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不再彈鋼琴也不和人親近的鋼琴天才・姥沢真冬以吉他手的身分加入了民俗音樂研究社，自稱革命家的社長・神樂阪響子又獨斷獨行地下了一個決定——到海邊展開集訓。

小直的青梅竹馬・千晶突然莫名堅持「去海邊就一定要做海水浴」，神樂阪響子也難得地露出煩惱的神色，而真冬更是一副無法完全適應社團生活的模樣。跟這樣的三個人一起集訓實在很難不起風波，而小直當然首當其衝——

當男孩遇見女孩——戀愛、革命和音樂交織成一段青澀的青春記事，第二彈登場！

【作者簡介】

杉井光

1978年出生於東京。

一晃眼已是三十歲之身。一直相信只要拿起吉他隨時都能回到17歲，所以搬家時也捨不得把吉他丟掉。

可是一旦有人問我：「現在還彈嗎？」我卻只能回答：「那是參考資料。」

【繪者簡介】

植田亮

依着自己的步調從事插畫、遊戲設定稿、場景繪製或上色……之類的工作。

CONTENTS

1 | 真正的名字
2 | 兩人之間的問題
3 | 待在這裡的理由
4 | 「feketerigo」
5 | 到海邊去
6 | 為了不從夢中醒來
7 | 關住自己的地方
8 | 地球的另一邊
9 | 黑鶫之歌
10 | 吻別
11 | 彩虹
| 曲目解說
| 後記

直到死亡之前，我都會一直髮出聲音吧！就算死亡以後，我還是會不斷髮出聲音的。所以——不需擔憂音樂的未來。

約翰凱吉《無聲》

1　真正的名字

「你的名字怎麼念啊？」

直到學期末，真冬才趁某個禮拜一放學後問我這個問題。當時教室的門敞開着，外面就是學校中庭：不知道哪邊的樹蔭下傳來蟬兒唧唧的叫聲，讓人感到煩躁。我正把臉貼在地板上，試薯用螺絲起子鎖緊門下緣的螺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抬起身子——

「什麼？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

狹小教室的左手邊——真冬正坐在爵士鼓旁的長桌上，把我剛剛纔買回來的瓶裝冰烏龍茶貼在臉上。她很怕熱吧？不但臉比平常紅，連藏在栗子色長髮之間的後頸、夏季制服短袖底下的手臂，都染上淡淡的紅暈，不過卻完全沒流汗。寶藍色的雙眼看來有點獃滯。

「這麼說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怎麼念。」

我的名字怎麼念？明明同班、還坐在隔壁，就連社團活動都在一起，居然到現在還不知道啊？不過……仔細想想，或許也沒機會知悉吧。這傢伙是從國外回來的，對漢字應該不太行。

「大家都叫你小直小直的，害我都不知道下面那個字怎麼念。直己？」

「不，不是啦……」她大概看錯字了。「呃……怎麼突然想到要問？」

「因為你都直接喊我的名字啊！總覺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嗎……？是說現在要我改口叫真冬「姥沢同學」，我也叫不出來（況且改口的話本人還會生氣），如果連她也直呼我的名字，應該更容易被誤會吧？不過現在就已經被誤會了……

「……要念直巳，聽起來很娘，所以大家都叫我小直啦！」

註：直巳的日文發音聽起來像女生的名字

「喔……直巳。」

「幹嘛？」

「叫叫看而已，不喜歡啊？」

也不是不喜歡啦……只是有點難為情。我將視線從真冬的臉龐移開，繼續蹲回門邊。

「直巳。」

「沒事可以不要一直叫我嗎？」

「不，這次有事。」

我抬起頭，只見真冬晃了晃手中的寶特瓶。正要跟她說：「那麼簡單，自己開！」的時候，才想起她手指不能動的事。我把螺絲起子擺一邊，到真冬旁邊幫她轉開了瓶蓋，她連個謝謝都沒說就接過飲料大口喝下去，接着表情一變，咧嘴吐出舌頭。

「怎麼了？」

「好苦！這烏龍茶沒加糖。笨蛋，為什麼買這種的啊？」

呃，烏龍茶通常都是不加糖的吧……？啊，等等……「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喝日本的烏龍茶吧？」畢竟她從小就在國外當空中飛人。我記得冰烏龍茶的發源地確實是日本，只是後來從中國進口的量反而更多，聽說國外也是以加糖烏龍茶為主流就是了……

「在中國公演時喝到的就很甜啊！不行，這種我喝不下。」

真冬從桌上下來之後，就把寶特瓶擺在我身旁的地上。

「給你，你可以把剩下的喝掉。」

我忍不住看了看寶特瓶口被真冬喝過的部分，又看了看真冬被飲料沾濕的嘴唇。同社團半個月後，我也稍微知曉了一些關於她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她在男女關係這方面很沒神經。

「美國賣的烏龍茶明明是甜的……」

她絮絮叨叨地唸著並走回房間一角，接着以左手熟練地打開立着的吉他琴盒，拿出她愛用的Pender Stratocaster電吉他，她調音的方式非常特別——只用左手，食指輕觸泛音點、小指撥弦，右手則只是按住吉他琴身，手指動都沒動。

結果真冬右手的三根指頭根本就是僵住的，根據美國的專科醫師一開始的診療結果，總之就是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而且為了治療，她以後可能必須跨海求醫。

不過……總之真冬就是從美國回來了。

回到我就讀的這所高中。

周刊的八卦和緊咬話題的程度實在恐怖，就在真冬赴美的前一個月初，已經有數家雜誌以彩頁刊登真冬的照片，從國際舞台消失兩年的天才鋼琴少女之所以瞬間廣為人知，當然跟身為指揮家的父親「舉世聞名的姥沢」——姥沢千里與女兒同行有關吧。手指的事也已經眾所皆知了。

據說這個月初真冬和父親一同返國時，機場聚集了為數眾多的記者，當時她就在父親去拿回行李時不見蹤影。傳聞她是被三位身分不明的年輕男女帶走的，經過一番調查，犯人就是隱藏某種內幕的民俗音樂研究社之類的。被報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何況後來打電話給乾燒蝦仁請他幫忙向媒體解釋，結果他氣到一個不行……

就這樣大概過了半個月，真冬周圍的紛擾才安靜了下來。

鋼琴家姥沢真冬一直都很沉默，但是她現在有了吉他。對她來說，吉他恐怕不是另一個逃避的地方，而是另一個途徑吧。

把門裝好、蓋上烏龍茶瓶蓋後，我起身走到真冬身旁拿出自己的貝斯。

「現在是怎樣？姥沢同學為什麼會直接叫你直巳？」

遲到的千晶在爵士鼓的椅子上坐定，便咕嚕咕嚕地喝着真冬剩下的烏龍茶，一臉不高興地說著。千晶不愧是柔道黑帶高手，明明身材跟真冬差不多瘦小，瞪大雙眼時卻讓人覺得就算離得還很遠，她仍然可以立刻揪住你的後頸。我好不容易把門縫都填補起來，終於可以開冷氣了；但裡面卻已有一股寒冷的空氣，似乎不需要開冷氣了。

問題就出在那瓶烏龍茶。走進教室的千晶發現了寶特瓶——「這是小直的吧？那我喝羅？」話才說完，她就準備大口乾了它：這時真冬竟莫名奇妙生氣地說：「那是我給直巳的啦！」幹嘛這樣啊，要吵架拜託去外面吵啦！

「我告訴你，小直從小就因為名字像女生受盡欺負，所以有嚴重的心靈創傷。只要聽到有人叫他的本名，就會嚇到半夜尿床啦！」誰像你說的那樣啊！不要隨便捏造我的過去啦！「所以我才會努力要大家喊他小直，為什麼姥沢同學要叫他的本名呢？」千晶吼道。

「我哪知道啊！」真冬愛理不理地回答道。「我愛怎麼叫他就怎麼叫他。」

「好啊！那我就叫姥沢同學真冬！」

「我之前就叫你們這麼稱呼我了啊。」

「啊，這樣啊。」

真冬到現在還是不喜歡人家叫她的姓氏，看來是還沒和父親完全和解吧。

「不行，應該有更丟臉一點的稱呼吧。小蝦已經有人叫了……嗯，既然名字叫真冬……就叫真咚咚好了。」

「真拗口。人家一定會覺得是你叫錯了。」

「才不會呢。」

千晶和真冬將爵士鼓組裡第二大的落地鼓當作桌子，不知所以的諷刺對話一直沒停過。我覺得無聊，於是專心幫自己的貝斯調音；調完正準備接上擴大機時，真冬似乎已經疲于跟開口閉口「真咚咚」的千晶繼續吵了，視線也轉移到吉他上來。

真冬以嘴唇夾着匹克，几乎無法使力的手指穿過匹克上的環，接下來的瞬間，她用力一揮手，Marshall擴大機裡接連躍出強力水流般凌厲的聲音，我感受到有如鑽頭刺入脊椎的衝擊，身體不由得顫抖了起來，只能以汗濕的手重新拿穩自己的貝斯。

真冬完全不使用效果器，所以聲音聽起來就是吉他和擴大機——Fender和Marchall兩間公司最基本的技術相互撞擊而產生的、最原始的力道。哈農練習曲第四十三號——明明是專門訓練鋼琴指法的機械化練習曲，但是從真冬的吉他中流瀉出來的音符，卻總能加速我內心的悸動。

視線移回自己的貝斯時，突然聽到鈸的聲音進出……腳踏鈸以十六拍節奏迎合真冬的吉他擦出粗糙的金屬音、大鼓像催促般跺得轟隆作響。千晶手中握著的鼓棒正快速地律動，簡直就像飛舞中的蜻蜓翅膀。

真冬瞬間朝上看了一眼，突然中斷了演奏。以為千晶也正好停手的當兒，其實她是觀察真冬的呼吸，再次開始演奏時恰巧搭上了真冬的節拍。拌嘴之後又用樂器吵架嗎？最近的練習老是以這樣的模式開始……這一切都要怪社長老是遲到啦！我屏住呼吸，輕輕地撥動貝斯弦，在機關槍般的旋律中潛入自己的音符，尋找自己的空間。

忽然間，敞開的門扉流入一股熱氣，瞬間打斷了突然開始的即興演奏。

「早安啊同志們，熱火已經完全點燃啦？我好高興啊！」

門口有個高挑的身影，雙眼像猛禽的女王一般鋭利，黑亮的長髮因夏天到了而攏到身後，使她看來更加厲害了。那是……我們民俗音樂研究社的社長——神樂阪響子學姊。

學姊的領口沒繫上蝴蝶結，襯衫前襟大剠刺地敞開到令人不知該看哪裡才好，肩上還背着吉他琴盒。她流了不少汗，大概是剛剛纔騎腳踏車到學校吧（要是早上到校，就會像我或是真冬一樣先把吉他拿到這間教室來放才是）。這個人老是這樣，為什麼不會留級也不用補習呢？這件事實在足以列入本校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姥沢同志今天看起來也不大高興啊，真美！」學姊邊讚美邊走過我身旁靠近真冬，而真冬連逃的地方都沒有，只好任由學姐緊抱著、磨蹭她的臉頰。與其說真冬的表情是厭惡，倒不如說是難為情：而且她還向我投以求救的眼光，這也讓我很困擾。

「啊，別擔心，我也不會忘記還有相原同志的唷！你的頭髮好像短了一點啊？嗯，這樣還是很可愛。」

接着學姊又抱著千晶的頭，撫摸她的頭髮：千晶看起來很高興，還把鼻尖埋進學姊的胸前。這時候的我已經想說「真抱歉打擾各位」，然後走出教室去了。

「年輕人，門是你修好的嗎？」學姊的話鋒突然轉到我身上。

「咦？啊！嗯，是的。」

因為門關不緊，所以老是會有縫隙讓聲音傳出去，而且空調的效率也差。

「聲音不會傳出去也好。」學姊看著門細聲說著：「但這樣冷氣也會比較冷吧……」

這樣不好嗎？夏天能開冷氣就是音樂社團最棒的地方，不是嗎？此時學姊放開千晶，往我這兒靠過來．

「因為少女肌膚上滲出的汗水而沾濕、變透明的白色襯衫——這可是我國夏日景色中最美的畫面之一。可是，隨着空調的普及，這樣的美景也慢慢消失了。年輕人意下如何呢？不開冷氣練習的話……」

「拜託你饒了我吧！這間密室裡有四個人耶！」

參加這個三女一男的社團後才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神樂阪學姊喜歡女生是不折不拙的事實。起初還以為她在開玩笑，但這個人掛在嘴邊的話都是真的。

「大家都潑點水再來練習如何？」千晶說道。

「絶對不行！那樣會傷到樂器。」真冬提出相當認真的異議。

「相原同志，你不懂，汗水並不只是鹽水，而是無產階級為了革命而流的鮮血啊！」

千晶歪着頭，應該是不懂學姊在說什麼吧？其實我也不懂。

「那麼大家一起到比較涼爽的地方練習如何？我想去海邊耶！」

「海邊怎麼練團啦……」

「不不，可以喔！其實我已經借好別墅了。」

學姊突然這麼說，害我嚇得轉過頭去．別墅？

「暑假的住宿集訓！七月二十八日出發，三天兩夜，我把朋友的別墅搶來用，所以住宿費全免，而且是緊鄰海邊的別墅唷！」

話才說完，學姊就從琴盒上的口袋取出不知道哪時候做好的A4大小傳單。上面寫着「民音社暑期集訓說明」。這件事實在太突然了，讓我僵在原地。

「哇！好棒！小直，快來看快來看。」

千晶跨過爵士鼓，把說明書第一頁往我這遞過來，我完全不懂為什麼集訓說明書要用到彩色印刷，但矗立在傍晚海邊的純白小屋照片看起來確實很瀟灑。

「不，那個……等等，我是第一次聽說集訓的事啦，但學姊有得到老師的同意嗎？」

「沒啊！對外宣稱只是我們四個要去海邊玩。」

這樣好嗎……這樣真的好嗎？

「要是取得學校許可然後舉辦正式的社團集訓，顧問老師也會跟來不是嗎？這樣一來，很多方面都會變得頗麻煩喔。雖然麻紀老師是美女，我也想看看她穿泳裝的模樣，但是我最近真的對年紀比我大的沒興趣呢！難道年輕人喜歡大姊姊嗎？」

「耶？啊、呃，該怎麼說呢——不是啦！」

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拍了身邊的銅鈸一下，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為什麼擅自決定日期啊？」

「別擔心，相原同志的游泳課是星期一和星期五，我也錯開了姥沢同志的看診日，年輕人暑假應該沒有任何特別的計劃吧？」

「你說什麼？」

「你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不，就是沒有預定行程，真是不好意思啊。話又說回來，這傢伙為什麼能這麼詳細地確認我們的暑假行程啊？

「小直，你不想參加集訓嗎？在海邊耶，海邊！」

千晶興緻高昂地說著，一邊砰砰地踏着大鼓。我又往別墅的照片瞧了一眼，住宿集訓啊……沒有大人跟在身邊，從早到晚都是自己的時間，可以練習、一起即興演奏、晚上還可以放煙火。好像真的很有趣……不對，你們先等一等！

「……學姊，你剛說借了別墅，就是指那邊只會有我們幾個人吧？」

「是啊！也沒有管理員。不用租金，不過代價是要把別墅打掃乾淨。」

「這也表示……飯要我們自己煮羅？」

「當然。」

儘管覺得接下來連問都不用問了，還是試着問了一下。

「……學姊，你會煮菜嗎？」

學姊臉上帶著微笑，搖了搖頭。我嘆了口氣。千晶在料理方面完全不行，而且真冬的手指又已經那樣了……

「據我問相原同志的結果，聽說年輕人你因為長年和父親兩人一起生活，所以料理方面很在行啊？我可是很期待喔。」

算了，反正放假在家的時候，三餐也都是我煮的。雖然變成四人份，不過花的時間和心力也沒差多少。而且如果是在海邊，就算是簡單的便當也會讓人覺得相當美味。

說到海邊啊……要游泳？穿泳裝嗎？我只看過千晶穿學校規定的泳裝。學姊的身材很好，可能會帶什麼亮眼的款式吧？至于真冬，她根本不去上游泳課——不，等等，我得冷靜一點。我們是去練習的，不只是去海邊游泳曬太陽的啊！

接着，我突然發現一件事——真冬從剛纔到現在都不發一語，一直坐在桌上，臉上的表情好像在煩惱着什麼，一直盯着手裡緊握的集訓簡介。懷裡的吉他就快要從膝上滑下來了。

「……姥沢同志？怎麼了？這個日期不方便嗎？」

聽到學姊這麼一說，真冬搖了搖頭。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一定要跟我說喔。」

「沒什麼，繼續練習吧。」

她喃喃地說完，便把簡介塞到琴盒上的口袋裏，接着一把抓起吉他的琴頸。果然是心裡有事吧？她是不是不想去海邊集訓啊？

神樂阪學姊也不再追問，拿出了自己的吉他。

我想起那一天——真冬從美國回來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入社手續是在成田機場的女廁所裡進行的。

而當時我正在外面把風。所以真冬在入社申請書上簽名的時候，是什麼表情？說了些什麼？我根本不知道。

回到我們班上以後，真冬總是一如往常地擺着臭臉；和班上同學相處時也依舊充滿防衛心。班上同學都是些明知故犯的傢伙，儘管知道真冬手指的事，卻還是和她去美國之前一樣，像是逗弄不和人親近的野貓般對待她。

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好像是虛幻的，結果一點也沒有改變。唯一不同的，就是真冬開始和我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了。

「直巳，切分音太多了。很不舒服。」

「直巳，不要被我的夏佛節奏拉著走。你好好地彈八分音符。」

註：shuffle，三連音去掉第二拍

演奏的時候，真冬只對我一個人抱怨——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是樂團裡技巧最差的。

這兩個禮拜裡，我和真冬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多，不過一開口說的都是關於音樂的事。所以真冬待在團裡時都在想些什麼，我還是不知道。

2　兩人之間的問題

隔天早上，真冬只比我晚一點點進教室，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複雜。她瞥了我一眼就坐到座位上，目光一直停在桌子上。

「小直同學，小直同學……」

班長寺田同學帶著一群隨侍的女同學，靠過來對我說：

「幫我跟公主說聲早安。然後再跟她說，早上跟別人道早安是人際關係的基本。」

「你自己跟她說。」話說回來，我們兩個就坐在隔壁，真冬也已經聽到這些話了吧？

「總覺得公主今天與其說是心情不好，倒不如說她好像沒辦法說出想說的話。」

「喂，小直同學你又跟她吵架了？還是怎麼了嗎？」

關於為什麼大家要稱呼真冬為公主，以及我為什麼會擔任替班上同學傳話給公主的角色——因為狀況複雜，我就省略不提了。只不過，真冬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拒絶往來的態度，為什麼那些以寺田同學為首的女同學們還這麼擔心她呢？這個班上都是一些老實過頭的大好人嗎？不過我也不能說別人就是了。

結果我還是沒辦法和全身散髮着陰鬱寒氣的真冬搭上話。那天第一個接近真冬的，是在預備鈐響之前衝進教室的千晶。

「早安！真咚咚也早啊！」

千晶的座位在我前面，所以當她走過我和真冬的桌子之間時，分別在我們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聽我說一下啦。昨天我跟我媽說起住宿集訓的事，她說既然不需要住宿費，其他的費用就要我出自己的零用錢。很過分對吧？小直，吃的方面就拜託你選便宜又好吃的羅！」

「啊，我還沒跟哲朗說耶。總覺得那傢伙好像又會羅嗦半天。」

原則上哲朗是我的父親，不過因為他沒什麼生活能力，我反而還比較像他的監護人。雖說只有三天兩夜，不過如果我不在家，狀況又會變得很麻煩。

「我跟我媽說小直也會一起去，她就說那一定沒問題了。真咚咚呢？」

話題突然轉到真冬身上，嚇得她肩頭一震。她沉默了一會兒，一直瞪着桌子的一角，然後終於開口說了當天的第一句話：

「……爸爸說，絶對不能在外面過夜。」

我跟真冬對看了一眼，接着便把目光移到她的側臉。

原來是這樣啊……乾燒蝦仁只要一提到女兒的事就很神經質。擔心她還是高中生就在外面過夜，所以沒辦法同意吧？真冬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心情才那麼低落吧。老實說我有一點意外，因為真冬看起來對集訓不怎麼感興趣。

「是喔？你爸還真是嚴格耶！那怎麼辦，就我們三個人去嗎？」千晶看著我說道。

「不行！」

因為真冬突如其來的大叫出聲，不只是我和千晶，連旁邊的同學也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真冬站起身來，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視線，臉龐唰地一下子紅了起來，接着又用力咬着下唇，坐回椅子上。

我不知道哪裡又惹她生氣了，一直想著接下來應該要說些什麼才好：這回又換成班上的男同學靠了過來。

「剛剛說的住宿集訓是怎麼一回事？小直，你給我說明一下。」

「沒錯，你有義務說明清楚。」

「樂團成員一起去外宿，這種令人羡慕的事我絶對不允許。」

啊～夠了，這群羅哩八嗦的傢伙又過來了。同學們好像一直在注意聽我們的談話，這些人是不是太閒了啊？

「你們要去哪邊住宿集訓啊？」

「海邊！而且要住在一棟長得很像薑餅屋的別墅喔。」我還來不及阻止，千晶就回答了。同一時間，可以感覺到周遭的氣氛瞬間沸騰。

「海邊？你說海邊嗎？民音社的成員一起去海邊？別開玩笑了。」

「等、等一下！小直，我現在就加入你們社團。」

「我借你數位相機，要拍一些泳裝照喔！」

「小直，我求求你，僱用我替樂團跑腿吧。」

正當我忙着趕走那些一臉熱哀湊着我坐過來的同學時，上課鈴聲終於響了，老師也跟着走進教室。

「這下可傷腦筋了。」

我們四人很難得地一下課就聚在在練習教室裡，神樂阪學姊交叉着雙臂說道：

「在我們去集訓的期間，姥沢千里應該會因為錄製專輯而飛去波士頓，所以我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你怎麼會知道？」剛纔還一臉不高興、沉默不語的真冬忽然抬起頭來問道。

「關於摯愛的同志，這點程度的事我掌握得到。我們就鎖定姥沢千里不在日本的日子來安排行程吧。」

真不愧是學姊，事前準備完善得令人驚訝。不過我是覺得那跟愛沒什麼關係。不對，等一下！學姊難道打算不經過乾燒蝦仁同意就斷然舉辦住宿集訓？

「問他也是沒用的。如果知道女兒隨便在外面過夜，那個人一定會拋下錄音不管，跑來把她帶回去。」

我想起上個月的那件事——那位父親曾經連音樂會都臨時取消，如果聽說女兒隨便在外面過夜，肯定會把預定的錄音行程都給拋到九霄雲外去吧。

「我沒關係……你們三個人去就好了。」

「你剛纔不是還大叫『不行』嗎？」

「那、那、那是因為……」

真冬滿臉通紅地瞪着我，接着又用力地搖了搖頭。她到底想怎麼樣啊？

「就算我們拋下姥沢同志自己跑去集訓，也是沒用的。因為得四個人到齊才能練團。」

聽到學姊這麼一說，真冬低下了頭。

我突然想到，真冬不去集訓會不會跟她父親是否允許沒關係，而是她自己不想去啊？總覺得自從昨天談起集訓的話題後，真冬就一直都是這副表情。

千晶兩手一拍：「我知道了！那我們去真咚咚家集訓不就好了？」

真冬對她投以冰冷的視線，冷得連蟬聲都會為之凍結。神樂阪學姊則沒說什麼，只是一邊說著「乖！乖！」一邊撫着她的頭。居然沒有吐她槽——原來學姊這個人有時候也是很體貼的。

「沒辦法。這是我的失誤。雖然時間緊迫，不過我會再想辦法的。」

「想辦法……什麼意思？」

我注意到學姊的臉上浮現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便膽顫心驚地問她。

「嗯？現在還不能說。喂，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我只是播種而已。至于種子會落在哪片土壤、長出怎麼樣的芽、開出什麼顏色的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番話聽起來好像是某一段歌詞，但其實並不是在開玩笑。

幾天後，我見到了學姊播下的種子所開出的花朵，不禁大吃一驚。

那是禮拜五的事了。第一學期即將結束，接二連三的課後輔導讓我連去社團的時間都沒有。放學以後，西斜的太陽好像被煮熟了一樣。我頂着炎熱的陽光，疲累不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以後，卻看見家裡的車庫停了一台沒見過的大型外國車。

不對——我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悄悄地打開了大門。老爸是個不會收拾東西的音樂評論家，而且是世界上倒數第六位沒救的男人，所以不管是門口還是走廊，到處都堆滿了未經整理的CD和唱片。那天，當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裡時，卻沒聽到客廳傳來平常聲音大到吵死人的古典音樂，取而代之的是有人交談的聲音。除了哲朗之外還有別人？家裡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客人來了吧。

「我回來——了……」

我拉開門，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直，你回來啦？去幫我泡杯咖啡來，白蘭地要多加一點，這傢伙要梅子昆布茶。對了，乾燒蝦仁，你為什麼每次安可的時候都演奏海頓主題變奏曲啊？我一聽就想睡覺。下次選大學慶典序曲啦。」

哲朗還是跟往常一樣，穿著整套的運動服懶洋洋地盤腿坐在沙發上，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一臉不愉快的姥沢千里。他穿著黑色的夏季針織衫以及燙得筆挺的西裝褲，雖然衣着比較休閒一些，髮型仍舊是常在CD封面上看到的獅子頭——的確是乾燒蝦仁本人沒錯。

「打擾了。」他跟我打了聲招呼，我卻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啊，是……歡迎。」

「小直，快去弄咖啡。」哲朗連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就催個不停，讓我想朝着他的後腦勺招呼下去。「就算是應邀演出也不能隨便人家指定曲目啦！你是想說安可時可以完全表現自己的喜好，就隨性亂選吧？」

「不喜歡聽你可以在安可前回去。反正你是花出版社的錢來聽的吧？」

「哇，小直，你聽到沒？聽到了沒？這個人竟然對聽眾說這種話。」

關我什麼事啊？我毫不遲疑地就逃進了廚房。

等待水煮開的時間，我努力地試圖掌握狀況。為什麼乾燒蝦仁會在我家？

雖然他和哲朗是舊識，但我至今仍然無法相信那兩個人是音大的同屆同學。乾燒蝦仁身上的大師風範和威嚴恰如其分地詮釋了「老練」這個形容詞，相較之下的哲朗——如果騙別人說他一直留級，現在大學還沒畢業，人家恐怕真的會相信並投以憐憫的目光。

我把兩人份的咖啡端出去時，他們的談話更加熱絡了。

「明明就只會把聽過的曲子切割得支離破碎再一段段回味，還在那邊說什麼大話。我重視的是整首曲子連貫的韻律！樂章之間的停頓時間不是用來清喉嚨的。」

「你這囂張的羅唆指揮！你那什麼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還不是抄襲福特萬格勒的？不是隻強調結尾就是好的。小直，你聽過以後也是這麼想的吧？」

註：德國名指揮家

就跟你說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啦！

「對了，我也想問問你。我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解說是你寫的吧？」

我差點把乾燒蝦仁面前的杯子給弄倒。為、為什麼他知道這件事？

「幹嘛畏畏縮縮的啊？只要是我熟識的朋友大概都知道啊！因為我覺得很驕傲。」

「咦咦咦咦咦咦？」

我就這麼抱著托盤蹲了下來。

我之所以替哲朗寫音樂評論或CD解說，是打算賺一點零用錢。當然，為了不讓事蹟敗露，我還特地模仿哲朗的文章。可惡耶你！不要讓別人知道啦！你的信用會因此降低吧？

「你也是評論家，應該會有一些不同於檜川的意見吧？檜川之前就一直髮表一些偏離主題的批評，認為我同時注重速度法及強弱法是多餘的。」

「我哪有有偏離主題！你動小指的時候，無名指也會一起動吧？你看，就是這種感覺。你把速度法和強弱法搞在一起了啦。小直你也說說他嘛。」

「呃……速度法到底是什麼？」

我不過是一介高中生，寫稿子的時候還得翻查堆積如山的資料。一下子劈哩啪啦地說出一長串專業詞彙，我會很頭痛的。

「大概就是強弱法的節奏版吧。」哲朗說。

「……強弱法又是什麼？」

「和聲音強度裡的速度法是一樣的。」乾燒蝦仁這麼回答我。誰聽得懂啊！這種像是「右手就是左手的相反」之類什麼也說明不了的說明，還是免了吧！

「那個……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好像還是尤金・奧曼迪指揮得比較……」

註：奧地利指揮家兼小提琴家

「嗯。那種把弦調高八度音的方式我也曾嘗試過一次，還滿有趣的。反正也只有德國人會提出『不夠德式』這種批評吧。」

「我也會這麼說喔！話說回來，好像很有趣耶，你做過那種事啊？在哪邊的演奏會上搞的？波士頓？有錄下來嗎？沒有？真可惜啊，如果出了CD我就可以批評你一頓的說。」

很好，我成功地把話題扯開了。就在我打算逃出客廳時，背後有個聲音叫住了我。

「啊，你等等。我今天會來，是因為有些話要對你說。」

我僵了整整兩秒鐘，才慢慢地回過頭去。

「……嗄？」聲音還不自覺地變了調。

「檜川，不好意思，你可以迴避一下嗎？我有些私人的話要對他說。」

「喂，喂喂……」哲朗比我還驚慌失措。「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對小直說什麼？該不會是要來提親的吧？那可不行，小直可是代替我老婆的存在喔？」

「哲朗你就閉嘴先出去一下嘛……」

「知道啦，檜川你先出去一下。」

哲朗同時被兩個人嫌棄，只好抱著咖啡杯，一臉消沉地站起身來；一邊用口哨吹着《今夜星光燦爛》，一邊往廚房走去。那首歌裡好像有「不想在絶望中死去」之類的句子吧……這傢伙真讓人覺得不舒服，每次都這樣。

不過老實說，儘管哲朗再羅唆，我也希望他不要出去。我坐在乾燒蝦仁面前，尷尬得頭都抬不起來。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會不會是真冬的事啊？我想不到什麼其他的事了。

「你啊——」乾燒蝦仁放下咖啡杯，開口說話了。「好像寫了不少有關我的文章呢！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回日本了，所以都不知道。」

「是……」

說起為什麼我會這麼常寫，主要是因為哲朗很討厭寫關於姥沢千里的評論。好像是因為很多人知道他們高中、大學時代都是同學，所以覺得寫起來很麻煩吧。為了不再接到跟姥沢千里有關的工作，哲朗還故意對外稱他為「乾燒蝦仁」，以開玩笑的語氣去評論他，結果好像反而更受到大家的歡迎。托他的福，撰寫評論的工作就經常輪到我這裡來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第一次和自己評論過的對象面對面坐著說話，緊張得都冒冷汗了。

「其實之前我都不太看這一類的評論。不過幾天以前，有人寄了一些關於我的評論來，雖然文章後的署名都是檜川哲朗，不過對方卻細心地將你寫的部分和檜川寫的部分區分了出來。」

乾燒蝦仁提到了幾篇評論及專欄的標題，的確全都是我寫的。我只能直直盯着自己的膝蓋，一動也不敢動。

「不必那麼緊張，你寫得比你父親好很多喔。」

「死傢伙，你說什麼——」廚房那邊傳來哲朗的聲音。還真是順風耳，叫他離開根本沒意義。不過我跟乾燒蝦仁仍然刻意忽視哲朗的存在。

「不過，那些好像不是檜川寄給我的……難不成是你嗎？」

「咦？不不不，我不可能這麼做。」

乾燒蝦仁歪着頭，看來他也十分意外。如果不是哲朗寄給他的，又是誰會做這種事呢？多管閒事的業界人士？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想找你談談，畢竟我不會在日本停留太久。」

咦，難不成接下來要討論音樂嗎？不行不行，請你饒了我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乾燒蝦仁的語調突然生硬了起來。

「評論的事有機會再說，正題其實是……關於真冬的事情。」

啊——果然。

「呃……上次真的很抱歉。」

「那件事就算了。事情都過去了。而且經過那件事之後，真冬也偶爾會和我說話了。」

這樣啊……因為真冬平常就「偶爾」才說話了，跟你說話真的算偶爾中的偶爾了吧。

「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女兒在想些什麼。不過她現在會持續去醫院接受治療，也不會跟之前一樣隨隨便便就離家出走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但是想跟她談要不要繼續彈鋼琴的事，她就不理我了。」

鋼琴——嗎？

真冬曾經失去的東西，如今依舊不打算觸碰的東西。

「如果真冬的手指能夠康復，站在我的立場當然希望她能再以鋼琴家的身分復出。畢竟那種癥狀絶大部分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如果她有意再彈鋼琴，或許也能早日完全康復。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咦……啊……不……」

我膽顫心驚地抬起頭來。乾燒蝦仁那磐石般的臉龐浮現了懇切真摯的表情。

「其實……我之前就曾經說過，想再次聽她彈鋼琴。」

啊，說出口了。乾燒蝦仁差點向我靠了過來。

「嗯，不過，真冬她——真冬同學她根本沒回答我，只是一句話也不說。」

我差點在乾燒蝦仁面前直接叫真冬的名字。乾燒蝦仁雙手交叉在胸前，「呼」地嘆了口氣。

「你比我好多了呢。我只要一開口，她就把房門鎖上，把自己關在裡面。」

「這……這樣啊……」

多少年來糾結在心中的疙瘩，果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化解吧？

「我明明是替真冬着想才這麼說的，那個孩子卻沒辦法瞭解。」

我不禁覺得，天下父母說的話還真的都一樣。几乎沒有父母不替自己的孩子着想，儘管如此，那些話卻沒辦法坦率地傳達給孩子。我也有這樣的記憶——當我六歲時，和哲朗離婚的母親走出家門時就說了類似的話。「跟我一起走吧！我是替你着想才這麼說的。」美沙子是這麼對我說的。

哲朗就從沒說過這種話，這也是我留在這個家的理由之一。

「那個孩子告訴我的，只有那個……樂團的事而已。」

陷入沉思的我因為乾燒蝦仁的話而突然抬起頭來。

「我問過她許多學校裡事，跟同學處得好不好之類的。不過那孩子只說了你的事情。」

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我的事？我實在沒辦法想像真冬跟某個人談論我時的情景。

「嗯，問你這種事情好像有點怪……真冬在學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咦？是什麼樣子啊……」

雖然我應該知道乾燒蝦仁想問的是什麼，卻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才好。

「我和真冬……同學的感情也沒有那麼好啦。在教室裡几乎說不上什麼話，即使有聊到，也只是在聊吉他或是社團之類的事。」

「是——這樣嗎？奇怪。可是你和真冬應該滿熟的吧？她離家出走以後，不是就跑到你這裡來了嗎？」

「嗄，咦咦？」

我和真冬的感情看起來真的那麼好嗎？客觀點想想，或許真是如此。

「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啊？還是在離家出走的時候，你跟真冬之間……？」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嘛！」

他的眼神認真得讓人恐懼，害我嚇得跳了起來躲到沙發後面。接着乾燒蝦仁清了清喉嚨：

「不管怎樣，如果對象是你，她應該比較肯談吧？」

「不……絶對、沒那回事。」

我整個人窩進沙發裡。其實剛纔說的有一部分是謊話。我們兩個一起離家出走的時候，真冬多少跟我說了一些有關鋼琴、還有她父母的事。我大概是第一個聽真冬傾訴這些話的人吧？

那是真冬逃離父親身邊才有辦法說出的話，所以我不能在此時此刻全部告訴她父親。

「這樣啊……既然如此……」乾燒蝦仁把視線移到咖啡杯上。「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拜託你了吧。我真的很想知道真冬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拜託別人這種事，以一個父親來說是很丟臉的。」

所以為什麼要拜託我啊？這是你和你女兒之間的問題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不過一看到乾燒蝦仁那副苦惱的表情，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這時，廚房又傳來哲朗的聲音。

「你是白痴嗎？那種女兒就放著她不管，直到她自己想說話為止。就只能這樣了啦！」

乾燒蝦仁惡狠狠地瞪着通往廚房的出入口。

「就跟你說要多給孩子一點空間嘛。啊，對了，嫁到我家來就好了啊，她馬上就滿十六歲了吧？差不多也該給哲朗找個新媽媽了……」

「哲朗你閉嘴啦！」「檜川你不要插嘴！」

哲朗哼了一聲，接着又吹起口哨。是莫扎特的《假冒的女園丁》——「即使被你還棄，我的心依舊不變。」討厭死了。

不過，我也覺得事情就跟哲朗說的一樣，乾燒蝦仁也早就知道了吧？就算知道只能等真冬自己開口，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吧。這就是天下父母心？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我不禁悄悄地看了看乾燒蝦仁的臉。說點什麼吧？就算我說出跟哲朗一樣的話，他大概也不會聽。而且如果他可以忍耐到對方想跟他說話，也不會特地跑到這裡來了。不過，他也可以找藉口說是來稱讚我的樂評寫得很好就是了。

……嗯？藉口？

「——啊！」

聽到我發出怪聲，乾燒蝦仁抬起頭來。

「你想說什麼嗎？」

「咦？啊，不，沒事。」

我揮揮手矇混過去，握緊拳頭抵着額頭思考。是這麼回事嗎？是要我這麼做的意思嗎？

感到萬分迷惘的我開口了：

「呃……我會試着再和真冬談談看，但可能沒辦法問出她在想什麼。我會老實地跟她說您替他擔心，或是勸她好好地跟爸爸說說話之類的。這樣可以嗎？」

乾燒蝦仁的嘴角緩和了一點點，慢慢地點了兩次頭。

「這樣很好。」

「這樣嗎？不過……」我潤了潤嘴唇。「我無法在學校跟她說，而且暑假馬上就要到了。」

「嗯？」

「嗯，也就是說……我想，如果是在住宿集訓的時候，或許會有機會可以跟她談談。」

乾燒蝦仁毫不隱瞞地露出厭惡的神色。真冬的表情那麼容易解讀，應該就是還傳自這個人？

「不過那可是要住在外面耶？」住宿集訓就是這樣啊。「而且我不是說過你們還只是高中生嗎？何況真冬的手指又不方便，精神方面也不穩定，太勉強了。」

「所以……我也覺得繼續這樣強逼她不太好，而且真冬的態度或許反而會因此更加強硬。如果您准許她參加住宿集訓之類的活動，也許——她會慢慢地說出心裡的想法。」

我一邊偷瞄乾燒蝦仁僵硬的臉龐，一邊慎重地揀選適當的詞彙說話。因為我也想跟真冬一起去集訓，而且她可是樂團好不容易找齊的成員啊。

「為什麼要搞搖滾樂團？真搞不懂。」乾燒蝦仁一臉不愉快地說著：「我可以理解她想暫時脫離鋼琴一陣子，不過為什麼要去玩電吉他呢？」

我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是什麼樣的契機讓她拿起電吉他？我也不知道。一開始也許只是要逃離鋼琴。不過，現在應該不太一樣。

如果不是這樣——

「……您不喜歡搖滾樂嗎？」

問出口以後才突然覺得很丟臉。我竟然對一個能力受到全世界認可的指揮家問這種問題？不過，乾燒蝦仁的回答倒是相當令人意外。

「我沒有傲慢到可以回答這種問題。」

「……咦？」

「搖滾樂或古典音樂，這些不過是唱片公司和唱片行為了讓唱片架容易辨認而貼上的標籤。沒錯吧？依照作曲家來評論音樂也是一件危險的事，這你應該很瞭解吧？寫命運交響曲的貝多芬和寫田園交響曲的貝多芬，即使時期差不多，卻是不一樣的人。就連同一個人在同一個時期所作的曲子都是如此，數千人所創作的無數音樂就更不用說了。只憑某家公司為求方便而做的分類，就指着某個架子說喜歡不喜歡，你不認為這是一種傲慢嗎？」

這個……或許事實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

「你用搖滾樂一詞概括的那些曲子我几乎都沒聽過，所以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能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如今所處的地方，是這個意思嗎？

既然如此……

我站起來，走到音響組旁邊，從堆積如山的卡式錄音帶之中找出一捲來。錄音帶的標籤上只寫着一個日期，「7/6」。

是我們四個人的樂團成立的那一天。

我把卡帶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後，就聽到一陣混濁的噪音，其中夾雜着吉他回授聲和學姊的呼吸聲，接着聽到千晶用鼓棒敲着倒數4拍的下一秒，我又被拉回了七月六日的那個午後。

沉重的大鼓節拍。熱氣與重低音充斥在冷氣效果很差的房間裡，我的手指正彈奏着這股脈動。我閉上雙眼，跳動在昏暗之中的銅鈸反光、爵士鼓後千晶那泛着紅潮的臉龐、視野左邊神樂阪學姊配合著節拍甩動的黑髮、以及右手邊真冬那隱約散髮着金色光芒的栗子色長髮，都一一浮現在我的眼前。學姊的即興重複段彷彿劃開了沙漠的沙，真冬的Stratercaster電吉他吐出的的管樂合奏便在其上與歌聲相互呼應。

曲子是齊柏林飛船的〈Kashmir〉。

我和其他兩人的開端也是這首歌，點燃我內心的一首歌。

如果真冬也在就好了——當時的我如此懇切地祈望着，所以才為此而奮戰。

就在七月六日，我心中的祈望終於實現了。那是真冬加入民音社後首次練團，沒有任何言語或其他交流，只憑這首歌就把我們全都吸了進去。真冬她應該沒聽過這首歌，即此如此，在學姊彈奏的前奏停頓那一瞬間，真冬就竄了進來。以一股鮮明強烈的樂音——彷彿擊破了我心臟，讓練習教室灑滿熱血。

這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關在房間裡彈鋼琴的真冬發出的聲音了。儘管尖鋭依舊，不過那棘刺已經不再把接近她的人趕出去，反而深深地刺進其他人內心，並在其中直接貫注了真冬的熱情。

我們四個人是一體的。就在那一刻，我和學姊四目交會了短短的一瞬間，便看穿了彼此心中都烙印着同樣的想法。我們的左手和右手，終於在一起了。

對於真冬而言，這不是一個讓她逃避的地方。

我把手放在喇叭上，將意識從那天籠罩着熱氣的房間拉回我家的客廳。

曲子結束、錄音帶「啪」地一聲停下來之後，我待在音響組前面，一時之間還無法動彈。因為還可以感覺到臉上帶著一股熱度。

回過頭一看，乾燒蝦仁正用手撐着額頭，几乎要把半邊的臉給遮起來。我嘆了口氣，這樣還是沒辦法讓他瞭解嗎？總覺得同是音樂人的他應該可以理解才對。

就在我戰戰兢兢地坐回沙發的時候，乾燒蝦仁依然遮着眼睛，開口對我說：

「……那個只彈了D首、G音和A首，毫無技巧可言的低音部，是你彈的嗎？」

「咦……啊，是、是啊，您說的沒錯。」我就是彈得很爛，真是抱歉啊。

「不，這麼彈才是正確的吧。再加上真冬以外的另一把吉他經過特殊的調音……音韻之所以那麼美妙，就是這個關係吧？」

我嚇得瞪大了雙眼。就如乾燒蝦仁所說，《Kashmir》的吉他採用DADGAD的非正規調音方式。一聽就聽得出來嗎？我原以為他只是個溺愛真冬的傻老爸，看來他真不愧是個名符其實的指揮家。

這次，乾燒蝦仁把手放在嘴邊，往音響組的方向瞧了好一會兒。我惶恐地偷偷瞧了瞧他的表情，難不成反而造成反效果了……？

「這就是……真冬現在所處的地方嗎？」

我聽到他這麼喃喃自語。的確，我真的聽到了。

接着，乾燒蝦仁「呼」地吐了口氣。

「不過你們都還只是高中生，我還是覺得有點不放心。喂，你們社團的社長靠得住嗎？」

「咦？啊，嗯，靠得住。」我的聲調不自覺地上揚。社長就是在機場把真冬帶走的人，這件事就算嘴巴裂開我也不能說。「沒問題的。她這個人很靠得住，不僅很受老師們信賴，而且也很會照顧別人，和真冬的感情也不錯。」

我不假思索地摻雜了一些謊言——其實數職員辦公室裡的老師一點也不相信學姊。

「因為是臨時決定的，所以還來不及徵求學校方面的許可。住的地方也是學姊自己去找的，不過……」

「不放心的話我也跟着去如何？我這個人既靠得住，又很會照顧人。」哲朗的聲音再次從廚房傳來，不過我和乾燒蝦仁已經完全不理他了。

「……我知道了。沒辦法。」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乾燒蝦仁才又對我說：

「不過，真冬的事就拜託你了。你跟她說說看。」

「好，好的。」

我戰戰兢兢地握著乾燒蝦仁伸向我的手。安心過頭的我只覺得背部好像融化了一樣，跟沙發整個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不過，乾燒蝦仁接下來所說的話，又讓我因為安心而鬆了一口的氣給吞了回去。

「——對了，你從剛纔就直接叫了真冬的名字好幾次，難不成你平常都這樣叫她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咦？糟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拚命地東騙西扯，好不容易才終於送走乾燒蝦仁。確定看到外國車的影子消失在馬路盡頭後，我拿出了手機，正好看到學姊的來電顯示。她也剛好要打給我嗎？

『姥沢千里已經回去了嗎？』

電話的那一頭，學姊用一種略帶歉意的聲音對我說話。

「果然是學姊把評論文章寄給姥沢千里的？」

我的聲音裡不自覺地夾雜着些許嘆息。

『嗯，但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跑去你家。抱歉，沒先通知你。』

「不，沒關係，反正事情也順利解決了。真冬好像可以去住宿集訓了。」

我突然有點後悔在電話裡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為接下來是一段氣氛詭異的沉默。真想親眼看看神樂阪學姊驚訝的表情。

『……我正在想，真該把滿腔的感激化成歌曲在這裡唱給你聽呢！不過……就算我一句話也不說，你也能明白我的想法。不覺得這很了不起嗎？』

會想到把我的文章寄給乾燒蝦仁，學姊你才了不起。不過，這也是神樂阪學姊播下的種子。我大概只是偶然問發現下一步如何進行會比較順利，此外再做出一些必要的應對措施吧。

『不管怎麼說，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專心作曲了。到住宿集訓結束為止，我想完成六首原創曲。因為表演時間有50分鐘嘛。』

「……你說什麼東西50分鐘？」

『因為要和其他兩團競演，所以要50分鐘。』

『就是樂團現場演唱嘛！日期剛剛已經決定了，就在八月四號。』

嘟，學姊的聲音消失了。就在我思考停頓的時候，手機也掉到了沙發上。現場？她剛說現場演唱？

3　待在這裡的理由

據說神樂阪響子還不到十六歲時就組過三個樂團。

第一個樂團是她國一時和社團成員組成的，貝斯手是個打算只用一根弦彈完整首歌的男生，而鼓手的手跟腳則沒辦法分開動作。神樂阪響子只好做了個奇妙的安排，讓原本預計擔任主唱的女生邊唱歌邊幫忙打小鼓就好，不過那個女生抱怨這樣沒辦法唱歌，所以神樂阪響子便代替她擔任主唱，練熟了三首年輕歲月合唱團的歌。不過到了校慶的前夕，那個女生卻說自己也想唱歌，怪響子狡猾，結果就不來排練了，團裡的貝斯手跟鼓手也擁護那個女生而責怪響子。到了正式表演的時候，神樂阪響子自己一個人拿着吉他走上台去，自彈自唱老鷹合唱團的〈Desperado〉，雖然造成廣大的迴響，不過樂團也在那一天解散了。

第二個樂團，是在國中二年級的夏天組成的。那是一個成員都是女生的迪斯可樂團，響子加入的契機則是因為對方在她經常去的Live house貼了招募成員的傳單。那個樂團標榜是「福音搖滾曲風的麥可傑克森」，她受到這個意義不明卻似乎極為有趣的概念所吸引，儘管在意和其他成員之間的年齡差距，還是去報名加入了，沒想到很受其他成員歡迎，立刻就決定要現場演唱。然而在不知道第幾次的慶功宴上，神樂阪響子經常跑到其他成員家過夜，甚至一起洗澡、睡覺的事情被抖了出來，結果聚餐演變成大混戰，連歌迷也被捲了進來，只有還沒喝醉的當事人早早逃出了店外。最後樂團也在第二天宣告解散。

第三個樂團是在剛升國三時，經常去的樂器行店員邀她加入的。雖然其他三個成員都是男生，而且團員的平均年齡很高，其中甚至有人已經結婚了，不過因為樂團的表演曲目大多是響子當時沉迷的英國硬式搖滾，所以她很乾脆地就決定加入。但這個樂團也在三個月後宣告解散。

「……也就是說，民音是第四個？」

「等等，先等一下。不要省略奇怪的部分不說。」坐在學姊對面的我急忙追問：「第三個樂團是為什麼解散的？」

因為我不自覺地放大了音量，坐我旁邊的千晶、斜對面的真冬以及麥當勞裡的幾個客人，全都一起盯着我看。

「嗯？第三個樂團的事不能說。對了，你也知道那個長島樂器行吧？我現在就在那邊打工。那家店的店長就是第三個樂團的成員之一，這件事關係到他的名譽。」

我不禁毛骨悚然，想起了學姊那把貴到不行的吉他。根據千晶的說法，好像是學姊抓到店長的把柄並要脅他才拿到的。這件事該不會跟第三個樂團解散的原因有關吧？

「我比較在意第二個樂團。」千晶咬着冰可樂的吸管，一臉怒氣地說著：「學姊也對太多女生下手了吧！」

「嗯，我自己也在反省這一點。是我當時不用功，沒想到和女生交往也會牽扯到淫行條例。」這跟淫行條例什麼的沒關係吧！這個人真是的……為什麼會扯到這種話題呢？

註：日本青少年保護養育相關法規之一，用以規範、禁止與青少年之間的性行為

今天三年級要補課跟補考，沒辦法去社團練習，所以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們四個就一起到麥當勞去。學姊明明說要仔細地說明現場演唱的事，可是根本就沒有進入正題，還淨是說些亂七八糟的話，讓這個剛成立的樂團成員擔心。

「總而言之呢，為了讓樂團能夠一步步邁向成功，我決定了三件事。第一，如果還要再玩樂團，絶對要一開始就自己組。」

說完以後，學姊看了看我們。這就是她第一次從零開始找齊的四個人。學姊這個人是理想主義者，所以之後才加入別人的樂團也不是件好事吧。

「第二，就是樂團成員的男女比例。一開始是二比二，接着是四個女生，最後是三比一，結果全都失敗了。我自己是女生，所以想組四人的樂團就只剩下三女一男這個選項了。」

「……你邀我加入樂團，就是為了這種白痴理由嗎？」

聽到我傻眼地這麼說，學姐挑了挑眉毛。

「這才不是什麼白痴理由，而且理由也不只這一個。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這個人不管對什麼事好像都很認真，但樂團成員的男女比例和樂團能否繼續下去，兩者之間有關係嗎？

「第三，讓最後加入的成員決定樂團的名字。」

學姊看著坐在旁邊的真冬。真冬到剛纔為止一直安靜地盯着乾巴巴的薯條，聽到學姊這麼一說，她才嚇了一跳把頭抬起來。

「……我、我嗎？」

「是的。」學姊用雙手握住真冬的手。

「為……為什麼？」

真冬有些困惑，我也不明就裡。為什麼要讓真冬命名？

學姊拿起薯條的盒子。

「這是我……」學姊先把一根薯條抽出來放在托盤上。「接着是相原同志……」她看了千晶一眼，又拿了一根薯條排在旁邊。「接着是年輕人……」她抽出第三根稍短的薯條。「最後是姥沢同志。」學姊又拿出一根長度最長的薯條，她把前三根薯條稍微整理一下，又把最後一根薯條當作束帶，將三根薯條綁起來，打了個結。

「你看，我們是因為姥沢同志而聚在一起的。因為你最後加入了，我們才能組成樂團。所以說——如果要寫下名字，就該寫在這裡吧。」

學姊把那個用薯條綁成的東西放在真冬面前，指着綁着三根薯條的長薯條說道。

「最後要由你來命名。這麼一來，你就沒辦法離開了。只要你不離開，剩下的三個人也不會分崩離析。」

學姊一直正面凝視着真冬，她只好移開視線，咬着嘴唇低下頭。

「……不過，我——」

「取什麼名字都沒關係啊。用你喜歡的詞彙就好了。」

「你這麼說，讓我很困擾。」

「為什麼？」

「因為我……我只是跟着直巳加入……而已。」

千晶沉着地看著我的臉，我的視線卻一直停留在真冬那蒼白的嘴唇。怎麼回事？真冬為什麼那麼害怕？

「所以說，我沒辦法決定這麼重要的事。」

「就因為事關重大，所以我才想讓姥沢同志決定。」

學姊把臉湊向真冬，溫柔地小聲說道：

「我不是要你此時此刻就決定名字。不過我得去租現場演唱的場地，而且還要製作海報跟門票。所以儘可能在明後天給我答案，最晚也要在集訓之前決定。」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集訓。」

「你不想去嗎？為什麼？」

真冬用力地擺動栗子色的長髮，打斷了學姊的話。我和千晶互看了一眼，只見她露出一瞼困惑的表情。

我們得到乾燒蝦仁的同意已經兩天了，真冬卻到現在還沒表示半點想參加集訓的意願。我和學姊做了種種安排說服了乾燒蝦仁，但不知為什麼很難對真冬提起這件事，所以都沒有向她詢問要不要參加集訓的問題。

所以此刻是我們第一次聽到真冬說她還沒決定要不要去。我感到有些悲哀，明明四個人在音樂上已經有這種默契了，真冬卻還沒融入我們之中吧？就連我都因為那首《Kashmir》而被真冬的音樂擊中心底深處了啊……

學姊正打算再開口時，真冬很大聲地把椅子推開，站了起來。

「……真冬？怎麼——」

真冬無視於我的叫聲，背起琴盒便大步穿過桌子之間，一下子就消失在樓梯下了。

正要站起身的我只好茫然地坐回椅子上。

什麼跟什麼啊，突然這樣。是誰說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了嗎？

「唉呀呀，這女孩還真敏感啊！」

學姊喃喃自語。她拿下髮夾，傭懶地鬆開烏溜溜的長髮之後，嘆了口氣。

「我原本沒打算要責備她的，結果還是被她察覺了。」

這是——怎麼回事？學姊剛纔說了什麼嗎？我根本搞不懂。

「小直，你還在這裡幹嘛？」

千晶整個拳頭快要揮到我的臉上。

「還不快去追！別在這裡發獃！」

「咦？欽？我嗎？」

「快去追就對了，笨蛋！有夠遲鈍的！」

千晶朝我的大腿狠狠地踹了一腳，我趕忙站起身，快步地往樓梯那邊衝去。

我在車站的入口追上真冬。在通往月台的下樓人潮中，我發現了一頭栗子色的長髮和吉他的形狀，於是急忙拿出定期車票，穿過驗票閘門。

「真冬！」

剛走下樓梯，經過長椅旁的真冬回過頭來，眼角好像還帶著淚。

「……不要跟着我。」

「你在生什麼氣啊？」

「我沒生氣。」

旁邊的人都看著我，這些視線真令人不舒服。而且其中也有我們學校的學生。

「咦？那是為什麼？」

下行電車進站的聲音蓋過了我的話語。我追着真冬，想也不想地就跳進車廂。

「……你應該搭另一個方向的車吧？」

「咦？啊，是沒錯啦……」

仔細一想，我的包包跟貝斯都還擺在麥當勞裡面。怎麼辦？還得回去一趟？那兩個人會等我回去嗎？

列車出站了。真冬坐在空座椅最靠邊的地方，她把吉他放在膝上，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我站在她的身邊，背靠着車門旁。

「為什麼要跟着我？」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坐電車到沒去過的街上閒晃。」

「笨蛋。」

丟下這句話之後，真冬就沒再說話了。為了緩和氣氛，我只好一直說些無聊的笑話——老實說，還是想辦法把這個毛病改一改比較好。

我一邊感覺到電車的震動傳到上半身，一邊回憶和乾燒蝦仁之間的對話。只能等到真冬自己願意開口。說這話的是——啊，對了……不是我，是哲朗說的。

我可說不出那種話。現在我就已經等不下去，很想推開真冬緊緊抱住的吉他，然後把臉湊過去質問她到底在想什麼了。

曾幾何時，我也跟她說過：如果有什麼煩惱就直接說出來。

她最後還是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當列車在不知道第幾個站停下時，真冬突然站起身來。因為她在發車鈴剛響起時衝出車外，我差點就被她留在電車裡。

這個站几乎沒有乘客下車，是個偏僻的小站。月台几乎都沒有屋頂，西斜的強烈日照猛烈地曬着柏油路。圍欄的另一頭隻看到一小塊一小塊亂七八糟的田地、鋪滿碎石的道路以及稀稀落落的平房。

咦？我之前問真冬住在哪裡的時候——

「真冬，你家住在這附近嗎？」

真冬背對著我把吉他背起來，接着轉過頭對我說：

「……我只是突然想在一個不知名的車站下車而已。」

她喃喃地說著，接着便邁開腳步，往剪票口走去。這麼說來，她好像本來就是蹺家的慣犯啊？她經常這樣突然搞失蹤嗎？我好像可以瞭解乾燒蝦仁為什麼會有過度保護女兒的傾向了。

由於我還得補票，結果還差點跟丟快步跑出剪票口的真冬，直到兩旁都種着玉米的石子路上，才終於追上她的背影。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出聲喊住她，只好跟過去一樣，在她身後大約五公尺的地方安靜地走着。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真冬才終於停下腳步，站在一座橫跨乾枯溪流的橋中央。原來是因為一陣好像生鏽了的寂寥電子樂曲從遠方傳來。那是傍晚五點市公所廣播提醒小孩子回家的鐘聲。這段從市內幾個定點廣播喇叭傳出的旋律，似乎在日本的各個城鎮都一樣。是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

更遠處的喇叭又傳來相同的旋律，隔了一段時間和起初聽到的聲音輕輕重疊，形成一段模糊的卡農。

真冬扶着橋邊的欄杆，視線在空中四處游移，探尋着這段旋律。

當我追上她的時候，她喃喃地說著：

「……為什麼日本每天一到傍晚就要播放這麼寂寞的曲子呢？我因為演奏會的關係到處巡迴，可是不管到了哪裡，聽到的都是同樣的曲子。」

我歪着頭，覺得有些奇怪。

「在美國和其他國家，這首歌明明就是葬禮上播放的曲子。」她邊說邊望着河面。

是這樣嗎？那應該是一種文化差異吧？

「這首曲子後來又被改寫成《念故鄉》和《日落遠山》兩首歌，因為聽起來就給人傍晚了該回家的感覺啊……對日本人而言是這樣啦。」

「是喔？」真冬只回了一句，就把眼睛閉上，側耳傾聽著轟隆轟隆的聲響被吸進空中。

大概沒什麼人知道這首曲子是德弗札克寫的，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這首曲子替代了填滿深切思鄉之情的信紙，自新世界美國寄予祖國捷克。

「……為什麼？」

當周遭的聲音只剩暮蟬的鳴叫以及遠方列車的聲響時，真冬喃喃地開口了。

「你為什麼……要邀我加入樂團呢？」

「……咦？」

「算了，沒什麼。」

真冬把吉他從肩上卸下，靠着欄杆擺着。

「我是因為和你打賭賭輸了，才加入那個社團。都是你害的。」

「都是我害的……？」

「學姊大概也這麼認為……總之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神樂阪學姊她——認為什麼？所以呢？

「所以說，我根本沒有待在那個房間的理由。」

「沒那回——」真的沒那回事……嗎？我話說到一半就吞回肚子裡。

就結果而言，好像就是我和學姊強迫她加入社團的。雖然我們都一直努力不去想這件事，不過學姊隱約察覺到了，所以——

『正因為事關重大，所以我才想讓姥沢同志決定。』

她才說了那種話嗎？

「樂團……不好玩嗎？」

我試着老實地問她。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啊？我才不知道咧！

「可是四個人一起演奏的時候，我很開心。」

「開心的話不是很好嗎？」

「不好。」

為什麼？我原本打算問她，可是卻說不出口。真冬腳踩着欄杆，探出頭望着河面。一瞬之間，我還想說她會不會跳下去。

「你……不想去集訓嗎？」

差一點，我差點就把我跟學姊多方努力用盡各種手段才說服乾燒蝦仁的事給說了出來。不過說這些要別人感恩的話其實也沒意義。

真冬把手肘抵在欄杆上，搖了搖頭。

「就算我跟着你們去參加什麼集訓——」

「不是跟着我們去而已！」我打斷真冬的話。「因為樂團要練習，如果成員沒有到齊，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我待在樂團裡真的好嗎？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吧？」我真的不知道真冬到底在說什麼。「我只是因為想跟你一起組樂團才找你來的啊。」

「你、你！」

真冬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的臉看起來染着一些紅暈，或許不單是因為夕陽映照的關係。

「都是因為你說了這些話！」

她微微地顫抖着，眼角帶淚地推了我一下。我退了一步。什麼？真冬為什麼生氣了？

真冬背起吉他經過我身邊，朝着來時的路走去。我急忙追了過去，卻沒辦法和她並肩而行或是從背後叫住她。

也因為這樣，我一時之間沒注意到真冬是想走回車站。再加上——我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她是個超級大路痴。

當真冬站在兩旁儘是青翠稻田的田埂中央，一臉不知所措地回頭看我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你該不會……」

「我、我才沒有迷路！一定是這邊！」

我一邊忍着不嘆氣，一邊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的真冬給拉回來，然後回頭往小石子路走去。遇到什麼煩惱的時候，如果旁邊有人在，就老實地說出來。這件事看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很困難，卻是人生的基本道理。

我們走到車站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下行電車的乘客也多了很多。兩人几乎沒有交談，我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跟到真冬家去，只好在月台目送她搭上電車離開，然後拿出手機。

『真咚咚剛纔怎麼了？』

「啊——嗯，她回家了。」當我聽到千晶的聲音一如往常時，不知為什麼安心了不少，結果答了一個很蠢的答案。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你到底是為什麼才去追她的啊？』

「對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對了，你現在在哪裡？我的東西還放在麥當勞。」

『我幫你帶回家了。』

「啊，不好意思。」

『我之後拿去給你，先這樣。』

上行電車這時剛好進站。千晶也不等我回答，就把電話給掛了。

千晶家距離我家大約只有五分鐘的路程。

不過，五分鐘是指走一般正常道路到我家門口的情況；如果是走直線距離，大概花不到兩分鐘。所謂的直線路徑，是指穿過高壓電線底下的禁止進入區域和只有貓能穿越的狹窄小巷，直接進入我家院子，再爬上圍牆邊的櫸樹到我房間窗戶的一段路。這是一段只有千晶會走的路線。

也因為這樣，當我好不容易在晚上八點終於回到了家裡，確定哲朗出門不在家以後，就馬上跑進我二樓的房間。我把愛默生、雷克&帕瑪合唱團的《三部曲》專輯放進CD唱盤按下播施鍵，然後整個放鬆癱在床上，曲子都還沒進入賦格的部分，就聽到一陣敲窗戶的聲音。

「我進去羅——？」

我為了讓風透進來而把窗戶開着，千晶還不等我回答就從窗戶跳進我的房間。她已經換上了T恤跟牛仔小短褲，把我的書包和琴盒放在窗邊後，就毫不客氣地坐在我的床上，簡直就把我的房間當自己家一樣了。

「明明身上有東西，幹嘛還從窗戶進來？」爬樹很累吧？

「你該先說謝謝吧？」

她用手肘頂了我的背一下，真的很痛。

「抱歉，謝謝你。」

「伯父今天不在家嗎？早知道從大門進來就好了。」

「嗯，大概又去哪裡參加聚會了吧。」

「喔？那我們也來喝吧！冰箱裡有酒吧？小直去弄點下酒菜來。」

「我不喝啦！你在想什麼啊？」

我換個姿勢躺着，眼睛直瞪着天花板。這時千晶慢慢走過來，從上方探出頭，盯着我的臉。

「小直你也要慢慢學着喝酒啦！真咚咚看起來一點也不會喝，慶功宴的時候如果只有我和學姊喝得爛醉，那就太寂寞了。」

「因為我還未成年……這麼說來，學姊也會喝酒羅？」我不自覺地坐了起來。

「嗯。自從爺爺死了以後，就沒有可以和我拚酒的人了。我是第一次遇到比我強的人喔。」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說二十歲以後才能喝酒嗎？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我能和學姊相遇真是命中注定的。」

「是啊，你還是因為她而開始打鼓的……」

因為這種不單純的動機而把鼓練到那種程度，還真是厲害。

「不單純又有什麼關係？開心就好了。要是真咚咚也這麼想就好了。」

「……咦？」

因為千晶突然提到真冬，讓我一直看著她的臉。

「你們沒有聊到這個話題嗎？」

「唔嗯……？」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的確，真冬也在煩惱自己待在樂團裡究竟好不好，也需要一個留在樂團的理由。

「這麼說來，真咚咚也是因為某些不單純的動機而留在樂團裡，所以才會煩惱？應該是這樣吧。而且她和我不一樣，好像是很在意小細節的那種類型。」

「你說的不單純動機是什麼啊？因為和我打賭賭輸了，就是所謂的不單純動機嗎？」

或許是不單純啦——不過真冬會在意那件事嗎？反而應該是我比較不好意思吧？然而千晶半張着嘴，盯着我的臉瞧了一會兒之後，就把額頭靠在彎起的一邊膝蓋上，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遲鈍又白痴，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

我只能把話用力吞回肚裡，沒辦法反駁。因為的確就像千晶說的那樣。真對不起喔！問題是真冬什麼都沒說，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

「也對啦，在一起十幾年的都沒發現了，怎麼會發現剛認識三個月的嘛。」

「咦？抱歉，你在說什麼？」

千晶對我吐了吐舌頭，隨口敷衍我。拜託，我真的一頭霧水啊！就在我傻在那兒的時候，她站起身來，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小短褲的皺褶。

「好啦，我要丟下遲鈍的白痴不管，先回家去了。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你說想辦法是什麼意思？」

「如果真咚咚就這樣一直沒辦法融入我們樂團，你也很困擾吧？不得已的話，就只有我們三個去集訓了。」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嗯。我也很困擾。而且不管是不戰而勝或是不戰而敗，我都不喜歡。」

講了一堆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以後，千晶又從窗戶出去了。巧合的是，基斯・愛默生彈奏的賦格部分這時剛好結束，曲子正要進入〈Endless enigma〉的第二樂章。

4　「feketerigo」

千晶每天早上大概都拖到快遲到才進教室。不是因為她上睡過頭或沒有時間觀念，而是就算上課預備鈴響了，她還是繼續待在社團教室練習打鼓。她畢竟是運動社團出身的，所以特別喜歡在早上練習。

不過這天早上，千晶倒是難得地真的遲到了。

早上去社團教室放吉他時就沒看到她，即使上課鈴都響了、老師也了進教室，還是沒看到她的人影。真冬從早上就完全不看我，本來想說等千晶來了以後，這股緊張的氣氛自然就會好轉了……不過靠別人果然還是不太好。

「早安！」

當千晶莫名有精神地打開後門（我的右後方）進教室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開始十分鐘左右了，我們年輕又膽小的英文老師還被她嚇得連粉筆都掉到地上。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之下，千晶悠哉地走過我和真冬的桌子之間，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除了書包以外，她還抱著一個有提把的大塑膠袋。

「老師，我遲到了嗎？還是說我已經被記曠課了？」

英文老師看了看時鐘，咳了兩聲後不安地小聲說道：「我算你遲到，不過下次進來時不要這麼光明正大的樣子。」

「好的，對不起。」

她把課本從書包裡拿出來，同時轉過頭過來害羞地吐了吐舌頭說：「真不該熬夜的。」

「你拿的是什麼？」

「嗯？喔，等一下再說。」

一到下課時間，千晶就把帶來的袋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一件東西，說了聲：「鏘鏘！」然後得意地打開給我和真冬看。

真冬張着嘴，一動也不動。我想我的表情應該也和她一樣。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個迷幻的紫色配橘色、設計得很可愛的文字標誌。

『姥沢真冬&LoLLYPoPs』

上面的確是這麼寫的。

「這是什麼……？」

我好不容易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這是什麼？就是我們樂團的T恤啊！很可愛吧？如果真咚咚還沒決定樂團名字，就用我想的這個名字好了。」

千晶得意洋洋地說著。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再次確認這個令人莫名不安的名字，然後瞥了真冬一眼，才發現她臉色蒼白。

「昨天我去小直家的時候，他剛好在聽EL&P嘛。於是我就想到——我們的樂團就叫E&LP吧。」

「……為、為什麼我的名字也在裡面？」

「因為真咚咚是我們的團長啊。你看，就像花肇&CRAZYCATS那樣嘛。」

你到底幾歲啊？是因為常常和親感大叔喝酒的關係嗎？有時候千晶說的話還真像老頭……

不，比老頭還像老頭。

「團長？是、是我嗎？為什麼？」

「咦？你沒聽學姊說過嗎？」千晶邊說邊把T恤攤放在桌上。「學姊說過，我們民音社是革命軍。對吧？」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我喃喃地說著，意識同時飄向了遙遠的過去。神樂阪學姊自稱革命家，至於我們這些被她召集來的人，似乎就是她的革命同志。

「她說我是戰鬥人員，小直是書記，真咚咚就是最高什麼什麼的議長。」

「沒聽說過。」真冬不知為何好像快哭了。

「我說……團長不是學姊嗎？」我插了一句。

「學姊是書記長。就是說呢……革命政權中最偉大的人雖然是議長，不過這只是名義上，真正掌握實權的其實是書記長啦。這種體制就叫做三頭政治。」

「是這樣嗎？」

「你指的是蘇維埃？」

「原來如此。」

「真是上了一課。」

在旁邊湊熱閙的同學都感動得直點頭。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對這一切失去感覺了。

「因為這樣，所以我把真咚咚的名字放進樂團的名稱裡。」

「……我不要。」

「那你自己想個名字不就好了？」

真冬悶悶不樂地抓着桌子不放．

「喂，相原，我也想要這件T恤。」

「啊，我也要，尺寸要LL的。」

「那我算你們一件三千五百圓吧。」

「好貴喔！」

「這不就只是剪個形狀，然後噴漆而已嗎？」

「因為靠周邊商品獲利是樂團的基本。」

就在千晶被男生們包圍，一邊發揮她商人本色的時候，真冬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我煩惱着是不是該跟她說話，但又想不出要說什麼。

只聽到「砰」的好大一聲，真冬突然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在她附近的人全都驚訝地回過頭。真冬彷彿想閃避大家的視線，轉頭就往教室外衝去。就在我要起身追她時，千晶比我快了一步，從我眼前跑了出去。

「等一下啦！」

聽到千晶在外頭大喊，我也跟着跑到走廊上。千晶抓着真冬的手，而真冬則不斷掙扎着想要甩開她。不妙，場面混亂。就在我要介入阻止她們的時候——

「真冬！你看著我，好好聽我說。」

千晶說話了。

真冬突然停了下來，接着僵硬地靠着走廊的牆壁，低着頭稍稍把身子轉向千晶。

我像個白痴一樣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這一切——既沒辦法靠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

「你聽好，我之所以待在民音社，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學姊。」

千晶握著真冬的手對她說。

「至于另一半原因，和真冬你是一樣的。你應該明白，對吧？」

真冬吃了一驚抬起頭來。雖然我只看得到千晶的背影，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時候的她正露出微笑。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啊！」

「我，我……」

真冬的臉龐染上紅暈，接下來的話也沒有說完。因為宣告第二節課開始的鐘聲響了起來。

那天放學以後，真冬就急忙離開教室，民音社的練習室裡也不見她的人影。我想了一想，才發現她今天根本就沒帶吉他來。

「我還是去找找看好了。她的鞋子還在鞋櫃裡。」

我正要走出練習教室，學姊便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

「沒用的啦！相原同志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接下來就是姥沢同志自己的問題了。」

我看了千晶一眼，她正坐在爵士鼓組中間，直盯着攤在膝蓋上的手工制T恤。

所有該做的事——

今天早上千晶所說的話——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這一切的一切我完全搞不懂。待在樂團裡的理由？什麼意思啊？

「我……是不是做了很過分的事啊？」千晶喃喃自語地說著。

「這交給往後的史學家來評論就可以了。比起這件事……」

學姊邊說邊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摺了兩摺的紙攤開。

「現場演唱的報名……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別說樂團名稱了，就連團員姓名欄都是空白的。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

如果——真冬就這樣莫名奇妙地退出，該怎麼辦？

千晶把T恤拿起來說道：「所以就先把這個名字填進去嗎，不行嗎？」學姊很難得地苦着一張臉說道：

「嗯……相原同志，我現在正在慶幸你不是最後一個加入樂團的成員。」

「學姊真過分！」

學姊說的話只有在這個時候讓我如此贊同。

「像我們這種蘿莉蘿莉又很大眾化的可愛樂團，不是很適合這個名字嗎？」

「等我退出以後你再用這個名宇……」

「那小直也穿女裝吧？」

「我死也不要。」

學姊把吉他接上擴大機，用噪音打斷我們的白痴對話。

「我會想辦法讓他們等到明天中午。明天早上我們就在這裡等姥沢同學吧！然後我再蹺課，把報名表送去表演的Live house。」

接着學姊轉頭看著我。

「只不過是個報名用的名字啦！就算來不及也不代表就會怎麼樣．就算這次真的沒辦法，之後再改就好了，不要一臉那種表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我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啊？

「更重要的是，我們去住宿集訓所需的費用估算好了吧？」

「咦？啊，算好了。」

由於這次集訓几乎只需要餐費，所以最後由負責伙食的我掌管錢包。

「一個人要四千五百圓。」

千晶說：「哇！真便宜。三天兩夜真的只要這個價錢？包括點心在內嗎？」點心自己買啦！

「……這是四個人去的價錢，沒錯吧？」

學姊突然這麼問，而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一次準備多人份的飯菜會比較划算，但如果只有三個人去，價錢就會稍微提高。

「眼前的問題在我們這邊吧。」

學姊邊調音邊「呼」地吐了口氣。住宿集訓——真冬會怎麼決定呢？

她真的不打算去嗎？如果她不來社團活動，就沒辦法討論這些了。

要是真冬不來，就沒有意義了啊！

「現在多說什麼也沒用，來練習吧！」學姊說著的同時站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連拿起貝斯的勁也沒有。

此時此刻，這裡有組成搖滾樂團的三個最低要素——吉他手、貝斯手和鼓手。

如果我們的音樂就以這個規模成形——

即使真冬不在，我們也能勉強成軍的話——

學姊一直看著我的臉，接着又說：

今天還是從翻唱歌練起。〈Hotel California〉應該會彈了吧？」

我點了點頭，學姊只憑她那一把吉他便彈起了沉靜的導奏。樂團組成之初，我們就常演奏老鷹合唱團的曲子當作練習。直到現在，大夥兒還是常在等待其他人到齊的空檔即興演奏老鷹合唱團的歌，所以手指會記得彈過的曲子。

或許學姊也已經看出我心裡在想什麼了吧？

據說老鷹合唱團在錄這首歌的時候，導奏的部分一共重疊了13吉他的聲音。所以不管怎麼說，學姊一個人都沒辦法應付過來。不論是好幾個部分相互交疊的的即興樂段還是獨奏部分，只靠學姊一個人的手根本沒辦法重現。

我連要幫學姊合音都忘了，只是獃獃地彈着貝斯，任憑自己浸淫在學姊的歌聲裡，體驗歌聲之下的空白。

真冬她——不在這裡。

早早結束社團練習，去教職員辦公室歸還練習室鑰匙時，我在門口遇到了麻紀老師。

「喔，小直同學，你來一下。」

「啊，我？」

麻紀老師把頭髮盤了起來，一如往常地穿著白色打褶襯衫和緊身窄裙。儘管穿著打扮得十分正式，實際上卻是個讓人無法和音樂老師聯想在一起的暴力教師。希望她以後不要再揪着別人的耳朵扯來扯去了。

「老師，那邊是女廁所耶！」

差點就被拉到糟糕地方的我拚命抵抗着。

「哎呀，這可不行。」

麻紀老師把我拉到樓梯轉角的地方，再上去就是四樓——音樂教室的一個角落，每天一到這個時段就几乎不會有學生經過。麻紀老師把我逼到牆邊，踩着我的腳背質問我：

「剛纔真冬到準備室來了。」

「咦……？」

原來如此，她跑到音樂準備室來了嗎？麻紀老師是真冬的父親——乾燒蝦仁在大學當講師時教過的學生，似乎從以前就和真冬很熟。

「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起來心情很低落的樣子。你們是不是吵架還是怎麼了？」

「沒有啊，沒什麼啦……啊！好痛！請不要把體重都放在鞋跟上！」

「我跟你說過，如果你把真冬弄哭就要有斷一、兩隻手臂的覺悟吧？」

「你哪有說過！」不過倒是說過不會就這樣放過我。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

「我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嗎？」

麻紀老師聳了聳肩。

「你真的一點自覺都沒有……那個孩子掛在嘴邊的都是你和民俗音樂社的事喔。」

「咦？不，那是……」

如果我們感情很好，事情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吧？

「她還在準備室裡，你去找她。就說我叫她快點回家。」

「……我知道了。」

正要往樓梯上走的時候，我的後領突然被扯住。

「哇！」

「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

我回頭一看，只見麻紀老師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聽說你們要去住宿集訓啊？不用經過我這個顧問的允許嗎？」

「咦？啊！唔啊啊啊！」真冬這個傢伙，她說出去了嗎？真是的……幹嘛說出去啦！

「而且還去住海邊的別墅？挺享受的嘛！」

老師的眼神變得恐怖異常，我嚇得正想往後退，可是腳被老師踩住，領帶也被抓着，只好舉雙手投降。

「你不認為有個大人跟着比較好嗎？我去年夏天剛好買了新的泳裝，結果一直沒機會去游泳呢！」

「這個嘛……不過呢——」

「我隨便說說的啦！那一天我要工作，沒辦法去耶。你現在放心不少了吧？有沒有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呢？你這個小子。」

「咕嗚——————」

鎖喉技如果稍微鎖錯地方，就會像掉進地獄般痛苦。

「所以呢？那真冬怎麼辦？那孩子是說不會去，姥沢老師也說不行嗎？」

「啊，不，我們已經——得到她父親的允許了。」

原來……她已經清楚表明不去了嗎？依然被麻紀老師抓住的我感覺就像漸漸沉沒到了海底。

「你們三個要丟下真冬自己去嗎？」

「才不會呢……我想跟她說說看，要她一起去。如果她不去，大家都會很困擾。」話說回來，老師你也差不多可以鬆手了吧？

「如果真冬不去，大家都會很困擾？為什麼？」

「為什麼……嗎？」怎麼會這麼問啊？「因為她是我們的吉他手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不知道為什麼，老師臉上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湊近看著我：我本想別過臉，但因為頭被緊緊地鎖着，根本動不了。

「至於你為什麼會困擾……你就老實對真冬說吧！」

我——為什麼會困擾？

因為老師的話，讓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話說回來，你們不會只是去游泳吧？吉他是還好，鼓啊、擴大機之類的設備要怎麼辦？」

「……咦？」老師的手臂梢稍鬆開，我便迅速地溜了出來。

「社團練習室裡的應該是學校的設備吧？如果不是正式的社團集訓，就沒辦法出借喔。」

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學姊打算怎麼辦呢？不過她那種人應該不會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反正我已經先提醒過你們啦！放學生們單獨在外住宿這種事情校方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拜託你們罩子放亮點，不要被其他老師發現喔。」

麻紀老師話一說完，就下樓梯走了。其實這個人還滿不拘小節的。

我們學校以前好像有音樂科，所以四樓一整層都是相關的設施。一上樓梯的左手邊有個鋪着紅色呢絨墊的大門，就像一般音樂廳的大門一樣，這裡就是平常很少使用的大音樂廳。右手邊延伸而出的走廊上，並排着一間間擺放樂器等器材的倉庫。走廊尾端的鐵門，則是一般上課使用的音樂教室。

音樂教室前方的右手邊，也就是音樂準備室門口的方向，傳來一陣陣沒接上擴大機的電吉他旋律，音色聽起來纖細而柔美。

這是什麼曲子啊……應該是第五號《布蘭登堡協奏曲》裡的大鍵琴獨奏部分？居然只靠一把吉他就能毫不含糊地重現如此厚重的琶音。我一邊回想著剛纔三人彈的《Hotel California》有多單薄，一邊專心聆聽真冬彈奏吉他。

曲子結束以後，我聽到真冬調音的聲音。儘管如此，我還是站在門口一動也不敢動。怎麼辦呢？如果突然打開門走進去，真冬大概又會生氣吧？

「……真冬？」

結果，我試着小聲地喊她的名字。調音的聲響突然中斷了，但許多凝結在我嘴裡說不出的話卻隨之融化而消失無蹤。

因為——真冬什麼都還沒對我說。

而我——也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那個……呃，學姊說的現場演唱……到明天中午就截止報名了。」

我把手撐在門上，一字一句地這麼說。

「因為要填寫樂團名稱和樂團成員的名單交出去……而且如果再不決定，搞不好就得用千晶想的那個土名字了。」

提到千晶的名字時，我注意到真冬的呼吸聽起來有些改變。

「所以，那個……」

我拚命地尋找適合的言詞……就從那件事講起好了，我也一直想問的那件事。

「住宿集訓。你有什麼不能去的理由嗎？」

總覺得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聽到她的答案。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薄薄的門板後傳來真冬喃喃自語的聲音。我因為終於和真冬說上話而稍稍安心了下來，但下一句話接着又傳到我的耳裡。

「不過，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去的理由。」

「什……！」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什麼跟什麼啊！「那你幹嘛參加社團啊？」

我的口氣不知不覺中有些粗魯，還好她沒打開門。

「我不知道……」真冬回答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聲音就像個迷路的孩子。我蹲在走廊上，沉思了一會兒。

「如果你來參加住宿集訓，也許就會知道了。」

我試着這麼對她說．連我自己都認為這理由真是奇妙，好像小學生會說的話；不過話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

「不只是練習而已，大家還會一起在海邊游泳、一起吃飯、一起放煙火。」

好像很好玩，所以就試試看啊。只因為這個理由，不行嗎？

我想起麻紀老師說的話——老實說出自己在困擾什麼就好了。

明明就是自己的事，但當時的我終究還是無法理解。結果為瞭解決眼前的問題，我說了這樣的話：

「所以啦，既然你都願意參加我們的社團了，我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住宿集訓啊。」

不光是練習，還要一起玩、一起談天說地。

「而且也沒有老師在，可以隨我們盡情地玩喔！加上我們住的是別墅，就算玩閙的聲音大了點，也不會有人抱怨的。還有，雖然有點自誇的嫌疑，不過我會準備一些很好吃的飯菜喔！呃，而且也不會花到多少錢，三天兩夜一個人只要四千五百圓——」

我發現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越說越快，滔滔不絶地淨說一些白痴事。

「所以啊，那個……」

我把卡在喉嚨的一口氣慢慢地吐了出來。已經沒什麼好說了吧？

這已經是當時的我能使出的渾身解數了。

「……明天早上，我會在練習室等你。」

話說完以後，我屏氣凝神地等了一會兒，不過裡頭卻沒有任何回應。

唉，也只能等了吧。

我悄悄地從拉門邊離開。往樓梯方向走去的時候，還兩度停下腳步回頭觀望。總覺得隱約可以聽到真冬彈奏吉他的聲響。德弗札克的音樂……但那或許只是遠處市區傳來的傍晚鐘聲。

第二天早上，我不巧在車站遇到千晶，只好和她一起坐電車到學校。清晨6點40分——如果是平常的我，這個時間應該還在被窩裡。

「你昨晚沒睡好？」

搖搖晃晃的電車裡，坐在我旁邊的千晶突然湊過來盯着我瞧。

「嗯？沒有啊！我睡得很熟。」

我倚着貝斯，低着頭對千晶撒了個謊。

「你一直在想樂團的名字？」

「嗯……算是吧。」

「原來你不信任真冬啊？她真可憐。」

你不也跟我一樣？還連T恤都做好了。我原本打算這麼回她，不過換個角度一想，那大概也是千晶想出來的最好辦法……吧？

「我之後又想了十幾個名字喔。」

「你還不是跟我一樣！」虧我還換個角度替她着想，真是浪費力氣。千晶自信滿滿地拿出記事本遞給我看，看到上面列了一長串的候補團名，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們抵達學校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到數職員辦公室一看，鑰匙箱裡卻不知道為什麼找不到練習室的鑰匙。

「奇怪？小直，你昨天有還鑰匙吧？」

「嗯……」

我和千晶對望了一會兒。應該是有人先到學校，然後去了練習室。

只有兩個可能——千晶轉身就跑，衝出教職員室門口時還差點撞到老師，但她完全無視于老師的責罵，直接從旁邊溜開並在走廊上奔馳，往中庭跑去。

千晶用力拉開練習室的門，肩膀隨即垂了下來。跟着跑來的我從千晶身後往裡頭一看，正好和裡面的人四目相對。

練習室裡的人不是真冬，而是神樂阪學姊——不對，是神樂阪學姊沒錯，但是為、為什麼身上的襯衫已經脫了一半，連內衣都露出來了，而且她還正在脫裙子——

「哇——！」

千晶大叫一聲，賞了背後的我一記肘擊後便關上了門。痛啊！

過了數十秒後，學姊打開門探出頭來。

「抱歉抱歉，我沒想到你們會這麼早來。可以進來了。」

千晶很快地進了練習室，我卻不由自主地有點畏縮——學姊到剛纔為止都還在這個房間裡換衣服耶？

學姊換下制服，穿上印有古巴革命家切・格瓦拉照片的T恤和抓破處理過的迷你牛仔裙，一副無政府主義者的裝扮。

「為什麼要在這裡換衣服啊？」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今天是最後一天啊，我待會要把報名表送去表演的Live house。」

啊，對喔！她的確曾經提過這回事。也就是說，學姊穿制服到學校只是為了要進教職員室借鑰匙嗎？這個人到底是來學校幹嘛的啊？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團員們會這麼早來。我們還真是團結啊！」

學姊說完便摸了摸千晶的頭。

「這樣還不算全部的團員吧？」

千晶抬頭看著學姊，小聲地說。

「嗯，說得也是。」

學姊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昨天那張報名表，又從房間的一角拖了張桌子，把報名表放在桌上攤開。成員欄上已經寫了四個人的名字。

相原千晶（Dr）、姥沢真冬（G）、神樂阪響子（G、Vo）、檜川直巳（B、Vo）。

只有團名欄還是空白的。

我不太想思考這件事，於是把目光移向報名表的其他地方……咦？

「對了，場地租金怎麼辦？」

現場演唱不可能是免費的，我卻完全忘了有關錢的事情。雖然還有另外兩個樂團和我們一起表演，但每個人應該還是要負擔不少費用。然而學姊卻只是微微一笑：

「不用擔心。我們算是客串演出，所以不用花一毛錢。」

「咦？」

這是怎樣？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啊，這個人一定又幹了什麼好事吧？我還是不要追問下去好了，感覺真可怕。

「如果姥沢同志來不及——對了，就直接用『民俗音樂研究社』這個名字交出去如何？」

學姊咚咚地用原子筆尖敲着樂團名稱的欄位說道。

千晶馬上開口抗議：「不要啦——真不可愛。」

「是嗎？我還滿喜歡這個名字耶。」

「那直接用『民音』好了，兩個字比較好記。」

「感覺好像市郊的小酒吧店名喔，我承受不起。」

「那後面再加個驚嘆號。『民音！』」

千晶又把記事本拿了出來，一個接着一個地念出自己想到的團名；學姊則是萬般憐愛地一個接着一個否決掉。我坐在圓板凳上，把貝斯靠在牆邊，漫不經心地聽著兩個人的對話。

那個時候——真冬也在這裡等我。就在我提出以吉他決勝負的那一天。儘管她沒有給我任何答覆，卻還是一直等着我。所以這一次我也只能這樣等待着她。

仔細想想，總覺得我和真冬之間老是沒把話說清楚。雖然有時候可以溝通，也有時候無法溝通；而這些無法溝通的部分日積月累，恐怕總有一天會變成無法輓回的誤解吧？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應該好好地問問她？

真冬她，對我——

學姊和千晶究竟把一句話都不說、陷入沉思的我丟在一旁，兩個人聊了多久呢？一陣鐘聲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我嚇了一跳，趕忙望向練習室裡的時鐘。是上課前的預備鈴，再過五分鐘就要開始上課了。

圍着桌子侃侃而談的學姊和千晶也把視線轉向時鐘。鐘聲敲完後，房間裡一股冰冷刺骨的沉默，讓人完全感覺不到現在是盛夏七月。

「年輕人……」

學姊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來，學姊便把原子筆塞進我的手中。

「沒辦法了。你是第三個加入樂團的人，所以你來決定吧。」

「咦……」

我一直看著學姊的臉。

真冬沒有來，所以就由我——

「可是……」

「只是個名字而已，不要想得那麼嚴肅。不會因此就無法改變什麼的。」

是這樣嗎？我盯着報名表這麼想著。

總覺得如果真冬現在沒出現，以後也不會來了吧？如果在這裡切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繫……

我重新握好原子筆——昨天想了一整晚，終於決定了。如果最後由我替樂團取名字，就叫作「Blackbird」吧。

不過，如果真冬不會再出現，這個名字就失去了意義，成為一個只能讓我認清折翼之後無法再次飛翔的名字。

就在筆尖接觸紙面，我正要寫下第一個字母「B」的時候——

學姊猛然抬起頭來，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射向練習室的門口——之後便笑了起來。

我屏住呼吸，跟着回過頭。

厚重的門開了一道隙縫，微風帶著夏日的氣息吹了進來。千晶跑到門口用力把門拉開，站在門外的真冬正要後退，手腕就被千晶一把抓住，嚇得她身子微微一顫。

學姊在我的耳邊開口了：「早啊，姥沢同志。」

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為有好多話都塞在胸臆之中。

結果我只能把原子筆遞給被千晶一把拉進練習室裡的真冬。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而已。

真冬盯着筆看了好一會兒，才用左手接過它；即使我已經離開桌邊，她還是在門口站了好長一段時間。

接着，真冬慢慢地走到桌子旁邊，在報名表的空白欄位上，毫無滯礙地寫下一個個字母。

feketerigo

「這個字怎麼念啊？」千晶悄悄地問。

「fe ke te li go」真冬喃喃地說。真是不可思議的發音，這是哪一國的語言啊？

「你母親說話時是不是有點荷蘭或是德國口音？」

聽學姊突然這麼一說，我跟真冬同時抬起頭來。

「……你為什麼知道？我媽媽曾經提過，她是在荷蘭出生的。」

「因為在匈牙利文裡，g的音通常不會唸成k。不過，這樣唸起來比較好聽。」

學姊描繪着真冬寫下的名字，臉上的笑容就像清晨飄着些許白雲的天空般溫和。

「你喜歡這首歌？」

聽到學姊這麼問，真冬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總覺得那一瞬間她似乎看了我一眼，讓我的臉熱了起來。

這是哪首歌的名字啊？「feketerigo」這個聲音，彷彿在轉眼間就會輕柔地飛上天空。

「真是個好名字啊。」

學姊說完便把報名表摺了起來塞進口袋，接着迅速地靠進真冬，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真冬嚇得整個臉都紅了，還往後退了一步。

「啊，對了。姥沢同志，你口袋裏的四千五百塊圓就拿給年輕人吧！出納的部分我都交給他全權負責了。」

正要跨出練習室的時候，學姊丟下了這麼一句話。真冬的臉又變紅了。

門一關上，真冬就從背心胸前口袋拿出一個牛皮信封往我的臉上貼。

「哇！」

我接住差點掉在地上的信封，打開來一看，裡頭有幾張千圓鈔和五百圓銅板。

「咦？這個……」現在還不用把錢交給我啦！話說回來，是那個意思嗎？是那個意思沒錯吧？我有點沒自信，只好偷偷瞄了瞄旁邊的千晶的臉。哇，好一副欣喜的表情啊！

「快點收起來。」

真冬撇過頭去這麼說。我把信封塞進琴盒後的口袋，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正噗通噗通地狂跳。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沒辦法冷靜下來。可以和真冬一起去集訓了，大家可以一起去了！

「真冬，你再告訴我一次團名那個字要怎麼拼。到海邊以後，我們把它弄成曬痕吧。」

千晶興高采烈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不能常曬太陽，而且我也不會游泳。」

「啊，那就得帶陽傘去了。要跟我一起去買泳裝嗎？」

「不是跟你說我不會游泳——」

「放心，我會帶特大號的游泳圈去啦。」

千晶推着真冬的背，走出教室。

「直巳……」

站在門外的真冬回過頭來喊了我一聲。我越過千晶的肩膀，和她四目相對。

「……真的會知道嗎？」

真冬向我尋求答案時的眼眸還是有如烏雲密佈的天空，我突然覺得胸膛好像被緊緊揪住了。

「知道什麼啊？」千晶往前探頭看著真冬的臉。但真冬搖了搖頭，所以千晶的目光便轉向我這邊。

如果來參加住宿集訓，也許就會知道了——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就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直冬留在這個樂團的理由、真冬感到迷惘的事——

兩個人的視線一直盯着我，我只好吞了口口水，點點頭。

「應該……找得到答案的。」

真冬有些不安的目光彷彿黏在我的鼻尖，我不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接着，我往前陪出一步——

「我跟你約定……」我邊說邊把手伸向真冬。「如果找不到答案，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曾幾何時也有過的，約定。

真冬滿臉通紅，伸出手掌拍掉我伸到她眼前的拳頭後，便轉身往校舍那邊跑去。

千晶以不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真冬跑掉了。

我回頭望着空無一人的練習室。

真冬待在這兒的理由——

我總覺得這個理由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她，得靠她自己去尋找。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待在這裡的理由。只不過——我也不想就這樣迷迷糊糊地一直和大家玩樂團。

我望向空無一物的桌面，總覺得真冬寫下的名字在學姊以手指描繪的同時烙印在上面了。

feketerigo。將我們綁在一起的名字。

在這次的住宿集訓中，我們能發現嗎？那將我和真冬連繫在一起的，某種確切的東西。

上課鈴聲終於響了起來。不妙，要遲到了。我鎖上練習室後便拔腿狂奔。在中庭樹林中的某處，蟬也開始唱起歌來了。

5　到海邊去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電風扇前汗流浹背地打包行李。

『小直，藍色和紫色哪個好？』

千晶沒頭沒腦地丟給我這個問題，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背景音樂是保羅瑪利亞大樂團演奏的音樂。藍色和紫色？怎麼回事？話說回來，她們是從哪裡打來的啊？

『嗯……我現在和真冬正在買泳裝啦。我已經決定好要買粉紅色的了。』

「啊，你們在百貨公司？」

『對啊對啊。而且現在已經放暑假了，人好多，擠得要死。』

千晶真的和真冬一起去買泳裝嗎？我有點吃驚。

『然後真冬一直沒辦法決定。小直，你挑一個。』

「為什麼是我？」

『因為真冬說她不會游泳啊！也就是說她買的泳裝是穿好看的，所以才要小直選呀！』

「搞不懂你在想什麼，自己選啦！」

『啊——算了。對了，那我把試穿的照片用手機傳給你。』

「——不、不行！』後方傳來真冬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接着電話就掛斷了。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啦！

我把掛斷的手機拿在手裡不停翻來翻去，還真的等了簡訊鈴聲好一會兒，都忘了要收拾行李了。真冬穿泳裝的照片啊——真的會傳過來嗎？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麼啊？真冬還是會拒絶她吧。

不過多虧了千晶我才想起來，於是在柜子裡東翻西找，把泳褲給找了出來，塞到登山包一角。到時候有時間出去游泳嗎？

海邊？大家都會穿泳裝？我突然沒來由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到現在我才稍微理解班上同學起鬨時的心情。只有我們四個人耶，只有四個人，而且是去海邊，還住別墅——該怎麼說呢？這只能說是過太爽了吧？

我趕緊恢復正常，在床上坐好。距離現場演唱不到兩個禮拜了。練習要緊。

不管怎麼說，就是明天了。

「小直，洗澡水要怎麼燒啊？」

「剛纔不是教過你了嗎？」

「小直，我不知道我的內褲放在哪裡。」

「我怎麼會知道你放在哪裡啊！」

那天晚上，我試着放手讓哲朗做一些家事。雖然只有三天兩夜，但如果沒人在家時他不能多少照顧自己，那我會很頭大。

「喂，現在說還不算太晚，你真的不帶我去嗎？會很有幫助喔。我可是很擅長幫女生在背上擦防曬油喔！」

「你在自己的香港腳上擦藥就好啦！」

「小直，你太天真了。那不是香港腳，是輪癬喔。」

「羅唆啦！你別靠近我。」

哲朗縮成一團，蹲在房間角落喃喃自語地說什麼：「我不記得自己養出過這樣的小孩……」我丟着他不管，自己回到二樓的房間去。最後確認一下貝斯跟替換的弦。明天很早就要起床，還是趕快去沖個澡睡覺吧。

第二天的集合地點是長島樂器行，也就是神樂阪學姊打工的地方：離這附近最大的車站商店街有一段路。樂器行是間破爛的店，位在一棟細長的三層樓建築裡，彷彿地震一來就會垮掉，不過最近倒是頻頻有常客光顧。一到深夜，這裡就會成為樂手們逗留、聚集的地方。

早上九點，我和千晶到的時候，門口的路上停着一輛大型的白色休旅車，神樂阪學姊正要把爵士鼓搬上車子的行李箱，真冬則坐在后座，探出身子看學姊搬東西。好久沒看到她穿便服了。然而真冬一看到我，又鑽回車裡去。

「早啊！你們兩個，可不可以幫我搬擴大機？」

學姊的額頭上滿是斗大的汗滴。這台休旅車還真大啊，就算把所有樂器都搬進去，好像還有剩餘的空間。

「呃……誰要負責開車啊？難不成是學姊？」

我邊搬擴大機邊問。自從聽說要開車去海邊以後，我就一直對這件事感到不安；也許學姊會有駕照吧？

「嗯？我們有專門的駕駛員喔！回程也會來接我們。」

「啊？」難不成是那個倒霉的店長？

這時，店裡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一台高度跟我身高差不多的馬歇爾擴大機出現在眼前。把它搬出來的是一位個子很高，年紀大概二十好幾的男人。一頭亂髮之中藏着一雙鋭利的眼神，即使透過墨鏡，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視線；加上相對高聳的鼻樑，顯得十分引入注目。就算只是在街上擦身而過，恐怕整天都不會忘記他那張臉。

「弘志，我把擴大機搬進去，你去把三把吉他放在座位底下。」

「噢，瞭解。」

聽到學姊的話，那位叫弘志的人苦笑了一下。

「咦、咦！」和我一起搬貝斯擴大機的千晶看到那個人的臉後，就把手放掉跑開了。我一個人勉勉強強地把擴大機搬進車子的行李箱。搞什麼啊，這樣很危險耶！

「濱阪弘志？是……是本人嗎？哇！」

「不不，我今天只是個小小的駕駛員。」這位弘志大哥摘下太陽眼鏡，對於品投以微笑。呃，他是誰啊？

「千晶，那是你朋友嗎？」

「小直，你不認識他嗎？」

「這……不好意思。日本的樂手我几乎都不認識。」

休旅車上路後，我在后座向弘志哥道歉。

「不要用這麼奇怪的方式跟我道歉啦。」弘志哥大聲地笑着對我說：「不認識我也無所謂啦，畢竟我是玩地下樂團的嘛。反正這次的現場演唱結束後，你想忘也忘不了啦。」

他這麼說讓我更為抱歉，身子都縮成一團了。

根據情緒高昂的千晶所言，再加上學姊一點也不認真的介紹，我才終於整理出一些頭緒。弘志哥似乎在一個叫「憂鬱變色龍」的樂團裡擔任主唱，也透過獨立音樂唱片公司出過專輯：聽說也提供曲子、或參與合音之類錄製專輯的幕後工作。也就是說——他是個職業樂手。這次邀我們客串演唱、還有借我們別墅的都是這位弘志哥，讓我實在抬不起頭來。

「為什麼會淪落到來幫我們開車啊？」

千晶把頭探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問道。最後一排的座位已經放倒下來，還塞滿了行李，所以我和千晶、真冬肩並肩坐在第二排。

「當然是因為我和響子打賭賭輸了啊。本來想說只是把別墅借你們住三天兩夜實在是太便宜我了，早知道就不說要順便開車送你們了。」

啊，果然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那學姊你賭了什麼？」千晶這次問坐在副駕駛座的學姊。

「我跟他說，要把自己借給他三天兩夜。」

「學姊！」

我和千晶兩個人同時大喊。

「請好好珍惜自己！」

千晶抓着學姊的兩隻手臂，微微地搖晃着她。

「可是我不可能輸給弘志這樣的人啊。現在想想，不該只說三天兩夜的，早知道就先跟他簽個兩年契約就好了。」

「別說傻話了。那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別墅，是我和一堆人合資一起買的。」

「你們是用什麼定輸贏的？」我真想知道她是哪裡來的自信，於是便問問看。

「唱卡拉OK。這個男的真笨，居然以為唱自己的歌就會拿到高分。其實我早就控制了評分系統，所以他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真過分……怎麼這樣對待專業的樂手呢？

「羅唆啦，吵死了，下次我一定不會輸。」弘志用手掌砰砰地拍着方向盤。

「其實……由學姊選擇比賽方式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所以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我實在太同情他了，忍不住給了他這樣的忠告。

「真是的……你也被她要過？」

「啊這個……呃……」

結果弘志哥只是一直苦笑。

車子開上交流道以後，話題終於聊到音樂上了。

「其實我之前就想彈吉他了。不過古河他——啊，是我們團裡的吉他手啦，他說什麼我彈得不好，就不讓我彈了。不過那傢伙以前其實是想當主唱的樣子，不過唱得不好。就這樣，我們為了取笑對方的技巧差，偶爾會秘密地交換角色上台表演。」

他說後來的團員都是熟識的朋友。也就是說，和「憂鬱變色龍」沒有任何關係吧？我有點放心了。雖然說是地下樂團，不過在職業樂手之前表演還是有些令人卻步。

「雖然你們是開場的樂團，不過輕鬆點表演就好啦。」

「什麼輕鬆點表演！沒那回事。我們會唱到讓所有觀眾如痴如醉。」學姊如此反駁。話說回來，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樣的朋友啊？關於學姊的交友圈，實際上也還存在着許多謎團。她真的是高我一個年級的高中生嗎？

「弘志你每次都說想彈吉他，卻老是在突擊演唱時搶麥克風來唱歌。就已經彈得不好了，應該把精力集中在手上的吉他吧？」

註：未告知觀眾詳情就突然上台演唱

學姊的嘴巴越來越不饒人，弘志哥只好打開汽車音響。喇叭中突然傳出的大音量中有歡呼聲、嘈雜聲，還有數拍子的鼓棒敲擊聲。

接着傳出的，是Les Paul電吉他那過于華麗又過分粗糙的聲音。

接着，一陣宛如上等濁酒般嘶啞的歌聲傳了出來。

是奧田民生的現場演唱專輯——《到海邊去》。

堆在行李箱裡的樂器好像正和喇叭傳出的聲音共鳴，發出嘈雜的聲響。

聽著粗獷的搖滾樂，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感到一股濃烈的睡意。大概是昨天收拾行李搞到很晚的關係吧……？

窗外車道旁有隔音牆，一輛輛超越我們休旅車的車頂在太陽下閃閃發亮，更上方則是無限延伸的夏日晴空。坐在我身旁的真冬——那眼眸的顏色正和現在的天空一樣。

我閉上了雙眼，任憑自己的身體浸淫在奧田民生的歌聲中。

我醒了過來，稍微轉個頭，眼前就是真冬的臉龐。

……咦？

她一跟我四目相對，馬上滿臉通紅。我嚇了一跳趕忙抬起頭來，才發現剛纔打盹的時候把頭靠在真冬的肩膀上了。

「……對，對不起。」

「沒關係。對了，我們已經到了。」

真冬突然往窗外一看，喃喃地說著……到了？

「喂喂，醒來的話就去把東西搬下去。」

千晶突然揪着我的耳朵，讓我睡意全消。

「……哇……！」

我從車上下來，不自覺地發出讚歎。

在一片細瘦樹幹交錯而成的稀疏樹林中，一棟純白的別墅沐浴在穿透樹林的細碎陽光裡。透過別墅後方的樹林間隙，可以看見大海。

繞到別墅後方、穿過樹林後，就身處在一座懸崖頂上。放眼望去，崎嶇不平的岩石堆疊延伸到遙遠的另一方，海水不斷地侵蝕拍打，讓岩岸呈現鋸齒狀。一陣帶著濃濃潮香的海風吹拂在臉上，讓人心曠神怡。是說，這種地方可以游泳嗎？

「靠近沙灘的地方會有許多來海邊玩的遊客，很麻煩。所以才選擇這裡。」弘志哥這麼告訴我們。「不過岩岸的海邊也很好玩喔。」

「待會再告訴你們往下走到海岸的路。」弘志哥一說完，就帶著我們走回停車的地方。

這間別墅几乎就和錄音間一樣，剛進門的大廳裡擺着直立式鋼琴、混音器、麥克風架、監聽喇叭和錄音器材。聽說是幾個玩音樂的朋友大家各出一點錢買的，夏天就輪流待在這間別墅作作曲，寫寫歌之類的。原來如此，所以才選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嗎？不管怎樣，在這片看不見其他建築物的路邊樹林中，只有這棟別墅孤零零地座落在這裡。

大廳的沙發和桌子緊貼著牆壁，所以使用時感覺很寬敞。即使如此，當我們把擴大機和爵士鼓搬進來以後，空間馬上狹窄了許多；吃飯也只能在陽台上吃。大廳的天花板是挑高的，從屋子裡看著大大傾斜的屋頂形狀就知道。寢室好像都在二樓。

「只不過有個問題……」

終於搬完行李，大家喝着冷飲解渴的時候，弘志哥對我們說：

「因為我們來的時候通常都不會乖乖上床睡覺，所以這裡只有三間寢室。」

我們面面相覷。連數都不用數，樂團成員就是四個人。我看著螺旋樓梯上方，自挑高的天花板延伸出的走廊上，的確並排着三個房門。

我看著學姊說：「這個……該怎麼辦呢？」

「也就是說，現在的問題是——我要和誰一起睡吧？」

不，並不是。

「不管我和姥沢同志或是相原同志睡都會有損情誼……沒辦法，年輕人！」

「不行！」

「學姊你在說什麼啊！」

「你的決定問題更大吧！」

被我們三人同時吐槽，學姊看來似乎非常意外，弘志哥更是笑得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那……年輕人你來決定想和誰一起睡好了。」

「夠了，不要再研究那種方案了。」

結果，最後的結論是我去睡大廳的沙發。

接着弘志哥向我們說明買東西的地方和走到海岸邊的路線等等。自從抵達別墅，把種種事項弄妥之後都已過了正午，也是吃中餐的時間了。不過弘志哥卻跳上車，說他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個……我會準備午飯，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吃？」

雖說是和學姊打賭輸了，可是他免費借出別墅還送我們過來，我們卻好像等到他沒用處以後就急忙趕他回家，實在很不好意思。

「不了，沒關係。要是再待下去，我可是會很羡慕的。」

弘志哥把手肘撐在駕駛座窗口笑着說，接着便戴上太陽眼鏡。

「就這樣，我後天中午再來接你們。喂，響子，要給我好好打掃乾淨啊！雖說是免費借你們，不過還是有條件的。」

他對出來送他的學姊說完以後，便發動了引擎。

「嗯，這我知道啦，你這個輸家。」

學姊的回應也很惡劣。

「濱阪大哥，謝謝你。」

千晶對著開走的休旅車用力地揮了揮手，而真冬依舊不發一語。

「接下來……」學姊轉過身來面向我們：「姥沢同志，請你發表住宿集訓的開幕訓話。」

「……咦？我、我嗎？」

「你是最高主席團的主席啊！這個角色就是要在這種時候說些什麼。」

「可是……」

「說什麼都可以。」

「嗯……」

真冬低着頭，用腳尖在沙地上畫了好幾個圈圈。學姊和千晶都保持端正的姿勢，立正站好等着真冬訓話，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不了這股壓力，突然抬起頭來開口了：

「……住、住宿集訓持續到回家為止。」

那回家之後呢？

千晶任性地說什麼想在海邊吃午餐。

「很多書上都寫說海風會讓飯糰的美味提升好幾倍！」

「現在開始煮飯的話要等到兩點喔。吃三明治可以嗎？」

「唔——沒辦法，我讓步。」

幹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啊！

「那這段時間我們要不要去換個衣服啊？」

「給我等一等，怎麼突然就要游泳啊？你是來這裡幹嘛的啊？」

「來游泳和做日光浴的吧？」

是練習才對吧！當我正要脫口而出時，卻看到神樂阪學姊拿着大陽傘和捲起來的墊子從儲藏間走出來。

「你們也興緻勃勃地要去游泳了嗎！」

「太陽下山以後再練習也可以啊，所以白天就應該先去游泳嘛，不是嗎？」

這麼說也沒錯——不對不對，不可以中計。

「好，姥沢同志，去換衣服吧。我會幫你全身都擦滿防曬油的。」

內心想法完全暴露出來的學姊抓住真冬的手，真冬卻猛搖頭。

「我討厭海。」

「為什麼？」

「而且我沒游過泳，會怕。」

「沒問題啦。因為這邊的海岸不是淺灘，一下子就踩不到底了，而且也不會踩到海膽。」

千晶，你干麻這樣嚇她啊？真冬依然坐在沙發上，搖了搖頭。其實我也稍微想過，不練習就直接跑去游泳好像也不錯，這樣或許可以讓真冬的心情稍微舒緩一點——不過看來並非如此。

「虧我們還特別一起去買泳裝的說。」千晶鼓着腮幫子抱怨。

學姊嘆了一口大氣，接着便說。

「嗯，我瞭解了。姥沢同志不想去的話，只有我們去海邊也沒意義。吃完中飯以後就先練習吧，游泳的事就之後再說羅！等練習完滿身大汗以後。」

千晶開始在大廳架起爵士鼓調音，學姊東撥西弄地在調整效果器，我則走到廚房。

廚房是個直接和大廳相連的小空間，不過很可惜沒有接瓦斯，只有一個電爐。還好有一個很大的平底鍋，煎蛋時很方便。

在我正要把萵苣的水瀝乾時，換氣風扇傳來海浪的聲音，原來這邊剛好面對大海。沒辦法看到真冬穿泳裝是有點還憾啦……我想起千晶打到我家的那通電話。結果她還是沒把照片傳過來，到底是哪一種泳裝呢？

「……要我幫忙嗎？」真冬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嚇得我差點把調理筷給掉在地上。

「咦？啊，不、不用。沒關係。」

「你幹嘛那麼驚訝啊？」

總不能說因為我正在想像你穿泳裝的樣子吧……

因為真冬一概不用效果器，所以調音完畢就無所事事了。話說回來，弄個三明治也沒什麼地方是她能幫我的。

「你在家也常常做飯？你父親的評論裡寫過這件事。」

「嗯啊，因為哲朗沒什麼生活能力。」

為什麼要在評論裡寫兒子在家做菜的事呢？我實在搞不懂，更不懂為什麼出版社要繼續把工作交給淨寫這些事的哲朗呢？

「是喔……家裡連衣服之類的都不讓我洗，所以我什麼都不會。」

我一邊剝着萵苣，一邊稍微思考了一下關於真冬的奇妙人生。一個純粹的鋼琴家似乎就是這樣栽培出來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弄傷手指，所以根本沒辦法接近廚房。

突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鋼琴，她的絶望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或者連絶望的感覺都沒有了呢？

「所以……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真冬邊說邊蹲在廚房連接大廳的門口。這句話似乎不僅是指廚房裡的工作，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涵存在。

我想——她一直以來都是孤單一人吧。最令鋼琴家感到孤單的不是一個人練習時，也不是錄音的時候，而是在滿座的演奏會中，坐在管絃樂團前方，聽著約翰尼斯・布拉姆斯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中的大提琴獨奏時——這句話是我在某本傳記中讀到的。

不過，現在的真冬並不是獨自一個人。我希望她能察覺這一點。

然而……真的沒問題嗎？集訓只有三天，在結束之前能讓她明白這件事嗎？

要說在樂團之中誰的勞動量最大——我想這不用討論，一定是鼓手。

「就算這樣也不要穿著泳裝打鼓啦！去換衣服！」

「可是很熱嘛！」

吃完午餐稍作休息以後，我們就馬上開始練習了。別墅的大廳通風良好，不用開冷氣就很舒服。話雖如此，在爵士鼓之間做全身運動的千晶卻已經滿身大汗了。她只有上半身換上泳裝，下半身依舊穿著短褲。櫻花粉色的比基尼以及汗濕而閃閃發亮的肌膚在鼓組之間若隱若現，讓我根本無法專心，還彈錯了好幾個音。

學姊頻頻停止彈奏，這是以往很少發生的事。居然還說什麼：「大家還是都換上泳裝吧！」

「這樣搞有什麼意義嗎？」

「可以透過肌膚感受彼此的熱度。」

有這種道理嗎？這樣只會讓我更不好彈，還是不要吧。

不過，我知道演奏之所以會中斷並不是因為我的失誤。學姊把電吉他的音量關小放回架子上，然後走向大廳的另一邊——坐在沙發椅背上的真冬。真冬看了學姊一眼之後，就把目光移回手中的StraterCaster電吉他。

「姥沢同志，你有兩個選擇……」

學姊把豎起的兩根手指伸向真冬。真冬的身子震了一下。

「要不為了透過肌膚感受彼此的熱度，給我換泳裝去……」

「……不要。」

「不然你就不要一直往前衝。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彈。」

真冬往沙發坐墊上一坐，雖然她臭着一張臉點了點頭，卻連正眼都沒瞧學姊一眼。

學姊盯着真冬的額頭凝視了一會兒以後，突然背過身去。

「暫時休息個十五分鐘，大家冷靜一下。」

話一說完，她便打開玻璃門走出陽台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也沒辦法靠近真冬，只能把貝斯的音量關小立在架子上，然後蹲在小地毯上。

「真冬……」

聽到千晶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正好看見真冬也用一副跟我一樣的表情，抬頭往爵士鼓的方向望去。

「你第一次和我們合奏的那天表現得還比較好喔？」

這說法會不會太辛辣直接了一點啊？不過我也一直這麼認為，真冬自己大概也這麼覺得吧。

我們四個人第一次合奏，是在七月六日那一天。那首讓乾燒蝦仁聽過的〈Kashmir〉，我們目前還沒達到。我們當初是怎麼達到那個境界的呢？大廳裡悶熱的空氣中突然出現一陣沉默，令身處其中的我不經意地回想起當時的那股熱度。

我和真冬的視線交會了一瞬間，儘管她馬上就低下頭，不過我知道，她也回憶起當時的種種了。因為她一直凝視着我的貝斯——為了完美地配合真冬的吉他音色，我從頭開始重新打造的這把特別的貝斯。

不對，應該說……不是隻我的力量而已。因為我們有四個人。

「我知道。」真冬喃喃自語。

「那麼……為什麼我們無法重現當時的演出呢？」

千晶走到真冬身邊，把臉湊過去盯着她看。真冬撇過頭看著窗外。

「那個時候，還沒——」

真冬沒有接著說下去。那個時候，還沒？

「還沒——考慮到許多煩人的事？」

千晶蹲在真冬的正前方，接着她的話說下去。看著點了點頭的真冬，千晶又更進一步．

「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至少演奏的時候可以先忘掉啊！」

真冬沒有回答千晶，只是再次望着自己的吉他，握著匹克的手往琴弦揮下，一股連續的十六分音符從她的高位演奏中流瀉而出，淒厲得就像用力刮過玻璃表面的聲音——是極限合唱團的〈He-Man Woman Harter〉前奏。之前試着借真冬聽了這張CD，她似乎特別喜歡曲子中巴洛克管風琴曲風的前奏，沒多久就練得爐火純青了。可怕的是，原曲中加入附點音符以造成延遲、半靠效果器演奏出來的前奏，她居然光憑自己的手就把音符一個不漏地全彈出來了。我一言不發地抱著膝，沉浸在她那宛如豪雨的琴音之中。

註：指按壓靠近琴身的弦演奏，彈出的音域會比一般的音域為高

註：收錄于極限合唱團的〈Pornograffitti〉專輯

真冬一個人就這麼厲害了——

留在團裡的理由、煩人的事——或許我比真冬更該思考這些事吧？因為我跟不上，所以真冬的吉他聲才不穩定嗎？

突然間，一陣鏘鏘的金屬聲疊在吉他聲之上。是千晶。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爵士鼓座上，光用腳踏鈸踩出十六拍節奏配合著真冬，真冬的吉他加快了速度，彷彿企圖自刻劃的節拍中掙扎脫身。

我再次拿起貝斯，提高音量打算介入這兩個人的爭鬥。不過……行不通。應該在哪裡插進哪個音呢？我完全沒有頭緒。

因為我跟不上——

我嘆了一口氣，把貝斯放在沙發上。

學姊不知何時說過的話又在我耳中迴蕩：你並不是跟着我們喔！相反地，你是我們的心臟。說得簡單，可是……

「好啦，暫停！」

學姊的一句話突然插進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之間。明明沒透過麥克風，這聲音卻同時讓兩人嚇得停止演奏，回過頭來。學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大廳的，只見她把T恤給脫了，上半身只穿著一件藍色的比基尼，害我反射性地伸手遮住臉。這個人是認真的嗎？

「啊，既然如此，就從這首曲子開始吧。相原同志，請你繼續打十六拍節奏。年輕人，你在幹嘛？還不快準備——」

「呃，咦？我，我也要換泳裝嗎？」

「嗯？我是說貝斯準備好。」

哇！超丟臉的，我整個會錯意了。都怪你先提起那件事啦！

「如果你想在這裡換泳裝，我是不會特別阻止你啦。」

「我可沒這麼說！」

我趕忙將手臂穿過貝斯的肩帶。千晶再度敲起腳踏鈸，這有如調快了的時鐘滴答聲般催得人不耐煩的節拍，使得大廳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姥沢同志，你過來這裡一下。」

聽到學姊的話，真冬感到有些疑惑。學姊招手要她過去的地方，正好就是貝斯擴大機的正前方。學姊突然從背後緊緊抱著還把吉他背在身上的真冬。

「咦？不，啊！」

真冬扭動身子大聲尖叫。這個人在幹嘛啊？我正要朝真冬跑過去，學姊卻用她猛禽般的目光直瞪着我，我的腳反而不聽使喚了。

學姊的左臂緊緊環抱著真冬的細腰，一點也不打算放開。

「年輕人，拍子。」

就算學姊這麼說，我又該彈什麼才好呢？

「什麼都好，以你為中心。」

我把目光自學姊的臉龐移開，與鼓那邊的千晶四目交會。她的眼神彷彿在對我說：「白痴！還不快彈！」

一口氣調成靜音後，我配合千晶的節奏用附點音符撥出几乎沒音階的起音，就像拳頭打在肚子上的聲音。

「放、放開我！」

真冬的右手腕被學姊緊緊握住，只見她激動地掙扎着。這樣有什麼意義嗎？我雖然不安還是繼續彈奏着，看得出來千晶是真的動氣了，因為她的節奏正慢慢加快。

「不放，你仔細聽好了。」

節奏中聽得到學姊平靜的聲音。

音樂在你出生前就存在，在你死後應該也會繼續存在。所以不用擔心，靜下心來傾聽，就算你不再彈奏，應該也會聽到自己剛纔發出的聲音唷。」

真冬不掙紮了。

這時，我也聽到了——真冬彈奏的吉他餘韻就像電流般在我和千晶的律動之間遊走。

「聽到了嗎？」

不知為何，甚至聽得到學姊在真冬耳後呢喃的話語聲。真冬紅着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想彈了嗎？」

從學姊這次的細語聲中，我並沒有聽到真冬的回應，至少……我不知道她剛纔對我點了點頭。因為注意力一旦不集中在手上，旋律就好像不太穩定。

「嗯，但是這樣不行……」學姊不懷好意地說道，接着從真冬的右手指上搶走了匹克。「還不能讓你彈。」

真冬一回頭，學姊握得更緊了，而真冬那幻覺中的琴音卻變得更加清楚。我放掉靜音，讓貝斯發出清晰的聲音……就是這裡！真冬的吉他應該要從這里加入才對。我逐一彈出每個降音，彷彿在呼喚真冬，也像在把血液緩緩輸入她的手腳……

「還沒唷……再等一下，馬上就到了……」

隨着學姊的低語聲，真冬汗涔涔的左手撥弄起六根琴弦，交錯的噪音夾雜在我和千晶之間，那份悸動更深刻了，還沒嗎？那雙手還沒動起來嗎？

「對，再等一下……嗯，可以開始羅……2、3、4……」

吉他的擴大機傳來電光石火般的聲音，讓我跟千晶都屏住了呼吸，耳朵殘留着〈He-Man Woman Harter〉的前奏，就像整片記憶都被它塗滿一樣鮮明。

我抬起頭，打了個冷顫。擴大機前有某個人——背着吉他的身影清晰了起來，白皙的手指在六根琴弦上跳動，另一隻捏着匹克、曬得較黑的手則在拾音器間刻划著激烈又令人震撼的旋律。我可以理解那應該是真冬用左手按着弦，從身後抱著她的神樂阪學姊用右手撥弦，但……那是怎麼辦到的呢？那真的是真冬跟學姊嗎？不是某個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嗎？

不對，我認識她。指尖挑動着貝斯弦、不斷地輸送血液的同時，我也不經意地發現自己知道她的名字——feketerigo。

她現在就在這裡——

令人興奮麻痹的連續音終於化為點弦琶音，學姊的手指在節奏開頭時用力擊弦，而真冬的手指則以三個音回應，在我和千晶鋪陳的節奏上絲毫不亂；逐漸變換和音的同時彷彿從滂沱大雨中疾奔而過，以三連音一口氣越過驚人的高低差，又立刻以打樁般的強烈三連拍打斷了韻律。

就在之後降臨大廳的悶熱寂靜中——

「不要、啊嗯～」

真冬發出了甜膩的悶哼，我嚇了一跳定神一看，原來是從後面緊摟住真冬的學姊撥開了她栗子色的長髮，輕咬住她的耳垂——這個人在幹嘛啊！

「學姊！真是的——」千晶以几乎要踢倒整組爵士鼓的氣勢衝過去把兩個人分開，終於重獲自由的真冬躲在我背後，露出快溺死的貓咪般含淚的眼神瞪着學姊。

「真是一點都不能疏忽你耶！」

「抱歉抱歉，我實在忍不住了，就不小心……」

「不小心才怪！」

我也忍不住吐槽。你這個人練習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啊！

「畢竟有雙看起來很美味的耳朵在眼前搖晃……唉呀？年輕人，你懂的嘛！」

「誰懂了啊？請不要牽拖到我身上！」

「學姊笨蛋！就跟你說過不可以隨便做這種事情的！」

同時被我和千晶怒斥，學姊像小孩子般賭氣說道：

「可是……剛纔感覺真的很舒服嘛！當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啦……」

「不要加奇怪的註解啦！」

真冬「唔——」地呻吟了一聲，還沒打算離開我的背後，只見她臉頰潮紅、眼眶泛淚，看得我嚇了一跳。

「對不起啦，下次我也咬一下相原同志就是了。乖啦，快回鼓那邊去。」

這個性侵犯……被摸了摸頭的千晶一臉不甘願地回到爵士鼓中間的座位，學姊則笑笑地走向自己的吉他。

我的全身和大廳的空氣中，都還殘留着那份悸動和熱度。

所以……就是這樣吧？

學姊將Les Paul吉他背在肩上、拿起手中的匹克的瞬間……沒有隻字片語、也不需要倒數，我們的視線只在空中交會了一秒鐘，就好像有電流竄過——完美的同步演奏。沉重的節拍、混入六連拍的重複段、還有——我明明沒怎麼彈過這首曲子，指間卻自然而然地流瀉出貝斯旋律。樂音結合的高峰之處，真冬拋出的吉他獨奏划出一道彩虹般的架橋。學姊沒有用麥克風，但〈He-Man Woman Harter〉的歌聲卻真切地傳到我們耳裡。

我感覺到背後的體溫，是真冬，她就在那裡。曾幾何時，我們之間不再隔着厚重的門，終於能夠直接接觸了，總覺得彷彿連她的心跳聲都聽得到。

沒有錄下當時的合奏，實在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可惜。

夜晚沒多久便降臨了。

結果那天我們沒去海邊，也沒那個時間——因為几乎所有時間都花在練習上。只要有人提議休息，真冬就抓着吉他不放，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在爵士鼓周圍徘徊，最後又彈起有節奏的即興樂段。一旦她彈起吉他，千晶就會跟着打起節拍，結果又練習了起來……這樣的過程一直不斷重複到晚上。

夜晚降臨，陽台的桌上只點了一根蠟燭。真冬將臉頰靠在琴頸上，燭光照着她低頭凝視的臉龐。她應該是剛洗好澡吧？肩上還掛着浴巾，濕答答的頭髮披散在浴巾上。舒服的夜色籠罩四周，吹來的風很涼爽。

想心事嗎？我把裝了烏龍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後，真冬才終於抬起頭來。

「這有加糖喔！」

「……謝謝。」

真冬帶著複雜的表情拿起杯子，細聲道謝後啜了一口烏龍茶。

「甜的好喝嗎？烏龍茶里加砂糖，不會覺得噁心嗎？」

她突然抬起頭來看我，秀眉上揚。

「你喝過嗎？」

「不，沒喝過。」

「那就別小看加了砂糖的烏龍茶！喝過之後再說。」

真冬瞪着我手上的烏龍茶杯。我這杯當然沒加糖，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吧？我靜靜地坐下來，咕嚕地喝下一口。

我放下杯子，任由晚風吹拂熱呼呼的手腳。總覺得那股令人屏息的聲音還在身體裡蕩漾。

真冬也能理解我的感覺嗎？我偷偷往旁邊一瞄，只見她一臉惱怒，突然把肩上的浴巾拿起來蓋在我頭上。

「……你在幹嘛啦！」

「因為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得意！」她生氣了。「還沒……你、你還沒贏，勝負還沒確定呢！」

這麼對我說完後，真冬又盯着自己的右手掌。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啊……

「不過……太好了，我放心了。」我舒了口氣。

「為什麼？」

「因為音樂不會說謊。」

總覺得……要是還能再次彈奏出那樣的音樂，就一定沒問題。真冬用力地踢了我的小腿好幾下，很痛耶！幹什麼啦！

「少得意了！」

真冬一抱起吉他就氣得轉過身去，如果我笑出來她大概會更生氣吧？所以我只好把烏龍茶拿到嘴邊。

「只是在彈吉他的時候不去想而已。」

「因為彈吉他的時候很開心？」

帶著不大高興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真冬點了點頭。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想這几乎就是一切了吧。

玻璃門被推開，千晶邊拿毛巾擦着頭髮邊走了出來。

「對了，你們知道學姊去哪了嗎？」她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後問道。「她說等大家用完浴室後再叫她來洗澡，可是人也不在房間裡。」

應該是跑去哪裡了吧？話雖這麼說，但這附近也只有樹林、海跟道路，沒什麼地方可去。

「那我先去洗澡羅？」

「不行啦！小直要打掃浴室跟洗衣服，所以要最後洗啦！」

「說得也是喔……」

……雖然我就這樣接受了，可是……好像怪怪的耶？怎麼把工作全都丟給我啊？

「到底跑去哪裡了啊——」

我們望向陽台欄杆方向那片寬廣又漆黑的樹林。

別墅後面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千晶跑到陽台邊緣探出身子。

「學姊！」

黑暗中飄出一個人影，是神樂阪學姊。她披散着總是綁起來的頭髮，所以輪廓看起來變模糊了。學姊手裡直接拿着吉他，只握住琴頸、任由琴身往下垂着。

「你跑去哪了？」

「海邊。」

學姊喃喃地吐出回答，露出無力的笑容。海邊？天色已經全黑了耶？

倒了學姊和千晶的烏龍茶回來之後，學姊一臉疲憊地坐在我剛纔坐的椅子正對面。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學姊望着漆黑的天空，好像在思考該如何開口。「一首歌不夠。只是都到這個時候了還……」

我坐在學姊對面，只見蠟燭底下襬着全新的五綫譜……她還在作曲啊？離正式表演不到兩個禮拜了耶？

「如果是即興演奏，一下子就五十分鐘了吧？」千晶說道。「不只是學姊，真冬也在啊，興起的話一首曲子就可以表演五十分鐘了唷！」

如果不打斷她們，真冬和千晶的確可以一直不斷即興演奏下去。

「我只是把樂譜帶來而已啦。」

學姊欲言又止地伸了伸懶腰。

「中間想穿插一首慢節奏的曲子。我想說……如果泡在夜半的海水中應該想得出來吧……結果爬下海岸邊，卻什麼也沒想出來。」

「很危險耶，拜託你別這樣！」

這個人真的會背着吉他跳進海裡，所以很可怕。

「現在的我……變得很奢侈。」

學姊盯着自玻璃杯表面滑落的水滴這麼說道。奢侈？

「現在能做的事、現在做不到的事……我都想試試看。難得有五十分鐘可以表演嘛。」

我稍微想了想……這是我們第一次現場演唱，不用那麼拚也沒關係吧？

「表演老鷹合唱團的曲子如何？我想試試〈Desperado〉這首歌。表演曲目之中有一首翻唱歌應該無所謂吧？」

練習時明明總是彈老鷹合唱團的曲子暖身，為什麼就是沒合奏過這首曲子呢？明明是我喜歡的歌啊……但是學姊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

「不表演那首曲子。」

學姊如此乾脆地反對，讓我有點吃驚。

「為什麼呢？」

「我也說不出為什麼。而且我本來就不是那麼喜歡老鷹合唱團。」

「呃……」那……為什麼總是拿他們的歌練習呢？經學姊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學姊偏愛那種吉他和貝斯持續齊奏的、比較早期的硬式搖滾。像老鷹合唱團這種將容易親近的旋律編排成帶有成熟氛圍的曲風，連續推出多首賣座金曲的搖滾樂團，相對而言就是極端的反例。

「那是什麼樣的歌？」坐在旁邊的真冬問道。

「這個嘛……」

我確定帶來的ipod裡面應該有這首歌……不過我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那首歌的前奏是用鋼琴彈的。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讓真冬聽這首歌不大好。

我借來真冬的吉他，拚命回想記得不是很清楚的指法，開始彈起這首〈Desperado〉。描摹着旋律最後一部分的序奏，接着是呼喊聲。

亡命之徒，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

已經在欄杆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的你——

突然有隻手伸了過來，連同我的左手一起抓住了吉他的琴頸。我嚇了一跳，閉上嘴抬頭一看，眼前就是神樂阪學姊的臉。她從對面越過桌子，阻止我繼續彈奏下去。

「……學姊？」

我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一旁的千晶卻替我發出了小聲的呢喃。我沒辦法將視線從學姊眼中移開，那雙眼眸中的黑暗彷彿要將我吞噬殆盡。

怎……怎麼了嗎？

「啊，沒事，抱歉。」

學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鬆開了手。那絶對是裝出來的笑容，這一點我很明白。

「我真的……不想聽。但不是因為年輕人唱得很爛或是吉他彈得很爛喔。」

「吉他是彈得很爛啊。」

旁邊的真冬小聲說道。真不好意思喔！算了，不彈了啦。受到打擊的我把Stratercaster吉他推回了真冬手裡。

學姊站了起來，長髮自肩上滑落背後。

「我去沖個澡就回來。年輕人，差不多該決定要跟誰一起睡了吧？」

「我就說要睡樓下的沙發了！」

學姊笑了笑，輕輕地揮了揮手，然後就消失在玻璃門的另一邊。真是的……

剛纔的學姊是怎麼回事啊？

就只在那一瞬間，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落寞。

沖完澡以後，我把浴室打掃了一下，該洗的東西——等等，那些傢伙為什麼連泳衣都丟給我洗啊？請稍微介意一下我是男生好嗎！

做完家事以後，我走回大廳看了看。並排着吉他架和擴大機等設備的大廳空無一人，空氣有些冰涼。雖說是夏天，不過晚上的氣溫似乎下降了不少。

話說回來，我雖然說要睡在沙發上，但這裡卻沒有枕頭跟被子，如果就這樣睡大概會感冒。房間裡應該會有多出來的毛毯吧？

走上二樓以後，我突然困擾了起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哪一間是誰的房間。嗯，算了。反正只是借條毯子而已。

我敲了敲最靠近樓梯的房門。

「……門沒鎖。」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嗯，是真冬嗎？開門時候我莫名的緊張了起來。

「什、什麼事？」

看來對方也一樣很緊張。真冬穿著綠色的睡衣坐在床上，房間裡一片漆黑；她抱著枕頭縮成一團，直盯着我這邊看。

「呃……有多的毛毯嗎？我想跟你借一下。」

真冬點了點頭，指了指收納間的門。接着便把目光移回手裡握著的手機畫面……咦？

「你帶手機來了啊？」

之前問她的時候，她明明說沒帶來啊？

「爸爸要我帶的。不過我不是很會用。」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那個溺愛女兒的乾燒蝦仁，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而且我也不太會存電話號碼……」

「你等我一下。」

我走下樓梯，把自己的手機拿上來。我按下真冬告訴我的電話號碼然後撥出去，手機預設的鈴聲便在真冬手裡響了起來。

「呀，啊！」

真冬慌慌張張地差點把手機給掉在地上，我只好從旁邊伸出手幫她接住。手機的液晶螢幕上顯示着我的電話號碼。

「……這個號碼，我先幫你存進去吧？」

「嗯。」

就在我教會她使用方法也交換完電話號碼的瞬間，真冬的手機這次響起一陣沉着穩重的管絃樂鈴聲。

真冬噘着嘴說：「……是爸爸打來的。」

這是什麼曲子啊……格魯克的歌劇嗎？沒錯，這是《伊菲華涅亞在奧裡德》裡阿伽門農這個角色所唱的詠歎調《啊，我所愛的女兒啊》。看來乾燒蝦仁在手機裡存了自己號碼的來電鈴聲，我還真沒見過這麼溺愛女兒的父親。

註：Christon Willibald Gluck，德國歌劇作曲家

「……喂？」

『真冬？是真冬嗎？你還沒睡啊？時差有十四個小時……現在不就已經十二點了！』

真冬把手機貼在耳邊接起電話，話筒馬上傳出乾燒蝦仁的聲音，連我都聽得到。吵死了，知道現在是半夜的話就安靜點。真冬眉頭一皺，就把手機丟到床的另一邊去。

「我已經要睡了。」

她對著滾到床頭的手機小聲地說。

『手指沒怎麼樣吧？有沒有冰敷啊？你應該沒到海邊下水去玩吧？海風對你的皮膚和頭髮都不好，要好好地——』

為什麼離話筒這麼遠還可以對話啊？

「嗯，我沒事。」

『不要想說夏天就不蓋東西睡覺喔。住的地方怎樣啊？有沒有正常的床鋪？你們該不是睡通鋪之類的吧？該、該不會是和檜川的兒子同一間房吧？』

真冬一臉厭煩地回答：

「嗯，他現在在我旁邊。」

由於話筒裡乾燒蝦仁的聲音已經變成莫名其妙的獅子磨牙聲，所以真冬丟出枕頭把手機給撞到床底下，以彷彿要一腳踩扁手機的氣勢啪地一聲切斷了電源。寢室裡陷入一片若有似無的沉默。

「……之後會很麻煩吧？」

「無所謂。我才不管那個人要怎樣。」

看來姥沢父女邁向和解的路途還很遙遠。

「不過，明明隔了那麼遠，為什麼還聽得到聲音？」

「這是爸爸特別幫我訂製的。說是因為如果我拿着手機就兩隻手都不能用了，這樣很危險，所以要讓我可以掛在脖子上或放在桌上講話。」

啊，原來如此。因為真冬右手的手指不能動，只能用左手拿手機，這麼一來雙手就都空不出來了。可是隻為了這個理由而準備了那種程度的收音性能……也太誇張了吧？

「好像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功能，像是擊退色狼之類的。」

與其說乾燒蝦仁可憐，我還比較同情真冬；有那種父母可是很辛苦的。才剛事不關己地說別人，這一次換我自己的手機響了起來。我看了看手機螢幕，一瞬之間還想說要不要當作沒看到算了，但想到之後或許會變得更麻煩，最後還是接了電話。

「……幹嘛？」

「咦？啊，沒有啦，我自己一個人燒了洗澡水，牙齒也好好刷了，想要小直稱讚我一下。」

聽到哲郎那異常高興的聲音，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好啦，快去睡啦。」

「一個人睡覺好空虛喔。你至少也跟我說晚安啊！』

於是我也把手機電源關掉了。已經煩得想不到要說什麼了。

坐在床上的真冬在我旁邊吃吃地笑了起來。她總算露出笑容了，看來哲朗的白痴也不盡然是壞事。

現在能不能對她說呢？關於乾燒蝦仁告訴我的事，關於鋼琴的事……

「怎麼了？」

真冬注意到我的視線，恢復一臉正經的表情問道。我急忙轉開目光。要怎麼開口才好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門把在轉動。我嚇了一跳站起身來，門就突然打開了。

一瞬間，一片白色遮住我的視線——下一瞬間，臉上遭到衝擊的我整個往後倒。

「哈，偷襲成功——咦？小直你在真冬的房間裡幹嘛？」

千晶的疑問句自正上方落下。我坐起身，看了看砰地一聲掉在我肚子上的東西，才終於明白剛纔迎面飛來的是一個枕頭。

「……什、什麼東西？」

背後真冬的聲音似乎很不安。

「還問是什麼，枕頭戰啦！現在可是住宿集訓之夜，難不成你打算睡覺嗎？」

「晚上是睡覺時間。」

「太天真啦！哈，小直閃開。」千晶穿著寬鬆的睡衣，踩過我的身子把枕頭撿了起來。她使出柔道的大上段招式，從正上方揮下枕頭向真冬襲擊而來。算我求你們，給我安靜一點啦！就在這時，千晶突然轉向後方，手臂往下一揮便打落了飛過來的枕頭。

「不愧是柔道家。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

看見站在門邊的學姊露出膽大無畏的笑容後，我突然莫名地疲憊不堪，腦中只剩下「原來學姊的睡衣是藍色的啊……」之類的事。

「學姊竟然偷襲我，真狡猾！」

你剛纔不也一樣偷襲我嗎？

「對了，這麼說來，年輕人已經決定要和姥沢同志一起睡了嗎？」

「哪、哪有……」「並沒有好嗎！」

我和真冬同時出聲，不過之後就沒再說下去了。因為千晶再次掄起枕頭使勁全力砸在我的臉上「真是的！笨蛋小直。」

之後學姊也闖進房裡，枕頭大戰正式展開。真冬躲在床的另一邊，几乎只顧着防守還有把掉落的枕頭給丟回去。不過命中率倒是頗高的——主要都是在丟我。

6　為了不從夢中醒來

我因為一陣鋼琴聲而醒了過來。

挑高的天花板木紋十分清晰。一時之間，我還搞不清楚自己身在哪裡，我想坐起身，卻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毛毯掉在地上，可能是因為天氣太熱被我踢掉了吧？

嗯？枕頭大戰……我們到底玩到幾點啊？因為太累的關係，記憶已經模糊了。我連自己走回大廳睡覺都不記得。

我一坐起身子，就看到大廳另一頭的牆邊，有個留着黑色長髮的背影坐在鋼琴前。是神樂阪學姊。她以纖細的指觸彈奏着最小限度的和弦，彷彿在水面上書寫文字，疊在琴音之上的歌聲感覺比起平時更為稚嫩。

我凝視着她隨着旋律搖曳的長髮，直到整首歌結束。

「……早啊！你睡得還真熟呢，是不是太累了啊？」

學姊唱完歌，便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轉頭看著我說。

「年輕入睡着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剛剛還在猶豫要把你扁醒還是吻醒，最後還是決定等歌聲把你喚醒。」

為什麼沒有正常一點的選項啊？

「學姊，你也會彈鋼琴啊？」

「我啊？算不上是會彈啦。」

學姊安靜地闔上琴蓋，接着走向沙發坐在我身旁。

「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

「你不是一直在聽嗎？」

「……新歌嗎？昨天說的那個？」

學姊點了點頭。我把腿抬到沙發上，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要怎麼說才好呢？

「好像有點……完成度太高了？」

「嗯？」

「曲子雖然華美，不過聽起來好像是哪所國中的校歌。如果在舞台上表演，我覺得會把場子搞冷。」

學姊哈哈大笑。

「年輕人，你的用字遣詞真有趣……不過，我瞭解了。這首歌不行。」學姊靠在沙發椅背上，頭往後一仰。「真悲哀，我現在竟然在想這種事。我在想……如果是姥沢同志彈的鋼琴，會不會讓曲子更好。」

「這……」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覺得這首曲子如果用鋼琴演奏就完了。

「年輕人，我啊……覺得自己已經找齊最好的團員了。只是這麼一來，我也變得更奢侈，慢慢地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真正諷刺啊。只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只不過因為身旁有人可以做到我辦不到的事，就這麼痛苦。」

怎麼了啊？突然說這些……

「學姊，你從昨天起就哪裡怪怪的耶？」

「嗯，是嗎？」

學姊笑起來和平常一樣，有點矯揉造作。

「你別在意啦！可以像這樣和你們一起來集訓，其實我很高興呢！」

接着學姊站起身來，用格外開朗的聲音說：

「對了，年輕人，我肚子餓了。去慢跑的相原同志也馬上就要回來了，你快去準備早餐吧！我去給姥沢同志一個早安之吻叫醒她。」

我正要攔住走向樓梯的學姊，二樓寢室的門便打開了。穿著睡衣的真冬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出房門。直首正好險。

「今天一定要去海邊吃飯糰！」

早上的練習一結束，千晶立刻這麼說。是是是，我知道啦。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已經把飯煮好了。茶也已經裝進水壺了。」

「小直你真厲害耶，是心電感應嗎？為什麼你會知道我中午就想去海邊呢？」

「看就知道了吧？你都已經把游泳圈充好氣了。」

「年輕人，多準備一點煎蛋。年輕人做的蛋料理可真了不得呢！」

學姊邊說邊不斷從置物間裡拿出海灘用具，連摺疊式躺椅都出籠了。這幾個傢伙遊興還真濃啊……不是才說只有一首歌不夠的嗎？

「該玩的時候一定要玩啊！只是關在房間裡哀號，靈感是不會降臨的啦！」

在廚房煮飯的時候，我聽到兩個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沒多久就又聽到她們走下來。

「小直，你看你看！」後方有個聲音叫着我。

我把頭探出大廳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千晶和學姊穿泳裝的模樣。唔哇！雖然昨天看過只換上半身的模樣，不過看到她們換上全身的泳裝那種衝擊可是大大不同。

千晶穿的是腰間繫着沙龍、感覺有點孩子氣的款式，加上兩手拿着很大的游泳圈和殺人鯨造型的充氣玩偶，一站在體型有如模特兒的學姊身旁，在各個方面都形成極大的……呃，反差。再說這兩個人身後擺着一堆爵士鼓和龐大的馬歇爾擴大機等設備，整幅景象看起來非常超現實。

「啊，喂喂，別發愣啊！你沒有任何感想嗎？」

「這個嘛……正式演出的時候也穿這樣上台如何？」

「學姊，他這麼說耶？」

「嗯，可以討論討論。」不要認真啦！

千晶回頭望着坐在沙發上幫吉他調音的真冬說：「真冬也快點去換嘛。」真冬搖了搖頭。

「還是來練習吧。」

自從昨天大家合奏過後，真冬就變成了練習狂：今天也一樣，吃完早餐後就一直拿着吉他不放。雖然看起來還是跟平常一樣心情不大好，不過似乎是很想練習卻不如意的關係。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就是了。

「再說，我也不能游泳。」

「難得買了泳裝耶！」

千晶再度追擊退縮的真冬。

「真是的，真冬老是這樣不團結！」

真冬似乎嚇了一跳。她看了看千晶、學姊和我。

不用說得這麼嚴重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真冬突然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我去換一下就來。」

接着她便走上樓梯，進了寢室。

「喂，小直也去換。」

千晶踢了踢我的背。

「咦？我也要換？」雖然我一點也不喜歡游泳。

「當然要換啊！不然你為什麼來海邊？」

學姊跟着說：「反正你是男生，還是要直接脫掉只穿內褲也可以？」

「不、不好吧？我知道了啦。你們先過去吧，我待會把飯糰拿去。」

男生換泳裝真的很輕鬆，而且不用在身體上涂些麻煩的東西。

也因為這樣，當我捏好一大堆飯糰，再用鋁箔包起煎蛋，在廁所換好泳褲以後——真冬都還沒走出房間。大概是因為右手不太能動，所以換衣服比較花時間吧？就在我煮飯的時候，有個女生在二樓換衣服——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種狀況好像有些奇怪。

在這邊等真冬換衣服也有些尷尬，所以我朝二樓喊了聲：「我先走了喔！」然後披了一件運動衫往海邊走去。

真冬隔了一會兒才到。看到她披着連帽外套底下所穿的淡紫色泳裝後，我才瞭解千晶這麼執着的理由。兩件泳衣的款式是一樣的，差別只在顏色不同。

「小直，幫我們拍照！」

千晶興奮地跑向真冬。

「年輕人，該怎麼辦呢？這下可傷腦筋了。」

大陽傘底下，學姊正趴在我旁邊休息。她看了看真冬又看了看千晶後，用一種甜膩的聲音這麼對我說。

「怎麼了嗎？」

「兩個人都太美了啊，真煩惱。」

這要我怎麼回答啊？安靜睡你的覺啦！

我們在岩石堆間的一小塊沙灘上鋪了墊子，坐下來吃午餐。因為坐的地方很小，在很近的距離中可以看到真冬白皙的肌膚、千晶的小麥色肌膚還有學姊的——呃……總之，只有我一個人面向懸崖吃着午餐，但大家卻不肯放過我。

「小直，我想要吃醃梅子籽的果仁，你幫我剝開。」

「自己剝啦！」

「年輕人，茶灑出來沾到泳衣了，可不可以幫我擦一下呢？」

「自己擦！」

「直巳，幫我包海苔。」

「自己——」不對，真冬沒辦法自己包吧？因為她只有一隻手能動。我準備飯糰的時候是像便利商店賣的那樣，海苔另外分開，早知道一開始就直接把海苔包上去了。

「小直你太寵真冬了！這點事你得讓她自己做啊。」

你還不是什麼都叫我做！

「所以，這個就給我吃羅——」「不行！」

千晶和真冬朝着我包上海苔的飯糰撲過來，結果兩個人疊在一起還把我壓在最下面。喂！很多地方都碰到了耶，痛痛痛痛痛啦！當我在千晶肚子底下猛力掙扎時，飯糰被神樂阪學姊給搶去吃掉了。

「和平解決。那麼，我可以坐在最上面嗎？」

「請住手，我會被壓扁。」

我從真冬和千晶身體底下爬出來以後，立刻逃到稍遠的地方猛喘氣。

千晶以前明明沒什麼胸部，什麼時候變得——不對，我在想什麼啊！冷靜一點。深呼吸。我蹲在原地回頭看，千晶和真冬還在互瞪，兩人穿著泳裝的樣子再度映入我的眼帘，害我好一會兒都沒辦法回到墊子那邊。

只是吃個飯就搞得滿身大汗，所以千晶一吃完馬上拉著真冬跑向大海，真冬帶著一臉厭惡的表情說：「我明明說過不能游泳啊！」

「就跟你說沒問題嘛！只要抓着虎次郎就好了。」

千晶砰砰地拍着殺人鯨造型的超大充氣玩偶說著。連名字都取好了啊……

「可是、可是……掉下去怎麼辦？」

「我和小直會跟在你旁邊啦，對吧？」咦，我也要跟？

「嗚——」

「真是的，難道你又想破壞樂團的團結？」

真冬不大情願地點點頭。好像只要提到樂團的團結，就可以要她做任何事的樣子……

真冬的連帽外套已經被千晶給扯掉了，她緊緊抓着殺人鯨虎次郎，腳尖才稍微碰到海面，馬上露出一臉驚嚇的表情。

千晶十分無奈地對她說：「你這樣把腳一直彎着反而危險啦！會掉下去喔！」

「可是會被水弄濕……」

「這裡是海邊耶，一定會弄濕的啦！」

「啊，等、等一下！」

千晶毫不猶豫地把虎次郎推進海裡。

「小直也來，快點快點。」

我也趕忙下水，從左邊扶着虎次郎幫忙保持平衡。僅只一次，我不小心碰到真冬的大腿，嚇得趕忙放開手，還差點就沉到海裡去。真冬光滑的雙腿和纖細得如夢似幻的腰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我根本不敢面對她，只能一直盯着殺人鯨玩偶的鼻尖，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冰涼的海水中怦怦地跳着。

真冬閉着雙眼，緊緊抓着殺人鯨玩偶的背鰭顫抖了好一會兒，不過接着便放棄掙扎，把腳放了下來。這裡的海岸不是淺灘，所以海水一下子就浸到我的肩膀來了，穿著海灘拖鞋的雙腳趾尖偶爾可以感覺到尖鋭的岩石尖端。

「好冰……」真冬喃喃自語地說。

「不過，很舒服對吧？」

靠在殺人鯨玩偶另一邊的千晶說著。

真冬怯怯地睜開雙眼。因為千晶一直踩着水前進，我們已經游到離岸邊相當遠的地方了。在海上可以看到堆滿了消波塊的離岸堤輪廓，堤防正上方有一朵積雨雲正逐漸竄起。海浪不斷把我們推回岸邊，我們破着浪，繼續往海中游去。

緊接着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深藍、一片澄藍以及自兩者交界處滿溢而出的白。雙手雙腳彷彿都融入了冰涼的海水中，唯有心跳成了確切的存在。

「……好美。」

真冬的雙唇間逸出了這麼一句話。自從我們下水後，真冬就一直緊緊握著我的右手：不過我可以感覺到，真冬的手漸漸地不再那麼抖了。

我撐起身子，坐上殺人鯨玩偶的左鰭，以目光巡視海平面。

顏色和真冬的眼眸相同，無限延伸的大海。

真想讓時空就靜止在這裡。

如果天空一直和那時一樣晴朗，我和真冬好像就可以一起游到任何地方。

然而，我輕輕飄遠的思緒卻被千晶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接下來——得讓真冬更習慣接觸水。」

「咦？呀啊——」

殺人鯨玩偶的身體猛地一斜，激起一陣冰涼的水花飛濺到我耳裡：我連忙抓住真冬的手臂撐住她。

「快、快住手！」

「不要緊，只是海水而已啦！」

千晶嘩啦嘩啦地激起水花潑在真冬身上，聲音聽起來彷彿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真冬為了閃避千晶而動來動去，害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保持住殺人鯨玩偶的乎衡。不過我覺得真冬這時也回敬了千晶一番。

大肆欺負過真冬以後，千晶從殺人鯨玩偶的另一側開口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想快點回去。」真冬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

「我和小直要先游回去，你就和虎次郎一起加油吧！」

「不，不行啦！」

真冬臉色蒼白地抓緊我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我的手背了。

在海邊大玩特玩之後，夏季的太陽依舊高掛天空。大家沖完了澡，學姊說了聲「休息一下」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看她手裡拿着吉他，大概又滿腦子都是新歌的事了吧？

由於食物也差不多快吃完了，我決定出門買點東西。

提着購物袋回到別墅時，只聽見鋼琴的聲音傳來。

鋼琴？

走過樹林、穿過陽台可以看見大廳，鋼琴椅上正坐在一個栗子色長髮的背影，隨着節奏和緩的伴奏搖擺着。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我的腳步聲，她砰地一聲闔上琴蓋，站了起來。這傢伙的順風耳還是一樣厲害啊。

她剛纔是在彈哪首曲子……？

當我打開大門走進大廳以後，明明什麼都沒問，真冬就用力地搖了搖頭。

「你、你聽錯了。什麼都沒有。」

我看了看大廳，千晶正縮着身子在沙發上睡覺。果然，一大早就又跑步又練團又游泳的，應該很累了吧。看她睡到快要倒栽蔥摔到地上，我只好把她拉回坐墊上，又在她肚子上蓋了一條毛毯。就算夏天再怎麼熱，也不能露着肚臍睡覺啊。

「學姊她……還在樓上啊？」我邊把買回來的食物塞進冰箱邊問真冬。

「也沒聽見吉他的聲音，可能是睡着了吧。」

既然如此，睡個午覺好像也不錯。啊，不對——也許只剩現在有機會和真冬單獨說話了——畢竟昨天晚上被千晶闖進來破壞了。

我從廚房走回來一看，真冬已經出去陽台外面了。剛纔用鋼琴彈過的曲子，她現在改用沒接擴大機的StratoCaster電吉他重彈了一遍。我也拿着貝斯，走出玻璃門。

「這首是學姊的曲子，沒錯吧？」

真冬點了點頭。

「我們樂團是第一次寫抒情歌，所以沒什麼概念吧。該怎麼編曲才好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響子寫的每一首歌都和她自己的聲音不合。」

我嚇了一跳，看著真冬的臉。

「……幹嘛？」真冬歪着頭，一臉納悶的表情。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學姊的名字啊？這麼說來……不，應該不是那樣。

「你剛說不合……是什麼意思？」

「我想……」

真冬看著別墅的二樓說著。

「響子作曲的時候大概一直設想主唱是男生吧？」

「那是因為……」

聽真冬這麼一說，也許真是如此。因為學姊每次唱歌都會刻意壓低嗓音，我以為她以前就這樣，所以也沒有特別在意。

「所以……一遇到慢歌，這種瞞混的方式就不管用了。」

我「哦——」了一聲，忍不住盯着真冬的臉看了許久。仔細想想，這傢伙一出生就在音樂的世界裡成長——所以才立刻就發現這種小細節了嗎？

不過，真冬說到這裡就沒再說下去了。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為了不讓安靜的歌受到破壞，我必須支援學姊的聲音。但是該怎麼做呢？

即使我一直抱著貝斯，還是什麼法子也想不出來。我突然陷入某種錯覺，好像是因為灰塵在肩上堆積而讓我越來越無法動彈。

「不過，我認為用鋼琴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聽真冬這麼一說，我遲疑地抬起頭來。

「……今天早上的那首歌……你聽到了啊？」

「早上的那首歌是你彈的嗎？」

「不是，那是學姊彈的。」

「這樣啊。」

真冬把手指無法動彈的右手放到桌上，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理解。明明平常不管是生氣或是想哭都會清楚寫在臉上的。

「真冬，你……不討厭吧？」

我試着問她，真冬只是把臉轉向我。

「什麼東西？」

「鋼琴。你剛剛不是在彈？」

「真是的，那種事我已經決定不去想了．」

也就是說，她之前一直很在意。因為她選修課都不選音樂啊。

「而且全世界都有我過去彈過鋼琴的證據，只有我一個人搗住耳朵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這也是一種奇妙的思考方式啦……」

「因為爸爸在家的時候一定會一直放我的CD。如果不這麼想，根本撐不下去。」

乾燒蝦仁……你也太過分了，就是這樣才會被女兒討厭啊！

「既然如此，那……」我一字一句地謹慎措詞。「如果你的手指又可以動了——」

我問到一半就打住，偷偷瞄了瞄真冬的表情。她沒有生氣——應該沒有。

「——還會再彈嗎？」

「是爸爸叫你來問我的嗎？」

「咕嗚！」我不自覺地發出怪聲。被發現了，事蹟敗露！

「爸爸說他去過你家了，還說你比他之前想像的正經很多。」

原來乾燒蝦仁都告訴她了啊！是說……這樣也沒錯啦。因為他突然准許真冬來住宿集訓，應該也會告訴她原因吧。呃，這下該怎麼辦呢？現在要隱瞞也沒瞞不住了吧？

「嗯，大概是這樣啦，不過也不僅是如此……」

我也想再次聽到真冬彈鋼琴。這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只不過她什麼也沒回答我。那現在該說些什麼才好呢？

「你還想再聽我彈鋼琴嗎？」

真冬居然主動這麼問，令我十分驚訝。一時之間我有些傻眼，之後也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的CD你已經都聽過了不是嗎？」

「不是這個問題吧？重點是CD裡沒有收錄我喜歡的曲子。」

「例如？」

「例如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告別》之類的啊，你不是在訪談中說過那是你喜歡的曲子嗎？我也想聽清晰完整的錄音版啊！你之前給我的那卷帶子音質一點也不好。之後的第21號鋼琴奏鳴曲《華倫斯坦》，我雖然沒有那麼喜歡，不過沒有收進CD裡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還有第23號鋼琴奏鳴曲《熱情》，你要認真地好好彈啦！至于孟德爾頌……至少也要收錄全部的無言歌集。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你可以錄製以鋼琴演奏賦格的技法——呃，是說……這些都不是重點啦！」

我不自覺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還被真冬笑了。真是的，這樣我就沒什麼好說了啊。我悶悶地閉上嘴，讓視線落在貝斯上。

「……不過，我在這個樂團裡不是為了要彈鋼琴吧？因為我是吉他手啊。」

真冬嘀咕着。

「咦？啊，不是啦……」

「所以，那件事現在就別再說了。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總覺得她好像誤會了什麼，假如以後寫了一首需要鋼琴演奏的歌，而當時真冬的手指已經痊癒的話，我想讓真冬來彈——這種想法不是很自然嗎？不對，話也不是這麼說啦……

問題不在於因為她是吉他手或鋼琴手——

我試着問她：「那……關於樂團的問題，你都明白了嗎？」

「咦？」

「你應該已經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加入樂團了吧？」

這是我和真冬之間的約定，然而她卻搖了搖頭。

「為什麼還不明白啊？我們明明這麼……」

「因為你……！」真冬突然大聲地打斷了我的話。「因為你不瞭解啊！」

我整個愣住了。

「你說我……不瞭解什麼？」

「不瞭解我。」

真冬瞪着我，眼裡泛着微微的淚光。當然啊，我一直都不太瞭解她，現在也是。「可是……這和那沒關係吧？」

真冬突然把臉轉向樹林那邊，我只好把話含在嘴裡，小小聲地這麼說．

「你又是為了什麼而加入樂團呢？」

「……為什麼喔？因為千晶和學姊邀我加入啊。」

「我不是問這個原因……」

不是問這個原因，那我到底為了什麼而加入？為了彈貝斯？為了將血液運送到手腳？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為什麼非真冬不可呢？為什麼非我不可呢？應該還有更深一層的理由——

沒錯。我應該不只是為了彈奏樂器。倘若程度比其他成員差上一大截的我卻必須待在團裡，那一定是為了發現從學姊所在的角度無法察覺的事物——不用心察覺就看不見的事物，不直接將貝斯拿在手裡就無法想像的聲音。

「……啊！」

這個時候，突然有一首曲子自我的腦海湧現。

我彷彿聽見我們在學姊的歌聲之後交織出的樂音，不禁再次拿起貝斯。也因為這樣，我的話只說了一半。

那時我打算對真冬說的是一件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我那個時候應該說出來的。如果當時說出來了，或許我們就不會擦身而過了。

只不過我的思緒已經被音樂吞沒了。我循着腦中的聲音，以手指撥弄着琴弦；能夠讓它成形嗎？不錄下來聽聽看也不知道。雖然有錄音的機器，不過學姊和千晶都在睡覺，而且萬一失敗了會很丟臉，所以我想儘可能地私下嘗試。

「怎麼了？」

真冬突然這麼問，大概是覺得慌張的我有些奇怪吧。

「嗯……我想嘗試一件事。可以的話我想一個人錄音，不過這樣又會吵醒那兩個人。」

真冬濕潤的雙眸瞪着我——我當時真該看出她的眼神中帶著些許責備和依賴。然而真冬卻站起身，推開了玻璃門，我聽到她上下樓梯的腳步聲，沒多久後又看見她回到陽台。

「用這個。」

真冬拿出的是一台錄放音機，就裝在一個快要磨破的黑色合成皮盒子裡。那是母親留給她的——也是我後來幫她修好的、真冬的寶貝。

「……真的可以借我用嗎？」

「雖然錄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收音範圍倒是很大。」

反正只是試錄而已，這樣已經很夠了。這台錄音機好像還沒退休，看來真冬很珍惜地使用着它，讓我有點高興。

我把貝斯收進琴盒，接着把迷你擴大機和收錄音機塞進琴盒的口袋，翻過陽台的欄杆。

「你要去哪裡？」真冬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咦？唔，嗯……到唱歌也不會吵到人的地方。」

「我、我也——」

呃，就說不行了。萬一試過以後完全不行怎麼辦？被發現很丟臉耶！

「反正那兩個人都睡了，你就留在這裡啦。」

真冬的表情變得有點沮喪，但我實在不太懂她幹嘛那麼在意。我背對別墅往外走，穿過了一片唧唧蟬鳴，邁步往海邊前進。

太陽快下山時，我才回到別墅；就在我要伸手轉開門把的時候，門就打開了。千晶探出頭，以一種讓我以為她要衝過來的氣勢說著：

「小直，你回來啦？真是的，你跑到哪裡去了啊！我肚子餓了！」

千晶神采奕奕地把我拉進屋裡。大廳裡只見真冬抱著吉他坐在沙發上，一副累斃了的樣子。

「學姊還一個人窩在房間裡嗎？」

「嗯，所以我們只好兩個人一直練習。嘿，真冬，要開始羅！」

千晶又坐回爵士鼓中間，輕輕地轉着鼓棒。真冬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彈琴而累壞了，她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卻又無力地坐了回去。累了就去休息一下嘛。

不過，當我進廚房準備燉菜的時候，千晶又默默地突然打起鼓來。最初是像蚊子拍翅膀一樣小聲的腳踏鈸16連拍——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小節，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曲子了。真冬應該也在一瞬之間聽出來了吧？宛如赤腳自針山上往下跑般強烈的吉他獨奏，與千晶的節拍緊密重疊後流瀉而出。

是〈He-Man woman Hater〉。令人起鷄皮疙瘩的惡寒傳遍了整個背脊。

只憑四個小節的鼓點就能將想法傳達給所有人，真是奇蹟。支撐這個樂團即興演奏的，就是這股力量。

千晶和真冬的演奏就像萬花筒般毫無止盡地持續推移着，剛覺得好像突然進入了《費加洛婚禮》的序曲，就在旋律達到頂峰時，千晶又帶進了槍與玫瑰合唱團的〈Paradise city〉。

我悄悄地摸了一下放在冰箱上面的那台真冬的收音機。

真冬已經沒問題了，必須擔心為什麼要留在團裡的人應該是我。在演奏的時候我大概什麼都辦不到吧？所以我只能做些自己辦得到的事。

重錄了好幾次，也重複聽了好幾次，至于進行得是否順利，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實在沒什麼自信。

吃過晚餐以後，千晶說要來放煙火。以置放式煙火為主的華麗煙火組合——這傢伙只有在這種事情上準備特別周到。

「別把置放式煙火拿在手上。」

話一說完，千晶立刻嘟起嘴反駁：

「那樣才有趣啊！」

「你小學的時候就這樣玩，結果搞成小火災耶！」

這可是借來的別墅，要是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

真冬被老鼠炮嚇得差點哭出來、千晶把仙女棒一支一支地黏成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大把，等我們把所有的煙火全放完以後，已經是很晚的半夜了。

淋浴的順序又是我排最後。洗完衣服以後，我還得去收拾放完煙火的垃圾。陽台前方的庭院還飄着一股火藥味，雖然只會出現在盛夏的夜晚，不過我有時候還滿喜歡這種味道的。

結果最後還是沒機會讓學姊聽那卷錄音帶，錄放音機也一直放在我的口袋裏。都是千晶啦！真是的。

正在檢查草叢中還有沒有煙火殘骸時，突然聽見陽台那邊傳來玻璃門打開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年輕人。什麼都丟給你弄。」

神樂阪學姊好像剛洗完澡，穿著背心配上短褲。她一邊用蓋在頭上的浴巾擦頭髮，一邊在陽台欄杆上坐下。

「浴室空出來了嗎？」

「還沒，現在姥沢同志在裡面。用完的話應該會來叫你吧？」

在四周灑完水之後，我提着水桶走回陽台，坐在一張離學姊稍遠的椅子上。濡濕的頭髮貼在敞開的胸前是怎樣！害我根本沒辦法正眼看她。然而學姊卻主動靠了過來，因為她就坐在我的旁邊，害我緊張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次的住宿集訓一直都是年輕人在照顧我們耶。」

學姊把浴巾掛在肩上，懶懶地微笑着。因為她壓根兒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所以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別在意。我已經習慣做這些事了。」

啊，對了，不能就這樣去睡覺。我稍微起身，從口袋裏拿出錄放音機。

「那個……剛纔我在外面試著錄了一點東西。」

「嗯？」

「是學姊的那首曲子，雖然只有貝斯伴奏和歌聲。」

學姊用一種看著某種耀眼事物般眼神盯着我，接下了錄放音機。一按下播放鍵就聽到帶子的轉動聲、有規律的雜音，接着是——

海浪的聲音——還有在海浪聲之上，一陣輕柔飄逸的貝斯雙和弦。

以搖擺的旋律彈奏出的，單純的和聲進行。

接着是我那結結巴巴的沙啞歌聲疊了上來。

「……我不太會唱，所以也許不太能表達出其中的語感。這是比利席翰在《GREEN-TINTED SIXTIES MND》一開始的地方彈奏的部分。中聲部如果太厚重就會破壞整首歌，所以只用貝斯來刷和弦——」

學姊的手指輕柔地貼上我的嘴唇，讓我正要呼出的一口氣又吞了回去。她以另一隻手握著錄放音機，彷彿要將聲音當作觸感般體驗似的傾聽著我的歌。

大合奏部分結束後，學姊突然站了起來，把我拉進玻璃門裡。我忍不住伸手搗住臉。我果然是多管閒事嗎……這麼厲害的學姊都苦惱了半天想不出適合的編曲方式，就憑我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呢——

「年輕人，可以幫我倒一下帶子嗎？」

我應了一聲，抬頭一看，學姊拿着Les Paul電吉他站在我的面前。

「咦？」

「我想從開頭再聽一次。」

我獃了一會兒，直盯着學姊那雙充滿熱力的眼眸，然後趕忙按下倒帶鍵，倒轉到一開始的地方後再次按下播放鍵。

在我的貝斯和歌聲之間，學姊穿插了幾個簡短的樂句。與其說是琶音，其實更像是沙子受到海浪衝刷時發出的呢喃。學姊的吉他旋律很自然地將貝斯斷斷續續的空白部分連接起來，繪出一道圓滑的線條。

整首歌曲結束後，我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聽見錄音帶不斷轉動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最後也隨着播放鍵跳起來的聲音而終止。錄音機一安靜下來，就只剩海浪聲和蟲鳴，以及不時自遠方經過的車輛咆哮。

「這首歌應該由你來唱。」

學姊喃喃地說。

「……咦？可是……」

「原來是這樣的歌啊……我怎麼沒注意到呢？明明就是我自己寫的啊。」

學姊放下吉他靠在桌邊，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後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逆光，總覺得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呃……學姊？我隨便改編曲子還降調，你生氣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沒有生氣啦！啊……真是的，抱歉啦年輕人，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剛纔唱那首歌的聲音跟我說話啊？安靜一下下就好。不然我會忍不住緊緊抱住你啦！」

我立刻把話給吞了回去，只覺得喉嚨附近一下子熱了起來。

「總而言之，這首歌是屬於你的。正式上台的時候也是你唱，可以吧？」

學姊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我只能微微地點頭。

我輕輕地舒了口氣，學姊的視線終於從我身上移開，還我自由。

「為什麼我之前沒注意到呢？用我自己的聲音根本不行。等一下，該不會是我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我突然想起真冬說過的話——

那是……所以說——真的是這樣嗎？

「……真冬她……」

「嗯？」學姊回過頭來，眼睛有些紅紅的。

我到底該不該這麼問啊？這樣的想法突然掠過我的心頭，但我卻莫名地沒辦法閉上嘴巴。

「真冬她……之前曾經這麼說過。學姊作的每一首曲子都是設定給男生唱的，真的是這樣嗎？」

說完我抬眼看了看學姊。這一次她的臉上清楚地浮現一抹陰沉的色彩，就像下大雨之前的陰鬱天空。當學姊強行地用微笑抹去這股陰霾後，用呢喃似的聲音開口了：

「那個女孩真敏鋭啊。」

學姊淡淡地笑着，抬頭仰望沒入一片星海的夜空。

「在我加入的第三個樂團裡曾經有這樣的人。我還以為他會是我的保羅麥卡尼，只不過——是我弄錯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學姊曾經這麼說過——約翰藍儂的身體裡有個堪稱是他半個人的保羅麥卡尼。同樣地，她也在找尋屬於自己的保羅。

過去曾有一個人站在學姊身邊——一個男人。也就是說，學姊如今寫歌的時候還困在那個人的聲音裡嗎？

「算了，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每一個人都會慢慢從我身邊離開。」

學姊交握著裸露的上臂喃喃自語，那時我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氣而顫抖。學姊的側臉看來好像籠罩着一大片烏雲。

每個人都會離開，學姊待過的樂團也都消失了。學姊半開玩笑地把這些事說得洋洋得意，好像她一點也不在乎。

不過，如果真的不在乎——

就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別擔心啦。」

聽到我這麼說，學姊慢慢地把臉轉向我。她的眼眸就像是融化的玻璃。

「這次應該沒問題，不會消失的。因為這個樂團是學姊自己召集的啊！」

「是這樣沒錯，只是……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反而有點令人害怕。一想到夥伴終究會一一離去，又要孤單一人的時候，就覺得不安。明明只要不去想就沒事了，不過我卻已經知道了。人會很輕易地、非常輕易地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然後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樣的事情一直重演，所以……」

「學……姊……？」

神樂阪學姊靜靜地把手放在桌子上那台沉默的錄音機上，她的手似乎正微微地顫抖着。

「所以我決定不要一直停駐不前。不管是住宿集訓或是上台演唱都擅自做決定，不管什麼事都要早一步採取行動……為了不在任何偶然的瞬間從美夢中醒來。」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人會突然地在某一天輕易地消失，這種事我也知道。我的一個親人也在我六歲的時候消失了，還有一個和我懷着相同的不安、過去曾是我父親的男人也被留在同一個家裡。

即使如此，我也已經想不出任何可以對學姊說的話了。如果那股總是自信滿滿地拉著我們向前的能量只是虛張聲勢和演技，那麼學姊完成這些事的力量本身實在是悲哀得無可救藥。

「真是不可思議啊……」學姊臉上浮現的笑容就像昭告黎明即將到來的微白天空。「我居然都說出來了呢，也許是因為放心了吧。說不定這次真的沒問題喔。」

「應該……沒問題啦。」

我只能一直重複着這句話。

「嗯，沒錯。我想我大概已經找到只屬於我的保羅了。」

那個站在學姊身邊的人……

了……你是說……真冬嗎？」

結果學姊一直盯着我的嘴巴，一抹實在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微妙表情掠過她的臉龐。

那樣的表情最後轉化為傻眼。

「相原同志總說你白痴啊反應遲鈍的……」

居然到處說我壞話，那傢伙真是……唔，不對，我剛剛……說了什麼白痴的話嗎？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生耶！該說你敏鋭還是遲鈍呢？你該不是假裝不知道吧？」

「呃，對不起，你是說——」

「保羅麥卡尼是『貝斯手』吧？」

「……啊！」

學姊的話不斷地在我腦中盤旋。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學姊手心的溫度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我才終於搞懂。

「呃，那個……不，不過……」

「下過——什麼？」

學姊把臉湊了過來。神樂阪學姊的笑容逐漸回覆平時的游刀有餘，反而是我好像被什麼吸走了能量般狼狽不堪。

「可、可是我貝斯彈得不好……」

「嗯，這我知道。為了成為我的支柱，你還得多練習。」

「我也不像學姊那麼會作曲……」

「把我寫的旋律搶走以後還徹頭徹尾地改成自己的東西，這樣你還敢說啊？」

「嗚……可、可是……」

為什麼我會被逼入絶境呢？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可是，我應該是書記之類的嗎？自吹自擂我是還行啦，不過……我只有在拉真冬進樂團這件事上有所貢獻，之後就……」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開始就把焦點放在你身上。」

是這樣沒錯啦……

學姊覆在我緊握拳頭的手掌悄悄地加重了力道。

「我可是從令尊寫的上百篇評論之中找到你耶？如果這還稱不上特別，那麼這世上的所有邂逅都不過只是小小的交通意外了。」

學姊就在我身旁一直盯着我說話，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讓你負責邀姥沢真冬加入也許只是我的藉口。事實上就算由我直接出面也總有辦法做到，只是我想讓你來做。我現在說的這些你都明白吧？」

我當然明白。如果不是為了把真冬拉進民音社才利用我——而是正好相反……？不對啊，可是……這個人到底什麼時候是認真的啦，神樂阪學姊的臉近得快要碰到我鼻尖，表情也完全變回平常那個將我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謀士，搞不好連剛纔的眼淚全都是演出來的！腦袋裏一團混亂的我已經無法將視線從學姊的嘴唇上移開了。

「你是……認真的嗎？」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很認真。」

學姊甜膩的呢喃。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學姊身後傳來「喀噠」一聲。

我以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的猛烈之勢退開學姊身邊，撐着桌子站了起來——因為看到玻璃門後有個白色的人影。那個人影放棄關上喀噠喀噠地卡在半開狀態的玻璃門，搖曳着一頭栗子色長髮正要回到大廳。

是真冬。

我撞開椅子迅速穿過陽台，側身鑽進玻璃門開啟縫隙之間。當時的我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真冬？」

當我這麼一喊，穿著睡衣的背影在螺旋樓梯上停下了腳步。

「……浴室空出來了，去用吧。」

聲音聽起來很生硬。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為什麼？她剛剛一直在聽我和學姊對話嗎？她聽到哪裡了？

「那個……真冬——」

舌頭在嘴巴裡空轉。這樣叫住她好嗎？我不知道，只覺得有刺骨的冷空氣吹拂着我的臉龐。她在生氣嗎？為什麼生氣呢？

「原來……我只是藉口。」

「……咦？」

「沒事。」

真冬跑上樓梯後直接衝進寢室，用力甩上房門，迴首還嗡嗡地迴蕩在大廳挑高的天花板。

我只能站在大廳的爵士鼓旁，獃獃地抬頭望着吞沒真冬之後靜默不語的房門。

隔壁的房門開了一個小縫，露出千晶睡眼惺忪的臉龐。

「什麼事啊？怎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因為無法直視千晶，只好一直讓視線停留在真冬的房門上。

儘管背後傳來腳步聲和強行關上玻璃門發出的摩擦聲，我卻一直站在原地遲遲無法回頭。

7　關住自己的地方

隔天早上都快十點了，也沒看見真冬從房間裡出來。

「好像起床了喔，剛剛聽到換衣服的聲音。」

學姊一臉沉着地說道。是說……你和她中間還隔了一個房間耶！說是順風耳也太誇張了吧？

「就算身處校舍的兩端，只要是可愛女生更衣的聲音我都聽得到唷！」

「夠了！學姊你平常不去上課淨做這種事啊？」

聽到千晶氣鼓鼓地這麼說，學姊很傷心地將視線往下移。

「可是……重要的時刻總會漏聽。就像那個時候，如果注意到洗完澡的姥沢同志……」

那個時候？那時候學姊也無心顧及其他了吧……

何況當時的我明明面對大廳，直到玻璃門發出聲音前也沒察覺真冬在那裡啊！搞得好像我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我明明沒做什麼會讓真冬生氣的事啊！應該沒有吧？

「為什麼真冬會氣成那樣呢？」

千晶一邊調整小鼓的鼓皮鬆緊度，一邊輪番瞪着我和學姊。

「要是生氣的話還比較好辦吧？我想……那恐怕不是生氣。」

學姊微微歪了歪頭，接着嘆了口氣。她似乎不怎麼困擾，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着急，感覺實在很不安。

早餐吃過飯糰後，我決定到二樓看看。敲了敲房門……沒回應。

「……真冬？我把早餐拿來了。」

門的另一端有人的感覺，只是沒有任何回應。

那時候……真冬是這麼說的——

『原來我……只是藉口。』

也就是說她至少聽到學姊最後那席話了。然後……她以為自己是學姊強拉我入社的藉口——不，等一下，並不是這樣。

「真冬，開門啦！我們好好聊聊啊。」

繼續這樣下去，真冬或許會一直往壞處想。

寢室的門一直沒開，我只好放棄，捧着裝了飯糰的盤子回樓下。

「真冬還好嗎？」千晶說道，我搖了搖頭。

「沒辦法了，我們練習吧。」學姊這麼說時，已經把效果器接上她的Les Paul吉他、做好萬全準備了。

總覺得……這個人好像完全不擔心真冬耶，是我多心了嗎？

「學姊不擔心真冬嗎？」

千晶皺着眉。

「當然擔心啊，擔心到身體就像快裂開一樣，但是……我知道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

「真是的！」

這次換千晶跑上二樓。

「真冬，發生什麼事了嗎？是不是小直那個笨蛋又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千晶的聲音傳了過來，明明是她常拿來調侃我的玩笑話，這時聽起來卻像什麼東西插在肋骨間一樣不舒服。

最後，千晶還是垂頭喪氣地回到樓下。

「她連一聲都不吭。」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椅子上，對著腳踏鈸嘆了口氣。

「住宿集訓今天就要結束了耶……」

「弘志來接我們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唷……」

學姊說完便錚地一聲撥了她的Les Paul吉他弦。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聽到她吐出了很冷淡的話語。

「……練習哪首呢？又是老鷹合唱團的歌嗎……因為真冬不在？」

「不是喔，練新歌。」

學姊看了我一眼。昨天的……那首曲子嗎？

千晶和學姊討論起鼓的加入方式，我卻始終提不起勁動手彈奏貝斯。因為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團練這首歌，如果就這樣繼續下去，在沒有真冬的情況下編起這首曲子——

真冬的存在價值可能會就此消失。

我突然摀住嘴巴想起一件事……

讓真冬不安的……就是這件事嗎？她老是說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的理由。若真是如此……

「年輕人？」

「……嗯、啊？」

因為學姊呼喚，我把頭抬了起來。

「前奏部分先全體合奏，磅——地盛大演奏四小節，B段也以相同的和弦進行……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學姊輕撥吉他示範給我看。

「接着鈸的聲音漸弱，跟你昨天錄的那段前奏連接在一起，第一次重複的時候吉他不會跟進唷，OK？」

我生硬地點了點頭。

真冬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聽這首歌的呢？

編曲遲遲無法定案，這時千晶竟然提議：「不加入鼓如何？」我並非不能理解千晶的想法，但背景若只有學姊的吉他也太單薄了：不過既然三人合奏也不可行——

學姊突然間雙手一擺，制止了我們的彈奏，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彈一開始的前奏了，千晶的鼓棒自鈸面上滑下，整個大廳充滿了令人不舒服的摩擦聲。

「怎麼……了嗎？」

「姥沢同志出去了。」

「啊？」

我抬頭望向突出於挑高空間的二樓走廊看去，出去了？房門打開的話再怎麼樣都應該會注意到才對啊？

「從窗戶出去的，真是亂來。」學姊迅速調降擴大機的音量並關上電源，接着几乎是把吉他丟在沙發上之後，自大門飛奔了出去。

從窗戶出去的？房間另一邊靠近窗戶的地方的確有樹，所以也不是不能沿著樹幹爬下去，問題是……真的嗎？千晶搶在我之前衝到樓梯邊，兩人二叫一後快步爬上二樓，踩得螺旋梯吱嘎作響。千晶打開了真冬寢室的門，房間裡不見人影，床上還擺着攤開的行李袋，敞開的窗戶外是一重重隨風搖曳的綠林。

千晶氣餒地背靠在門邊，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手指都不能動了還做這麼危險的事啊……」

我一時之間莫名無力，滑坐在走廊扶手上伸直了腳。

真冬究竟打算去哪裡呢？而且還光腳跑出去？真是的……

又什麼都不說就消失了嗎？

「幸好學姊發現了啊……」

千晶看著敞開的窗戶喃喃說道。

那個人大概也以她自己的方式擔心着真冬——所以才一直演奏新歌吧？因為那首歌的曲調最安靜，也最容易聽到二樓的動靜。

真的多虧她發現了——而我卻什麼都沒發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告訴我嗎？」

聽到千晶的話，把臉埋進膝蓋間的我才緩緩抬起頭。

千晶咬着下唇、一臉懇切地直盯着我看。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啊。」

「小直怎麼老是這樣啊！」

「對不起。」

不過……這又該從何說起才好呢？總覺得就算對象是千晶，也不能把學姊心中最幽暗的部分說出來。

「真冬好像……覺得這個樂團裡沒有自己也無所謂。」

「嗯，這我知道。」

「然後……昨天，我想她聽到了我跟學姊之間的對話……吧？」

我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一一向千晶細訴，為了不讓她發覺學姊過去的傷痛，也特別注意自己的措辭。

「這麼說來，學姊是為了接近小直才利用真冬嗎？」

「不，就說不是這樣啦。」

真冬的想法大概也跟千晶一樣吧。

「學姊本來就想邀真冬入社，只是藉由我做了她也可以辦到的事情。」

如果套用千晶大剌刺的說法就是——學姊為了拉真冬入社而利用了我，接着也為了邀我入社而利用了我。

其實真冬根本不必想太多，如果我能對她說清楚就好了。

「我想真冬大概也知道吧？」

「……啊？」

「所以跟她說清楚也沒用，因為那並不重要。」

我看著千晶的側臉。她的側臉之後——窗外樹梢的葉子迎風搖曳、輕輕摩擦，葉子間的縫隙把陽光切成一道一道的。

「真冬之所以待在我們團裡，是因為小直喔！你明白嗎？」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關於這個……我也從真冬那裡聽說過，她說因為學姊邀我入團，所以她也一起來了。然而千晶表情有點哀傷地搖了搖頭。

「嗯……小直大概還是不明白吧。」

「……不明白什麼？」

「自己仔細想想、自己發現吧！你不自己想清楚，我也會很困擾。」

我正想繼續問下去，大門那邊忽然傳來咚咚咚的聲音，有人在敲門。我彈起來似的起身跑下樓梯。

一打開大門就看到學姊累垮了的臉，肩上則是因為筋疲力竭而閉着眼、臉色鐵青的真冬。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背着真冬的學姊彷彿把身體塞進來般拖着身子走進別墅。

「她倒在地上，大概是貧血吧？相原同志，把沙發上的空間騰出來。」

千晶急急忙忙移開吉他後，學姊把真冬小小的身體橫放在沙發上，又拿靠墊墊在她腳下，好讓頭的位置比腳低，最後鬆開真冬的衣領。

「年輕人，冰箱裡有紅茶吧？加點砂糖再用微波爐溫熱後拿過來。」

「啊，好、好的。」

我拿着裝了紅茶的杯子從廚房走回來時，真冬的眼睛恰巧微微睜了開來，但臉色還是很差。學姊在真冬的臉頰旁蹲了下來，千晶則從沙發靠背那兒偷瞄真冬的臉。

「你沒吃早餐就到處亂跑吧？」

學姊溫柔地說著，並輕輕撫摸真冬的臉頰。

「喝得下嗎？喝一點會比較舒服。」

學姊從我手裡接過的杯子，才拿近真冬的臉，她就咬着嘴唇搖了搖頭。於是學姊慢慢把杯子就口，含了口紅茶後，突然往真冬的嘴唇——喂！給我等一下！

「……嗯、唔嗯！」

手腕被抓住、肩膀也被壓着的真冬只好接受學姊的喂食，還發出鼻音……哇！雖然心裡覺得這一幕看不得，我還是盯着真冬直到她咕嚕咕嚕地吞下紅茶。

「呼……」

學姊濕潤的嘴唇離開了真冬，她舔了舔嘴唇後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謝謝招待！」

「什麼謝謝招待啊！都這種時候了你到底想些什麼啊！」

我不假思索地開口吐槽，千晶則用手遮住羞紅的臉。

「抱歉啊，終於等到好機會了嘛！」

「夠了，學姊是笨蛋！」千晶大叫。

真冬滿臉通紅，轉過身去把臉埋在沙發的靠背裡。

「情況緊急嘛……不得已只好這麼做了。」

這、這個人實在是……我已經想不出可以罵她的話了。

「姥沢同志，別在意。就當作被流浪狗咬了一口然後忘掉吧！」

「咬人的當事人還有臉說這種話！」

「哎呀，忘記的話說不定還會有下次喔！」

「你檢點一點！」

看到我激動成這樣，學姊站起身摸了摸我的頭。她該不會是為了緩和氣氛才故意開這種玩笑吧？還是說她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光是想就覺得好累……

就在這時，鋼琴上的手機響了，是學姊的電話。

「……喂……嗯？啊，嗯。謝謝，我知道了……嗯，那等會見。」

啪地關掉手機之後，學姊回頭看了看大廳。

「弘志差不多要過來接我們了，他剛剛纔下交流道。」

我和千晶對看了一眼，接着望向真冬。

「收拾收拾，打掃一下大廳吧！姥沢同志就先休息一會兒，年輕人去做便當。弘志大概也還沒吃飯吧？看來是沒辦法太悠閒了，就在車上吃吧。」

學姊把吉他收進琴盒裡，接着收拾腳架。

千晶的視線落在真冬栗子色的頭髮上，隔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爵士鼓那邊開始收起鈸。

終於……要結束了嗎，在這樣的情況下……

我又看了真冬的背影一眼，一點也不結實的纖細身軀一動也不動。

結果我什麼也沒能對她說，我和真冬仍舊溝通不良。

可是……就算有言語上的溝通就沒問題了嗎？千晶是這麼說的——真冬應該也知道、因為那並不重要。

這麼說來，只是因為我沒發現嗎？

聽見大門口傳來引擎聲，已經是中午過後的事了。

「嗯？大家沒怎麼曬黑呢？」

弘志哥從休旅車的駕駛座探出臉來。

「我們是來練團的呀，不光是來游泳而已。」

學姐邊從露台搬出爵士鼓邊回答。真冬還躺在沙發上，千晶從寢室裡拿出真冬的行李，我則順手將其他三人的行李一起放進休旅車。正要再進去拿行李的時候，弘志哥揪住了我的衣領。

「有……有什麼事嗎？」

「小子，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他看起來不太像在開玩笑，反而讓我驚慌失措了起來。

「呃，怎……怎麼會這麼問？」

「氣氛怪怪的，連響子都變得很老實。」

好敏感的人啊……不愧是跟神樂阪學姊認識很久的人（應該是吧）。

「就……起了點爭執。」

「畢竟就只有你一個男生嘛！我本來就想過這樣或許不太好。」

「那個……事情應該不是弘志哥想的那樣……吧？」

「真的沒發生那種事？三天兩夜耶？」

弘志哥搭着我的肩，小聲問道。

「什……什麼事都沒發生。」那種事……大概……是在說那件事吧？

「這樣反而不好吧？不正常喔！」

我越來越不懂他到底想說什麼了。

正要走進別墅就在大門口差點撞上抱著落地鼓的真冬。她才剛醒過來嗎？臉色還很難看。

「你躺着休息比較好吧？」

我正要伸手替她搬行李，她卻無言地搖了搖頭。右手手指不能動還要搬這麼大的東西，應該很危險吧……真的不要緊嗎？

最後確認門窗都已關好，斷路器關上，我才鎖上門然後把鑰匙交給弘志哥。這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天空佈滿了雲朵，所以還滿涼爽的。

休旅車的后座上，千晶和學姊兩個人中間夾着真冬先坐進去了，所以我便拿着便當坐到副駕駛座上。

「弘志，這別墅不錯喔。」

休旅車穿過樹林開上車道後，學姊在我腦袋後面對弘志哥這麼說。

「明年我還想再來呢！我們四個人一起。」

我們四個人一起——明年也要來。這句話滲進了我心底的某個地方。

「別墅借你們是沒什麼關係，不過別再找我當司機啦。回去之後還得馬上趕去錄音室呢，我可沒有很閒啊！」

「你去拜託別人來代替你就好了啊。」

「誰要讓我拜託啊！」

弘志哥用力踩下油門，一股令人心曠神恰的風從開着的車窗吹了進來。閃閃發光的地平綫在林木之間若隱若現。

「接送三個高中女生耶！這種事怎麼可能拜託別人做啊。萬一出事該怎麼辦？是說能和三個女生共處一室卻什麼事也沒發生，也太『沒用』了吧？」

總覺得言外之意有責備我的意思。被發現了嗎？弘志哥瞥了我一眼，然後晃着肩膀笑了起來。因為他打開了汽車音響，這個話題也就這麼結束了。

喇叭裡傳出電子琴廉價卻溫暖的音色，其中穿插着吉他清音——是克魯小丑樂團演唱的〈Home Sweet Home〉。

弘志哥大大地轉了一下方向盤。左手邊的樹林在彎道轉角消失，眼前出現一片大海，彷彿在與我們作最後的告別。

到家的時候，大概是四點左右。弘志哥特地把我們一一送回家中，最後真冬和學姊已經不在車上，只剩下我和千晶。

「啊，我們兩個在這裡下車就可以了。我們住得很近。」千晶邊說邊從行李箱拉出行李。

「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送我們回家。」

「剛好順路，沒什麼大不了啦！反正我還要去東京一趟。」弘志哥摘下太陽眼鏡露出苦笑。真是辛苦他了，明明只是打賭賭輸了而已。

「濱阪大哥，這次的現場演唱你會去吧？」

已經下車的千晶把臉湊進駕駛座的車窗這麼問。

「現場演唱？我們不是一起表演……啊，你是說憂鬱變色龍的現場演唱會嗎？」

「沒錯！票我已經買好了。前天跟你見面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呢！」

千晶……是他的粉絲嗎？最近不太熱衷于聽音樂，所以我完全不知道。

「我會讓你從舞台就能發現我的。對了，我會把毛巾丟上台，你要給我好好接住喔！」

「嗯！」

「在Live house演唱時也請多指教啦！啊，排練的時候還會見面嘛？」

弘志哥的目光從千晶身上移向我。

「實在非常感謝你，總覺得有點抬不起頭來。」

「算了啦！」弘志哥在我肩膀上槌了幾下。

「能聽到響子在我眼前唱歌，這已經很划算了。」

我目送休旅車的背影離去，突然想到一件事——這個人和神樂阪學姊之間到底是什關係呢？他似乎比我們更瞭解學姊的事，應該和學姊之前隷屬的樂團有什麼關係吧？

「小直，那我先回去羅！」

千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過頭。

「嗯，應該是下禮拜一吧？那就學校見羅！」

「啊……嗯，嗯。」

即使在暑假期間，學校平日也有開放，所以可以使用社團教室。現場演唱快到了啊……

「你要好好反省喔！」

千晶丟下這麼一句話後，就跑過十字路口轉角看不見人影了。

反省……我好像不反省不行啊？不過我根本不知道要反省什麼，這就是最先要反省的點吧。

一打開大門，唱片堆成的山已經化成土石流，差點把我給衝出去。我不知道踩到了什麼盒子，腳底有一種喀喳喀喳的觸感，只是我沒力氣再把它們重新堆好，於是像游泳一樣爬上走廊、脫下鞋子。

「我回來了……」

洗手間裡該洗的衣物已經堆成一座小山，看起來像是某種詭異的還跡。我明明只離開家兩天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廚房一定更恐怖，我還是不要看好了。

正奇怪一打開門時怎麼沒聽到音樂，原來哲朗正在客廳沙發上睡午覺。還真是享受啊。

那天晚上洗完澡後，我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和手機大眼瞪小眼，煩惱了許久。

現在我已經知道真冬的手機號碼了，隨時都可以打給她。

既然如此，我現在是不是應該打給她呢？

我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例如貧血已經不要緊了嗎之類的。而且我還沒告訴真冬新歌的事，還有——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按下通話鍵了。

我將手機話筒貼在耳邊，只聽到撥號聲響了好幾回。正當我放棄打算掛掉電話的時候，突然聽到啵的一聲，接着是一陣輕微的呼吸聲輕拂着我的耳朵。

『……喂？』

真冬的聲音很模糊，就像從游泳池底傳來的一樣，話筒另一端遠遠傳來的狗叫聲還比她的聲音清楚。我的腦海中浮現把手機丟到腳下，頭埋在枕頭裡喃喃自語的真冬。

「呃，那個……你的身體還好吧？」

『……已經沒事了。』

好冷漠的回答。

「是喔……可是你便當一口都沒吃耶？」

『剛剛晚餐的時候吃了一點。』

「你爸爸……人在波士頓嗎？」

『是啊，暫時不會回來。』

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隔着通話雜音的沉默就這麼持續下去，居然連屋外汽車排氣管的聲音都聽得到。這誇張的收音性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總覺得沉默更加沉重了。

「——我說啊……」『——那個……』

我們的聲音疊在一起，之後又陷入無話可說的局面。我到底在幹嘛啊？認真點啊！不是已經有痛切的自覺了嗎？我們之間太缺乏溝通了。

「……關於昨天的事……」

我終於說出口了。

「……昨天晚上的事。我想好好跟你談談，就是學姊說過的那些。」

電話另一頭真冬的呼吸有了些微的改變。

「你都——聽到了吧？是從哪個部分開始聽的呢？」

如果真冬不回答，我一個人自言自語也沒意義。我望着放在地板上的登山包，一直等待。

『響子她……』真冬用沙啞的聲音說：『她說……一開始就在注意你了。那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

「那是因為……」

我用手指按着眼皮，稍稍想了一會兒。這算什麼重要的事嗎？我根本搞不懂。總而言之，我只能從頭開始說明——我偶爾會幫哲朗代寫評論的事、神樂阪學姊光是讀這些評論就發現不對勁，然後發現是我代筆的事。

『響子她……竟然發現了這些事。』

我都說完了以後，真冬接着開口了。

『如果換成是我……一定辦不到。』

辦不到才是正常的，是那個人比較奇怪吧。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她……」

『響子一直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吧？然後為了讓你加入社團，才把我拉進去。』

「並不是這樣！」我的聲調有點上揚。「學姊也一直注意着你，一開始就打算邀你加入樂團的。我沒有騙你。因為我曾經聽學姊說過，五月的某個下雨天，她待在校舍屋頂時聽到中庭傳來吉他的聲音。平均律練習曲集第二冊，跳過賦格只彈前奏曲的部分——你還記得嗎？那是學姊第一次注意到你，就對你……」

「這我知道。』

真冬突然打斷我激動的說明。

『我知道，響子她……是真的喜歡我。因為她那種人不會說謊。』

「嗯。所以啦……」

『不過，我根本不在乎那種事。』

「為什麼？」

『對不起。這不是響子的錯，也不是因為你不好。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從來沒想過要加入樂團，也完全不瞭解搖滾樂。雖然千晶說這樣沒關係，不過……不過我還是……』

……啜泣聲？

「我知道自己還是不行。昨晚……我就知道了。因為……如果沒有你，樂團對我來說就什麼都不是了。對樂團而言，我的存在也是一樣……」

「我——不會離開樂團啦。你在說什麼啊？」

當時學姊說過的話又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人會很輕易、真的很輕易地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是那樣啦……』

真冬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你還有響子，對吧？即使……即使沒有我——』

之後的話語彷彿被某處的黑暗給吞噬殆盡。而那句話最後的部分，終於刺進了我的胸膛。

『……對不起。』

真冬掛掉電話以後，我總覺得她的聲音似乎還殘留在耳邊。稍微動一下肩膀，彷彿就可以感覺到她那柔順的栗子色長髮。

我還有學姊……那是什麼意思啊？她到底在說什麼？

「就算沒有我——」她是這麼說的。結果，問題就在那裡。

我不知道怎樣才會陷入那個地方。不過，我終於明白真冬目前處在什麼境地，也知道她把自己關在什麼樣的地方了。

還有——我們之間欠缺的不只是言語上的溝通。

那麼……我們之間到底缺少了什麼呢？今後我又該怎麼辦呢？

8　地球的另一邊

隔周的禮拜一，我和千晶約好在車站集合，再一起去學校。暑假期間值日的老師有時候不會太早到學校，就算想利用早晨練習也借不到鑰匙。所以千晶只好配合我這個賴床成性的傢伙，約了較晚的時間。

這天早上，教職員辦公室的鑰匙箱裡也找不到我們社團練習室的鑰匙。

「……被學姊拿走了吧？」

「應該是學姊吧……」

我和千晶相互確認了一番。周末時我們分別打了好幾通電話給真冬，但她一通也沒有接。

我倆一起走向校舍後方，剛打開練習室的門，一陣激昂的鋼琴樂句便迎面撲來，令我忍不住搗住了臉龐。

就在狹窄教室的正中央——我彷彿又看到那架平台鋼琴、以及鋼琴後隨着節拍搖曳的栗子色長髮——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幻影。教室內只見擠在一起的爵士鼓組蹲踞在幽暗的深處，左手邊的迷你音響之前，還有一個編着辮子的黑髮背影。

神樂阪學姊坐在圓凳上聆聽著鋼琴曲，整個人几乎要趴到喇叭上了。由於她沒有開冷氣，整個室內都籠罩在一股蒸騰的熱氣之中。

這——這首曲子是——

「……嗯？早啊，各位同志。」

回過頭的學姊看起來已經累到極點，卻仍對著我們露出笑容。千晶推開獃站在原地的我進入教室，在爵士鼓組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學姊，你還好吧？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

「嗯。我昨天整晚沒睡一直在聽這首曲子，根本沒時間放心休息啊！」

別一直聽不就好了？我關上門跟着走進教室，並打開了冷氣。

「這是哪一首曲子？好厲害喔……真的是人類彈出來的嗎？」

「這首曲子叫〈伊斯拉芙〉，是世界上最難的鋼琴曲。」

「是喔……」

可是那真的是真冬彈的嗎？她應該沒有發過那首曲子才對啊！

「這是真冬彈的吧？你是從哪裡弄來的啊？」

「年輕人，只要是姥沢同志演奏的音樂，你真的馬上就聽得出來呢！」

因為沒有其他人會用這種方式彈啊！雖然這不是我聽過的〈伊斯拉美〉中彈得最快的版本，不過……總之她就是能在節奏毫無失誤的情況下，讓人清楚地聽出左手演奏部分上下移動的聲音——畢竟〈伊斯拉美〉是首舞曲，或許她這麼彈才是對的。

「這可是尚未發表的錄音喔！我昨晚潛入姥沢同志家中弄到手的。」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這已經是毫無藉口可言的犯罪事實了吧？

「這可不是偷來的喔！我已經是第二次潛入姥沢同志家，這次終於順利找到她的房間啦。只是沒想到她發現我後一怒之下竟拿起這卷錄音帶丟了過來！聽鋼琴曲的時候被別人看到似乎令她很不高興，所以我也沒說什麼就趕快逃離了。」

「學姊，萬一你被關進監獄，我會帶補品去探望你的。」千晶的眼眶都濕了。

「謝謝你。在我服刑的這段期間，你可別愛上其他人喔！」

「嗯！」

「一點也不好笑！不要再要寶了，小心我真的叫警察來！」

「唉，年輕人真是一點詩情也沒有啊……」

這跟有沒有詩情沒關係吧！結果學姊完全無視於我的抗議，自顧自地拿起還接在擴大機上的吉他，以靜音後几乎聽不出音準的吉他切音輕輕地附和着喇叭中真冬連續敲擊出的和弦——那是令人聽到後身體會跟着蠢蠢欲動的聲音。

錚——一陣沉重的聲音響起，然後是細碎而短促的三連音；接着千晶的鼓聲也跟了進來，起初是側鈸和小鼓含蓄的節拍。隨着鋼琴旋律進入高潮，學姊的吉他也嘶吼着與其呼應：爵士鼓則隨之變化成以落地鼓為主的熱情節奏。

原來如此，這樣聽起來的確很有高加索地區民族舞蹈的感覺，十分熱情但有點土。我卸下肩上的貝斯琴盒靠在牆邊，然後一屁股坐在地板的座墊上。只要放著這個樂團的團員不管，她們就可以連續好幾個小時不間斷地即興演奏——除了我以外。不過目前這個情況……可以把真冬也算在內嗎？這實在是個令我難以涉足的領域，這些人都不會累嗎？

算了，反正是跟着真冬錄下的〈伊斯拉美〉演奏，總會有結束的時候吧。我邊想邊獃獃地聆聽著，曲子輕盈地跳過了中間和緩的段落（那可是我最愛的一段啊），直接進入了後半段，然後又重頭開始。等、等一下？這首曲子不是這樣的吧？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沒完沒了的啊？」

我不禁猛然起身打斷了學姊和千晶的演奏。停下動作的千晶漲紅了臉瞪着我，學姊卻笑了笑關掉了迷你音響。

「我昨天回家後整晚沒睡，把這首曲子重新取樣之後剪貼了一下，然後讓它不斷重複。這麼一來就可以當作狄斯可舞曲用啦！姥沢同志演奏的曲子節拍都很鮮明，很適合這樣用啊！」

「你就別搞這些東西，好好睡覺吧？臉色很差耶！」

「結果根本沒能跟姥沢同志好好談清楚，我怎麼可能睡得着啊！」

我再次無力地坐回放在地板的座墊上。

這麼說來，集訓之後有和真冬說上話的……好像只有我一個啊？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剩下不到一個禮拜就要現場演唱了……」

正式表演時間是這個禮拜六。再這麼下去——

「姥沢同志根本還沒碰那首新歌啊……總之我們先把它錄起來吧！喂，年輕人，該準備一下了，」

「……啊，嗯。」

結果我們光錄那一首歌就耗掉了一整天。因為真冬沒出現，也沒辦法確定編曲方式；光是嘗試幾種不同的編排，就把一卷三十分鐘的錄音帶錄滿了。

「我拿去給她好了。」千晶說道。「這是要錄給真冬的，對吧？」

「你要拿去嗎？她家除了警備人員之外院子裡還有兩隻杜賓狗，還是從下水道之類的潛進去比較安全喔！」

「你真是的！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拜訪人家嗎？」

「喏，這是Live house的地圖。禮拜五有表演前一天的綵排，記得叫她一定要來喔！」

學姊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逕自把錄音帶、樂譜和Live house的宣傳單交給了千晶．而千晶則一直盯着傳單上的Live house地圖。

「所以……到禮拜五之前，她可能一次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嗯……非常可能。」

「怎麼可以這樣！」

別說綵排了，她可能連正式表演都不會出現——其實我們三個人心裡都有數，只不過大家都絶口不提這個可能罷了。

我是不是也該跟着去呢？或許拜託千晶一個人去比較好吧……總覺得好像是我惹真冬生氣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千晶便糾住了我的衣領：「喂，小直也要跟我一起去喔！」

「唔……嗯……」

「你不想去嗎？」

「只是覺得……去了她可能不肯見我吧？」

「為什麼？」

「總覺得我好像哪裡又惹到她……大概被討厭了吧？」

「學姊，我可以揍這個傢伙嗎？」

「要是揍他就能治好遲鈍的毛病，那心理學家都要回家吃自己了。年輕人，你就別羅哩八唆的，老實跟着去不就好了？反正你剛好也有藉口去找姥沢同志啊！」

學姊瞥了教室角落一眼，我也隨着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制物架的最下層塞着我的登山包，包包上則掛着我跟真冬借來卻一直沒還她的錄音機。集訓結束後就一直掛在那裡沒拿下來。

「說得……也是……」

一直待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我只好走過去把登山包拿了起來。

離真冬家最近的車站雖然也位於市內的邊緣地區，但由於是JR和民營電鐵的轉乘站，所以有不少乘客在此上下車，車站前還有紅磚休閒步道和拱廊式的商店街，而我也為了逛書店而來過這裡幾次。不過一離開車站一百公尺左右，路上就看不到什麼行人，只見路邊的房舍漸漸消融在黃昏的暮色裡。

儘管我們抱著可能會迷路的覺悟，結果卻只是白擔心一場。因為真冬家實在有夠大，根本用不着對照地址上的門牌號碼就看到了。

起初還以為是某個四周種滿針葉樹的公園——但千晶以記錄在手機中的地址對照過附近的電線杆標示後，便說：「嗯，好像就是這裡了。」我們好不容易在並排的樹木間找到裝有倒刺的黑色大拱門，拱門內側只看見一座有如美術館的建築物聳立其中。原來乾燒蝦仁這麼有錢啊……？

「啊，院子裡真的有狗耶！杜賓狗還挺可愛的嘛？你看，它們在看這裡耶！」

千晶把手伸進大門的欄杆之間，朝着蹲踞在花圃旁的黑影猛揮。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然後我們在門柱旁發現了對講機的按鈕。

「按了之後狗狗會不會突然齜牙咧嘴地往這邊撲過來啊？」千晶這麼問我。

「怎麼可能！」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遲遲不敢伸手去按對講機。如果真冬突然出來應門怎麼辦？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不知道見了她到底要說什麼才好。

「嘿！」結果是千晶按下了對講機。總覺得院子裡狗兒的黑色身影似乎動了一下，讓我不自覺地躲到了門柱後面。

等了一陣子後，對講機中傳出女人的聲音。

『……喂，請問是哪位？』

這——不是真冬的聲音，而是一個更為成熟的女聲。

「呃……那個……嗯……」

千晶一把推開我的臉，湊近對講機旁：

「你好，敝姓相原，是真冬同學就讀的高中……社團的同學。因為她今天沒有來參加練習，不曉得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所以來探望她。剛好也有東西要交給她。」

看著千晶流暢且毫不結巴地講完，不禁讓我有些佩服。雖說來探望真冬是瞎掰的，不過的確有東西要交給她，對方也許會讓我們進去——這或許是千晶以自己的方式見機行事吧。而我在這裡又做了些什麼呢？得振作點才行啊！

『請稍等一下。』

女子這麼說完後，對講機便沉默了下來。

「真冬會出來嗎？」千晶喃喃地唸著。

「不知道。」

話說回來，剛纔並沒有提到我的名字，那麼說不定……

我在門柱底下蹲坐下來，明明太陽已經開始西沉，柏油路面還是熱得燙人。

突然聽到有人踏着草地走來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站起身來。

寬廣的庭院裡有個人影正往門口走來，是個高個子短頭髮的女子，身上還穿著灰色的長褲套裝。她摸了摸靠近她的杜賓狗，讓它們坐下，然後才走到門口。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那是位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年輕女子。剪得短短的頭髮讓臉型顯得清爽俐落，還戴着高雅的耳環。她是誰呢？說是真冬的家人……又不太像。

女子從大門旁的小門走出來外面的人行道，向我和千晶行了個禮。

「您好，我是負責照料姥沢老師和小姐生活起居的人。勞煩兩位遠道而來，可惜小姐她無法出來接見。真是抱歉。」

「她身體不舒服嗎？」

千晶一臉擔心地皺起眉頭，靠近女子一步這麼問道。

「不，雖然小姐交代我轉告兩位她身體不適，但那恐怕是騙人的。」

儘管態度上彬彬有禮，說出來的話倒是挺直接的。

「因為姥沢老師太寵小姐了，以至于她一要起性子就什麼都聽不進去。我先在此替她向兩位道歉。另外如果有東西要交給小姐，可以由我代為轉交。」

突然被用這麼嚴肅鄭重的態度對待，我們到底該怎麼反應才好？當我還在思考時，千晶卻已經老實地交出了Live house的宣傳單、新歌的樂譜和錄音帶了。

「就這樣嗎？她沒有交代其他的事了嗎？」

千晶詢問時的口吻就像要攀在對方身上了。

「是的，沒有交代其他的事。」

「你應該有告訴她我的名字吧？」

「是的。我對小姐說，有位相原小姐和一位先生前來拜訪。」

沒有報上我的名字——這樣真冬會知道是誰嗎？是說好像也沒有其他男生會來找她吧？這麼說來……真的是因為不肯見我羅？

「真冬好歹可以自己接對講機吧？」千晶絲毫不肯退讓。

「小姐根本不肯離開房間。」

「那就用筆談！大姊姊，你幫我們轉交給她！」

「千晶，夠了啦！」

我抓住千晶的肩膀，把死纏着女子不放的她給拉開，然後低頭向對方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那個……轉交的東西就麻煩你了。還有請轉告她，禮拜五有表演前的綵排，請她下午三點到地圖上畫的地方來。」

「好的，我一定會轉告小姐的。」

回答時居然一點微笑也沒有，真是個奇妙的人。而千晶則緊抓着我的手臂「嗚——」地發出狗兒般的低嚎……拜託你老實一點啦！

就在我拖着千晶往車站方向移動時——

「請等一下。」

聽到女子的叫聲正要回頭時，只見她已快步跑了過來。

「您該不會是檜川直巳先生吧？」

「……咦？啊，是的，我就是。」

一旁的千晶一臉訝異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子。

「原來如此。很抱歉突然叫住您。如果是檜川先生，小姐倒是經常提到您。」

真冬她——經常提到我？嗯，乾燒蝦仁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但真的是這樣嗎？

「……經常提到我嗎？」

「是的。她說您是個神經很粗、不可靠又多嘴的人，和您在一起時會令人十分生氣。」

這個人講話還真是有夠直接的啊！

「沒錯，就是這樣！」千晶突然從旁插嘴。

「不過，除了不可靠這個說法以外，她也常用在父親——也就是姥沢老師身上。所以我覺得那也許是一種親愛的表現。」

「啥……？」

是說……那個……你也不用說那種話來安慰我吧？反正我就是……

站在垂頭喪氣的我面前，女子突然遞出了一張名片。

「很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敝姓松村。關於小姐的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聯絡，請不要客氣。老實說，我也還不太知道該如何和小姐相處：如果有機會和檜川先生以及學校的同學交流，也會讓我比較有信心。」

松村小姐依舊面無表情地以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對我們說話，也遞了張名片給千晶。

名片上沒有任何職稱或公司行號，只印了「松村日登美」這個名字和手機號碼。這樣完全沒有自我介紹的效果吧？

『請多多指教。」

松村小姐行了一禮，轉身回到了宅邸之中。

「……真是個怪人。」

千晶邊喃喃自語邊把名片塞進了口袋。

「不過她應該是有練過的喔！」

『這樣你也看得出來啊？」

「嗯，因為她移動時重心一直很穩啊。應該是真冬的貼身保鑣吧？」

無論如何，以後有個聯絡對象也好，說不定能多少問到真冬的情況。不過距離現場演唱只剩下六天，真的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所以想見到真冬除了先打倒兩隻杜賓狗，還要打敗那個人嗎？」

千晶似乎小聲地說出了可怕的計劃。

「啊～～真是令人生氣！我從正面突破進去好了！」

千晶轉身就要往宅邸方向走去，我連忙抓住她的肩膀。

「你放手啦！我可是柔道初段的高手，沒問題啦！」

「誰說沒問題啊！」

訓練有素的杜賓狗可是地球上最強的生物耶！

「可是真冬這樣真的很過分嘛！」

千晶突然揪住我的衣領，欺進我兩腳之間使出一記大內割，把我摔在柏油路上。我硬生生地跌坐在地，痛死了……

抬頭一看，千晶認真地含着淚說：

「我們明明是樂團的夥伴啊！只聽到兩次吉他切音和四下腳踏鈸，我和真冬就能明白對方接下來要做什麼，而且才一個月就有這種默契耶！有心的話即使連續即興演奏五、六個小時都沒問題，可是真冬竟然……！」

千晶蹲了下來揍了我的肩膀一下——以無力的拳頭。

「可是真冬竟然只想到小直，那……那我不是很悲哀！」

只想到——我。

千晶突然放鬆了下來，為了避免她往這邊倒過來，我只好抓住她的雙肩。

真冬只想到我——真的是這樣嗎？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明明是我和真冬之間的問題，如今卻演變成feketerigo失去右手而面臨瓦解的狀況——神樂阪學姊殘酷的命運依舊無法改變。

真的……很悲哀。

「……對不起。」

千晶低着頭說道，同時按着我的肩膀站了起來……她在哭嗎？

「沒事啦，我沒哭。」

千晶猛搖頭，丟下跌坐在地的我逕自往車站方向走去。我慌忙站起來追上去，卻有點猶豫是否要走在她旁邊。

「千晶，你沒事吧？」

「沒事。我可是柔道初段，很強的。」

這跟那沒關係吧？千晶的聲音開朗得不自然，卻快步走在離我半步之前的地方不肯回頭，讓我無法再跟她多說什麼。

結果真冬隔天也沒出現在社團教室。千晶和神樂阪學姊熱烈地討論着表演的曲目和上台時要穿什麼，卻完全沒有提到真冬。

「我還要製作feketerigo的T恤，弄個十件左右。」

「大家都穿同樣的衣服上台看起來會很蠢喔？」

「只有我要穿。然後團員一人發一件，剩下的就拿來賣。一件四千圓。」

「聽起來不錯耶，那來設計LOGO吧？」

我抱著貝斯坐在教室的一隅，遠遠地望着千晶和學姊莫名興奮地想著T恤的圖案。這團名明明就是真冬取的，為什麼這兩個人可以毫不介意地談論它呢？

然而就在下一秒，兩人突然安靜了下來，看著入口右手邊、平常都會有真冬站在那兒的擴大機旁邊，露出黯然的表情，害我的胸口也痛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這兩個人都不碰樂器光聊天，正是因為——

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有音樂。只要學姊的一個眼色，千晶便會邊轉邊舉起鼓棒，真冬會微斂雙眸盯着手邊的琴弦，接着就是彷彿忘了時間流逝的即興演奏源源不斷地流瀉而出。

而光是不要被她們拋在後頭，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竭了。

如果真冬在排練和正式表演時都沒有出現，該怎麼辦？少了一個人的樂團可不只是四減一等於三而已，而是几乎趨近於零。真冬明白這個道理嗎？

我不自覺地將目光停在學姊身上。這個人會像平常那樣想出什麼辦法來嗎？畢竟她常常在我想不到的地方散播奇怪的種子。

而學姊發現了我的視線後，只是淡淡地笑着對我招了招手。

我把椅子挪到爵士鼓組旁，坐了下來。

「有什麼事嗎？」

「我先跟你說清楚，這次我什麼都不會做。」

「咦……？」

千晶非常不安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學姊。

「呃……」

她指的是真冬的事吧？不過真冬這個名字真的很難說出口。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如果姥沢同志以後不再來這裡，那就是我贏了。只不過這份勝利空虛得令人無奈且感到悲哀就是了。」

「你說——贏了什麼？」

學姊看著地面搖了搖頭。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要這樣的結果，因為我的勝利不應該建築在某人的喪失之上。不過這也沒辦法，在身為革命家兼音樂家的同時，我也只是個戀愛的女人罷了。」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就在完全傻眼的我身旁，千晶拿起鼓棒指着學姊的胸口：

「學姊你戀愛談太多了啦！」

「沒辦法，這是我的天性啊！戀愛占了我整個人的八成呢！」

「剩下的兩成呢？」

「一成是愛慾，一成是戀慕。」

「全部都一樣吧！」

「……多了兩成喔？」

「還有第二個理由，因為這不是屬於我的戰鬥。」不要無視別人的問題就自己把話題轉回去啦！「若是為了自己的勝利，我會不擇手段地在眼前所有可能中埋下種子，等待春天到來。不過這回是你的戰鬥。就跟某次一樣，如果你乞求助力，那我伸出援手也無妨，但是我並不會主動做什麼。」

我的視線從學姊的膝蓋上跌落至地板。

「……由於我是個沒有詩情的傢伙，可以請你用淺顯易懂的言詞說明嗎？」

其實我有一點明白學姊想說的是什麼了。

那恐怕是理所當然、也最重要的一件事。學姊結結實實地將雙手放在我肩上：

「你自己想辦法。」

學姊的話從我的腳底滲透到全身。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我稿子寫完了！快煮飯給我吃！要豐盛一點！」

一回到家，就看到哲朗飛奔到門口。由於他一副要撲上來抱住我的樣子，我只好先拿鞋子丟過去以策安全。

「我的喜悅之情可不會因為這樣就受到打擊！」

客廳方向傳來超大聲的孟德爾頌〈仲夏夜之夢〉序曲，那是哲朗完成大案子後一定會聽的曲子。因為他從昨天就被出版社綁架並軟禁起來寫稿，臉上多了深深的黑眼圈和少許的鬍渣。

「……你有好好吃飯嗎？」

「那些人把我軟禁起來還不讓我叫客房服務耶！害我只能微波蟹肉炒飯來吃。」

「喔，這樣啊？那今晚就做沒有蟹肉的炒飯給你吃好了。」

「小直的貼心真是讓我淚流不止啊！」

「那連鹽也不要放好了。」

「為什麼淨說些殘忍的話呢？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把你教得這麼彆扭啊？真想看看是什麼人把你養成這樣的！」

「還不就是你！」

本想把他拖到洗臉台的鏡子前，不過實在太累人，還是算了。

在廚房準備晚餐時，客廳傳來的組曲剛好演奏到那首著名的結婚進行曲，突然讓我真的很想去死。在我心情如此之差的時候還要配合哲朗的心情聽那種充滿喜悅的歌曲？這是為什麼啊！快點轉到送葬進行曲那段啦！

「為什麼天氣這麼熱還要吃泡菜鍋啦？」

看到我把晚餐端上餐桌時，哲朗如此抱怨道。真羅嗦，因為煮火鍋比較方便啊！

「不喜歡就不要吃啊！」我邊盛飯邊瞪着哲朗，只見他已經盛了滿滿一碗的烤豆腐和牛腿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真是拿他沒轍。話說回來，其實我一直很好奇，那個拿啤酒將飯菜衝下肚裡的人……味覺真的沒問題嗎？

「明明是我和美沙子的小孩，為什麼小直的廚藝這麼好呢？」

「還不是因為你們兩個都不下廚！」

害我偶爾還會擔心美沙子一個人究竟有沒有辦法好好生活。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那我明白了。唉呀，我本來還擔心你搞不好不是我的小孩呢！」

「我有時候也會擔心自己是哲朗的小孩這件事呢！」

「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

「還不都是哲朗你的錯！」

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和他瞎扯什麼了。

配着鍋底的燉青菜，哲朗喝過日本酒之後又喝起了威士忌。

「不過呢……我和美沙子都不是因為劈腿或搞外遇而分手的，所以你應該不是她和其他男人生的才對。」

為什麼這傢伙要在親生兒子面說這種話呢？

「我們那時候也是很恩愛的唷！你也知道嘛，我很不可靠又不會看人臉色，她剛好也不會耍心機，總是直來直往的。」

「是喔？那很好啊。」

「因為你跟我很像，所以為了女人的事憂愁煩惱也沒用啦！放棄吧！」

「我又沒有煩惱——」

「可是你完全都沒提這次集訓的事耶！如果我興緻勃勃地一直追問，你一定什麼都不會說：但這次我什麼都沒問啊！你卻什麼都沒告訴我，一定是做了什麼不能讓爸爸知道的事吧？可惡啊你這混蛋，居然跟三個那麼可愛的女生去海邊別墅住了三天兩夜！為什麼不帶我去呢！性教育要持續進行到十八歲為止啊！」

我直接把水倒在哲朗頭上，才終於讓他安靜了下來。這傢伙有時候敏鋭得莫名其妙，真是討人厭。

結果我還是沒什麼胃口，三人份的泡菜鍋好像几乎都被哲朗一個人吃掉了。洗完碗後，我拿着裝有麥茶的玻璃杯走回客廳，抱著威士忌酒瓶癱在沙發上的哲朗突然喃喃地開口了：

「……喂，你知道美沙子決定跟我離婚時說了什麼嗎？」

「幹嘛突然提起這個啊？我怎麼會知道！」

那個時候我才六歲，根本還分不清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事物。

「她什麼都沒有說，我也什麼都沒說。」

難得沒有音樂的客廳裡，只有哲朗的話語不幹不脆地飄蕩在半空中。哲朗深深陷在我對面的沙發裡，一直盯着凝結在玻璃杯外的水珠。

「美沙子說她不希望讓你聽見我們談那種事，所以最後我們什麼都沒有談。那天我也像剛纔一樣躺在沙發上聽孟德爾頌，美沙子工作結束回到家時，正好演奏到結婚進行曲。那個時候啊，我好像看到了一股電流，然後就和她達成共識了。」

若說是喝醉時的玩笑，哲朗的口吻也未免太清醒了。

「到了隔天早上啊，就已經變成『印章蓋好了嗎？』

『那我送去區公所羅！』這樣的情況了。如果是結婚時的情景一定很美好，可惜我們卻是要離婚。啊哈哈哈！」

一點也不好笑……結果你們兩個都沒想過我該怎麼辦嗎？雖然我大概也猜得到是這樣啦。

「很多事……是無法靠言語來傳達的。」

哲朗的一句話讓我抬起了頭。

「我的工作呢，就好像每天不斷地確認這件事。那些傢伙生在距今兩、三百年前，住在地球的另一邊：說著和我們完全不同的言語，過着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他們寫的曲子至今依然能撼動我的心。並不是講清楚說明白就能成功，因為言語的力量是無法超越內心的。啊，這句話真是名言耶！下次寫在樂評裡好了。」

「你那是抄襲恰克與飛鳥的歌詞吧！」

「反正我現在沒有喜歡的女生，也無所謂啦！不過如果又碰上美沙子那種什麼都不說的女生，我應該會有點羡慕有機會做些什麼的小直唷。」

有機會做些什麼……嗎？這麼說來，我已經不只是單純接受並加以評論的人了啊？可是那又怎樣呢？我這樣又能傳達什麼給真冬呢？

正想這麼回話時，哲朗已經發出鼾聲了。

洗完澡回到臥室，我在床邊坐了下來。書桌上放著我的手機，向真冬借來的錄音機就躺在手機旁邊。

那個時候——我沒有把錄音機交給松村小姐，也沒辦法交給她。

總覺得要是請人把這個還給真冬，我和她之間就沒有任何牽絆了。

但又該什麼時候還她才好呢？緊抓着這種東西不放，不就證明了我的確是個沒用的傢伙嘛！

很多事——是無法靠言語來傳達的。

哲朗是這麼說的。或許真的是如此，真的有很多事無法靠言語來傳達。可是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無法傳達呢？離現場演唱只剩不到一個禮拜了耶！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打電話給真冬：撥號音響了三聲之後轉進了語音信箱。聽到機械化的留言語音時，我突然火了。

「……真冬？是我。我想你應該沒忘記，你媽媽的遺物還在我手上。要是再不來練習，我可不知道那東西會變成怎樣喔！還有，排演時也給我出現，不要給大家找麻煩！就這樣！」

我把想說的話說完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或許我的話無法傳達給她，但我卻不能什麼都不說。

只覺得整個頭都好熱。雖然已是晚上了，天氣卻依然悶熱：於是我決定上床睡覺。隔了幾分鐘後，我才想起自己剛纔在語音信箱裡居然說了「你媽媽的遺物」這種話，不禁在木地板上滾來滾去欲哭無淚。人家的媽媽還沒去世啊！我居然說出那種話！

9　黑鶫之歌

我們即將表演的Live house位於隔壁市，座落在寧靜的住宅區正中央。

由於搭電車前往相鄰的市鎮必須轉車繞上好一段距離，所以我決定騎腳踏車過去。天空烏雲密佈的星期五——也正是我們正式表演前綵排的日子。

沿著市區邊界和國道並行的支線道前進，可以看到成排的老舊民宅和地方自治會的倉庫等等。Live house所在的建築二樓以上似乎是大樓公寓，一樓則是辦公室。入口前有個很大的告示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傳單，三腳架上放置着一塊小黑板，上面以各色粉筆寫着今晚的節目表。

Live house的招牌不大，只以反白的書寫體印着店名「Bright」。

話說回來，雖然地處這種偏僻的地方，「Bright」在這一帶還算是頗有名氣的店，聽說還有不少樂團和樂迷特地從東京來捧場。

我抵達「Bright」時還是艷陽高照的下午三點，但大樓旁鋪着砂石的停車場已經停了好幾台大型車。幾位年輕小哥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附近徘徊，頭上的髮型和身上的服裝看來都不像是一般民眾。

我在那些人之中發現了熟悉的身影，不禁鬆了一口氣。弘志哥穿著健美身型一覽無遺的黑色薄背心，讓人一眼就看到他手臂上的變色龍刺青。

弘志哥身邊站着一個長髮的男人，他嘴裡叼着一根沒點着的煙，寬版的頭巾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那背着吉他站立的身影散髮出一股危險的氣息，但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他。

「唷！你來啦？響子已經在樓下羅。」

弘志哥剛好也發現了我，還好心地招手要我過去。真是得救了，不然我還真沒勇氣獨自走進這種地方。我縮着脖子經過諸多搖滾樂手之間慢慢靠近弘志哥，他突然指着身邊的人對我說：

「這是古河，我們家的主唱。」

「我說你啊，每次叫我主唱的時候都在偷笑對吧？少再說什麼好笑主唱之類的冷笑話啦！」

這位長毛大哥以不像在開完笑的語氣這麼說，還推了弘志哥的肩膀一把。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是好笑吉他手啊！」

「你很煩耶！」

啊……這個人……該不會是？

「請問……你是TAISE，先生嗎？」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為什麼我覺得在哪裡見過他了，因為他曾經上過我發表樂評的音樂雜誌。那是本正經八百的古典音樂專門志，刊登搖滾吉他手的專訪實在很稀奇，所以我特別印象深刻。

「那是我在憂鬱變色龍裡用的名字，現在叫古河大成。」TAISE先生——不，古河大哥一臉不高興地瞪着我。

「喂，你又不知道我的過去，為什麼會認識大成啊？」

「咦？啊，因為〈樂友〉雜誌有一次報導他……」

「那是古典樂雜誌吧？啊，你之前好像有說過喔？大成，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又多了其他領域的粉絲啦！」

「你很羅唆耶！差不多該進去了吧？」

古河大哥就這麼走下樓梯，弘志哥正要跟着他下樓時，卻被我叫住了。

「……請問……真冬……來了嗎？」

「嗯？」

「就是那個混血兒……」

「啊！你說最可愛的那個女生嗎？老是氣呼呼的那個？她還沒來喔！」

「……這樣啊……」

走下樓梯時，我還是忍不住抬起頭來看著陰翳的天空，獃站了好一會兒。

結果真冬完全沒來學校參加社團練習，打電話給她也不接；今天……恐怕也不會來吧？

「你說跟你吵架的就是那個女生嗎？」

下樓的途中，弘志哥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刺青變色龍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閃閃發光，害我嚇了一跳支吾了起來。

「……咦？這個嘛……也不到吵架的程度啦……」

「這樣啊？那在你猶豫不決的這段時間，我可以對響子下手嗎？」

「啥……？」

我差點踩空滾下樓，又聽到後面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連忙先靠在牆上穩住身子，然後湊近弘志哥臉旁小聲問道：

「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這麼說？」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先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但為什麼是向我確認？話說回來，弘志哥和學姊……呃，是什麼關係啊？」

「唔思？你幾歲啦？應該還沒滿十八歲吧？」

「我才高一而已啦。」

「嗯……那還不能告訴你。等你長大再說吧！」

到底是什麼關係啊？真令人介意。

就這樣，穿過足以進行這段弔人胃口對話的長長樓梯後，眼前終於出現一面堅固的隔音牆。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來Live house，好緊張。

我跟在弘志哥身後，側身滑進了沉重的店門：混合了煙味、人的汗味和酒味的刺鼻空氣瞬間包圍了我。

店裡的空間明明很寬敞，呼吸困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進門後不遠處零星地擺着幾張圓桌和椅子，再進去則是在紫色和紅色霓虹燈下顯得有些病態的吧檯。左手邊是一片未加裝飾的的水泥地，靠裡面的地方有個梯型舞台。舞台上似乎正在進行地燈的測試，燈光毫不留情地直接照射着正在台上調整效果器的神樂阪學姊：而千晶正在幫忙搬麥克風腳架。兩人都穿著几乎快露出肚臍的短T恤配迷你裙，女生穿成那樣站在高出一階的地方其實挺不小心的……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團員都到齊了嗎？什麼？還沒到齊？」

一位綁着頭巾渾身是汗的大叔站在舞台旁對著學姊大吼，看來應該是負責調整音響器材的師傅。我連忙跑到舞台旁。

「年輕人，你在樓上沒看到她嗎？」

學姊看著地板繼續進行手邊的工作，頭也不抬地這麼問我。她應該是在問真冬吧，但我只能沉默地搖搖頭。

「這樣啊。」

學姊回答得毫不在乎。

而千晶卻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真冬還沒來嗎？我打電話去問問看。」

「啊，我打就好了。」

千晶的爵士鼓組調整起來應該是最花時間的吧？我邊這麼想著邊把貝斯交給她，然後拿起手機走出地下室。爬上曲折的樓梯回到地面上，我才終於有種喘過氣來的感覺。

不管我打了幾次電話，真冬都沒有接。不知是不是因為之前在語音信箱放狠話造成了反效果，這次連語音信箱都沒有開。我握著電話的手不禁僵住了，「嘟～～嘟，」的撥號音彷彿不小心誤吞的彈珠般滑落喉嚨深處。

她真的打算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不來嗎？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在不爽什麼，可是……開什麼玩笑啊！

突然間——我想起一件事，於是打開皮夾找出放在裡面的某張名片，再次打開手機撥電話，還好幾次按錯了號碼。

『……您好，敝姓松村。』

那聲音就像捏實了的雪般冰冷。那個女的說過，她是負責照顧真冬的人。我回想起姥沢家富麗堂皇的宅邸和目露凶光的杜賓狗，不禁在穿著牛仔褲的大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啊，那個……我是前幾天到府上打擾的……我姓檜川。」

『您好，日前真是失禮了。請問是關於小姐的事嗎？』

「是，是的。請問……真冬，真冬同學她……呃，今天是現場演唱的綵排……」

『中午剛過的時候，小姐帶著吉他蹲在大門口。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把她帶回屋裡——』

「咦？那……那現在呢？」

『現在是躲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我獃立了一會兒，接着一屁股跌坐在砂石地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她……本來打算要來嗎？但是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嗎？

「也就是說……她今天不可能過來了嗎？」

『踹破房門用手銬之類的銬住她，應該勉強可行。』

「不，不必了，請你千萬別這麼做。」

這個人……能不能不要這麼冷靜地說出可怕的話啊？

『請問——明天是音樂會的正式演出嗎？』

「嗯？啊，是的。」

『那麼——』

松村小姐在電話那頭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該說什麼。

『真是不好意思，明天可能要麻煩哪位過來接小姐了。我會先想辦法困住小姐的。』

……困住？不是先想辦法說服她嗎？這個人好像真的會拿繩子之類的綁住人家，真是可怕。

所以——要我負責說服真冬嗎？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這麼說來，今天的綵排只好由我們三個人上了。」

回到地下室向其他兩人報告剛纔在電話中的對話後，神樂阪學姊沉着地如此回答。而千晶則站在大鼓前，一臉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的模樣。

舞台四周圍着許多相關人士，有穿著藍色制服的「Bright」工作人員、弘志哥他們的樂團成員，以及另一組較年長的表演者：大夥兒忙不迭地確認着燈光和音響設備。雖然地下室裡開了冷氣，卻仍充斥着一股讓人站着不動也汗流浹背的熱氣。

「年輕人，時間有限，快準備！之後還有其他人要在這裡綵排，別拖拖拉拉的！」

我點了點頭，表情像是喝到很苦的東西；接着便拿起放在琴架上的貝斯。

真冬不在——我不知道自己該站在舞台的哪裡。四個人一起練習的時候，學姊都站在千晶的正前方，我站在學姊的右手邊，而真冬則站在她的左手邊——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從鼓開始，快點！」

音控人員在PA混音台後方大吼，千晶以沉重的動作踏出16拍節奏，硬是把我的注意力拉進了音樂之中。

「搞什麼鬼！竟然讓這種團唱開場？」

就在我們排完第三首歌時，突然傳來一陣大吼。我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只看到舞台左側的休息室門口——古河大哥正對著弘志哥大發脾氣。

開場——opening act，也就是在說我們。我們哪裡惹到他了嗎？在場的工作人員們也都一臉困擾地遠遠圍觀着那兩個人。

「不是說了還有一個人沒來嘛！」

「那算什麼爛藉口！重要的綵排居然搞這種飛機？喂！響子！」

古河大哥一把推開弘志哥，爬上了舞台，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差點被盤據在地上的導線給絆倒。

「我不是說過了？就算是你的團，要是今天的綵排表現讓我不滿意，就不准給我上台。還是你覺得反正只是玩票性質的小型表演，所以看不起我們？」

古河大哥像瘋狗一樣盛氣凌人——要是今天的綵排表現讓他不滿意，就不准上台——原來他們談過這種條件啊？

「我的確這麼答應過啊……」只見學姊放下吉他，擦了擦汗後繼續說道：「然後呢？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只是編曲聽起來很虛的話還可以笑一笑就算了，現在是怎樣？根本就算是開天窗了吧？」

「我最喜歡大成了～因為你都會實話實說。」

「少跟我打迷糊仗！」

古河大哥伸出手指用力頂着學姊胸前。

「不過是少了一個人，你應該有辦法在表演的時候靠演奏技巧矇混過去吧？居然一臉悠哉地只彈自己的獨奏！」

「沒來的那個人明天一定會出現的。」

「明明在吵架不是嗎？我剛纔聽說了。要是她明天也不來怎麼辦？到現在都沒看到人了，就該抱著她不會來了的覺悟上台啊！」

「我不要。」

學姊也用力地推開了古河大哥。我感覺到身後的弘志哥把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吞了回去，而我自己也一樣，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也不想思考她可能不會來這件事。」

「你說什麼……？」

「所以……雖然這麼說對弘志很不好意思，但要是她沒有來，我們就不上台。」

「喂，響子！又還不確定——」弘志哥話說到一半，古河大哥就回頭打斷了他。

「弘志，你別插嘴！」接着他又轉向學姊：「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隨便你！繼續這樣開天窗綵排也無所謂。我不想聽這種會讓耳朵爛掉的東西，先出去了。你們排完再叫我！」

古河大哥就這樣推開圍觀的工作人員和樂團成員，大步地橫越店內，以肩膀頂開隔音門後出去外面了。

凝滯而沉重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了……學姊……」

千晶從爵士鼓組之間勉強擠出了聲音。

「抱歉，我老是擅自決定……不過，可以照我的意思做嗎？」

千晶的視線轉向我，我卻沒有勇氣承受，只好低頭看著導線散亂盤據的舞台地板。地燈的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

「不好意思，我們要繼續綵排。」

學姊向PA混音台的方向喊道。

下一首是我的歌，由貝斯部分導入旋律。儘管如此，我的手指卻像黏在弦上般動彈不得。

萬一真冬沒有來……

我一直不願意這麼想。

但她卻真的沒有來——即使在地球繞着太陽轉了一圈後、到了feketerigo首次表演當天的綵排時間，真冬還是沒有出現。

翌日——

下午四點，我的手機響起，是千晶打來的。當時我才剛抵達「Bright」，正在停車場的角落停放腳踏車；於是慌慌忙忙地從牛仔褲後的口袋拉出手機。

「幹嘛？怎麼了嗎？」

千晶還沒開口，我便有種不祥的預感了。

『真冬她……聽說真冬她失蹤了！』

千晶邊喘邊講電話，聲音都分岔了。

「什……？」

我只聽到「喀鏘」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沙沙地摩擦着牛仔褲的小腿褲管。一時之間，我的腦海裡整個空白，連腳踏車翻倒、空轉的前輪弄髒了鞋子都沒察覺。

「你現在……在哪裡？真冬家嗎？」

『嗯，是松村小姐告訴我的。』

後來去接真冬的工作落到了千晶身上。由於正式表演時想借用弘志哥的鼓組，千晶幫忙搬運時就搭便車順道去姥沢家接真冬——這是我們原本的計劃。

可是真冬卻——失蹤了？

「失蹤了……是怎麼回事？」

『聽說……好像又離家出走了。』

哦，原來如此。離家出走啊？又離家出走了嘛。我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意外地冷靜——原來真冬又不說一聲就消失了啊。

那……怎麼辦呢？

『……怎麼辦啊？』

電話那頭的千晶以快哭出來似的聲音重複着我的思維。

「總之你先來『Bright』吧，留在那裡也不是辦法。何況弘志哥和他們的鼓手也跟你在一起吧？人家還要綵排呢！」

只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陳舊的錄音。

掛斷電話後，我思索着該怎麼告訴學姊和古河大哥才好。

真冬失蹤了。我說的話沒能傳達到她心裡。『你自己想辦法』——學姊說過的話又迴蕩在我的耳中。但是我試着做了什麼嗎？結果還是像以前一樣，只是站在一旁看著許多事物一一流逝吧？我明明站在離真冬最近的地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了啊……

「然後呢？要怎麼辦？」古河大哥這麼問道。

走進地下室，向正在調整麥克風平衡的學姊以及古河大哥報告千晶來電的內容後，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話。穿著藍色襯衫的工作人員在舞台四周來來往往，彷彿經過熬煮般凝滯而熾熱的空氣中，不時有樂器發出的嘯叫聲流竄而過。

怎麼辦？居然問我們怎麼辦？這個人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其實我也很清楚自己正感到焦躁不耐。

真冬不會來了。這還用問嗎？你就直接叫我們下台就好了啊！學姊也是，快點告訴我今天不可能上台表演了啊！

然而古河大哥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頭望着學姊；而學姊也看著他這麼說道：

「離表演開始還有三個小時。」

「你白痴啊！」

古河大哥忿忿地說道，而我也深有同感。學姊是白痴嗎？

「今天的表演是有預定順序的好嗎！等了半天結果還是沒來怎麼辦？臨時被告知要提前上台可是給我們找麻煩耶！」

那就乾脆點讓我們解脫啊！為什麼要問我們「要怎麼辦」呢？真搞不懂這個人。

「大成，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就算這樣——」

神樂阪學姊用力地將麥克風壓進胸口，只聽到監聽音響發出「嘰——」的一聲哀鳴。

「我還是想等。可以嗎？萬一還是造成你們的困擾，我會不惜一切補償你的。」

「這不是補償不補償的問題！我才不管你們那個團員到底來不來，是說都這種時候了也該要有三個人上台的覺悟了吧？我可以多留一點時間讓你們綵排，要更改演出曲目也無所謂！真搞不懂你們到底在堅持啥啊？」

「可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樂團，所以不能那樣……」

說這句話的時候，學姊眼中明顯地浮現畏怯的神情。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樂阪學姊居然感到畏怯？實在令我難以相信。

集訓的那一晚——我在陽台上就隱約有這種預感了。儘管如此，當事實擺在眼前，還是令人難過得快要無法呼吸。

這個人——就是因為這樣而漸漸失去了曾經一起玩音樂的夥伴。

所以她現在才會害怕失去真冬，更怕失去feketerigo。

我實在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學姊，儘管如此，我卻無能為力——

Live house裡突然捲起一陣風，我和古河大哥不約而同地回頭，只看到千晶推開大門衝了進來，身後的弘志哥等人則扛着包在棉被裡的大鼓。

「小直、學姊！」

千晶一路奔跑進來，哭過的眼睛又紅又腫：以噴漆繪製了樂團標誌的白襯衫上還留着汗濕的痕跡。

「真冬、又——又不見了……」

千晶講到這裡就接不下去了。她抓着麥克風腳架，低下頭急促地呼着氣。當時她明確表露出的忿怒，我一直記得很清楚。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就像一個人的手和腳般完美地同步，又像是巧妙的輪唱般無止境地延續——集訓當時的情景如今仍歷歷在目。

儘管如此，真冬還是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這算什麼呢？對真冬而言，我們到底算什麼呢？結果不該是這樣的啊！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結束？

「弘志，真抱歉，害你跟着白跑一趟了。」

看到幫忙把爵士鼓組搬上舞台的弘志哥，學姊隔着千晶這麼說道。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倒是你們有沒有聯絡上那個女生啊？」

我和千晶都微微地搖了搖頭。今天早上起床後，我不抱任何希望地每隔一個小時打一通電話給真冬，但卻只聽到「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您撥的電話現在收不到訊號」之類冷冰冰的電子語音。

「姥沢同志她……現在可能正在趕來這裡……的路上。」

學姊以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音量小到几乎要被四周工作人員發出的雜音給吞沒。她真的這麼相信嗎？這個人為什麼死不放棄呢？

「為什麼要堅持到這個地步呢？」

聽到弘志哥的疑問，學姊露出了黃昏般的笑容。

「因為feketerigo是我們四個人的樂團。」

我實在無法直視那樣的笑容，只好別開臉，一直看著地板的千晶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就在這時，我看見印在千晶T恤胸前的樂團標誌——

「feketerigo」的g上面停着一隻小鳥的黑色剪影。

「那是……」

千晶察覺了我的視線後揉了揉眼睛，勉強擠出笑容。

「我、我做了很多件喔。有小直的……也有真冬的。」

「……鳥？」

「咦？啊，你說這個？這是學姊設計的。」

那的確是一隻鳥的形狀。

從頭到直直往後伸展的尾翼都是黑色的——只有嘴喙是黃色的。我認識那種鳥，但也只在照片上看過。在這個國度裡恐怕一隻都找不到，但我卻知道那種鳥。為什麼？

我轉過頭望向神樂阪學姊，正好和她四目相對。

「我沒跟你說過嗎？那是匈牙利文啊。『fekete』是『黑』的意思，『rigo』則是『鶫』；合起來就是黑鶫的意思啦！」

我突然無法呼吸。Live house裡的噪音越來越遠，學姊那時候說的話和真冬當時的表情卻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你喜歡這首歌嗎？』

對於學姊的疑問，真冬點了點頭。

Blackbird。學姊並不知道，千晶也不會知道。這首歌裡究竟隱含了什麼意義，只有我和真冬明白——真冬決定的團名、黎明時分被霧氣沾濕的垃圾場、將我倆牽繫在一起的第一首歌。

feketerigo——

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呢？為什麼真冬會和我想到同一個名字？

「——年輕人？」

學姊的聲音把我拉回Live house裡令人呼吸困難的空氣中。人的話語聲、踩踏水泥地板的聲音和呼吸聲，銅鈸交錯的金屬聲、玻璃杯撞擊的聲音、麥克風的回授音。周遭紛擾的聲音一如我沉入回憶之海以前，但唯有一個聲音是剛纔沒有的。

那就是我的心跳聲。

我摸了摸牛仔褲後面口袋裏的手機，跑向Live house的出入口：側身鑽過只開了一個小縫的門扉，延着又窄又暗的樓梯爬上地面。儘管覺得身後有誰的聲音追了過來，卻沒有時間停下腳步。跑到停車場後，我立刻按下了松村小姐的電話號碼。

『……您好，敝姓松村……』

「呃，那個……我是檜川。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下。」

冷靜點，把話說清楚——我如此提醒自己。

「我想請問一件事。真冬她……真冬同學她……」

『請說。』

「——有帶著吉他出門嗎？」

接下來是約莫兩秒鐘的沉默。

『請等一下，不要掛電話。我這就去確認。』

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松村小姐的回覆。如果真冬帶著吉他離開家裡——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在小姐房裡找不到吉他。找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沒看到，恐怕是帶出門了。』

「好、好的！」

我的回答好像在咳嗽。還連繫着——將我們綁在一起的旋律還沒有斷。我急忙道過謝後正要掛斷，松村小姐又說話了。

『還有……』

「咦？」

『我們目前也還在尋找小姐的去向。小姊所持的手機具有GPS功能。』

「那個——是什麼功能？」

『可以使用透過衛星采測手機所在位置的服務。』

啊……我好像聽說過。對了，真冬的高階手機是乾燒蝦仁那個愛女成痴的笨爸爸去辦的，不可能沒有開啟那種服務。

「那麼……也就是說，已經知道她人在哪裡了？」

『不。發現小姐失蹤後我們立刻進行探測，在下午三點發現了她所在的位置。但後來她似乎更改了手機的設定，就探測不到訊號了。』

我不禁垂頭喪氣。明明沒多久以前她還連登錄電話號碼都不會的啊！可惡。

「……這樣啊。但是……」

『但是總比毫無頭緒好。』

於是松村小姐把真冬兩個小時前的所在位置告訴了我。我在腦海裡展開了市內地圖……不行，還是沒辦法。光知道住址根本不曉得在什麼地方。

『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再和您聯絡。如果您先找到小姐，也請幫我給她一巴掌。』

「呃，好、好的。非常謝謝你。」

我連忙掛斷電話。

「……年輕人？有什麼消息了嗎——」

我回過頭，發現追着我跑出來的學姊正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而千晶則緊緊地跟在學姊身後。

「真冬好像帶著吉他離家出走了。」

一聽到我這麼說，學姊和千晶的表情都稍微緩和了一點點。的確，如果是帶著吉他出門，就還有機會，何況她還帶著手機——

手機？為什麼要帶手機出門？要做什麼？

我看了看握在手裡的手機。啊！我真是白痴，居然沒發現有電話，而且還是真冬打來的。來電時間是——下午五點前，也就是沒多久以前，我還在地下室的時候。可惡！怎麼老是錯過呢？不對，等等——語音信箱裡有留言。我以顫抖的手指按下了播放留言的按鍵。

雜音——風的聲音、汽車排氣的聲音？還有喀拉喀拉的高亢聲音。就在千晶和學姊兩人不安的視線注視下，聽筒裡流瀉出那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是我。對不起。』

是真冬。是真冬的……聲音。

『我一直……很迷惘。千晶說要來接我，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逃走。因為我又開始猶豫了。』

她在猶豫。猶豫着要不要來這裡？我以汗濕的手緊握著手機，以免還漏真冬的任何一句話。

『可是……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去。』

我只能拚命忍住想大叫的衝動。

『而且我做了這種事，也不能回大家身邊了……就算沒有我在身邊，直巳……你也無所謂吧？反正有響子在，還有千晶……』

真冬到底在說什麼啊？開什麼玩笑！大家都在等她耶！如果沒有她，這一切都不會開始，為什麼她就是不明白呢？因為光是言語無法傳達嗎？

『再加上……我越來越走不動了，右手……現在完全動不了。就算我去了……大概也只會妨礙大家，所以……對不起。』

語音留言就這麼中斷了。總覺得自己好像快把手機捏爛了，一旁的千晶似乎有些害怕地看著這樣的我。

右手……動不了？所以就算來了也沒辦法彈吉他嗎？我原以為只要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演奏音樂，真冬一定會明白的，但她居然沒辦法彈吉他？

「小直你還好吧？是真冬……打來的？」

我用力咬着嘴唇，點了點頭。

「她說什麼？」

「說沒辦法來。說她的右手現在沒辦法動，來了只會妨礙大家。」

看著千晶越來越陰沉的表情，連我都開始想哭了。這算什麼嘛！到底是為什麼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然後呢？年輕人，你打算怎麼辦？」

我抬起頭，看到學姊露出驟雨過後般的寂靜表情。

「怎麼辦？當然是去找真冬啊！」

或許最後還是找不到她，也說不定趕不上表演，不過這種事根本無所謂。我們是黑鶫鳥，而真冬就是那右邊的翅膀；為了能夠起飛，一定得找到她才行——就算她不能彈吉他也一樣。

我不斷重複播放真冬的留言，宛如挖掘河底的泥沙般篩選、探尋隱藏在她聲音之後的聲音。應該——應該有什麼可以找到真冬的線索才是。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後——

然後呢？靠言語無法傳達的東西，又該靠什麼再次連結呢？要怎樣才能再次找回聯繫我們的東西呢？

連結我們的，東西——

音樂。

我的腦袋裏好像也有什麼搭上線了。我回想著耳中聽到的聲音，真冬悲痛的話語中似乎有什麼聲音特別吸引我——對了，是音樂。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微弱的鐘聲輪唱。

德弗札克。

「……小直？你怎麼了？」

我將視線從千晶臉上移向學姊。

「學姊……你說過，只要我開口就會出手幫忙吧？」

學姊點頭時露出的微笑——就像在說：「我已經等這句話很久了。」

「不過……我想這是個非常勉強的請求……」

「是不是勉強——該由我來判斷，而不是年輕人你唷。」

說得也是。明明有個這麼厲害的人在身邊，為什麼我沒有早點拜託她呢？聽完我的想法後，學姊的臉色一點都沒變，只是抓起我手裡握著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剩下不到兩個小時啊……但又不能不回家一趟。」

「果、果然還是沒辦法——？」

「只要是老鷹合唱團的曲子就可以了吧？」

我獃了一秒鐘後不停地點頭。她願意幫忙？願意幫我的忙嗎？但真的辦得到嗎？我一邊這麼問自己，一邊卻覺得這實在太——

學姊甩了甩頭髮後拔腿就跑，沒多久便消失在停車場深處；小綿羊的引擎聲一下子就隨風遠去。這個人的行動也太迅速了吧？

「怎麼了？剛剛那是怎麼回事？學姊跑去哪裡了？」

「千晶，抱歉，現在沒時間詳細說明。」我把雙手放在千晶肩膀上繼續說道：「可能沒時間綵排了，舞台上的準備工作可能也都要麻煩你……對不起，可以請你留下來準備嗎？」

千晶那還噙着淚水的雙眼瞪得大大的，然後才終於開口：

「……你要去找真冬？」

「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但我會把她帶來。」

「我知道了。」

千晶點了點頭。

「你一定要找到真冬。我還有很多話想罵她。」

我也對她點了點頭。

我一一數算着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項。憑這種方法真的能找到真冬嗎？我不知道。但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所以只能一試。距離表演時間只剩不到兩小時了——我抬起頭來望着沉甸甸地塞滿烏雲的天空。

我一定要找到——找到同樣身處于這片天空下的真冬。

10　吻別

回到地下室後，我穿過眾多正在準備的工作人員之間奔向PA混音台，對正好站在一旁的弘志哥說：「不好意思，我想拜託一件事。」

聽完我的說明後，弘志哥露出了彷彿在說「啥？」的表情；但一旁那位綁着頭巾的音控大叔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砰砰地敲着混音台上的錄音器材問我：

「反正只要算出聲音之間相差幾秒就好了嘛？」

「呃，是的。還有……請儘量計算得精確一點。」

「音源拿來，我瞧瞧。」

「喂、喂喂喂！我還是完全沒聽懂啊？」

「就算你不懂也沒有人會煩惱啦！」

大叔接過我的手機後，便迅速地把真冬的留言錄了下來。

「——哦？這可是令人害臊的告白哪……小鬼，把女人弄哭可不好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居然讓不認識的大叔聽見了真冬痛切的留言，不過現在也沒空顧這麼多了。我正要衝向出口時，手卻被弘志哥抓住了。

「喂！還沒綵排你是要去哪裡？還有，怎麼連響子都不見了？」

「我就是要去找真冬啊！快放手啦！」

「你知道她在哪裡了？」

「我正在計算她所在的位置，小鬼，你趕快出發！還得去找地圖吧？」頭巾大叔插嘴說道。

「真的非常抱歉，我一定會趕在表演開始前回來！」

我和正在組裝爵士鼓的千晶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接着就往門口飛奔而去。幸好古河大哥人正在休息室裡，要是知道讓他知道我們居然把希望寄託在這種蠢事上，一定又要大發雷霆了。

然而，我們卻不得不這麼做。說不定這一切只是白費力氣，折損的羽翼或許也無法再尋回；就算真是如此，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放棄而一蹶不振。

我飛快地飆着腳踏車，前往位於隔壁市——也就是我家所在的市區裡最近的車站。我衝進文具店裡買了比例尺最大的地圖、長尺和圓規，離開時稍微瞄了店裡的時鐘一眼，已經傍晚五點四十分了。夏季的黃昏一點一點地吞沒了時間，下一站——嗯……應該是區公所吧。怎麼又是區公所啊！我不禁回想起和真冬一起離家出走時的情景，當時我想出來的辦法實在是太蠢了。我拿出手機，連上了區公所的網站。

……不對啊？我該打電話問哪個單位啊？騎着騎着我突然在鐵路旁的人行道上停下車，拿着手機愣了好一陣子。話說回來，我連那個傍晚五點的報時音到底該怎麼稱呼都不知道耶！

快來不及了，一直在這裡乾著急也只是浪費時間，於是我按下了區公所的代表號碼。

「呃，你好，我想請問一件事。關於那個……傍晚五點播放的……德弗札克的音樂……」

事後回想起來，這個問法實在是糟糕透頂，應該也讓區公所總務管理科的人員非常困擾吧？說什麼德弗札克的音樂，誰聽得懂啊？

結果我的電話被轉接到好幾個處室，輾轉之下終於問到了防災科。

『你說那個音樂啊？那叫防災行政無線廣播啦！』

電話另一頭似乎是位上了年紀的公務員。

『萬一發生地震或是火災之類的時候，就是靠那個來緊急廣播啦！固定在每天五點響起的那個也不是什麼鐘聲，是測試廣播唷！』

咦？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我之前都不曉得……

「唔……呃，那麼……那些擴音器都裝設在市內的哪些地方呢？」

聽到對方的回答時，我只覺得一顆心都快沉到腳底板了。

「哪些地方啊……？一共有四十多個地方唷！」

「四……」

我真的差點昏倒，但還是勉強擠出話來：

「那些地方……可以請你全都告訴我嗎？」

市內所有的消防局、以及几乎全部的公立學校，還有公園。我在路邊的分隔島上攤開市內地圖，一一標出防災科人員告訴我的擴音器設置地點；標到一半我就有點不耐煩了。沒想到可能的地點居然有這麼多個，真不妙，好像快六點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小直？是我。PA大叔把數字估算出來了，叫我打電話告訴你。」

「為什麼叫你——」我真蠢，因為除了千晶以外沒有其他人可以聯絡我了啊！都怪我事情交代完沒留下聯絡方式就跑掉了。我在地圖旁邊記下三個數字後，千晶又開口了。

『對了，這些數字是什麼啊？真的有辦法找到真冬嗎？都已經這麼晚了——』

「不知道，不過……」

我拿出圓規。的確，已經沒時間了。為了集中思緒，我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間繼續說道：

「不過呢，在現在的氣溫下，空氣中的音速大約是每秒348公尺．」

『……什麼？』

『語音信箱的留言裡，真冬的聲音消失之後可以聽到鐘聲：那鐘聲每天下午五點整都會響一次。」

忘了是什麼時後，我曾和真冬一起聽到的德弗札克——〈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在音速的極限之下產生的輪唱。乾燒蝦仁過度疼愛女兒的毛病如今真是令我感激萬分——一般的手機絶不可能那麼清晰地收到市內廣播的聲音，所以這一切都要歸功于乾燒蝦仁買給真冬的高階手機。

「市內所有的擴音器會同時發出廣播，這麼一來，位置越遠的擴音器傳來的聲音就會越慢，對吧？只要計算那些五點響起的鐘聲傳來的時間晚了幾秒，再乘上音速每秒348公尺，就可以知道真冬位在距離擴音器多遠的地方。從剛纔那段留言裡可以聽到三個鐘聲分別隔了一小段時間傳來，所以——」

『只……只靠這點線索就能找到她嗎？鐘聲之間的時間差相隔很短耶……而、而且……應該很多地方都有擴音器吧？』

「嗯。所以接下來就只能相信真冬了。」

我拿起圓規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圈，光憑時間差和音速估算出的數字誤差之大，當然不會那麼僥倖剛好出現三個圓圈重疊在某個區域。儘管如此，還是有一綫希望——這些圓圈和那條綫的交接點。

『……你相信她？』

「因為她出門時帶著吉他，又說她不知道要不要來找我們啊。」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松村小姐告訴我的、真冬最後一次被衛星探測到的位置。

『知道那些又怎樣呢？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前的事了耶！』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假設她離開家之後朝着Live house的方向直線前進。」

除了如此相信之外別無他法。

我將手指從地圖上真冬家所在之處沿著國道往北推移，GPS最後一次探測到的真冬位置，正好也在這個方向。

我的手指停在圓規畫出的圈圈重疊之處，只見一條淡藍色的帶子橫貫其下——是河邊。

真冬會在這裡嗎？如果她打算順着路走到臨近的市區，先往北直走到河邊應該很合理：然後再沿著河川往東北方向前進——

沒錯——不管手機的收音效果再好，能夠那麼清楚地聽到鐘聲，一定是在四周完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環境下吧？

如果是在河畔——那就說得通了。

我掛掉千晶的電話，重播了一次真冬最後的留言。不知道是否能聽出水聲之類的聲音，證實我的推測正確呢？無奈手機接收到的聲音實在太微弱，我也只能碰運氣賭賭看。無論如何，那都是一個多小時以前的事了。也許她走累了，停留在某個地方休息：或者還帶著吉他走在從家裡前往Live house的路途上。

我只能如此相信。

把地圖和手機一併塞進口袋後，我踢起腳踏車的腳架準備前進。

沿著沒有人行道的狹窄小路往西行，一路上不時被急速行駛的汽車超越。這時天空中的烏雲已慢慢散開，盛夏的夕陽自晴空微微露臉之處斜射下來。那是宛如充滿了鮮血般赤紅、正要西沉的太陽。

看到河岸的堤防出現在正前方時，我早已汗流浹背了。我推着腳踏車爬上斜坡，在腳踏車道旁迎着風大口喘氣。

草皮斜坡下方是無限延伸的河道，因為天氣酷熱而變窄的河面已染上了遠方夕照的顏色。我再次拿出地圖，確認自己目前正位在前往上游的地方。問題是，真的找得到嗎？地圖上三個圓圈重疊的地方只是個數公分大的三角型，實際上卻是如此一望無際。河畔隨處可見躺在草地上的人、帶著狗兒散步的人和練習羽毛球的人，讓我不禁興起這樣的念頭——如果世界就這樣消失在黃昏中，只剩下我和真冬留下來就好了。

這麼一來，我就一定找得到她了。

身上的汗漸漸幹了，拂過頸項的風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冷。我左手握著地圖，兩腳依然不停地踩着踏板。

河岸邊沒有什麼明顯的標的物，只有堤防正下方的金屬工廠。地圖上的三角地帶就快到了。前方的河道突然變寬，原本沿著河邊的腳踏車道也因此往旁邊繞了一個大彎；左手邊可以看到棒球場和足球場掠過眼前。

當腳踏車道繞過大彎再次回到河邊時，我停下了腳踏車。四周的雜草叢生，放眼望向鋪滿鵝卵石的河岸，一陣劇烈的疲勞突然湧了上來，我只好在綠草如茵的斜坡上坐下。

應該就是這一帶了吧？陣陣涼風漂白了我的腦袋，屁股下冰涼的草地瞬間吸走了那股驅使我行動的奇妙熱氣。

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看來是找不到了。現實中的世界寬廣得近乎絶望，而我們卻渺小得令人想哭：一旦失去覊絆的兩人根本不可能重逢，只剩下昏暗的夜色毫不遲疑地步步逼近。

已經回不來了——連繫着我和真冬的一切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拿出手機，徒然確認着語音留言的時間。一切都太晚了，但至少再撥一次電話給真冬吧？然而我卻只聽到空虛的撥號音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的聲音。我沮喪地將臉埋在兩膝之間，握著手機的手直直垂落草地上，彷彿一刀刀割着自己的手臂般數算着一聲聲的撥號音。

曾經牽繫着我和真冬的——

音樂。

音樂——我聽到了。

我慢騰騰地抬起頭，還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我傾聽著掠過河面的風，撥開手掌中不斷重複的無機質電子音，探尋那若有似無的聲響。

真的有音樂聲——我的確聽到了。我滑下斜坡上的草地，站在泥土地裸露的河道上，閉眼傾聽著吉他的聲音。綿延不絶的G調開放弦就像小鳥的心跳，乘在其上的旋律宛如探索夜之陰暗的眼眸。

我聽過那首歌。那是牽繫住我倆的、第一首歌。

Blackbird。

我蹬着泥土地拔足狂奔——趁着曲音還沒消失、趁着太陽還沒西沉，縱身進入雜草堆中，撥開叢生的高莖一枝黃花，一路踏着其莖幹追溯曲音的源頭。

走到雜草堆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河川將最後一片落日的餘暉咬成碎片，靜靜地流走；晚風徐徐拂過我的髮際。我四處張望，尋找着那首歌；直到光芒逐漸消失，身邊的一切都沉入深藍夜色之中。

就在這時，一抹火光掠過了我的視野邊緣。

遠在上游的地方——一塊因水流沖積而成的沙洲上，有一頭栗子色的長髮仍在最後一縷夕陽照耀下閃爍着金黃色的光芒。

我踢散腳邊的小石子往上游飛奔而去。

「——真冬！」

聽到我的叫聲，那蹲踞在地上盯着水面的人影突然抬起頭來——沒錯，是真冬。她背上的吉他琴盒剪影往更上游的方向拉得好長好長，手裡緊握的手機正響着「Blackbird」的和弦鈴聲。

「……為什麼？」

真冬的大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盯着疾奔過去的我喃喃自語。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吞了吞口水，撐着膝蓋彎下腰來回答：

「……廢話，當然是來找你的啊！」

真冬那紅腫的眼睛再度泛起淚光。

「……為什麼要找我呢？笨蛋！」

我實在不知道該生氣、該傻眼還是該笑才好了，所以只好向她伸出手。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七點就要上台了。」

真冬抱著膝猛搖頭。

「我不能去。」

「為什麼啦！」

「因為……我、我擅自失蹤，現在已經沒有臉回去了。就算有我在，也只會讓大家感到困擾吧？」

我抬頭仰望逐漸染上夜色的天空——光靠言語是無法傳達的，儘管如此——

我抓起真冬將手指埋在沙中的右手，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如果你的右手也這麼說，你會怎麼想？」

「什……麼？」

「你不在我們會很困擾啦！就這麼簡單。如果你不回來，我們就什麼曲子都演奏不了了。」

「可是……我的手現在……」

「那無所謂啦！你站得起來嗎？來，扶着我的肩膀。」

「等、等一下！」

我硬是把真冬給架了起來。

「手不能動就用牙齒彈！不然就給我在台上跳舞！我們可是一個樂團耶，也不想想團名是誰取的！」

「不要擅自幫別人決定！」真冬的眼眸快要沉到海裡了。「就算……就算我在場也什麼都辦不到啊！連吉他也不能——」

「那點小事根本無所謂！就算現在沒辦法彈吉他，你還有鋼琴啊！」

我用力地握住了真冬的右手腕。

「你在說什麼啊？」

「不能沒有你啦！你還不懂嗎？」

「不懂啦！」

真冬的眼淚隨着話語散落了一地。

「集訓之前我不是和你約定過嗎？我可是几乎把整個人生都賭上去了耶！所以才會說出如果找不到就一切都聽你的那種話。你當時也接受那個條件了吧？那就不要逃避啊！」

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

「這次我也向你保證，你來了一定就會明白。就算沒辦法彈吉他也無所謂，只要在舞台旁聽我們演奏就好。要是這樣還不懂，那我就真的隨便你了，要我一輩子都負責拿帽子幫你收錢也無所謂。所以——」

就在這時，我再度想起了麻紀老師說的話。為什麼我會因為真冬不在而覺得困擾呢？原因在於我——

「其實我……本來打算高中三年都不參加任何社團，每天閒散地聽CD度日。就是因為真冬你的出現……因為希望你留在我身邊，才會去買貝斯、改造貝斯，然後不斷練習。可是你卻——總之就是這樣，你不要消失啦！」

因為真冬的出現，因為希望她留在我身邊。我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到了嘴邊的話語卻仍被喉嚨深處炙熱的呼吸給吞沒了。

然而，真冬卻以不大穩的腳步靠了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她抬起頭來以濕潤的眼眸望了我一眼，之後一直盯着我的上臂一帶，以沙啞的聲音說：

「……笨蛋。笨蛋！」

「笨蛋就笨蛋吧！你走得動嗎？」

真冬依舊將目光停在我的手臂上，但是點了點頭。

沿著腳踏車道往上遊方向前進，真冬的體溫就在我背後，她的雙手就環繞在我腰間。腳下的踏板越來越沉重，每前進一段路夜色就更為濃厚；剛纔的悸動也還沒完全乎息。我不敢看現在的時間，只能緊緊握住龍頭並不時看著真冬交握在腰際的雙手，確認她還在我身邊。

真冬就在這裡。我現在正要帶她過去。

但她也只是「在這裡」而已，就像她的右手手指一樣。只有形體存在於此，送出的血液無法傳達，所以動彈不得。

不能這樣就算了。這樣根本不算是樂團。既然如此——

我和學姊——我們趕得上嗎？

我不知道。只知道耳邊傳來真冬的氣息。我再次握緊因汗濕而滑開的龍頭，更用力地踩起了踏板。

抵達Live house「Bright」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一樓辦公室玻璃窗和通往地下的樓梯口亮起炫目的霓虹燈，在埋沒寧靜住宅區的黑暗之中特別顯眼。幾個人影在燈光附近徘徊，應該是等待表演開始的客人吧？我在車滿為患的停車場角落停好腳踏車，這才瞄了辦公事的時鐘一眼。已經七點過十分了。我們沒趕上，表演已經開始了嗎？

「你的腳還好嗎？」

「可、可以走。」真冬一下子就從腳踏車后座跳下砂石地。

穿過聚集的客人之間正要下樓時，真冬又停下腳步猶豫了起來，我只好一把拉住她的手。

「快點！」

「可是……已經……」

已經怎樣啦！千晶還在等我們耶！因為我和她說好一定會帶真冬回來。我快步衝下微暗的階梯，樓梯轉角處放著一張小桌子，工作人員正在那裡賣當日票券．「啊！兩位……！」一名工作人員正要叫住我們，我立刻大叫：「我們是表演的樂團！」然後拉住真冬的手繼續往下跑。

就在我推開樓梯盡頭沉重的隔音門那一刻，一陣陣飛散的刺眼光芒伴隨着彷彿要穿透牆壁的激烈節奏迎面撲來。

往裡踏進一步，身後的門扉立即隔絶了駐足不前的我和真冬與外界。濃密的熱氣之中可以看到隨着節拍搖動的人群，大概有幾十個人——不，一百人……或者更多？人群之後那沐浴在聚光燈和七綵燈光之下、揮灑汗水盡情舞動的正是——

「……千晶？」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聽清楚真冬囁嚅的聲音。的確，那正是千晶。飛舞的白色鼓棒宛如鞭子般划出了優美而殘酷的弧線，跳躍的金色銅鈸閃爍其間，在白色和金色之間若隱若現的，正是千晶那張火紅的臉龐。不絶灑落的側鈸Shuffle beat之下，落地鼓的律動彷彿自地心深處湧至喉嚨。

然後——

千晶看到我了。

不，她看的不是我。不知為何，我突然清楚地明白了——

她看的是真冬。

節奏突然變了。爬上急遽落差之後飛躍而下的兆拍節奏，令蠕動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

「這是……」真冬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也知道這是什麼。〈He-Man Woman Hater〉，正是真冬和千晶似乎要削去對方的身體般連續競逐了數十分鐘的那首歌。真冬握住我手臂的左手正在蠢動，她正在尋找不存在於那裡的六根琴弦，彷彿在回應千晶的呼喚。

「走吧，千晶在叫我們了。」

我們從Live house牆邊推開人群的後背往舞台方向前進，找到休息室的門後便滾了進去。說是休息室，其實也只是在通往緊急逃生口的走道上放了幾個制物櫃罷了，幾個正在換衣服準備上台的男生肩並肩地擠在一塊兒。一看到我出現，古河大哥二話不說就抓住我的肩膀往牆上推。

「喂！大成！」弘志哥正要制止他，手卻被他揮開了。古河大哥揪起我的衣領湊了過來，我撞到牆壁的後腦痛得不得了，總覺得他的聲音也特別刺耳。

「開什麼玩笑啊你這混蛋！你以為現在幾點啦？」

「……對不……起……」

「跟我對不起幹嘛？要道歉就去找你們家鼓手！她一直靠獨奏撐到現在耶！」

我從舞台邊望向燈光無情照射下的舞台。千晶她——彷彿要斷掉般不停甩動手臂，攪動着場內的空氣——獨自一個人。

只有千晶一個人。

「呃、請問……神樂阪學姊呢？」

「我才想問你咧！那傢伙跑去幹嘛了啊？」

還沒到——表示學姊也沒趕上嗎？舞台上傳來。Open Rimshot刺耳的音色，落地鼓的下降音逐漸收攏，結束的鼓點淹沒在台下的歡呼聲中。千晶以手指旋轉鼓棒回應台下的歡呼，同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好像脖子上繫著看不到的綫般不自然地走到舞台邊，突然倒在我的懷裡。

註：鼓棒尖端敲擊鼓皮時尾端同時敲擊邊框

「……小直，好——慢——喔——」

「……抱歉……」

「而且我還有很多話想罵真冬！」儘管軟趴趴地靠在我胸口，千晶還是直瞪着真冬。真冬縮到一旁，拿下了肩上的吉他琴盒。

「總之先讓我喝一口水吧！」

千晶接過弘志哥遞過來的礦泉水，一口氣幹掉一整瓶。明明臉上的紅潮還沒褪去，她卻急着回到舞台。

「你想怎樣啊！」

「得想辦法撐到學姊回來啊！」

「可以放棄了啦！」古河大哥在我身後丟下這句話。「光靠爵士鼓獨奏熱場撐到現在，你已經儘力了。」

「我不要！」千晶立刻拒絶。「真冬也快去準備啦，學姊一定會趕回來的。」

我搖了搖頭。千晶不知道我拜託學姊的事有多強人所難，而真冬則低下了頭，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算了，我明白了。我自己回舞台！真冬是大笨蛋！」

「喂！千晶！」

我追着千晶跑上了舞台，台下的歡呼聲浪立刻從旁邊襲來。看了看舞台下方，視野所及之處是一片因強烈的舞台照明而逆光看不清臉孔的人海。我不禁起了一身鷄皮疙瘩——千晶她……一直獨自在這樣的地方奮戰嗎？

隱約感覺到弘志哥還是誰在背後大叫着什麼，但一切都太遲了。我站在舞台上看著台下的一百數十人，他們的血管裡已經被千晶注滿了麻藥；就在我前進的方向——舞台上面對觀眾的右前方，Aria Pro ll貝斯正站在琴架上等着我。

回不去了。我的血管裡也被注入了某種物質，感覺好熱。握住貝斯琴頸的那一刻，只覺得有股電流通過般的甜蜜襲來。明明緊張到兩腿發抖，腦袋卻異常清醒。該怎麼辦呢？學姊還沒趕到，真冬也還僵在我身後……要是她們其中一個也在台上就好了。只靠我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光是把真冬帶來這裡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竭了。

「……小直，等等……對不起……」

千晶從雙大鼓之間探出頭，以沙啞的聲音對我說：

「我的腳好像沒力了，大概是剛纔用力過猛了吧……等我一下，現在這樣沒辦法踩大鼓。啊哈哈，真傷腦筋啊！」

我懷着絶望的心情看著千晶捶着大腿，背後觀眾的喧囂中開始出現噓聲。

「抱歉，我還得再休息一下。」千晶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千晶一個人在舞台上奮戰，那我呢？我也可以照辦嗎？但我辦不到。我只能背着貝斯——卻背對觀眾動彈不得。因為這種場面本來就不是獨自一人可以面對的。我望向舞台旁邊，蹲在牆邊的真冬露出沉痛的表情凝視着我，古河大哥和弘志哥在她後面不知在談些什麼，最後弘志哥似乎放棄了，舉起雙手搖了搖頭，最後兩人分別拿起了自己的吉他盒——

啊——一切都到此為止了嗎？

好不容易才把真冬帶來這裡，結果什麼都太遲了。我發現的時候、跑出去的時候、尋找的時候、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就在這時——

Live house裡的氣氛變了。

我的耳朵確實接收到那種變化——微微的一陣風，還有一股力量支撐住快蹲下去的我。

再次振作起來回過頭面對觀眾，高高低低的蠢動人牆之後，敞開的隔音門映入我的眼帘。站在那裡的人影有一頭編成辮子的黑色長髮，就像鳥兒的尾翼般翻飛在宣洩而出的的熱氣中。

靠近門口的幾個客人發現了什麼而回過頭，只看見那個人影大大地擺動手臂，拋出了某樣東西。我勉強接住那在黑暗之中閃爍着光芒筆直越過人海的東西，塑膠摩擦發出的尖鋭聲響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人海瞬間平靜無波，一陣寂靜隨之降臨。

「……那是什麼？」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誰？」

「咦？什麼？」

小小的漣漪此起彼落地傳來，我卻只是盯着手裡的那個東西——錄音帶的標籤上清楚地寫着曲名。

原來如此，是這首歌啊！

感覺就像——學姊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明白了。

「……學姊？」千晶發出細細的呢喃。我把錄音帶喂進掛在麥克風下、屬於真冬的錄放音機，按下播放鍵的瞬間，台下的歡呼聲再度響起。人牆自動裂成兩半，那個人居然就從舞台正前方堂堂越過七綵燈光登上了舞台。

神樂阪學姊一一看了看我、千晶和真冬，接着露出微笑。

就在這時，鋼琴的旋律響了起來。

轉動的錄放音機吐出澄透的鋼琴和音，低着頭的麥克風溫柔地將它拾了起來。就連我都立刻明白了，真冬應該也懂的。

即使在神樂阪學姊的手中切成了一拍一拍的片段，又重新取樣拼湊成另一首歌，還是馬上就能聽出來——那是真冬的琴聲。

學姊背對觀眾，任由鋼琴旋律在後頸間流動，同時以低沉卻清晰的聲音告訴大家——

「因為我們的團員——還沒全部到齊。」

千晶歪頭不解，而真冬則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學姊。

的確，feketerigo的團員還沒到齊。因為真冬雖然來了——心卻並不在這裡。

所以——

「所以就和平常一樣，在全員到齊之前先來首老鷹合唱團的歌熱身吧！」

看到千晶的眼眸再度恢復神采，學姊轉過身來握住了麥克風：在真冬清脆的鋼琴聲中，我輕輕地埋入了貝斯的和弦。

接着，學姊的歌聲加了進來——

〈The last resort〉

那是隻帶著自己的身體和性命遠渡重洋而來的旅人，沙啞的歌聲。

〈The last resort〉是老鷹合唱團收錄在〈Hotel California〉專輯裡的最後一首歌，也是獻給家園遭到掠奪、玷污且毀滅的美洲原住民的安魂曲。是一首靜靜交織而成的悲傷歌曲。現在承載這首歌的鋼琴旋律，其實是從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中摘錄出來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聽得出來呢？

恐怕只有我們幾個聽得出來吧。E大調第三十號鋼琴奏鳴曲作品——貝多芬以德文寫着「滿懷深情地歌詠」的終樂章變奏曲。

學姊到底有多少時間，居然可以做到這樣？從真冬的演奏CD中擷取音源，在不改變節拍的情況下拼接在一起，變成老鷹合唱團的歌。我的確是這麼拜託她的。光用嘴巴說說是很容易，但這個人竟然真的幫我做到了。

所以現在真冬才會在這裡。

雖然那只是掛在麥克風架上的破爛小機器吐出的、音符和音符的連接組合，我、千晶和學姊卻都在那裡找到了真冬。

真冬應該也找到了吧？找到她在我們心中所在的位置。她什麼都沒有演奏，只是站在遠處聆聽，應該更能清楚地明白——明白自己待在這裡的理由。

進入第二段副歌時，剛硬的鈸聲漸漸淡入，千晶的鼓聲隨之跟進。靜靜搖晃的觀眾席這時已像是顏色有如真冬眼眸的大海，而真冬的琴音正筆直地朝那片大海前進：第四變奏的六連音蕩漾在波浪之上。歌唱部分告一段落時，學姊拿起她的Les Paul吉他，一陣很長很長的吉他與鋼琴的顫音交錯纏綿，進入了第六變奏。

然而，我的腳步卻在那裡停住了。

真冬的鋼琴旋律即將結束，〈The Last Resort〉卻還沒完。轉進G大調之後，印地安人的安魂曲就要成為我們的哀歌了——

我忍不住祈禱了起來。終於，真冬的琴聲中斷了，只剩下學姊那模仿海鳥鳴叫的吉他琴音和我的貝斯旋律。真冬不見了。我們的聲音突然開了一個名為空虛的洞。

學姊這時的歌聲，聽起來也像是祈禱——滿是永無止境的希望，讓流血有正當的理由。以命運之名，以上帝之名。無可奈何的、殘酷的歌詞。於是大家都離開了——學姊的歌聲無虛地迴蕩在空間裡。

然而——

忽然建——我發現了，有某個人在那裡。在學姊的吉他旋律另一側、千晶緩慢划進的節奏之上，就在我的身邊。那個聲音太過自然，彷彿自我的貝斯旋律上分枝、向天空無限延伸，溫柔地包覆學姊的LeS Paul琴音。我一邊對著麥克風唱出嘆息般的合聲，一邊忍不住眯起眼睛望向舞台的另一側。

學姊的高眺剪影之後隱約可見金色的光芒，那是沐浴在舞檯燈光下閃閃發亮的栗子色髮梢。

一瞬之間，我還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畢竟我的耳朵常會聽到不存在的聲音。但幸好那並不是幻覺。學姊唱出了最後的祈禱詞，那是對奪走別人家園的人、家園被奪走的人傳達同等空虛無奈的歌。

——他們稱那裡為樂園

我不明白為什麼——

——若你說什麼地方是樂園

就和它吻別吧——

學姊悠揚的歌聲彷彿被吸進了黑暗裡，只剩下吉他琴音綿延不絶；一把吉他的旋律帶出歌曲的餘韻，另一把則飛向了遙遠的高空。

我再次望向舞台另一側，真的不是幻覺——真冬在那裡，白皙纖細到有如虛幻的右手正挑撥着Stratecaster吉他的琴弦。她身後的銅鈸躍動，觀眾席的海面也隨之破裂，帶來一陣歡聲雷動。

之後的事——我已經不太記得了。

光是真冬和學姊兩人纏鬥扭打般的吉他獨奏大概就持續了五分鐘，要是我不停下來，這些人可是會沒完沒了。〈TheLast Resort〉結束後根本沒有時間休息，而且台下的觀眾又開始踏步催促了。

我們在台上几乎沒有交談，因為每分每秒都是那麼可貴。兩個月以來累積的點點滴滴在三十多分鐘裡一口氣灑下舞台，也許有人會因此溺斃吧。

一直站在台上消化完所有曲目後，滿身大汗的我們終於被濃密的歡呼漩渦推下舞台。千晶真的連站都站不穩了，幸好學姊即時抱住她才沒有跌倒。

弘志哥和團員、還有另一個歐吉桑樂團的團員們全都面帶笑容，唯一一個擺着臭臉的人當然就是古河大哥。然而這個唯一的臭臉卻開口了：

「喂！你們幾個明明只是唱開場的，可是已經有人在喊安可啦！」

他一臉不情願地指了指舞台——真的耶！拍手和踏地的聲音整齊地傳來，有如地鳴般的聲音。我已經打算就這樣沉浸在令人欣慰的疲勞裡了，只能勉強擠出抱歉的笑容回答他：

「呃……可是時間有限……」

「少羅嗦啦！快點給我滾上台，不然大樓要塌了！」

古河大哥從後面踹了我一下，工作人員似乎也沒有要撤換舞台器材的跡象，還一直看著我們——看來已經是非上不可了。

我不經意地瞥了學姊一眼，她正讓疲憊至極的千晶坐在自己腿上，還對著我說出這種話：

「不讓相原同志休息一下看來是不行了，就由你們兩個上台吧！」

我們兩個——我們兩個？我們兩個是指——

我看了看真冬，她白皙的肌膚泛着紅潮，眼裡映着盛夏天空般的顏色。

「你看，這是我們的團名嘛！」

學姊拍了拍穿著T恤的千晶胸口，那裡印着feketerigo上的標誌。

「所以安可曲當然只有那首歌啦！」

我還沒反應過來，真冬已經點頭明白了。她毫不猶豫地走上舞台，整齊劃一的鼓掌和踏地聲再次化為細碎的掌聲。看著真冬一點也不害怕地背起吉他，我才想到——雖然領域不同，但這傢伙本來就是專業的音樂家，早就習慣上台表演這種事了。

問題是我做不到。就在我拖拖拉拉的時候，真冬只是瞥了我一眼，接着就光憑拇指和食指撥奏起那首歌——〈Blackbird〉。

這麼一來，我不上台也不行了。

聚光燈和真冬的臉龐都是那麼耀眼，讓我無心注意自己究竟唱得好不好。

11　彩虹

印象中弘志哥說過他跟古河大哥互換角色，組成了一個以嘲笑對方差勁為樂的搞笑樂團，在休息室裡實際聽過之後，我不禁暗自吐槽——明明一點也不差勁啊！

其實我倒還比較喜歡古河大哥的嗓音。根據千晶告訴我的情報，憂鬱變色龍的演唱會之所以精彩，似乎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古河大哥專業級的合聲。

話說回來，最讓我喪氣的卻是那個鋼琴三重奏加上一把薩克斯風的四人歐吉桑團。在後台自我介紹時聽說他們有人是小學老師、有人是和葉子師傅、有人是建築工，但第一首曲子剛下，就把我腦海中「業餘樂團」的印象吹得煙消雲散了。這麼厲害的樂手居然只是業餘玩玩而已啊？

「新歌不賣的時候，萬一又聽到歐吉桑們的表演可是會很沮喪哩！」

弘志哥在我耳邊笑着這麼說。

所以人家才無視于有兩個專業級樂手的樂團，安排他們當壓軸啊！你們還是小心點吧？

「不過歐吉桑就是歐吉桑啦！只有一開始厲害，等一下就越來越沒力了。還滿有趣的啦，你就看看吧！」

看著歐吉桑們連在台上也毫不在意地猛喝威士忌加冰水，結果越到後面越演奏得亂七八糟，還真的挺好笑的。

或許是顧慮到我們還是高中生的關係，表演結束的慶功宴地點沒有選在酒吧，而是在一般的中華料理店舉行。二樓的座席早就被二十幾個人佔據，其中有些應該是本來就在店裡的客人：情況一整個莫名其妙，還別說幾個歐吉桑早就喝起來了。鋪着榻榻米的房間裡擺着坐墊和矮長桌，不像中華料理店反而比較像旅館，所以大家都放鬆得有些過頭，甚至有人排起幾張坐墊就躺在上面了。

慶功宴開始前，弘志哥和其他三個團員突然開始猜拳，搞了半天原來是在決定回程要由誰來開車，意思就是輸了的人就不能喝酒。最後剩下古河大哥和弘志哥一對一決勝負，敗下陣來的古河大哥看起來好像真的生氣了。

而千晶和神樂阪學姊卻毫不在意這樣的古河大哥，更完全把日本的法律拋在腦後，一個勁兒地喝個不停。喂喂喂，快來人幫忙阻止她們啊！

「學姊，你是從幾歲開始喝酒的啊？」

看著一杯接着一杯乾掉紹興酒的學姊，我小心翼翼地這麼問她。

「據說在中古世紀的歐洲，小嬰兒晚上哭閙時大人都會喂他們喝琴酒喔！」

……幹嘛拿這種恐怖的冷知識來唬弄我啊！

「我說響子啊……」坐在學姊旁邊獨酌的弘志哥邊喝邊說道：「找個年紀比我小但比我會喝的女生結婚、讓她照顧我一輩子，這可是我的夢想啊！」

「真可惜，我已經有心上人了。大概有三個左右。」

究竟哪些是她的真心話、哪些又是胡說八道，我還是一樣搞不懂。

「說到這個……！」

坐在學姊身旁的千晶本來正和歐吉桑們無意義地拚酒，突然「喀！」的一聲放下玻璃杯站了起來。

「雖然大家好像都不追究了，但我還是覺得不能原諒真冬今天的行為！」

真冬正在我身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着沙拉，聽到這句話時嚇得縮了一下。

「說得也是呢！居然差一點點就背叛了其他同志，這可是重罪喔！」

學姊以單膝跪立，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對、對不起！」

「道歉有用的話就不需要科學特搜隊了！」

千晶拍着桌子這麼說。真冬嚇得躲到我背後，明明就搞不清楚狀況的歐吉桑們卻沒頭沒腦地跟着起鬨：「用身體償還啦！」

「聽說姥沢同志不明白自己在我心目中有多麼重要啊？」

「可、可是我……」

這擺明了就是欺負人。不過這時候插嘴下場一定很慘，所以我只好默不作聲。

「那……那你們要我怎麼做嘛？」

真冬泫然欲泣的聲音傳來。這種話不能自己開口啊！千晶以几乎要一腳跨過桌子的氣勢探過身來，把空的威士忌酒杯放在真冬面前。

「給我喝！」

焦糖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從玻璃酒瓶中流出。不好吧？那是紹興酒耶？

「我、我不會喝酒。」

「沒問題，我幫你加糖。」只見千晶豪邁地在玻璃杯里加了一大堆粗砂糖，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哪裡沒問題了？

「千晶，你冷靜點，不要陷入歐吉桑模式啦！」

「不行嗎？反正人遲早會變成歐吉桑的啦！」誰會變成歐吉桑啊？你是女的耶！「真是的，要是這次放過真冬，她下次一定又會這樣差點拆散樂團啦！」

這跟拆散樂團沒關係吧——喂！給我等一下！我還來不及阻止，一臉絶望的真冬已經拿起玻璃杯憋住氣湊到嘴邊了。

下一瞬間，真冬立刻滿面通紅地仰躺倒地，引來一陣莫名其妙的喝采聲。拜託，又不是在表演特技！這些醉鬼真是的！

我背起整張臉都紅透的真冬去洗手間，正要扶着臉色轉為鐵青的她回座位時，差點在走廊轉角撞上某人。我抬頭一看，只見頭巾下一副睥睨的眼神——原來是古河大哥。

「啊！不……不好意思。今天……呃……辛苦了。」

「你還要再努力喔！在各方面都是。」

「好的。」我縮了縮脖子。就在這時，身旁的真冬掙扎着動了一下。

「……啊，剛纔……謝……謝謝你。」

真冬抬起頭喃喃地對古河大哥這麼說，不明就裡的我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剛纔……幫我把電吉他接上音箱。」

我的視線又回到古河大哥身上。原來如此，所以真冬才會突然出現在舞台上啊。古河大哥用力地皺起眉頭，盯着直一冬的手瞧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的右手……不能動到什麼程度？」

「咦……？」

「看……看得出來嗎？」我比真冬還訝異。

「一眼就看出來了。別太小看吉他喔！那種彈法是沒有未來的。」

真冬看著自己的右手，陷入了沉默；接着便鑽過我身邊，打算先回座位。我正要追上去，肩膀卻被古河大哥抓住了。

「……有、有什麼事嗎？」

「你打算一直留在那個樂團裡嗎？」

古河大哥皺着眉頭這麼問我，我只能不大自然地點點頭。為什麼這麼問呢？

「要是為了那個樂團好，你應該先退出。」

「嗄？什、什麼？」

「就只有你的程度跟其他人差了一大截！」

唔哇！雖然我也有自知之明，但被這麼直截了當地指出來還是很沮喪。

「你自己也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張開左手，再握起拳頭後，我抬起頭來看著古河大哥。

「……這是我的樂團。」

「是嗎？那就隨便你。」

古河大哥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推向座席那邊。正要回去時，背後又傳來一陣聲音。

「下次找你們的時候要是再出這種狀況，我絶對會揍扁你。」

儘管被他罵到臭頭，這句話還是令我十分感謝——下次，還有機會。

「原來還有下次啊，說得真好。」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走廊上站着神樂阪學姊，學姊身後則是已經醉醺醺的千晶。

「座席那邊性騷擾得好嚴重，所以我們就逃出來了！」千晶邊說邊跑過來抓住真冬的手臂，嚇了一大跳的真冬差點要轉身逃跑。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開反省會。真冬，你想逃也逃不掉喔！」

「嗚……」

千晶強拉著含淚的真冬往樓梯方向走去，我仍舊搞不懂她到底是醉了還是清醒的。

我們四個人佔據了通往一樓的樓梯口，開起這次現場演唱的反省會。

「既然我們是革命團體，要不要來自我批判一下？大家圍着真冬喊出自己的想法那樣？學運之類的活動常常這樣做嘛！」

「那只是欺負人而已吧！」話說回來，千晶是從哪裡學到那種知識的啊？

「那種方式已經過時了喔！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現代革命家的自我批判要像這樣……」

「呀啊——！」

神樂阪學姊突然把真冬的手臂扣在背後，開始搔她的腋下。剛好坐在兩階下的我被掙扎亂動的直一冬猛踹了一腳，差點滾到一樓去。

「呀——不要！呀——！」真冬在學姊懷中不停扭動。

「姥沢同志，自我批判還沒有結束，放棄無謂的掙扎吧！」

「你先住手啦！」

我忍不住介入學姊和真冬之間硬是拉開兩人，真冬這回則是躲到千晶的背後，而千晶則摸着真冬的頭安慰她。

「年輕人，你真是缺乏批判精神哪！」

「你只是想對人家性騷擾吧！」

「不過感覺很舒服對吧？嗯，當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啦……」

學姊突然探出身子看著真冬的臉，這個人還學不乖嗎？我正想開口說說她，卻突然注意到她眼中幽暗的光芒而閉上了嘴。

她想問的應該只有一件事——現場演唱的感覺很舒服吧？

學姊的眼神是這麼訴說的。

我回過頭，看到真冬畏畏縮縮地從千晶背後探出頭，往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陣子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學姊的聲音好像鬆了一口氣的嘆息，這應該不是我的幻聽。

「既然如此……」

學姊站在我們正中間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下。

「下次，還有機會。」

最先伸出右手放在那隻手上的是千晶。

我彷彿要蓋住兩人的手般，伸出了自己的手。

最後，真冬伸出了右手——那一點力氣也沒有、手指還無法順利張開、白皙細瘦且如夢似幻，但對我們來說不可或缺的右手——放了上來。

慶功宴散會時已經很晚了，幾個酒鬼趁着興緻高昂還說要去續攤。超過一打以上的醉鬼有如某種產業廢棄物般被排放在小料理店前陰暗的路上，群聚在一起動也不動。

「頭好暈……」

快要熄滅的街燈下，真冬無力地整個人靠在我肩上喃喃自語。雖然她只喝了（說是喝了其實只是含在嘴裡就馬上吐出來了）那麼一杯，酒的後勁似乎過了一段時間後又開始作怪了。

「不舒服嗎？」

「倒也不至于不舒服。」

「那真冬也一起去續攤吧！」千晶的無理邀約總算是被拒絶了。

「我要回家了。」

真冬背起吉他——應該說是被吉他撐着，踏着蹣跚的步伐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等等，你該不會想走路回家吧？

「我送你回去啦！騎腳踏車還比較快。」

「什麼！小直你不去嗎？」千晶不知道在着急什麼。「學姊也說她要去耶？」

「我不能喝酒啊，而且太晚回家哲朗又要羅嗦了。」

雖然他不是擔心我而是擔心明天的早餐。

「喔，這樣啊。」不知道為什麼，千晶笑得有點不自然。「那明天見羅！」

「嗯，明天——明天是禮拜天耶？」

就算是暑假期間，社團活動也只能在平日進行。

「你在說什麼啊？我明天早上回家前會先繞去你家，記得幫我準備茶泡飯之類的嘿！」

「……好啦好啦！」

千晶正要跑回三三兩兩開始移動的醉鬼行列，一直抓着我手臂的真冬忽然叫住了她。

「什麼事？」

「今天……謝謝你，對不起。」

「我什麼都沒做耶？」千晶笑着說。

沒這回事。其實我也想向她道謝。

因為有千晶在，因為有千晶等着我們——

「千晶……會不會難過？」

真冬的這番話讓千晶歪頭不解，我也不禁轉頭望向身邊這張鐵青的側瞼。

「快去找響子吧！你不是說過，你跟我一樣嗎？」

「才不難過呢．『不能在一起』還比較讓人難過呢！」

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真冬好像聽懂了，因為她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點了點頭。

「所以你下次要是再擅自搞失蹤，我會拿伏特加灌你喔！」

「對不起！」真冬嚇得縮了起來。

目送揮着手跑開的千晶遠去，真冬又很不舒服似的嘆了一口氣，好像連站都站不穩了。

三更半夜騎腳踏車載真冬回家，感覺比傍晚載她去Live house時更吃力許多。因為她几乎整個人靠在我身上，一邊背她的吉他一邊還要背我自己的貝斯，更何況天色又暗看不清楚。

唯一的好處就是比傍晚涼快。

我選了一條沒有車輛來往的小路慢慢騎，四周只聽得到蟲鳴聲、遠處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剩下就是腳踏車燈發電機的嘰嘰聲了。

「直巳……」

騎到河堤旁的小路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真冬在我背後出聲了。

「嗯？」

「那個……我說連手腕都不能動了……是騙你的。」

「我知道。」

「你為什麼知道！」

喂！快住手啊！腳踏車雙載的時候不要用頭撞前面的人啦！堤防邊的馬路上，我和真冬共乘的腳踏車正歪歪扭扭地蛇行着。

「因為傍晚我載你去表演場地的時候，你一直抓得很牢啊！」

「啊……」

「……喂！不要鬆手啦！掉下去怎麼辦！」

真危險。這傢伙到底想怎樣啦！

「你明明就知道了，還假裝相信我裝病？笨蛋！」

這股怒氣來得真是有夠莫名其妙，是怎樣啊？

正確地說，其實我並不是百分之百確信真冬在說謊，只是覺得或許有那個可能。但不管是真是假，要是當時我沒有強行把真冬帶走，那無論如何所有的可能都會變成零了。

「這有啊……我說叫你用牙齒彈，那倒不全是開玩笑喔！你這麼厲害，應該辦得到吧？」

「怎麼可能辦得到！」

我的背又挨了一記頭捶，真是痛啊……

「你只要能聽到我彈吉他就好了嗎？」

「這個嘛……不只是吉他啦，還有鋼琴……這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背後的氣氛突然變得很恐怖，好像有人要掐我的脖子了。

「其實……我本來不是很喜歡你彈的吉他啦，雖然技巧是很厲害……」

「彆扭！」

「少羅嗦啦！不過現在已經不能沒有你了……」

這是之前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心意。

而真冬又賞了我三記頭捶，才終於開口：

「你再說一次。」

「嗯？」

「現在已經……怎樣？」

「不能沒有你了……這樣？」她該不會還是沒聽懂吧？「……因為學姊和千晶都也對你彈的吉他……」

「響子和千晶怎樣都好，你呢？」

「……咦？呃，我現在很喜歡你彈的吉他啊！總覺得和之前一個人躲起來彈的時候不太一樣，彈奏的方式也變了吧？」

真冬把額頭靠在我的肩胛骨一帶，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我們已經騎到國道上，再騎一段路穿過天橋下就會經過鐵路：越過平交道之後，真冬家就不遠了。

「我也是。」

真冬的呢喃傳到了我的背上。

「我也喜歡……直巳……的……」

我在行人穿越道前緊急剎車，真冬的重量在後頭晃了好大一下。

她……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不對，還是我的幻覺？

「真冬，我問你……」

「不要突然停下來！吉他撞到我的腳了。」

「不是啦……可是……剛纔——」

手機的預設鈴聲在夜半無人的十字路口響起，打斷了我的話。是真冬的電話。她跳下載貨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是誰打來的呢？

「……是日登美打來的。」看了液晶螢幕一眼，真冬立刻皺起眉頭。日登美？是誰啊？我眼着看了液晶螢幕一眼才終於想起來，是松村小姐。

我們剛表演結束，我就打電話告訴松村小姐已經找到真冬了，請她不必擔心。然而現在卻已經這麼晚了，早知道應該再打一通電話給她的。

「……喂？嗯……就快到了。目前在快到車站的地方，待會兒馬上就回去了……咦？什麼？怎麼會？」

真冬的聲音越來越着急，怎麼回事啊？

掛斷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後，真冬再次背起吉他，跳上腳踏車的載貨台。

「快！快點！去哪裡都好！」

「嗄？什麼去哪裡都好，已經快到你家了耶？」

「不要！我今天不想回家。」

我整個人僵住了。三更半夜的十字路口，真冬從身後緊緊環抱住我——

還說她不想回家——

不對，冷靜一點，這應該是……那個……

「快一點！」

在真冬的頭捶催促下，我才慢吞吞地踩起踏板，正當腳踏車騎上行人穿越道時，一道汽車大燈的強光突然迎面直射而來。引擎聲呼嘯而至，汽車就在我右前方停了下來。

看著眼前那輛似曾相識的外國車，我立刻明白了真冬慌亂的理由。駕駛座的車門彈飛似的打開，下車的人正是——

「現在都幾點了！居、居然弄到這麼晚，還……還跟你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到乾燒蝦仁怒髮衝冠的恐怖模樣，我嚇得差點從腳踏車座墊上跌下來。

「咦？為什……？呃，您回國了啊？」不是說去波士頓了嗎？

「我剛剛纔到家！」

唔哇！這時間點也太不巧了吧？真冬緊緊抱著我的身體躲在我背後，我已經分不清是驚嚇是害怕還是疲憊，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正不顧一切地踩着踏板。乾燒蝦仁的怒吼沒多久就消失在遙遠的後方，背後只剩下真冬的體溫了。

夏夜的風拂過耳邊，真冬剛纔的話語在風中若隱若現，不過我已經沒心情再問她一次了。言語無法傳達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結果我在附近繞了一圈，最後還是把真冬送回家了。

至于乾燒蝦仁的怒吼、松村小姐的白眼以及兩隻杜賓狗的齜牙相向——也不用多說什麼了。

疲勞遲遲無法消散，整個禮拜天几乎都被我睡掉了——

到了禮拜一。

這是現場演唱結束後的第一次集合。

嚴重睡過頭的我在上學途中繞進了便利商店，買了幾罐冷飲當作遲到的賠禮。在盛夏的殘酷烈日下，吉他琴盒背帶陷進肩膀的部分整個都被汗水濡濕了，感覺真不舒服。

好不容易到了校舍後方比較陰涼的中庭，我才終於又活了過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音樂。

是從我們社團所在的教室傳來的。不知道夾着什麼東西，門似乎開了一條縫：沉穩的鼓聲、乾淨的吉他聲和學姊的歌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為什麼要開着門演奏呢？啊，學姊之前好像說過什麼汗濕而貼在身上的襯衫會怎樣怎樣的，拜託不要真的實踐啦！

我已經走到社團教室前，卻因為聽出裡頭正在演奏的曲子而停下了腳步。我絶對不可能聽錯，那是〈Desperado〉。

學姊之前明明說絶對不唱這首歌的。

我靠在舊音樂科教室的水泥牆邊，專注地探尋學姊的歌聲。

總覺得自己現在好像能夠瞭解她的理由了。

學姊一個人上台唱了這首歌的隔天，她的第一個樂團就分崩離析了。

雖然理由很哀傷，但這對她來說一定是首特別的歌，所以後來才沒辦法再次演唱。

至于團員沒到齊時的練習曲一定是老鷹合唱團的歌——我好像也明白是為什麼了。儘管歷經好幾次成員更迭，老鷹合唱團的歌聽起來仍舊十分紮實，即使是由好幾把吉他堆疊而成的曲子，也能在現場演唱的舞台上完美重現。再加上所有團員都是主唱，和聲更是特別渾厚。

一旦少了哪一個人，那一部分的空洞就特別明顯——他們就是這樣的樂團。

而學姊正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所以才每次都——

……等等！真冬這傢伙，不要連我的低音部也一起彈啦！這樣感覺很悲哀耶！大家真的有注意到我不在嗎？

我回想起慶功宴時古河大哥說的話，心情又更低落了。

『你應該先退出。』

也許真的只有我一個人在扯大家後腿。不過，我總算能清楚地說出口了——

『這是我的樂團。』

我重新背好肩上的貝斯。

這裡有千晶，還有真冬也在。

只要我走進去，feketerigo就誕生了。不論演唱多麼哀傷的歌，學姊都不再是孤獨一人。

我再次沉浸在學姊的〈Desperado〉歌聲中——爬下欄杆打開大門吧！或許天空正在下雨，但抬起頭來一定會看到彩虹。

亡命之徒的歌聲未落，我已經握住了門把，正要推開微啟的門扉。

曲目解說

一如往例的曲目解說，難免有些泄漏劇情的地方，還請不要先偷看。

●　今夜星光燦爛

賈科莫・普契尼

哲朗用口哨吹出的曲子，是歌劇〈托斯卡〉中最著名的詠歎調，也是意大利最負盛名的歌劇作家普契尼黃金時期的傑作。歌劇中被捕入獄的畫家卡瓦拉多希預知自己終將與戀人托斯卡死別，因而唱出這段絶望的悲歌；已故的男高音帕華洛帝也曾演唱過這首詠歎調。

哲朗吹的另一首曲子則是莫扎特的歌劇，不過網路上卻找不到任何影音檔。沒辦法，畢竟是冷門的歌劇啊……

●　Kashmir

齊柏林飛船合唱團

四個人一起練團時演奏的曲子，第一集也曾出現過。歌唱部分停止時的管樂合奏實際上是由交響樂團演奏的，這裡就請大家當成真冬彈的好了。

●　E小調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

安東尼・德弗札克

真冬和小直傍晚在橋上聽到市內廣播時播放的音樂。是德弗札克在美國時寫的曲子，也是他生平最後一首交響曲。特別是第二樂章中有一段古典樂中最有名的旋律，日本人聽到這段音樂應該會立刻聯想起「回家的時間到了」。

●　The Endless Enigma

艾默生、雷克與帕默合唱團

千晶進房時小直正在聽的曲子。這首歌收錄于傳說中的鍵盤主奏三人樂團——EL&P的第四張（將〈展覽會之畫〉當成第三張專輯來算的話）專輯〈Trilogy〉，同時也是該張專輯的序曲，中間部分還穿插了一段相當厲害的賦格。

EL&P的專輯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張，但由於和前後期異形般的傑作相較之下太過正常，給予極高評價的人似乎也比較少。

●　Hotel California

老鷹合唱團

神樂阪學姊和千晶、小直三人在社團教室練習的曲子。繼之前創下全美唱片史上最佳銷量的精選集後，老鷹合唱團再接再厲製作出收錄〈Hotel California〉的同名專輯，不但專輯成為不朽巨作，〈Hotel California〉也成了他們最有名的一首歌。據說這首歌其實是在描寫70年代後混亂的搖滾樂界，不知道真實性有多少。第二段副歌結束後，兩把主奏吉他精采的競奏部分几乎占了整首歌的一半：錄音版本是以淡出效果作結，現場演出時聽說會一直彈個沒完？

●　D大調第五號布蘭登堡協奏曲

約翰・賽巴斯蒂安・巴哈

真冬一個人在音樂科準備教室裡彈奏的曲子。大巴哈整合了六首曲子寫成的合奏協奏曲（現在演奏時的規模較小，不似一般的獨奏+交響樂團大編製；獨奏部分也有各種不同的樂器組合），因為是當時獻給布蘭登堡伯爵的作品而得名。明明是合奏交響曲，其中這首第五號卻加入了大鍵琴的獨奏。當時大鍵琴之類的鍵盤樂器通常只作為管絃樂的伴奏之用，因為音量比較小，而且演奏方式也尚未成熟。但巴哈似乎因為剛獲得新型的大型大鍵琴而創作欲高漲，才會寫出如此革命性的協奏曲。也有人稱這首曲子為歷史上第一首鋼琴協奏曲。

●　到海邊去

奧田民生

弘志哥在前往集訓地點的路上播放的曲子。本來是奧田民生寫給帕妃演唱的歌曲，不過他本人也很喜歡這首歌，所以常在個人演唱會上表演。由於木村拓哉曾說〈到海邊去〉是奧田民生的作品中他個人最喜歡的一首，也讓這首歌聲名大噪。網路上應該可以找到兩人一起演唱這首歌的影片。

●　降B大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約翰尼斯・布拉姆斯

小直在廚房做三明治時想起的曲子。這首曲子堪稱布拉姆斯的傑作，名為鋼琴協奏曲卻由包括諧謔曲在內的四個樂章組成，也因此常被評為加上鋼琴獨奏的交響曲，明明是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一開始卻是一段非常優美的大提琴獨奏。不過布拉姆斯本來就是個愛用這類獨奏的作曲家，他的小提琴協奏曲中也有豎笛獨奏的部分，據說也因此而不受想出風頭的獨奏家喜愛。

●　He-Man Woman Hater

Nuno Bettencourt/Gary Cherone

集訓練習時演奏的曲子。曲風橫跨重金屬到放克等多重領域的奇才Nuno在發表第二張專輯〈PORNOGRAFITTI〉時聲名大噪，而這首歌即是收錄在此張專輯中。前奏部分是客座吉他手Dweezil Zappa長達一分半的獨奏。

註：極限樂團的吉他手

●　費加洛婚禮

沃夫岡・阿瑪迪斯・莫扎特

真冬和千晶兩人決鬥時的獨奏曲之一。是莫扎特創作全盛時期的作品，也是歌劇序曲之中最有名的一首。序曲的結構非常簡潔明了，也經常單獨出現在演奏會曲目上。

●　Pandise City

槍與玫瑰合唱團

真冬和千晶兩人決鬥時的獨奏曲之一。收錄于槍與玫瑰合唱團出道首張專輯，同時也是他們的代表作。當時吉他手史萊許Slash還沒有離團啊！由於我把歌詞錯聽成「glasses green」，還自以為是地認為天堂城市就是指綠野仙蹤裡的翡翠城，結果正確歌詞其實是「glasses green」。我真是個笨蛋。

●　Green Tinted Sixties Mind

保羅吉伯特

小直編曲時參考的曲子，收錄于懷才不遇的超級樂團Mr.Big第二張專輯。儘管保羅吉伯特演奏的強烈前奏迷倒了眾多吉他少年，真正引人注目的卻是以一把貝斯獨撐中、低音部的貝斯手比利席翰。

●　Home Sweet Home

SIXX/Vincent Neil/Tommy Lee

集訓歸途弘志哥在車上放的曲子，收錄于不良樂團克魯小丑的第三張專輯，是一首優美的抒情曲。據說創作這首歌的時期，克魯小丑的團員狀況頻傳，有人出車禍、有人嗑藥吸毒，搞得几乎無心籌備第三張專輯；但最後這首歌還是很受歌迷的喜愛。

●　伊斯拉美

巴拉基雷夫

神樂阪學姊從真冬家裡偷出來的錄音帶裡錄的曲子。巴拉基雷夫是十九世紀的俄羅斯作曲家，他本身的作品相當稀少，反倒是因為指導過穆索斯基和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等音樂家而廣為人知。

儘管如此，他的名字還是會隨着這首〈伊斯拉美〉而留在作曲家名人榜之上吧。說起「世界上最困難的鋼琴曲」，就一定會提及這首曲子。據說連身為鋼琴家的作曲者本人都彈得不大好。儘管後來又出現許多號稱比〈伊斯拉美〉更困難的曲子，但畢竟鋼琴演奏的難易度是無法測量的，所以這首曲子通常還是會被冠上「世界最難」的頭銜，也因此而受人崇敬。

●　仲夏夜之夢序曲

費利克斯・孟德爾頌

小直回家時哲朗正在播放的曲子。這是為了莎士比亞的戲劇（就是有精靈帕克的那出）而寫的劇樂作品，序曲部分先完成後才有劇中音樂的誕生。結局大團圓時演奏的曲子就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古典樂之一——結婚進行曲。

●　Blackbird

約翰藍儂&保羅麥卡尼

真冬的手機鈴聲，這首歌在第一集也出現過。

●　The Last Resort

老鷹合唱團

演唱會的開場曲，正文中已有解說。這是老鷹合唱團的歌曲中我最喜歡的一首，雖然只運用了三個基本和弦，卻單純地打動人心。至于該如何翻譯這首歌最後一小節的歌詞……着實讓我苦惱了許久。

●　E大調第三十號鋼琴奏鳴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貝多芬的晚年達到一種有如悟道的境界，並接連創作出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E大調第三十號正是其中的第一首。貝多芬是擅長寫華麗變奏曲的名家，但我還是最喜歡第三樂章裡那段完全沒有轉調、單純而閃耀的變奏曲。

●　Desperado

老鷹合唱團

集訓結束後，小直以外的三個女生初次在社團教室練習的曲子。西部的破爛小酒吧中，一位阿伯正以有些不客氣的口吻鼓勵隔壁的無用男子——我自認為是這樣的一首歌，但其實還有很多種解讀方式，搞不好是我想錯了也不一定。這應該是老鷹合唱團被翻唱最多次的歌吧。

●　平均律練習曲集第二冊前奏曲與賦格第一首C大調

約翰・賽巴斯蒂安・巴哈

第一集出現的是練習曲集第一冊的C大調，這次則是音樂性更為提升的第二冊C大調。

一九七七年發射的航海家一號太空船上載着一張給外星生物的訊息唱片，其中便收錄有顧爾德演奏版的這首曲子。而航海家一號如今仍在一百六十億公里之遙的外太空繼續航行。

這份完全符合數學合理性的美感一定能得到外星人的理解……應該吧？

後記

關於這個故事裡的女主角姥沢真冬，其實是有一個明確的範本人物存在的。論起演奏巴哈作品的名家無人能出其右，而他完美的琴技、孤高的詮釋和特立獨行的種種事蹟也廣受世人流傳；堪稱難得一見的鋼琴天才。

據說他是一位太過美好而顯得遙不可及的人，就連曾和他一起表演過的大指揮家倫納德・伯恩斯坦都說：「從沒看過比年輕時代的他更完美的人。」同為指揮家的朝比奈隆也曾在唱片封面的曲目解說上提到：第一次和那個人見面握手時，只覺得他纖細而冰冷的手感覺就像少女一樣。

這位鋼琴家名叫葛林・顧爾德，不過很可惜——他是男的。

據說顧爾德習慣邊彈鋼琴邊哼歌，錄音時也停不下來，不管製作人怎麼說他都依然故我。況且他演奏鋼琴的方式本來就十分特別，一聽就知道是出自他之手。在他剛出道時，這個邊彈琴邊哼歌的習慣似乎也招來不少批判的聲音。

話說回來，聽說前陣子有一張顧爾德的翻版CD問世——先以儀器分析他的出道作品，再用自動鋼琴以相同方式演奏出來；所以無論是在哪個時間點按下哪個琴鍵、彈奏時的強度和長度，都和原版如出一轍。個人覺得這是唯有鍵盤樂器才辦得到的有趣嘗試，而且音質也相當清晰……當然也聽不到哼歌的聲音就是了。

相對的，也有人覺得「沒有顧爾德哼歌的聲音聽起來很寂寞」。唉，聽音樂的人就是這麼任性啊！

聽古典樂常會遇到許多不同的人演奏同一首曲子的情形，每當接觸從未聽過的曲子時，也往往會將「第一次聽到的演奏版本」當成「那首曲子應有的演奏方式」。我第一次聽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就是顧爾德演奏版，後來才知道他詮釋的貝多芬算是極端的特例，據說評價也毀譽參半。

然而剛開始聽古典樂的我就有如剛孵化的雛鳥，顧爾德對我而言就像是母鳥般的存在。如今聽到其他鋼琴家演奏的〈月光〉或〈熱情〉，我還是會覺得怪怪的。貝多芬一生共創作了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其實顧爾德並非每一首都擅長，他本人也明白宣稱有些喜歡有些不喜歡。而其中一首深受顧爾德喜愛的作品，就是降E大調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告別〉，也就是「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可惜顧爾德並未錄製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就在一九八二年結束了短暫的五十年人生。甚至沒有「告別」——這麼說或許太傷感了。

這部作品寫到一半時，我突然想到整理了一下堆疊成山的CD，試着分類成演奏者還在世、樂團仍在活動的「健在組」，以及演奏者已過世、樂團已解散的「不在組」。沒想到「健在組」的山還疊不到十張，「不在組」的山已經因太高而崩塌，讓我莫名地哀傷了起來——結果就丟下寫一半的稿子和整理一半的CD，自暴自棄地去睡覺了。總有一天「健在組」將會一張也不剩，而「不在組」的高山也終將崩塌，最後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沙漠吧……

感傷了半天，剛剛在網路上看到「齊柏林飛船一日限定復活演唱會」的新聞，又讓我有了新的想法。第一集也曾提到齊柏林飛船的鼓手Bonzo已經不在人世（新任鼓手居然是他的兒子），儘管如此，齊柏林飛船的音樂卻沒有消失。

眼前這個時代就連葛林．顧爾德已逝的琴聲都能藉由自動鋼琴復活，聲音也將化為檔案存在於世上的每個角落，並且永遠流傳下去。或許將來有一天也能聽到附帶哼唱的〈告別〉呢！

一九七七年發射的航海象一號太空船上，載着一張給外星知性生物的訊息唱片，其中便收錄有顧爾德演奏版的巴哈平均律練習曲集第二冊第一首C大調。倘若某個星球上經過進化的生命體回收了這張唱片，即使地球毀滅，他的音樂也仍得以存續。這麼一想，沒有「告別」或許才是正確的。

這次也給責任編輯湯淺大人添了許多麻煩——我不在家時害您找不到人，真是抱歉。買了手機卻放在家裡就出門，結果還是聯絡不到。真是非常抱歉。也要謝謝幫我繪製可愛插畫的植田亮大人。此外還要感謝給我機會脫離繭居生活、讓我有力量繼續寫作、賜給我勇氣丟下稿子跑出去打麻將的「野貓會」成員，謹在此向各位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 杉井光

轉載信息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02

作者：杉井光

插畫：植田亮

譯者：丁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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