吉他音色我也彈得出來啊！」

朱利安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就吉他技巧而言，我也比較厲害。你剛纔也聽過了吧？」

「唔……嗯。」

他說得沒錯。朱利安的吉他音色有點像真冬進入民音社前——也就是獨自佔據練習室時那種我不喜歡的音色，只是將其提升到一個更洗練的境界。

所以——即使我還是很討厭朱利安，卻不得不承認他的彈奏技巧在真冬之上。

「喂，如果我說願意為你彈吉他，你可以放棄真冬嗎？」

「你在想什麼啊……而且你應該沒那個閒工夫吧？」

「如果你離開真冬，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我傻眼地獃站在人行道中央，後面的行人撞上我的肩頭，害我差點跌倒。他是認真的嗎？

「真心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啊。」

是喔……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啊？

「我來代替真冬待在直巳身邊，如何？」

朱利安說完還牽起我的手腕用力握住，我實在被他搞得一頭霧水。

「呃……這不可能吧？」就許多方面而言都不可能。

「也就是說，你不肯放棄真冬羅？」

什麼也就是說啊……朱利安露出滿面笑容，顯然是自顧自地誤解了我的反應；不過我也沒力氣去糾正他了。

「你不是評論家嗎，怎麼在重要時刻反而不說話了呢？」

這個混帳。隨便啦，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嗯，我知道了。那就拜拜羅，我的敵人。」

朱利安故作可愛地側了一下身子，揮了揮手。

「感謝你今天來聽我們表演。我們在日本還會有幾次公演，可以再寄票給你吧？因為我還想再見到你。」

我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

朱利安說他的吉他和其他物品還放在Live house，於是轉身往車站的反方向離開了。那瘦小又不可靠的背影逐漸隱沒在街燈下穿梭的行人身影中，沒多久就消失不見了。

我坐在路邊護欄上嘆了口氣，真是累死我了。

老實說，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雖然讓我體會到滿腔怒火即將爆發的感覺，不過與其說是氣朱利安，倒不如說是氣完全無法反駁的自己很沒出息。

但是他說還想再見到我。

其實我並不討厭那傢伙，可能的話也還想再見到他。只不過被他這麼洋洋灑灑地教訓了一頓，下次該拿什麼臉去見他才好啊？

一回到家發現哲朗躺在沙發上，雙腳靠在椅背上張開呈V字型，配合著《拉德茨基進行曲》一開一合，一看到我回家，就用虛弱的聲音對我說：「小直，我餓了。」我明明就說過今天會晚回家，要你隨便吃些東西的……

不過我也猜到結果會這樣，於是便把事先買好的麥當勞紙袋丟給他。

「……這是我的晚餐？」

「嗯，我從代代木的麥當勞買回來的，一定很好吃喔。」雖然全國的味道都一樣。

世上恐怕沒有什麼人比臉上掛着眼淚、嘴裡還塞滿冷掉薯條的自由業中年男子更淒慘了吧？連我看了都想哭了。哲朗像松鼠一樣把食物往嘴裡塞，喃喃地自言自語起來：

「我拚命工作了十六年，灌注了無限的愛養育小直長大……美沙子你說說看，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啊……」

「應該是結婚那時候吧——美沙子是這樣說的喔。」

我每個月大概會和媽媽見面吃一次飯，只不過大半的對話都是在說哲朗的壞話。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哲朗突然大發脾氣，把裝薯條的袋子摔在地上。

「寫評論這種東西根本賺不了錢啊！我既沒有錢，美沙子創業後又不停碎碎念，所以只好結婚啊！」

幹嘛惱羞成怒啊？婚姻生活好歹也維持了八年不是嗎？話說回來，評論家賺不了錢？買得起獨棟的房子又不愁吃穿的，我還覺得你是不是該向認真工作的人道個歉咧！

「嘿嘿，這些啊，都是靠寫評論以外的工作賺來的喔！說好聽一點，就是業界流氓。」

「這樣說並沒有多好聽吧！」而且說難聽一點根本就是罪犯了吧？「我說啊——」

我忍不住開口，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問哲朗這種事好嗎？問了以後他會認真回答我嗎？

問題是——我也沒有其他對象可以問。

「——哲朗，所謂的評論家是什麼樣的工作啊？」

直朗眨了眨眼直盯着我看，接着以杯子裡的純威士忌將嘴裡的薯條衝了下去。

「怎麼啦，幹嘛突然問這個？」

「只是有人這樣問我，我一時答不出來。」

「美沙子以前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哲朗兩口就把杯裡的酒給幹了。

「你怎麼回答？」

「嗯？喔喔。」

哲朗的視線倏地垂落——

「我告訴你，要是徹底探究人類的工作，大家的理由全都是『為了讓某個人得到幸福』。如果無法讓自己以外的至少一個人獲得幸福，就賺不到錢了吧？」

「……嗯。」

「不過我上了大學之後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讓別人幸福。研究音樂史大概只能當老師了吧？可是我一點也不想教別人家的小鬼。所以我很老實地問教授：『我該如何讓別人幸福呢？』結果教授回答我：『檜川同學你只有唬弄別人的才能，就往這個方向設法努力吧。』於是我靈光一閃，如果讓大家閲讀我唬弄某個人的文章，沒被唬弄到的讀者相對地就會得到些許幸福，我不就能賺到錢了嗎？」

我整個目瞪口獃，不自覺地插嘴說道：

「這些話你也對美沙子說了嗎？」

「嗯，美沙子好像因此覺得『這個男人沒救了，絶對無法一個人生活』而且她也說過，就是在聽了這番話之後，才會認為我們不結婚不行了。」

「如果我又覺得非得離家出走不可，應該也是在聽了這番話後……」

「小直弟弟，你這樣不行啦……內心獨白都念出來了喔。」

啊，真的耶……明明只是一秒前思考的事，我卻不經意地回想了一下。

其實我早就知道問錯人了。哲朗這種人就算被真冬和朱利安打死，我也無法抱怨什麼。

又是一個新的禮拜，星期一早上進教室後，發生了一件極為罕見的事——真冬竟然主動過來跟我說話了。

「聽說你和尤利見面了。」

「呃，咦？啊，啊啊，對……你怎麼會知道？」

「這個嘛……」

真冬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目光四處游移，四周的同學全都好奇地靠了過來。

「啊啊，對了，他好像說過暫時會住在真冬家？」

「咦，啊，那個……後來決定不住了，他現在住在飯店裡。」真冬不知為何神色慌張地對我如此說道。「是、是真的。只不過……我們還得為了一些事碰面。」

為了一些事和朱利安碰面——我想起來了。朱利安說過計劃要推出和真冬一起演奏的唱片，如果有事要碰面，應該就是指這件事吧？

「嗯，那個……你們有一起練習嗎？」我試着這麼問，真冬的臉突然唰地紅了起來。

「這……這件事你也聽說了？」

「咦？嗯，是啊。如果手指痊癒了就告訴我嘛——」

「不要再說這個了，夠了！現……現在是我在問你！」

連耳朵都紅了的真冬拍着桌子，在旁邊湊熱閙等着聽八卦的傢伙們也都嚇了一跳。

「你為什麼會和尤利見面？你、你們有什麼要緊事嗎？」

「呃，這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應該說我的腦袋現在無暇思考這些。看來朱利安所說的全都是真的，真冬再度重拾彈琴的意願——而且是在商業的範疇。

我完全沒發現她的手指已經康復到能和另一人一起練習的地步。

不對，這不是一件值得賀喜的事嗎？我又可以聽到真冬彈鋼琴了，畢竟這是我長久以來的期盼。但為什麼真冬盯着我問起朱利安的事情，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呢？

「直巳，好好回答我。」

真冬突然把臉湊了過來，嚇得心臟狂跳的我推開椅子往後一退，結果不知絆到哪裡，害我差點往後摔倒。

「小倆口又在拌嘴？」「的確在拌嘴呢。」「看來公主殿下是認真的。」「小直，你去死吧！」

我根本沒仔細聽班上那些傢伙在悄悄討論些什麼。

「是尤利叫你去的？還是——」

「咦？啊，嗯。」

我稍稍平復自己的呼吸後坐回椅子上，試着把要說的話化為聲音。

「之前有人突然寄了張Live house的門票來我家。起初不知道是誰寄來的，後來我去看了一下表演才知道……」

「你聽過尤利彈吉他了？」

「嗯。」雖然我有點疑惑是否該說出來，不過最後還是說出口了：「他的琴音和你的很像，就是……你進民音社之前的吉他音色。」

真冬似乎有些尷尬，只見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別過臉「呼」地嘆了口氣。

「後來他又跟我說了很多……像是你之前學吉他……還有彈鋼琴之類的……」

「……之類的？」

「呃……」我總覺得其他都是危險的話題。

「不能說出來的事嗎？」

別這樣問啦！會害大家誤會的。你看吧，班上男生不知道為什麼都興奮得要命。

就在這時，千晶用力拉開門走進教室，喊了聲「大家早！」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感謝她。

「喔喔，怎麼了？你們在忙？」

千晶剛說完就擠到我和真冬中間（是說如果她不經過這裡也沒辦法走到自己的座位），這時上課鐘聲也剛好響起，真是救了我一命。

「呼……被他說成那樣，你還能一聲不吭就無精打采地回來啊？真是悲哀。年輕人，我一直以為你喪家之犬的本性已經被我完全矯正過來了呢。」

放學後的民音社練習室，學姊正蹺腳坐在圓凳上。不知道為什麼，我被迫跪坐在學姊面前，一五一十地說出禮拜六發生的事。順帶一提，千晶和真冬也在旁邊一起聽。為什麼？為什麼我說出來了？我沒提到真冬的事，但被尤利言語攻擊的事倒是全都說出來了。

「姑且不論什麼評論家啦、年輕人是喪家之犬之類的，但有件事我絶對不能饒恕！」

「……什麼事？」

「既然他一直穿女裝，為什麼不拍一些照片回來呢！」

「誰理你啊！」

我可沒辦法事事迎合你的喜好。

「扮成蘿莉不錯耶！學姊，校慶表演時我們就全部穿蘿莉服啦！」

結果千晶卻只注意到無關緊要的部分。

「原來如此，還可以讓年輕人扮女裝啊！我以前都沒想過呢！」

「就名字來看，小直的本名也很女性化耶！」

是說……你們是在討論什麼啊？我站起來正想吐槽，卻突然瞥見坐在角落、一臉不悅又悶不吭聲的真冬。一察覺到我的視線，她又立刻轉開了視線。

和真冬在意朱利安和我說了什麼一樣，我也十分在意她從朱利安那邊聽到了什麼，何況我根本不知道那傢伙會說些什麼。

「對了……他怎麼說我啊？」

我忍不住這麼問她，但真冬卻撇過頭拿起吉他，刻意地開始調音。真奇怪耶，我又惹她生氣了嗎？為什麼？

「但小直不在意嗎？他把伯父和你的工作說成那樣，你應該要更生氣一點，對他說：『不要瞧不起評論家！』之類的啊！」

千晶突然又回到主題了。

「年輕人，就算你不這麼做，我還是認為你是我的驕傲喔！你應該還記得吧？我可是在茫茫的文字之海中只仰賴文章的光芒才發現你啊！」

結果學姊也回到譴責的話題了，我也只能縮縮脖子。

「評論家。檜川直巳之名已經受損了。即使如此，年輕人你還是打算保持沉默嗎？」

「不是啦，我又不是評論家……」

「你是評論家吧？你是這樣跟說我的……」真冬喃喃地開口了。「你明明就很會也只會說些狗屁不通的歪理，竟然還被尤利說得一無是處。」

「呃，咦？什麼時候？」

真冬突然站了起來。

「你、你不記得了嗎？」

她的臉瞬間紅了起來，我也不自覺地抬起手臂遮住臉。不要反手抓着吉他啦，很恐怖耶，我說過自己是評論家？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就是我……還一個人待在這裡——」

真冬咬牙切齒地說到一半，就發現千晶和神樂阪學姊都注視着自己，於是目光一垂，把吉他豎在牆邊後經過我身邊，走出教室。

兩人冷漠的視線立即轉移到我身上。千晶濕潤又帶著責備的目光：還有學姊帶著笑意、一副看好戲的眼神。

她剛說「你不記得了嗎？」是什麼意思啊？我根本想不起來。一個人待在這裡——也就是說，學姊和千晶都不知道這件事。難道是我們以這個房間為賭注，說要比賽時的事嗎？

「……啊！」

我轉頭望着關起來的隔音門，真冬的身影當然已經不在那兒了，於是我趕忙衝出教室。我想起來了！怎麼會這樣啊，我竟然忘記這件事！

明明就是我自己說過的話。

我在樓梯轉角追上了那道栗子色長髮的背影。

「等、等一下，真冬，對不起，我想起來了，對不起啦。」

真冬的長髮顫了一下。她在牆邊停下腳步，卻沒有轉過頭來。就像五月的那時候一樣，談和見面的時間都不夠，所以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麼。

那時我在教室裡不小心說出真冬在美國被評論家批評得很慘這件事，她一氣之下跑出教室時，我也像現在這樣衝出去追她，拚命地道歉。當她對我說「你沒有理由道歉」時，我就立刻同了那句話——

我對她說，因為我是評論家——所以我有資格道歉。

明明就是我自己說過的話。

真冬撐着牆壁，接着慢慢轉過頭來。眼中還透着些微怒氣，卻因為臉上不好意思的表情而繙和了許多。

「你……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一點。」

「我在反省了……」

可是……她為什麼這麼生氣呢？我這個半調子評論家的胡說八道，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才不是這樣！」

真冬雙手握拳咚咚咚地槌着我的胸口。我心裡不禁想著：「哇啊，是真的耶！」真冬的右手也能緊緊地握拳了。我高興得想伸出雙手包住她的拳頭，但被她搥打的胸口好痛，無法動彈。

「你、你真是的！被尤利說得一無是處，結果還是一聲不吭就回家了吧？」

「是這樣沒錯……」

「尤利……要你放、放棄我……」真冬說到這兒就說不下去，又砰砰砰地繼續搥打我的胸口。那傢伙到底對真冬說了什麼啊？真冬用力地搖了搖頭，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你明明除了寫評論以外什麼都贏不過尤利，竟然連這一點也被他瞧不起，還講不過人家就躲起來了。」

這番話還真是毒辣啊……雖然她說得沒錯就是了。「不，是我不好啦，只不過……就算我說不過他，你又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當然煩惱啊！你一定要振作一點！你可是我的——」

你的？

說到一半的話又被她吞了回去。

不會吧？我不禁如此想著——如果朱利安連「要我放棄真冬」這些話都告訴她了——不，不過……等等，應該不可能吧？如果真是這樣——

已經一頭霧水的我嘆了口氣。

不過，的確如真冬所說，星期六的我實在太沒用了。儘管寫評論是哲朗硬推給我的工作，不過面對筆記型電腦敲打鍵盤時，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思考——思考到底要怎麼寫，才能用自己的話感動讀者呢？

即使如此，我卻說不出任何話來反駁朱利安。

那個傢伙用他天真可愛的臉蛋和話語，簡明扼要地對我說——像你這樣沒用的傢伙，沒資格待在真冬的身邊彈貝斯。

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真冬，你能聯絡到朱利安嗎？」

真冬的表情帶著幾許不安，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來試試看吧！大半的人生都在聽別人的音樂、只有玩文字遊戲這項才能的人，所能做到的事——

我就讓那個天真無邪、如奇蹟一般的小提琴家見識一下。

Live house「Bright」是我們樂團第一次現場演唱的地方，位於從我家騎腳踏車不到一小時靜能抵達的鄰近市區。雖然離車站比較遠，地處離主要幹道稍遠的靜謐住宅區裡，但因為是內行人口耳相傳的名店，前來的客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這一天也是如此。當我抵達時，通往地下室的大樓樓梯口四周已經圍了一大堆人。業餘的嫩團几乎都採用共同表演的形式，也就是幾個樂團一起出錢，支付一天的場地費之後再劃分各自曲表演時間。所以客人都會在外面殺時間，直到自己心儀的樂團上台表演才進去（但我一直認為，反正入場費都一樣，直接在裡面從頭聽到尾就好了啊）。

那一天因為有個叫作「Bright俱樂部」的活動，店裡來了許多迪斯可樂手，也一直不斷地播放舞曲，所以聚集在這裡的客人也都一身平時和我無緣的嘻哈風打扮。在一堆辮子頭跟垮褲之間，我發現了一道不搭調的耀眼矮小人影，趕忙跑過去。

「直巳！」

朱利安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推開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搭訕的男人們。

「不好意思喔，我等的人來了。」他邊道歉邊向我跑來。我看了他一眼，不禁將手貼在額蔭上嘆了口氣。

「是說……你為什麼要穿女裝呢……」

朱利安穿著一件淡黃色的短版壓褶罩衫，下半身又穿了裙子，甚至還鄭重地別上髮夾並戴了耳環。這樣會被搭訕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說過了啊，這叫做喬裝。」

拜託別邊說邊轉圈圈展示你的衣服。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這裡會不會很難找？」

「不會啊，因為我請人家載我來。」朱利安微笑着回答我。

「我想你應該很忙，謝謝你肯跑這一趟。」

迪斯可音樂會並非經常舉辦，幸好他現在剛好有空。若非如此，他可能無法配合我的邀請。

「我沒想到直巳會來邀我耶，真開心。」

「不，這個……其實我今天是打算要報仇的。」

我交給朱利安一張票後，邊往地下室走邊喃喃地說著。

「報仇？」

樓梯明明就很窄，可是朱利安卻硬要走在我旁邊。

「嗯，因為前幾天我被你毫不客氣地訓了一頓。」

「嗚……那麼，接下來我會被帶到漆黑的地下室去，任你處置嗎？」

「怎麼可能！」

真希望他別老是把話講得這麼難聽。

打開厚重的門後，我們鑽進充滿舞曲節拍的悶熱空氣中，七綵燈光不時打在我們臉上。在昏暗的光線下，舞台的輪廓漸漸浮現，原本應該放置爵士鼓的舞台中央放著一台混音器，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饒舌歌手以粗啞的嗓音唱着RAP。

「哇，我還是第一次聽迪斯可。」

即使朱利安在我耳邊講話，我都聽得不大清楚。遮蓋視野下半部的黑暗中，男男女女都任由肌膚暴露在熱氣之中，晃着頭髮舞動身子。

「小直，你今天還帶女生來啊？」

我回過頭一看，是那個綁着頭巾的彪形大叔。身上穿的「Bright」工作人員的藍色T恤都快被鮪魚肚撐爆了。

「晚、晚安。」

他就是之前幫過我的音控人員。來過幾次之後，我們不知不覺就熟了起來。他豪不客氣地盯着朱利安說：

「搞什麼啊，又換了新的馬子啦？你也差不多一點……到底要弄哭多少人才高興啊？」

「不是啦，那個……」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這傢伙是男的」，朱利安還興緻勃勃地看著我。

「你還弄哭了我以外的人啊？」

「我什麼時候把你弄哭了啊！」

「阿友等一下才會出場。你是不是拜託他幫你做了什麼啊？你又想幹什麼了啊？算了，我倒是很期待喔。」

「啊，謝……謝謝。」

大叔搖晃着龐大的身軀走向飲料吧檯。對喔，今天因為是DJ的活動，所以表演者會自己混音，難怪大叔會這麼閒。

「他剛說的阿友是誰！」朱利安在我的耳邊大叫，不叫的話根本聽不到。

「是我最近在這裡認識的DJ，馬上就要換人表演了。」

「所以說，你打算讓我聽他的東西？」

我點點頭。阿友哥是神樂阪學姊的一個老朋友，跟我認識大概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接受了我無理的要求，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要靠這個——好好教訓朱利安一頓。

就在我們接過飲料，在桌子旁坐下時，主持人連珠炮似的不知念了些什麼，只見台下的人潮全聚在一起，嘩的一聲掀起一片歡呼。舞台上的聚光燈也不停轉動，接着就看見一個斜戴棒球帽、皮膚黝黑的大哥坐在混音台前——是阿友哥。

我向阿友哥揮揮手，不過他大概沒看到我吧。因為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着唱盤台上。

六八拍的節奏開始舞動，饒舌歌手對著麥克風唸著一連串六連音符的低喃，同一種單調的合音持續了好一陣子。我悄悄斜眼偷看朱利安的臉，可以確定他正緩緩地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盯着舞台。在一連串聽起來一直重複的節奏之中，一開始先加進定音鼓，接着再加進低音絃樂器的撥奏。不愧是阿友哥，這種編曲真是令人欽佩得牙癢癢的。

接着是——

在清澈的鋼琴單旋律中，刺耳的電子鼓節奏從低處逐漸湧現，我知道那清晰的鋼琴單音旋律讓朱利安驚訝得不由得屏住了氣息。如果是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那首曲子不只是貝多芬的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中第三樂章的輪旋曲——同時也是真冬所彈的曲子。

眼睛為之一亮的朱利安看著我，我靜靜地搖搖頭，指了指舞台。令人驚訝的還不只如此，我的反擊現在才開始。在鋼琴演奏的輪旋曲主題最後一個小節，一段以弱拍彈奏的小提琴華麗旋律唐突地加了進來。這一次朱利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差一點叫出聲音。相信他比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瞭解這段旋律。

「我、的——」

朱利安的低喃消失在聲音逐漸增強的管絃樂團演奏中。這是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的輪旋曲，獨奏部分的演奏者正是朱利安本人。我清楚看見他的左手手指彷彿在確認什麼般，緊緊握著那其實不存在的心愛樂器。真冬的鋼琴和朱利安的小提琴聲經過取樣後，就在一連串毫不停歇的迪斯可節拍之上，時而互相追逐，時而交互重疊，同時也奔馳在充斥漆黑、光點以及熾熱氣息的Live house之中。

我也有種好像真冬就在身邊的錯覺。其實我完全沒想過要幫朱利安達成他無法實現的夢想，只是一直想著哪天我也要用對付真冬的方法，同樣地用音樂來好好教訓他一頓。但是此刻，朱利安以及真冬的聲音都在這裡。我發現他的眼角泛着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只有他才有辦法讓讓真冬重拾鋼琴吧？

這點讓我很不甘心。沒錯，就是不甘心。雖然打從心底希望能聽到真冬彈鋼琴，但是我能做的卻只是把這股想法化成扭曲的言語。明明一直待在她身邊，我能做的卻只有這樣。然而和真冬嘗過相同孤獨與耀眼光芒的朱利安就在這裡，我竟然讓他碰觸到某種深埋在真冬內心深處的事物——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呢？原本是為了教訓朱利安一頓才想到用這首曲子，我自己卻先被它打倒了。簡直像個笨蛋一樣。

姑且不論這是他們兩人合奏的貝多芬樂曲或是阿友哥的混音，都完美得讓人几乎落淚。所以即使在輪旋曲被熟悉的迪斯可音樂吞噬後，我一時之間仍無法望向朱利安。儘管耳邊傳來他激動的話語，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阿友哥表演完之後，就是播放輕鬆音樂的休息時間。

「喂喂喂喂！為什麼你們兩個都這麼無精打采的啊？真不盡興耶！」

阿友哥單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往我們這兒走來，看到我和朱利安都埋頭趴在桌子上，不禁露出不耐的表情。

「不是啦，因為音樂太棒了——讓我聽完都虛脫了。」朱利安回答道。

「啊哈哈哈哈，活動才到一半而已耶！接下還有四個人要上台，你們要全部給我聽完喔。喂，小直，怎麼樣啊？這可是你的要求呢。真是的，一個禮拜前突然拿唱片來拜託我做這種混音，曲調差了半個音，節奏又不穩定，也不想想我有多辛苦啊！」

「沒有啦……真的很感謝你，成果簡直超乎我的期待了。」

嘴裡這麼說，我卻仍趴在桌子上。阿友哥見狀，便朝着我的大腿往上踢了幾腳。

「你明明是高中生，怎麼沒什麼青春氣息咧？難得帶女朋友來了，好好去跳個舞嘛！」

「不，這傢伙是男的。話說回來，我借阿友哥的那首曲子就是這傢伙彈的。」

阿友哥就這麼半張着嘴，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反而是朱利安很快地起身。

「太厲害了，我的協奏曲竟然可以變成這樣！」

他握著阿友哥的手，用力地上下猛晃。

「呃，啊，好說……」

阿友哥縮起身子打算往外逃。

「怎麼跑掉了呢？我有做什麼——」

「沒有……是說你不生氣嗎？」

「生什麼氣？」

「你是做古典樂的人吧？自己的唱片被這樣亂搞不生氣嗎？」

「為什麼？這樣表演很棒啊！我沒理由生氣吧？」

阿友哥硬生生地把想說的話都吞了回去，總覺得我能瞭解他想說什麼。不過，在朱利安天真可愛又極具毀滅性的笑容前，身經百戰的DJ也同樣狼狽不堪。

阿友哥和我們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因為朱利安想問他一些關於DJ的事。

「我的房間大概只有六張榻榻米大，不過唱片已經快壓毀整塊地板，打工賺的錢也几乎都花在買唱片上。只要一有空我就會一直聽，也會在網路上到處瀏覽，尋找用得上的音樂素材，只不過能夠派上用場的只有極少一部分而已。就算買了一百張唱片，其中大概有九十幾張是沒辦法用在舞台上的，而且雖說用得上，其實也只有幾秒鐘的片段而已。該怎麼說呢？偶爾還是會覺得對製作音源的人有點抱歉啊。」

「原來我的音樂是那一百張裡的能用的不到十張啊？」

朱利安興高采烈地盯着阿友哥的臉。

「……不過也被我剪接得亂七八糟啦！我剪貼了好幾個段落，讓它一直重複，還調快了速度。順便告訴你，雖然那首曲子原來很長很長，不過最後用到的部分總共不超過三十秒。」

「這種事沒關係啦。」朱利安邊回答邊把自己的手放在阿友哥手上，看得出阿友哥有點不知所措。這個臭法國人也太隨便了吧！

然而朱利安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融化了阿友哥的僵硬表情。

「因為其中包含着敬意嘛！」

「啊，是啊……」

「我一聽就知道了。你是真的很喜歡我拉的小提琴，才會截取出來使用吧？」

阿友哥害羞地移開了視線，一口喝乾了酒瓶裡的威士忌。被人家當面這麼一說，任誰都會這樣吧……

阿友哥站起身，對我們說待會他還會再上台表演，要我們聽聽。

「下一場要表演吉米罕醉克斯的歌。對了，是用那台你一直很羡慕的破爛合成器啦。如果這次沒在舞台上壞掉，我打算把它送給響子，到時候你也可以借來玩玩喔。」

「咦！真的嗎？」

雖然阿友哥的合成器是舊式的，也已經破爛不堪，但因為他蒐集的效果音十分豐富，而且又常常說要換一台新的……所以我一直偷偷地想，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讓給我。

「那就待會見羅。」

朱利安揮揮手目送阿友哥離開。

節奏緩慢的曲子仍持續播放。太好了，看來我們還可以繼續在這裡聊一下。朱利安坐回我旁邊的椅子，茫然地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竟然還有這種音樂。」

沒錯，世界就是這麼大。音樂的水脈流過整片大陸，最後慢慢地彙集到這個地方來。

「直巳，你是為了要讓我聽這些音樂才叫我來的嗎？」

「嗯。」

朱利安看來有些驚訝，其實我也的確不只是為了讓他聽音樂才叫他來。我用冰塊融化得差不多的烏龍茶潤了潤乾渴的喉嚨。

「……不只是這樣而已喔，我打算要報上次的仇。」

「報仇？」

「嗯，由沒才華的評論家對小提琴家提出反駁。」

我終於可以直視朱利安的眼睛了——那雙因期待和好奇心而閃耀的眼眸。那麼，我該怎麼開頭才好呢？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我的話一開始就要切中核心。

「我認為所謂的評論家，其實就像DJ。」

朱利安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動搖的神色，我再次深呼吸，接著說：

「作曲家創作曲子，演奏家將曲子表現出來；而DJ則是把曲子剪貼、連結、改編、重疊之後，創造出另一首截然不同的曲子。你以前都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音樂形式存在吧？評論家的角色也是一樣的。」

我凝視着自己攤開的雙手。

「評論其實屬於文藝的範疇。不管再怎麼裝出一副學者樣，簡單來說，評論就是寫文章給讀者看；讓讀者高興，自己也可以賺點錢。我們——」

要把自己算在音樂評論家之列，我多少還是有些抗拒，因為我並沒有寫過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過還是先把話說完——

「我們以音樂家創作的曲子為寫作題材，將曲子剪貼、連接、改編後再加以稱讚或批評，最後寫成有趣的文章。這大概就是朱利安所不瞭解的音樂領域吧？不過，如果不懷有敬意，是寫不出東西的。」

我又看了看朱利安的臉，他以困惑的視線回望着我。

他有聽懂我說的話嗎？

「至少我是這樣的。也許有的傢伙不抱任何敬意，寫評論就像把唱片擺在腳底下踩一樣。我也覺得那種人消失算了。有沒有敬意一讀就知道了。也許你會覺得光用嘴巴說，要說多少謊都可以，但事實不是這樣。」

我的話突然在此中斷。

他會瞭解吧？我們的言語真的那麼具有力量嗎？如果我剛剛操弄的這些詞句在朱利安耳裡聽來不過是一堆謊言——我搞不好會一拳往他臉上招呼下去吧。

「——我知道啊。」

朱利安突然丟出這麼一句話。

我往上一看，朱利安彷彿在刺眼強光下般，眯着眼望着我。

「我知道直巳沒有對我說謊。」

他輕輕把手放在我下意識緊握的拳頭上。

「因為你為了回答我隨口說的玩笑話付出了這麼多。其實我現在可是緊張得要死，因為覺得很愧疚而根本不敢直視你。」

但你從剛剛就一直盯着我看耶？

「怎麼辦，我對直巳說了真的很過分的話吧？還說什麼絶不會道歉……怎麼辦啊？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呃，這個嘛……」我揮開朱利安冰冷的手。「沒關係啦，我又不是為了要讓你道歉才做這些。話又說回來，我沒有生氣。只是，那個……」

我很不甘心，無法繼續保持沉默。那被真冬煽動後好不容易燃起的火，也就是我那顆無聊又渺小的自尊心。

所以，如果我說的話可以傳達給朱利安，這樣就足夠了。

不對，其實我根本不在意這個——

也許……我只是想聽到那首曲子而已。

想聽聽朱利安和真冬一起演奏的部分。

因為只要實際想像他們演奏的模樣，我就會莫名地坐立不安。但那首讓兩人演奏產生共鳴的貝多芬曲子，至今仍縈繞在我的耳邊。

突然間，Live house裡的氣氛整個激昂了起來，音樂也轉成快板，主持人的快嘴也越說越激動。舞台上交錯的燈光下可以看見一顆戴着棒球帽的頭，是阿友哥。他不僅擔任DJ，還用力舉起拳頭敲打鍵盤。持續不斷的節拍中噴發而出的，是噴射機的引擎聲、傾盆大雨的聲響及爆炸的燃燒彈哀號。紫色燈光在場中飛散，整個會場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朱利安不時「啊！啊！」的尖叫，還抬起手臂遮着臉。居然只靠一台合成器就創造出這麼逼真的戰場音效……

接着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隆聲打破了鳥群的啼鳴，之後號角齊鳴大聲作響。這是美國國歌，汽笛聲嘲笑着這首從老唱片裡取樣出來、彷彿透過收音機傳出的樸實星條旗謳歌。所謂的表演吉米罕醉克斯，指的就是這個嗎……？

舞台上的阿友哥興奮地光着腳跳上合成器，就像在跳踢躂舞般開始用腳敲打鍵盤，完全想不到這是出現在迪斯可舞會上的表演。不過這段表演卻獲得滿堂的喝采，身旁的朱利安也興奮地大吵大閙，只有我一個人一直祈禱合成器不要壞掉。

雖然我問過朱利安：「天色已經很晚了，要不要送你到車站？」但他卻回答：「我已經叫車了，不用啦。」再說……我好像是腳踏車來的喔？

通往鋪着小石子的機踏車停車場的路上，從地下冒出的殘留熱空氣彷彿仍不斷傳來。觀眾們絡繹不絶地走出Live house．每個人都是一副盡興享樂後虛脫無力的表情。

「直巳，你經常來聽這種音樂嗎？」

「嗯……偶爾啦。」

「真好耶，我還想多去一點Live house之類的地方。」

身為知名的小提琴家，很難隨心所欲地到處跑吧？不過真沒想到他願意配合我的時間。

「如果是直巳找我去，我會儘量把行程空出來的。」

朱利安說完便不懷好意地笑了。

「不過今天你讓我啞口無言，下次就輪到我反擊羅。你給我等着！」

還是不要吧……我們之間的恩怨就此划下句點不就好了？

「但我不能在日本待太久就是了。所以……我很羡慕呢。」

「羡慕？」

「我很羡慕直巳，也很羡慕真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啊……」

「我跟你說……我對她的感覺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啦。」我有些支支吾吾。「真冬她……她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吉他手，我只是喜歡她的琴音，所以才想一直和她一起玩樂團……」

「嗯？真的嗎？」

朱利安露出小小的狡猾表情，眯着眼歪着頭望着我。看了就令人火大，我都說是真的了！

「唉呀，算了，今天就先當你說的是真的吧。不過，我還是無法允許你待在真冬身邊。」

「不要再提這個話題了啦……」

「我會再提的。所以啊……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會代替真冬待在直巳的身邊——我可是認真的喔。怎麼樣呢？」

我用力揮了揮手，這件事牽扯到太多層面的問題了啦。朱利安的臉上帶著些許的沮喪，喃喃地說了聲：「是喔……」沒多久又恢復成開朗的樣子。

「不過，我好像明白真冬和直巳在一起的理由了。」

「……是嗎？」

我可是完全不明白啊——話一說完，朱利安立刻放聲大笑。

「我和真冬其實很像。我們很聊得來，也同樣從小就身處在音樂的世界裡，思考方式也很類似，連喜好都很相近。巴哈、貝多芬、孟德爾頌，甚至再遠一點的普羅高菲夫、史克里亞賓，不知道為什麼連荀白都……」

朱利安一一舉出真冬喜好的音樂。這麼說來，他好像也在獨奏會中選了許多巴哈的曲子？

「所以我能瞭解，因為我和真冬會喜歡上同一種人。」

「嗯？」

的確，要是同樣喜歡史克里亞賓和荀白克，或許彼此之間的確有什麼相似之處吧。朱利安看頻頻點頭的我，笑到連肩膀都在抖動，只差一點就要在地上打滾了——他就是笑得這麼誇張．怎麼了啊？有什麼好笑的？

就在這時，狹窄的馬路另一頭出現兩道車燈慢慢靠近這邊。

朱利安朝着迎面而來的車子揮了揮手，又突然回過頭來看著我。

「對了，直巳，我有一個請求。」

「嗯？」

「我說過要你叫我尤利，對吧？那是因為如果你叫我朱利安，總覺得有點難為情。」

「啊，嗯，可以啊……」

不對，給我等一下。這話是你該說的嗎？

「要說到難為情，我也一樣啊。你就不要再叫我直巳了。」

「不行。」他對我吐舌頭。「只讓真冬用本名叫你，太狡猾了。」

哪裡狡猾了？就在我正要回嘴時，他已經踢着小石子往車子的方向跑過去了。副駕駛座的門被用力一關，藏起他那朦朧的背影。

今天——算是我贏了吧？聽著離去車子的排氣聲，我突然想起這件事。下一次是那傢伙的反擊啊？不知道他會對我做些什麼。

突然發現自己很期待下一次和他相逢，總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想到要把和尤利對決的過程向所有的樂團成員報告，就覺得心情好沉重。學姊一定想聽，如果我什麼都不說，真冬的視線又讓我很受不了……

但沒想到我多慮了。話又說回來，第二天我去學校後，這件事卻成了讓我更煩惱的根源。

「大家瞧，這就是穿女裝的朱利安。他和年輕人黏得這麼緊，還很開心地在聊悄悄話喔。這張則是拍到他們正握著彼此的手……」

「你在幹什麼！」

放學後的社團練習室裡，神樂阪學姊正自豪地把照片一張張全攤在桌子上，我不禁激動了起來。興緻高昂的千晶和生悶氣的真冬則在旁仔細看著這些照片——其中的人物就是待在「Bright」裡的尤利和我。

「這……為、為什麼會有這些照片？難不成學姊當時也在那裡？」

「為什麼我要做那種跟蹤狂才會做的事？我可沒那個閒工夫喔！畢竟我在那間Live house有很多熟人啊，因為知道你哪一天會找他去，才拜託他們拍照的。」

「你這個罪犯！」

「的確，他明明就是個男生，竟然還這麼惹人憐愛，還真是引人犯罪啊！」

「請你不要岔開話題！」

「啊啊，對了，我聽DJ阿友說了，也大概知道你是怎樣讓朱利安屈服的羅。你好像下了不少功夫呢，是吧？年輕人，你又再一次奪走我的心羅！」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對著氣忿不已的我露出微笑，結果我的怒氣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算了，反正跟這個人說什麼都沒用。

「學姊學姊，我要這張、這張、還有這張。」

「好啊，嗯，要洗幾張就儘量洗吧。」

「不行！」

真冬一把搶過千晶手中的照片打算揉爛，卻被千晶搶了回去，學姊擺出一副要介入仲裁的模樣，卻把兩人抱得緊緊的。我按着開始隱隱作痛的頭，決定丟下這幾個推來推去的女生不管，一個人悄悄地拿着貝斯逃出教室。

為了下次能夠以音樂家身分對尤利反擊——一定要加緊練習才行。

3　節奏樂器組

如同我以前提到的，我們高中有一間可容納千人以上的大音樂廳。

音樂廳規模之大，甚至還有市民樂團會特地前來借場地開演奏會，也成了我們學校引以為傲的設施。

但神樂阪學姊卻在大廳觀眾席的最後一排往下看著舞台，雙手交叉于胸前說：

「不行耶，這個場地還是不適合啊。」

「為什麼？」

我和之後陪我們一起過來，擔任校慶執行委員的一年級男生異口同聲地問道。

「因為我們是搖滾樂團啊！」千晶突然從神樂阪學姊的對面冒出頭來，搶着回答。「我也想到合唱比賽時的情境，這裡沒辦法站着大閙一場吧？」

我面向舞台，環視着呈碗鉢形傾斜的觀眾席。的確，如果在這種場地裡配合搖滾的節奏，興緻高昂地甩頭甩腦，稍微一不注意，可能會發生一大群觀眾跌倒的不幸意外，造成死傷。

「這有，華麗的舞台照明設備几乎都在體育館裡，所以我們還是在那邊舉辦吧。」

這件事發生於一個多月之後即將來臨的校慶。

除了體育館之外，我們學校還有這座音樂廳可以用。所以不管是音樂類型或是舞台表演類型的節目，應該可以不用擔心場地問題而從容地表演才是。

前提是學姊和千晶不要提出一些無理要求。

「呃……可是體育館已經有戲劇社和班級的戲劇表演了，而且空手道社昨天還說想做武術表演，硬是擠進了節目流程裡；那邊的表演頃目已經排滿了。所以音樂類型的表演可不可以統整在這裡表演呢？」

執行委員一臉膽怯，觀察神樂阪學姊臉色同時還不忘對她獻個慇勤。大概是看出民音社絶對會引起什麼麻煩，所以才被逼着要從頭到尾在旁顧着我們吧，我真有點同情他。對不起——我在內心雙手合十向他致歉。

「說明白一點，我們的舞台可是狂熱的熔爐啊，這點我也無法控制。而且觀眾一定會興奮地跳起來，搞不好還會擠到舞台前面來呢！如果有人受傷，執行委員會應該也很困擾吧？」

被學姊這麼一進逼，委員只能嗯嗯啊啊不知所云地回應。這種說話方式彷彿不是我們在請求他，而是在強迫他採取應變措施來面對不可抗拒的天災。學姊還是跟以前一樣狡猾。

「我……我會先和大家討論看看。」

最後委員終於逃了出去，我對著他的背影為他祈禱能獲得更多的幸運。

「對了，我也去一下學生會辦公室。」學姊將雙手交叉于胸前說道。

「你去那兒幹嘛？」

“當然是去把所有使用體育館的社團、團體都查出來啊。從現在開始，得注意一下哪邊比較好插隊啊。」

跑步離開的學姊頭髮如鵑的尾翼一般在空中飛揚，我看著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雖然她看起來好像做事很隨便，卻是個可以為了策劃某件事而認真執行的人。不知道她出了社會後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越來越忙了呢！」

千晶一臉樂在其中地說。最近放學後連喘息一下的時間也沒有。合唱團比賽雖然結束了，但之後還有運動會，接着又是校慶。直到十一月為止，這所高中將持續着被各式活動包圍的日子。

我和千晶朝着位在走廊另一端盡頭的音樂準備室走去，真冬正在預習校慶時演出的曲目。是因為神樂阪學姊任性地說什麼：「我不想在同一個舞台上表演兩次一樣的東西．這個樂團齊聚了這麼有趣的團員，讓我不禁想從古典樂之中拉出些什麼東西來。」

只不過，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的人影卻伸出雙手制止我們前進。原來是裙子長度最短的音樂老師——麻紀老師。

「現在最好……不要去打擾真冬比較好喔。」

「難不成發生什麼事了？」

「嗯——」

老師用大拇指指着準備室的門，看來不需要再多作說明了。

因為鋼琴聲正不斷地傳來。

我們三個在走廊中間站了好一會兒，任憑透過木門傳來的聲音在耳朵裡繚繞。這輕輕亂竄的樂句，彷彿穿越人聲鼎沸的喧囂中的腳步聲。

「……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這首曲子。」

千晶喃喃自語地說。

「是《裡莫日的市集》。」

這是穆索斯基作品《展覽會之畫》中的第十二首曲子。這首受亡故友人的畫作啟發，內容多樣化的鋼琴組曲，經由林姆斯基・高沙可夫而獲得世人重新認識，更刺激了全球音樂家的想像力，因而誕生出各式各樣的管絃樂改編曲。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這首沒買過、原曲也很粗糙的曲子——不過當我聽見門的另一頭傳來的鋼琴聲，就讓我對這首曲子改觀了。

但是真冬應該沒有留下這首曲子的錄音。我不知不覺地走近門邊，額頭貼著木門專心聆聽裡頭的聲音。比起一般鋼琴家所彈的《裡莫日的市集》，裡頭傳來的曲子步調慢了許多。輕快巧妙的旋律中，甚至參雜着微微的哀感氛圍。

讓人覺得彷彿能看到穿過市場的道路前方，那個即將造訪的場所。

步伐急促的腳步聲，突然間被厚實沉重的和聲打斷。我當場驚訝得獃站在幽暗的入口。

這是第十三首曲子《地下墓穴》。

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冷冽的空氣中迴蕩。

鋼琴的減弱音所創造出的空虛感。

真不敢相信。就連親耳聽見後，我都不敢相信。

真冬正在彈奏鋼琴，而且一個音符都沒有彈錯。

真冬的手指真的……

沒多久，在一片瀰漫黴菌、骨骸、死亡以及灰塵的氣味中，夕照隱隱約約地透了進來。是漫步變奏曲，第十四首曲子——

就在這時，鋼琴聲突然斷了。嚇了一跳的我臉一離開門，就聽到裡頭傳來踢躂踢躂的腳步聲，接着有人用力打開了門。

和我四目相接的同時，臉頰一下子就泛紅的真冬怒氣沖沖地說：

「不……不要站在這邊聽啦！」

「咦，這樣啊……很抱歉……還是說我們可以進去聽嗎？」

「……不、不行！」

不能進去也不能在外面啊？那你要我怎麼辦才好？真冬進去後就用力把門關上，而且我甚至還聽到上鎖的聲音。咦？喂喂！

「幹嘛把自己關在裡面啊？」我連忙敲了敲門。「讓我們進去啦！我也想蒐集各式各樣的樂譜啊。」

「不行！」

為什麼？只是彈鋼琴被別人聽到，要這麼生氣嗎？我正要對著關上的門大吼時，突然有人抓着我的後衣領往後一拉。

「咕欵！」我不自覺地發出怪聲。

「不能在這邊大吵大閙的，你先暫時不要管她吧。」

麻紀老師說完後，就拖着我往樓梯的方向走。差一點就要窒息的我，只能手忙腳亂地掙扎着。千晶似乎一臉苦惱地盯着準備室的門好一會兒，之後才跟着我們走。

「其實啊，不久以前，真冬就一直在準備室裡練習鋼琴。剛纔也是，總覺得她好像看到各式各樣的樂譜後就燃起幹勁了。當我回過神時，她甚至忘了我在旁邊，就開始彈了起來。」

麻紀老師在樓梯轉角處壓低音量對我們說，我和千晶對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已經痊癒了？真的嗎？」千晶開口發問。

「你們聽說了吧？」

我微微地點頭。真是完美的演奏啊！我以前一直以為，也許再也聽不到真冬的鋼琴聲了。雖然尤利告訴我這件事時也讓我很震驚，不過剛纔直接聽到她的演奏，卻帶給我更強烈的衝擊。

「結果還是因為心理因素……吧？所以說，我是認為就因為她手指痊癒而覺得高興，可能還稍嫌過早。不過總而言之，那孩子又打算重回鋼琴的懷抱了。只不過在家裡練習的話，姥沢老師又會開心得大吵大閙，所以只能在學校彈了。」

那是因為她和乾燒蝦仁之間還有疙瘩存在吧，而且真冬又很頑固。

不過，我真沒想到她可以恢復到這種地步。

「因為這個問題很棘手，就請你們暫且先不要管她吧。」

「真、真冬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練琴的？」

「嗯？上個月吧？」

那麼，果然是——和尤利重逢後開始練琴的吧？如果這是一個契機，那就說得通了。

就連醫生都說過只能等待——看來那個契機就是尤利。

麻紀老師嚴格命令我們，只要準備室傳來鋼琴聲就絶對不准靠近，隨後就下樓梯走了。我和千晶兩個人被留在樓梯轉角，而我整個人癱坐在樓梯上。

「真冬她……太好了。」

千晶看著已經聽不到音樂聲的樓梯上方，喃喃自語地說著。

「小直你不高興嗎？真冬又可以彈鋼琴了吧？」

「不，我很高興。不過高興歸高興……」

「你說清楚一點，怎麼樣嘛？」

千晶抓着我的後衣領搖來搖去的，接着我就把真正的心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

「總覺得很不甘心，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真是笨蛋啊。」

「什麼意思？」

今天真是最常被勒脖子的一天啊……被千晶這麼一追問，我就把內心想法說了出來。像是真冬因為和尤利相逢而有所改變，而我卻做不到。

我話一說完，千晶就放開我的領子，望着窗子的方向。

「……是喔？」

突然變得無精打采的聲音，落在千晶的腳下。

「原來小直因為無法為真冬做些什麼，而覺得不甘心啊？」

「嗯……啊。」

千晶怎麼了？總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好渺小。

彷彿只要一碰她的手，她就會立刻哭出來。

「就是說啊——就是因為近在身邊，反而才覺得痛苦啊！」

千晶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我想了又想後，正準備往前一步對她的背影說些什麼時，她很快地回過頭來。

「那麼，你覺得那個時候你會怎麼辦呢？」

平時的堅毅光芒再度回到千晶的眼中，只聽到砰的一聲，她又順便往我的肚子結實地招呼了一拳。痛！我按着下腹往後退了幾步。

「……我會回家蓋着棉被聽《LLondon calling》。」

「笨蛋，你一個人去聽吧。」

這次是頭被巴了一掌。那要怎麼辦嘛？

「那還用說？當然是練習啊。」

「節奏樂器組」這個詞原本是爵士樂用語，指的是鋼琴、貝斯還有爵士鼓。這些樂器不需獨奏，只負責維持曲子的節奏不間斷。換句話說，在我們樂團裡指的就是我和千晶。

一般認為樂團的優劣，實際上並非取決於引人注目的主唱或是吉他手，而是節奏樂器組是否優秀。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年輕歲月合唱團等樂團。

“……話是這樣沒錯，不過為什麼要做伏地挺身？」

「因為你沒體力啊！喂喂，不准休息！」

千晶砰砰地踩着低音鼓，我的汗正啪答啪答地滴在這間應該有開冷氣的民音社練習室地板。但不是我在自誇，若論伏地挺身，我的極限只有十下。

「你聽好了，上次那場現場演出，小直到最後已經有氣無力了吧。在我們的樂團裡，真冬本來就沖得比我們快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振作起來。」

「聽你這麼一說……我真是很弱啦。」

「你至少要練到能單手舉起吉他擴大機才行。」

「我怎麼可能舉得起來啊？」

「我就辦得到喔。」

哇！她還真的舉起來了。快放下來啦，很危險耶。

「不要休息，你的標準是三十下。」

千晶又把我壓到地板上。拜託饒了我吧。

「總覺得你沒什麼毅力耶，我要坐到你背上喔？」

「不要，很重、很重啦！我會被壓扁啦！」

被千晶壓在屁股底下的我不斷地掙扎，這時房間的門開了一道小縫。一雙藍寶石色的眼眸正膽怯地偷偷往裡面看。千晶察覺到後，便迅速站了起來。

「真冬，你在幹嘛啊？」

「那、那個……」

千晶抓着真冬的手，把她拉了進來。得救了，我站了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

「……剛、剛纔，不好、意思。」

「嗯，這麼坦率很好，我特別饒了你吧。」千晶幹嘛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啊？「樂團明明就有要緊事，竟然還沉迷在鋼琴裡面，我們的團結一下子就被真咚咚完全破壞了。」

「我才沒有一直沉迷呢！」真冬拚命地說謊。

「那麼，我就再拜託真冬幫我做一件樂團的工作。」

「……什麼事？」

「去坐在小直的背上。」

「為什麼？」「幹嘛這樣啊？」

「因為練吉他的話，還可以坐在小直的背上練啊！我可是要打鼓耶！」

「不，才不是這樣。」

千晶的眼睛眯成一條綫，用鼓棒抵着我的喉嚨。

「好了啦，還有三十下，拿出毅力來。好好配合我的鼓，伏地挺身做得俐落一點。」

真可怕！我想都不想地再次趴到地上。同樣受到那個運動型傢伙的氣勢所壓迫，真冬完全照着千晶所說的話，膽顫心驚地坐到我的背上。

「民、音、加油，民、音、加油！」

千晶配合著奇怪的吆喝聲，開始打起四拍子的節奏。這是怎樣？校園霸凌？而且真冬的體重還壓在我背上——

咦？沒那麼重耶？倒不如說輕得不可思議。這傢伙身材有這麼纖細嗎？這麼說來，我之前不是還可以背着行李和真冬爬山嗎？和那時相比，伏地挺身根本不算什麼。

這時鼓聲突然停了下來。

「真是氣死人了！為什麼小直用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在做伏地挺身啊？」

還不是因為你要我做！

「換我坐在上面時明明就很痛苦！啊，真是的，真冬你體重多重？」

「咦，那個……」她的回答含糊不清，根本聽不到。

「真是不可原諒，我也一起坐在你身上！」

「為什麼！不要啦，會死人啦！」

「沒關係啦，你不要動！」

「不、不要，要掉下去了！」

正當我被兩人加起來的體重壓得喘個不停時，門突然打開了。就連神樂阪學姊看到這個慘況也在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救、救我——」

聽到我這般可憐兮兮的哀求，學姊的臉上立即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

「我要坐在哪裡好呢？頭頂上？」

「不、等等，不要啊！」怎麼又是這樣啊？

那天我一回到家就不見哲朗的影子。我跑去鞋櫃一看，皮鞋也不在裡面。也就是說，他可能跟人家去喝一杯了吧（哲朗大部分都是穿涼鞋出門的）。太感謝了，今天可以不用準備晚餐。因為遭受到一頓奇怪的虐待，害得我沒什麼食慾。再說，我的背還在痛……

我在二樓臥房換完衣服後，就馬上拿出貝斯來。白天千晶說過的話還停留在我的腦海裡。

『原來小直因為無法為真冬做些什麼，而覺得不甘心啊？』

真冬、神樂阪學姊、上個月一起同台演奏的古河大哥——

還有最厲害的尤利。

和好幾位傑出的樂手面對面接觸，親耳聽見他們的音樂，好幾次都讓我有深切的感受。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和一股無力感。

再這樣下去，我又會變成一名只是偶然待在樂團裡的人，甚至變成樂團裡的重擔。古河大哥曾直接告訴我：「你應該先退出。」我當時回他的話也只是虛張聲勢。要怎麼辦才好？我要走到什麼地步？我根本一點頭緒都沒有。

直到和尤利相逢後，此時此刻我才看見了那個地方。

我明白了那個不得不回答的問題。

我能否能夠成為真冬彈琴的最大支柱？

不只是對身為吉他手的真冬而言，也就是對身為鋼琴家的真冬來說——我能否成為扮演輸送血液和生命的心髒的角色，待在她的身邊？

真冬的鋼琴音色鮮明澄澈，節奏帶著強而有力的躍動感。某位曾與她共同表演的知名指揮家曾經評論她的鋼琴是「力道宛如不斷侵蝕峽灣的冰河」。真冬的協奏曲之所以被批評得如此苛刻，几乎都是因為沒有夠格的管絃樂團能完全承受她的彈琴力道。因此在找尋到真正的歸宿前，真冬的手指是凍結的，她的鋼琴聲也隨着消失。

我之前一直以為，或許她不會再重回鋼琴的懷抱了。不過，事實卻並非如此，也許真冬只是在尋找那個地方。

尋找某個能在自己身旁或附近，支撐她琴音的人——永遠存在的地方。

我是否——也有資格待在那裡呢？

那個現在也許只有尤利抵達的地方。

但還要走多久才能抵達那個地方呢？

我打開床頭音響，放進CD。配合著真冬獨奏的拉赫曼尼諾夫《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伸手摸索着單純重複的貝斯聲綫。真冬的鋼琴急速改變整首變奏曲的拍子，有條不紊地牽引着管絃樂團。

我漸漸地找不到自己的貝斯音，根本跟不上她的步調。

我腦海中浮現坐在鋼琴前方的真冬，出現在我們feketeterigo的舞台上。高高舉起、閃耀着黑色光澤的羽翼前方，可看見散髮微弱光芒的爵士鼓和千晶褐色的頭髮。回過頭一看，前方是充斥着激昂情緒的觀眾席，神樂阪學姊的背影就站在那裡，緊依着麥克風架。從寂靜升起的鋼琴眾讚歌、以過門謹慎地融入旋律中的鼓聲、這時再加入以清音重疊的伴奏。最後是學姊那沙啞卻能滲入身體最深處的歌聲。

註：主要指爵士鼓的演奏技巧，在每小節之間加入不同打法，將曲子帶到另一個情境

可是，我又在哪裡呢？

我應該在舞台上刻划出什麼樣的律動呢？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太過遙遠、太高、也過于耀眼。

拉赫曼尼諾夫的曲子結束了，床頭音響停了。我被拉回到現實這間自己的房間裡，發覺自己抱著貝斯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我該怎麼辦才好？

千晶的聲音在腦海中回應我：「那還用說，就是練習啊。」她說得沒錯。

真想接上擴大機，用最大音量好好練習啊！使用學校練習室的時間有限，而且不管怎樣我都會很在意學姊和真冬的音色。雖然說哲朗不在家，但也不能用客廳的喇叭，會吵到鄰居的。

這樣的話——

我看了一下時鐘，還沒八點，應該還來得及。把貝斯收進琴盒後，我就騎着腳踏車出門了。

規模不小的車站南門，距離我家騎腳踏車大約要二十分鐘。而「長島樂器行」所在的大廈，就在走過天橋後，從商店街進入樸素住宅區的交界上。

那間店是學姊打工的地方，我也經常受到那間店的關照。這家店的三樓有個錄音室，雖然空間十分狹小，不過因為店長有把柄落在學姊的手裡（但學姊說這是店員的特權），所以店長跟我們說，只要錄音間空着，feketeterigo的團員就能免費使用。

雖然我滿同情店長的，不過身為一個窮學生，我偶爾也會滿懷感激地利用這間錄音室。

「咦？小直老弟？」

當我一走進地上擺滿了吉他、連行走空間都沒有的店裡，看來應該是獨自顧店的店長從音樂雜誌後露出臉來。一頭雜亂的頭髮隨意綁在腦後的他，看起來是個走嬉皮風的人，但這身造型也讓這間店更像是快要倒掉的樂器行，而且今天依舊半個客人也沒有。

「你們約好了嗎？她已經先上去了喔。」店長指着天花板對我說。

「……咦？你是說……學姊嗎？」

「不，是小千。」

一打開三樓盡頭那扇重死人的隔音門，就有一連串激烈的鼓聲瞬間傳到走廊上，隨後又突然中斷了。

「……小直？」

坐在鼓堆裡、額頭上還閃着汗水光芒的千晶，一看到我就張大嘴巴僵在那兒。然而我也是一樣。千晶為什麼會在這兒？之前已經練成那樣了，練習得還不夠嗎？

「什麼事啊？怎麼了嗎？」

臉上閃耀着光芒的千晶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明明就已經十月了，卻還穿著短T恤配短褲，這身打扮很像她夏天住宿集訓時穿的衣服。不過，錄音間裡的確很悶熱。

「咦？難不成你是來練習的？」她看著我背上的琴盒說道。

「嗚，嗯……我想好好地彈出聲音來練習。」

「客人來了就要結束練習喔。」店長說完這句話後，就把我推進錄音間，關上了門。附着存牆上的煙味混雜着甜膩的汗味。不知道為什麼，千晶似乎很開心地幫我準備好貝斯擴大機。

「還真巧耶，讓我嚇了一跳。我今天也是覺得打得不太夠，心裡不太自在。小直也是因為伏地挺身做不夠才來的嗎？」

「不，伏地挺身已經夠了。話說回來，我打擾到你了嗎？」

「不會呀，因為我們可是節奏樂器組，一起演奏比較好喔。」

可是，可以的話我比較想一個人彈……

「好了啦，好了啦。你就把我當作節拍器彈彈看吧！」

開始練習後，果真就像千晶所說的，貝斯和鼓並非敵對關係。這兩者就像心跳和腳步聲一樣，為了要往前邁進而相互共鳴。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三連音符、十六分音符，千晶穩定的步調在背後支援着我僵硬的划行。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仔細一想，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和千晶兩個人搭配演奏。在我們之間，總是存在着神樂阪學姊那彷彿陽光灑落般的吉他聲，或是真冬那宛如月光在夜晚空氣中結晶般的吉他聲。

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比起千晶一個人單獨打鼓時，此刻的鼓聲更為鮮明，每次的敲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當我的手指透過貝斯弦輸送血液時，就會有一道令人舒暢的踩踏聲回應我，彷彿還能用手抓住兩片腳踏鈸的閃耀光芒。

「……等等、千晶，停下來休息一下。」

不知我們已經不間斷地彈了多久了。手腕已經痠軟無力的我好不容易才讓手指離開琴弦，要千晶停下來。一滴滴的汗珠從我的髮梢流了下來。

「真冬都還可以繼續彈喔？」

滿臉通紅的千晶興奮地晃動着膝蓋和肩膀，以挑釁的口吻對我這麼說道。

「不，抱歉，這我辦不到。」

我含了一口寶特瓶裡的水。突然覺得自己可以理解住宿集訓時，真冬簡直就像塔朗泰拉鋸上身般，持續和千晶合奏的理由了。

註：源自于意大利，據說遭毒蜘蛛咬傷的病患者，得藉由不斷旋轉才能解毒

因為「腳」會自己動了起來，根本就停不下來。

千晶笑着從椅子上站起來後，就靠過來從我手中搶走寶特瓶，一飲而盡。從嘴邊溢出的水還沿著脖子流到了領口。

「呼！」

喘了一口氣後，千晶拆下髮夾甩了甩頭，髮梢沾黏在濕潤的嘴唇上。沒來由地，我趕緊移開了視線。

「好久沒打得這麼盡興了。」

「……你不是一直打得很盡興嗎？」

「嗯？」

千晶雙手握著鼓棒伸展手腕，一臉不解地望着我。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喔。只要學姊和真冬在，我整個人就很緊張。」

我驚訝地看著千晶的臉。

「那兩個人啊……我這樣說好像不太好啦，但她們根本就是妖怪嘛。我只要在她們後面打鼓，就會變得很不安耶。甚至還會想，我真的能坐在這裡嗎？」

我慢慢地坐在一張椅腳不平的圓凳上，神情茫然地直盯着千晶的臉，她的眼神似乎正望着漬方的某處。

原來她也有過——這種想法啊？

「其實我知道，學姊並不是以期待一位鼓手的心情邀請我進樂團的，但這種事又不能強求。我只希望她能對我說，我們沒有你不行。」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千晶比我還早就在學姊身邊，且深受她的音色吸引。不過她也知道，自己還沒有能力去回應學姊的音色。正因她都知道，才更要緊跟在學姊身邊。

——就像我一樣。但她既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逃離這一切。更沒有被自己的無力感擊倒而停滯不前。

這就是千晶厲害的地方。

「……千晶已經是我們不可或缺的鼓手了喔。」

我試着坦率地告訴她。

千晶的眼眸一瞬間閃過了一絲孤寂，不過隨後就害羞地笑着對我說：

「謝囉。哪一天，我也想讓學姊這樣對我說。」

「學姊早就這麼認為了吧？千晶，你很厲害喔。只因為喜歡學姊就可以走到這個地步——」

千晶的手突然伸向我，用鼓棒的尖端戳着我的鎖骨。

「什、什麼？」

「小直，你剛纔對我說了很失禮的話喔。」

「咦，什麼？」

「我喜歡的不只是學姊而已喔。我可沒單純到只為了這種事，就緊緊纏着樂團不放。」

「呃，啊……抱、抱歉。」

也是……而且她和真冬的關係也變好了。她原本就喜歡硬式搖滾，即使在編曲上意見不太一致，她也不肯退讓。

「……不過，我的不幸大概是一開始就和喜歡的人在同一個團裡。」

千晶突然全身無力地靠着牆邊，喃喃地說著：

「這樣我就很滿足了。就算我們的關係無法更進一步……卻會覺得現在能夠在一起不就很好了嗎？而且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再說，如果我硬要更進一步，也許只會讓彼此的關係陷入無法輓回的地步，永遠無法再回到以往。如果是這樣，還不如就維持現狀……」

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多少瞭解這種想法。如果對象是學姊，畢竟她是個女生，不管怎樣她們都不可能有結果。不，學姊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根本不知道那個人說的話到底是不是認真的。不過，至少她們現在可以待在同一個地方。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如果安於目前的現狀，哪裡都到不了。總有一天會被學姊丟下，再也追不上她。

我也和千晶一樣。

現在我就在真冬身邊，而且距離比尤利更接近。

但那只是目前碰巧形成的狀況。

這時，千晶突然開始用鼓棒敲我的肩膀、額頭和胸部。痛！痛！痛！我打算舉起手臂抵擋，結果手臂也被毫不留情地痛打。

「等、等一下啦，千晶，這樣很痛耶。幹嘛打我啦，怎麼了啦？」

「什麼事都沒有！喂，休息時間結束，開始練習啦！光是休息的話，會追不上喔！」

千晶突然對著我大吼，把寶特瓶丟了過來之後又回到爵士鼓組之間。什麼跟什麼啊！

「學姊不是說過了嗎？校慶時要表演連環組曲啊！我們倆可是一秒都沒得休息，不多練一點串場時的花樣怎麼行！」

「唔……嗯。」

從學生會辦公室回來的學姊說，她已經想辦法弄到體育館的使用許可了，不過節目時間表需要重新排過，還不知道有多少時間能表演。因為如此，學姊建議，為了能在有限時間裡充分地演奏，我們還是打算表演時間較長的組曲。雖然唱歌和吉他獨奏都會區分段落，可是我們節奏樂器組根本沒有空閒時間可以停頓。會有較多的狀況只能依靠我和千晶來維繫現場高昂的氣氛。

「小直彈的貝斯一點魅力都沒有！」

「嗯……」

雖然我自己也有察覺，不過在別人給我的評論中，這是最確切、最辛辣的了。原來如此，沒有魅力啊……

「你知道嗎？你太配合我了。和低音鼓齊奏也許很安全，不過一輩子都沒辦法出頭。只要我一停頓，你就加進一個小節。知道了嗎？」

「……知道了。」

「從前奏開始！」

鼓棒在千晶的右手掌上轉了一圈後，便直接敲在落地鼓上。在一陣彷彿挖掘大地的拍子背後，我塞進一連串的重低音，狹窄的舞台再次吞沒在沸騰的心跳中。

原來人們常說的“忘記時間」真有其事。

之後，我們便汗流浹背地彈奏，連一點喘息的時間都沒有。當我回神時，聽見了某個人的歌聲。我還在想這個聲音在哪兒聽過，原來是我自己在唱歌。貝斯和鼓是一個樂團的「形體」，所以可以在這個形體之上，擴展出所有音符的想像力。我無法不開口唱歌。我們甚至沒發現通知使用時間結束的紅燈已亮起，直到店長戰戰兢兢地走進來制止我們、把擴大機的電源關上那瞬間，才終於發現自己已經精疲力盡——累得癱在地板上了。

手中似乎還殘留着琴弦的振動，這種快感真是令人舒暢啊。

第二天起，我跟千晶決定放學後都要去「長島樂器行」。因為學姊都是騎腳踏車上下學；真冬又住在反方向，一起坐電車回去的只有我們兩個而已。

「我們就偷偷練習，讓她們兩個嚇一大跳！」

千晶氣焰高張地對我說。不過——

「最近你和年輕人常常去錄音室嘛。」

「咦？哪、哪有這回事？」

千晶被學姊這麼一問，就拚命地裝傻。不過學姊是店員，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唉呀，你們也真是見外，竟然瞞着我和姥沢同志。」

「因為先經過一番秘密特訓，等正式演出時再讓你們大吃一驚才酷啊！」

「算了，我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加深我和姥沢同志之間的友誼。」

「嗯？咦？」

到剛纔為止都在練習室的角落一邊彈着吉他，一邊偷瞄我們這邊的真冬，整個人嚇了一跳，頭髮瞬間飛揚起來。

「你們大概都不知道吧，姥沢同志最近還抱著我哭訴，說年輕人都不理她了。所以我只好安慰她啦。」

咦？我？

「笨蛋響子！我才沒有那樣！」

真冬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不要瞪我啦！你放心吧，我根本不會相信學姊亂說的話。

學姊緊緊抱著真冬，輕拍她的肩膀就這麼敷衍了事，接着回過頭來對我說：

「我很高興大家似乎都燃燒起來了。」

只不過，接着就發生了一件澆了我們一頭冷水的事。

那是禮拜五放學後的事。因為運動會就快要到了，千晶和真冬必須參加班級對抗賽的練習，所以晚一點才來社團。手邊剛好沒事的我，決定到音樂準備室找出能用在演出上的古典樂樂譜。

當我隨便挑了一捆樂譜走回練習室時，大家都已經聚在這裡了。但千晶和真冬似乎是練習結束後就直接急忙跑來，身上還穿著藍色和黃綠色的啦啦隊服裝。不過房間裡的氣氛十分凝重，彷彿連她們衣服上的鮮艷色彩看起來都黯淡了不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我們的表演時間只有短短二十分鐘……」

千晶哭喪着臉說。

「什、什麼？」

「我是說校慶時使用體育館的時間。他們說戲劇社和空手道社要做一些表演，行程已經排得很滿了，所以最多只能給我們二十分鐘。」

「二……”

我也不自覺語塞了，二十分鐘內如果能表演四到五首歌還算是好的。當初夏日的現場演唱，五十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

如果他們只能給我們這麼短的時間，我和千晶根本無暇展現特訓的成果。不知是否因為聽到壞消息而意志消沉，大家連樂器都還沒準備好。

「只有二十分鐘的話，什麼都不能做。才剛把觀眾的情緒炒熱表演就要結束了。」

「……響子，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真冬看著抱著單邊膝蓋、坐在練習室內長桌上的神樂阪學姊。

不過，學姊一點反應也沒有。只見她額頭抵着膝蓋，不發一語。

「響子？」

「嗯？啊，沒事，抱歉。剛剛稍微……在想一些事情。」

學姊也因為執行委員的這般對待而受到打擊了吧。不過，我想依學姊的個性，應該已經開始思考打破僵局的方法了吧……

「我看著她們的啦啦隊服看得出神了。怎麼樣啊？年輕人，登台服裝就穿這個吧。」

“請你認真一點！」

我想都沒想就槌了牆壁一頓。學姊則一臉不悅地說：

「我有好好在想啦，我想差不多要過來了。」

「你說誰要來啊？」

「我們的敵人。」

傍晚五點（名義上的）放學鐘聲響時，練習室的門突然被人亂敲一通。當時我們正在練習合奏，狹窄的房間裡充滿搖滾樂的樂音，如果不是我的背貼著門，根本就不會發現有人敲門吧。

因此我舉起手中止演奏。這是身為節奏樂器組所該做的事，如果少了鼓或貝斯的聲音，音樂就會很明確地停止。

「……有人來了？」

學姊擦拭汗水說道。我點了點頭，隨即拉開了門。

「哈囉，哈囉，打擾啦——」

用愚蠢的聲音打招呼且最先踏進來的，是個雖然有張滑稽臉龐，但身高頗高的二年級學生。我曾在學生會辦公室見過他幾次，他的確是學生會的成員。在他後面又進來了兩到四個人，把民音社擠得水洩不通。

「那麼，神樂阪小妹，我依照約定帶他們來了，待會就到那邊討論一下吧。」

學生會成員以不負責任的態度說完後，揮了揮手。可怕的是，後面那幾個當中有兩個身材粗壯的男學生穿著空手道服，以及兩個穿著男性和服便裝、腰間還插着一大一小日本刀的女……生（應該是女生吧）。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真冬也嚇得躲到千晶背後。

「等一下，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討論呢？」

其中一名穿著浪人武士裝扮的女生一臉不滿地問道。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學生會成員則以足以觸怒對方的悠閒語調回答。

「因為班級的戲劇表演時段不能移動啊！而且還有變裝比賽，之後的兩小時又得分給你們戲劇社、空手道社、民音社。如果對我們一開始決定的節目時間表有意見，就請你們自己去交涉吧。」

喔，原來那兩位武士是戲劇社的，所以才直接穿著舞台服裝來這裡啊。嚇了我一跳……

「再會啦，神樂阪小妹。」

學生會成員輕輕揮了揮手，推開武士和空手道家後就走出練習室。也就是說，學生會和校慶執行委員會都把難以調整的節目時間表問題拋來拋去。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啊。

「民音去音樂廳表演啦！」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帶空手道社員一坐到貝斯擴大機上，就不耐煩地說道。

「這樣問題就能解決了吧。都是因為你們從後面插隊進來，事情才會變得這麼麻煩。」

「明明就是你們空手道社從後面插隊進來的……」

戲劇社社員小聲地說，結果被另一個棕帶的空手道社員狠狠一瞪。我也彷彿被瞪了一眼似的，開始心生恐懼。

不過，神樂阪學姊一把推開了我，站在黑帶的社員面前。

「如果在我們的現場演唱時出現傷患，空手道社會負責嗎？」

「那關我們什麼事啊？我們決定好的攻防表演就有一百種以上，之後還有老師的講解。如果你們一定要排進來，那民音社要在十分鐘之內結束表演。」

「等等，你們不要自己擅自決定啦，我們的劇本也已經選好了耶！」

武士不禁開口插嘴。

「你們民音社和空手道要在四十分鐘之內表演完畢啦！就算這樣，我們準備的時間也很緊迫耶！」

「什麼？別開玩笑了！」

「如果想要使用體育館就要早點說啊！我們可是從去年開始就在準備了！」

「你們也在音樂廳表演不就好了？那邊的觀眾席也比較多啊。」

「那個場地又不是為了戲劇表演而設計的！什麼都不懂的話就別開口。我看你們啊，去競技大樓表演不就好了？」

「觀眾要從哪邊進來啊！」

「反正觀眾也不會進去吧。」

「說什麼啊你！要來決鬥嗎？」

為什麼要在我們練習室裡吵架啊！完全插不上話的我環視了教室一圈，看有沒有什麼人可以求救。這時，我看見身旁的神樂阪學姊舔了嘴唇一圈。哇咧，這個人竟然在享受吵架氣氛。

就在學姊要加入戰局時，背後突然爆發一陣鐃鈸的聲音。

準備動手打架的空手道家和武士先有所反應，接着是我，我們都嚇得轉過頭去。

「不要在我們的練習室裡大吵大閙！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吧。你們至少先問一下彼此需要多少時間表演啊！」

坐在爵士鼓後方的千晶氣得站了起來。

戲劇社社員被千晶的鼓棒咻地突然一指，這才坐立不安地說：

「我們絶對需要八十分鐘。不過，這只是演出時間，光是準備大型道具就要花十分鐘。」

這時千晶的視線移往黑帶男。

「我們也需要四十鐘來表演。」

如果去掉民音社不談，真的是沒多餘時間耶。而且還沒算準備和整理的時間。

「民音社想要多久？」戲劇社社員雙手交叉于胸前，以無奈的口吻問道。

「就算把永遠和永遠相乘都還不夠，不過保守估計，我們需要一個小時。」

神樂阪學姊又做了這種話中帶刺的發言。只見兩名空手道社社員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哼了一聲。

「這點絶對不行。真是夠了，你們其中一方直接放棄好了。」武士大喊着。

「這可是體育館，學術類社團滾出去啦！」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啦！」

又是一陣沒有意義的爭吵。我又再次偷瞄神樂阪學姊的側臉，她臉上充滿活力。我的直覺些訴我：啊，她應該快說了吧。

「我看呢……」

她明明沒有大喊，聲音卻具有穿透力。這時所有正在爭吵的人，都不發一語地看向這邊。培着，學姊說出了那一句話：

「就用比賽來決定吧。」

社團活動大致上可分為體育類社團和學術類社團。由此更進一步地推進，也經常有人以這兩類來區分人類的個性。

不過，在這個部分最常爭議的，就是戲劇社和管樂社的定位。由於這兩者不屬於運動類型，很明顯地是屬於學術性質。不過就社團活動的內容來看，社員也會被要求進行相當於體育類社圃的肌力訓練，不可等閒視之。

因此空手道社就不用說了，連戲劇社都會接受學姊的提議，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家就在運動會上決勝負吧。剛好有個很貼切的項目叫做社團對抗接力賽。依照抵達的順序，排名越高的社團可以奪走排名較低的表演時間。很簡單明了吧？」

喂，等一下……

「你們是學術類社團吧？社團對抗接力賽是和體育類社團分開舉辦的吧？」

空手道社的社員無奈地聳聳肩。

「放心吧，因為相原同志是體育委員啊。」

學姊摸了摸身旁千晶的頭。

「我們很會在這方面隨機應變啦。如果空手道社在學術類社團的比賽出場，應該會被其他社團抱怨吧。只要我們和戲劇社去參加體育類社團那邊的比賽，就不會有人抱怨了。」

「或許你們覺得無所謂，但不要擅自決定戲劇社的事啊。」

「我們也認為這樣OK喔。」

武士大姊神色自若地說。不管是黑帶、棕帶高手，連我聽到這句話都嚇了一大跳。

「你們太小看戲劇社的訓練了吧？空手道的比賽時間頂多只有三分鐘左右吧？我們在舞台上一次就是一個小時的戰鬥呢！」

這個挑釁方式真高明啊。就因為這一句話，沒多久大家就得到共識了。

那些傢伙出去之後，一直躲在千晶背後的真冬拉了拉學姊的衣擺。

「社團對抗接力賽要幾個人出賽？」

「正好是四個人喔，因為一千六百公尺的接力賽啊！」

「……我、我也要參賽？」

直到目前為止，體育課都是在一旁見習的真冬，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有姥沢同志在，那群傢伙才會那麼爽快地接受這場比賽。」

學姊也萬般憐愛地摸摸真冬的頭。

「我……會扯大家的後腿。」

我跑步也跑得相當慢……

「我不是經常說嗎？戰鬥早在開戰前就已經結束了。」

學姊把手放在千晶和真冬的肩上，接着看著我的臉露出一抹微笑。

「放心啦，他們在答應比賽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

那天回家路上和學姊告別後，我們三人往車站方向前進，走到一半時我問了千晶：

「你早上是不是有在慢跑？」

「咦？嗯，大概跑個六公里吧。不過以前我都跑二十公里。」

我心想：你完全是個妖怪。不過，我又接着問她：

「大概從幾點開始跑？」

“六點半……是說，怎麼啦？小直也要跑嗎？真的嗎？」

「嗯，也許我無法跟你一起跑完全程，不過我會努力早起的。」

「哇！如果明天下雨，那都是小直害的哦？」

囉嗦，你說是就是吧。

這時，走在另一邊的真冬拉了拉我襯衫的袖子。

「……為了接力賽嗎？」

“一方面也是啦。」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和真冬都在舞台上呼吸困難，那真是遜斃了。不過，這種事說出來就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口。真冬直盯着我背上背的琴盒，用小得几乎聽不到的聲音喃喃地說：

「和千晶……一起……」

那一天就這樣結束了。不過，隔一個禮拜的星期一，令人驚訝的是我竟然起床了。

早上六點半。準備進行晨間練習而和千晶一起上學的我，為了要先把樂器放在練習室而跑去教職員室借鑰匙。不過，鑰匙盒裡面卻沒有看到鑰匙。咦？

接着，我和千晶在練習室裡目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早安……」

真冬一臉害羞地躲在爵士鼓後方做伸展操，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體育服的樣子。雖然之前就看過她穿泳裝，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怪，不過她的腿還真是細得讓人擔心。

「怎、怎麼了嗎？」

「我也要跑。」

咦、咦？

「因為我不能輸！」

真冬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說話時視線還直盯着千晶。

的確，這是一場不能輸的競爭——萬一輸了，我們的演出時間就會化為烏有了——真冬竟然會那麼有幹勁。

「不知道你跟不跟得上我們耶？」千晶探頭看著真冬的臉，不懷好意地說。

「……我會努力。」

當我們開始慢跑後，不知千晶體育型人格的熱血是否沸騰了起來，只見她又進入魔鬼訓練模式了。她大聲激勵一下子就上氣不接下氣的真冬時，那種眼神真是可怕。還有那句「民、音、加油！」真的很丟臉，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喊了啊？雖說現在是清晨，不過這裡是學校附近，還是有行人來往啊！

沒過多久，真冬就累得几乎跑不動了。她被遠遠拋在後頭，遠得甚至連千晶的背影都看不到。至於我為什會知道，說起來實在很丟臉，因為我也同樣被遠遠拋在後面。

「你先……先跑、跑吧，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真冬蹲在路旁斷斷續續地說道。她一呼吸背部就會激烈地起伏，讓人看了不禁有點擔心。

「你還好嗎？」

「我……還好。」

這傢伙的手指出事之前，純粹就是身子柔弱的女孩。我想起之前離家出走的事。

「我來背你跑吧？」

「笨蛋，這樣沒有意義吧？」

「不會啦，因為真冬很輕啊。我在想如果我背着你跑，會不會才是足夠的訓練。」

我想像了一下剛剛說的那個情景之後，便急忙打消這個念頭。想想還真讓人害羞。真冬緊抓着我的手臂，終於重新站了起來。

「你是認真的嗎？為什麼你願意做到這個地步？是因為看到千晶很努力的關係？」

「不只是這樣啦。」

我讓真冬靠在我身上後，便往前邁步。她的重量輕到令人感到擔心．

「千晶說過，只要和喜歡的人待在同一個團裡就很滿足了。但這樣是不行的。」

也許停留在原地會比較輕鬆。

不過，我想成為一處蘊含了熱能和脈動，且足以支撐真冬彈奏樂音的場所。但這種想法如果說出來又太丟臉了，所以我只是背着真冬默默地走路。

「……那些話真的是千晶對你說的嗎？」

耳邊傳來真冬的聲音。

「……嗯，不過那是在指學姊吧。」

「笨蛋。」

真冬的重量突然從我的肩上消失，離開了我的身邊。

「喂，快點跑！你不跑的話，千晶就會越跑越前面了。」

接着她便猛地衝刺了起來，眼看那栗子色長髮在空中飄揚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了。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怎麼了？這時我也跟着跑了起來。

真冬當然一下子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被我從後頭追上。這次她用雙手撐着柏油路，氣喘吁吁地說：「不要管我，快點去吧！得追上千晶才行！」

結果真冬除了被領先我們一圈的千晶痛罵一頓之外，還得一面搖搖晃晃地往前跑。從旁邊看來，根本看不出這是哪個社團。

一到了放學時間，神樂阪學姊就丟着樂團練習不管，興高采烈地召開運動會的作戰會議。

「我已經先想好棒次了。首先，第一棒是相原同志。因為和跑者接觸的機會最多。先暫且不提戲劇社，空手道社也許會對我們出一些招。如果我們能反用真空摔之類的招式，不碰到對手就讓他摔倒那更好。」

「學姊，柔道不是魔法，所以沒有那種招式喔。」

「接着是姥沢同志，你儘可能用可愛的跑步方式，讓那些空手道社的熊無法接近你，藉此保持領先。接着是年輕人……嗯，你隨便跑跑就可以了。最後一棒是我。也許輪到我這棒時領先地位已經不見了，不過對我來說從後方追趕比較有利，因為不用擔心有人會從背後妨凝。」

喂，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亂七八糟的作戰計劃嘛！為什麼這個人可以這麼樂觀呢？她好像從未考慮到會有些許失敗的可能性。我還是跟平常一樣啞口無言。

“還有，比賽內容的細節已經決定好了。」

學姊在我們面前攤開一份影印檔案，上面很誇張地寫着「誓約書”三個字。「戲劇社（以下簡稱甲方）、柔道社（以下簡稱乙方）、以及民俗音樂社研究社（以下簡稱丙方），根據以下的條件——」等，內容都是一些生硬的字句。最後甚至還蓋上學生會總務執行部和校慶執行委員的印章。

「為什麼要這麼鄭重其事……」

“這種事可不能馬虎啊。要是之後大家為了哪些條件說過或沒說過而爭吵，那才傷腦筋呢。我原本把檔案放在學生會，就如同上面所說的，排名每差一名，就能從對方手中奪走十分鐘的表演時間。假如我們是第四名，而戲劇社是第六名，我們就增加二十分鐘，他們減少二十分鐘。我們同意其他的條件皆依照最初的決定，不予以更動。」

“請、請等一下。最初的決定？那我們一開始的表演時間是多久？」

「嗯？這一點也寫在裡面了吧？依照校慶執行委員會擅自決定的時間表，戲劇社是從下午三點整開始表演一個小時；接着換我們從下午四點整開始表演二十分鐘；最後是空手道社從下午四點二十分開始表演四十分鐘。」

「如果排名比這兩個社團還低，那我們就直接掛了啊……」

「不用去想什麼輸了後的事啦，這場勝負我們一開始就沒損失。」

學姊話一說完，就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其實這種演出順序對我們而言是最不利的分配。戲劇社是第一個表演的社團，在進行變裝比賽的同時，他們就可以開始準備了；而且所謂的戲劇是不能中途打斷的，他們應該自信滿滿地認為可以吃掉我們的二十分鐘吧。空手道社的順序是最後一個，所以不管延長多少時間，根本不會有人抱怨。但我們是樂團，比較好商量演出時間，所以一定會要求我們在限定時間內決定好要表演幾首歌吧。」

「這麼做太過分了。」千晶邊說邊拍了一下鐃鈸。

「所以啦，你看，我們只能贏不能輸吧？」

但神樂阪學姊沒有更進一步說明。隔天開始，她就很晚才來社團，而且也經常看到她和老師、校慶執行委員會一起出現在教職員室、學生會辦公室、視聽教室等地方，也許她又在暗中策劃什麼行動了吧。

不過，我們決定不予以理會。我和千晶、真冬，每天早上六點半在練習室集合後，就趕在晨間練團之前先去跑步。

為什麼真冬也想跑步呢？應該也是想追趕上某人吧？

王於我的答案已經很清楚了。我想要追上真冬。

因為我想站在一座不用擔心時間長短的舞台上，讓真冬聽我的樂音。讓她知道不論何時，都有一個值得信賴的節奏樂器組在她身邊不停律動。

現在我就是為了這個理由而跑。

在秋晨迎面而來的寒風中奔跑，流動在我腦海裡的，就是這樣的曲子。

整條公路上都是夢想破滅的英雄們，他們將所有的一切賭在最後的橫衝直撞中——

雖然今晚大家都打算開始奔逃，卻沒有一個藏身之處。

就讓我們一起帶著這股悲傷努力活下去……

艷陽下，學校運動場上接連響着發令槍的槍聲。

划過高空的太陽開始西斜時，下方地面上有五名體育委員正重畫跑道上的白綫，感覺彷彿聞得到他們滲入土裡的汗水味。

十月十三日，運動會當天。

下午時段開始，結束了激烈的啦啦隊大戰，接下來即將進入消耗戰。沒錯，的確是消耗戰。

「有沒有人可以代替其他同學跑四百公尺賽跑？騎馬打仗時有四個人受傷了。」

「我們之後還要跑長距離賽跑，所以沒辦法！」

「少廢話，趕快去跑啦！如果有兩雙腿就能跑啦！」

我們一年三班的大姊頭——寺田大姊冷酷地發佈命令，沒有人敢違逆她。

「老大，推倒柱子的防禦人數不夠！」

註：日本運動會上常見的競技項目之一，成功推倒敵方柱子的隊伍就算獲勝

「去保健室把一些看起來沒什麼傷勢的傢伙帶回來！」

這個人還真強人所難。我聽學姊說過，學校的運動會每年都是這種情況。因為上午、下午會分別舉行一次（男子組和女子組）騎馬打仗和推倒柱子的比賽，可說是一場必定會持續出現傷患的死亡行軍。體育委員會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沙沙作響的擴音器正播放著廣播通知，要社團對抗接力賽的參賽者集合。我戰戰兢兢地悄悄溜出一年三班的區域。

神樂阪學姊、還有換掉啦啦隊服裝回來的千晶、真冬，都在學校運動場南端的參賽者預備區會合。她們都沒穿運動服，而是穿著之前由千晶製作、上面印着feketerigo的T恤。

沒錯，學姊又和以前一樣，已經偷偷開始進行計劃了。

隨後擴音器再次大聲地發出怒吼：

「現場實況將由敝人，廣播社的井上——」

「以及田徑社的太田負責為您解說。」

為什麼高中的運動會還有實況報導和解說啊？這要播報給誰聽啊？到了下午，體育委員會的惡搞手段似乎逐漸增加了。

「太田同學，接下來進行的社團對抗接力賽，首先登場的是體育類社團組的比賽，不過名單中似乎有兩個社團不像體育類的。」

「是啊，戲劇社在這次的校慶中好像要表演互砍，所以他們可說是劍道社的親戚；至於民音社我就不太瞭解了，不過搖滾樂好像也會用吉他扁人，因此也可想成是格鬥技的一種吧。」

別面不改色地說謊啦，負責解說的太田。

「而且從今年開始，社團對抗接力賽將引進新的規則。那就是每個社團都必須穿上各團的制服參加比賽。」

這個就是神樂阪學姊的秘密武器。我環顧陸續來到集合地點的接力賽參賽者，想要找出空手道社及戲劇社成員。

空手道社穿的當然是空手道服，而且還打着赤腳。

戲劇社更慘，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制服，所以就依照體育委員會裁定的——「穿著目前排演的舞台服裝」，也就是穿著和服便裝，腰間掛着長刀和短刀。

不管是那一方，嚴格說起來都穿著無法好好跑步的服裝。哇，空手道社的傢伙在瞪我們這邊了，他們心裡一定十分不爽吧？而排在我們隔壁列的戲劇社武士大姊則瞪着神樂阪學姊，嘴裡清楚地低吟着：「你這卑鄙的傢伙，還真會給我們找麻煩啊。」學姊則裝作一臉不知情的樣子。

當學姊提出這項建議時，體育委員之中當然也有柔道社的社員，而他們也強硬反對。不過運動會算是一種慶典活動，而且又是一個不會影響班級對抗比賽分數的項目，當然是以炒熱場子為優先。順帶一提，幾支主要在社團對抗比賽中參賽的運動類社團——足球社、棒球社，更別提田徑社了——根本不會受到這項規則的陷害，因此很乾脆地通過了這項提案。

學姊早就預料到這點了——

「不過，民音的第二棒可是她喔，就是那個沒有上過體育課、溫室裡的公主啊——」

我嚇了一跳。公主的稱號竟然傳到這種地方來了啊？話又說回來，不要在開跑前說些會讓人喪失幹勁的話啦！

不過，真冬的確是會把學姊硬湊出來的有利條件消耗得一乾二淨的一大障礙啊。不管是空手道社還是戲劇社，都會推出社團裡的飛毛腿吧，但我們社團只有四個人。

眼前這個將栗子色長髮一把綁起的背影回過頭來，寶藍色的眼眸充滿了懇切的決心。

「我一定會把棒子傳給你的。」

真冬盯着我如此說道。

“一定會傳給你。」

稍稍被她氣勢壓迫的我接着吞了吞口水，對她點點頭。

沒錯。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刻，只能往前跑了。

‘選、手、入、場，哇喔！』

播報實況的井上開始尖叫。不知道為什麼，現場明明沒有播放音樂，但我們這群每列四個人共排成八列的隊伍，卻快步跑進跑道里。塵埃和石灰的氣味灼燒着我的鼻腔，歡呼聲也隨風飄蕩，而加油的旗幟就在我眼角飄動。

這場總計要跑四圈的一千六百公尺接力賽，徹底使用了我們學校那大得不像話的四百公尺跑道，是一場需要花費五分鐘左右的嚴酷競賽。我們跑者則在貴賓席前並排集合。

第一棒跑者就定位，發令員拿着發令槍走到操場上時，我回過頭問學姊：

「……你為什麼之前都不告訴我們，你設這些圈套的事呢？」

「參賽者必須穿著制服」——這項由體育委員會發出的公告，只會傳達給擔任社長的學姊，而我們直到昨天才得知這項通告的。

學姊帶著一抹淺笑回答我：

「我可是每天早上都在屋頂上看著你們三個流汗跑步呢。但那畫面美得耀眼，讓我根本說不出自己耍小聰明的事啊。」

原來你每天早上都有來啊？那就來上課啊。

「再說啊，到頭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圈套。當發令槍響起，就只能靠我們的心臟和限奪走勝利了。」

「你是說比賽開始後，就沒有其他圈套了嗎？」

我的聲音有些無力，畢竟還是感到很擔心啊。越過肩頭，我也感覺到了背後真冬的視線。

「是啊，已經沒有『直接性』的策略了。之後大概就像這樣個了。」

學姊話一說完，便偷偷把手裡握著的東西讓我看。

那是一張標籤上寫着「雅克・奧芬巴哈《天堂與地獄》」的MD，不論是《天堂與地獄》本身的知名度——或是以糕餅店「文明堂」的廣告歌而廣為人知，它就是那首納入運動會標準歌曲的輕歌劇……話說它為什麼會在這裡？這首歌不是要用在運動會上的嗎？

「嗯啊，所以我偷偷調包啦，把歌換成我們喜歡的搖滾樂。」

就在大吃一驚的我抬頭看著學姊時，聽見發令員的槍聲和那首曲子的爵士鼓過門恰好重疊在一起。我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來。

我彷彿看見帶著各種顏色的風撕裂起跑綫，向前衝了出去。在一群你推我擠、紛紛衝向第一彎道的跑者中，我直盯着千晶那渺小的身影。

從擴音器裡傳出來的，是純潔無暇得几乎讓人落淚的吉他掃弦、這時才加入合奏的鋼琴華麗音色、以及一連串宛如地鳴逐漸增強般的低音鼓連擊。這時不知道哪支麥克風收到了主辦單位席上體育委員的對話。

「……咦？」「是放這種曲子嗎？」

接着傳出一陣彷彿要壓碎這段對話般的粗曠歌聲。是布魯斯・斯普林斯廷。

——《Born to Run》。

我不禁身子一震。為什麼呢？因為這首是這兩個禮拜以來——每天早上持續不斷練跑的我，腦海中不斷迴響的歌。

「也只有這首歌了吧？」

學姊在我背後喃喃地說，我不自覺地又回過頭去，直盯着學姊的臉看。

難道這個人能看穿一切嗎？或者是說，當我們把「奔跑」這個想法寄託在音樂上時，腦海中浮現的都是這首歌？我總覺得後者比較接近現實的狀況。

我抬頭望着萬里無雲的晴空。一股對搖滾樂力量深信不疑的奔馳感，讓我的體內自然而然地湧上滿腔熱血。

我環視操場，在跑道上尋找千晶的身影。就在領先的跑者已經抵達第一個彎道時，我看到她了，第三名跑者有着白色的渺小身影，粉紅色的頭帶也在風中飄揚。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千晶的後面緊跟着一整群人，其中也可以看見空手道服。

戲劇社呢？跑道上看不到那些顯眼的服裝。這怎麼可能？到底在哪裡——

第一名跑者和身後的第二名二剛一後地奔跑，我不禁感到十分驚愕。第二名就是在我們練習室對我們語帶威脅的戲劇社女生。因為我一開始就從後面開始找，難怪剛纔都沒發現她。

原來那個時候的挑釁不是虛張聲勢，而是她真的有本事。負責實況報導的井上也十分興奮地喊着：「戲劇社！第二名戲劇社在緊追在後！」

現場響起一陣宛如物品裂開般的歡呼聲。原來是跑在前頭的足球社社員滑倒了，看來好像是戲劇社社員掛在腰上的刀還是什麼東西勾到了他的腳。看到這掀起漫天塵埃的跌倒慘況，讓我的背後竄過一陣涼意。後頭的人被捲進去的可能性——

有道人影毫不猶豫地一口氣穿越混亂的人群，衝到最前面。

「千晶！」

真冬提高音量吶喊。那的確是千晶，她完全不在意身後那群男生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一味地朝正前方直線狂奔。彷彿布魯斯・斯普林斯廷強而有力的歌聲從背後推了她一把——而我彷彿還看見她那飛散的汗水。

第三彎道上，田徑社的藍色制服終於和千晶矮小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這時真冬站了起來，用一種彷彿被壓力擊垮的眼神回頭望着我。我們根本沒料她竟然能和最具冠軍相的社團並駕齊驅地通過終點。

「我會等着你！」

我努力擠出聲音。

「不要在意後面的人！也不用看其他人的背影，就算被超前了也沒關係，只要朝我這裡跑過來就好了。」

「我、我知道啦！」

滿臉通紅的真冬甩了甩原先綁好的頭髮，接着便在跑道上拔腿狂奔。

現場再次響起歡呼聲，我挺起身子看著第四彎道。只見前兩名的跑者手肘碰在一起了，體重較輕的千晶差一點就被彈到內側跑道，田徑社社員的上半身也大大地晃了一下。

率先在一瞬間之內重新站好的是千晶。不過田徑社社員果然實力堅強，直線追趕就是與眾不同。當千晶將接力棒交給第二棒跑者時，對方已經取得了數公尺的領先。一陣琥珀色的風划過我的視野，真冬的頭髮順乘着速度隨風飄動。

「……抱歉，我沒能取得領先。」

呼吸急促、全身汗流浹背的千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最後癱在學姊的懷裡。

「不，你做得太好了，而且超出了我的預期。」

學姊緊緊地抱著千晶。我也想對她說些什麼，對著悔恨地咬着嘴唇的千晶儘可能地說些安慰的話。不過，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回過頭一看，在跑道的邊緣上，隨風飄逸的栗子色長髮反射着陽光輕盈擺動。眼看其他跑者一個又一個地從後頭追上真冬，我用拳頭用力槌了幾下不斷顫抖的膝蓋。彆著急啊！

遙遙領先的田徑社社員漸漸拉開差距，和最後一名之間相隔半圈之多，而且差距還逐漸拉大。這時，穿著空手道服的暗白色身影逼近到真冬的正後方，我不禁嚇了一跳。因為他的手彷彿要伸向真冬的頭髮。

我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別閙了，他到底打算做什麼！真冬跑的路徑偏向跑道外側，讓空手道社社員的手揮了個空。

我滿腦子裡几乎塞滿了祈禱的念頭。不管怎樣，都要給我平安無事地回來啊。當真冬的身影被第三個社團吞沒時，沒想到跑者已經快跑到第三彎道了。

「年輕人你要去哪裡？快進接力區！」

學姊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嚇得站在原地不動。沒錯，我在幹嘛啊？下一棒就是我了。

「你是男生，空手道社員也許不會手下留情，你自己要小心。」

她槌了槌我的背——

「什麼都不要去想，只要把棒子交給我，這樣我們就會贏。」

接着就把我推到跑道上。好幾支五顏六色的接力棒交接後，穿過我的身旁向前狂奔。棒球社、戲劇社也來了，隨後劍道社也出現了。接着是空手道社——

這時，我親眼目擊了相鄰的戲劇社和空手道社的第三棒互相使了個眼色，對彼此點了個頭。

剛纔那一幕又是怎麼回事啊？他們明明應該反目成仇的啊？

但這兩個人接棒後，隨即從我的視野之中消失了。

我在第四彎道看見真冬的身影。她頭上的頭帶早已不見，儘管迎面而來的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仍然朝我這邊跑了過來。

為了要判讀她腳步聲的節奏，我稍稍往後穿過接力區的空間，再開始加速。真冬越來越近了，一步一步地，接着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伸手可及的程度。接力棒冰冷的觸感碰到我指尖的瞬間，《Born to Run》的薩克斯風獨奏響起，我已經身處于風中了。

白綫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流動於我的腳邊，我一下子就到了彎道區，感覺離心力就要把我拉離跑道。迎面而來的風吹進我的鼻子，灼燒我的腦海深處。

我發現了穿著空手道服的背影，就是那個棕帶的傢伙，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伸手可及。回頭瞥了一眼的他發現了我，只見他臉上的表情十分扭曲。想必赤腳跑步很辛苦吧，他的跑步方式十分不自然。超越過他後，至少也要緊跟在戲劇社背後，因為我想交接到學姊這一棒。

繞過第二個彎道時，我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到。只聽得見彷彿要從耳朵竄出的激烈心跳聲、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斯普林斯廷所彈奏的吉他聲。穿著臟污道服的背影逐漸放大，他根本就是亂跑一通，上半身也在顫動。我很確定如果在彎道時重心一往外移，就會脫離跑道內側。所以在此之前，我必須好好儲備體力——

小石子吹到我的臉上。我一回過神，就看到眼前的內側跑道出現一道縫隙。原來是穿著空手道服的背影傾向跑道外側了。

當我的身體拐進縫隙的瞬間，我才發現那是陷阱。但一切都太遲了。

棕帶混蛋的手肘用力往上一抬，斜向伸出的腳撞擊到我的小腿。一瞬間，我的視線猛地晃了一下，接着身子就轉了半圈。

不管是心跳聲、風聲或是吉他聲，所有聲音都被摩擦聲覆蓋過去。我的右臉頰先是一陣難以言喻的灼熱，接着感受到一股帶著濡濕觸感的疼痛。為了不掉棒，我的右手還是下意識地緊緊握著接力棒。

我和棕帶混蛋摔成一團，滾着滾着就偏離跑道衝進了學生觀眾席，接着現場響起一陣慘叫。

我的意識變得很模糊。我將嗆鼻的鐵鏽味吞進肚子，打算抬起頭來，後腦勺卻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棕帶混蛋竟然趴在我的背上。滾開！給我滾開！

「喂，你沒事吧？你在流血耶！」「保健室！」

好幾道聲音傳進我的耳朵，不過我一概不理會。別碰我，接力賽還在進行，當我用左手撐着地面，打算起身時，棕帶混蛋緊抓着我的手腕。

「……你、你！」

你就這麼不擇手段地想妨凝我嗎？你是白痴啊？我只能一味地瞪着戲劇社漸漸地遠離的背影。但有人趴在我背上，讓我完全發不出聲音，只能拖着身子在地上爬，一次前進一公分也好，也要設法回到跑道上。我的腳已經沒力了，也推不開身上的重量，整個人站不起來。

「快閃開！」我用几乎不成聲的嘶吼聲怒斥他。「喂，我們會兩敗俱傷喔，快點起來！」

棕帶混蛋選擇以更強的力道抓着我的手腕來代替回答。這傢伙——

「小直，站起來。」

我聽見了千晶沉痛的聲音。這一瞬間我格外地冷靜，而且明白了一件事。

一開始空手道社的目的就是這個——和民音社同歸於盡。因為民音社的表演時間是二十分鐘，如果把我們打到最後一名，那麼就算戲劇社拿到第六名，也等於喪失了表演時間。這樣就能把我們踢出體育館。他們只要之後慢慢討論，再把戲劇社沒用完的剩餘時間轉給空手道社就好了。原來他們偷偷地聯手策劃這一切，可惡，竟然、竟然敗給這種傢伙。

不過，我甩不開這個如同強屍般，緊緊巴着我的背不放的棕帶混蛋。只能咬着沙子，像隻蛞蝓般匍匐前進。我遠遠望着戲劇社的人交棒給他們的最後一棒跑者——

「小直——」

千晶的聲音竄進我的腦海中。

「還來得及，站起來啊！民、音、加油！民、音、加油！」

我抬起沉重的頭。接收這道直接揪住我、撼動我心的聲音。

沒錯，我的背上還背負着千晶、真冬和學姊，我必須繼續跑下去。與背上的重擔相比，這種卑鄙傢伙根本不算什麼——

「民、音、加油！」

千晶的加油聲，恰好和斯普林斯廷的吶喊重疊在一起。

我用盡全身力量抬起肩膀，讓身體離開地面。一陣讓人感到刺痛的強風吹向我的臉，歌聲頓時彷彿降臨在我的眼皮上。

——總有一天——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們一定會抵達那個內心真正期望的地方，並且漫步在陽光中……不過在抵達之前，我們必須像這樣不斷地感到徬徨無助——

因為我們是為了奔跑而誕生的。

我踢開沙子、重心往前傾，開始拔腿狂奔，始終不肯放開緊握在手中的接力棒。雖然有某股重量從我的背後滾落，但是我已經不在意了。彎道盡頭有幾條從我腳下向前延伸的白綫，我只看見一道黑色長髮的人影，就站在這些白綫的交集點附近。血水夾雜着汗水流進了我的眼睛，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睜開雙眼。

我舉起接力棒並向前伸手遞給她，手中傳來一股紮實的觸感。下一瞬間，一股可怕的力道將接力棒抽離我的手。而我則在一片漫天塵土中，膝蓋着地倒了下去。

迷蒙模糊的視野中，我看見兩條辮子就如同猛禽的尾翼般，拍動着翅膀離我遠去。

在那之後，我就直接去保健室了，所以不知道詳細的來龍去脈。只是聽說實況解說和照片判定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一年三班的大姊頭——寺田真是個沒血沒淚的人，就連躺在保健室的我也被趕去參加下午的最後一場推柱子比賽。而且還是負責最辛苦的支撐柱子工作，只能說我能站到閉幕式結束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由於全身都是劇烈的肌肉痠痛，讓我只好一整天躺着度過隔天的補假。

直到禮拜二，我才好不容易恢復到差不多可以彈貝斯了。

一進到學校，只覺得教室裡貼滿OK綳、藥布和繃帶的男生真是醒目。應該都是被暴君寺田操出來的吧。

不知道算不算是值得，聽說我們三班隊（我們運動會是將全學年八個班級拆成直屬班級，相互對抗）榮獲第一名。第二名是一班隊，也就是神樂阪學姊所屬的那一隊。寺田他們這些教室裡的首腦都為此滿心歡喜，因為算是報了合唱比賽的一箭之仇。我則是整天都處于虛弱的狀態。

「……我們學校有沒有換班的制度啊……」

某個男生在午休的時間如此喃喃自語，讓我想起了一個恐怖的事實。明後年的運動會季節該都是這種慘況吧……

真冬則是一直很在意我臉上的擦傷。

「你好點了沒？千晶說你還發高燒。」

「啊，是啊。啊！好痛，傷口還不能碰。」

昨天千晶還跑到我家來照顧我。只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所謂的照顧，也只是給一直嚷着「我好餓、我好餓」的哲朗吃便利商店的便當好讓他安靜下來，順便讓我可以安靜地睡一覺而已。

「嗯，不過小直很努力喔！」

千晶興高采烈地槌着我的肩膀。住手啦，超痛的。

「……那個，雖然我沒有聽到詳細的結果，不過比賽結果到底怎麼樣了？我們還有多少表演時間？」

儘管我們有學姊的快腳，但最後似乎還是無法拉進彼此的差距，而讓戲劇社率先抵達。不過，千晶和真冬互望了一眼後，就沉默不語。到底結果是怎樣啦？

「你去問響子。」真冬冷漠地回了我一句。「我猜響子應該很想自己說明吧。」

「就是啊。如果我們都告訴你了，學姊大概會覺得遺憾吧。」

我也只能一頭霧水地迎接放學時刻的到來。

辦完了運動會，接下來學校就要專心籌辦校慶了。不管是走廊或是中庭，到處都是敲釘子、切割夾板的聲音，空氣中飄散着一股油漆味。

就在我們三個一起走到民音社練習室時，剛好在門口碰到神樂阪學姊。我還沒發問學姊就突然緊握我的右手，撫摸我臉上的擦傷，用濕潤的眼神凝視着我……欵，那個，怎麼了嗎？

「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接到接力棒的那一瞬間喔．那是一股麻痹般的觸感。你竟然為了我受了這麼多傷。」

「不是，不是特別為了學姊……啊，真冬，好痛！不要捏我啦！千晶你也給我住手。」

因為真冬捏着我臉頰上的傷口，加上千晶也輕戳我的傷口，讓我只好蹲在這些女生的正中央，用手臂保護自己的臉。

「你們在幹嘛啦？唉喲，讓我安靜一下啦，我可是受傷的人耶。」

真冬滿臉不高興，千晶則是「咧」地對我吐了個舌頭；學姊則是笑着把門打開，把我們全推進練習室。

「我有說過接力賽我們最後拿到第六名嗎？」

學姊從琴盒裡拿出她的Les Paul電吉他，若無其事地說道。我想最後一名應該是空手道社吧，但我們不是第七名嗎？我有超越一個跑者嗎？跌倒後超越的嗎？

「那麼……第七名是哪一個社團？不管怎樣都不會是戲劇社吧。」

「第七名是劍道社喔，我們還得讚許他們的頑強奮鬥吧。戲劇社是第五名。」

啊，原來如此。依照學姊的策略，劍道社是一定會被我們超越的社團，因為他們被迫穿著護具跑步啊。聽了之後才知道，他們的最後一棒不小心掉棒了。這也難怪，因為他們戴着籠手嘛。

註：劍道專用的手部護具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從空手道社那裡拿走二十分鐘，但也得被戲劇社拿走十分鐘，兩邊相扣後我們還增加十分鐘。

「這場勝利是靠大家聯手獲得的，並非我一個人成就這一切。」

神樂阪學姊張開雙臂，一把將真冬和千晶的頭拉了過來，各在她們臉頰上親了一下。唯有這個時候，真冬才會露出一臉羞澀的表情，不加以抗拒。不，等一下。為什麼這個人看起來這麼開心？好像大獲全勝般露出一臉從容的模樣。

「那個……就算這樣，我們也只有三十分鐘能表演吧？」

「不不不。」

學姊接上擴大機的插頭後，就回過頭來看著我，向我比了一個V字。

「是兩小時。」

「……什麼？」她剛剛說了什麼？

「因為啊，最後一名的空手道社，表演時間就歸零了。他們的表演時間就由我們和戲劇社瓜分。對了，你們再看一次誓約書。你看，就是這裡。」

學姊把上次那張影印檔案拿給我們看，伸手指着某段文字。

『同意其他的條件皆依照最初的決定，不予以更動。』

“……這句話又怎麼了嗎？」

「你還不瞭解嗎？因為其他的條件都不予以更動啊，這也就是說，時間表也不會更動。所以戲劇社只能在我們表演之後，才開始使用從空手道社手中所奪走的時間啊。」

「啊……”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這是哪門子的詭辯啊？這、這樣戲劇社會同意嗎？

「所以我才特別做了誓約書啊，還要學生會當見證人呢。戲劇社當然是抱怨一堆啦。因為時間不連續，就算增加了也一點用都沒有，這是可想而知的。而我們的順序在正中間，所以就算時間表照舊，對我們也沒有太大的影響。我可是一步都沒有退讓。」

「呃……這麼一來，情況會怎樣變化呢？難不成戲劇社就這麼吃下這個悶虧嗎？」

「那可不。我已經先幫戲劇社保留場地，讓他們下午三點可以使用視聽室。根本沒什麼人知道那邊其實有完整的照明設備。其實啊，我也是有考慮到當我們徹底輸掉比賽時的退路。畢竟我不能挫了你們的幹勁，所以才沒告訴你們。只是場地寬度比不上體育館啦。」

我想到之前會在各個地方看到學姊的身影，原來是正在進行這個策略的協商嗎？

不，等一下……

「為什麼……可、可是，他們名次不是比我們高嗎？他們都沒說什麼『視聽室給你們民音用啦』這類的話嗎？」她到底是用了什麼魔法，讓他們做出如此的讓步呢？

「嗯，他們當然這麼跟我說過。不過，當我嘀咕了幾句他們跟空手道社狼狽為奸，妨害你跑步的事，他們就立刻閉嘴了。比起我的詭辯，到不如說是這件事為這場談判贏得致勝一擊。」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嗎……？她還真是眼尖啊。

「所以說，你受的傷可是無上的勛章喔。我覺得很驕傲。」

學姊又再次溫柔地輕撫着我的臉頰，這股觸感讓我不寒而慄。

多麼恐怖的一個人啊。大家的行動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還好我跟她站在同一邊。

現在我瞭解學姊的企圖了。我們只要至少贏過其中一方，把那支社團踢出體育館就行了。如果最後得靠與第一名之間的差距來判定勝負，那麼最後一名的表演時間就很可能變成零。因此，另一支社團就能利用安排在誓約書上的陷阱，讓自己在與對方交涉時處于優勢。如果對方要求變更時間表，她大概會以增加表演時間做為交換條件。就連向來詭計多端的學姊，應該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成果吧。民音社沒有絲毫損失就大獲全勝。

……這麼說、咦？大獲全勝？這就代表表演時間有——

「這麼一來，目前為止還站立在焦土之上的只有我們了。也就是說——」

學姊又比了一個V字。

「演奏時間有整整兩小時。」

「兩……」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聽進學姊的話。

「——兩小時？不間斷嗎？」

“當然是依照當初的預定不間斷啊，畢竟我們還很年輕嘛。」

「不，不不，不行啦，又不是某個藥物中毒樂團！兩小時？」

「真是令人期待呢！」 「乾脆演完一整出歌劇怎麼樣啊？」「我討厭歌劇，組曲比較好。」

你們三個，聽我說話！

「對了，為了要維持了兩個小時的體能……小直來，從伏地挺身開始——」

「沒錯，這次要練到三個人坐在身上也沒問題。」

「不要閙我啦！話又說回來，應該不會把兩小時全部用完吧？」

突然響起一陣乒乒碰碰的聲音。真冬把一束束抱在懷裡的樂譜，擺在我們中間的貝斯擴大機上。看樣子這些都是從音樂準備室借來的吧。

「我有一大堆想演奏的樂譜，就算有兩個小時都不夠用。」

她們三個興高采烈地按照自己的喜好，開始挑選樂譜了。獃愣了好一陣子的我，只是直盯着這副光景。

我瞧了牆上的月曆一眼，一個月之後就是校慶了。

4　相連的名字

這張專輯封面上畫着好幾個畫框。

標題有「侏儒」、「賢者」、以及「古城」——不管是哪個畫框，框內部是一片空白。而左下角的畫框上印着專輯名稱。

我拿下耳機嘆了一口氣，將CD拿出來放回CD盒裡，再把盒子放在成堆的《展覽會之畫》最上方。

「我來解釋吧。俄羅斯國民樂派的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是個經常創作到一半就把作品丟着不管的人。舉例來說，他的歌劇几乎都是未完成品。不過，其嶄新又具有豐富色彩的樂曲構想，反而因為『就是不完美』這點吸引了許許多多的人，特別是他的代表作——鋼琴組曲《展覽會之畫》更是刺激了古今中外、各式各樣音樂家的想像力，更衍生出大量的改編版本！

「……哲朗，為什麼你擅自闖進我的房間？」

「不，我只是想，如果偶爾不說些像是音樂評論家會說的話，會不會哪天全都忘記了？」

「好了啦，出去。」

「當你為了音樂的事情而煩惱時，也可以依賴我一下啊？因為我根本不插手家裡的事啊。」

「你有自覺的話，至少去洗個衣服！」

「我搞不清楚洗衣精跟小麥粉的差別喔，這樣也可以嗎？」

我拿起枕頭丟向哲朗，把他趕了出去。接着重新面對桌子，一張一張地檢查CD堆裡的專輯。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編曲的鋼琴版本、最為著名的拉威爾

註：法國作曲家

管絃樂版、更早之前出現的亨利・伍德版、富田勛的合成器版。這些都是《展覽會之畫》的其他面貌。

註：英國作曲家

可是，最後還是回到我現在正在聽的這一個版本。愛默生・雷克和帕默的現場演奏專輯。我已經不知道重複聽了多少次。

註：Emerson,Lake & Palmer，英國的前衛搖滾樂團

最先開口說話的是真冬。現在是今天的社團活動時間，她從擴大機上堆積成山的樂譜中抽出一本後攤開。

「提到《展覽會之畫》，其中有一段主題叫做promenade，就算把它穿插在我們的各首曲子之間，也可以變成完整的組曲。」

「Pro……那首叫pro什麼東西的是怎樣的歌？」千晶探頭望着真冬的臉。沉默不語的真冬則拿起吉他，彈奏一小段明確的降B大調主題給她聽。

「啊，我有聽過。」

「姥沢同志應該沒出過《展覽會之畫》的專輯吧？」一旁的神樂阪學姊如此問道。學姊指的當然是鋼琴原曲。只見真冬沉默了一會後，便微微點了個頭。

「真是期待啊。雖然樂器不同，不過我一定要聽聽看姥沢同志的穆索斯基。那麼，年輕人，就因為這樣——」

「嗄？」

「編曲就交給你了。」

「為什麼？」

「真不敢相信你會問我為什麼。」

學姊慢慢往我這兒靠了過來，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眼前是學姊那宛如無星之夜般的黑色雙瞳。不僅是臉，我整個身子都無法動彈。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所愛的保羅啊。還需要其他的理由嗎？」

「呃、嗚、嗚……」

「沒想到你竟然還不知道啊。沒辦法了，看來我只好把你關在賓館，讓你知道我有多麼重視你了啊。」

「學姊夠了！」「不行！」

千晶對學姊施展三角絞，把她從我身邊拉開；真冬則是從我背後勒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入口的門邊。真痛苦。為什麼最近大家都不太重視我的頸骨啊……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離校慶只剩下一個月了！」

學姊被千晶罵了後，變得有些沒精神。不過她立即又挺直身子。

「抱歉，我已經在反省了。所以我們四個一起去賓館吧。」

「這個梗上個月用過了吧？」

「嗯，嗯、嗯。」

看來千晶成長了不少……請你繼續代替我成為吐槽學姊的角色吧。

「不過，你討厭《展覽會之畫》嗎，年輕人？」

「嗯？不會啊……」不要突然把話題轉回來啦。「其實不是討厭啦。」

由我來編曲嗎？我從真冬的手上接過樂譜，視線落在地上。

「那就這樣決定了。拜託你做一首時間長得令人生厭、而且讓人激動得連喘息時間也沒有的組曲吧。」

面對學姊不合理的難題，我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我回到家後，就一張一張地聽著哲朗收藏的各種版本的《展覽會之畫》唱片，接着拿出合成器——就是阿友哥讓給神樂阪學姊的那一台，目前則是無限期地借給我。我試着用各種音色來彈了「Promenade」這個主題。

「漫步」。

這個描繪出漫步展覽會場模樣的主題，在進行各式各樣變奏的同時，也于整首組曲中出現了六次之多，替整首曲子帶來了不可思議的一致感。

整體來說，真冬所說的就是這件事。只要在曲子之間出現《漫步》的話，我們的歌就可以加進展覽會裡面。

這個論調雖然有些牽強，但有些部分我還是可以認同，因為這首曲子的旋律就是如此餘音繞耳。雖然五拍和六拍相互交錯出現，曲子也帶著激烈的不規則節奏，但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聽起來卻這麼平易近人。

不過，實際上我一點也不喜歡穆索斯基的鋼琴原曲。曲子裡有太多不合理的連續音，聽起來簡直就像把管絃樂曲強硬地編成鋼琴曲一樣。尤其是最後一個樂章。

所以，如果是我編曲，還是會以風琴或是類似的樂器先發出高亢的聲音——《侏儒》就用貝斯和爵士鼓齊奏——

接着我不經意地發現一件事，我的耳機傳出我腦袋裏所想的樂器音色。我下意識地再次播放了愛默生・雷克和帕瑪的專輯。

我嘆了一口氣，關掉音響，把CD丟掉桌上。成堆的《展覽會之畫》CD小山頓時坍塌，紛紛掉到床上。

不行，如果用這種編曲，以完全照抄的方法演奏不就好了？

我拿起手機打算播個電話給學姊，但最後還是決定不打了。

打電話告訴她，我真的編不出曲子——要說出這種話真的很丟臉。

我們feketerigo所有的曲子都是學姊寫出來的。那麼這次也由學姊來作曲就好了啊，為什麼要我來編曲？難不成是因為我是音樂評論家的小孩，所以認為我或許很擅長處理古典音樂的曲子？如果是這樣，我覺得真冬還比我適合。

該怎麼辦才好呢？EL&P的聲音還在我的耳朵裡繼續繚繞。

星期三來了一位稀客。那天我結束「長島樂器行」的練習時已經很晚了，當我全身虛脫地回到家，發現家裡的車庫停了一輛很大的進口車。

「哇……」

畢竟這台車我已經看了四次，早就認得它了。我一瞬間甚至還認真地想，我今天是不是要去千晶家睡一晚呢？

我偷偷摸摸地打開玄關的門，就聽見客廳方向傳來蕭士塔高維奇作品的巨響，而且也聽到音樂裡夾雜着兩名中年男子下流的叫罵聲。

註：前蘇聯時期俄國作曲家

「……所以賦格要一直持續到提示部為止啦！你要凸顯聲部到什麼時候啊？你稍微過于盲信蕭士塔高維奇的管絃樂配器法了，管樂器根本就稀稀落落的嘛！這可不是原色塗裝的水準喔。」

「倫教的銅管樂器只要這樣吹奏，就能顯得閃耀動人了啦！又不是只有演奏蕭士塔高維奇時才這樣。最要緊的是，這個樂章最後的中聲部糾葛是最主要的部分啊——」

「樂團首席如果因為這樣跟你吵架而故意不來排演，你可別驚訝喔。都是因為你要用和美國管絃樂團相同的曲調來搞才會這樣。」

「不要講得好像你都很瞭解！」

「請問你們在幹什麼啊……」

我一走進客廳，差點就要扭打成一團的乾燒蝦仁和哲朗都嚇了一跳，趕緊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坐回沙發上。渾厚的絃樂慢板正掃興地播放著。我一聽就知道了，這首是乾燒蝦仁指揮的現場演奏錄音。

「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們。」

乾燒蝦仁苦着一張臉跟我打了個招呼，我也稍稍對他點了個頭。

「……那個，要來杯咖啡嗎？」

我就知道，哲朗連杯茶都沒倒給客人。

「啊，不用了，你不用招呼我。事實上，我今天來也是因為有些話要跟你談談。」

……又來了啊？

「啊，不、不過，什麼都不招呼，未免也太失禮了，我還是去倒杯東西給你。」

我先躲進廚房裡，一邊洗手一邊試着讓自己的心緒穩定下來。唉，乾燒蝦仁也是個大忙人，應該不是為了要跟哲朗吵架才來我家。這麼說來，又是要談關於真冬的事吧。「到底是什麼事呢？我又做了什麼糟糕的事嗎？」我點燃瓦斯準備煮開水，試着回想浮現在腦袋裏的問題。

「——他真是個體貼的孩子呢，真的是你的小孩嗎？會不會是美沙子跟別人生的小孩？」

乾燒蝦仁，我聽得到你在說什麼喔。他在一些奇怪的點神經會變得很大條，這一點從真冬身上就看得出來。

「真是遺憾啊，他身上可是有我50%的基因喔。」

哲朗，你也別用這種令人噁心的方式回答啦。

最後，我端出兩杯超濃縮的咖啡，當作我微不足道的小小報復。不過他們兩個卻都若無其事地喝掉了。真不好玩！

一放下杯子，乾燒蝦仁就擺出一張嚴肅的撲克臉對我說：

「上次的事多謝了，我很感謝你。」

「……哎，咦？謝我什麼？」我不記得我有做什麼會讓人感謝的事？

「你不是替我帶真冬來看演奏會嗎？那可是她第一次來喔。她是跟着你來的吧？」

「啊、嗯，這個嘛……」

原來是指那時候的事啊？那次是真冬不知為何自己擅自拿了票，並不是我帶著她去的。

「當時我也強迫弗羅貝爾來聽，而且真冬看起來似乎也因此感到很開心——這麼說來，我之後也和弗羅貝爾見了幾次面。」

「咦？啊，是、是的。」

「他也常把你的事掛在嘴邊。你啊……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是、是這樣啊？

「喂，等等，你說的弗羅貝爾是朱利安・弗羅貝爾嗎？什麼什麼！小直你遇到那個傢伙了嗎？在哪裡？他目前人在哪裡？」

哲朗突然露出一副見錢眼開的表情，往我這邊逼近。

「你可不可以跟他來一段獨家專訪啊？總編輯一直在催我，就算只有照片也好啦！誰叫我之前跟他吹牛，說我能動用關係之類的。」

「哲朗你安靜啦！」

「不要在這兒談你骯髒的工作！」

哲朗又被我們兩個人同時吐槽，但這一次他卻沒有退縮。

「喂！別開玩笑了。你以為我是靠什麼工作把小直養得這麼大的啊——」

「你不是說過自己是業界流氓嗎？」

「你這傢伙根本是業界流氓吧！」

「業、業界流氓可是了不起的工作喔！像是吸收樂團成員的引介人、或是當音大學閥的間諜，像這種背地裡干的壞事，我們可是不做的。真的啦！小直，你那冷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哲朗，算了啦。而且你的語調也變得很奇怪了，你就給我安靜地休息吧……

「嗚嗚，真過分，竟然把我當作見不得光的人。」

哲朗拿着杯子哭着躲進廚房裡。看到他這副可憐樣，乾燒蝦仁也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喝了口咖啡。

「唉，因為弗羅貝爾現在只要露個臉就能帶動錢潮，也難怪雜誌社拚命想找出他的住處……我想你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要請不要對別人提起他的事。」

我用力地點點頭。尤利本人也不想被喜歡八卦消息的日本媒體到處追逐、寫一些無中生有的報導吧。

「你可能從他或真冬那兒聽說了吧？我就特別告訴你好了……真冬正在為復出做準備。」

我一直盯着乾燒蝦仁手中的杯子。

復出。

真冬要慢慢回到那個閃爍輝煌冷冽光芒的世界。

「這件事也請你保密。真冬很討厭媒體，通常遇到都沒什麼好事，我也不想像過去那樣被騷擾。但這個業界沒有多大，大概沒辦法隱瞞到底吧。也已經有人在四處調查了。」

「……是。」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奇蹟，不過她的手指几乎完全康復了。上個月初，她手指的好像已經不再麻痹了。就連醫生也感到很驚訝，畢竟這種病是心理因素引起的……的確有可能因為某種出乎意料的契機而導致這種結果。」

這和十月初麻紀老師說的話一致。

我想這次尤利回來就是最大的契機。

「雖然現在還無法舉辦演奏會，不過會推出CD，唱片公司也因此動了起來。復出作品大概會是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吧。」

我不禁肩頭一震。

所謂的小提琴協奏曲，一般來說，是專為一架鋼琴以及一把小提琴設計而成、由數個樂章所構成的曲子。

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我忍不住問一件自己老早就已經知道的事。

「……是和尤利一起合奏吧？」

我也被自己發問時的陰沉聲音嚇了一跳，我根本無法直視乾燒蝦仁的臉。

「當然是和他啊，畢竟當初在美國終究還是沒能實現。製作人也打算絶對要讓這個組合成功，而他們兩個的興緻也很高昂。」

這個組合應該很受歡迎吧，而且十分具有話題性，就連我自己也一直很想聽聽看。真是令人開心的消息。所以呢？

有什麼要緊事要來找我？

「所以，我是想問問你——我在家裡從來沒看過真冬練琴。」

「……啊？」

原來是要問這種事啊？不用問我也知道吧？

「她好像是在學校借用準備室的鋼琴練習吧？」

我想這樣的練習量應該不夠吧？據說專業的鋼琴家簡直就像不游泳就會窒息而死的魚一樣，每天都要花六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來練習。所以說，為了填補兩年半以來的空白，或許她在我和乾燒蝦仁都不知道的地方持續地練習吧。

「是……嗎？」

乾燒蝦仁「呼」地喘了口氣，表情和緩了下來。

「那就好。不，你或許會覺得我很奇怪，我自己——都還不敢相信呢。就是真冬她又重拾彈琴的意願了。」

就連我自己也還不敢相信。

「一切都是托尤利的福對吧？」

「不——」

這時，不知為何乾燒蝦仁一直看著我的臉，顯得有些欲言又止，經過很長一段的沉默後，他的視線才落到膝蓋上。

「……我也不知道，因為那個孩子都不跟我說她在想些什麼。」

雖然她只告訴我一小部分的事情，不過倒也說了不少。但就算到了今天我還是很不瞭解她，大概是因為我太笨吧。

「不過，她去那間學校上學後，開始會對我說一些事了。」

乾燒蝦仁一邊喃喃自語，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一開始我是想讓她去音樂大學的附中寄讀，讓她在四周都是鋼琴的環境裡重拾幹勁，但真冬很反對我這麼做。現在想想，幸好我沒有逼她去。我覺得——很慶幸讓她就讀你們學校。」

我只是安靜地點點頭。聽到他這麼說，我的心情也多少開始平復。

「不過，之後她也許又要常常跟學校請假了。」

他的這一席話，讓我嚇得抬起頭來。

「不管是練琴或是錄音工作都會越來越忙吧。雖然現在她仍拒絶受訪，但也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如果她依舊這麼排斥，不就和以前一樣了嗎……」

乾燒蝦仁臉上浮現出苦惱至極的表情，或許我也露出和他一樣的表情。

「這次是她自己想要這麼做，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說不定她就此無法上學了。」

我怎麼有種心臟在腳底跳動的錯覺。

真冬不再來學校。這次並非像之前一樣，而是依照她自己的意願。

這件事明明很可能發生——但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一旦她回到那個世界，就代表她將從我的世界裡消失。

真冬就要離開了。

之後，我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與乾燒蝦仁應答，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去的。當我回過神時，才發現客廳只剩下陷進沙發裡的我。而書房那頭哲朗播放的絃樂唱片聽起來格外遙遠。

第二天放學後，我馬上走向音樂準備室。麻紀老師不但借我鑰匙，還說允許我隨意翻查放有樂譜的書架。

當然，樂譜的種類還是哲朗的書房比較齊全，不過那傢伙根本就不好好整理，所以根本沒有人知道哪本樂譜在哪裡（除了他本人以外）。

我在桌上攤開五綫譜紙，把貝斯挪到膝蓋上，開始瀏覽堆積如山的樂譜。但握著自動鉛筆的右手卻完全不想動。

我不禁甩出手中的自動鉛筆。

我偷偷蹺掉了四點半後各班準備校慶的時間。因為一到四點半，民音社就要開始在練習室裡練團了，雖然我想在練團之前想想看有沒有什麼頭緒，但我的腦袋裏裝的都是真冬彈琴的事。

我突然想到，如果真冬可以在舞台上幫我彈鋼琴或合成器——

這麼一來，是不是就可以留住真冬了？如果也讓她在團裡彈鋼琴呢？

在家裡玩合成器時，已經把我所能想到的組曲寫在五綫譜紙上。這台從阿友哥手中培養出來的合成器，音色的確十分豐富，只憑一台就几乎蒐羅了所有電影的音源。

如果能在舞台上利用這台合成器、如果真冬能幫我彈琴——這麼一來，不管是任何一首曲子，或是將吉他加進EL&P《展覽會之畫》之類的豪華編曲——

我搖搖頭，沒由來地撕碎空白的五綫譜紙，將它們揉成一團丟掉。

該擺脫EL&P還有真冬的鋼琴了。

就算她重拾錄音的意願，也不可能願意在聚光燈下方幫我彈鋼琴。這些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更別說什麼要留住她了，雖然我也還沒問真冬打算怎麼辦。

這時我的思慮停頓了，無法進一步思考。

隨後我聽見開門的聲音。回過頭一看，便和一雙寶藍色的眼眸視線交會。

「啊……」

我趕忙站了起來。真冬靜靜地走進來後，就看著桌上散亂的樂譜、筆記本和筆說道：

「……抱歉，我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啦，反正也沒有什麼進展。你要練習鋼琴？」

真冬僵硬地點了點頭。因為鋼琴椅被我佔據了，於是我便整理一下樂譜，站了起來，打算到別的地方去。現在和真冬待在一起，總覺得有些緊張。

我正要走出去時，真冬拉著我的襯衫下襬。

「……呃，幹嘛拉我？」

「你不用特地跑出去。」

「可是！」

「我、我跟你說，我並不是刻意要瞞着你彈鋼琴的事。」

真冬用樂譜遮着紅通通的下半張臉，露出上飄視線窺看著我的表情。

「我是想等做了之後、等到我能彈得不錯了再告訴你；可以的話我想等錄完音後才說。」

「……和尤利？」連我自己也在想，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呢？

「嗯、嗯。那個、可是……」

「不，沒關係啦，我沒有很意這件事。」我撒了個謊。「學校裡也只有這個地方能用來練習吧。我挑完樂譜後就會回教室了。」

「你可以在旁邊聽啊。」

她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意思出去。我才剛坐回桌子前面，真冬就開始以八度音彈起哈農練習曲。我凝視着坐在鋼琴前面的真冬背影，看著她配合著穩定的節奏晃動的栗子色長髮，體會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說起鋼琴家姥沢真冬的特色，首先就是左右手的所有手指在擊鍵時力道均等。有某個評論家曾把這項特徵揶揄為：「如同養殖的珍珠一樣大小相同。」雖然我對這種表述感到不滿，不過卻能理解他想要說的是什麼。

只是像這樣近距離聽了之後，我發現只有右手彈高音力道較弱。就是真冬一度失去的、右手的三根手指。

也許是我在意到這件事，所以聽起來才會這樣。就像依靠水流推動的精緻玩具一樣，如果任憑自己漂流在一道道音階不斷上揚的音樂洪流中，根本不會覺得她中間有過兩年半的空白。

這時，練習曲突然中斷了。

「你、你還是——」真冬轉過頭來對我說：「不要盯着我看，這樣我很難彈下去。」

「呃……」

那……我出去羅。話一說完，當我正要走過真冬身邊時，衣服又被抓住了。

「你不用出去沒關係。」

什麼跟什麼啊？我根本不懂你的意思啦。我嘆了一口氣，走回桌子前面反轉椅子，背對真冬。這次她以那雙小手開始彈十度音跳進的樂節，還真是厲害。

她的琴音聽起來几乎和往常一樣優美。不過，如果要表現某首曲子上，或許就會浮現那段空白的時光。但是——

真冬就要離開了。

這句話比起過去從她口中說出的句子，更是貼近現實的想像。因為，這一次不是她自己要逃到某個地方，而是以痊癒的翅膀展翅高飛，回到她過去所待的世界。

所以，我已經沒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

沒有？沒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真的沒有了嗎？

如果真冬走了——我明明希望能待在真冬身邊，但如果真冬走了，那我——

「……直巳？」

我嚇了一跳，隨即站了起來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真冬已經站在那邊，探頭看著我手中的五綫譜紙。

「咦、啊、啊，什、什麼事？」我不自覺地發出怪聲。

「編曲沒有任何進展嗎？」

我趕緊闔上全新的五綫譜紙，雖然現在闔上已經太慢了。

「……嗯。」

「我可以幫什麼忙嗎？我可以照着你所說的，彈出任何曲子。」

「咦，啊，不……」

雖然我很高興她願意這麼做，但她再次讓我知道她能彈出鋼琴曲，反而讓我更加難受。

話說回來，我只要問清楚不就好了？問她今後如果要以專業鋼琴家的身分，重新展開表演活動的話——

那麼樂團要怎麼辦？

但我問不出口，我好怕聽到真冬的答案。

「不管是原曲或是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版本，我都可以從頭到尾彈一遍，要彈即興也可以。」

「不——」我嘆了口氣。只是我現在根本無法思考《展覽會之畫》的事，但也不能老是在原地踏步。

「我還沒統整好想法，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

「響子說過，曾有搖滾樂團實際表演過《展覽會之畫》。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吧？」

「你是說愛默生・雷克和帕默吧？我就是卡在——這個樂團啊！」

「卡住？」

「不管怎麼做，都只會淪為他們的翻版。」

「這樣不行嗎？」

我驚訝地看著真冬的臉。

「應該……不行吧？」我把原曲版的《展覽會之畫》樂譜拿在手上。「因為我根本不瞭解俄羅斯國民樂派。我只是因為接到寫報導的工作，才熬了一個晚上調查這些東西，也沒有好好地學過作曲。像這樣——像這樣聽了某個人彈的歌后，才模仿出來的東西——怎麼可能作得出好曲子啊？」

「你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我搖了搖低垂的頭。

「這種東西只是劣質過的抄襲，我不知道學姊為什麼要把這項工作交給我。真冬，你要不要試試看？和我相比，你不但彈過，而且對對穆索斯基也比較有研究吧？」

我就這樣盯着自己的手吐露心聲，卻發現真冬緊握拳頭。抬起頭一看，只見她滿臉怒氣地對我說：

「這根本就不相幹！由你來作曲！」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由我來作曲，會變成只借用原曲旋律的搖滾版啊。畢竟我聽的都是這種音樂啊！古典樂我只聽過一點點而已。」

「這樣不是很好嗎！」

真冬往全新的五綫譜紙上用力一拍，讓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的我，只能站直身子回頭看著她。

「你真的不知道響子為什麼要把這件工作交給你嗎？」

真冬天藍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看，但我只是神情茫然地搖頭回答：

「……我不知道……啦……」

因為我根本分不清楚學姊的一言一語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只見真冬垂着視線，肩膀還不停地顫抖。

「就因為、因為是你我才……」

我的胸口感覺到一陣劇烈疼痛，當我努力想表達無法流暢說出的話而大口喘氣時，門就像被人撞開似的突然打開。

「在啦、在啦！兩個人都在。」

門口站着兩道人影，是千晶、還有班長寺田大姊。看著這兩個人的身影，一瞬間讓我把要說的話，還有現在身處何方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不管是千晶還是寺田大姊，都穿著黑色布料搭配了大量的荷葉邊、洋溢着少女風情的裙子，非常類似尤利現場演唱時身上穿的服裝。而且還慎重地戴着頭飾。

「小直，你老是不來參與校慶的準備工作，所以根本不知道吧？聽說我們班要開哥德風咖啡廳。」

「抱歉，我沒聽說耶。」

「所以小直同學要當男服務生。」寺田大姊補充道。

「這我也沒聽說耶！」

「誰叫你投票時不在場！來，現在要幫你試裝，快點穿這個！」

她朝着我臉上丟了一樣黑色物品。我接過來攤開一看，是一件半身圍裙和背心。服裝還直一是一應俱全啊……

「還有，在那邊一臉事不關己的公主也是女服務生。」

「咦，咦？」

被寺田大姊塞了一件哥德蘿莉裙的真冬也嚇了一大跳。

「小直同學，你去走廊換衣服。因為我們要在這邊幫公主換衣服。」

「這種衣服一開始是無法獨自穿上的啦，我來教你穿吧。」千晶的眼睛頓時變得炯炯有神。我連說句話的餘地都沒有，就被趕到走廊上。

也因為這項額外的工作，讓我們無法持續練團。放學後要製作咖啡店的內部裝潢，又要想菜單，有空檔時我就會攤開五綫譜紙，看著紙上的空白陷入絶望。就算去民音社的練習室也只能進行個人練習。當然啦，也因為我還沒完成編曲，所以大家無法統合練習。

我為稍微鬆了口氣的自己感到悲哀。如果沒和真冬談一談，我一定不會深入思考，還遲遲不肯為這件事做出結論。

二年一班好像要在體育館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擔任主角的學姊也為了排演而忙得不可開交，因此她都是在下午六點後才來練習室練團。但同一時間真冬和千晶也得幫忙班上的準備工作，還無法來練習。

「總覺得學姊一點也不像茱麗葉耶……」

「因為我們這是改編了《西城故事》的劇本啊。所以說，我扮演的茱麗葉最後不會死。反而是那種手拿着劍，阻止蒙特鳩和卡帕萊特兩個家族鬥爭的角色。」

原來如此，我非常能夠理解。真是恐怖的茱麗葉啊。

「我還趁這個機會拜託班上同學幫我們的現場演唱打燈光。因為民音的表演就接在二年一班之後。」

那真是太感激了。

「所以接下來，就是等年輕人的編曲完成了。這個禮拜可以完成嗎？」

「嗚嗚！」

我正打算逃出練習室，後頸馬上就被抓個正着。

「對了對了，如果可以引用優美詞句當作填入《漫步》或《基輔大門》的歌詞，應該也不錯哦。俄羅斯正教的讚美歌之類的如何？」

「為什麼又要強人所難……」

「因為年輕人抱怨歸抱怨，最後總會回應我的期待啊。不管是合唱比賽、或是運動會都是如此，我就喜歡你這一點喔。」

拜託不要用手臂夾住我的頭，在這麼近的距離跟我說這些話啦！

「……為什麼——」

我想再問學姊一次，關於真冬說的那句「你真的不知道嗎」是什麼意思。只不過，面對這只彷彿會緊咬着我不放、還露出笑容的猛禽，我又把話吞了回去。問了這種問題又能怎麼樣？

我回應得了還是回應不了？答案一定是其中之一吧。

所以那天我趁着走回家時，去了一趟圖書館。結果到最後我們根本沒有四個人聚在一起練團的時間，總覺得毫無進展就回家還真悲哀。

可是，俄羅斯正教讚美歌的書到底放在哪裡啊？宗教相關？還是外國文學？真要說起來，其實要在學校圖書館裡找這種書本來就很難吧。我在沒什麼人煙的書架之間無所是事地走來走去，目光在一望無際的成排書背上游移。

我當然很想回應學姊對我的期待。不過，我沒有時間。如果一直為這種根本辦不到的事傷透腦筋，在同一個地方不斷來回掙扎，還不如現在就去跟學姊說聲抱歉！

因為我只是個學了一點音樂史和樂理，在短短四個月之前才開始彈貝斯的平凡高中生。

我在外國文學的書架前和一道矮小的人影不期而遇，害我差點叫出聲音。真冬維持着手伸往書架的姿勢，同樣僵硬了好一陣子。

「為——」為什麼你會在圖書館這種地方？我正要開口問她，不過又立刻噤口了，因為圖書館嚴禁低聲交談。

真冬連忙把書放回書架上，用力地搖了搖頭，隨後就快步穿過我身邊，走出圖書館。我連叫住她的空檔都沒有。

自從那一天之後，我總覺得她在躲我。其實仔細想想，那時候我在音樂準備室對真冬說了很多喪氣話。不但把編曲沒有進展歸咎于許許多多的事情上，還找了一堆藉口——

而且也沒能夠問出最重要的問題。

她真的不會再來學校了嗎？真冬最近的確如乾燒蝦仁所說的，經常請假不來上課，也許是因為忙於錄音吧。

總覺得我還沒表達什麼，真冬就逐漸離我遠去了。

我往真冬剛纔搜尋的書架上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某種巧合，她在找的剛好是俄羅斯文學，日文字首「TA」行的分類。契訶夫、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不，架上也有些書不是小說，也有學姊喜歡的革命家托洛斯基的書。真冬打算看這種東西嗎？我印象中從沒見過她在看書。

我還真是一點也不瞭解真冬啊。而且我們兩個只要一開口，聊的都是音樂。

不過，今後已經無法再像這樣聊天了。

我內心讓真冬駐足的地方，已經寬闊得無法想像。

真冬到底能不能以feketerigo的吉他手身分留在這裡——其實只要開口問她就好了，但我好怕得知答案，根本問不出口。

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留在這裡？

就這樣到了周末。禮拜五放學後我沒有去社團練習室，而是直接回到家裡。因為我到最後還是毫無進展，五綫譜紙仍是全新的。我真是太丟臉了，不管是面對真冬、學姊、還是千晶，我都沒臉見她們。

儘管猶豫了很久，我仍傳了「抱歉，我肚子突然痛了起來，先回家了。」這種看起來就很假的簡訊到千晶的手機。當她回傳「你從以前裝病技倆就很差耶」時，我不禁抱著頭蹲在玄關。

雖然我很擔心她們三人之中有人打電話來時，自己不知該如何反應，但仍躲進棉被裡戴着耳機，不斷聽著衝擊合唱團的《London Calling》直到入睡。

一陣手機的鈴聲吵醒了我。昏沉的腦袋確認了一下時間，九點。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是早上還是晚上。不，陽光從窗帘透了進來，所以現在應該是早上吧。什麼聲音吵得我聽不太清楚電話鈴聲，而且為什麼我的頭這麼痛啊？我想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戴着耳機，趕緊摘下不斷播放著着喬・史楚默歌聲的耳機。

註：衝擊合唱團的主唱

看了一下號碼，打來的不是我們樂團裡的人，而是個陌生的號碼。開頭是03……從東京打來的？

我一接起電話，就響起一道宏亮的聲音。

「——直巳？你是直巳吧？太好了，我打通了！」

「……尤利？」

我根本忘不了這宛如糖果般的聲音。這麼說來，我好像有把手機號碼給他吧。可是，為什麼是他打給我？

「直巳我問你喔，你今天有空嗎？」

「……咦？」

「今天是假日嘛，你三點以前可以來澀谷一下嗎？」

「咦？啊，這個嘛……」

沒頭沒腦地應答的我握起拳頭敲敲太陽穴，想讓意識清醒一點。澀谷？今天，之後？

「我們前陣子不是約好了嗎？下一次換我邀請你，好讓我有反擊的機會啊。」

「啊，嗯嗯。」

總覺得眼前還黏着一層灰濛蒙的東西。尤利要找我？原來那不是隨口說說，而是認真的啊？他說的反擊又是什麼意思？

這股籠罩着我的煩悶感，也可以說多少和尤利有點關係。不過，這不是他的錯，而且難得他還打來邀請我。

或許和團員以外能聊音樂的人見個面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場面可能會變成都是在聽我抱怨。我可不想讓尤利看到這樣的我——

「呃……你說三點在哪邊等？」

「你願意來嗎？我好高興喔！那麼，西班牙阪那邊有一間3L錄音室，你知道在哪嗎？」

註：位於東京都澀谷區宇田川町內的坡道

「啊——上網查一下應該知道了。」不過我根本沒去過澀谷。

「三點見，你可別遲到了喔。」

「那邊有什麼活動嗎？」既然地點在錄音室，可能又是樂團的活動吧？

「秘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因為他就是這種人。

「對了，我只有個問題想問你。要見面是可以，不過你穿的衣服……」

「嗯，你放心吧，我穿的是你會喜歡的可愛衣服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電話立刻就掛掉了。我只好收起手機，打開電腦。一搜尋3L錄音室，馬上就找到資料了。不過我對東京的路不熟，於是就把地圖列印出來。如果把迷路的時間也列入考量，就非得在中午出發不可。

我應該再詳細看一下剛剛搜尋出來的網頁。這麼一來，應該就能早點知道為什麼尤利要把我叫去那邊了吧。

西班牙阪兩旁綿延不絶的店家，外觀都洋溢着時下流行的南歐風格。也因為現在是星期六的午後時分，這裡顯得格外擁擠。是一條咖啡廳、雜貨店以及服飾類商店多到令人厭煩的街道。沒想到都已經十月底了，還得因為人群身上的熱氣弄得一身汗。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那棟外觀乾淨的大樓，牆面上有着「STUDIO LLL」的字樣，上面還掛着知名唱片公司的商標。讓我看了不禁有些退縮。咦，難不成這裡是商業錄音室？

櫃檯還有穿著制服的大姊，當我戰戰兢兢地告訴她我的名字之後，她就帶我到位在內部的七號錄音室。櫃檯大姊帶著我穿過一個設有小型廚房的中央大廳，接着打開左邊最後一個房間的隔立日門。

「檜川先生來訪了。」

櫃檯大姊向裡頭說了這句後，就邀請我進去。

一台尺寸大到前所未見的混音器，就像動畫裡的機器人駕駛座般，占了整間操控室的一半空間。坐在混音器前方椅子上的，是個戴着太陽眼鏡、留着稀疏的鬍子，且充滿野性氣息，感覺很很像是音樂製作人的人。那個人只瞥了我一眼，即便隔着太陽眼鏡，還是能知道他的眼神顯得很不悅。

站在他旁邊的，是個身材胖到彷彿身上的POLO衫都快撐破的大叔，大概是錄音師吧。他一看到我，就笑嘻嘻地靠過來對說：

「你是哲朗的兒子吧？初次見面。」

「呃……您怎麼知道啊？」

「嗯，他以前很關照我。至於是關照哪方面，就不方便說了。」

真不愧是業界流氓。不對，尤利在哪裡呢？

就在我瞪大眼睛、掃視四周圍時，控制室裡的門突然打開，一道矮小的人影衝了進來。

「直巳！」

尤利原本正要衝過來抱住我，但猛然起身的製作人用力抓住他的後衣領，將他拉了回去。

「不要再要白痴了，快回到錄音間去！雖然現在只是測試錄音，但我可沒有時間讓你玩。現場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錄音啊！」

「嗚——」尤利淚眼婆娑地揮舞着手腳。錄音的不只他一個人？

我看了一眼混音器正前方的隔音玻璃。窗子的另一邊，寬廣的錄音室裡並排着許多麥克風架，而中間則有架背板開啟的黑色平台鋼琴——

只見她那一頭棕栗子色的頭髮輕輕晃了晃，接着看了我一眼。

「……真冬？」

是真冬。坐在鋼琴前面的，的確是穿著淡黃色洋裝的真冬。她一和我對上視線，臉上霎時山現多種表情，之後又回歸平靜。接着就突然把臉撇了過去。

「真冬說要找你來的。」

尤利的這番話，讓我簡直不敢置信，不禁來回看了看這兩張位在窗戶兩側的臉。

「她說想讓你聽現在要錄的這首曲子。」

真冬她——要讓我聽她和尤利合奏的曲子？

寶藍色的眼睛再次透過厚重的玻璃望着我，真冬的視線似乎在詢問什麼．而回到錄音間的尤利，背影卻遮住了她的視線。

真冬對我點點頭後就面向鋼琴。尤利也拿起小提琴，對我微笑了一下，接着拿起琴弓。

我一團混亂的頭腦如此思考着：原來如此，這就是尤利的反擊嗎？

那時我把尤利叫了出來，讓他聽了他和真冬彈奏的協奏曲混音後的曲子。這一次，輪到尤利了。

我——借助他人的力量——以混音器上的幻想空間創作出的音樂。

而尤利則是能夠和真冬兩個人創造出那首曲子的「實體」。

「喂，檜川二世。」

留着鬍子的製作人悄悄地對我說：

「不要獃獃地站着，坐下吧。你是來觀摩的吧？拜託你安分一點喔。」

我癱坐在一張錄音師大哥幫我準備好的椅子上。

「Take 1。」

尤利和真冬兩雙相同顏色的藍色瞳孔，瞬間隨着這道響徹錄音間裡的聲音變得冰冷，那是我之前從沒見過的眼神。兩人在從天而降的光芒中，展現出既不被壓垮、也並非燃燒殆盡，只是凝視着前方無垠大海的眼神。

尤利手裡握著的琴弓尖端刺向天際，華麗威嚴的重音滑過後，音量頓時降低。此時真冬的鋼琴以陰鬱卻又充滿熱情的相反情緒，回應着流瀉而出的和聲進行。接着兩人之間的所有問題與答案深深地沒入A小調。第一主題宛如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的經過句，這時便透過尤利的手將曲子用力拉向光芒中。

這首曲子是——

貝多芬作品47・A大調第九號小提琴協奏曲《克羅采》。

彷彿被這股烙印在腦海裡的聲響吞噬的我，迴響起一篇以前哲朗寫過的解說文章。

過去有數以難計的二重奏協奏曲，是為了鋼琴和小提琴這兩樣古典樂器之王與女王所創作出來的。不管是哪一首協奏曲——在貝多芬出現之前——都是以鋼琴為主體，小提琴則為裝飾性點綴的「附伴奏功能的鋼琴協奏曲」。

——哲朗曾寫過這些話。恐怕每個作曲家都知道吧，這兩樣樂器的音色在本質上是無法相容的，單憑兩樣樂器絶對無法讓音色融合。所以就算是天才莫扎特，也無法在小提琴協奏曲之中把女王放在與王對等的王座上。

到了貝多芬的時代，融合兩者的想法最終還是被捨棄了。在這首第九號《克羅采》中，由貝多芬構成的小提琴協奏曲完成型態，就是小提琴和鋼琴的「鬥爭」。

現在我已經深切地體認到個中涵義了。

這股停滯狀態彷彿要煽動鋼琴敲響的焦躁感，這時小提琴的經過句宛如遭到火舌吞噬般開始舞動。同樣的旋律不斷傳人耳裡，不是被切成好幾段、就是被踩得粉碎；時而在上、時而在下，接着漸漸增加熱度侵蝕我的耳朵，最後拉開傷口，展開動人的樂章。彷彿有人從意識之中應聲扯下我的聽覺。即便如此，我的視線仍無法離開玻璃另一端，尤利和真冬那賣力揮灑汗血的身影。

他們兩人站在同一所高處。

那是我無法伸手觸及的、海市蜃樓的城牆彼端。

我多久不曾聽音樂而流淚了？雖然感覺臉頰划過一股熾熱的觸感，但同一時間，棲息在我腦海裡愛吐槽的性格，卻像個笨蛋似的冷靜地思考着。就連美沙子離家出走的那個早晨，我都還沒這麼激動過。

為什麼真冬想讓我聽這些呢？

如今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不再是借她肩膀、支撐她那疲憊不堪身子的某人，而是表示她已經找到一個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奮斗的人吧。聽了這首曲子後，還想要我怎麼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不過我已經明白，我再也碰不到玻璃另一頭的真冬了。這點讓我感到很難過，就連淚水也灼燒着喉嚨。

在第一樂章的尾聲，在一陣暴風中兩人的旋律以雲層縫隙為目標，一路糾纏、互相啃食，同時向上飛昇，最後被應聲切斷。

在這股連隔音牆都為之振動的餘韻中，尤利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琴弓。真冬的手也悄悄地離開琴鍵。我不禁站了起來，我大概知道真冬想要往我這兒看，不過我沒有自信能承受她的目光。

我推開錄音師大哥的背，直接往門口走出過去。身後的兩人似乎說了什麼。我用身子頂開了門，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出了大廳。

現實世界的乾燥空氣包圍着我、讓我明白臉頰的濕潤並不是錯覺。我衝出這棟大樓，在西班牙阪的人潮中奔跑。我大口喘氣，只感覺背部黏着汗水濡濕的襯衫，整個人似乎就要被熱氣所融化了。

不過，我無法停下腳步。

因為如果我停下腳步，如果這股急促的呼吸穩定下來，心跳恢復平靜的話，由那兩個人所演奏、持續在我耳中迴響的《克羅采奏鳴曲》——甚至連我根本還沒聽過的第二樂章變奏曲，和第一二樂章的塔朗泰拉舞都會慢慢地浮現，把我一片一片地撕個粉碎。

我回到家時，整個人一定憔悴到不行了吧。雖然哲朗跑出來迎接我時嘴裡喊着：「小直，我肚子餓了！」不過當他看到我的臉之後，就安靜地走回客廳。

就在我把自己關在房間，「碰」的一聲趴在床上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悔意便向我襲來。我在做什麼啊？在不發一語、沒問到任何問題的情況下就衝了出來，還頭腦一片混亂地坐電車繞了山手綫好幾圈。這段期間雖然真冬打了好幾通電話來，但我沒勇氣接電話，也沒想到乾脆直接關掉電源或是調成靜音，就讓來電鈴聲在車裡播放了好幾次《Black Bird》，還被其他的乘客賞了白眼，搞得自己的處境越來越難堪。

我還真像個白痴。

我甚至沒問真冬為什麼要叫我來。

還好明天放假，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要拿什麼臉去面對真冬。

我必須和真冬說清楚不可。和她討論過，道了歉之後——

然後呢，要怎麼辦？

我把手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猶豫了好幾次，一直沒辦法按下按鍵。

接着，一陣敲門的聲音響起，哲朗開口了：

「……小直，要不要吃個杯麵？」

趴在桌上的我微微地點頭。他應該看不見我點頭的動作，但隨後卻傳來門打開的聲音。一個冒着騰騰熱氣的塑膠杯子就放在我的眼前。

「如果是關於音樂的事，什麼都可以跟我談喔。」哲朗喃喃說道。「抱歉啊，我這個父親沒什麼用，又幫不上忙。」

不，比我好多了——我在心底悄悄地說。

因為你總是能夠察覺我陷入徬徨無助的時刻。

哲朗也沒再說什麼風涼話就出去了。我用雙手靜靜地捧着杯麵。好溫暖啊！只是我根本沒有心情吃。

我在想，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我想起之前尤利問我的一個問題。

『為什麼你想跟真冬在一起呢？』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麼關係啊？』

是什麼關係呢？還有，真冬和我又是——

慢慢將几乎整個人都浸在泥濘中的我拉回現實的，是以往也出現過好幾次的、敲打我寢室窗戶的聲音。

現在是星期天早上。有道人影隱約遮住了從外頭透過窗帘照射進來的朦朧光線，還聽得見用拳頭敲打玻璃的沉重聲響。我裹着毛毯，數着這陣敲擊聲好一會兒。是誰啊？難不成是真冬？

我步履蹣跚地走向窗邊，同時打開窗帘和窗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單寧吊帶褲和芥末黃的襯衫。再往上看，就看到一雙毫不示弱的眼睛。

果然是千晶啊……

「……你以為是真冬嗎？」

千晶以十分嚴肅的神情說道。我不禁趕緊撇開視線。

「不是啦……」

「那我要進去羅？」

我莫名地被她的氣勢壓倒，往後退了一步。千晶脫掉鞋子後，就越過窗框進來。接着反手關上窗戶，腰部靠在窗框上，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走回床邊坐了下來。千晶她到底是怎麼了？

「那個，你是不是在氣禮拜五的事？抱歉，那個時候——」畢竟我裝病的事已經被揭穿了。不過，千晶卻搖搖頭。

「我氣的不是這件事。」

不是這件事——

所以她的確是在生氣羅？

「我聽真冬說了。」千晶開口說道。

我頓時有種冰塊掉到肺部裡的感覺。只見她終於肯將視線朝上，彷彿要刺穿人心般直盯着我看。

「真冬——一直在擔心你，她不懂你昨天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回家了，還想了一堆有的沒的。原本她還想來你家，但又不敢來，所以才跑到我家。」

真冬她——

原本還打算到我家來？昨天？那時候應該很晚了吧？

「……發生什麼事了？」

千晶帶著逼問的語氣發問。

低着頭的我好不容易吐了口氣，接着又吸了口氣，注視着自己的手掌。沒想到我都逃跑了，真冬竟然還願意跑來找我。

「你為什麼要跑掉？」

千晶的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遠方。

我必須正面回答，總不能永遠這樣逃避下去。

「尤利說……」

聲音卡在乾渴的喉嚨裡，感覺好痛。

「尤利說這是對我之前的報復。那傢伙是個優秀的小提琴手，而且又和真冬一起，之後——也會留下許多出色的錄音作品。這麼一來，真冬可能會沒時間玩樂團了。像我這樣的人……」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但傾聽我說話的千晶，眼神漸漸變得溫和，讓我又突然覺得好想哭。

「像我這種玩樂團也不是玩得很出色的人，只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原地踏步。所以，我和真冬大概……」

沒辦法在一起。

雖然把腦海裡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全說了出來，但追根究底，其實原因就是這個。也許我沒辦法再和真冬待在一起了——光是這樣想，就覺得自己快哭了。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喜歡她的？

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待在她身邊。就是因為太接近她了，不管是悲傷還是喜悅，我都在旁參與。因為我一直很想為她做點事——因為我想要跟着她。

為什麼在這種要命的時刻才發現這一點呢？

「……小直你真過分。」

千晶喃喃地說了一句。而那句話又滲進我臉頰上几乎已經痊癒的傷痕裡。

「……嗯，我知道。」

「不，你不瞭解。」

我抬起頭來，發現千晶的表情就像秋天的天空。雖然看起來終於有些笑容了，不過卻感覺帶著幾許落寞——

「不管是小直還是真冬，都很過分。真冬明明就知道這一點，還把這個寄放在我這邊，比起小直還要過分。」

千晶一說完，就從口袋裏拿出某個東西塞到我的手中。

那是幾張摺了好幾褶的紙。我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五綫譜紙。上頭有着工整的手寫音符，讓我體會到一股既甜蜜又痛苦、且似曾相識的感覺。先前也是這樣，還記得那時是拿學姊的樂譜，由千晶拿樂譜給我，也一腳踢飛了我的心。

現在則是——

「明天以前先練習好再來，真冬是這麼說的。為什麼我要接下這種苦差事啊——」

千晶把自己的頭髮撥得亂七八糟，一臉哀傷地笑着說。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所請的『喜歡』是很辛苦的——對吧？」

「咦……啊、啊啊……嗯。」

千晶打開窗戶後，就一屁股坐在窗框上。吹進房內的風，將她那用髮束束起來的頭髮吹得飄揚。我隔着她的肩頭望了一眼陰鬱的天空，這時千晶又喃喃地說：

「我覺得『討厭』還比較輕鬆，因為只要分開就好了。但『喜歡』卻令人難受，因為彼此的距離不可能小於零。而且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我握著手中的樂譜，出神地望着千晶的側臉。

「距離……變成零？」我和真冬嗎？

「是啊，因為你們明明從一開始就一直待在彼此身邊，卻完全不把最重要的一點告訴彼此，心裡的感覺也完全沒傳達給對方。所以啦！」

一直抬頭望着秋日天空的千晶，神情看起來十分落寞。

「所以，既不能靠得更近，又束手無策的感覺還真令人難受。」

原來彼此的距離無法小於零是這個意思啊。

為什麼千晶好像都能夠瞭解我腦袋裏所想的事？

「對了……」

轉過身來的千晶臉上，終於浮現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我之所以會饒了你，免吃我的腕挫十字固定技之刑，是因為小直的手臂如果折斷，就不能彈貝斯了啊。所以羅？」

……千晶大姊，你的笑容很恐怖喔？

「好啦，明天學校見羅。如果你再畏畏縮縮不來練團，要用四字腿部固定技嗎？腿骨就算折斷了，還是可以彈貝斯嘛。」

壯烈地留了一句危險的話後，千晶就輕巧地跳過窗框。我目送她順着樹木順暢地爬下去後，又把目光移回樂譜上。

這是真冬為了我寫的東西。為了我？

這是隻挑出某首曲子低音部的分譜，從分句法來判斷，可能是大提琴或是低音大提琴。是哪一首曲子啊？光憑這些線索我還是不知道歌曲名稱。

如果我彈得出來，是否表示就能知道真冬在想些什麼了？我低着頭嘆了口氣。我們真是太不擅表達了——語言不但無法超越了心靈，甚至根本無法觸及，永遠都是音樂從中連結我們的情感。

所以我要拿起架在床邊的貝斯。

這裡就是我們的開始。

不管狀況變得多麼糟糕，也只能回到這裡。

「小直，你好像沒有自覺自己是一年三班的一分子耶。」

「開班會時你沒聽到嗎？不是說要一大早來做內部裝潢？」

星期一，我試着早點到學校去，結果就被一大早來做校慶佈置的班上同學同時吐槽。

「抱、抱歉……」

「你運動會時也是經常不來練習啊．」

「小直，你聽好了，能夠承受班長等女孩子們蠻橫暴行的，也只有在民音社經過千錘百煉的你了。校慶當天的盛盤工作就交給你了。」

「……那大家要做什麼？」

「我們有我們自己重要的工作要忙！」

「要拍女服務生的照片、賣照片和欣賞照片啊。」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寺田大姊發火了，男生們見狀則趕緊拿着工具，慌慌張張地跔回教室內零散的工作區域。

「你聽好了，小直！」

寺田大姊邊說邊用手指用力地戳我的胸膛。

「大家早就知道你菜煮得不錯了，所以當天你得一直待在廚房；前一天也要去家政教室進行訓練。我想你根本沒有時間可以休息。」

「等一下，我不是男服務生嗎？」當初不是還讓我試穿服務生的衣服嗎？

「所以你的工作是穿著服務生的衣服給別人拍照。如果有人要求拍照，你就衝進教室。」

「為什麼要這麼……」

「有任何怨言嗎？」

「沒……」我不禁有些退縮。因為我几乎都沒有參加班級活動，所以無法抱怨。

不過好險有得忙。我瞥了教室另一邊角落一眼，真冬正和千晶她們一起製作造型新穎的木製活頁夾，準備之後貼上菜單。

我們不只沒有證言上的交談，甚至沒有視線的交會。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她，但畢竟她的座位就在我旁邊，我們不可能永遠都這麼下去。

隨後鐘聲一響，班上的同學慌慌張張地把做到一半的裝飾物塞進置物櫃，大型道具就搬到教室後面的空間。接着真冬也坐回我旁邊的座位，根本不敢抬頭的我，甚至希望教室裡的喧囂能一直持續下去。坐在我前面的千晶回頭瞥了我一眼，一臉無奈地聳聳肩。

接着教室裡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拉椅子的聲音也漸漸停了下來。

「直巳……」

一道細小的聲音傳人我耳裡，不過我還是聽得很清楚。我就這麼直盯着桌子，努力擠出聲音回答案：

「……嗯。」

「你練習了嗎？」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邊的琴盒口袋，昨天千晶拿給我的樂譜就放在裡面。

「……多少練了一下。不過，還不到……」

「這樣好了，你放學後來一下練習室。」

真冬淡淡地說道。至於我自己，則有種心臟已經融解、沸騰，而且就要從耳朵流出來的感覺。她應該在生氣吧，她還願意再跟我說話嗎？

我還可以待在真冬身邊嗎？

我吞了口氣，只能對她點點頭。

午休時我從教室逃了出來。坐在我旁邊的真冬，偶爾會以那雙彷彿存在一整片夜空的眼眸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讓我几乎快不能呼吸。

我無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內心如此思考，其實只要面對面好好地談一談就好了。好好向她道歉，問個清楚，然後——傳達心意。

如果我能做到這件事，現在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雖然我一鼓作氣跑到教室外面，不過之後要怎麼辦？如果躲在練習室殺時間，真冬也可能會出現在練習室（雖然最近到了午休時，她已經不太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練習室裡了）。

真冬只說了要我放學後來練習室一趟，這是目前唯一一個聯繫我們的約定。所以，悲哀的我就仰賴這一點，決定延後做出結論。這麼一來，我要去的地方就只有那裡了。

屋頂。

「果然啊，你能躲的地方也只剩這裡了。雖然你最近都沒來這個地方，但又覺得說不定你會過來，看來在這邊鋪網等你是對的。」

身子靠着屋頂欄杆，聽著隨身聽的神樂阪學姊一發現我，就拿下耳機對我投來一個迷人的微笑。

「唉呀！我可不能讓你逃跑呦。」

「哇，哇！」

我準備轉身就走，卻被她從後面一把抱住，頓時動也動不了。

「你是不是有些該說的話想對我說呀？」

「呃，這個嘛——哇啊！」不要對著我的耳後方吹氣！

「我可沒有氣你上禮拜沒完成編曲的事喔。」

我整個人僵在學姊的臂彎裡。

「只不過，看著一句話也不說就深陷潛入自己內心泥沼的年輕人，我感到十分不甘心。真是的，你和姥沢同志啊，實在像得令人受不了。」

我和真冬很像……？

「因為相同理由而相擦撞，也因為相同的理由擦身而過。從旁邊一直看著，讓我覺得你們可愛得讓人受不了。」

不用稱讚我可愛沒關係，我現在可沒心情聽這些。

「是啊，事實上我也沒心情說這些了。現場演唱的日期都快到了，到現在還沒決定好編曲。我也不可能永遠疼愛你們這兩個令人焦急不耐煩的人啊。」

「那是因為——」

差點就全身癱在水泥地板上的我，緊抓着學姊的手臂。

「——非要我來完成編曲不可嗎？這是為什麼？但學姊你……」

「我？」

「你不是可以創作好聽的歌嗎？哪像我根本不熟作曲這塊領域——」

學姊的手指輕觸我的嘴唇，阻止我繼續說下去。我扭轉上半身回過頭去，學姊突然把一邊的耳機塞到我耳裡，另一邊的耳機則放進自己的耳朵，接着把舊式的隨身聽塞到我的手中。

「……這是什麼？」

「我的寶物。」

學姊喃喃地說完後，就把手疊到我的手上，輕輕按下播放鍵。

海浪的聲音、踏在沙子上的腳步聲、可攜式小型擴大機的噪音。有些模糊、溫和的二度和聲。我聽了不禁屏住呼吸。

接着聽見一陣微弱的歌聲。

「這個是……」

我一抬起頭，差點就被學姊的眼睛吸了進去。近得几乎觸碰到彼此肌膚的距離之下，只有耳機細長的電線連繫着我們。

「你當然記得對吧？」

我驚訝地點點頭。我怎麼可能忘記！這是住宿集訓時，我所做的試聽帶——裡頭是我不熟練的貝斯和我的歌聲。

「這是你從我身上奪走的歌。」

學姊的指甲輕輕地颳著我的上手臂。

「你大概不明白我那個時候受到的打擊有多大吧？」

學姊哀傷的呢喃和歌聲重疊在一起，讓我甚至無法呼吸。

「其實事情很單純啊，年輕人。比你心裡所想的還要更加單純，你有一種可以讓曲子成形的力量。那股力量正是我所欠缺的——」

學姊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手臂。

「所以我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可是、可是我——」

「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你這次的敵人不只我一個，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凱斯・愛默生、葛雷・雷克和凱爾・帕默

註：以上三人分別為「愛默生、雷克和帕默」的鍵盤手、主唱兼吉他&貝斯手、鼓手

都是你的對手。你根本沒有勝算，對吧？」

我躊躇了一會才點點頭。照學姊的說法，是這樣子沒錯。不過若換成我內心的想法則是：「我對編曲沒信心」。

「嗯，我瞭解了。」

學姊笑了笑，取下我耳朵上的耳機。那充斥於我半邊世界的歌聲消失了：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拋棄在沒有星星的夜裡。

學姊後退了一步，一股彷彿連內臟都為之凍結的不安向我襲來。她放棄了嗎？學姊要放棄把這項工作交給我了嗎？為什麼我的心情會因而變得如此低落？這不就是就我的期望嗎？

「我可是不會放棄的喔。」

露出賊笑的學姊，從制服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接着立刻塞到我的手中。

我低頭看了一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什麼啊？」

「嗯？看了還不知道啊？醬燒豬排麵包啊，祈求必勝的。雖然不是祈禱你贏得勝利就是了。」

「啊，是……」

包在保鮮膜裡的，的確是醬燒豬排麵包。不過，祈求必勝是怎樣？

「因為姥沢同志不是要你今天放學後出來一下嗎？這和你之前做過的事一樣啊。說了還聽不懂的傢伙，就要用吉他教訓他一頓。」

「啊……」

「你們兩個真是太像了。所以啊，年輕人——」

學姊突然露出溫柔的眼神，把手掌貼在我的心臟附近。

「真希望你被修理到體無完膚為止。」

下午是連續兩小時的體育課，所以沒能和真冬見到面就直接放學了。當我精疲力盡地回到更衣室時，似乎已換好衣服的女同學們正開始縫製桌巾和設計傳單，但就是沒看到真冬。

「她已經去練習室了喔。」千晶如此告訴我。「你快點去啦，笨蛋小直。你最好被真冬打得滿頭包！」

「……嗯，我知道。我現在就去讓她打得滿頭包。」

我的回答讓千晶一瞬間有些不敢相信地歪了歪頭，接着又變回原先一臉怒氣的表情，撇過頭不看我。

我在想，改天也得要好好地向千晶道個歉才行。

不過，現在——

走到學校中庭，總覺得那一天舊音樂大樓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昏暗。這時隱約可聽見從練習室隔音門的另一頭傳來以吉他演奏的貝多芬小品。即使經過我的修理，隔音效果仍不完美，還是有一些聲音傳了出來。

所以，和那天一樣。

「……真冬？」

我試着喊了一聲，貝多芬小品也頓時中斷。

接下來沒有任何回應。我拉了一下門，但門是上鎖的。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視線落在腳邊，這時我才注意到隔音門的鉸鏈底下，挖了個黑漆漆的小洞——裡面有個插訊號綫的插孔，這是為了那場以練習室為賭注的比賽而裝設的。那次比賽已經是將近五個月前的事了啊，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我總覺得，這段我和真冬一起走過歲月好像還更長——不過這只是因為我和真冬之間缺乏對話，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如果把這一點歸咎給音樂之神，他一定會生氣吧？

不過，神啊！請再給我這個不擅表達的傢伙一次機會。

我打開琴盒，拿出訊號綫。把其中一端接頭接到貝斯上，另一端則接到鉸鏈底下。當我插進接頭的瞬間，彷彿有股微弱的電流在我身上流竄。

「……準備好了嗎？」

隔着隔音門，我終於聽見真冬的聲音。我則靠在門上回答她：

「嗯。」

我根本沒有信心能跟上她的節奏。畢竟我熬一了個晚上做準備，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還不知道要彈哪一首曲子。要從誰先開始彈呢？

「嘰」的一聲，我聽見腦袋後方響起一陣回授音，還有真冬的呼吸聲。

琴弦的微弱音量流溢出來，讓我不自覺地停止呼吸。一陣以八度音重疊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的極長持續音間隔中，又一支小提琴的顫音鑽了進來。

當然，那是由真冬的吉他所產生的聲響。音色是如此清澈、舒適，叫人難以相信這是隻靠一個女生的雙手彈奏出來的。我險些錯失了自己切進樂曲的時機。在冷澈的高音部下，大提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一步步朝我逼近。充滿不安的經過句。

這是與我所熟悉的和聲感覺有着很大隔閡的絃樂四重奏，不可思議的和聲充滿了東歐風情，令人渾身顫抖。不過，我知道這首曲子，我之前應該聽過。從大提琴到中提琴、再從中提琴到第一小提琴，我承受着令人煩躁的旋律，在腦海中搜尋自己的記憶。這大概是捷克的音樂吧，但既不是史麥塔納，也不是德弗扎克。這樣的話——

我終於想到了，是楊納傑克。

這一瞬間，我真的感受到一股宛如觸電般的衝擊，結果找不到自己的樂音，只覺得真冬獨奏的三段旋律刮搔着我的後頸。我想起來了。

這是楊納傑克的第一號絃樂四重奏《克羅采奏鳴曲》。

但這首和貝多芬的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同名的曲子，卻無法在曲子的樂音中發現「克羅采」的痕跡。因為連接這兩首誕生時間相隔一百二十年的同名曲子，根本就是——其他非音樂性的東西。

我拚命緊抓着貝斯，尋找樂音的連接點。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想讓真冬聽的，不只是她和尤利在那間錄音室中彈奏的曲子。

真冬的吉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貝斯，只顧着編織着旋律不斷前進。我根本無法到她身邊，完全追不上她。真冬的背影正不斷地越縮越小。

但是，我不能一直停滯不前。

如果想要待在真冬的身邊——我就只能奔跑了。

我几乎是毫無章法可言地摸索我的貝斯琴弦。四聲部上交替出現的短暫主題，彷彿正鼓動着一股焦躁感，讓它不斷從我無力的手掌中滑落。不久後，真冬在有如呼喊大海盡頭般的重複旋律上，架起一座高亢的琶音拱橋。接着就這麼捨棄了我，旋律不斷升高——變得透明、開始淡化，最後混入一片霧氣之中，消失不見。

註：該調音階一級和弦的分解奏法

我吐出一大口翻騰的氣息，讓汗涔涔的手離開貝斯，後腦勺抵着門。我根本什麼都辦不到。我只是一味地瞪着校舍牆壁，因為一旦閉上眼睛，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不知道為什麼，我隱約知道真冬的體溫就在門的另一側。

明明她就離我這麼近，然而我卻在真冬說些什麼之前，就自己想了一堆無聊事情，最後還逃跑。該怎麼跟她道歉才好呢？要說些什麼——

身後的門被猛然推開，我整個人頓時往前趴倒在泥土地上，額頭還撞到地面。

「真是夠了，你完全跟不上嘛——」

我望向聲音的來源。站在門後方的真冬和額頭緊貼著泥土的我四目相對，說到一半的話就丟回肚子裡了。反而還跑到我身邊，以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蹲下來窺看我的臉。

「……對、對不起，你沒事吧？」

「咦？啊，沒、沒事。」我就這麼以屁股和手着地的僵硬姿勢稍稍往後退，接着拍拍臉上曲泥土說：「沒事，真的，嗯。」

話說到這兒就噤口的我，又從真冬的臉上移開視線。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好沒用。

真冬則在只要我稍稍起身，就會相互碰觸到的距離下緊閉着雙唇。

沒多久，沉默就把話語從我喉嚨裡推了出來：

「……抱歉，你特地叫我來，我卻搞砸了。還有這首《克羅采》，你都特地幫我準備好了，我卻完全都沒有發現……真的很抱歉。」

我終於說出口了。我用了整整三次呼吸的空檔穩定自己的情緒後，才慢慢地望向真冬。海藍色的眼眸裡，清楚地映照着我那狼狽的臉龐。

只見真冬視線朝下，搖了搖頭。

「這種事，你不用跟我道歉。」

真冬冷酷的聲音，讓我的喉嚨几乎為之凍結。

「如果要道歉就去跟尤利道歉，他一直很在意。至於我——」

一直低着頭的真冬，直接將額頭抵在我的胸口。只有胸前感到一股灼熱，感覺我的心臟就便另一隻生物般不停跳動着，而且全身還動彈不得。

「我早就知道你這個人又笨、又遲鈍、神經大條，完全不會考慮到我的心情。」

再次被提起這些缺點，還真讓我有點想哭。

「只不過，如果你已經知道這首是《克羅采》的話，這樣就夠了。」

真冬這番語氣中充滿沮喪的發言，一字一句地吐在我的胸口。

就連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至今竟然未曾察覺。當時明明就在圖書館遇到真冬了，卻還沒發現她應該就是在找托爾斯泰的書。

十九世紀的俄羅斯塞蒙列夫・托爾斯泰受到貝多芬的第九號小提琴協奏曲影響，寫了一本小說。這首賦予小說書名的小提琴協奏曲曲名，經過了世紀的轉換，最後又再次回到音樂家的手中。楊納傑克就是從這本小說獲得了靈感，創作了一系列的初期作品，並以這本小說的標題來為它們命名。只不過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經下知去向了，只剩下第一號絃樂四重奏傳承了這個命運多舛的名字。

《克羅采奏鳴曲》。

間隔了一百二十年的時空，只憑藉着相同的名字彼此連結，音樂和——故事——和音樂。

世界上經常出現這類奇蹟，而音樂就是這樣將身處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的人們的命運緊緊相系。楊納傑克創作自己的《克羅采》之時，應該沒有受到貝多芬的影子影響而感到害怕，他只是在獻上深深的崇敬之意的同時，引用些許的樂句而已。音樂就是這樣相互連結的，而我們手上的音樂，也几乎都是這股音樂洪流盡頭的殘留物品。

所以——

「你不需要因為穆索斯基而感到害怕。」

真冬在我們鼻尖几乎相碰的極近距離抬起頭來。

「只要作成一般的搖滾樂就好了，即使是拷貝某人的作品，那也是屬於你的音樂。我——不管是我、千晶、響子，我們都想演奏你作的曲子。」

「……嗯。」

我的音樂。

不管拷貝到什麼程度、不管態度多麼謙虛、就算轉移視線、就算逃跑——

我都不能從這個地方消失。

「你這個人啊——」

真冬的雙手用力推開我的胸部，讓我差點往後跌倒，只能靠手臂往後支撐地面。

「彈得太差了！快點把曲子完成，好好練習！你應該知道吧？而且剛纔也是完全跟不上我。」

「嗚、嗯……」

被她當面直截了當地訓斥，讓我瞬間心情變得很低落。

「你有好好地思考嗎？還是什麼都沒寫出來？」

「我有稍微思考了一下，不過……」我有些含糊其詞。這時真冬的臉又靠得更近了，我連忙收了一下下巴。「我在家一邊玩合成器一邊寫時，不管怎樣都會想到以琴鍵來編曲的方式。那種編曲在正式演出時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還是一點都沒——」

「有我在啊。」

……咦？

真冬的右手壓在我的胸前。有別于神樂阪學姊的手，她的手不但柔軟，還帶有一點虛幻不實的觸感。

「因為我的右手可以動了。」

一時之間我還無法理解她的意思。我低頭看看她那纖細的右手，又再看了一眼真冬的臉，顯得有些難以置信的我不禁喃喃自語：

「你說你要彈……是什麼意思？不，可是……這可是現場演唱喔？」

「不能再拿那種事當藉口了，因為我要回到——那裡了。」

有一口氣哽在喉嚨裡。真冬海藍色的眼裡停留着一股冰冷的火焰。

真冬要回到舞台上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從她的口中聽到這句話。我站起身時，臉上還依稀殘留着她栗子色的髮梢撫過的觸感。

「當、當初你……」

真冬搗着自己的胸口，帶著痛苦神情說道：

「你自作主張地幫了我好幾次，我只是做一樣的事情而已，你為什麼還要抱怨！」

「對、對不起。」我沒有抱怨啊，只是沒辦法馬上就相信而已。

「快點完成編曲，也把那台合成器帶到學校來，聽到了沒？」

我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真冬對我伸出她以前曾失去過的右手。

我用力地回握著她。站起來時，有股力量回傳到我的手臂。

雖然一個人沒辦法站起來，不過有真冬在。

我在口中細細地咀嚼，這個好幾次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問題——真冬是否會留在我的身邊？還是說，她會飛向那個世界，再也不回來了呢？現在不管答案是哪一個，我都無所謂了。

我想待在真冬的身邊，就算追不上她——

也只能向前直奔了。

5　黑鶫之歌

三個禮拜一眨眼就過去了。

校慶的準備工作也終於進入最後階段了。瀰漫于校內各處的緊繃氣氛，宛如充分運動後所產生的肌肉痠痛。一到放學時間，氣溫更是彷彿突然上升了兩度。

「真的要穿這套服裝表演嗎？」

站在體育館舞台邊緣的我，回頭望着擺滿爵士鼓、擴大機和腳燈的舞台，再次問了站在中央麥克風前的神樂阪學姊。

「當然啦，我們四個都要在舞台上發光發熱呀！」

學姊看了一下站在舞台左邊的真冬，接着又望向坐在爵士鼓後方的千晶，隨後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兩人都身穿有着大量荷葉邊的黑色小洋裝。尤其真冬又是帶有歐系血統的混血兒，穿起來更是異常地合適。

至於我，則是黑色背心搭配半身圍裙，也就是所謂的男服務生造型。

接着是神樂阪學姊，她的造型是走十四世紀左右的意大利風格，一襲多褶的華麗白色裙子上搭配了亮紅色披肩。整體來說，就是那套茱麗葉的舞台服裝。因為學姊說，大家就直接穿各班表演時要穿的服裝登台吧。

「既不用花時間換衣服，而且不管是我或是你們，都可以在自己班的表演節目上宣傳我們社團的現場演唱，真是再合理不過了。」

「這個嘛……是這樣子沒錯啦。」

「還有呀，你們兩個都太美了，真想近距離看看你們。」

「不要直接把內心話說出來！」

現在只不過是在進行校慶前一周的排演，但學姊卻要我們穿上正式演出時的服裝練團，原來就是因為這樣啊？

體育館所有的窗子都掛着黑幕，只有舞台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鮮明。千晶幫小鼓調完音後，便為了熟身開始打起各式各樣的過門。

「哇，身上穿著蛋糕裙還真難打耶。」她苦着一張臉說。

走到爵士鼓正前方的學姊陷入了沉思。

「難道不能想個辦法，讓相原同志可愛的腿部曲綫展現給觀眾看嗎……」

哪有可能啊？現在沒時間苦惱這種事情吧。

「如果改用透明鼓，應該就看得到吧？」

「好辦法，我去長島樂器行的倉庫找找看。問題是，因為你是鼓手，在角度上可能連裙子裡面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決定不理會認真討論蠢事的千晶和學姊，自己跑去搞效果器的配綫，這時舞台另一邊的真冬說話了：

「直巳，這台的效能表現最多只能儲存十六組嗎？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共享外部記憶體。」

她指着兩台疊放在一起的合成器說道。

「啊，你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看著站在鍵盤前面的真冬，心裡突然有種奇怪的感慨。

為了再次在光芒之中彈琴，真冬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但在夏天結束之前，這件事我卻連想都沒想過。

「……什麼？」

我不自覺地盯着真冬的側臉，結果被她發現了。我連忙把視線轉移到控製麵板上。

「因為這是舊款的，所以記憶體比較小。上面這一台就固定用三個主調吧。」

「沒辦法和下面那台的調變同步嗎？」

自從使用合成器之後，就多了很多機會可以教真冬許多事情。或許只有現在而已了，不過我還是祈禱這份幸運可以長久地持續下去。因為我能為真冬做的事真的不多。

「請你們差不多該開始排演了喔——後面的人在催了！」

廣播社社員佔據着舞台正下方臨時搭建的音控台，大聲地對我們喊着。神樂阪學姊把吉他背在肩上後，回到麥克風架附近時，我就對真冬豎了一下大拇指。接着跑回架在舞台左邊的貝斯旁邊。

回過頭一看，真冬把吉他轉到背上，只靠着背帶支撐讓吉他掛在背上。儘管我認為這個點子太亂來了，不過我也想讓大家看到在舞台上以吉他手身分登場的真冬。換樂器時必須動作迅速，這點應該會讓真冬吃不少苦頭吧。

不過，這會是最棒的表演。

這時腳燈暗了下來，開始轉換場景。只剩下照亮舞台後方布幕的藍色燈光在我們背後游移。

現場開始出現從水底不斷浮上來的泡沫聲音。鋼片琴

註：擊奏體鳴樂器，用於管絃樂隊的打擊樂器

那充滿金屬質感的音色在波浪間隱隱若現。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宛如身處于迪士尼電影「幻想曲」一樣。真不愧是阿友哥培養出來的合成器，不管是下雪的清晨，或是暴風雨中的大海，都能一一重現。

接着，風琴鮮明的單旋律穿過了黑暗。

這首是《漫步》主題。

學姊那嚴重扭曲的Lea Paul電吉他咆嘯聲不斷向上攀升，緊咬着真冬的風琴不放。賦格曲已經遠遠脫離穆索斯基的音樂構想，開始奔馳。它從這裡展開雙翼，打開最高音域。

如果少了真冬的手指，我的《展覽會之畫》絶對無法成為樂音。一想到這裡，我的背脊就不斷顫抖。為了追上學姊的吉他，千晶的過門跌落到賦格里，鐃鈸發出無數道的爆炸聲。我也配合這段節奏，壓抑內心滿腔的興奮感，將每一道心跳聲謹記在心。

那天放學時，我們四個還跑去麥當勞開了睽違已久的會議。距離校慶只剩一個禮拜了，就連一點點時間都覺得浪費，讓我們根本無法直接回家。

「我們就在體育館的出口賣feketerigo的T恤，和這段期間現場演唱的CD吧！」

千晶完全展現出商業頭腦。之前她也打算要賣T恤，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

「趁這個機會，我們把姥沢真冬&LOLLYPOPs的T恤當作稀有珍品來賣吧。」

「不、不行！」

真冬起身時，把餐盤弄得喀喀作響。

「我還想把這次的現場演唱製成DVD，畢竟我們的服裝那麼漂亮。」

學姊也滿嘴的夢話。不，也許這個人是認真的。順帶一提，在校慶期間販賣東西必須得到學生會的許可，看來這是不可能的。

「對了，姥沢同志。」

學姊的突然一臉嚴肅地說。真冬則不解地側着頭。

「你的手指真的沒問題嗎？剛纔你的手指彈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不是單純彈錯而已。」

真冬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原來學姊也——注意到了嗎？

這是排演到一半時發生的事。體育類社團的傢伙們聽到我們穿著表演服裝在台上演奏的消息，就全都跑來體育館觀看（畢竟民音社在各種意義上都很有名）。當時我們正好在演奏《展覽會之畫》的第十四首曲子《用冥界語言與死者交談》。在充斥着黑暗與慰靈呢喃的體育館裡，突然射入一道光線，這群吵吵閙閙的傢伙就擅自走了進來。

我們並沒有停止演奏。我和千晶還是照着至今練習了無數次的步調來演奏，完全沒有因此放慢腳步。

但我知道真冬的手指僵住了。傳達死者話語的漫步變奏在空中就此中斷。曲子進入《芭芭雅嘎》後，她才恢復原狀。

「……我沒事。」

真冬話一說完，便咬着微微顫抖的嘴唇。

「我有自信可以讓整間體育館塞爆，但你真的沒問題嗎？」

真冬已經不再開口回答，而是點了好幾次頭，但這樣反而更讓人在意，畢竟她曾經在舞台的光芒中傷過右翼。

「……我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了。」

真冬對我們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強硬得讓人驚訝。就連千晶也似乎不太敢直視她，卻又帶著些許不安的眼神望着她。

「我一直想好好地說出來。」

真冬雙手包覆着裝有冰紅茶的紙杯，說話時眼睛還直盯着吸管口。

「我會重拾鋼琴家的身分，現在也在為錄音工作做準備，如果情況允許，也會開始舉辦演奏會。」

「那麼——姥沢同志要回到那個華麗卻冰冷的世界了吧？」

雙手緊緊包覆着真冬右手的學姊問道。不知為什麼，她的敘述方式和我心裡所想的一樣。對了，記得哲朗曾在某篇評論中寫過這句話：「閃耀着冷冽光芒的世界。」

真冬點點頭。

「那之後樂團怎麼辦？」

千晶悄悄問了一句。真冬的肩膀微微一震，我的手臂也僵硬了起來。那是我想問卻問不出口、之前就已經決定不去在意的問題，但千晶卻很乾脆地脫口而出。

「……我想繼續玩團。」

真冬盯着自己的手說道。

她是說「想繼續」而不是「會繼續」。

那句話應該是令人開心的，但心生害怕的我卻決定找出內心每道隙縫都會發現的不安種子。我沒看著真冬的臉，而是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問她：

「像是錄音啦、演唱會等活動——不是會變得很忙嗎？」

雖然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但我知道她們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不過，我會努力……」

真冬說話的聲音彷彿漸漸消逝。

「就算你說你會努力，可是如果遇到巡迴演出或是其他活動呢？」

「那就——」

「年輕人，冷靜點。」

神樂阪學姊用力按着我的肩膀，我才察覺到自己站了起來。真冬縮着身子，視線朝上凝視着我。

「姥沢同志都說她『想繼續』了。」

學姊用手指用力地戳着我的胸口。

「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有力的了。既然本人希望這樣，那就沒問題。不管發生什麼事，為了你的夢想，我們隨時都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學姊的笑容彷彿包覆了我的恐懼。

「就像你過去所做的一樣啊。」

我收回想說的話，坐回椅子上。

隨時都能助她一臂之力。真的是這樣嗎？

就算未來真冬纖細的手指，又因為某種不幸事件而僵硬不動——即使我就在她身邊，我還是什麼都幫不了。

說來悲哀，到時候能出手幫忙的人，並不是我。

那天晚上，尤利打了通電話給我。洗完澡的我正在用電腦弄些合成器要用的資料，沒多久手機就響了。

『直巳？抱歉，我最近一直都在忙，我待的地方好像被某某雜誌的記者發現了，害我一直四處逃竄。啊，對了對了。我啊，決定帶支手機在身邊了。我總覺得好像會在日本待上一段很長的時間。要把我的號碼存起來喔！日本的手機真是又小又輕耶，真令人驚訝！』

面對尤利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聲音，我連一開始要說什麼都不知道。畢竟自從上次在澀谷的錄音室見面後，我們就沒聯絡了。因為我這邊聯絡不到他，還想說要不要拜託真冬幫我傳話，但總覺得這種做法有點卑鄙。

「呃，那個……」

我咳了一下。冷靜點。

「……上次真的很抱歉。」

『咦？啊、唉呀，嗯，沒關係啦，我沒放在心上。我看真冬很沮喪耶，你要跟她道歉喔。你跟她和好了嗎？』

說的話和真冬完全一樣啊……

「算吧。那個時候啊，呃……」

面對尤利本人，我很難對他說明。因為總的來說，我就是在嫉妒尤利。這次幸好能用電話講，如果和他面對面，這個時候我可能已經逃走了。

『直巳，你在生我的氣嗎？』

「不，不是這樣的啦，才沒這回事。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會錯意。真的很對不起……」

『我和真冬的演奏讓你不高興嗎？』

「不、不對，怎麼會呢——」

我話說到一半就吞回肚子裡。就某種意義來說，其實正是如此。那首《克羅采》着實刺痛了我的心，所以我才會逃走。

『……直巳？』

尤利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安。

也許我應該對他據實以告，因為我已經厭煩了自己老是逃避。

「那個，嗯……」

我先閉了一下眼睛，一下握緊膝蓋上的手、一下又鬆開，集中全身的精力。

「其實……我很羡慕你喔。」

『……我？』

「嗯……因為只有你能和真冬的鋼琴競爭。」

『等等，我可是聽真冬說的耶？你這次不也要在校慶上表演嗎？而真冬是彈合成器對吧？』

「咦……啊。」

對了，真冬說過她願意彈。

『為什麼你會羡慕我啊？喂，我覺得現在我好像才應該生氣耶，因為我一直、一直都很羡莫你呢。』

「咦，啊，這個嘛……」

什麼啊，為什麼我要被你窮追猛打啊？

「……可是，一開始讓真冬萌生彈琴意願的契機，就是為了要和你合奏啊……而且真冬的手指之所以會動，也是因為你回來了。」

『我？』

尤利說了這句話後，就陷入短暫的沉默。呃……怎麼了嗎？

『……我說啊，直巳，你老實回答我。』

「嗯，嗯。」

『你喜歡真冬嗎？』

我一個不小心，讓手機掉到地上。

『剛剛怎麼發出那麼大的聲音？我耳朵好痛喔！』我一撿起手機，就聽到尤利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抱、抱歉，呃、你是說……」

『我剛問你，你是不是喜歡真冬？』

我整個人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苦惱了好一會兒。接着腳在毛毯裡踢來踢去，然後整個人筋疲力盡地緊貼在床單上。這段期間我的手機都沒離開過耳朵，還聽到尤利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

我沒辦法再逃避下去了，必須回答他才行。於是我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手機。

「……就是像你所說的——那樣。」

『是喔。』

我總覺得看見一名宛如天使的少年肩膀不停抖動、努力憋笑。

「這樣我就瞭解了。雖然直巳今天對我說了一堆過分的話，不過如果你喜歡真冬，那就沒辦法羅。我原諒你好了。』

「你在說什麼啊……」糟糕，拿手機的那隻手越來越麻了。

『不過真冬不能給你，這件事我可不允許。不行。』

「她又不是屬於你的。」

啊，不、等等。我大概猶豫了整整十五秒，最後還是問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

「我問你，你和真冬，就是、呃……是那種關係嗎？」

『嗯？這個嘛，我們都看過彼此睡覺的樣子，衣服會也交換穿。大概就是這種關係。』

是怎樣的關係啊……但其實仔細一想，我不也看過一次真冬的睡臉嗎？只不過話題好像越來越複雜了，我就不再開口了。

『雖然我們之前一直都在一起，但不是直巳擔心的那種關係。』

這樣啊？我偷偷鬆了一口氣，儘量不讓尤利察覺。

『不過，真冬也不是屬於直巳的啊？』

「嗯，是這樣沒錯。不對啦，這種說法有點……」

『你喜歡真冬——是這樣沒錯吧？』

是嗎？是這樣嗎？或許真是這樣。

『你跟真冬說了嗎？』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告訴真冬了，不知道事情會如何演變。

『有那麼難以啟齒嗎？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她嗎？』

「不要說得這麼簡單啦，我也是——」

『直巳，你聽我說……』

「嗯？」

『我喜歡你。』

我又不小心讓手機掉到地上。

『小心一點啦！這樣很恐怖耶！感覺好像連我的電話都會壞掉。』

我把電話撿了起來，另一頭的尤利似乎大動肝火。

「抱、抱歉。不是啦，呃，你剛剛說了什麼？」

『所以羅，你看，很容易就能說出口吧？。』

我張着嘴僵硬了好一會兒。沒多久，我喘了一口大氣，喘得連內臟都差點順便吐了出來。

「可不可以別再耍我了？現在的我已經到達極限了。」

『我沒有打算要耍你啦……』

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的尤利也嘆了口氣。

『順便告訴你，這句話我已經跟真冬說了好幾次。』

「哇……」我不行了，頭都快裂了。

『我要不要告訴你，真冬的回答有多過分呢？』

「那個，尤利，對不起。我放棄了，饒了我吧。」

尤利嘻嘻地笑着。這個混蛋，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徹底屈服。

『那麼我就言歸正傳羅！』

「啊，喔喔，嗯……」這麼說起來，為什麼這傢伙要打電話給我啊？

『真冬邀我參加校慶了。雖然我很想參加，但因為要和首次合作的管絃樂團排演，所以沒辦法去。你先幫我跟她說聲抱歉。』

「你自己說不就好了——」

『別這麼氣嘛！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你幫我把現場演唱錄音起來，之後再放給我聽。可以吧？』

「……我知道啦。」

電話掛掉後，我又再次筋疲力盡地趴在床上。總覺得受了很大的打擊，讓我短時間之內根本爬起不來。

「明明都已經十一月了，為什麼晚飯是生魚片蓋飯啦？我想吃點熱食。」

晚餐時間，哲朗在飯桌上抱怨個不停。

「我今天已經沒有力氣煮飯了。」

我無力地在鮪魚的紅肉上倒了滿滿的醬油。講完那通費神的電話，我怎麼可能還煮得了飯？

「算了，也可以啦……但味噌湯不是早上喝剩的嗎——」

有怨言就不要吃。

儘管如此，哲朗的吃飯速度還是比我快上兩倍。他一邊倒着飯後的威士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便開口問我：

「對了，乾燒蝦仁家的真冬妹妹啊——」

「……嗯？」

「聽說她要在你們校慶的舞台上彈琴啊？」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不記得有跟你說過啊。還是乾燒蝦仁說的？不，真冬不可會對她父親說這些事。

「不是，我有個和我一樣是業界流氓的朋友聽到八卦告訴我的，而且聽說消息已經傳開來了。畢竟你也知道，姥沢真冬可是個名人啊。」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為什麼現在才問？」

真冬和她父親一起赴美，以及一個月後回國時，的確引起媒體一陣騷動，但之後媒體就不炒這件新聞了。所以不管是我還是真冬，都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不，乾燒蝦仁——還是一直很在意嗎？

「所以說啊，六月那時候的氛圍，不是都認為真冬小妹的右手好像快不行了嗎？而且大家都不知道詳細的癥狀，加上之後真冬也沒有任何動靜，所以大家都當她退休了，也沒有新聞價值。不過，朱利安・弗羅貝爾不是來日本了嗎？他在真冬的復出專輯裡和她合奏這件事，在業界已經廣為人知了，所以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都進行到這階段了，如果她在你們的現場演唱時彈鋼琴，應該有不少傢伙對此感興趣喔。」

「啊……是這樣喔？」

我也非常瞭解音樂界——尤其是日本國內古典樂界的封閉社會可是狹小得令人驚訝。而且尤利也說被媒體補捉到他的行蹤。

這對真冬應該造成不小的困擾吧。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擔心起校慶的現場演唱了。希望不會發生什麼事才好。

「如果是姥沢真冬的新聞，就我所知道的，有好幾家會很開心地緊咬不放。」

「等一下，哲朗，你真的想把真冬當作做賺錢的題材？不要這樣啦！」

「喂喂，幹嘛啊？你以為你是騎士喔？對女生這麼感興趣，爸爸會很傷心喔。」

「我現在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

「我說啊，為了要把你養大，我寫了多少沒水準的廉價文章啊。」

「像這種談心話你就帶進墳墓裡吧。聽好了，真冬她現在處于最辛苦的時期，不要拿她來作文章啦！」

哲朗做了個鬼臉敷衍了事。這個混蛋，難不成他真的想來參加校慶嗎？

「比起這件事，你們班上要開的哥德風蘿莉咖啡廳還比較讓我興緻高昂。」

「為什麼你連這個也知道啊？」

「嘿嘿，別太小看業界流氓了啊。」

「你是哪一個業界的啊？」

「剛說的是騙你的啦，是千晶告訴我的。她真是個乖孩子啊，還知道我最喜歡的就是女高中生穿著絲襪的美腿。」

「你別來喔！絶對不准來。如果你來了，我就報警！」

「小直啊，就算你掌管了整家店，一個人獨占所有女服務生可是不好的喔。又不會少一塊肉，大家一起欣賞嘛。」

「我得一直待在廚房……不要誤導我啦！」

哲朗無視氣沖沖的我，跑去把數位相機拿了出來，開始興高采烈地擦起鏡頭。可惡，如果校慶當天看到你，我就把你給轟出去。

負責校內廣播的司儀劈哩啪啦地說個不停，持續廣播活動的導覽，恐怕連真正的迪斯可DJ聽了臉都會被嚇得發白。表演場地包括體育館、音樂廳、視聽教室，表演節目則有戲劇、自製電影、默劇、管樂器演奏會，最後是漫才和落語。

註：漫才類似雙口相聲，落語則類似單口相聲

學校走廊上到處都擠滿了外來客人，人數還比穿制服的學生多了三倍左右。身上掛着看板的活動廣告人和拉客的店員高聲納喊；迷路的小朋友在大哭大叫；掛着校慶執行委員會臂章的學士則是臉色蒼白，單手拿着對講機不斷地四處奔走。

校慶當天，學校就是戰場。

合唱比賽時氣氛都已經炒熱成那樣了，自然不難推想校慶的狀況。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們根本沒想到，準備好的食物和飲料在早上就全部賣光了。

「店長，我把麵包和火腿買回來了，可是我忘了要收據。」

一名衝進家政教室的同學，把兩個裝得鼓鼓的超市塑膠袋用力放在流理台上。

「不要叫我店長，快把火腿切一半。」我很快的回答他，一邊快速度切着做熱狗時需要加大的碎洋蔥。

「紅茶也差不多要用光了，去買東西之前先確認一下嘛！」「用水稀釋一下可以嗎？」「多加點冰瞞騙過去啦。」「不行，紅茶是熱的。」「沒問題啦，不會被拆穿的。」

這樣一定會被拆穿的！不要這樣搞啦，我們又不是敲竹杠的黑店。

「店長，有位客人想要拍男服務生的照片。」

「又來了啊？我現在很忙啦！」

「不，拍照也是你的工作，趕快過去啦！」

屁股被踢了一腳後，我放下菜刀衝出家政教室。真不知道是誰的點子，我們班上的咖啡廳前以和店員一起拍照（需付費）。也因為這樣，我們這攤成了人氣超旺的景點。當然，大部分的宜人都是以穿著哥德蘿莉服裝的女生為目標，偶爾才會有想和男服務生合照的女客人來。這也代表在廚房忙得團團轉的我得被叫來照相。我已經不知道在教室和家政教室之間來回多少次了，是想要我的命嗎？

教室入口有一道畫有磚瓦圖案的保麗龍大門做裝飾，外層還有長春藤攀爬，看來大家都卯量全力投入製作。而且店外還大排長龍，我只覺得頭越來越痛了。今天星期六還只是校慶的第一天，第二天星期日還會更加混亂吧？

「歡迎光——哎呀，小直同學。」

我鑽進充滿熱氣的店裡時，還差點撞到穿著輕飄飄女仆裝的寺田大姊。

「過來過來，客人已經在等你了。快點來拍一拍。」

被閃光燈閃個不停的我，大約五分鐘後才得到解脫。就在我要回家政教室時，突然有人抓仕我的手臂。

「小直，跟你說喔，剛纔有個怪怪的客人耶。」

原來是千晶。她今天拿掉了髮束，僅用髮飾固定造型，讓我一時之間認不出她。

「奇怪的客人？」

「嗯。」千晶往教室裡面瞥了一眼。站在左側桌邊的真冬正在幫一家大小點餐，但只有她的周遭不像身在日本。不只是髮色、膚色或是適合穿小洋裝的身型，連周圍的氛圍看起來都特別不一樣。

「有個中年大叔來打聽真冬的消息，幸好那個時候真冬剛好沒進店裡招呼客人。」

「我也有被問到。」

寺田大姊突然插入對話。

「問她平常都做什麼打扮啦，或是會不會去上音樂課啦，真是煩死人了。還有，我和千晶看到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喔。我看到的是兩個大叔，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竟然有那麼多變態，還真討厭耶。」

有人在到處查探真冬的事？而且不只一人？

「怎麼辦？是不是別讓真冬出現在店裡比較好？」千晶提議道。

「嗯，嗯……」

可是，真冬是超人氣店員，還有一堆人殺過來等着拍她……

「因為那些人都有帶相機來，我們只好規定禁止帶相機的人進來店裡。」

寺田大姊環視了一下店內後低聲說道。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精明能幹的班長。

「總覺得他們的穿著打扮看起來很可疑耶。有人穿著一件鬆垮垮的外套；還有人穿著好像是年輕人穿的整套運動服，腳上還穿著拖鞋。」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運動服？還配拖鞋？

我瞄了一下千晶的臉，她好像也注意到了。

「那個穿運動服的男人是不是也拿着相機？呃，是不是沒刮鬍子、穿著按摩拖鞋，有點像旱失業男子的傢伙？」

被我這麼一問，寺田大姊就瞪大了雙眼。

「是這樣沒錯……你認識他嗎？」

「怎麼可能？我不認識那種傢伙，我們家裡也沒有那種人。」

我不自覺地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千晶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哲朗真的給我跑來了啊！而且還在調查真冬的事？我都再三跟他耳提面命了，那個混蛋還打算寫成報導啊？如果他幹了這種事，我一定會跟他斷絶父子關係。

「如果發生什麼事再叫我來。」我對著她們兩個說。

「我知道了。」

和千晶互相點了個頭後，我就走出教室。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當我穿過中庭，走到體育館的那一瞬間，裡頭傳來一陣讓人誤以為是不是發生地震般的熱烈喝彩。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正好是二年一班《羅密歐與菜麗葉》閉幕的時刻。我從體育館的後門走進後台，觀眾席的歡呼聲更是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把其中一個倉庫挪來當作我們專用的休息室。因為擴大機和爵士鼓等東西，除了體積大之外，其中也有許多高單價的東西。倉庫裡的牆邊多了一堆東西，除了摺疊梯、延長綫之外，還有舊腳踏車、機車、柜子、冰箱等，也有看起來不知是戲劇小道具或一般大型垃圾的物品。

我為了方便搬運，正準備拆卸爵士鼓時，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神樂阪學姊走了進來。長長的裙襬讓她走起路來似乎不太方便。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謝幕花了好長的時間。」

「有多少觀眾進來啊？」

「多到光是淚水就可以淹沒整座體育館了。快點開始綵排吧……姥沢同志和相原同志呢？」

「因為太多人找她們拍照了，現在暫時無法抽身。我想再過一會就會來了。」

「我也好想跟着排隊，在近距離好好欣賞她們扮成女服務生的模樣。」

之後你在舞台上，可以想看多少就看多少啊！

可是，等到二年一班的工作人員收拾完舞台、我也把擴大機和爵士鼓搬到舞台上放好後，那兩個人還是沒有出現。雖然說收拾和準備的時間有滿滿的三十分鐘，但如果動作不快一點，就要開始表演了。

「我去教室看看就來。」

我朝正忙着調整音控器材的學姊背影喊了一聲後，就從後門跑了出去。

當我走過一段短階梯，步下停車場時，聽到千晶那語帶諷刺的聲音。

「不要再一直跟着我們了！拜託你們閃開，我們快沒時間了！真冬不是說不要了嗎！」

她們在中庭那邊。我趕緊加快腳步，繞過校舍轉角。

我看見四個穿著深色風衣外套和排扣外套的男人背影，隱約還可以看見黑色小洋裝。是千晶——和躲在她背後的栗子色長髮。

被追到圍牆邊樹林底下的千晶堅強地保護真冬，挺身面對那些男人。那些傢伙是誰啊？每個人的手上都拿着相機。跑到咖啡廳來打聽真冬的，就是這些傢伙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想問真冬妹妹一些問題而已啦。」

其中一個人把臉湊近千晶，用咽心的聲音對她說：

「哎，你的手指已經複原了嗎？為什麼現在又想在舞台上彈琴呢？」

「聽說你要和那位尤利一起推出CD，是什麼時候？你們兩個人是不是經常見面？」

「拜託啦，大家心裡都一直在期待真冬妹妹的復出耶。」

我趕緊跑了過去。那些傢伙是媒體記者！跟哲朗說的一樣。

「自從兩年前舉辦倫教公演後，你就沒在台上彈琴了吧。」

「因為你那個時候突然決定不辦獨奏會，之後也沒有正式發表任何道歉聲明，這方面你要怎麼解釋？」

「——真冬！」

我立刻跑到那一帶，隔着記者們的背後大叫着。那夥人都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千晶的表情也因為感到放心而放鬆下來：縮着身子的真冬則是抬起頭來。我撥開包圍她們的男人，抓起真冬和千晶的手臂。

「走吧，學姊在等我們了。」

「喂，等一下啦。」

記者冒失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揮開他的手之後，就拉著兩個人的手快步跑向體育館。

「喂，拜託一下嘛，我們也不是來這裡玩的啊！」

一陣沒品的聲音追了過來。我知道真冬的腳快跑不動了，几乎都是靠千晶支撐着她行走的。我們一下子就被那一夥人追上了。

「你也知道那場倫教公演，最後演變成很嚴重的事件吧？之後你沒辦記者會就從音樂界消失了。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們詳情嘛。」

什麼跟什麼啊！這幾個傢伙是神經太大條了是不是？為什麼要問真冬這種事呢？透過手掌，我可以感覺到她正不安地顫抖着。

「這是否和你的父親有關？聽說你們之間的關係不好是真的嗎？是父母離婚之後關係才變差的嗎？」

「聽說你在德國公演時，去見了你的母親，這是真的嗎？」

然而這次真冬的手震了一下，我的手臂突然受到一股衝擊，使得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真冬！」

千晶語帶哀傷地大叫。蹲在停車場柏油路上的真冬，只是緊緊抓着我的襯衫袖子。這時追上來的幾個男人把我團團包圍。

「你們再不適可而止，我就叫警察羅！」

千晶的聲音也微微地顫抖，但那群男子聽了也只是聳聳肩彼此對望。藏在我胸口中的滿腔怒火正不斷翻騰。這幾個傢伙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可以這樣踐踏真冬？

「我們又沒對她亂來，我不是說過，我們只是想請教她幾個問題而已嘛！」

「哎，又不會占用你們多少時間，不如找個可以放鬆心情的地方接受我們的訪問嘛，順便也拍一下照片。」

「你們——」

就在我握緊拳頭回過頭的同時，千晶的手臂迅速擋在我的眼前。

「小直，帶著真冬走，快！」

「可是——」

「別管那麼多，快點！」

千晶的動作有如一股黑色旋風，我只看到她低下身子，其他動作就看不清楚了。不知她是用身體衝撞，還是一腳踢飛對方——只見兩名緊緊守在我左右兩側的記者，身子抖了一下就往旁斜倒了。

「嗚、喔！」

「什……」

我一把抱起真冬後就拔腿狂奔。但因為手腳過于僵硬，感覺抱起來比以前還要重了許多。身後傳來那群男子的怒吼聲，我甩開那些聲音，几乎是爬着衝上樓梯，隨後趕緊將我們兩個的身體擠進後門的門縫裡。雖然我也很擔心千晶，不過還是先把真冬送到休息室去再說。靠在我背上的她已經疲憊不堪了，呼吸聲還參雜了讓我感到很不安的摩擦聲。

「年輕人？」

我在倉庫前面的走廊，碰到了從舞台那邊回到後台的神樂阪學姊。

「怎麼回事——」

我指着後門想開口說話時，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也已經乾渴不堪了。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話：「千晶她——」

學姊掉頭就往後門衝了過去，剛好這時千晶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兩個人就這麼撞個正着。不管是頭飾還是裙子都凌亂不堪。

「相原同志，你沒事吧？」學姊撐住千晶的身體，開口問道。

「我、我沒事，他們沒跟來。」

隨後我們四個就退到休息室裡。大型的物品都已經搬上舞台了，倉庫裡的樂器只有吉他和兩台疊在一起的合成器。我把幾個並排在牆邊的戲劇大道具拿來代替椅子，讓真冬坐在上面。她的身體還是不停地顫抖，嘴唇也有些泛白。

「真冬，你沒事吧？真冬！」

我試着在她的耳邊叫她，眼神空洞不已的她這才微微點頭——然而這個動作卻輕得看起來和下巴不停顫動几乎沒有分別。

「那些傢伙好像一直在我們咖啡廳附近晃來晃去。」

千晶不屑地說道。

「當時我們正要走過沒什麼人潮的地方時，他們就突然靠了過來。看了就噁心。」

「那一夥人最後怎麼了？」

「我踢倒他們後就立刻逃跑，所以也不知道。大概是繞回觀眾席了吧。」

這時真冬嚇得肩膀微微一震。

「對不起喔，如果我多加留意一點——」

這不是千晶的錯，而是那群形同人渣的傢伙不好。

「……我知道。」

我一開始還沒發現這道聲呢喃是真冬發出來的。我回過頭一看，真冬的身子已經沒抖得那麼厲害了，不過還是和剛剛一樣緊握著我的手腕，視線固定在地板上的某一處。

「那些人知道我媽媽的事了。」

她的聲音就像死者的呢喃，讓我有些不寒而慄。我跪在真冬的身邊，想要窺看她的眼睛。但她緊緊閉上雙眼，甩開我的視線。

「為什麼？我明明都已經忘記了，我明明就下定決心要忘記這件事了……」

真冬空洞的話語，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裙子的皺褶裡。

「見到媽媽的那一天，我也都很鎮定。但當時我心想，什麼嘛，原來我可以這麼鎮定、原來自己是個如此冷漠的人。但、但是……」

就在此時——

學校的廣播聽起來格外響亮——下午三點半，民俗音樂社的feketeerigo樂團將在體育館舉行校內首次的現場演唱。這段活動廣播公告彷彿為群眾注入一股催化劑，即使隔着牆壁，仍聽得到無數的腳步聲以及歡呼聲。

已經開場了，我可以感覺到整座體育館都在晃動。這時真冬更是用力緊抓着我的手腕。也因為這樣，我發現了一件事，而且是不小心發現的。

「其實我一點都不鎮定。第二天我準備上台時——聽見了……拍手的聲音——」

真冬的右手原先應該還緊緊抓着我的手腕，但我卻覺得她的力道十分微弱。為什麼這麼說，因為真冬只用拇指和食指扣着我的袖子，中指、無名指、小指——則無力地垂着。

「真冬！你的手指——」

真冬彷彿想把整顆頭都扯掉般，激動地搖頭。

「沒事，我沒事！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你哪裡沒事了！剛剛——」

學姊和千晶也發現了。學姊只是緊咬着嘴唇，整個人靠在牆壁上：千晶則趕緊跑了過來，用力抓着真冬的膝蓋。

「真冬，你、你沒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我很好。我沒事，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真冬的右手手指正異常地抽搐。沒事？這樣你還說你沒事？

「現在不是顧着舉行現場演唱的時候了，叫醫生來吧。」

就在學姊以平靜的聲音發言時，真冬的左手緊緊抓着我的肩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不准叫醫生！」

「不准你反對，得先把你的身體……」

「我會想辦法！拜託你，我真的沒事，請你絶對不要停辦。」

「為什麼你要這麼堅持——」

我從來沒看過學姊如此啞口無言的神情。我的想法也跟學姊一樣，為什麼她要這麼堅持？

「我、我想待在這裡，我想待在這個樂團裡。所以，拜託你！」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勉強！」

千晶抓着真冬的雙肩用力搖晃。觀眾席傳來的騷動聲和踏地聲變得更大了。距離開演還有多久？應該辦不下去了吧？真冬都已經這麼地——

「這是大家合力創造出來的，我不想因為我而破壞了這一切。」

「我不想聽精神意志力理論。」

學姊以極為冷酷的口氣去除了不必要的對話。

「我只等十分鐘。如果這樣還是解決不了手指的問題，我們就停辦。」

拿着吉他就掉頭離開的學姊，這時的背影看起來格外陰暗。

「畢竟少了一個人還開唱就沒有意義了，我去看看舞台就回來。」

越過千晶的肩頭，我看見關上的大門吞沒了學姊的身影。

「真冬，有什麼事是……是我可以幫上忙的嗎？」

只見真冬搖了搖頭，接着放開我的手，扶着身旁的合成器才勉強起身。

「你們到舞台上等我……我會自己想辦法。」

千晶看看我，接着又看看真冬，感覺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她只是一臉不甘心地咬着嘴唇、低着頭，隨後又抬起頭來，用力將拳頭抵在我的胸口上。

拜託你想想辦法——總覺得千晶沒能說出口的話，藉由手臂傳了過來。接着她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室。

「直巳你也……」

真冬雙手撐在合成器的控製麵板上，冒出這麼一句話。

「過去吧。我沒事，我會自己——」

「你這樣怎麼可能能恢復啊？」

我的聲調冷淡得連我自己都感到膽顫心驚。真冬嚇得抬起頭來，看得出她已經眼眶泛淚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你要這麼堅持？你是白痴嗎？你應該很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才對吧！」

但我不禁心想，我又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我會這麼生氣？其實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真冬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重新站了起來，但眼看又要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再次跌倒。那真是……悲哀。

但我卻阻止不了自己的嘴繼續說話：

「鋼琴這種東西，就算現在沒辦法彈也沒關係。我們的樂團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解散，但你卻想勉強自己在大家面前彈鋼琴——」

「是你——」

真冬淚流滿面地打斷了我的話。

「是你跟我說，要我在舞台上為你彈琴。可是、可是，那個時候我還辦不到，讓我覺得很不甘心。」

我——說過這種話？請她為我彈琴？

一股氣在我的喉嚨凝成一團。沒錯，我的確說過，而且地點就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音樂資料室裡。那次是在合唱比賽中演奏聖體頌。宛如奇蹟般的鋼琴伴奏，讓歌曲和指揮棒相互融合。我的確說過希望不要只是練習時才彈，而是希望她在正式的演出時彈鋼琴。但我沒想到——

「所以我才想為了你彈鋼琴。如果你沒叫我彈鋼琴，我本來打算永遠活在遠離鋼琴的世界。可是……」

一切都是為了……我。

「可是，我的手指又逐漸——可以動了。」

真冬用悲慘的聲音，繼續說道：

「時間就在合唱比賽之後。都是因為你。」

我的喉嚨微微地顫抖，完全說不出話。手指恢復不是因為和尤利見面，而是——因為我？就因為我對她說，請為我彈琴，真冬才會重拾彈鋼琴的能力。怎麼可能？

「都是因為有你，就算勉強自己也無所謂，現在無論如何都要……」

她抓着鍵盤才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這雙打算為了我在殘酷光芒下再次彈琴的孱弱手臂正不停顫抖着，看了就叫人心痛。

為什麼是為了我？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希望能在她感到痛苦時，給予她力量。可是現在讓真冬陷入痛苦的，一半是我，另一半則是她自己。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辦才好？

「但你卻不曾回應過我，你好幾次都說想聽我彈琴，而我也想好好地讓你聆聽。為此我還把貝多芬也全部重錄了一遍，想讓你聽我的琴聲。我想說手指痊癒了，大概已經沒問題了。但沒想到我、我是這麼地、脆弱，竟然因為這樣——」

真冬邊說邊用左手緊握住自己的右手，握到指尖都發白了。

「……真冬。」我努力讓乾渴的喉嚨擠出聲音。「你冷靜一點。」

我只能說出這種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的老套句子。

「你竟然為了我這種人付出這麼多，為什麼？」

不對，我想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抱歉，我竟然完全沒發現。」

真冬已經重拾了一切。

「其實就連我自己也沒察覺。」

濡濕的眼睫毛微微低垂着的真冬，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想要為了某人彈琴。」

我原本已經失去了一切了——真冬的低喃，一字一句落在合成器那佈滿傷痕的黑色外殼上。

「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該回到哪裡。因為我從來就不曾為了任何人而彈琴。」

怎麼會呢——我原本想這麼告訴她，但我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我們兩個離家出走時，我曾聽真冬說過，她愛過鋼琴的最後記憶——就是那段與母親相處的回憶。那正是真冬窺探後嚇得動彈不得，卻無法再度埋藏的空洞；也是那群狗屁記者讓她回想起來、且無法重返的時光。

真冬的手指抵着合成器的外殼，回過頭的她，臉上滿是淚水。

「……去吧。響子和千晶在等着你。」

真冬的聲音宛如產生裂縫的冰塊。

「我……我會試着想辦法……可是，如果來不及——就不要管我了。還是有其他曲子是三個人能表演的——」

我忍不住舉起雙手敲了一下合成器，打斷了真冬的話。栗子色長髮微微顫了一下，染上一層恐懼與不安神色的藍色眼眸正驚恐地往上看。

「我不要這樣。」

我的聲音清楚得令人不寒而慄。

「我絶對不要把真冬丟在這裡，自己一個人走。」

「為什麼？可、可是我也許已經沒辦法再彈鋼琴了啊。」

「不是——鋼琴也好、樂團也好，和那些沒有關係。」

我直盯着真冬那雙宛如即將沉人海底的眼睛，對她說道：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一直待在真冬身邊。」

我們過去總是隻靠音樂來聯繫彼此。

這麼一來，如果其中一個人無法繼續唱歌、無法繼續演奏時，情況會變成怎樣呢？就只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因為我喜歡真冬。就算失去音樂時，我也想待在她身邊。

這股想法在我們之間化成一顆顆的泡沫，最後消逝在海平面上。真冬蒼白的臉上微微地綻放一抹紅暈，這時她又低頭隱藏自己的害羞。

「可是，就算你待在這裡……」

就算我待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嗎？真的是這樣嗎？

「可是我不曾為了你成功彈出旋律啊。要怎麼辦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讓真冬再次重拾彈琴能力呢？

如果只是待在她身邊，又會像以前一樣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會說不出話，獃獃地站在那裡。我的手不曾觸及過那個需要我的區域——

這時那陣旋律、黑暗、風的呼嘯聲、以及雨水的氣味又浮現在我的記憶之中。

從來不曾——

並非不曾發生過。

「……有喔。」

「……咦？」

「真冬曾經為了我彈鋼琴。」

仍然帶著困惑神色的藍色眼眸，宛如要融化般微微一震，接着又闔上了。

難道真冬不記得了嗎？

不過，我的確還記得那個奇蹟。我悄悄望了我那把立在旁邊琴架上的貝斯一眼。就是因為真冬曾經彈給我聽，我身體的一部分碎片現在也還在這裡。

也許那只是我耳朵所創造出來的幻覺。也或許那是大海的呼嘯、回音以及濃霧構成的魔法。不過，我聽到的聲音的確是真冬彈奏的鋼琴聲。

既然這樣——該怎麼辦才好呢？該怎麼樣才能讓真冬回想起來？

我能做到的事。

不知不覺中，我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眼前的世界是個被臟一行水泥牆所包圍的陰暗倉庫，在堆滿牆邊的廢棄物注視之下，我、真冬、我的貝斯和一台合成器正肩並着肩緊緊依靠着。

我真的辦得到嗎？真的夠喚回她的記憶嗎？

我不知道．可是，現在也只能試試看了。

「——真冬。」

即使我喊了她一聲，她還是一樣低着頭。

「真冬，你後退一點。我來準備。」

這才慢慢抬起頭的她，眼皮還是一樣紅腫。

「……什麼？」

我默不作聲地把真冬從合成器前面拉開，蹲下後在其中一側的座腳下塞進一束樂譜。我記得傾斜角度應該是這樣沒錯。

接着環視了一下休息室，把冰箱推倒後放到合成器旁邊，把倒放的腳踏車立在門邊，再把傾倒的碗櫃和桌鐘丟到地板上，最後把抽屜櫃放在鍵盤前面。

「坐下。」

真冬那噙着淚水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直巳，你在幹嘛？」

「別問那麼多，先坐下吧。」

我推着真冬的背，讓她坐在抽屜柜上。接着站在她背後，打開下面那台合成器的電源。我真的辦得到嗎？一瞬間，我總覺得自己要做的事真的很荒謬。

可是——

如果那裡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如果那真的是真冬最大的心願——

「眼睛閉起來。」

我低聲呢喃。

我的手越過真冬的肩膀，碰觸到鍵盤，接着伸手摸索控製麵板上的推桿，找出音效開關。

一開始是雨滴聲。

落在廢車的車頂、破洞的水桶、破爛碗櫃的柔和小雨。

這時和這股聲音重疊的，是極其微弱的大海呼嘯聲。

穿過無數森林的波浪聲。

樹林問的樹葉摩擦聲。

吹過群山之間的風聲。

遠方列車行駛過鐵軌的聲音。

埋藏在機械內部的效果音，從我的掌心接二連三地浮現在眼皮底下的黑暗裡，不斷地擴散開來，我們根本聽不到觀眾席的騷動聲，將我們團團圍住的，只有時光停止後的靜謐。

「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那座讓我們相遇、之後又找回遺失事物的垃圾堆置場，同時也是夢想殘渣的堆積場，就位在世界盡頭。

那是我的長久以來的心願。當時我許下心願，希望真冬彈鋼琴。就這樣，真冬回應了我的心願。我曾在夜裡聽賦格曲，而巴哈的平均律曲集第一首，是找出我那把貝斯的神奇力量。

就像在祈禱般，我又按下另一台合成器的電源．控製麵板上的燈亮了起來，森林的沙沙聲中竄出一陣白噪音。

註：White Noise或譯白雜訊、白雜訊，是一種單調、反覆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開始，真冬就一直抬頭看著我，她那上下顛倒的臉龐還留着淚痕。我們都睜開了雙眼。可是，魔法並沒有消失。我們都被還留在位於世界盡頭、那問神奇的百貨公司裡．

「……想起來了嗎？」

真冬輕輕地點頭。

「那麼……」

趁魔法還沒消失之前，我一字一句地說出在腦海中慎選過詞彙：

「我希望你繼續彈琴，我想聽真冬彈鋼琴。」

「……但我不知道要彈什麼。」

真冬把後腦勺靠在我胸前問道，她的眼神就像一隻離開鳥群後迷失方向的雛鳥。

「……直巳——由你來決定。」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彈什麼才好。巴哈的賦格曲才剛在我的記憶裡結束而已。所以，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我在鍵盤上尋求解答，任由控製麵板的液晶畫面導引我的手指。

接着播放最後一個音效。

一道啼叫聲呼喚着真冬，接着從某處樹梢傳來一陣準備在黎明前起飛的振翅聲。這時真冬的手碰了鍵盤一下，「當」的一聲，發出冷冽的琴聲。

大概是因為不斷按着G音鍵的關係吧，我感覺到我們兩人的心跳聲緊密地交疊。真冬的手指——雙手的手指，就像對持續減弱的小雨留有最後的眷戀般，細數着黑鍵與白鍵上殘留的幾道細小波紋。

「Black Bird」——

撕成碎片的濃霧面紗。

朝陽。

即將從我口中唱出的歌曲，在我的唇邊融化消失了。

因為直到現在，這首歌也永遠都存在於我們之間。

所以直到魔法消失之前，我只想好好聆聽琴聲。

不久之後，最後一道音符在水面上擴散消失。黑鶫蹬了一下枝頭，展翅高飛。雨停了，風勢也減弱了，離大海越來越遠了——

真冬後腦勺上的頭髮還緊緊貼著我的胸口。

回到這裡了。我們就在這間雜亂倉庫的中央，合成器的內部音源正焦躁地播送着音頻不穩的噪音，隱約還可聽見正沿著牆壁傳來的群眾說話聲及踏步聲。

回到這裡了。

短時間之內，我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真冬也靜靜地凝視自己的雙手，一下緊握、一下又鬆開，不斷地確認圍繞在手上的雨水氣息。

「……真冬？」

我輕輕地呼喚她的名字。

真冬沒有回過頭來，只是把手從鍵盤上挪下來，放在我的手臂上，右手的五隻手指用力握著我的手腕。就連我也不敢相信，在感受到喜悅心情之前，就先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悸動，但是我不能把手移開。

雖然並非毫髮無傷，但真冬回到這裡了。

太好了。但我的細語聲太過沙啞，几乎不成調。

「……謝、謝謝你……」

真冬結結巴巴地回應我。

「嗯。」

總覺得我得再說些什麼才行，雖然腦海裡這麼想，可是這對我而言太難了。這時候的我，根本想不出什麼可以敷衍過去的話。

「……還是說……我應該點歌讓你彈？」

畢竟真冬很少開口說要讓我決定演奏的曲目，早知道就叫她彈還沒收錄過的迪亞貝利變奏曲就好了……

「笨蛋！」

手腕被她的指甲這麼一刮……還挺痛的耶。

站起身來的她，就這麼在我的雙臂之間回過頭來。她一抬頭看我，我們的臉就近得几乎快貼在一起。

「只要是直巳……隨時都可以……開口跟我說。」

話才說到一半，真冬的臉就立即漲紅了，還雙手抵住我的胸口、一把推開了我，害我差點就往後翻了過去。

「你、你說隨時都可以，意思是——」她為什麼要說成這樣？難道是為了我？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剛剛對她說了相當驚人的話。我對她說要永遠待在她身邊……而她也確實聽到了。這樣的話……真冬她……不、可是、不會吧？

「……我、我都說了要彈了呀！」

真冬又用雙手推了推我的胸口。

「你可是帶我回來的人！你不是說過想聽我彈琴嗎？怎麼還會說出那種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話？」

「對、對不起……」

「笨蛋！笨蛋！」

真冬把我整個推開之後，就轉頭面向合成器，關掉電源準備把它拿下來。

「你這個人啊，最好就這樣遲鈍一輩子，然後翻弄樂譜、彈彈貝斯就好啦！幫我扶好另一邊！我現在要把它搬走了！」

「啊、呃、嗯。」

我把貝斯的肩帶拉上肩膀背好後，連忙走回合成器那邊。真冬依舊漲紅着臉、神情不悅地撇過頭。

「……可以嗎？」

我試着問了。

「可以什麼？」

真冬拿起合成器，小聲地反問我。

「我可以一輩子為真冬翻弄樂譜、彈彈貝斯嗎？」

這句話已經是我當時絞盡腦汁後，唯一想得到的話語了。因為我喜歡真冬——雖然好幾次都想這麼告訴她，但結果這句話就是說不出來。

「你是我的貝斯手吧？」

真冬只回答這樣。

原來如此。我的心裡……悄悄地嘆了口氣。

聯繫着我們兩人的，目前僅有音樂而已。真冬臉上的淚痕已不知不覺地消失了，又恢復到原本那個說話帶刺的真冬。

因為這樣而覺得放心許多的我——實在有點難沒用。

真冬推開門的瞬間，傳進一陣呼喚我們的、宛如打雷般的腳步聲和歡聲。

靠在走廊牆邊，穿著一襲荷葉邊造型的黑色哥德風洋裝的……是千晶，只見她雙手緊握著兩根鼓棒，慢慢地抬起頭來。

她以那幾近冰冷的眼神先看了我一眼，隨後視線轉向真冬。

短時間之內我們沒有任何交談，只覺得延着牆壁傳來的觀眾席吵閙聲，聽起來就像呼嘯而過的風聲。接着千晶的背部離開了牆面，而我則是從真冬的手中接過合成器，將它一把扛起。

千晶一步一步地靠了過來，雙手緊握住真冬的右手臂。真冬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千晶的臉。

「……因為真冬總是突然間就消失了。」

千晶喃喃地說道，只見她肩膀一垂，看起來似乎快哭了出來。

「而且每次都只有小直知道你在哪裡。」

「……對、對不起。」

「我真希望你多少能發現，這讓我感到多麼地不甘心。」

真冬點了點頭，千晶便砰地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小直，你不能這麼寵真冬喔，她的手不是已經能動了嗎？就讓她搬自己的樂器吧。」

「欵……呃，嗯、嗯。」

我輕輕地把沉重的合成器交給真冬。她搬得動嗎？一看到那雙纖細的手臂，我就不禁擔心了起來。

「還有啊，你來這邊一下。」

「啊、什、什麼？」

千晶就着麼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到舞台反方向——連接舞台的走廊上。接着我看到一抹挨着門口牆邊蹲下的人影，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哲、哲朗？」

灰色運動服、東翹西翹的頭髮，加上眼睛附近還有瘀青——怎麼看都像是哲朗啊！但我想催眠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覺。不對，這麼說來……哲朗為什麼會跑到後台來？

「喔？喔喔，終於出來啦？你這小子啊——不可以讓客人等啊！你看看，大家都等得心急了，趕快去吧！」

「為、為……」聲音一時還發不太出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我不是說過會來看看嗎？做父親的不能到兒子的校慶來參觀喔？」

哲朗彷彿在要人似的聳聳肩。

「哲、哲朗你該不會……」

難道他過來是為了把真冬的事情寫成報導——

我注意到哲朗手裡掛着幾條手腕帶，下面就是照相機。配有大型鏡頭、看似非常昂貴的照相機，竟然就有四台。

「……帶、帶那些是要幹嘛？」

「嗯？啊——這個啊……」哲朗伸手搔了搔頭。「我剛剛在會場入口那邊，看到四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啊，他們就是那些像業界寄生蟲般的傢伙。我看了就不爽，所以就揍了他們，順便先沒收他們的相機。」

所以他眼睛才會瘀青啊？不要到兒子的學校來打架啦……

「那、那些人呢？」

「沒怎樣啊，哭着回家了吧？」

我已經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了，那他又為什麼要到我們班上走來走去、問一堆有關真冬的事情？

「所以說別小看業界流氓嘛！那我先走啦～」

哲朗才剛說完就舉起手來，打開了後門。他該不會是要回去吧？不是說要來看嗎？

「我是來看哥德蘿莉的啦！你那種爛到極點的貝斯能聽嗎？好了啦，快過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羅！」

隨後門就無情地關上了。

我不禁懷疑他該不會是——

那傢伙其實知道那群記者會在校慶時盯上了真冬，所以才特地為了妨礙他們採訪而跑來——為了保護真冬。

哲朗主動出手保護真冬？那個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傢伙竟然會做這種事情？真是蠢到極點的想像……不過……

「小直，快點！」

這時千晶拉著我的袖子，我才回過頭來，結果就看到真冬抱著跟她一樣高的合成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穩定步伐一步步朝走廊走了過去。把貝斯重新拎到肩上的我，就這麼被千晶拉著手臂，一同追上真冬。

就在前方——

有一道人影靠牆站在四角形的光芒中，一陣熱烈的歡呼聲中，只見她把玩着自己的長髮辮子和裙襬。由於逆光的關係，從這裡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過，我非常清楚神樂阪學姊在這種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

大家……都在等着我們。

我追上真冬身旁，悄悄地和她交換了眼神，彼此點了點頭。不要緊，大家都在這裡。

那麼——我們就走吧！

千晶放開我的手之後，一步、兩步地向前走。

我追着她的背影，朝那道延伸至光芒之中的漫步步道邁開了步伐。

曲目解說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第三集終於出版了……好像已經上市一陣子了吧？還請大家多多捧場。這次的彩頁插畫可愛到不行啊！露肚臍！露肚臍耶！

由於小說的撰寫工作遲遲沒有進展，所以就先來寫曲目解說好了。這次的登場曲目解說會嚴重泄漏劇情，還請各位注意，先看完正文再看解說喔。

⭗ 第一章

●　聖體頌

沃夫岡・阿瑪迪斯・莫扎特

合唱比賽的指定曲。我上高中時的恩師（是我的音樂老師，同時也是音樂社的指導老師）曾說這是「世界上最優美的歌曲」，但在我們這些學生的彆腳合唱下，實在無法表現出曲子的優美。由於我唱的第三部非常簡單，所以當時完全沒發現——這首歌在短短弱小節中出現了好幾次非常巧妙且複雜的轉調，第二部應該很難唱吧……？這是莫扎特晚年的傑作。

●　聽得見

新見德英

神樂阪學姊班上去年的自選曲。這首歌我曾聽高中社團的學長唱過，現在重聽只覺得是首「果然是學生專用」的標準合唱用曲啊。但當時的我卻十分喜歡這首歌……是因為學長演奏得很棒的關係嗎？

實際合唱時的難易度是比較低的。

●　Somebody to Love

佛萊迪墨裘瑞

小直班上的自選曲。是皇后合唱團早期的代表作，優美的旋律加上渾厚的合聲及戲劇化的曲調，堪稱集所有皇后合唱團「特色」之大成的暢銷名曲。如果要讓完全不知道皇后合唱團的人聽一首他們的歌，這首應該最適合不過了吧。

我曾經抄寫過這首歌的和聲部分，當時曾因中聲部超級複雜的編排而大吃一驚。實在不建議大家在合唱比賽時表演這首歌。

●　Hail Holy Queen

神樂阪學姊班上的自選曲。原本是由一首讚頌聖母瑪利亞的輪唱讚美詩“Salve Regina（又聖母經）」英譯而來（所以嚴格來說不算是福音歌曲），在電影中改編成流行歌曲後一夜成名。實際上我也聽過同學在學校音樂課的自由發表時表演這首歌，的確非常適合在合唱比賽時表演。謹在此大力推薦。

⭗ 第二章

●　曼弗雷德交響曲

彼得・伊裡奇・柴可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作品從第四號開始大放異彩，進而衍生出最佳傑作第六號《悲愴》等宛如百花爭妍的一系列後期作品，然而唯有這首夾在第四和第五號交響曲之間的創作特別不受歡迎。不但又臭又長還非得要有管風琴不可，導致一般演奏會几乎不會選擇表演這一首，也使得這首曲子更加乏人問津。

如果各位找得到這首曲子，請務必聽聽管風琴演奏的段落。

●　小提琴協奏曲

阿爾班・貝爾格

貝爾格與老師荀白克共同奠定了無調性音樂的基礎，這首曲子是他最著名的作品，同時也是他的遺作，因為是為了友人夭折的女兒所寫，作品前特別題了「獻給一位天使」幾個字（但並不是曲名喔）。原本是寫給早逝少女的安魂曲，可惜貝爾格本人也在曲子完成的四個月後因敗血症而過世。

這首作品充滿十二音列音樂的浮游感和傳統泛調性音樂的糾葛，同時含有大量引用自巴哈的樂句；儘管堪稱所謂難以理解的「現代音樂」，但應該已經是其中相當容易親近的曲子了吧？

●　拉德茨基進行曲

老約翰・史特勞斯

哲朗倒立在沙發上舞動雙腳時聽的曲子，在為數眾多的進行曲之中算是名曲之一。維也納愛樂管絃樂團的新年音樂會固定會表演這首當作安可曲，指揮往往會隨性地面對觀眾席揮動指揮棒，而演奏主旋律時觀眾要跟着音樂拍手也成了一種慣例。感覺相當有趣。

●　降E大調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阿友哥混音的曲子。這是貝多芬創作的最後一首鋼琴協奏曲，也是君臨這個音樂領域的「皇帝」。印象中曾在某篇樂評中看過這句話：若要從古今的鋼琴協奏曲中選出前三名，恐怕很難達成共識，但若要選出第一名，那絶對非這首莫屬。雖然我並不是特別喜歡整首曲子，但最後樂章的輪旋曲實在非常特別。明明只是分散地彈奏主和音，為什麼能構成如此洋溢着清晰躍動感的旋律呢？真是不可思議。

●　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經過阿友哥混音的另一首曲子。這是貝多芬寫過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協奏曲，同樣堪稱君臨這個音樂領域的「皇帝」。和前述的降E大調第五號鋼琴協奏曲有幾個共通點（例如第二樂章和第三樂章之間由獨奏樂器提示輪旋曲主題加以銜接），而且最終樂章也同樣深得我心。一樣只是分散地彈奏主和音，究竟為什麼能奏出如此有魅力的旋律呢？

●　星條旗

約翰・斯塔福德・史密斯

阿友哥表演的安可曲，也是美國國歌。永遠的吉他英雄——吉米罕醉克斯曾在Woodstock音樂節表演過這首歌，還展露了著名的用牙齒彈吉他絶技喔！

⭗ 第三章

●　展覽會之畫

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

真冬在音樂準備室裡彈奏的曲子。穆索斯基在好友的展覽會上看到了十幅畫，並以其為主旨創作出這首鋼琴組曲，同時也是他的代表作。這首曲子是出了名的難以詮釋也難以彈奏，原曲更因為太過粗糙而一度遭受負面評價。直到俄國鋼琴家李希特重新詮釋之後，才讓這首曲子再次獲得樂評的青睞。

●　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

謝爾蓋・拉赫曼尼諾夫

小直躲在房間裡聽的那首真冬彈奏的曲子，是拉赫曼尼諾夫晚年的傑作，由二十四次變奏衍生而成的大型變奏曲。第十八變奏中非常羅曼蒂克的抒情慢版逆行主題因成為電影「似曾相識」的配樂而廣為人知，但其他部分几乎都是乾脆俐落如鋭角般的A小調曲子。

主題擷取自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號隨想曲》中亦最為有名最後一首．除了拉赫曼尼諾夫之外還有不少作曲家採用這段主題來創作變奏曲，每一首都堪稱傑作。

●　《天堂與地獄》序曲：地獄快步舞

雅克・奧芬巴哈

運動會時沒放成的曲子。沒錯，就是那首大家應該都聽過的嘉洛舞曲。附帶一提，「天堂與地獄」據說是歌劇當時在日本帝國劇場首次公演時取的譯名，後來就此發揚光大的樣子。

●　Born to Run

布魯斯・斯普林斯廷

運動會社團接力賽時播放的曲子。這首歌是斯普林斯廷的代表作，也鞏固了他在全美年輕人心目中英雄般的代言人地位。這首歌也是《大逃殺》（原作）的主題曲——不過這不是重點。

此外，這首歌是我唯一希望各位「在閲讀到那段情節時同時聆聽」的曲子……等等，這是其他首都不用聽的意思嗎？

⭗ 第四章

●　展覽會之畫

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EL&P

小直一個人沉迷其中的曲子，是前述穆索斯基的曲子經過前衛搖滾代表樂團EL&P——艾默生、雷克與帕默合唱團重新編曲後的作品，堪稱歷史性的名曲。據說本來只在練團和現場演唱會上才表演，後來因為盜版太過猖獗，才突然決定收錄並發行這首曲子。

●　London Calling

衝擊合唱團

小直聽到睡着的歌。這是英式龐克樂團先驅——衝擊合唱團的第三張專輯主打歌。專輯中有着令人難以想像是龐克樂團的多樣曲風，這首歌的旋律本身也帶有雷鬼風格；和令人直想甩頭的龐克音樂大不相同。

●　A大調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尤利和真冬在錄音室演奏給小直聽的曲子。由於貝多芬將這首曲子獻給一位名叫魯道夫・克羅采的知名小提琴家，所以「克羅采奏鳴曲」這個通稱也廣為流傳，是小提琴奏鳴曲中堪稱最佳傑作的熱情曲子。

在貝多芬之前的時代，為鋼琴和小提琴而寫的奏鳴曲形式還不是很完善，儘管莫扎特也寫了四十五首小提琴奏鳴曲，但早期的作品上卻寫着「小提琴任意（沒有也無妨）」的字樣，演奏時也經常以長笛或豎笛取代小提琴。當時小提琴不受重視的程度可見一斑。

而貝多芬卻刻意在這首A大調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前題着：「如協奏曲般競奏的附小提琴伴奏鋼琴奏鳴曲」，實際上是A小調的第一樂章中也有鋼琴和小提琴宛如吵架的競奏，令人不禁為之捏了一把冷汗。

●　第一號絃樂四重奏《克羅采奏鳴曲》

萊奧什・楊納傑克

小直和真冬比賽的曲子，解說請見本文。兩人競奏的部分只有第一樂章。

⭗ 第五章

●　Black Bird

約翰藍儂&保羅麥卡尼

真冬在倉庫裡彈奏的曲子，本集繼續登場。

⭗ 附錄

●　哥德堡變奏曲

約翰・賽巴斯蒂安・巴哈

顧爾德彈奏這首曲子出道，並在全世界掀起一股旋風。只要聽過這首曲子，就能明白大巴哈真是一位完美融合對位法和和聲法兩大音樂理論、空前絶後的大作曲家。

這首曲子也是這套小說的起點。

後記

前幾天我和作家朋友聊天時，才得知一件令人驚訝的消息。

那時，我們碰巧聊到音樂的話題，聊到了獨角獸，獨角獸是我國中時一個很受歡迎的樂團，連那位小我五歲的朋友也只聽過團名。

註：日本搖滾樂團，成立於一九六八年，一九九三年時解散，二〇〇九年時又陸續展開活動

不過，當我告訴他奧田民生是獨角獸的主唱時，他卻很驚訝地喊着：「這我不知道耶！」他整個人嚇了一跳。其實我才嚇了一跳，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所謂的代溝（如果他說他不知道獨角獸這個團體，我可能還不覺得大受打擊）。就他的認知來說，奧田民生大概是帕妃的製作人；或者是個穿著寬輕鬆衣服、背着吉他、唱一些曲調輕鬆的歌，很有個人風格的單人歌手吧。

這一瞬間我才深深體會到，啊啊……我都已經三十了啊……

如果對某人一一列舉自己的音樂嗜好時，偶爾都會遇到幾個例子讓人覺得：「為什麼你這個年代會聽這種音樂啊？」這也是一種代溝吧？還有些明明就比我小兩輪的人，卻喜歡在我出生前就解散的樂團歌曲。

仔細問了一下，理由往往都是「因為我爸媽很愛聽啊」。而且，當小孩們開始買父母喜愛的音樂來聽時，大多都已經有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差。

我和偉大的巴哈相逢，也是這樣的狀況。

我曾在上一集後記中提過鋼琴家葛林・顧爾德的首張專輯，也就是巴哈的《歌德堡變奏曲》。我老家之前就有這張一九五五年錄製的CD了，我應該也聽過幾次，但一點印象也沒有。

但是幾年前，某次回老家時，我在老爸的推薦之下又被迫聽了一次顧爾德彈的《歌德堡變奏曲》。之後我一回到家就跑去唱片行買了那張CD，但覺得光聽巴哈還不滿足，於是又買了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就這樣一路開墾，買到整個CD櫃大爆滿。又為了要把CD的錢拿來報公帳，所以最後才寫了這種小說。巴哈的音樂對我的衝擊就是這麼大。啊，對不起，公帳的事是騙人的。是騙人的喔（？）

事實上，我小時候聽的《歌德堡》和我前幾年聽到的是不同的東西。這首被顧爾德選進首張專輯的曲子，其實在一九八一年經過重新錄音，于隔年推出（但他也在這一年過世）。而且演奏解說也有別于以往，十分令人感到驚訝。

我突然想到，如果小時候沒有聽過一九五五年版的《歌德堡》，聽到一九八一年版時會受到這麼大衝擊嗎？雖然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小時候那段聽過《歌德堡》的記憶，會不會因為再次聽到同樣樂譜、但詮釋手法完全不同的曲子而再度甦醒呢？

因為人生不能夠從頭來過，所以這個假設也無法獲得印證。

但我是個小說家，可以把類似的事情試着寫成小說。

總之，當你再讀一次一本主角相同、但解說完全不同的小說，會不會產生某種新的事物呢？

……當有讀者指責我：「這不就和之前那部系列作品的主角內在一樣了嗎？」以上就是我拚命準備好用來應答的胡說八道。

只不過，根本沒人會問這種問題，所以我一直感到很放心，但同時也感到不解。畢竟名字只差了一個字。我曾經把它們並排寫在一起，連編輯都經常搞錯。不過好歹我也是作者，所以從來就不曾唸錯。是真的啦！請不要再去詢問編輯部：「杉井真的從來沒有說錯過嗎？」

如果沒有人指正的話，乖乖閉嘴就好了，我竟然把這件事拿來當作後記的梗，連我都很受不了自己的貧乏。

不過，或許本來就不會有人指責這件事情。的確，名字只差一個字，而且同齡。可是最主要的是，身邊的人根本就不一樣。人無法只靠自己構成一切，就如稻葉浩志所說的，每個人都很普通，但是相遇——唯有相遇的過程，每一段都是如此與眾不同。

註：日本搖滾團體BIZ主唱

當然啦，負責本書的責任編輯湯淺大人和插畫家植田兄大人，和兩位大人的相遇，對於檜川直巳來說也是最與眾不同的。如果沒有這段相遇，他就不會誕生在這世上。尤其，如果沒有湯淺大人修正方向，檜川直巳就無法用自己的雙腳前進。我代替他——也代表我自己——藉由這篇後記向各位致上最高的謝意。非常感謝大家。

二〇〇八年五月 杉井光

轉載信息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03

作者：杉井光

插畫：植田亮

譯者：丁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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