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到了六月，我就要消失了。」

剛轉來我們學校的鋼琴天才——真冬如此宣言。她不和人親近、也不再彈鋼琴，只是一個人窩在空教室，以飛快的速度彈着電吉他。

有個男生對這樣的真冬很不滿。

小直一向為了大聲聽CD而擅自使用教室，因此想要以貝斯給真冬「好看」並奪回教室。另一方面，想創立民俗音樂研究社、自詡為革命家的神樂阪響子學姊和小直的青梅竹馬——千晶越走越近，而小直和真冬的關係也越來越密切，但

真冬心裡卻隱藏着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當男孩遇見女孩——戀愛、革命和音樂交織成的一段青春記事。

【作者簡介】

杉井光

1978年生於東京，中學時代理應經歷過日本的樂團風潮，卻從小聽佐田雅志的音樂長大，所以對日本樂團一竅不通。

要是多瞭解一點BOWY之類的搖滾樂團，或許會更受小妞們喜愛吧,真後悔……

【繪者簡介】

植田亮

依着自己的步調從事插畫、遊戲設定稿、場景繪製或上色……之類的工作。

CONTENTS

1 | 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 | 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3 | 謊言、便當、變奏曲
4 | 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5 | 觸技曲、掛鎖、革命
6 | 送葬、會議、經費
7 | 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8 | 公主、革命家
9 | 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0 | 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1 | 沙漠、心臟、Kashmir
12 | 記憶、約定、藉口
13 | 英雄變奏曲
14 | 醫生、鳥志、答案
15 | 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6 | 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7 | 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8 | 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19 | 黑鶫之歌
20 | 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 曲目解說
| 後記

倘若就此毀壞，也許永遠都沒有達成的那天——儘管如此，仍因為傾慕愛戀而不得不毀壞。

太宰治《斜陽》

1　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剛把列車窗戶微微往上推開五公分，海的氣息就緩緩地飄了進來。

星期日午後，車廂內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乘客。一到夏天，假日就會有很多到海邊玩水的觀光客，但是這個時節——四月初離海水浴場開放還很久，所以會趁春假到鄉下海邊來玩的大概就只有中學生了吧……就是在說我啦。

僅僅兩節車廂的電車搖搖晃晃地轉過一個平緩的彎，眼前緊貼著竹林的山壁突然消失，視野豁然開朗，海的氣息也更重了。陰鬱的天空下，櫛比鱗次的住家屋頂、銹銅色的海面看上去都灰濛蒙的。

電車搖着搖着，停靠在小車站。

我從行李架上取下登山包，剛走下露天的月台，就看到右手邊深綠色的山間隱約有一塊灰色地帶。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山谷成了大型垃圾棄置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合法的垃圾場，總之常有各處的卡車載運壞掉的電器或是傢具來堆放；曾幾何時，那裡竟有種不可思議的靜謐感，安靜到就像世界毀滅十五分鐘後一般，成了一塊封閉的空間。我念的國中靠海邊，自從某次迷路偶然發現這裡之後，我就偷偷把這兒稱作「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有部小說裡曾經出現這個店名，雖然唸起來又臭又長，反正我也不會告訴別人，所以無妨。

我父親的職業很稀奇，是音樂評論家（雖然對其他評論家很失禮，但是我只是想強調父親的職業對我來說很稀奇而已），我家也因此充滿了各類音響、唱盤、CD、樂譜跟相關資料。母親大約在十年前受不了這些而離家出走了。而我雖然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或是目標，但是滿六歲那天晚上，我就對自己發誓，將來絶對不當音樂評論家。

姑且不論那些，家裡的器材明明是謀生工具，父親卻對它們很隨便，不管是喇叭、轉盤或是DVD播放器都會被他弄壞。小時候不太有人買玩具給我，所以常拆解父親弄壞後要丟的那些器材，慢慢地也學會怎麼修理和組裝，現在已經變成半興趣了。

由於興趣使然，我每兩、三個月就會搭電車一路搖到海邊這個「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收集一些有的沒的、撿拾堪用的零件。一個人在垃圾山上走幾圈，感覺就像地球上只剩我一個人還活着般，感覺不賴。

不過……這天到垃圾場來的不光是我而已。

穿過雜木林進入山谷，剛看到任由日曬雨淋的冰箱和報廢車輛堆積的山丘，便意外地聽到了鋼琴聲。

一開始還以為是聽錯了，但是當我走出樹林看到廢棄物堆成的山近在眼前，才發現聽到的不只是鋼琴聲。宛如平靜海面的低音和弦上，巴松管……接着是豎笛的聲音緩緩傳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曲子，不過我記得曾經聽過。大概是——十九世紀法國那邊的——鋼琴協奏曲吧。可是為什麼會在這裡聽到呢？

我攀上報廢車頂，開始爬起垃圾山：鋼琴的旋律轉變為進行曲之類。本來還想說是不是哪邊的收音機還有電，才會傳來琴聲，不過這想法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聲音的廣度不同，那的確是樂器現場演奏出的聲音。

我爬上山丘頂後，往垃圾場中央的窪地看去——那光景讓我嚇到屏住了呼吸。

柜子、毀損的床和碗櫥之間埋着一台大型平台鋼琴，上蓋像淋濕了一般發着黑光，宛如鳥的翅膀般展開。琴蓋另一邊隨着細膩琴聲搖擺的，是一頭慄色的頭髮。

是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坐在傾斜的鍵盤前，長長的睫毛微斂、目光專注在手邊。她細膩通透的琴音就像冬季末的雨滴，一滴一滴從鋼琴裡彈跳出來。

我對她的臉有印象。

凜然而慘白、好像不存在現實之中的面容，美得讓人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那頭慄色的頭髮，就像在陽光下溶化的琥珀一般。

我在哪見過她，但是……怎麼會見過呢？

名字——想不起來。她現在彈的曲子——也想不起來。

這裡明明應該不會有其他人才對，發出聲音的只有一架鋼琴跟穿過雜木林傳來的海浪聲，為什麼——會聽到管絃樂伴奏呢？

突然發現倒在我腳下的冰箱總在她用力彈奏低音的時候跟着震動，發出微微的聲響，不只如此，另一邊埋在瓦礫堆中的腳踏車、鏽蝕了的鐵盆、破損的液晶螢幕等等，也隨着她的鋼琴聲發出共鳴。

埋在山谷中的廢棄物在歌唱。

那回音卻勾起我記憶中這首曲子的管絃樂伴奏。

雖說是幻聽——感覺也未免太真實了。

我果然認得那首曲子，但是……究竟是哪一首啊？

為什麼——竟會如此觸動我的心？

快板進行曲彷彿匆促的腳步聲流進破曉前河口般、廣漠的慢板樂音。無數個細小音符的泡沫自海底浮上水面，漸漸擴散開來。接着遠方再度傳來管絃樂聲，這次會穩健的持續——

但音樂卻突然停下來了。

我屏住呼吸，像藤壺一樣緊貼在垃圾山頂，往下俯瞰那架鋼琴。

女孩停下彈琴的動作，以非常嚴厲的眼神瞪着我。

管絃樂般的幻聽跟鋼琴的餘音、甚至連吹拂過樹梢的風聲都消失了，讓我瞬間以為世界末日真的到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的啊？」

她說話了，聲音就像酒杯落地般清亮，她生氣了。我一個沒踩穩，從冰箱上滑落下來。

「我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哪裡的？」

「呃，這個嘛……」

勉強擠出點聲音之後，總算有辦法呼吸了。

「……大概是裝飾樂段那時吧。」

「一開始的裝飾樂段？」

她几乎是彈跳般地站起身，柔軟的慄色長髮從肩上滑落。我這才知道原來她穿著米白色的連身洋裝。

「你從一開始就貼在那裡一直聽啊？」

我也沒辦法啊！不然要我怎麼辦呢？難道要邊大聲叫喊邊跳印地安舞給你看啊？看著長髮微顫、紅着一張臉的她，我慢慢冷靜了下來。我也沒做什麼壞事，只是來撿零件的時候有人先到這兒了不是嗎？

「變態！色狼！」

「不，等等！」為什麼我一定要被冠上這樣的罪名啊？

「竟然跟蹤到這裡！」

「跟蹤……喂！我只是來撿垃圾的耶！」

她當地一聲重重關上了琴蓋的瞬間，好像有什麼跟着一塊共鳴，接着我腳下的冰箱劇烈地搖晃了起來、整個傾斜，我跟着滑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

我從傾斜的冰箱和報廢車的引擎蓋上滾向鋼琴所在的凹洞底，肩膀狠狠地撞上了鋼琴腳。

「……痛死了！」

正想站起身時，才發現她的臉就在我面前，寶藍色的深遂眼眸直直盯着我。我嚇了一大跳，身體僵住無法動彈，只能獃望着那有如山茶花辦的嘴唇在眼前輕輕顫動：

「如果你沒有跟蹤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啊，不是，因為……」

她蹙起眉頭。神秘的魔力好像減弱了一點點，跌坐在地的我終於回過神來，慌忙往後挪動。

「就說我是來撿音響零件的嘛！我偶爾會來這啦，才不是跟蹤你咧。」

「……真的？」

我騙你幹嘛啊？話說回來，這個女生知道自己可能被跟蹤嗎？

「總之你現在馬上離開，然後絶對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我在這裡的事情。剛剛聽到的曲子也要從記憶裡消除。」

「哪可能啊……」

「絶、對不准說出去！」她眼泛淚光，彷彿天空中的星星紛紛殞落。看到這一幕，我實在什麼也說不出口。

「知道了啦，我消失就是了。」

我背上登山包，開始攀上垃圾山。後面突然傳來喀啦喀啦的機器聲，接着就聽到她發出「啊！呀！」的尖叫。

轉頭一看，才發現鋼琴上有個手掌大小的錄音機，還發出怪聲……不會是剛纔就一直在錄音吧……？裡面的錄音帶好像一直來迴轉的樣子。她那拿著錄音機緊張兮兮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我只好走過去按掉了錄音機的電源。

「……壞……壞掉……了嗎？」

她像捧着快孵化的蛋一樣小心翼翼地護著錄音機，以快哭出來的聲音問道。

「啊，不行啦，錄音機不能亂扳。」

原本正伸手扳蓋子的她急忙停了下來。我把包包放在鋼琴上，接着拿出一把螺絲起子。看到這光景，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要、要拆掉嗎？」

「放心啦，我會仔細把它修好。」

從她手中接過錄音機之後，就發現那不是一般的機器，而是雙卡式錄放音機；不但可以同時播放錄音帶的A面與B面，也能分別錄音。貼在機器裡的標籤上印着我沒見過的語言，而且很顯然地不是英文。

「這……是哪一國的語言啊？」

「匈牙利。」她小小聲地回答。東歐的產品啊，我修得好嗎……？

鬆開螺絲、打開外殼之後，出現在眼前的內部構造也就是平常看慣了的零件。國際標準規格真是好東西。

「修得好……嗎？」

「應該吧。」

我放下鋼琴上蓋充當工作台，一點一點拆解錄音機。情況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錄音帶的磁帶從卡匣裡被拉出，就像海參的內臟噴出體外一樣捲成一團，所以取出卡帶又花了一番功夫。

「……欸，這錄音機該不會本來就是壞的吧？」

「咦？啊，嗯……帶子就算捲到最後也停不下來，如果不按停就會糾纏得更嚴重。」

原來如此，自動停止裝置本來就壞了。

「因、因為你突然出現，我才會忘記按停。」

又是我的錯了？買一台新的就好了啊。

「這台錄音機很重要嗎？」都已經壞成這樣了竟然還在使用。

「啊？」她吃驚地看著我，接着又低下頭：

「……嗯。」匈牙利啊……這個女孩子應該不是日本人吧？臉型看起來也像是混血兒。我邊想著，邊在垃圾山中尋找零件，終於完成了錄音機的外科手術。不管是快轉、倒轉，都能讓錄音帶捲動時不再不聽使喚了。

「修好羅！」

「咦……啊，嗯。」她的臉上還是一副不太敢相信的樣子。為了確認錄音機能不能確實播放，我正打算按下播放鍵時，她突然把錄音機搶了過去。

「不、不准聽。」她把音量調到最小，接着按下播放鍵確認錄音機是否已修好。

「……謝、謝謝。」

她把錄音機緊緊抱在懷裡，紅着一張臉、低着頭細聲地說著。不知怎地，我也不好意思了起來，轉過臉點了點頭。

等我把工具收回包包裡之後，她突然問道：「為什麼要帶這麼多東西出門啊？」

「剛剛就說過我喜歡玩機器了嘛，所以才會來撿零件啊！」

「那……好玩嗎？」

她突然這麼一問，反而讓我不知如何回答。

「嗯……我不知道修好壞掉的機器是不是令人開心的事，不過……東西失而復得的時候，大家看起來好像都很高興呢。」

和我四目相交後，她又臉紅了，於是急忙把臉別過去。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有股衝動想問她好多問題。為什麼會在這兒？應該說……你是誰？剛剛彈的是什麼曲子？還有，我也想聽聽她剛纔錄的東西？說不定剛纔的管絃樂聲真的不是我幻聽？雖然這麼想，要是真問了她大概又要生氣了吧。

她再度把錄音機放回鋼琴上，然後拿碗櫥充當椅子坐下，視線落到了腳邊。雖然還想跟她說些什麼，但氣氛就是冷下來了，實在找不到開口的機會。算了，總覺得她好像嫌我礙眼，今天就這樣回家好了。

下次再到這來的時候應該碰不到她了吧？還是說她家裡沒有鋼琴，才會特地跑到這裡呢？我邊想著這些事情，邊準備爬上垃圾山，這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呃——」

我轉過頭去。

杵在鋼琴旁的她這次看來不太像生氣，反而一副害羞臉紅的樣子。「你住附近嗎？」

我歪了歪頭。

「……不是。搭電車過來大概要四小時。」

「那你要去車站了？」

我剛點了點頭，她便瞬間露出放心的表情，把錄音機拽在腰邊，跟在我身後爬上大型垃圾堆疊而成的斜坡。

「你要回去了？那我可以繼續待在這裡吧？」

「不行！總之你快走，快走！」

什麼跟什麼嘛……

我老大不高興地翻越過崎嶇不平的垃圾山，慢慢走回了山谷邊的雜木林。她不停埋怨着腳好痛啦快摔倒啦之類的，卻還是一路跟了上來。

「我說你啊……」

我回過頭叫住她，而她則嚇了一跳，杵在離我三公尺後的地方。

「什、什麼？」

「你該不會不認得回家的路吧？」

由於她的膚色比日本人白皙很多，臉紅的時候也很明顯。雖然她猛搖頭，看起來卻像是被我說中了。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算了，我第一次到這來的時候也迷過路啦。」

從海邊往車站的途中只要走錯一條路，就會不知不覺迷失方向了。

「不是第一次啦，大概來過三次了。」

「來過三次還不記得回去的路喔……」

「就說不是這樣了嘛！」

「不然你一個人回去啊！」

「唔……」

她咬牙切齒地瞪着我，我只好不再跟她爭辯，安靜地走出樹林。路上有紫紅色的卡車打身旁經過，應該是來棄置垃圾的吧。車子走遠後，樹林間的寂靜更深了。隱約傳來卡車和樹梢摩擦的聲音，讓我想起了鋼琴協奏曲中渾厚的合奏部分。

那的確是讓人震撼到忘記呼吸的經驗。若非這個女孩子在那樣特別的地點彈鋼琴，恐怕就不會發生如此的奇蹟吧。我一邊往前走，一邊回頭偷瞄她的樣子。

話說回來，我到底是在那兒見過她呢？該不會是我忘了的朋友？不然怎麼會毫不在乎地對我耍任性呢？

不可能吧？

如果我認識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應該就不會忘記。

在這個夾在山與海之間，坡道連綿不絶的小鎮裡走了三十分鐘後，雜沓的住家突然映入眼帘，公車站也出現了。商店街拱門的裝飾燈泡几乎都不亮了，約四層樓高的建築屋頂上架着自昭和時代留存至今的固力果廣告看板，真是令人懷念。左手邊像是組合屋的小房子屋頂上掛着個上面印着站名和JR標誌的招牌。蕎麥麵店門口除了找廚餘吃的流浪貓和我們兩人以外，連個會動的東西部沒有。

「到了喔。」

「看也知道。」

她只吐出這幾個字，就急忙往車站入口走去。

我獃站在原地思考該如何是好，結果卻連個名字都問不出口。沒辦法，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而且她還叫我忘了她。

我還是回去翻我的垃圾好了。

我背向她，正準備走出去的時候，突然有人說話了：

「喂，等一下……」

出聲的是從公車站對面小派出所走出來的中年警察，而且他出聲喝止的對象並不是我。她嚇獃了，怯怯地轉過身來。警察上前問道：「咦，你不是那個蛯沢小姐嗎？」

「……咦？這、這個……」

她嚇得臉都白了。

「喔，果然沒錯，連穿著也很吻合。你的家人正在找你耶！聽說你上次離家出走也是到這附近來啊？總之你先過來吧，我要跟你家裡聯絡。」

蹺家少女啊……而且似乎還是慣犯，看來還是別跟她有關係的好。正當我往回走、和警察擦肩而過時，卻察覺到她露出求救的眼神直盯着我。糟糕，還是注意到了……

她那懇切而淚汪汪的眼神好像在說：如果不幫忙，我就怨恨你一輩子。

不，別幫她啊！

可是，已經遲了。如果看到她那樣的眼神還能默默走開，我就不配當人了。

「呃……」

我對著警員那暈染着明顯汗漬的背影開口了。他正要帶著女孩回派出所，轉過身來時的表情彷彿現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會不會是搞錯人啦？因為……她是跟我一塊兒來玩的。」「嗄？」

警察的表情變得很怪，好像不小心咬到蝸牛一樣。

「喂，快走吧，沒搭到這班車的話，下一班還要等很久耶。」

「啊，唔……嗯。」

我跟警員點了個頭之後，就跟逃過來的她一同往車站方向跑走。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總之久留無益。

買完票、通過剪票口之後，我們偷偷地看向公車站那邊。

「行得通嗎……？警察要是追上來，你會配合我剛剛的說法吧？」

「我、我……」她緊緊捏着車票，從我臉上轉開視線：「我又沒開口要你幫忙！」

「好啊，那我把警察叫回來。說謊畢竟不太好嘛。」她紅着臉說不出話來，不停地拍打我的背。

「以後要離家出走就去父母猜想不到的地方啦！」

「才不是！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結果搞得好像是我鷄婆一樣。我該不會……被討厭了吧？明明幫了她一把耶！

她強忍住怒氣，還白了我一眼，然後往連接下行路線的月台樓梯走去。和我反方向——這讓我有點放心，又有點惋惜。

就在這時，站內開始播放下行電車已經到站的音樂，很耳熟的曲子——是莫扎特的《小星星變奏曲》。

「啊……」

腦袋裏的燈泡突然亮了一下，我想起來了！我想起她是誰了。沒錯，剛剛不是說她姓蛯沢嗎？

「蛯沢……真冬？」

剛踏下第二個階梯的她嚇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白皙的肌膚上添了紅暈，雙眸就像雷陣雨前烏雲密佈的天空一般。

難怪我記得在哪見過她，原來是在CD封面上看過啊！在電視上也看過。她就是十二歲便于東歐的國際鋼琴大賽中獲得優勝，同時也是史上最年輕的優勝者，初試啼聲就獲得滿堂彩的天才少女鋼琴家——蛯沢真冬。兩年半之間發了好幾張CD，十五歲的時候卻突然從樂壇消聲匿跡的謎樣人物。

而今——這謎樣的人物卻在我眼前——一臉快出哭來的表情，緊握著樓梯扶手。

「……你認識……我……？」

她斷斷續續的聲音几乎被平交道的雜音掩蓋，我仍微微點了點頭。我不但認識她，甚至連她發行過的所有曲目都想起來了。

「認識啊。因為你的CD我全部都有，而且……」

「忘了吧！」「嗄？」

「全都、忘掉吧！」

本想跟她說點什麼，卻只見她在樓梯上奔跑、一頭慄色的長髮翻飛。這時平交道柵欄放下的「噹噹噹當」聲傳了過來，我一時之間在原地獃立了一會。

「——喂！」

一旁突然響起人聲。我轉頭一看，才發現對面月台上有個白色的人影。我們的目光交會，她——蛯沢真冬揮動的手用力拋了個東西過來。

一個紅色的物體飛越鐵軌，我正想伸手去接，它卻正中我的手腕，滾落到腳邊。那是可口可樂的罐子。

電車駛入我倆之間。

電車吞下她關上車門離去之後，月台上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在柏油路上滾動的可樂罐就在快滾進鐵軌前，被我撿了起來。還是冰的，大概是在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的……她該不會打算把這當作謝禮吧？

蛯沢真冬。

我聽過她所有的CP……當然不是我自己買的，是人家送給我家那個音樂評論家老爸的公關品。父親的收藏每個月都會增加幾百張，但就只有她的作品讓我百聽不厭，甚至連曲目順序都印象深刻。我喜歡在那無機物般清澈平穩的旋律中，尋找她不經意透露出的溫暖脈動。

我終於想起她在垃圾場裡彈奏的曲子，那首曲子應該沒收錄在CD裡吧？如果曾在CD裡聽過，我一定會記得。

她究竟遇到了什麼事呢……？

明明不曾彈奏讓人如此傷感的曲子啊。

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一直迴蕩在我耳邊——『全都、忘掉吧！』

我拿着可樂，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上行電車到站前，那首奇妙的鋼琴協奏曲和她的聲音，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

這就是發生在我上高中前那個春假的——不可思議的偶然。

回到家後，我不斷重複播放收錄在蛯沢真冬專輯裡的《小星星變奏曲》，邊聽邊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不禁有點懷疑這一切該不會都是夢吧？因為廢棄物不可能隨着鋼琴共鳴，更不可能發出管絃樂音啊？

能證明一切的一切都真實發生過的唯一證據——她給我（？）的可樂，就在我拉開拉環的瞬間整個爆開噴了我一身。果然不能投擲或是搖晃碳酸飲料啊！用抹布擦乾地板後，似乎就連僅存的一點現實感都消失了。

就算她沒要我忘記這一切，我也會忘記吧？因為我的現實生活很忙，就連兩天前作的夢都不記得了。

這時候的我，當然也不曾想過會在那樣的情況下和真冬重逢。

2　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世界上有種人際關係叫做孽緣，我和相原千晶之間就是這種關係。因為我們家住得近，從小學到國中都念同一所學校也理所當然，不過居然連續九年都同班，後來考上的高中也是同一所。或許有人會說這是因為我們倆智商差不多的關係，問題是就連高中都一起被分配到一年三班，只能說這孽緣真不是普通的深厚啊！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對數學和英文比較頭痛，就可以借小直的筆記來抄，而小直比較不擅長體育，我就比較厲害。咱們今後就互相支援吧。」開學典禮結束後不久，在還瀰漫著打蠟味道的全新教室裡，千晶啪啪啪地拍着我的背如此說道。雖說你的體育好但能怎麼支援我？「這傢伙的家可厲害了，大門一打開CD就跟山一樣，嘩地塌下來喔。」

「哇~那是怎樣，他家是開唱片行的嗎？」「你為什麼去過他家啊？」

千晶把我當作墊腳石，很快就融入了其他剛見面的同班女同學之中。從我們學校升上這所高中的就只有我跟她，其他稍稍熟識的同學一個也沒有，她的適應能力還真是可怕。

「喂，你跟她是什麼關係啊？」

也有個對我感到很有興趣的男生靠過來小聲地問我。

「咦？啊，沒有啦，只是國中念同一所學校而已。」

「可是開學典禮前你不是還幫她打蝴蝶結？」另一個男生突然在我背後開口，嚇得我臉都書了。該不會被看到了吧？

「呃……那是因為……」

「真的假的啊！那不就糟糕了？你們是夫妻嗎？」

「這麼說起來一般情形是反過來的吧？應該是女生幫男生啊！」這麼難以解釋的事被挑起來當作話題，我恨死千晶了。明明就教過好幾次，好歹也把蝴蝶牡領帶的打法學起來啊！

「你們從中學時就在一起了嗎？」

我搖了幾百次頭極力否認，結果包圍着我的男同學們似乎都鬆了一口氣。他們把我拉離女士堆，一群人移動到教室一角後，就開始竊竊私語。

「相原千晶在我們班上算是等級很高的貨色呢！太好了。」

「我原本喜歡長頭髮的女生，不過現在發現自己錯了。」

我傻眼地聽著男同學們的評監大會，接着望向在教室的另一頭，坐在桌上聊天的千晶側臉。雖然她以前老是剪成看起來很凶的超短五分頭，不過自從國中三年級那年秋天退出社團以後，頭髮也開始留長，現在總算變成比較有女孩氣息的俏麗短髮了。不對，問題是……「那傢伙個性易怒，又是柔道初段，還是不要接近比較好吧？」

「她是柔道社的嗎？我是不是也去參加比較好啊？」

「我們學校有柔道社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一般的柔道社都會男女分開吧？」

「為什麼要分開呢？就讓大家一起練習寢技嘛！」

你們這些傢伙，聽別人說話好嗎？

不過千晶去年因為腰受傷的關係，已經不練柔道了。高中推薦入學確定的同時，她不知怎地開始練習起爵士鼓來。過去明明就和音樂完全沾不上邊，再說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根本不會從打鼓開始練起吧？關於立志開始打鼓的理由，千晶是這麼跟我說的——

「過年那陣子，醫生跟我說我不能再練柔道的時候，我自暴自棄地喝了點酒……」未成年別喝酒啊！「喝醉睡着了以後，Bonzo出現在我的夢裡。」

Bonzo是齊柏林飛船樂團的鼓手，喝得爛醉睡着以後因為嘔吐物噎住喉嚨而窒息死亡。真是這樣的話那還頗不妙，她該不會是瀕死時見到鬼了吧？

註：原名John Henry Bonham

他對我說：『你只剩下鼓了Bonzo都這麼跟我說了，不做不行吧？」

「真的是Bonzo嗎？」

「我看到他在河畔的花田中一直揮手，絶對是Bonzo沒錯。他的日語講得真好耶，只不過說的是津輕腔。」

……那是你去年剛過世的爺爺吧？

上了高中以後，我才真正瞭解千晶立志練鼓的理由。每天一放學，她就一直不斷勸我加入民俗音樂研究社。

「可是小直除了音樂以外就沒有其他專長了不是嗎？好啦，就加入嘛？」

「你也管得太多了吧。話又說回來，那個民俗什麼的是啥啊？沒有那種社團吧？」

我試着回想開學典禮當天拿到的社團簡介手冊，還有在學校大門口迎接新生的社團拉人大陣仗，都沒看到這麼複雜的社團名稱。而且說到音樂，我也只是對聽音樂比較在行……

「所謂的民俗音樂其實是指搖滾樂啦！如果直接說要組搖滾樂團，教職員辦公室那邊是不會準的；再說現在社員也只有神樂阪學姊跟我而已，不管怎樣都不會通過的。所以拜託拜託，加入我們社團！」

所以才拚命想拉我加入社團嗎……

「不要拉我加入還沒成立的社團啦！話說回來，神樂阪學姊是誰啊？」

「二年一班的，是個很厲害又很酷的人。」

詳細一問之後，謎底全部都解開了。千晶好像是在去年夏天時和神樂阪這號人物相識，特意推甄進這所高中、開始打鼓都是為了這個神樂阪某某。真是胡閙。我拿起書包走出教室，就算沒這麼做，我和千晶說話時就已經受到全班同學的注目了，實在有夠丟臉。千晶邊追過來邊說著：「等等我啊，參加社團有什麼不好，反正你待會也沒事吧？」

「沒事也不參加社團。」

「為什麼？」

「總之……反正我也待不久啦。」

我本來想說：「小學的時候被你拖去練柔道，兩個禮拜後就放棄了，這事你也知道。」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是喔？那你上高中之後到底要幹嘛啊？」

為了讀書吧——這種言不由衷、令人稱讚的大道理我當然說不出口。

「你的人生不會太無聊嗎？」

你的人生倒是很有趣嘛？

「你幹嘛那麼在意我的無聊人生啊？」被我無意中這麼一問，千晶突然站着不動。我回頭一看，她的目光轉移開來，稍稍往下望着。現在是怎樣？

千晶轉過頭去，問道：「……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因為你也很閒？」千晶的手往我西裝外套的領子直直伸過來。就在我思考的瞬間，身體已經轉了一圈，背部直接撞擊走廊的地板。

「……好痛！」眼前滿天的金星，一時還上不來氣。儘管如此，我還是手扶着牆壁，設法站起身來。

「不要煞有其事地過肩摔好嗎！」

「這不是過肩摔，這招叫丟體。」

「不是這個問題吧？你想摔死我嗎！」

「笨——蛋——！」

最後千晶踹了我大腿一腳以後，就轉身離開了。什麼跟什麼嘛！

我之所以不參加社團，除了「嫌麻煩」這個巨大且消極的理由之外，還有一個可以稱得上積極的理由——我發現了放學後可以在學校做的事。

目送千晶離開以後，我走到一樓，出了校舍後門來到一個狹窄的中庭。在一個長久沒人使用而佈滿鐵鏽的垃圾焚化爐旁邊，有一棟細長的建築。那是一棟水泥造的簡單立方體，看起來就像公園的公廁一樣，側面還並排了幾道門。因為很久沒人使用，整面牆壁、門都沾滿了泥土，搞得髒兮兮的。私立學校沒事就擴建，加上最近學生人數又不斷減少，使得這種無人使用的設施以及空教室多了不少。

開學第三天，我就發現這棟建築物的左側有個房間可以進去。在學校裡探險的時候，我咔拉咔拉地轉動門把，門就打開了。後來經過我的研究，只要將門把往右斜下壓着再轉45度，門鎖就會開了。

教室裡面有個鐵製的高架子、置物櫃和一張陳舊的長書桌，牆壁上還貼了佈滿無數等間隔小洞的吸音材料，從地板上留下的痕跡看來，可以知道以前大概是放置鋼琴的地方。如今要說看起來比較像學校器材的，就只有桌邊擺的一台小型音響設備了。

其實這所高中也是爸爸的母校。曾聽爸爸說過，這間學校以前是有音樂科的，不過好像在他畢業後沒多久就廢除了。老爸曾半開玩笑地說：「因為我們那一屆的學生素行不良，後來就開不成了。」不過事實搞不好就是如此。

隔音也有個好處，就是可以讓我把大量的CD帶來這個房間，放大音量盡情聽我喜歡的歌，消磨放學以後的時間。要是在家裡，老爸一定會用超大的音量放他的古典音樂唱盤，沒有可以讓我放心享受音樂的地方。

因為房間狀況不是很好，隔音並不完全，所以必須先拿毛巾塞在門框上方的縫隙才能打開音響設備。這天聽的第一張CD是巴布馬科的現場演唱專輯，心情也跟着雷鬼了起來。大概是受到千晶說的話影響了吧。

你的人生不會太無聊嗎？

我從沒想過這件事。話說回來，如果只是不參加社團就被說整個人生都無聊，也很讓人傷腦筋耶。我這樣不也很好，也算是音樂監賞社啊！而且不會帶給別人困擾。雖然未經同意擅自入主，不過這間教室看起來也很久沒人用了，何況我自己會打掃，只要放音樂的時候不讓外面聽到聲音，應該沒有問題吧？

3　謊言、便當、變奏曲

一大早的導師時間，當我們那位外號隱居大人（因為長得像水戶黃門）的導師帶著那女孩進教室的瞬間，教室裡的氣氛都凍結了。我因為聽著CD隨身聽打着瞌睡，所以還沒感覺到氣氛的改變。

前座的千晶回頭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才急忙忙地拿下耳機。不管是不是導師時間，早晨的教室總是閙哄哄的，這時卻只聽見同學嘰嘰喳喳的竊竊私語。「喂，那是……」

「沒錯，應該就是。」

「蛯沢——」

「欸~是本人嗎？不是說下落不明了嗎？」

往講台上一瞧，我的隨身聽差點掉到地上。講台上的女孩把慄色的長頭髮攏在背後，因為和她在廣告裡的髮型一樣，所以大家馬上就認了出來。的確是蛯沢真冬本人沒錯。她身上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感覺卻像是有人在開我們玩笑。這是怎樣？我剛纔沒聽到隱居大人說的話，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她轉來我們學校的事實。

「那麼我們請蛯沢同學自我介紹一下。」

隱居大人一派悠閒地說完，便把粉筆交給她。真冬只是用拇指跟食指夾着粉筆，一臉蒼白且不安地凝視了它一會之後，便轉身面對黑板。就在這時，粉筆卻突然從她細長的指尖掉落，意想不到的尖鋭聲響打破了整間教室的寂靜。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襲來。真冬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地上（恐怕已經摔碎了）的粉筆。隱居大人雖然只是悠然地撫着他自豪的白山羊鬍，不過就算是剛入學一個月的我們，也知道這個動作表示老師心裡感到非常疑惑。

「嗯，這個……」老師勉強出了點聲，把地上斷成兩半的粉筆撿起之後，交給了真冬。不過真冬接過粉筆的手指，已經發抖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最後真冬看著地板，搖了搖頭，把粉筆放在黑板的粉筆溝上。

「我不想寫自己的名字。」

她這麼說的瞬間，整個教室裡的空氣好像帶著電一樣。這是怎樣，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只是寫個名字而已，沒關係吧？」隱居大人開口了。語氣雖然還是一派悠閒，兩隻手卻在大腿旁不知所措地晃着。

「我不想寫。」

「嗯嗯……怎麼了嗎？」

「我不喜歡自己的姓。」

真冬的話就像在冰凍的教室裡又倒進液態氮一樣。我注意到真冬咬着下唇的表情，就跟那一天——與她初次見面的那天分別時的表情一樣。

不過，我當然沒有吭聲。出面解危的，是坐在前面的女同學。

「老師，沒關係啦。我們都知道她的名字了啊。」

「嗯啊，她叫蛯沢真冬對吧？」「對啊——」教室裡的氣氛變得很怪。「是那個彈鋼琴的」、「我在廣告上看過」之類竊竊私語此起彼落，我發現真冬的纖細手腳正因為同學的反應而微微發抖。當時發覺危險徵兆的，或許就只有我一個。

「啊，嗯、這樣啊……」隱居大人看著真冬，不急不徐地說著：「那麼蛯沢同學，要不要跟同學打個招呼呢？」

一個女同學突然舉手發問：「請問你什麼時候推出下一張專輯？」

我不太記得那個女生的名字，但記得她是個很會講話的傢伙。大家便以這個問題為開端，開始一連串的提問轟炸。

「之前不是說會就讀音大附中嗎？」

「最近都沒有新廣告推出，是什麼原因呢？」

有個不太瞭解狀況的男同學問：「什麼廣告啊？」「就是那個壽險廣告，你不知道嗎？」「啊，那個廣告啊，我知道，我知道。」「嗯？真的嗎？」教室裡突然熱閙了起來。

真冬原本嚴肅地凝望着天花板，這時卻突然用響亮又尖鋭的聲音說道：

「請你們全都忘掉。」

此刻的寂靜宛如凍結的湖面，包圍了整間教室。

教室裡，真冬緊繃的聲音持續迴蕩着——和那時說的話一樣。

「……到了六月我就要消失了，所以請大家忘了我。」

真冬把話說完以後，大家一句話都沒說，也想不到該說什麼。解救我們這一幫不知所措傢伙的，是導師時間結束的鐘響。

「啊，這、這樣啊？那麼……蛯沢同學請在那裡就座。」

隱居大人指着教室的後方。終於回過神來的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左邊放著一副空桌椅。

「我們班的班長是寺田同學，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她。」

最先對真冬提問的那個同學就是寺田。然後隱居大人便把出缺席記錄簿與收好的講義夾在腋下，快步走出教室。

真冬吞了吞口水，稍微調整一下呼吸，以充滿敵意與戒心的眼光環視教室之後，安靜地走下講台。教室裡一片安靜，真冬走在課桌椅間的走道，所有人都盯着她的一舉一動。莫非視線稍一轉移，真冬就會瞬間消失？不，不可能有這種愚蠢的事，只不過連我也不例外，或許是因為一直被盯着的關係，她在經過我座位的時候非常刻意地把臉遮了起來。腳步聲突然在我身旁停了下來——

「——啊！」

被發現了。真冬用她微微痙攣的手指指着我，很驚訝地大聲喊着：「為、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我用雙手手臂抱著頭，趴在桌上，更發覺全班的視線都在我身上。饒了我吧。

「什麼？你們認識嗎？」

千晶看了看真冬又看了看我，而我就像拿額頭在桌上擦一樣，不斷地搖頭。

「不不不，不認識。她一定是認錯人了。」

真冬卻說：「幹嘛要說謊！」

「是你要我忘記的吧？」

「你看，你不是還記得嗎！明明叫你忘了我的。」

啊啊……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嗯，所以跟你說我已經忘記了啊，你是誰啊？」

「騙人！」

聽在旁人耳裡，我們的對話一定非常白痴吧？周遭同學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千晶好奇的視線更是刺人。雖然第二節課是我最討厭的古典文學，不過就在這一刻，走進教室的歐巴桑國文老師在我眼中卻像救世主一樣。

就算把她美麗到不真實的臉孔和明星的身分都考量在內，真冬也不是我想接近的女孩類型。自從她轉來的那一天起，每到下課就會被一群好奇的女同學圍着問東問西，不過除了偶爾冒出幾句「不知道」、「我不想回答」之外，她几乎都不回答。

「為什麼會在這種奇怪的時候轉學啊？」

午休的時候，千晶看著那群人小聲地說道。

「我們學校是普通高中，而且她藝術選修偏偏又選美術。為什麼呢？」

我們學校的藝術科目要從音樂、美術、書法三項中選擇一項。老實說，明明是個鋼琴家卻不選修自己最擅長的音樂，的確滿奇怪的。

「問本人就知道啦。」

千晶揮着手說：「我沒辦法突破那面人牆啦……」接着大口大口地挾走我便當裡的菜。最近我都考量到便當的菜會被她瓜分，所以多準備了一些。

「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認識她的啊？」

「……在夢中？」

「你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要。唉呀，很難跟你解釋。」

「反正午休時間很長，你就從頭解釋一遍吧。」千晶雖然面帶微笑，眼神卻十分強硬。就在我逃避這個話題的時候，她很拚命地把便當全部吃光了。

真冬的反社會態度在課堂中依然故我，既不抄筆記，課本也常掉在地上。偶爾有些老師不因為她是轉學生而特別優待，直接叫她到前面講台上；她也依舊堅決地坐在位置上回答：「我不要。」老實說，我覺得她真是太酷了，即使我心裡想這麼做也辦不到。聽千晶說，她上體育課的時候也只是坐在場邊看著而已。

轉學後的第二天午休，真冬好像有點受不了湊熱閙女同學的包圍，好幾次從人牆的隙縫中用求救的眼光看著我。要我幫忙我也沒辦法。

女生的問題大多是攝影棚是什麼樣的地方啦、電視公司有哪些藝人啦、有沒有遇過他們啦之類的羅唆問題。就在我正想拉開椅子起身逃離這些人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拍桌子發出「砰」你一聲。回過頭一看，只見人牆裂開一道隙縫，真冬淚汪汪地站在中間，指着我說：「你們去問那個人，那個變態有我全部的專輯，對我的事情應該也很瞭解。」

咦？什麼？

真冬把椅子踢倒後從我身旁跑開，飛快地離開了教室。

無數的目光投向我，班長寺田同學最先開口：「……變態同學和蛯沢同學是什麼關係？」幹嘛叫我變態啦！

「聽你們昨天說的話，感覺好像之前就認識。」

「對啊。」

那個女人，居然只顧着自己逃走就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某位男同學開口說：「那是因為這傢伙的父親是音樂評論家，才有這層關係吧？」

「啊，是古典音樂方面的嘛。」

「那你之前就認識她了嗎？」

「你爸爸應該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吧？」

「你回去問問看嘛！她為什麼來念這所學校之類的啊？蛯沢同學完全都不講自己的事情。」

我不可能連那種事都知道吧？你們以為古典音樂界很小嗎？雖然心裡這麼想，不過為了逃離現場，我也只好含混地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被真冬那麼冷默地對待，還一心想要跟她說話。這是班長為了讓真冬融入班上的貼心舉動，還是出於好奇心的高忍耐力？我完全不瞭解，也許兩者都有吧。

那天回家以後，我終於強烈地體認到世界有多小。

「對了，哲朗，你還記得蛯沢真冬嗎？」

我一邊準備晚餐，一邊詢問待在飯廳的老爸。我已經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老爸的名字，大概是在老媽離家出走以後吧？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慢慢沒辦法把他當父親了。

這時的哲朗穿著運動服蹲坐在椅子上，隨着喇叭傳出的大音量柴可夫斯基華爾茲節拍用筷子敲碗，嘴裡一直喊着：「晚飯還沒好啊？」這是一個年過四十還有個孩子的男人會做的事嗎？

「……你剛剛說什麼？」

哲朗轉過頭來，手仍不停地敲着碗。我突然冒起無名火，一把搶走筷子，關上音響：哲朗卻像個小孩一樣嘟起嘴來。

「我剛問你，你還記不記得有個叫蛯沢真冬的人？」

「嗯？啊，記得。蛯沢真冬啊，她還是適合巴哈啊。變奏曲几乎都有些不流暢的地方，但這就是它迷人之處。偶爾會有演奏巴哈樂曲時令人驚艷的年輕人出現，例如……」

「夠了，不需要講解。」

算了，對於哲朗來說，她只不過是眾多鋼琴家其中之一，只會說些演奏方面的事也是理所當然。就在我邊這麼想著邊走回廚房時，哲朗又開口了：

「不是說她轉到你們學校了？」

「你怎麼會知道？」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差點踢到鍋子摔倒。

「我和乾燒蝦仁都是那裡的校友啊。而且乾燒蝦仁又是學校理事，一定會不講理地硬拉她進來就讀吧。」

「啊……是喔，那是他女兒嗎？」

蛯沢千里——通稱為「乾燒蝦仁」，是少數廣為人知的指揮家之一，曾是波土頓和芝加哥等地交響樂團的專任指揮，也是國際知名的音樂家。順帶一提，這個戲謔的外號就是哲朗定名的——評論家真是可怕。

註：在日文中和「蛯千里」諧音，而日文的「蛯」即為「蝦」之意

蛯沢真冬出道時掀起的話題之一，就是她的父親是「名滿國際的乾燒蝦仁」。過去應該有人找他們商談過父女同台表演的事，不過真冬在表演之前就從音樂界消失了。

「問題是我們學校已經沒有音樂科了，為什麼還要轉過來？」

「據說是因為女兒一直抱怨的關係。明明已經決定要進音大附中的，可是女兒說不想去。結果沒辦法，只好先去讀普通高中，所以就讓她進你們學校了。她不是已經不彈鋼琴了嗎？我第一次聽她彈琴，就覺得她是毀滅型鋼琴家；彈奏對旋律的時候也像是自家人吵架一樣。

嗯？可是……

那一天，我在「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曾經聽過她彈琴。

已經——不彈鋼琴了？為什麼？

「喂，飯還沒好啊？」

飯——還沒——好啊？哲朗就着歌劇《費加洛婚禮》中《你這採花蝴蝶》的旋律唱了起來。吵死了，你去給我吃唱片啦！

若她是因為某種原因而不彈鋼琴，在最後關頭放棄進音大附中轉而就讀我們學校，那麼她有這種奇怪的時間點轉學進來就說得通了。不過，她為什麼要放棄鋼琴呢？

我搖了搖頭，不想繼續思索下去。如果同學們聽了老爸說的這些事，一定會以為我真的知道許多關於真冬的事。我們只是坐在隔壁而已，人家好像也有些狀況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反正她不可能主動踏進我的生活，我也只能放著不管吧？

然而，真冬卻在隔天就闖進了我的生活領域——

——以我從沒想過的方式。

4　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放學後，真冬便迅速地從教室消失.自她轉來以後，她的行蹤已經成了一年三班最大的謎。

「鞋子還留在鞋櫃裡面，我想她放學後應該沒有直接回家。」

「班長你昨天幾點回家的？」

「嗯——大概五點左右。」

「我在教職員辦公室附近看到過真冬喔？」

早上的導師時間都快開始了，真冬卻還沒來上課，一堆女生圍在她的桌子旁邊（也就是我的旁邊），互相交換蒐集來的情報。別管閒事好不好！

「她本來選修美術，我還想說她是不是喜歡畫畫，所以邀她加入美術社……結果她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就跑掉了，搞什麼啊！」

「話說回來，那個小姐上課時也什麼都沒做嘛？只是把素描簿攤開放著而已啊！她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明明選修音樂課就好了啊，這樣搞得老師也很頭痛吧？」

大家對真冬的評價似乎就這麼順勢下滑了，說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變態同學，你不是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嗎？」

話題突然轉到我這兒了。

「可不可以別這樣叫我……」

「那麼要叫你蛯沢專屬評論家嗎？」

「哇，聽起來好像跟蹤狂喔，」

「這也免了。」

「那就合併起來叫你變態評論家？」

「不要亂合併！」

因為真冬毫無根據的誣陷，使我的人生面臨危機。「我們只是在開學以前見過一次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充滿懷疑的眼光是什麼意思啊！

上課預備鈴響起，真冬依舊沒出現在數室裡，千晶也像平常一樣還沒到學校。她好像每天早上都在某個地方練習打鼓吧。只要有鼓棒、節拍器和舊雜誌，任何地方都可以練習，這就是鼓手的好處。

上課鈴聲敲完以後，老師闔上點名簿的瞬間，教室後門突然猛地打開。

千晶喊着：「安全上壘！是安全上壘吧？」同時衝進教室，不知為何還拉著真冬一起。沉默的真冬一臉不高興，接着一把甩開千晶的手。

老師人真好，對她們說：「我不算你們兩個遲到，快點坐好。」如果只有千晶一個人，老師大概就會毫不寬恕地記她遲到了吧。

「不好意思，筆記借我一下，我先快速抄一抄。」

千晶剛坐下就把我的筆記搶過去。

我小聲地向她拚命抄筆記的背影問着：「你們兩個剛剛在幹嘛啊？」

「我剛在三樓的走廊練習啊，就看到蛯沢同學好像迷路了。」

「我才沒有迷路……」真冬小聲地喃喃自語。我悄悄瞥了她一眼，她看起來有點生氣，臉蛋也有些泛紅。這麼說來——這傢伙該不會是路痴吧？校園的確是滿大的，不過連回到自己教室都會迷路也太誇張了吧？

「今天我繞到音樂準備室去，結果在回來的路上……」

「好了好了，我要開始上課了，你們兩個都別再聊天了。」老師這麼一說，全班同學都掩着嘴偷笑。

音樂準備室？去那兒幹嘛？不過我的疑問只持續了一瞬間，因為老師突然點我回答作業裡的問題，我只好把心力專注在從千晶手裡搶回筆記這件事。

放學以後，我一如往常地逃離千晶的入社邀請，繞到圖書室把借的書一起還掉，然後往校舍後方的廢棄教室走去。就在我繞過校舍轉角，可以看見焚化爐煙囪的時候，耳邊隱約傳來電吉他速彈的聲音。

是從我之前使用的教室傳來的。我突然想到：該不會是昨天把CD放著就直接走了？糟糕！不過我靠近門邊一聽，才發現事情並非如此。從教室裡傳出的旋律，是我很熟悉——卻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李斯特的升C小調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

這是高難度的鋼琴獨奏曲。惹人憐愛的舞曲旋律進行時，還伴隨以無與倫比速度連續彈奏的同一個音；何況我現在聽到的是吉他演奏版。這是什麼？我沒有這種令人吃驚的CD——不對，這是現場彈奏的——所以現在正有某個人在門的後面，直接把電吉他接在我改造的組裝式擴大機上彈奏着。

我不禁毛骨悚然，因為這種曲子不可能是由一個人彈出來的，就算有四隻手也不夠。不過，耳邊傳來的旋律的確只有一把吉他的聲音。會是誰呢……？

我握著門把。

就在這時，那架埋藏於垃圾場的平台鋼琴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往斜下方押着門把同時轉動。喀喳——一聲不幹不脆的金屬聲響起，手心傳來鎖頭彈開的觸感。就在我開門的瞬間，音樂戛然停止了。

真冬坐在長桌子上，目瞪口獃地直望着我，塗著亮光漆的吉他差點從她的腿上滑落。我想這時我的表情應該也和她一樣吧。

為什麼——真冬會在這裡？在我（擅自使用）的教室裡，而且還拿着吉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場夢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難不成從春假時和她在垃圾場相遇的那一刻開始，這一切全都是夢——

「為……」

真冬先回過神來開口了，我也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咦、啊，不是……等等，你先住手，拿吉他敲是會死人的喔！」

真冬滿臉通紅、手中揮舞着份量頗重的Stratocaster電吉他追着我，我為了逃開，只好把門給關了起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變態！跟蹤狂！」

真冬尖鋭的叫聲從門上的隙縫傳來。你才為什麼會在這裡咧！

「這間教室我之前一直都在用，你為什麼擅自跑進來？」雖然我也是擅自跑進來的……

「我……我是得到向島老師允許才進來的。」

「咦？」

向島麻紀老師，大家都叫她麻紀姊姊，是個令人感到又親切又害怕的年輕音樂老師。原來如此，所以她今天早上才會跑去音樂準備室嗎？不對，但為什麼她可以拿到教室使用許可呢？這麼說來或許我只要去拜託老師，也可以拿到使用許可嗎？

「你給我閃到別的地方去，快點！」

雖然被她這麼說，但我好歹也帶來了一堆CD，還改裝了組合式擴大機，甚至把坐墊都準備好了，這麼費心思都是為了要讓這間教室更加舒適耶！就算叫我就此消失，我也不可能說一句：「這樣啊，那好吧！」然後乖乖就範啊。

「……咦，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老師會……」

她沒有回答，反而傳來一陣像是用巨大的爪子刮牆壁的聲音——是電吉他回授發出的聲音。快給我住手，擴大機會壞掉啦！

我嘆了一口氣，只好從教室門口離開。

回到校舍，我走在走廊上，胸中突然燃起一把怒火。那裡明明就是我的地盤，她是後來才來的，現在卻安穩地坐在那裡，這種事誰受得了啊？既然如此，我就去向麻紀老師告狀。不過當我走到音樂準備室的入口，心中的怒火頓時就消了。拉門上貼著一張大櫬賢二的巨幅海報——老師是搖滾樂團筋肉少女帶的粉絲嗎？就算如此，允許她在教職員辦公室入口公然貼這種東西，這樣好嗎？

我一邊和大櫬賢二大眼瞪小眼，一邊試着讓頭腦冷靜下來。隔壁的音樂教室傳來管樂社合奏練習的緩慢音樂，是模擬遊戲「A列車」的背景音樂。

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未經允許就擅自使用教室——如果向老師告狀，自己反而也會倒霉。

嗯，話是沒錯，不過要我就這麼讓步，也未免——

「怎麼啦？找我有事嗎？」

突然有人從背後出聲，嚇了我一大跳，額頭直接撞上大櫬賢二的臉。回頭一看，麻紀老師正滿臉微笑地站在那兒。她穿著白色打摺襯衫與窄裙——因為實在適合穿這種制式服裝到一個令人害怕的地步，私底下我們都叫她情色女教師。雖然她讓選修美術或書法的一年級男生感到非常後悔，不過實際上了她的課以後，選修音樂課的學生才真的感到後悔。

「咦，啊，其實沒什麼事。」

「沒關係啦，快進來吧。我正想泡杯茶來喝呢，要喝嗎？」

老師就這麼連拖帶拉地把我帶進準備室裡。

音樂準備室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大，又放了一座塞滿樂譜的書架與一架立式鋼琴，所以空間十分狹小。

「對了，茶壺裡有熱水，茶包就在那個抽屜裡。然後順便把蜂蜜蛋糕切一切。」

全部都丟給我做啊？

「啊，杯子一個就可以了，蛋糕要切三片喔。」

「咦？老師你不喝嗎？」

「你說什麼啊？當然只有我喝啊！沒有人說有準備你的份啊？」

我還能說什麼？

「如果你不管怎樣都想喝，我拿些泡到沒味道的茶包讓你吸一吸好了。」

我才不要咧。好想回家啊，真是的……

老師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說，她是跟我開玩笑的。準備好兩人份的糕點和茶之後，我才終於能在椅子上坐下。就在這時，老師突然開口了：

「你想問音樂科大樓的事吧？」

我啜了一口紅茶差點噴了出來。

「為、為什麼老師會知道？」

「哎呀，我全都知道啊！例如你在兩個禮拜以前就擅自使用空教室、改造CD播放器連結外部輸入裝置，又拉了收音機天線……還有坐墊坐起來很舒服之類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認真地在想要不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不行，這樣一定會被老師殺掉。

「不過因為你打掃得很乾淨，我就放著不管了。而且只有我注意到。」

「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而且真冬同學也可以直接使用那間教室，所以這樣剛剛好。」

我放開抱著頭的雙手，看著老師的臉。

老師笑着說：「你就是來抱怨這件事的吧？」

「不……不過我沒什麼立場可以抱怨。」

「算了，你要用也是可以。而且都特別准許真冬使用了，也不可能單單拒絶你。你們兩個好好相處啊。」

「不，那是不可能的。」

話說回來，其實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難不成老師跟真冬本來就認識？」

「是啊！我是她爸爸的學生，以前也常常跟真冬一起玩呢。」

老師的表情看來有些寂寞。

「真冬她……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最後轉來我們學校，之後又跟我說她想要一間可以單獨使用的教室。雖然說這是理事長的女兒在耍任性，不過也沒有造成誰的困擾……」

「是喔……」總之教職員們已經默許這件事就對了。

「所以如果是和真冬一起，你也可以使用那間教室喔。」

結果就是我被趕出來了啊！

「可是，為什麼會彈吉他呢？聽說她不彈鋼琴了，是真的嗎？可是她原本打算要上音大附屬高中吧？怎麼會到我們學校來？」

「這事不能由我來說……」老師的表情馬上認真了起來。「……何況她本人不想讓別人知道。老實說……我覺得還是不要那樣比較好，不過那也是真冬自己作的決定。」

我完全是一頭霧水，何況真冬也沒理由向我說明。

就因為這樣，今後要怎麼處理那間教室才是個大問題。要是校方發現我擅自使用教室，然後生氣地加以禁止，我就會死心放棄。不過，要我坐在彈着吉他的真冬身邊聽CD，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辦不到啊！

「去跟她說說看，一起使用教室不就好了？」

「可是我只是跟她說話，她就拿起吉他一副要打死我的樣子耶？」

「你這孩子放棄得還真快啊！年輕人怎麼可以這樣呢？」

被老師一番莫名其妙的教訓洗禮過後，我才終於走出了音樂準備室。

5　觸技曲、掛鎖、革命

老實說，我沒有告訴真冬一件事——那間練習用教室有個很嚴重的缺點——就是門上的隙縫。因為教室隔音不完全，聲音會傳到外面去。也因為如此，過了幾天之後，「放學後的學校中庭會傳出很厲害的吉他獨奏」這個傳說就在校內傳開了。

「什麼曲子？是那首『恰拉哩~~鼻子噴出牛奶~~』嗎？」

「我也聽過那首，聽久了會頭昏腦脹的。」

那是巴哈作品第565號的D小調觸技曲與賦格。那傢伙還真喜歡巴哈啊？導師時間還沒開始，我坐在教室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班上女生的清晨八卦廣播，一邊回想著真冬演奏過的曲子。

「昨天還有彈離別曲喔。速度實在超~~快的，一開始我還沒聽出是什麼曲子呢。」

「啊，那首是離別曲嗎？」吉他獨奏版的離別曲我也聽過。蕭邦最初的指定速度非常快，大約是現今一般所知速度的四倍，所以就某層意義而言，真冬的演奏才是正確的。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大家一定又會說我是變態評論家或跟蹤狂，所以我只好沉默不語。話又說回來，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哲朗的評論家基因在我體內作怪嗎？快給我停下來。

鐘聲還沒響完，教室後門就砰地一聲地打開，真冬接着進了教室。全班突然陷入一片沉默，大家的目光在瞬間交會，之後便若無其事地回到各自的座位：渾然不知的只有當事人本人而已。即便如此，真冬似乎也感覺到周遭氣氛不大對勁，一邊以不解的眼光環視周遭，一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今天放學後要去聽聽看嗎？」

「那就在社團時間開始前去聽一下——」

我聽到有人悄悄地這麼說，也看到幾個男生不時瞥向真冬並露出賊賊的笑容。真冬轉學進來還不到一個星期，几乎已經沒有女生會向她搭話了，大概是被當成奇珍異獸看待了吧。

不過，這也成了一件讓我困擾的事。明明是我休息的地方，現在反而讓別人佔據了。看來我得快點從真冬手上把教室搶回來。

我所想到的對抗手段是個超級沒品的辦法——就是先把自己鎖在教室裡，這樣就可以把真冬關在外面了。上完第六節的數學課，剛向老師敬完禮，我就立刻拿起書包衝出教室。

不過，當我到了校舍後的舊音樂科大樓便傻眼了。教室門上已經鎖了一個掛鎖。那個女人，竟敢對我（擅自使用）的房間做這種事！

看到眼前的掛鎖，我便想起包包裡的迴紋針和一字螺絲起子。不要小看我自己改裝音響時鍛鍊出來的技術，這種廉價的鎖只要一根細長的鐵絲就搞定了。不，這種做法應該算是犯罪吧？話說回來，如果被人看到我在這邊開鎖，無論怎樣都是死路一條。不過只要我速度快一點，大概花不到一分鐘……「你在幹什麼！」

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我嚇得彈起几乎快三公尺高，回頭一看——

原來是真冬。她氣到一個不行，慄色的長髮看起來就像倒豎在頭上。

「你這個罪犯，剛纔一定在盤算怎麼把鎖撬開吧？請你不要再接近我了。」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你憑什麼罵我？

「你為什麼老是跟着我？」

真過分，連她本人都把我當成跟蹤狂了嗎？跟蹤騷擾可是告訴乃論罪，看來我的人生已經擊到非常糟糕的境地了。

「不，呃……這間教室本來一直是我在用的，那台擴大機也是我改裝的。」

我極力忍耐地說明着。

「明明就是你擅自使用！」

「不過，向島老師說，我也可以使用這間教室……」

「這裡是練習室，不是拿來躺着聽CD消磨時間的地方！」

真冬一把推開我，接着打開門上的鎖後就走進教室把門關上。我的思考凍結了幾秒之後，便二話不說地像是要把門扯下來一樣用力打開門闖了進去。

「不要把我當作浪費時間的笨蛋。人生就是一直虛度光陰，直到死為止。」

「那你現在快去死一死不就好了？」

她剛剛是不是對我說了一些殘酷無情的話啊？

「不行，如果我死了，媽媽和妹妹會難過的。」我放任我的嘴巴胡說八道。「我早就知道你家裡只有一個沒用的老爸了。」這什麼回答啊？可惡，這傢伙已經看過哲朗的評論了嗎？那個可惡的老爸總是毫不在乎地把我寫進他的樂評裡，例如：「這個指揮家在處理慢板時的遲鈍就跟我兒子作的馬鈴薯沙拉一樣」之類的。可是——

「我承認他是沒用，你可以把那傢伙當白痴看，不過實際上因此感到困擾的人只有我而已。給我道歉！主要是向我道歉。」

「評論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麻煩，總是寫一些有的沒的。」

喂喂，這是什麼話？真冬的表情不知何時嚴肅了起來，好像就快哭出來了。話說回來，我到底在這種地方跟她鬼扯什麼啊！突然回過神來，頭腦也很快地冷靜了下來。

「又不是自己彈的，只是隨便聽一聽別人的演奏，就像你一樣開始胡說八道。」

「呃，這個嘛……」胡說八道其實是我的毛病喔——我原本打算這麼說，不過仔細想了想，這實在不算是反駁，只好沉默以對。

「……不過就是吉他，我也會彈啊！」

無意間從嘴裡冒出的話，這可不是胡說八道。

身為一個聽過各種搖滾樂的男生，我也曾經彈過吉他，雖然那是國中二年級夏天的事了。我還曾經從家裡的置物間挖出一把滿是灰塵的古典吉他，用它拚命地練習《走蟄越櫬》的前奏。

不過現在已經——連碰都不碰了。

真冬眯起眼睛，眼神也冷漠了起來，表情看起來好像在說：「反正又是你胡說八道吧。」

當我正想再說些什麼時，真冬突然把靠在桌邊的吉他拿起來接上擴大機，之後又走到我身邊，強硬地把手裡的全罩式耳機戴在我頭上。

「幹什……？」

「別動！」

她以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匹克，撓撥起吉他的弦。我突然墜入音律的奔流之中。自用力敲擊的不和諧音之中，干變萬化的下降音如同岩壁上的瀑布流瀉而出。接着出現的是自谷底湧上的，雄壯且怪誕的琶音拱橋，以及踩踏、舞動于其上的，經過精煉的旋律。

這是——蕭邦的C小調第十二號練習曲。

在我腦中颳起的暴風雨，被唐突的終止和弦給硬生生打斷。

我一臉茫然。真冬從我頭上扯下全罩式耳機，現實世界的聲音悄悄傳進我的耳裡。自己的心跳、呼吸的氣息、遠處車道的引擎聲、棒球社員跑壘時的加油聲，每一種聲音聽起來都那麼虛幻不實。

真冬彎着腰一直盯着我瞧，好像在對我說：「你說的彈吉他，就是像這樣嗎？」這股沉默還真有力。

「……這樣你還能說『不過就是吉他罷了，我也會彈』嗎？」

她好像還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想說：「不要把我當作白痴，」但實在沒辦法好好說出口。

「我說過了，出去。這裡是練習的地方。」

「會彈樂器那麼了不起啊？」我發着牢騷：「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也帶吉他來，就可以使用這間教室嗎？」

「自己沒本事不要只會學人家。別擋路！」

真冬將不知所措的我一把推到教室外。

不久之後，緊閉的門扉上方縫隙間又流瀉出一首曲子，是蕭邦的降B小調第二號鋼琴奏鳴曲——送葬進行曲。是故意找碴嗎？不，她應該沒注意到聲音會傳到外面來吧？

可惡。

我雙手撐在門上，頭往下垂，暫時讓真冬的吉他聲浸淫我的身軀。它已逐漸成為一股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我卻無法從這裡離開。

我在想，為什麼是吉他？

你就老老實實地彈鋼琴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一邊聽著你的琴聲，一邊天真地想著：「年紀雖小，演奏技巧還真是不錯啊。」為什麼要跨進我這邊的世界呢？你彈的几乎都是鋼琴的曲子吧？這算哪門子的惡搞嘛！

沒本事還想學人家。

我想起真冬所說的話，不禁垂下肩，將手從門上收了回來。跟演奏技巧無比絶倫的真冬比起來，不管是誰都沒本事到家了吧？特別是吉他彈不到三個月就放棄的我，連回嘴的餘地都沒有。

沒辦法了。本來就只是我擅自使用空教室，畢竟不用戴全罩式耳機，可以用喇叭播放自己喜歡的CD，這種環境其實還是很有魅力的；不過反過來說，也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就算沒有了也不會覺得特別困擾。

當我回過頭去，正要往校舍方向跨出腳步的時候——

「年輕人，放棄了嗎？」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嚇了一跳，慌忙回過頭。映入眼帘的是個穿著制服的女生，她半跪在門的正上方——音樂科教室的低矮屋頂上，臉上帶著大無畏的笑容。我完全無法動彈，只能無言地站着。

……這、這個人是誰？

端整的容貌和鋭利得讓人恐懼的目光，活像是從埃及或是哪裡的皇家逃出來的，飼養于高貴環境下的雌貓。我確認一下她的領章顏色，是二年級的學生。

「被別人教訓了一頓就這麼垂頭喪氣地逃走嗎？這樣會徹底變成失敗主義者喔？」

「呃，這個嘛……」麻木的雙腳終於可以動了，我往後退了一點。「……你是指什麼？」

之後這個女生就哼起歌來。是雷・查爾斯的《注定失敗》。

「為了失敗而生。這首歌正是為了你這個年輕人而存在的啊，你不覺得嗎？」

「……為了失敗而生，不是本來就如此嗎？」不對，我幹嘛回答啊？還是逃走吧。情況不妙，這種人還是不要接近比較好。

她爽朗地笑了起來。

「你還是會反駁的嘛？年輕人，我稍微放心了。為什麼不拔出你的武器呢？現在你的國家明明正遭到敵人的蹂躪呢。」

她邊用腳後跟咚咚地敲着練習室的門邊這麼說。為什麼我非得被你這樣批評啊？話又說回來，你到底是誰啊？

「剛纔蛯沢真冬彈給你聽過了吧。蕭邦的C小調練習曲——革命練習曲。」

她唰地豎起手指說著。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剛纔戴着全罩式耳機吧？她是怎麼知道的？

這時她露出的淒絶微笑，恐怕連大象看了都會為之失神。

「我聽得到世界上所有的革命歌曲。」

她從屋頂上輕盈地跳了下來，編好的長髮就像猛禽的尾翼般在風中飄揚。她無聲地落在我和門之間，然後立刻直起身來。

「我想讓蛯沢真冬成為我的夥伴。也因為這樣，年輕人，我需要你的力量。請你幫我。」

不，別來了，我實在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叫神樂阪響子。」

神樂阪。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我開始回憶起來。

對了，千晶曾經跟我提過這個名字。

神樂阪學姊對我伸出手。

「民俗音樂研究社，歡迎你的加入。

6　送葬、會議、經費

「你說你碰到神樂阪學姊了？」

隔天早上，千晶在教室裡盯着我的臉這麼問道。

「哦，是啊。」我很不耐煩地回答：「不知道該說是碰到還是被埋伏就是了。」

「那……你決定要進社團羅？」

「為什麼啊！」

「因為學姊……是那種……想要的東西一定會弄到手的人。」

昨天神樂阪學姊在中庭的練習教室前倏地伸出手指着我，也說了一樣可怕的話。『凡是我想要的東西，都會不擇手段地弄到手。無論是蛯沢真冬、這房間，或者是你。』

學姊向我放話之後，個別練習室裡傳來蕭邦的送葬進行曲，正好是終章裡狂風吹過墳場的樂段，讓我瞬間起了想死的念頭。

不要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可是千晶偏偏又讓我昨日的可怕回憶再度復甦。

「聽說那個人……很想要一把價值百萬圓的吉他，後來就跑去那家樂器行打工，還掌握了店長的弱……呃，是跟店長成了好朋友，最後免費得到了那把吉他。」

「那警察到底都在幹什麼啊！」

「學姊連吉他都可以馬上弄到手，小直你應該會被她秒殺吧。」

意思是我還不值一百萬就對了？

「居然能跟那種人參加同一個社團，真不知道你腦袋裏都裝些什麼。」

「可是，神樂阪學姊很酷耶！」

嗯……如果從兩公里遠的地方看也許會覺得酷吧？

「跟學姊結婚應該也不錯吧？」

「好啊，結啊！可是日本不承認同性婚姻，所以去加拿大結婚吧，加拿大。」然後就再也別回來了！

「可是我跟學姊都不會煮飯耶，那小直也一起來吧？」

「幹我屁事啊！」

我和千晶說著說著，教室的後門就打開了。真冬走了進來，這時預備鈴也恰好響起，就好像在提醒大夥兒這裡是教室一樣。她斜眼瞪了我一下，默默地坐了下來。霎時我也不耐煩地站起身走出教室。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

「你怎麼了啊？」千晶追了過來。

「我要去廁所啦！別跟來。」

「我聽學姊說……你被蛯沢同學打敗了啊？」

我停下腳步。這時上課鐘聲響起來了，聚集在走廊的學生們被教室給吞沒，最後只剩下我和千晶兩人。

「也不算是被打敗啦。」

「她是不是說……不是自己彈奏音樂的傢伙不准接近這間教室，接着你就逃了？」

「如果你以為說這種話挑釁我，我就會加入那個民俗什麼的社團，那就大錯特錯了！你可別小看了我的沒幹勁！」從自己口中聽到這番話，連我也替自己感到憂愁。

「小直不是會彈吉他嗎？」

「那樣不算會彈啦。」最重要的是……以前用的吉他已經丟了，現在沒有吉他可彈。

「再練習就好了嘛！學姊很厲害唷，可以請她教你啊！」

「既然如此，叫學姊直接去說服蛯沢同學加入不就好了？她只是發現蛯沢很會彈吉他，然後想順便把那間練習教室拿來當社團辦公室，不是嗎？」

我就是覺得這些事情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嘛！希望她們別管我了。

千晶突然沉默下來……糟糕，那眼神就是準備哭着打我的徵兆。為什麼呢？我說了什麼讓她生氣的話嗎？

「……你不知道學姊為什麼要邀請你嗎？你真的以為自己只是蛯沢同學的附屬品嗎？」

千晶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用力擠出來的一樣。

「……我、不、知、道、啦！」

我不由得退縮了，還往後退了幾步，背撞上走廊的牆壁。

「小直是大笨蛋！我會在你的葬禮上演講，說你『過了很無趣的人生呢』！」

話才說完，千晶就飛快地奔回教室去了。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走進廁所，坐在馬桶蓋上。什麼嘛！

如果我會彈吉他就好了，可是……聽過真冬彈的吉他之後，要是還能從哪邊擠出一些些幹勁就好了。我坐在馬桶蓋上雙手環抱著膝蓋，上課鐘聲恰好傳來，我卻連動都沒動……第一次蹺課……才剛開學一個月呢，會不會太早了點啊？而這就是我變成廢材高中生的第一步！

結果……第二節課我就乖乖回教室了。反正我就是個半途而廢的傢伙，況且我也沒膽量進出電動遊樂場，再加上第三、四節課是體育，蹺課的話體育老師可是很可怕的。

午休時間過了一半，我往舊音樂大樓走去，想說先把放在那裡的東西拿回來好了。才走進中庭就聽到吉他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會直接把人的大腦全攪和在一起。那傢伙……午休時間也在彈嗎？唉，本來想下次再來的，都已經往回走了，目光卻被放在練習教室門口的東西給吸引，那是……地區指定專用垃圾袋，還是不可燃物。到底是什麼呢？

我走近那個垃圾袋，剛往裡面瞄了一下，心中的一把怒火就間被點燃。裡面裝着大量的CD——披頭四、門戶合唱團、吉米罕醉克斯、衝擊合唱團——都是我重要的收藏品！那個女人竟敢這麼做！我用力扳開門把，順勢推開了門，吉他的琴聲迎面襲來，接着又突然消失了。

「……不是叫你不要隨便進來嗎！」

真冬坐在桌上的座墊、抱著吉他，豎起眉毛說道，但這時的我可一點都沒退卻。

我舉起垃圾袋激烈抗議道：「你做了什麼？」

「柜子太小所以拿到外面去而已。」

「你以為這些是誰的CD啊？」

「如果不是你的，我就不會拿去丟啊！」

我已經氣到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什麼跟什麼嘛！

「喂，既然要彈電吉他，就該尊重搖滾樂界偉大的先驅啊！」而且也該尊重我的私有財產！

「什麼搖滾樂，我沒在聽、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很占空間，快拿回去！」

真冬把啞口無言的我推到外面，關上了門。接着傳入耳裡的是貝多芬的降A大調第十二號鋼琴奏鳴曲，又是送葬進行曲！你是故意的吧？這時我的腦子裡突然浮現一段很悲傷的旋律，這時我不去聽送葬進行曲，集中精神回想……查克貝瑞！

Roll over Beethoven.（痛扁貝多芬）

居然敢說占空間？明明連聽都沒聽過！我為了搖滾樂投注了一半以上的無聊人生，她卻這麼小看搖滾樂？本來想槌練習教室的門出氣，還是算了……我的手應該有更多別的事可以做。

我抱著垃圾袋回教室，把CD一張一張重新疊回桌上的同時，邊想著要怎麼痛扁真冬……當然不是真的要揍她啦。這時班上男生靠了過來：「這麼多CD，擺路邊攤啊？」「都是西洋音樂耶。」即便他們說了一堆，我几乎都沒在聽。

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修理到她呢？決定了，就讓她見識見識吉他彈奏搖滾樂的厲害好了。但是又不能把CD硬塞給她聽，這樣的話——

好不容易從堆積如山的CD中找到查克貝瑞的專輯，放入隨身聽之後，我把耳機塞進耳朵。

那天下午的課就在他的歌聲中度過了。

放學後飛奔回家，但是忘了要輕輕推開大門，結果屋子裡的CD像山崩一樣坍了下來，我把CD重新堆疊整齊，脫下鞋子走進走廊。裡面的客廳傳來布魯克納的作品。

「哲朗，我有話跟你說！」

打開客廳的門，哲朗的膝上擺着筆記型電腦，正在沙發上飛快地寫稿。他這麼用力地敲打鍵盤，電腦應該很快就壞了吧。

喇叭傳出雷鳴般的定音鼓連擊，哲朗也配合節奏「噠喇喇喇喇」地敲着鍵盤，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回到家似的。所以我毫不留情地關掉音樂，哲朗整個人從沙發上滑下來。

「我兒，你做了什麼？這世上最令人不愉快的事就是交響曲聽到第三樂章時被打斷，這以前就告訴過你了吧？」

「人生的第三樂章被打斷的中年男子還敢說這種話？」

「哇，小直弟弟，你打哪邊學到這種罵人的話？爸爸我好傷心啊……」從你的樂評上讀到的啦！

「好了好了，你偶爾也要認真點聽我說話吧？別光躺在那，坐下來好好聽——別跪坐在電腦上啦！想壓壞它啊？」

怒吼、大罵一番之後，我終於讓哲朗轉換成聽人說話的姿勢。

「有要緊事想跟我談嗎？」

「嗯，家族會議。」

「什麼事啊？我現在可沒有再婚的打算喔！不過如果是千晶那樣的女孩子就會考慮一下。」

「少在那邊說夢話了你這個罪犯。這個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興趣和哲朗你結婚的啦！而且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這次又想買什麼了呢？」

哲朗的口氣突然正經起來，反倒是我嚇得噤口了。

「有想要的東西吧？」

「呃……啊、嗯。」

冷靜下來之後，我在沙發上坐下來。

雖然我理所當然地掌握家中經濟大權，卻不代表我可以任意花用，要買貴重物品的時候就必須召開家庭會議。

「我……想要一把……吉他。」

「家裡不是有一把嗎？」

「你去看棒球賽的時候拿着吉他亂揮，結果弄壞了啊！你不會忘了吧？」

這種不珍惜樂器的人有資格評論音樂嗎……？

「……為了女生？」

哲朗突然這麼問道。

「啊？什、什麼？」

「男人突然想要吉他的理由只有一個吧？想要受到女生的歡迎啊！」

「怎麼可能啊？快跟全世界的吉他手道歉！」

「不老實承認的話我就投反對票。」我沒話說了。這個人怎麼這麼惡劣啊！

「你以為吉他要花多少錢才買得到啊？不花個五、六萬圓是買不到像樣的吧？你可以自由花用的錢，現在應該也只有兩萬圓左右吧？」

「為什麼你只有這種事情記得特別清楚啊？」

我板著臉，深深坐進了沙發裡。

「要不從現在開始自己賺錢啊！你再幫我寫嘛。」

哲朗用力地將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推向我這邊。

「不……不要再做那種事了啦。」我把電腦推了回去。之前截稿日快到時就幫哲朗代寫樂評，原以為中學生寫的專欄才不會被刊登在正式的音樂雜誌上，結果編輯部還真的採用了。大概是哲朗多少有加以修飾的關係吧？話說回來，那雜誌真的沒有問題嗎？自那次以後，我的文章就常常刊在雜誌或CD封面上，而哲朗則會把當次的稿費全數給我。

雖說如此，代筆的稿費並未就此變成我的零用錢。哲朗說：當中有三成可以自由使用，剩下的七成要併入家用。我曾向他抗議：「為什麼自己賺的錢不能全數自由使用？」他總會回答我：「因為我也是這樣啊！」讓我無法辯駁。也因為這樣，要使用超出額度的費用購物時就得開家庭會議。

換句話說，我代寫的稿件越多，就越不需要開這樣的家庭會議。話說回來，完全沒發現自己刊載中學生文章的音樂雜誌又該怎麼辦呢……？再說我現在就想買吉他回來練習，而稿費最快也要兩個月後才會收到。

「大家對你寫的介紹或專欄反應都挺好的啊，你果然有遺傳到我的才華呢，真棒。正好我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只寫了兩行而已，你就幫我寫吧！」

拜託別說什麼遺傳啦，以後再也不幫你了！

「不幫忙的話就老實承認你想買吉他是為了受女生歡迎！否則我就反對你買。」

「幹嘛這麼堅持在這一點上啊！」

「因為你以前曾經剛開始練吉他就馬上放棄。」

我抱著靠墊，沉默了下來。哲朗總是喜歡在說說笑笑中突然一句話切中問題核心，我覺得這一定是他的壞習慣。

「是……這樣啦，可是……」

「所以說，如果男人是為了受女生歡迎而開始做一件事，那就沒問題啦！你就承認吧。而且這次一定要抱著中途放棄就一輩子追不到女朋友的決心喔！」

雖然他的話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卻有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讓我暫時靜下來思考他說的話。女生啊——事情的確是因為真冬而起的，不過那是為了修理她耶……？

「……知道了啦。我是為了受女生歡迎所以想買吉他，快投贊成票吧！」

「哇，這麼蠢的話竟然從小直弟弟的嘴裡說出來，爸爸好傷心啊~」

「哲朗你竟然有臉說這種話！」

我突然暴怒，把靠墊丟向哲朗，沒想到他早就把電腦拿起來擋了。

「開玩笑的啦！開收據的時候要寫我的名字喔，這樣才能請款。」

把報紙、吃到一半的香蕉丟到哲朗身上以後，怒氣也消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靠在床上想了一會。

我從沒去過像樣的樂器行。唱片行的一角常擺着吉他，不過我也不想在那種地方隨便買一把，再加上特地上街找樂器行會讓我莫名地不安，況且我想儘可能買便宜一點的。

東想西想了好一陣子，電話響了，號碼是千晶的手機。要是我一開口就說買吉他的事，她一定會要我加入那個民俗什麼社，這部分就先跳過好了。

『——小直？你也太早回家了吧，膽小鬼。』

「哪裡膽小了？對了，那個……想拜託你一件事。」

『拜託我？怎麼了嗎？要我聽你說話可以，但是幫忙的代價是進社團。』

「才不要。欸，你知道哪裡有不錯的樂器行嗎？」

『樂器行？要幹嘛？』

「當然是買樂器啊，我想買把吉他。」

雖然有點後悔，不過我還是回答她了。她果然還是一樣打破沙鍋問到底：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夢到誰啦？艾力克・克萊普頓？』

別以為我跟你一樣啦！而且人家克萊普頓還沒死！

『該不會是……蛯沢同學又對你說了什麼吧？』

我瞬間語塞。

『啊！不說話了。我猜中啦~~』

「……才不是——」

『欸，小直跟蛯沢同學——』

我們倆几乎同時把說到一半的話又吞了回去，短暫的沉默中，聽筒那一頭傳來電車到站的廣播聲，應該是放學回家途中在車站打的電話吧？千晶終於接著說：

『對了，我現在也正要回家，我們就一起去吧？』

「呃……不要啦。告訴我地點，我自己去就好了。」

『哎唷，沒關係啦，我是常客啊，一起去買會算便宜一點吧？』

「謝謝你啦，可是……」

『喔！電車來羅，在車站等我嘿。』

本想回答些什麼，但她掛電話了。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後來莫名地沙啞。雖然有些不安，我還是從裝生活費的信封裡取出五萬圓來放進錢包，然後出門。跨上腳踏車之前，我還把手放在心髒的位置，再確認一次……

還是熱的，不是一時興起沖昏頭。

千晶帶我來的這家樂器行，得從車站南邊出口的空中步道往下一直走到最盡頭的樓梯。下樓梯之後，樂器行就在有點冷清的住宅區跟商店街交界，被兩邊的綜合大樓夾在中間，感覺就像薄冊的書背一樣。入口上方的招牌寫着「長島樂器行」，店內十分狹窄，兩側牆壁到天花板上都掛滿吉他，給人一種壓迫感。店裡放的音樂是北歐系的重金屬搖滾樂，讓這股壓迫感更加沉重。

千晶在走進店裡之前就說：「我常常到這家店來，努力一點殺價，價錢會便宜得讓你滿意喔。」不過我沒有什麼殺價的經驗，所以不怎麼有信心。

「不過……為什麼又決定開始彈吉他呢？今天早上明明還一副很沒幹勁的樣子。」

果然還是問了。

「嗯……就突然想彈。」

「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啊？你根本不是那種一時興起就開始做某件事的人，不過……隨便啦。你好～」

千晶抓着我的手走進店裡，就連地板上也擺滿了並排在展示架上的吉他。穿過那些吉他往內走，終於在堆積如山的樂譜與CD中找到櫃檯；總覺得莫名地有親切感。

「店長在嗎？」

千晶出聲後，一個男人隨即從櫃檯裡面的門走出來；雜亂的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年紀應該不大，但那疲憊的神色看來還真令人同情，感覺就像從田裡採收後就被擱置長達三周的馬鈴薯。

「喔，千晶啊，不好意思我現在很忙……」

「真是抱歉，不過他是正常的客人啦。這傢伙說想買吉他。」

正當千晶要把我拉到店長面前時，櫃檯裡面的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店長！琴弦的庫存量根本就不符合——啊？」

「咦？學姊今天打工啊？」

夾在櫃檯和千晶之間的我突然愣住了。神樂阪學姊穿著印有樂器店LOGO的綠色圍裙、手上拿着帳簿站在門口。怎麼會？她怎麼會在這裡？

「哎呀，相原同志。今天預定要盤點，不過人手突然不夠啊！話說回來，年輕人啊，又遇到你啦，真不錯。早點下定決心入社吧？」

「呃……啊，不……呃，為什麼？」

這麼說來，千晶之前的確提過學姊到樂器行打工以便拿到吉他的事情……原來就是說這家店啊？我早該想到的……上當了！這根本是陰謀！

「慢慢看啊！這是我的店，不用客氣唷。」

「呃，是我的店……」店長細聲抗議道。

「店長的店就是我的店吧？話說回來，Martin的extra琴弦庫存數目根本不合，是不是擺在其他地方啦？」

「啊，不，那個部分……主任不來的話我也不清楚啊！」

「店長真的完全幫不上忙耶……」

店長好像快哭出來了。

「沒辦法了，年輕人，反正我現在有時間，就陪你買東西吧。需要什麼嗎？」

「啊？那、那個，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瞬間撒了謊。

「他想買吉他啦。學姊推薦哪一款啊？」

千晶插嘴了，我想矇混過去也沒用。

「唔，年輕人，你預算多少？」

「這個嘛……」

「喔？不少耶！大概五萬圓。」

「不要隨便拿別人的錢包！也不要亂看錢包裡面啦！」

我從千晶手上搶回錢包。

「五萬啊……那這種店只能讓你買到浪費錢的便宜貨吧？」

「別這麼說嘛……」店長蜷縮在櫃檯的另一邊說道。雖然不知道店長的姓名，但我已經相當同情他了。

「年輕人，這樣好了，你和我猜拳決勝負，贏了我就把價值十萬圓、還沉睡在倉庫裡的吉他半價賣給你。如果我贏，就在你預算範圍內任我選一把賣你，如何？」

「等等，響子，怎麼可以這麼草率？」店長慌了。

「你說半價啊……」可是這樣好嗎？

「別擔心，資本論第一章就闡明了：無論商品本身的使用價值或交換價值，都不是取決於為了獲得它而付出的勞力多寡。」

「我聽不太懂……」

「簡言之就是這家店的樂器大多賣得太貴，所以即使以半價賣給你也有賺的意思。」

「響子……」店長已經眼淚汪汪了。

「店長太煩人了，我們到外面去猜拳吧。年輕人，接不接受我的挑戰呢？」

神樂阪學姊拉著我的手往店外走。

雖然店長很可憐，但是學姊所說的也並非不得體。應該說……聽起來對我一點損失也沒有，反而很可疑。

「如果便宜賣我的代價是加入社團，那我就回去羅？」

「我根本不用提出交換條件吧？況且我不認為自己會敗給你這個天生輸家。」說話真直接，可惡。

「知道了啦，無論勝負你都會賣給我一把像樣的吉他對吧？不會把故障品亂塞給我吧？」

「當然，我用樂器行的名譽向你保證喔！」

「那……好吧！」

「準備好羅？我會讓你的。」

神樂阪學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夾在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中間，那是……吉他的匹克。咦？中指跟無名指？

那不就表示她不會出剪刀了？不對，等等……這是陷阱吧？讓我誤會然後引誘我踏入陷阱？「剪刀——石頭——布！」隨着學姊的聲音，我瞬間出了拳頭……匹克從學姊因為出布而張開的手掌中滑落。

「……年輕人真老實耶！」

學姊輕撫我的頭。太奸詐了！不對，該說學姊好詐，還是隨便就踏入陷阱的我活該呢？可以看見臉上浮現勝利笑容的神樂阪學姊背後，店長安心地舒了口氣。

「那……我去倉庫找找看預算內可以賣給你的最佳選擇。」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蹲了下來，一旁的千晶趁隙說道：

「小直真的好弱喔！」

「吵死了……」

「在接受挑戰的那一刻就輸了。」

我抬起頭，看到學姊拿着一把金屬灰色的吉他從倉庫裡走回來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千晶的意思。

「這是Aria Pro II實際上含稅要五萬四千六百圓，正好幫你折扣到五萬圓整。」

「那個……琴弦好像只有四根？」

「嗯？你不知道嗎？這是貝斯，比一般的吉他少兩根弦，琴音低一個八度。」

「不，這些我還懂，但為什麼給我貝斯？」

我是來買吉他的耶！

「貝斯也是吉他的一種吧？」

「呃，那個、可是——」

千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道：

「因為民音社沒有貝斯手啊，就是這麼回事。懂了吧？」

大概想了兩秒後，我才大吃一驚——原來我被陷害了。這個人的目的一直都是「由她來選擇我要買哪把吉他」，於是向我提出無論勝負都可買到吉他的條件，沒發現到這個陷阱的蠢蛋……是我。

「等、等一下……」

「我不想聽喪家犬說的話。要開收據嗎？」

神樂阪學姊微笑着說道。這個人竟然也會露出如此可愛的表情啊——

「我根本沒彈過貝斯耶……」

「基本上也不會彈吉他吧？」

我微弱的抗議被學姊明快地否決了。

「而且，年輕人想用吉他挑戰那個蛯沢真冬吧？」

「唔……」

我一時語塞。

「那個女生光用一把吉他就可以彈蕭邦跟李斯特耶！年輕人，以你的程度根本一點勝算都海有啦！」

也不是真的要挑戰什麼的，只是——

「不過，貝斯就可以贏她。」

神樂阪學姊把沉甸甸的貝斯塞到我手上——

「我會讓你贏的。」

7　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跟電吉他相比，電貝斯有個明顯的好處，就是隻要不插電就几乎聽不到聲音。

我在神樂阪學姊的巧言之下買了貝斯，隔天早上把它帶到教室之後，馬上就被同學團團包圍。「隨便彈個什麼嘛！」儘管大家不斷地催促着我，我還可以說：「可是這是貝斯，所以彈不出聲音耶！」然後逃開。如果是吉他就沒辦法了。所以拿貝斯真好——這種說法也可以稍微安慰一下被神樂阪學姊玩弄的自己。

「不過啊，你為什麼想要一把貝斯？」

一個男生說出一件我完全沒想過的事。

「啊，這個問題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但也沒有特別不需要嘛？」

「你這評論家，解釋得簡單點啦。」

「不要叫我評論家啦！」我把貝斯從同學手中拿回來，收到盒子裡。事實上用講的也沒辦法好好地解釋，不過為了全世界貝斯手的名聲，我還是得說些什麼。

「你們幾個，去那邊坐好。」

「是的，小直老師。」

「拜託老師不要講專業術語。」

唔，居然先對我打了消毒針。幾個男生圍着我的座位坐正，這種時候我可不能說錯話。怎麼辦？我舔了舔嘴唇，一邊思考着該從何講起。

「……那麼，先回憶一下隱居大人的臉。」

「為什麼？」

「別管那麼多，先照着我的話做。」

幾個男生有的閉上眼睛，有的瞪着天花板。與水戶黃門極為神似的導師有着一張非常容易回想的臉。

「接着想像一下，把隱居大人的鬍鬚從臉上移掉。好了嗎？」

「……好了好了。」

「啊，好像年輕時的江成和己喔。」

「江成本來就還年輕好嗎？」

「好了好了。接下來，想像一下拿掉頭髮以後的隱居大人。」

「小直老師，這樣做有什麼涵意嗎？難道是心理測驗？」

「做了你就知道了。怎樣，想像得出來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隱居大人的髮根不是強韌得令人驚訝嗎？」

「比起鬍鬚，要去掉頭髮還比較容易。」

「接下來是最後一步，想像一下去掉臉部輪廓後的樣子。」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着：「什麼？」

「這是怎樣？」

「不懂啊！」

「輪廓是指什麼？耳朵之類的嗎？」

「不，不是那樣，是去掉臉部的形狀。感覺就像一個空無一物的平面浮出眼睛、鼻子跟嘴巴。好，想像看看。」

學生們紛紛發出「嗯、嗯……」的聲音，有的用手指搔着太陽穴，有的抓頭髮。

「……不行，沒辦法吧？如果拿掉臉部輪廓就沒有意義了啊！」

「不管怎麼想像，腦袋都會浮現那顆圓圓的頭。」

「加油。你不是常常自豪地說：『不管是哪個寫真美女，我都有辦法在腦海中消除她身上的泳衣』嗎？」

呃，你們也不用那麼努力吧？

大家痛苦掙紮了大約兩分鐘以後，所有人都投降了。於是我最後再以一句話作結：

「也就是說，現在大家腦中拚了命想要消除的東西若是轉換到音樂方面，對我來說就是貝斯。瞭解了嗎？」

聽眾們還是一臉恍惚。

「正如你們可以想像吉他之類的樂器無法彈奏出歌曲，卻沒辦法想像貝斯無法發出聲音。因此我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貝斯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是喔……」

「說不上來耶，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搞懂？」

到底懂了沒啊？話說回來，就算你們瞭解了我也很困擾。因為我又在胡說八道了。

「不過小直老師真是厲害啊，看來你很有潛力繼承父親的衣鉢。」

「我不會繼承的！」為什麼我非得被同學這樣說啊。

話剛說完，預備鈴聲就響了起來。同一時間，教室後方——也就是靠近我的座位右後方的門打開了。

真冬站在教室門口，視線先停留在我那張被男生們佔領的桌子，接着移到我手裡的吉他琴盒，臉蛋忽然皺了起來。

「……走開。」

因為真冬一句小聲而冷漠的話，那些聽我胡說八道的男生便很快地閃開了……喂喂，不要到我這裡來，給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直老師……」其中一個男生把臉湊過來，喃喃地說：「不會吧？你之所以開始彈貝斯難道是因為蛯沢同學？」

「嗄？什、什麼？」我的聲音變得怪怪的。

「你最近不是常常跑去中庭嗎？」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有機會可以接近她了啊？老師的頭腦真好啊。」

男生們頻頻偷看真冬的臉。不要在這麼近的距離說閒話啦！

因為真冬充滿攻擊性的態度，自她轉來的第二天起，几乎讓班上所有的女生都成了她的敵人，不過男生們卻一點也不在意，還是一樣擔心真冬。在換教室的時候幫她帶路，或是在她忘記帶輔助教材時借她的，大概都是班上的男生。

這些常常聚在我座位附近的男生，說不定也都是基于這個理由吧？男人真是笨啊。

「對了，蛯沢同學……」

一個有勇氣的傢伙轉過身來向真冬搭話。真冬把目光從課本往上移向他，慢條斯理地回答：「不要稱呼我的姓。」

「那——真冬同學……」

「也不要叫我的名字。真噁心。」

「真冬說我噁心……我僅存的生存希望沒了。」

「加油，你的臉倒是沒那麼噁心。」「對，我的臉。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要表演相聲給我去別的地方。話又說回來，雖然在轉學來的那天就說過這番話，不過她有這麼討厭自己的姓嗎？我一直以為她只有在那種場合才會這樣亂說。到底是為什麼？是不是以前有人欺負她，幫她取了「蝦仁美乃滋」之類的綽號呢？

註：日文發音接近「蛯真冬」

「蛯沢同學也玩樂團嗎？會不會因為彈吉他而惹鋼琴老師生氣呢？」

就在他不屈不撓地繼續搭話時，真冬的側臉整個僵住了。

「話雖如此，你還真能利用時間分別練習兩種樂器耶！」

「應該是同時練習的吧？因為彈的曲子是同一首啊。」

「這怎麼可能！」真冬把目光移回課本。不過，我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空茫。

「你們……怎麼會知道？」由於她低着頭說話，男生們也同時安靜了下來。

「呃……這個嘛……」

「你放學以後不是都會在學校中庭練習嗎？一直都聽得到啊！」

「對啊，很有名喔！大家都知道。」

真冬突然站了起來。嘴唇顫抖，臉色發青。

「一直都……聽得到嗎？」

啊，糟了。她不知道嗎？我一邊因為即將可能發生的狀況而憂鬱，一邊悄悄地插嘴：

「那個……我沒有告訴你，那間練習教室的隔音並不完全，聲音會從門的縫隙傳出來。」

真冬的臉色瞬間慘白，接着又轉為通紅，嘴唇不停顫抖。

就在我以為可能會被揍而抱著頭趴在桌上的瞬間，一陣跑步聲從我背後經過，接着被關門聲打斷。

一陣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籠罩了一年三班。

我抬起頭，大家都佯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卻用一種責難的眼光看著我。

「……小直，你在幹嘛啊？還不快去追她！」

剛剛被真冬嫌棄太噁心而失去生存希望的傢伙，冷冷地對我說。

「為什麼要我去？」

「因為真冬是你負責的啊！」寺田班長不知道為什麼竟說出這句話，旁邊簇擁的女生也像串通好了一樣「嗯嗯」地猛點頭。什麼我負責？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快點去追，就要開始上課了。動作快啦！」不

知道他們到底想幹嘛，不過這個世上的確有一種難以抵抗的力量叫作氣氛，當時的我也被它所驅動，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一走出教室，氣喘吁吁跑過來的千晶就差點撞到我。

「你在幹嘛啊？剛纔蛯沢同學在那邊……」

「她往哪兒去了？」

「咦？啊，嗯，她剛剛下了樓梯——小直？等等！小直，你要去哪裡？」

當我推開千晶往外跑的時候，預備鈴聲正好響了起來。

真冬把自己關在中庭的個別練習教室。雖然門關得緊緊的，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一出中庭，我馬上就知道了。因為門上的掛鎖是打開的。

我站在舊音樂科大樓前面，陷入短暫的思考之中。我在做什麼啊？儘管我照着班上同學的意思跑出來追真冬，但是要怎麼做才好呢？跟她道歉，這樣好嗎？我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啊？

乾脆就這樣回教室算了。跟班上同學說：「我不知道她跑去哪裡了？」然後就算了。不過，我的雙腳卻無法動彈。

沒多久，第二聲上課預備鈴響起，我確定遲到了。算了，第一節就順便蹺課吧！蹺個一、兩次應該沒什麼大不了，何況我也有一些話想對真冬說。我握著練習室的門把，斜斜地用力壓下。

真冬把三個坐墊疊在長桌子上，然後自己抱著膝坐在上面。儘管我走進練習教室，她也只是把埋在膝間的臉抬起來而已。

「像你這樣用坐墊實在浪費了。那些坐墊可是我帶來的喔，並排在桌上可以在上面睡覺，所以我才拿了三個來。那可不是搞笑的笑點，不要把它們疊起來啦。」

真冬几乎沒有改變姿勢，只是稍微直起身，用左手抽出兩個坐墊向我丟來。坐墊打到我的臉上，我把其中一個丟回去，另一個鋪在地上，盤坐在上面。

「你來這裡幹嘛？」

真冬用啞啞的聲音說著。

「為了蹺課才跑來的啊，沒想到某人也在這裡呢。哇，還真是奇遇啊，雖然有點困擾。」

「騙人。」

為什麼你知道我在說謊啊？拿出證據來啊！證據。雖然我是在說謊沒錯。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真冬望着地板，小聲地喃喃自語。我回頭瞥了一下因為有隙縫而無法完全隔音的門。

「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你沒有問我啊！」

我又被坐墊砸了。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情生氣啊？

「就算聲音傳出去也沒什麼不好啊，又不是做什麼虧心事。」

「一點也不好。」

真冬用力地並起膝蓋抱在胸前，蜷縮到桌子的一角。完全沒辦法跟她溝通，該怎麼辦啊？

「都出過鋼琴演奏的CD了，彈吉他卻不喜歡讓別人聽？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你又懂什麼了？」

真冬吐出的一句話，「啪」的一聲落在我和她中間的地板上。

突然間——一股怒氣湧了上來。

「我怎麼可能會懂啊！」我把視線從真冬身上移開。不這樣的話，萬一拿來丟的坐墊用完了，我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說，不是嗎？有什麼困擾就老實地說出來啊，我又不會什麼讀心術。」

初次見面的那天是這樣、轉學來的那天也一樣。真冬什麼也不說，只有我鷄婆地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擔心她，結果不是被白眼就是被抱怨。

「——如果我說出來，你會幫我嗎？」

我嚇得抬起頭來，望向真冬。她那泫然欲泣的眼眸看起來就像河流人海口的河水，顏色既灰暗又陰鬱。

「如果我把我的困擾全說出來，你會為我做些什麼嗎？要你游泳到美國去，你真的會為了我游過去嗎？要你把右手切下來給我，你真的會切嗎？如果要你去死，你會為了我去死嗎？」

我不禁啞然，只覺得有一股寒氣。這感覺就像在一個連月光都沒有的深沉夜裡窺探一座深淵，卻看見一些原本不可能從水面上看見的事物。

「明明辦不到，就不要隨便亂說話。」

「呃……你真的希望我為你做這些事？」

真冬搖了搖頭，看來好像偷偷掉了些眼淚。

「沒這種事。」

「如果……你不試着說出來，別人怎麼會知道？只是說出來而已，又不會少一塊肉。」

「那你把時光倒回我開始彈鋼琴以前。」

「我又不是神，怎麼可能辦得到！」

這麼說來——她心裡果然有什麼事吧。怎麼會變得這麼討厭鋼琴呢？

還有……

「那這樣好了，請你不要再一直跟着我了。很凝眼。」

我並沒有一直跟着你！唯有這件事一定要讓她明白。

「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這裡一開始是我先使用的地方。擅自闖進來的應該是你，不是嗎？所以我並沒有一直跟着你。」

我瞥了房間另一邊的角落一眼。真冬慣用的素麵Stratocaster電吉他就放在那邊的琴架上。

接着我站起身來打開柜子，拿出一條用了很久的浴巾。

「你看這邊，門邊有縫隙對吧？所以要用浴巾塞住。雖然沒辦法完全隔絶，不過多少可以增加隔音效果。還有這個……」

我再從柜子裡拿出掃把跟簸箕給她。

「好好打掃啦，沒看到牆壁跟地板都髒兮兮的嗎？我好不容易才打掃得這麼幹淨耶。你給我記住：我來是為了奪回教室，才不會讓你這個沒聽過搖滾樂、年紀又小的吉他手囂張多久！」

我因為生氣而說了滿口冠冕堂皇的話，不過立刻就有點後悔了。眼角還掛着淚的真冬一時也被我嚇得目瞪口獃，沒多久，她大大地呼了一口氣以後接著說：

「……所以你才帶貝斯來嗎？」

明明剛纔還哭得跟小孩一樣，現在那副討人厭的表情又是怎樣？帶貝斯來不行嗎？

「你以為換成貝斯就比得上我嗎？笨蛋！」

「隨便你怎麼說。雖然我現在彈得還不夠好，不過沒多久就會追上你的。那麼，我們就以這間房間為賭注來一決勝負吧！」

我拿起掃把的柄用力指向她，說出這句話。我說出口了！真冬好像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瞪大眼睛，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我擅自決定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傻眼，而是有些退縮。

我把掃把、簸箕放回柜子以後，又拿出一個噴霧罐放在桌上。看到那個罐子時，真冬不解地歪了歪頭。

「……殺蟲劑？」

「是啊，因為這個房間偶爾會有娛蚣出沒，蟑螂最近倒是比較少看到。」

我走出練習教室沒多久，就聽到背後一陣慌慌張張的開門聲。回頭一看，真冬正白着一張臉，從練習室飛奔而出。

「……什麼嘛！我照着你的要求出來了，你就好好待在裡面啊。反正就算現在去上課也會被當作遲到——」

「為、為、為什麼你一開始不告訴我？」

現在這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看起來還真像小孩子。

「為什麼？因為你沒問啊！」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樣，你到之前為止一直都待在裡面吧？所以沒關係啦。」

「笨蛋！」我的上手臂被她連續拍打了好幾下。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

結果，我們在第一節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才回到教室。真冬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抓着我的手，我只好認輸了。花了一個小時進行練習室的除蟲工作，以及用封箱膠帶把任何會讓蟲子爬進去的縫隙給堵起來。

不過我覺得沒什麼用就是了。娛蚣之類的蟲子只要兩公釐大小的縫隙就會鑽進去了吧？

「啊，公主回來了。」

「你們兩個還真的一起回來啊……」

進了教室以後，大家都往我這邊看來，讓我有點退縮。等等……公主？

班長寺田同學走了過來，靠在座位旁邊對真冬說：

「根據班上的決議，從今天起我們決定叫你公主。」

真冬的臉先瞬間慘白，接着馬上變得紅通通的。其實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這傢伙雖然惜字如金，不過從她的表情變化就很容易知道她在想什麼。

「……為、為什麼？」

「不論我們叫你的姓或是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喜歡吧？這樣要叫你的時候很不方便。」

「所、所以你們才……」

某個待在班長身邊的女生故意說：「如果你下跪道歉，我們就不用這麼丟臉的稱呼叫你。」

「……不要。」

「喔，這樣啊。那以後就多多指教羅，公主。」

「公主，你明天是值日生，所以不要像平常一樣，都快遲到了才來喔！」

啊，又要哭了。這算什麼，欺負新來的嗎？不過真冬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一點也不同情。話說回來現在的日本年輕人竟然性格偏差得這麼厲害啊？

「啊，公主今後如果有什麼麻煩的要事，跟小直說就好了。」寺田班長冷冷的一句話，就擅自決定了別人的事。我聽到以後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為什麼是我？」

「說到這個，小直……」

坐在我斜前方的男生對我說：

「王子或是公主都稱為殿下，對吧？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問題是這兩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就是『隨侍在宮殿內樓梯下的人』的意思啊。因為直接和偉大的人說話有失禮數，所以要呼喚隨侍的人。」

「喔喔——」「又學到一件事了耶。」身邊的白痴男生興奮了起來。

「也就是說，那個隨侍就是你啦！」

「是我？為什麼？」儘管我砰砰地敲着桌子抗議，不過班上決議的公權力之強大，根本沒有人在聽我說話。我望向唯一的救贖——千晶，她卻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我和真冬，然後向我扮了個鬼臉，轉過身面向講台。

8　公主、革命家

那天放學以後，我馬上扛着貝斯逃出教室，往屋頂上走。一到屋頂，就看到一個女生穿著制服坐在鐵絲網圍欄上看天空，頭髮被強風吹撫着，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是神樂阪學姊。

「年輕人，你動作會不會太慢了？下課鐘都已經打完了。」

「不，是學姊你來太早了啦……」

明明剛纔還有課，怎麼可能在鐘聲打完以前就到屋頂上來？

「對面工廠的報時音樂和我們學校的鐘聲會在這個時間點重疊，剛好形成一段絶佳的擬載常難。真想讓你聽聽看啊，年輕人。」

「嗄？」話說回來，坐在那麼高的地方，太危險了吧？

學姊從圍欄上跳下來，在我面前落地。

「下定決心要加入我們社團了嗎？」

「這個嘛……」我把貝斯從肩上卸下靠着圍欄放著，言詞還是有點猶豫：「貝斯方面還請多多指導，不過組團方面……」

「為什麼？」學姊皺起了她形狀漂亮的眉毛。

「不，因為我只是想回到那間練習教室裡聽CD而已，不是為了學姊的樂團才彈貝斯的。」

「可是我叫你來，你也很快地跑來了啊？」「那是因為我想好好教訓真冬一頓，才必須得到學姊的幫助。」

「所以要我教你的意思就是先教會你彈貝斯。像我利用你一樣，你也在利用我。是吧？」

雖然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惡劣，我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為了贏過真冬，我也沒辦法太顧慮形象了。

這時，學姊露出了微笑。

「嗯，我瞭解了。你現在也不再是一副喪家之犬的表情了。」

她的笑容不像平常那樣戲劇化，而是極為自然的微笑。我着實嚇了一跳。

「這樣不是也很好嗎？結果你還是加入了我的社團，我早就預言過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學姊蹲了下來，從地上的背包裡拿出一堆東西：有裝電池的迷你擴大機、擴大機訊號綫、還有貝斯用的替換琴弦。

「……不過，為什麼要來屋頂上練習？」

「年輕人，你認為貝斯的基礎練習第一步是什麼？」

學姊把從袋子裡拿出琴弦，一邊解開一邊這麼問我。

「嗯——不是練習爬格子嗎？」

爬格子是一種反覆的基礎練習，配合固定的節奏，一邊以食指到小指依序按壓琴格，一邊小心地依序彈出每個音階。因為左手會一點一點地往橫向移動，也有人稱這種練習叫螃蟹走路。雖然聽起來有點菜，不過這是練吉他的基本功。但是，學姊卻搖了搖頭。

「在那之前，還得先做一件事。所以才把你叫到屋頂上來。」

學姊用力拉緊弦的兩端。

「我用貝斯弦拉了一條從這邊的屋頂到對面校舍屋頂的鋼索，你就從上面走過去吧。」

我整個傻眼，正從盒子裡拿出來的貝斯也差點掉到地上。

「……啥米？」

「如果你不能把性命託付給琴弦，就無法成為一名貝斯手。我會在這裡祈禱，祝你能夠平安到達對面屋頂啦。掉下去的話大概就是死路一條了，你要先作好心理準備。」

「不要，不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

「噢！」學姊聳了聳肩。

「對一個貝斯手來說，賭上性命的特技訓練是必要的。你不知道嗎？即使是日本最有名的貝斯手，也曾經挺身經歷各種視死如歸的鍛鍊，譬如說拿金屬罐子猛敲自己的頭啦，或是置身瓦斯爆炸的烈焰之中啦……之類的。」

「你說日本最有名的貝斯手……到底是誰啊？」

「就是已故的The Drifters成員——碇矢長介。」

「The Drifters是搞笑團體吧？」我拿起琴盒敲着地板。

「The Drifters可是不折不扣的樂團喔！他們還擔任過披頭四的開場表演嘉賓。你實在太失禮了，年輕人。」

「這我都知道啦，請不要岔開話題！」

「走鋼索當然是跟你開玩笑的，一開始最該做的是幫貝斯換弦。因為樂器上好弦就一直擺在店裡，放久了弦的彈性會逐漸疲乏。」

這，這個人實在是……

我覺得不管說什麼都沒用，於是便默默地把四條弦都換了。

「我把你叫到屋頂上的真正理由，是那個啦！」

神樂阪學姊靠着圍欄，往樓下指了指。我甚至不用往下看，光憑着耳邊傳來的吉他聲就明白學姊說的是什麼了。這裡的正下方恰好是真冬練習吉他的那間教室。

話說回來，我明明教過她用毛巾隔音的方法，為什麼還聽得到練習聲呢？這悠然的旋律正是拉威爾的《死公主的孔雀舞曲》。是因為班上同學叫她公主而受到打擊了嗎？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神樂阪學姊背靠着圍欄，仰頭看著天空。

「我從第一節就開始蹺課，之後一直待在這裡聽街上的聲音，直到放學為止。」

這個人是來學校幹嘛的啊？

「之後，太陽逐漸下山，感覺就要開始下雨的時候，傳來了那把吉他的聲音。是巴哈的《平均律曲集》第二冊。而且她跳過賦格的部分，都只彈前奏曲。我當時很生氣，之後也沒注意到天空已經下雨，一直坐在這裡聆聽。」

「你這樣會感冒喔……」

「一直到第二十四號B小調，她都一直在彈前奏曲；那簡直是種甜蜜的拷問。接着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於是探出頭偷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走了出來，她的長髮就像凝固的楓糖漿一樣，一頭澄澈的栗子色。我一眼就對她傾心。」

我腿上的貝斯啪的一聲倒了下來。

「那個……學姊？」

「嗯？」

「真冬是女生耶？」

「那又怎樣？我喜歡亮麗的東西。在我眼裡沒有性別。你以為我為什麼讓相原千晶加入，成為我們的夥伴？那是因為她可愛。」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令人吃驚的話。」

「不管怎麼說，我也不認為她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把鼓打得這麼好。」

「這些話如果讓千晶聽到，她可是會哭的喔。」

「沒問題的。我會把我的嗜好毫不保留地告訴千晶同志的。」

「大家都覺得你是一個想要什麼就動手拿的人嗎？」

我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沒想到這傢伙——是這樣想的。我還是乾脆自己去學貝斯好了，現在要回頭還不遲。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開始調音。

「不過蛯沢真冬都不聽我講話。再說，經過我仔細地觀察以後，不知為什麼，在這間學校裡可以和她對話的只有一個人。」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學姊在那一周裡只用了一次的，具有破壞性的可愛笑容。

「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年輕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辦法直視學姊的眼睛，只好把目光移回手中的貝斯。自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不，等等，快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學姊自己也說了，我只是被她利用的一個棋子而已。

「總之你只是想召集一些可愛的女孩子而已吧？並不是真的想要組樂團。」

當我把心裡的疑惑直接說出口，神樂阪學姊卻歪着頭，眼睛眨呀眨地看著我。

我和她到目前為止所進行的對話，該不會都是我的妄想吧？這個念頭忽然掠過我的腦海。

「年輕人，你知道人類是為了什麼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嗎？」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答案很簡單，人類是為了戀愛和革命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突然間，風颯颯地吹過，吹起了學姊的長髮。我的肩頭隻稍微感受到這股風，就差點倒了下去。為什麼要說這些話？我是不是對人生有某些誤解？這些問題在一瞬之間浮上了我的心頭。

「你大概不知道……雷夫托洛斯基這個人吧？」

我已經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是倒數第二個革命家喔！在政治鬥爭中敗給了同僚約瑟夫史達林後便逃亡到墨西哥，還沒親眼見到全球革命的萌芽就過世了。不過，他的不幸並不是因為史達林在他身邊……」

學姊自一臉茫然的我手中拿走貝斯，把它接到擴大機上。

「保羅麥卡尼不在他的身邊才是他的不幸。而最後一位革命家——約翰藍儂的身邊，就很幸運地有位保羅麥卡尼。」

學姊壓抑着高亢的情緒，開始用手指彈撥琴弦。一連串激烈又走調的聲音自擴大機發出，刺激着我的耳朵。我真不懂，以貝斯那粗大的弦，為什麼可以發出這麼尖鋭的聲音呢？

那是披頭四的《Revolution》前奏部分。約翰藍儂所作的革命之歌，也是一首不被瞭解的歌。

「所以，在我的生命中，戀愛、革命與音樂都是不可分割的。推動永續革命的力量、尋求只屬於我的保羅的力量、以及將這股思維化作歌曲唱出的力量，這三者並沒有什麼區別。年輕人，我這麼回答你的問題，你還滿意嗎？」

你的回答有針對我的問題嗎……？

「啊，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當我正想把一些感想化為字句說出口的時候，學姊卻皺着眉頭，嘴裡嘟嚷着「唉啊唉啊」，一邊搖着頭。

「沒辦法啦，如果配合你的智商簡單地說，就是這麼回事——我除了想要召集可愛的女孩子之外，也想認真地組個樂團。」

「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我又把琴盒往地上敲。

「你還是有一點詩情比較好。」

「學姊你不也是在把人當笨蛋要嗎？不要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不是在稱讚你。」

「年輕人，你的反應還真有趣啊，過來。」

學姊害羞地笑着。過來？有禮貌一點好嗎！

「那麼我們來改良貝斯吧。因為你很快就會岔題，我還滿困擾的。」是我嗎？是我不好嗎？就在我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學姊突然把貝斯交還給我。

「在練習以前，我們得先創造聲音。你看，我帶了各式各樣的拾音器來。反正工具你都準備好了吧？」

學姊從包包裡拿出幾樣吉他零件。所謂的拾音器是感應琴弦振動的部分，只要替換這個部分，音色就會有顯着的改變。其他還有調整內部的配綫等等，最極端的改造就是在琴身上打洞。

「……你的意思是，馬上就改造貝斯嗎？」

「你的Aria Pro II雖然是便宜貨，不過我可是考量到蛯沢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的音色才特別挑選這把的。不過，這樣還不夠。這把貝斯還無法創造出和那個聲音完全呼應的音色。」

學姊指了指圍欄下方，傳來一陣陣真冬華麗的吉他速彈。原來如此，所以才要把我叫到屋頂上來嗎？

和學姊兩個人再三琢磨，不斷地調整貝斯真的很有趣。而且這也是我擅長的部分。

「……這種音色可以跟葛雷格雷克的貝斯匹敵了喔。」

兩個小時以後，在一堆木屑、金屬片、以及細碎的斷弦之中，神樂阪學姊手裡拿着我剛完成的貝斯，讚賞地說著。讓我有點臉紅。

「我的Les Paul也拜託你幫我處理好了。我想要把音色弄得更渾厚一點。」

「不了，我沒勇氣調整那種高價的東西。」

學姊笑了笑，開始整理起工具跟垃圾。

「練習的時候要儘可能地連接擴大機練習。因為要用身體去感受、記憶相同於正式演出時發出的聲音。」

我點了點頭，再把貝斯連接到迷你擴大機上。琴音的鋭利度已經和剛買來的時候截然不同了。這是為了要對抗真冬那宛如機械般精準的清澈音色。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很有自信的傑作。

從學姊無理地強迫我買這把貝斯的那一刻開始，我怎麼也不覺得這是自己的樂器；不過，現在這把貝斯根本就像使用了數十年以後沾染了自己的汗水一樣，用起來十分地順手。它是我從頭開始創造的，我的夥伴。終於可以練習了。

「當然，我不會讓你反覆練習一些簡單的內容。雖然那的確是必要的，不過在家裡自己練就可以了。或許有點突然，不過我要你先彈一首曲子給我聽。」

學姊把一張樂譜放到我的面前，是用手抄的。

「你知道這首曲子嗎？」

我點了點頭，雖然譜上沒寫曲名，不過我一看譜就知道了。

「貝斯的旋律比較不引入注意，這點我也不否認。而且几乎沒有一首曲子是單彈貝斯的部分就能讓所有人聽出來的。唯一的例外，就是這首。所以我認為，所有的貝斯手都應該從這首曲子開始，最後再回歸這首曲子。」

這首曲子，是班伊金的《Stand By Me》。噠、噠、噠噠噠、噠……這段貝斯旋律——的確，僅僅兩小節就擁有讓整首歌在記憶裡復甦的力量。

「那你就配合著節拍器，持續地彈這首曲子吧！直到夜幕升起，月明星稀為止，好嗎？」

學姊無礙地引用完歌詞後就揮了揮手，打開門走下樓梯。我嘆了口氣，盤坐下來拿起貝斯。

雖然學姊老是令我吃驚，不過我從沒想過她會這麼突然地就要我彈奏曲子。

不是要留在我身邊嗎？喂！

開始練習了一個小時左右，突然有種不協調的感覺。一開始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直到手指離開琴弦，停下節拍器以後，我才終於注意到——

已經聽不到真冬彈吉他的聲音了。抬起頭來，看了一下連接走廊外牆上的時鐘，快六點了。真冬平常都會一直彈到接近放學的時間，現在應該還沒回家吧。會不會去廁所了？

我稍稍加快節拍器的節奏，從一開始的地方彈起。這次我一邊哼着歌詞彈。

不過曲子旋律和貝斯的節奏不同，彈起來真的十分困難。不過我的手指又因為剛纔那股不協調感而停了下來。

通往屋頂的門明明應該關着，現在卻稍稍虛掩。我把貝斯靠着圍欄放著，靠近門打開一看，門的另一邊是嚇了一跳的真冬。她退了一步卻沒踩穩樓梯，差點就要往後仰倒摔下去：看到她兩隻手不停揮舞掙扎，我趕緊抓住她的肩頭，拉回她來。

「……你這是幹嘛？」

好不容易站穩了的真冬揮開我的手，倏地撇過頭去回答：

「就覺得上面很吵。」

我微微吃了一驚，看著她身後的貝斯一眼。她聽到了嗎？明明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啊？

「怎麼在這種地方練習？」真冬好像不是很高興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是教過你拿浴巾堵起來隔音的方法了嗎？」

「那麼一來，如果有什麼東西跑出來的時候就不能馬上逃走了。」

有什麼東西跑出來的時候？

「就是……有什麼……跑出來的時候……之類的。」

真冬低着頭，含糊地說。

「啊，娛蚣還是蟑螂之類的東西啊？」

「哇！哇！」真冬兩手捂着耳朵，踩了我的腳好幾次。好痛！你在幹嘛啊！

情況實在被她搞得很蠢，我只好走回放貝斯的地方。不知怎的，真冬也跟着過來了。

「嗯……怎麼了？」

「走音了。」

真冬鼓着腮幫子，不太高興地指了指我的貝斯。

「咦？」

「三弦音太低了，害我剛剛就一直覺得很不舒服。你都沒發現嗎？」我接上調音器一看，的確音是有些走音。她從三層樓以下就聽得出來？這麼厲害？

「借一下。」

我正忙着調音，真冬突然從我手中拿走貝斯。只見她迅速地轉了轉旋鈕調完音，又把貝斯丟還給我。

「感謝你幫我調音啦！每調一次我會付十塊，之後還請你多幫忙羅！」

「笨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彈起了《Stand By Me》。

真冬問我：「這什麼歌？我好像聽過。」厲害，果真如學姊所說。在古典音樂的環境下受到細心栽培、呵護的真冬，一聽到貝斯旋律就能聯想到的，恐怕只有這首曲子了吧。

「這首歌叫作《Stand By Me》。」

「……是怎麼樣的一首歌？」

「怎麼樣啊？嗯……就是講一個人沿著鐵路一直走，然後發現屍體的故事。」

真冬皺起了眉頭。

「……又是你胡說八道的？」

「不，我可沒有說謊喔。」只不過這不是歌詞描述的，而是電影《Stand By Me》的內容。

沒多久，真冬就坐在屋頂出入口的門邊，聽著我技巧不純熟的貝斯演奏。話又說回來，你要在這裡待到幾時啊？我彈得很辛苦耶，快點回去好不好？或許是因為真冬一直看著我的關係，我的指法錯了好幾次。

「你開心嗎？」

真冬突然喃喃自語地說話，我便停下手上的動作，把頭抬了起來。

「……彈貝斯啊，開心嗎？」

被她唐突地這麼一問，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才好。

「嗯，還不錯。可以一步步地彈會自己喜歡的歌，還滿開心的。」

「是喔？」

真冬的表情看來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望着地下。

我用相同的問題反問她：「彈吉他不快樂嗎？」

「一點也不。」

「不開心的話，不彈不就好了？」

「你去死一死不就好了？」

我用力握著貝斯的琴頸，深呼吸。好，沒事的，不要生氣。如果把她說的話都當真，那就沒完沒了了。要成熟點。

「你明明不開心，為什麼還要每天把自己關在個別練習室裡彈吉他？回家去彈鋼琴啦！」

「跟你沒關係。」

關係可大了！我的休息地點可是被你搶走的不是？

「那個……門上面可不可以別用掛鎖？你每到禮拜五就會馬上回家吧？那個時段可不可以讓我用那間教室？」

「為什麼你知道我禮拜五會馬上回家？變態！」

跟變態沒關係，那種事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不要！絶對不准接近我。」

我們的對話就到此中斷了。

我默默地繼續練習，不過真冬卻完全不打算離開。她在門的另一頭，來來回回地猶豫着要不要下樓去。這是幹嘛啊？

「——公主？」

真冬好像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連你也要這樣叫我嗎？」

「那我要怎麼叫你？蛯沢同學？」

她很生氣地瞪了我一眼。

「真冬同學？」

這一次她的視線望向斜下方，咬着唇微微地點了點頭。叫名字勉強可以接受嗎？不過，這樣子很難稱呼她耶！

「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幹嘛一副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

你有資格這樣說我嗎？不過，當我回瞪她一眼時，真冬的視線卻看著別的地方，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一個人喃喃自語：

「……架子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沙沙地在動。」

嗯？啊……所以才跑來這裡嗎？

「不是有殺蟲劑？」

「我噴在房間裡以後，就急急忙忙跑出來了。」

唉呀，噴的方式不對啦！這又不是巴爾松那種煙熏式殺蟲劑。

「如果不直接對蟲噴就沒有效果啦！」

「你居然叫我去做那種事？」

真冬眼角帶著淚，咬着牙，身體微微地顫抖着。這是拜託別人的態度嗎？話又說回來，如果我待在這兒不管她，真冬就不會再用那個房間，這麼一來不就是我贏了嗎？

「如果你怎樣都不喜歡，還是要成熟一點，把房間讓給我？」

「卑鄙小人！」真冬含着淚對我說：「算了，我瞭解了。我會自己一個人努力的。」

真冬用力地關上門，腳步聲聽來正往樓下走。你就盡興地努力吧！

我又回到我的《Stand By Me》。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在意結果，於是便往下望着圍欄外頭。

真冬左手握著拳，直挺挺地站在個別練習室前面，屏氣凝神了一會之後把手伸向門把，接着又好像力氣盡失似的停了下來。她一動也不動，背部不停顫抖。看她似乎很可憐的樣子，我便把擴大機的電源關掉，放好貝斯，站起身來。

原來那個沙沙聲的來源不是蟲子。當我下樓來到中庭以後，便走進個人練習室裡。我試着搖了搖架子，架子後面卡着的東西突然啪喳一聲掉了下來。原來是鐵娘子樂團首張專輯的封面，我一直以為自己把它搞丟了。大概是因為吉他的聲響振動了架子，讓紙張相互摩擦才發出的沙沙的聲音吧。

我原本以為再也找不到這張專輯封面了，所以找到的時候十分高興。我興高采烈地把風格怪誕的強屍圖片拿給真冬看，不用說，她當然是邊哭邊叫地拿着殺蟲劑一直噴我。

9　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蛯沢同學明明就不喜歡吉他，為什麼還要彈呢？」

千晶把小喇叭接上隨身聽，正在聽《英國組曲》的薩拉班德舞曲。她一邊配合著節奏，用手指在膝蓋上打拍子，一邊這麼問道。

「她的鋼琴明明彈得很好。就算用吉他彈，也只是彈一些鋼琴的曲子不是嗎？」

「這個嘛，或許她在吉他方面也有深入鑽研的點吧。」

神樂阪學姊把一大堆樂譜鋪在水泥地板上一張張地細讀着，同時這麼回答她。

民俗音樂社還不是學校正式承認的社團，所以主要的活動地點就是屋頂上。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把我一步步拉進社團，即使我不是社員，放學以後也一定會被學姊叫到屋頂上來露臉。因為這一天要召開作戰會議，所以千晶也一起跟來。

我問學姊：「你聽了真冬的CD以後，打算怎麼辦呢？」

昨天——也是我照學姊所教的步驟開始練習以來的第五天，學姊這麼對我說：

「你把真冬發行過的所有音源，還有演奏過的曲子樂譜都拿到學校來。音樂評論家的家中，這些東西應該蒐集得很齊全吧？」

我家的確是有樂譜跟CD，不過找不找得到又是另一個問題。我几乎整夜都在哲朗凌亂不堪的書庫裡找尋樂譜，今天早上差一點就遲到了。學姊好像很開心的樣子，一一瀏覽我帶去的樂譜。我知道學姊正配合著真冬的鋼琴演奏，目光飛快地掃瞄着譜。

「蛯沢真冬的演奏曲目果然還是以巴哈為中心啊。儘管如此，還是沒辦法用吉他彈出賦格的部分——就技術上來說這是辦不到的，對吧？」

「大概吧？」我點了點頭。

賦格在意大利文中有「逃跑」的意思。這種作曲技法誕生於近代音樂的黎明期——巴洛克時期，並由巴哈推至完備。這種曲式是讓複數的聲部在不同時間點展開，分別追趕先行的一段旋律：所以也有人譯為遁走曲。

也就是說，一把吉他基本上只能彈一種旋律，所以很難重現賦格的技法。

「這麼一來，如果你要挑戰，還是得靠賦格啊……」

「是嗎……咦，你剛說什麼？」

我刻着貝斯的手停了下來。

「所謂的作戰會議，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學姊一臉驚訝地說。「年輕人，我想你也有點自覺了吧？你和蛯沢真冬的演奏技巧就有如白蟻與藍鯨的差異，如果不鍛鍊一下作戰技巧，是不會贏的。」

「這我知道，不過請用柔性一點的譬喻。」

千晶插嘴說：「那就有如蘋果和地球？」

這兩個差距更大了吧！

「不過不可能用巴哈來挑戰她，這樣一點勝算也沒有。」學姊直接回到話題上。

「咦，等一下，要彈古典音樂的曲子嗎？」

學姊自樂譜中抬起臉來，表情看起來更加驚訝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然你一開始打算怎麼具體地『教訓她一頓』啊？」

「……呃，這個……」老實說，我根本沒想過。

「我也沒什麼概念，大概就彈搖滾樂給她聽，讓她稍微對我有些欸佩吧？」

「你認為在那種狀況下，那個彈奏技巧高超的人會動搖嗎？首先——如果你忘記了我會很頭大——我想以同志的身分歡迎蛯沢真冬加入我的民音社。也就是說，要以樂團成員的身分。」

「嗄？」

所以呢？

「所以一定得是能夠和蛯沢同學一起演奏的曲子吧？」千晶邊翻着散落在地上的樂譜邊說：「得是蛯沢同學知道的曲子。」

神樂阪學姊一臉憐愛地輕撫千晶的頭。原來如此，所以才要用賦格啊？真冬所喜愛——不過現在的她一個人彈不出來的曲子。

這麼說來，我的貝斯也是為了要配合真冬的吉他音色才小心翼翼地改造的嗎？是這個意思嗎？這麼說來……咦？那麼我加入社團也包含在學姊的計劃之中了嗎？已經是學姊腦袋裏的既定事項嗎？雖然我已經明確地跟她說過，我只想要回那間房間，不會參加社團。

「不過，就算我們精心挑選出巴哈的賦格曲，說不定她也不會受到我們的挑撥……而且，即使進入了比賽階段，單憑年輕人臨時抱佛腳的貝斯技巧大概也跟不上人家，最後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學姊咬着下唇，把樂譜丟開。「如果讓年輕人跟在我身邊接受一年左右的訓練，也許還有辦法，不過這樣實在是太慢了。」

我也不想要那種訓練啊！總覺得接受那種訓練之後，我的人生會因此走調。

「……喂，小直，蛯沢同學是不是說過，到了六月她就要消失啊？」

聽完千晶的話，我望着天空回想起來。這麼說來，真冬的確曾經在轉來的那天當着全班的面說過這句話。之後因為她又有許多令人不愉快的言行，我就徹底地忘記了。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學姊又問：「六月要消失？除此之外她就沒再說什麼了？」千晶以手指抵着下唇，想了一下以後，搖搖頭。

「到了六月我就要消失了，所以請忘了我；她只說了這些而已。這什麼意思啊？她又要轉學了嗎？會不會是去念音大附屬高中之類的學校？」

「那就糟糕了。」學姊抱著胳臂說著：「如果把她拉進社團，我還可以憑我的魅力讓她對我神魂顛倒，沒辦法離開，不過她在此之前消失的話，那就麻煩了。」

「學姊，現在有淫行條例，不能做一些太糟糕的事喔？」

註：由日本的地方自治政府所制定，用以限制與未滿化歲的青少年所發生的淫亂、猥褻行為

「別擔心，要是我的話不脫衣服也辦得到，不會構成淫亂行為的。」

你這傢伙……怎麼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啊？

「所以……年輕人，如果你沒有必死的覺悟，為我的戀愛和革命努力……哦！」

學姊突然把CD隨身聽關掉。

「……怎麼了嗎？」

「蛯沢真冬來了。」

我透過圍欄往下看。一個留着栗子色長髮的背影，正好消失在舊音樂大樓的個人練習室門邊。學姊明明沒看到，為什麼會知道她來了？這個人是野生動物嗎？

我們把身子壓低，沉默了一會，接着就聽到吉他的聲音。咦？這是什麼曲子啊？我明明聽過，但就是想不起來。曲風有點李斯特的味道。

「——是帕格尼尼。」

學姊在我的耳邊說了一句。我也想起來了。

尼可羅・帕格尼尼，因為技巧過于高超而有惡魔之稱的小提琴家。他也是一位很有天分的作曲家，不過因為猜疑心重，所以極端討厭發表自己創作的樂譜。也因為如此，他的作品几乎都散失亡夫了。

留存到現代的作品，大概只有幾首小提琴協奏曲和隨想曲、以及法蘭茲・李斯特根據他的隨想曲主題而創作的鋼琴練習曲。

真冬現在彈的，就是李斯特創作的練習曲。

如果持續聽下去，激烈的顫音彷彿會讓全身的骨頭喀喀作響。千晶也皺起了眉頭。真是令人煩躁的演奏。

「……這樣啊……帕格尼尼啊。」

學姊又在喃喃自語。我回過頭一看，發現學姊一臉認真地在CD堆裡東翻西找，左手也在一堆樂譜裡搜索着。怎麼了啊？

最後學姊找出了一張CD和樂譜。

「找到了。」

「那些怎麼了嗎？」

學姊站起身來。

「年輕人，這些借我一下好嗎？」

「好是好啦……」

「那我先回家了，我得把曲子編出來。」

「編……那首曲子嗎？」

「沒錯，年輕人，就是帕格尼尼。去做和帕格尼尼一樣的事就好了。靠這個的話，會贏。」

學姊的臉上洋溢着某種能量，不過我一點也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學姊手上拿的根本不是帕格尼尼——

「當然啦。能夠給貝多芬一頓教訓的人只有貝多芬嘛。沒錯吧？」

學姊可愛地眨了眨眼，就拿着樂譜跟CD往校舍走去。這個人還是跟平常一樣，老說一些令人搞不懂的話。和帕格尼尼一樣的事？

我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搞懂，於是便把貝斯拉回腿上放好。

「學姊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啊——」

千晶目送着學姊的身影，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語。那個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一副快樂的樣子。

「沒想到學姊這麼喜歡小直。」

「她喜歡的不是我，是真冬吧？我不過是她們的橋樑而已。」

千晶眯着眼，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心裡有什麼不滿似的。

「……什麼啦？」

「嗯——沒事。」

千晶突然站了起來，轉過身去坐在我的正後方，啪地一聲和我背靠着背。我嚇了一跳往前挪了挪，不過她又靠了過來，我也沒法再挪動了。

「她說我是戰鬥人員。」

千晶突然說話了。

「……戰鬥人員？」

「是啊，你沒聽說嗎？民俗音樂研究社只是隱瞞世人的表面偽裝，真面目其實是革命軍喔！」

「聽都沒聽過。」隱瞞世人的表面偽裝？這種話學姊也說得出口？拜託喔！

「……是什麼呢？她好像說是第六國際還是革命先鋒之類的。」

這是哪個時代來的，令人誤解的學生運動嗎？話又說回來所謂的第六是什麼？那第五又在哪裡啊？

「我真搞不懂那個人說的話哪些是認真的，哪些是在開玩笑。」

千晶笑着說：「她說的會不會都是認真的啊？」

「要是全都在開玩笑呢？應該說她的話根本沒有真實或是玩笑的分別嗎？」

「哦——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我去年在夏季大賽之前不是受傷了嗎？那個時候醫生就說我再也不能練柔道了。」「那不是一月時的事？」

「嗯——那是騙你的。就覺得小直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一下子也說不出口。」

連醫生的話也是騙我的嗎？她受傷之後沒多久，我看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樣，就徹底放心了。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自己真像是個笨蛋。

「我的心情也很低落好嗎？都是因為你一臉好像很嚴重的樣子，我才沒辦法告訴你那其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才沒有覺得很嚴重咧。」

「有，明明就有。」

千晶用後腦杓撞了撞我的頭。

「如果不是遇到神樂阪學姊，也許我一直都說不出口。」因為開始打鼓了，所以才有辦法放棄柔道，她是這個意思嗎？不過千晶這傢伙的心思有這麼纖細嗎？

「那時我會在半夜的時候從家裡跑出來，一個人到車站前閒逛。當時經常被找麻煩耶，而且那時候我還會被誤認成男生，加上腰受傷沒辦法使力，所以其實很弱。不過只要不超過一對三，我還多少可以應付。」

不用應付這種事啦！

「我被他們一直追，逃進一個大樓的地下室，才發現是一間live house，學姊就是在那邊幫我擋下他們的。真是有夠酷，居然直接拿飲料過去，還一直跟他們要入場費。」

……這樣很酷嗎？

「唉啊，不過她也照樣跟我收費啦。」

我也覺得下場會是這樣。

「因為我沒帶多少錢，最後只好用身體來抵帳。」

原本想吐她槽的，不過還是放棄了。「後來呢，戰鬥人員又是啥？」不過這個名稱好像電影裡一下子就被幹掉的小嘍囉。

「嗯，學姊還說，為了要革命，至少還需要三個人。議長、書記還有一個好像是軍方指揮官。小直加入以後，就剩下蛯沢同學了。」

「等一下，我還沒有加入社團吧？」

突然間，我感覺不到千晶的背，接着整個人往後仰倒在水泥地上。我的頭輕輕地碰了一下，連牙根都感覺得到疼痛。

「痛……」

我睜開眼睛一看，千晶倒着的臉孔從正上方向我逼近，我嚇了一跳，吞了吞口水。

「你沒理由不加入吧？而且貝斯也買好了。」

「那是因為——」

千晶的雙手抓着我的頭，我想動也動不了。

「……是為了蛯沢同學嗎？」

為了真冬——這句話所指的意思雖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不過我也只能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你明明就沒那麼有幹勁啊？而且你最近好像一直不斷地練習，技巧也更好了。我可是對你感到有些吃驚呢？」

如果她再問一次，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為了搶回個人練習室，這個理由無論如何都像是個藉口。

試着一想，如果只想在放學後悠閒地聽CD，其實還有其他更輕鬆的方法。

為了搖滾樂的名譽？自己的好勝心？不管怎麼說，都覺得有些不太對。不過無論如何，我都得挑戰。

我沉默地想了一會，這時千晶也把我放開，站起身來。

「你和蛯沢同學一開始是怎麼認識的？」

千晶又坐回我的背後開口問道。

「為什麼提到這個？」

那天的事情很難說明，所以我根本不想聊起這個話題。

「我剛剛已經說過我和學姊相遇的經過了，現在換你說。」

我還是想不出什麼理由，但千晶又用後腦杓頂了我好幾次，所以我只好一邊回憶，一邊開始談起。關於位在世界盡頭那滿是垃圾的百貨公司，還有真冬一個人彈奏的鋼琴協奏曲。

只有一件事我沒有說——就是廢棄物演奏出管絃樂的事情。

她不可能相信我吧——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還是把這件事當作一個連千晶都得隱瞞的秘密比較好。

「總覺得那裡好像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我也好想去。」

「不不，也沒什麼好玩的。」

一大堆大型垃圾就像古戰場的枯骨一樣，靜靜地日漸腐朽——其中只有一架鋼琴。一切都是死寂的，世界也已在那兒終結；唯一會把生命帶進去的，大概只有真冬而已了。

我試着再次回想，那一天真冬所彈的鋼琴協奏曲旋律。由一連串的琶音所構成的，如海面般的平緩波動。是德布西嗎……不，應該是普羅高菲夫吧？曲名我還是想不起來。

而且，我總覺得那是一個我不能觸及的場所。當時真冬的確曾經說過，要我將聽到的那首歌自腦海裡刪去。若是這樣，那首曲子一定藏着某個重要的關鍵。對於真冬來說，這是一首通往她心中秘密的歌。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真冬。

「總之……」

千晶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把我拉回現實。

千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坐在我的正前方，直瞪着我。

「你很在意蛯沢同學吧？」

「嗯……啊？」我曖昧地回答。「沒有啊……怎麼啦？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個部分你可以不用跟我裝傻。」

千晶淺淺一笑，輕輕地敲了我的額頭一下，接着便站起身來。

「好了，我也要回家了。其實我原本想說要不要幫你練習的，不過還是算了。」

千晶頭也不回地走回校舍。我一個人被留在空曠的屋頂，腳下傳來真冬彈奏的寂寥旋律。

我身邊的女生怎麼都是些令人摸不着頭緒的人啊？我搖了搖頭，又把貝斯拿了起來。

突然想起那一天真冬闖到屋頂上來的事，於是我把音調準了之後，才又再開始練習。

第二天早上，真冬來到教室以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四角形的淺灰色東西給我。外表包裝得很好，這是什麼啊？

「這個……」

「咦？什麼？」

她把東西推到我手中，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次。

「那件事，是我……不好。買來給你的。」

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麼事。真冬買東西給我？開什麼玩笑啊？

「但是，絶對不要在這裡打開。」

儘管腦袋裏一片混亂，我還是點點頭。不過，和平常一樣不聽別人說話的同學們又興緻高昂地靠了過來，其中一個男生把包裹從我手中搶了過去。

「什麼？公主送你的禮物？喂喂，真的假的？」

「不是CD耶。小直，打開好不好？」

「咦，啊，等等……」

我跟真冬根本來不及阻止，包裝紙一下子就被拆開了。裡面是一張CD。封面畫着一個強屍，手裡握著一把沾滿血跡的斧頭，一臉不懷好意地笑着，標題印着「IRON MAIDEN Killers」。

「我不是說不要打開嗎！噁心死了，不要給我看。」

真冬背過臉去說著，聲音聽來好像快哭出來了。

「真冬又說我很噁心，我僅有的生存希望沒了。」

「你放心，她不是在說你啦。」「不過這個強屍是不是跟你有點像？」

同學們又在說一些白痴話了，我把CD從他們手中搶了回來。

「那個……你該不會只為了一張封面就買CD給我吧？」

那時我在架子後面發現的封面，托真冬噴了一堆殺蟲劑的福，已經進了垃圾捅了。真冬背對著我點了點頭，喃喃自語地說：「快點收起來啦。」

只是張封面而已，幹嘛那麼在意？當我想到對這麼一張強屍圖片就感到噁心的真冬，要去她以往可能從沒接近過的唱片行重金屬搖滾音樂區，從架子上一堆設計風格極端的專輯堆中拚命地把鐵娘子的專輯找出來，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而且——

「什麼？」

真冬發現我好像有話要說，於是看了我一眼問道。

「呃，沒有……沒什麼。」

「快點說！」

「嗯嗯……你特別買給我，我還這麼說是有點過分，不過這是他們的第二張專輯。被你搞爛的是第一張專輯。」因為封面設計風格很相近，會搞錯也是無可厚非。真冬一聽我這麼說，臉唰地一下紅了起來。哇，糟糕。

「砰」地一聲，真冬手掌拍在桌上，站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買。」

「不用啦，馬上就要上課了。」

「我去買！」

「反正我第二張專輯也傷痕纍纍了，所以你買這張給我，我也很感謝。」就在我一邊安慰着真冬的同時，上課預備鈴響了。因為老師也提早到教室來，總算是讓她打消了念頭。女人真是令人摸不着頭緒啊！

10　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那天夜裡稍晚，我一個人吃完晚飯以後，就在練習貝斯。就在這時，門口的方向傳來好大一陣東西崩落的聲音。

「喔喔……能夠埋在古今中外偉大的音樂中死去真是莫大的幸福……」

門口——難得一身西裝筆挺的哲朗被壓在一堆崩塌下來的CD中，臉朝着天花板，恍惚地喃喃自語。

「請你存好足夠我生活寬裕的錢再往生吧。」

話說回來，我記得我多少整理過了啊？不管我整理再整理，CD還是會不停地堆高，根本整理不完。我一邊抱怨，一邊把哲朗的身體挖出來。

「我死了以後，要把史特拉文斯基的《火鳥》放在我的棺材裡喔。葬禮上也不要放安魂彌撒曲之類的，就放馬太受難曲吧！我就改寫耶穌基督的紀錄，在兩天之內復活給你看。」

「不要啦，你就好好地下地獄吧！不是說過如果有酒會要先打電話給我嗎？」

「啊，嗯。好久沒和幾個音大的同學聚會了……嘔……」

古今中外的偉大音樂加上哲朗唯一的一件高級西裝，都被充滿酸味的液體弄得髒兮兮的。這傢伙已經醉得一動也不動了。

「啊——這得送去洗衣店了。」

在廁所裡吐得一蹋糊塗後，哲朗白着一張臉回來，看著自己沾了一大片臟污的西裝，居然還一臉事不關己地這麼說。只有一件要緊事會讓哲朗打扮得整整齊齊的，那就是音樂會。明明因為工作的關係而有很多參加音樂會的機會，可是這傢伙卻只有一件西裝。該怎麼辦啊？總之，我先去弄了一杯熱檸檬汁來讓他醒醒酒。

「呼呼，活過來了。我真是幸運啊。雖然老婆跑掉了，不過老天卻送給我一個很會照顧人的兒子。」

老媽啊，你為什麼不強硬一點，爭取我的監護權呢？哲朗用胡亂掰的歌詞，開始大聲地唱起歌劇《弄臣》中的詠歎調——女人善變。

「我受夠女人了。五個同學都是單身漢，其中三個已經離過一次婚啦！」

我把垃圾袋套在他的頭上，讓他安靜下來。考慮一下鄰居的心情，別吵到別人啦！

「你也受夠女人了吧？那把吉他什麼的早就丟掉了吧？」

「我還在彈啦！你少把我當白痴。」我指着放在沙發上的貝斯。

「可是你彈得不是糟透了？」

「不好意思喔。」話說回來，聲音還是會傳出去嗎？以後在家裡練習的時候還是不要接擴大機好了。

「搞什麼嘛，那女人有這麼好嗎？啊，是蛯沢真冬對吧？你好像跟我提過。她可是個好女孩啊。你知道嗎，有個無聊說法只在我們業界裡通用……關於女性演奏家的專輯封面照片呢，一般都是拍側臉嘛，鋼琴演奏家特別是這樣。如果漂亮一點的就往正面偏一點：如果是真正的大美女，就直接拍正面照。我這工作幹了十五年了，自下往上的角度拍照的，除了蛯沢真冬以外，我就沒見——咦，小直弟弟怎麼啦，這麼安靜？該不會被我說中了吧？」

「吵死了。」

我拿起杯子，把水往哲朗的臉上潑。

「你在幹什麼啦……小直最近好冷淡喔。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我說，哲朗……」

「嗯？」

「你討厭所謂的消費稅嗎？」

「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說說看嘛？」

「嗯，說到討厭不討厭……我是覺得取消比較好，所以也許我討厭。不過自從跟消費稅打交道以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好像也已經忘記那種討厭的感覺了。」

「嗯，那我對你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可以哭一下嗎？」

「去外面哭啦！」

哲朗腋下挾着威士忌的瓶子，還真打算往外走。我怕造成附近鄰居的困擾，便把他給攔住了。給我像大人一點，去睡覺啦！

「不過你啊，和蛯沢真冬大概是沒機會了吧！因為……你知道你是評論家的兒子嘛，她當然也知道。我今天就是從乾燒蝦仁的日本公演音樂會上回來的，本來也邀他跟我們去喝酒，不過他說要上現場轉播的節目，所以當然是拒絶我了。不過酒宴上也有聊到這件事，聽說他這個月都會待在日本，但是六月初又要到遠方旅行了，大概是要回美國吧。」

「所以說你搞錯……咦？」

乾燒蝦仁——真冬的父親來日本了？

六月就要回美國。真冬說的六月……就是指這件事嗎？

「……那真冬怎麼辦？你有聽到這類的話嗎？」

「啊？」

「沒事。所以……她也會一起去美國吧？」

到去年的這個時候為止，真冬也是因為巡迴演奏的關係，和父親一起在歐洲和美國各地飛來飛去吧？不過，她應該不會做出只入學就讀一個月這種沒意義的事吧？

「她不會再回去彈琴了吧？我今天才聽到的，好像是那邊的評論家把她寫得很過分。明明特地選擇了一個與乾燒蝦仁完全沒關係的比賽參加，而且也獲得了優勝：可是就算這樣，她還是受到父親名聲的牽累啊。」

「啊……」

我回想起那個時候，真冬充滿敵意的目光。『評論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困擾，因為他們總是寫一些有的沒的。』她的確說過類似的話。

「她的演奏方式的確比較容易遭到攻擊。譬如說活潑度不夠啦、太過平和啦、聲部的呈現方式非常糟糕啦、音樂像爬蟲類一樣啦，或是太過耽溺于技巧啦……就連我都能想出不少殘酷的批評，真要寫的話，大概可以連續寫個三十頁吧。不過真的寫出來也很蠢，並不是什麼曲子都要朝氣蓬勃地演奏才算好啊。」

「真冬是因為這樣，就不再彈鋼琴的嗎？」

「好像不只是因為這樣。因為她是乾燒蝦仁的女兒，好像連一些無關緊要的隱私都被寫出來的樣子。你看，她的母親是匈牙利人，而且現在又離婚。」

「啊……她果然是混血兒啊。」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幫她修好錄音機的事。匈牙利。

「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還是不要聊這個話題了。連我自己都快變成到處獵取八卦的狗仔了。」

哲朗打開威士忌的瓶子，直接對著嘴巴灌。我已經沒有力氣阻止他了。

當我在日本當個悠閒度日的中學生時，真冬就在海的另一邊，在充滿好奇與敵意的視線環視之下，緊抓着鋼琴徬徨度日。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我根本無法想像。

然而——結果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了。假設她真的放棄鋼琴了，又為什麼開始彈吉他呢？

第二天早上，當我走進教室時，同學們正在討論昨天的電視節目。

「是現場轉播的節目嗎？」

「是啊，聽說現在已經來日本了。」

「訪談節目？」

「聊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話題，我又不聽古典音樂。」

「長得像嗎？」

「一點也不。公主大概是像她媽媽吧？」

光聽他們對話的片斷，我馬上就知道是在聊乾燒蝦仁的事。我瞥了真冬空蕩的座位一眼。

「主持人還有問他公主的事耶。」

「那對父女感情不好吧？」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們這些傢伙明知道真冬本人就快要來學校了，還這麼大聲地聊她的八卦啊？

「小直，你爸爸和乾燒蝦仁是同學吧？」

「……你怎麼會知道？」

「麻紀姊姊說的啊！她說之前乾燒蝦仁還在教書的時候，你爸爸就常常跑去音大調戲女生。」

麻紀老師……別把故事渲染以後到處散佈啦。

「什麼，小直果然本來就認識公主。」

「不過我看電視上主持人只要問到女兒的事，乾燒蝦仁就拚命地岔開話題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咦，這個……」

我把貝斯自肩上卸下，靠着桌子站着，下定決心對大家說：

「不要再多問有關她的事了，好嗎？」

大家都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我，我只好一邊假裝在整理課本，一邊接著說：

「不要去管她不就好了？她就像一隻受傷的野貓，靠近她的話也許還會被抓傷。如果不去碰她，她就會乖乖的啊。那個女孩在美國等地巡迴的時候也遇過許多煩人的事，所以——」

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大家的視線游栘到奇怪的方向。因為一股來自肩胛骨的刺人感受，我轉過頭一看——真冬就站在教室門口。或許是遺傳自匈牙利籍的母親吧？她白皙的肌膚下滲着些微的朱紅。一雙大眼直瞪着我，看起來與其說是忿怒，倒不如說是驚訝。

「……啊，那個，我不是……」

我當時是不是想編一些藉口搪塞，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還真會到處散佈啊。」

她喃喃地說了一句，便坐到座位上去。看熱閙的早已經四散奔逃了。

「事情不是這樣的。」

「請你不要跟我說話。」

真冬的聲音好像一把剪刀，連空間都給剪斷了。我只好安靜不說話，剛剛還在我旁邊的同學們都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頻頻看向我。

千晶是在上課鈴聲響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衝進教室。當她經過我和真冬的座位時，也注意到了那股凶險的氣氛。

「怎麼啦？」她偷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真冬的臉。「又吵架啦？」

「我根本沒跟他吵過架，請不要說『又』。」

真冬撇過頭去說著。

千晶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我拉拉她的袖子，要她別再說下去。

真冬別說開口了，連看都不看我這裡一眼。中午休息時間一到，她就立刻跑出教室。

「生氣了喔……」

「公主生氣了……」

全班同學的視線伴隨着充滿責備的喃喃低語，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這次真的是我不好。沒辦法，只好站起身來走出教室。

當我走下中庭，到了舊音樂大樓的個人練習室，門上的掛鎖並沒有鎖上，門也是半掩着的。我悄悄地往裡面一瞧，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怎麼回事啊？

我走進房間一看，吉他連接着擴大機，匹克也散落在桌上。看起來好像是人到了這裡以後，又因為有要緊事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這麼說來，我在這裡等她回來就好了吧？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我根本沒想過要怎麼跟她道歉。真冬一開始是為了什麼而生氣的呢？

當我坐在桌上的坐墊想著該怎麼跟她道歉時，匹克被我的手揮到掉在地上。這個大概是真冬在用的匹克吧，就在我把它撿起來的時候，才注意到它的形狀真的十分怪異。

一般來說，匹克都是三角形或是形狀像握壽司的塑膠薄片：不過這個匹克——在三角形的正面和反面各連接着一個塑膠環。

我試着把大拇指跟食指穿過塑膠環，手指的位置正好和一般夾匹克的位置一樣。不過，我從沒見過這種匹克。如果是為了固定在每根手指上的環狀手指匹克或拇指套，我倒是見過。不過連接着兩個環的匹克——

「不要碰！」

有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差點又把匹克弄掉在地上。真冬用肩膀頂開門縫走了進來。我把匹克放好，從桌上下來。

「呃，那個……抱歉。」

我的視線往下一瞥，發現她的左手握著一個白色的小紙袋……是藥嗎？

「……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真冬突然驚覺，說了句「沒事」，就把藥袋和匹克一起塞到坐墊下面去。難不成她剛剛是去保健室嗎？

「有什麼事嗎？」

真冬一邊嘆氣一邊說著。不像之前那樣一直大喊叫我出去，這樣反而更恐怖。

我就直說了：「我是來向你道歉的。」當我拚命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麼的時候，真冬說話了：

「為什麼？道什麼歉？你就自作主張把一切都告訴大家就好了啊，我一點也不在意。」

我強忍着脾氣對她說：「唉，我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就好好地聽我說吧。」「昨天，哲朗——也就是我父親啦，他昨天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跟我說了一些從同業那裡聽到的八卦。說美國有一些評論家寫了一些關於你的過分報導。不過，詳細的情形我就沒聽他說了，所以——」

「那你就沒有理由跟我道歉啦！」

我覺得臉頰瞬間熱了起來。

「你不要抓我的語病啦。」

「什麼啊，你是來對我發脾氣的嗎？」

「並不是這樣，好嗎？」我把話吞了回去，努力讓自己的情緒保持沉穩。「好，我知道了。我是代表全世界只會寫一些無聊事的所有評論家來向你道歉的。」

我一向的胡說八道又出現了。真冬嚇得眨了眨眼，之後又是一臉驚訝。

「你不是評論家吧？不過我聽說你父親是。」

「我也是評論家。」

真冬歪着頭，眼神充滿困惑。

「真的啦，我曾經幫哲朗代寫過四、五次，文章也曾被刊在音樂雜誌上。所以說，我有資格跟你道歉吧？」

真冬咬着嘴唇，沒多久便看著地下，搖了搖頭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什麼？」

她突然冒出一句話，聲音微微地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要跟我道歉？我明明做了好幾次那麼過分的事。」

「原來你早就有所自覺了啊？」

「笨蛋。」

真冬抬起頭來。她的眼眸透着陰鬱天空的色彩，一如我和她初次相遇那天，濡濕地帶有風雨欲來的感覺。

「那種無聊的事情，隨便怎樣都好。不管誰怎麼說我，怎麼寫我，都無所謂。事實根本不是那樣。我才沒有那麼、那麼……」

我遠遠地聽著真冬那斷斷續續的聲音，自己也漸漸無法呼吸。我當時在想，她到底身在何處啊？這個理應在我面前，全身散髮着淡紫色彩，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女孩，實際上到底身在離我多遠的地方啊？為什麼……我的聲音、我的手都完全無法碰觸到她呢？

「為什麼要在意我？那個時候也是，為什麼要幫我呢？我求求你，不要管我。反正我不久之後就要消失了。」

真冬抱著膝，把臉埋在雙手手臂裡，身體靠着吉他坐在桌上。一陣黯淡的雨下了起來，雨點卻只落在她的身邊。

我走出教室，隱約感覺到雨聲還持續着。然而五月的天空卻不負責任地風和日麗，只有幾絲雲絮還勾在兩、三棟校舍的剪影上頭。

我想——我遺忘了某些東西，我遺漏了某些關於真冬的重要事情。不過，我不知道那倒底是什麼。直到此刻，我覺得自己好像開始瞭解了，只不過那種觸感卻被徹底吞沒在彼方虛幻的雨雲裡。我拖着宛如渾身濕透的沉重身軀，走回教室。

11　沙漠、心臟、Kashmir

三天以後的傍晚，千晶拿着樂譜來到我家。

「為什麼你最近都不到屋頂來？今天也是一放學就回家，學姊很擔心你耶！」

穿著制服的千晶一如往常地爬上庭院的樹，從我房間的窗戶鑽進來。她一邊搖着手中一捆手寫的樂譜，一邊說著。

「嗯……」

我以手指卷着全罩式耳機的綫，同時含糊地回答。

「總覺得最近沒什麼幹勁。」

「這種話可不是平常就沒什麼幹勁的人該說的。」

我的心情更低落了，於是躺回床上，把棉被蓋到頭頂。

「抱歉，是我不好。」

千晶邊說邊坐到我的枕頭旁邊，把棉被從我的臉上掀開。

「蛯沢同學又說了你什麼嗎？」

我沒回答她的話，只是把枕頭蓋到臉上。自從我去跟真冬道歉的那天起，我就沒再碰過貝斯了。我的腦袋裏現在簡直混亂得不得了。

「喂，難不成你又打算說什麼退出之類的話？」

「……搞不好。」

儘管我已經有覺悟會被揍，或是被她用三角鎖喉勒住，不過千晶只是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都不說話。

「……本想說好不容易可以一起組個樂團的。」

我聽到她喃喃地念了一句。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我自己想太多了。當我抬頭看千晶的臉，突然有張樂譜壓到我的臉上。

「學姊還千辛萬苦地把貝多芬的那首什麼曲子，重新幫你改寫成貝斯彈的樂譜耶？就為了小直你耶！」

我沒什麼精神地掃視着一堆在五綫譜上跳動的小蝌蚪。

「不，沒辦法啦。這種曲子根本不能彈。」

「那是因為你沒有練習吧？」

千晶說得一點也沒錯，所以我又躲到被子裡去。我趴在床上，千晶突然砰地一聲，用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腰部附近，接着就用我的背開始進行打鼓的基礎練習。四分音符、八分音符、三連音符、十六分音符……她還真的用鼓棒，用正確的節奏敲打我的背。

「千晶，很痛耶！」

「我知道。」

什麼「我知道」？這是什麼答案啊！在我背後持續敲擊的節奏，還是保持一定的速度。沒多久，我的頭腦開始渙散起來。

「如果直接敲到心臟，不論是誰都會痛的。」

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我已經在想像心臟被鼓棒痛打的情形了。恐怕連強屍都會痛到不假思索直接跳起來還陽吧。

不知道是不是越練越起勁了，千晶開始從一些緩慢的八拍節奏開始打起。總覺得我的頭好像強音鈸，右手肘好像落地鼓一樣。住手，等等，千晶小姐，這樣真的很痛耶！沒多久曲子突然進入橋段的部分。她開始用輕快的十六拍節奏，把我的左肩當作小鼓，噠、噠噠噠、噠噠地敲着。

「千晶，等等，痛死了！我說很痛啦！」

我在棉被底下不停亂動，不過我的對手可是退休的柔道黑帶高手，非常瞭解要把自己的體重壓在哪裡才能讓人動彈不得。結果我直到她整整敲完一整首歌曲，才得以從她屁股底下掙脫。

「你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嗎？」

千晶臉上似乎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詢問着好不容易推開棉被掙脫出來的我。

「……是獨角獸樂團的《鬍鬚和巨乳》吧？」

「喔？耳朵還真敏鋭。」雖然世界上很少出現這種狀況，不過就像《Stand By Me》之於貝斯的地位一樣，也有一些曲子只要聽到鼓點就能分辨出來。或者說，這是自獨角獸樂團的CD還未停產以前的托兒所時代開始，就聽相同音樂長大的我以及千晶之間，才會產生的一種奇蹟也說不定。

「不過很可惜，答案是《亞細亞的純振》。」

「你唬我的吧！」剛剛還認為這是奇蹟的我，不就跟個白痴一樣？

「並沒有。人生就算無趣也是要加油喔！我會稍微幫你打氣的。」

千晶話一說完，就拿起倒放在桌上的鞋子，從窗戶跳了出去……回去的時候幹嘛不走門口？

又剩我一個人了。我坐在床上，拿起千晶留下的樂譜。主題非常單純，節奏也很緩慢，就連我都可以立刻彈出來吧？第二、第三、第四聲部逐漸相互交疊的地方，我彈奏的部分難易度也沒有改變，但之前的變奏部分卻更加複雜了。一直到最後的賦格——我竟然得彈難度和真冬一樣的旋律。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啊！我把樂譜丟開，躺了下來，瞪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剛纔被千晶敲打的背部，現在到處隱隱作痛。

什麼太困難、沒幹勁之類的話，都是藉口。這我自己最清楚了。所以，千晶或許也很明白。我只是覺得自己很丟臉。我一點也不瞭解真冬的情況，就興緻勃勃地說要決勝負幹嘛的。奪回放學後用來殺時間的教室——就只是為了這麼一點無聊的小事？真像個白痴。也因為這樣，到了這個地步又全部放棄的我，會更像個白痴。

我趕忙把樂譜拿在手裡，走到客廳把貝斯從琴盒裡拿出來。

就在我調音調到一半時，弦突然斷了。感覺就好像有個人對我說，我不可能辦得到一樣。

當我往沙發上一躺，打算睡着不管的時候，背上被千晶敲過的地方又隱隱作痛。於是我把樂譜塞進琴盒裡，然後背起琴盒走出了家門。

當我到達長島樂器行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從一支鉛筆大小的細長隙縫中，可以看見各式各樣的吉他擺滿了店裡，被店裡的燈光照得閃閃發亮；這樣的光景，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懷唸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間店我明明只來過一次而已，到底是為什麼呢？

神樂阪學姊一個人在看店，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她在櫃檯的另一邊，拿着一塊黃色的布，很寶貝似的擦拭着一根拿掉弦的吉他琴頸。

「年輕人，我還在想你差不多該來了呢！我很高興喔。」

她一注意到我，就把吉他放下，站起身來。

「你是來買貝斯弦的吧？」

我嚇了一跳，含糊地點了個頭。學姊怎麼會知道？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學姊一邊說著，一邊從櫃檯旁邊一個分成很多格的架子裡拿出貝斯弦來。

「……什麼事啊？」

「其實是我把三弦稍微加工過，讓它比較容易斷。」

「呃啊？」我發出怪叫。「你幹嘛這樣啊？」

「你這個人非常容易倦怠吧？我是想萬一你練到一半的時候開始厭煩了，也許會把自己關在家裡。如果這個時候弦恰好斷掉……你看，不就成了一個讓你來找我的藉口了嗎？」

所以錢就由我來付吧！學姊笑着從自己的錢包裡拿出三張千圓日幣以後，打着收銀機。與吉他弦比起來，貝斯弦的價位高得嚇人，不過老闆都會幫忙更換新弦。我嚇了一跳，一時之間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以前一直覺得調音會讓弦嚴重磨損，原來其實貝斯弦不會那麼容易斷掉？

「如果我因為弦斷掉就乾脆放棄貝斯，你打算怎麼辦？」

「那樣我也無計可施了。一開始我就想過，如果沒有緣分，我甚至會放棄喔。不過，你還是跑來找我了吧？」

學姊一臉微笑地對我這麼一說，我也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樂譜拿到了嗎？」

我點點頭，從琴盒的袋子裡拿出學姊手寫的樂譜。

「喂，你不是來跟我訴苦說太難不會彈的吧？」

我把視線轉移開來，撒了個謊：「不是……算了。」

「你彈到哪兒了？」

「……大概到第四變奏曲的部分，從那個部分以後我就一直卡住。賦格根本彈不出來，我也不覺得我會彈。」

學姊很快地把剛裝好的弦調了調音，接着就坐在櫃檯裡彈了起來。我懷着一種複雜的心情，聽著這段賦格的旋律。

真冬的吉他所演奏出的音樂就像是從巨大的冰柱中削切出來的。跟她比起來，神樂阪學姊的演奏就如同凍結的冬季陽光，音樂在不知不覺中躍然出現、直射雲霄。如此分明的聲音能夠毫無窒礙地流瀉而出，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演奏結束，學姊把貝斯還給了我，我卻一時無法面對學姊。

「沒有那麼難啦！我也沒用到特殊技法。你先把速度減半，仔細地練習一個音接着一個音彈奏就好了。」

「學姊……」

我還是低着頭，輕輕地吐出幾個字。

「嗯？」

「學姊自己去找真冬不就好了？何況你又彈得比我好那麼多。」

「我之前不是就說過了？一定得是你才行。」

我無力地搖搖頭。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和真冬說上什麼話啊。真冬什麼都不對我說，我也只會一直惹她生氣而已……」學姊從櫃檯裡拿了兩張圓凳子，放在陳列吉他的走道上。她押着我的肩，要我坐下來。

「不只是這樣。」

「……咦？」我把頭抬起來。學姊的視線稍稍從我臉上移開，目光飄向遠方。

「不只是這樣而已。我啊，在知道蛯沢真冬這個人的更早以前，就已經先認識你了喔。」我漸漸無法呼吸。學姊現在在說什麼啊？

「年輕人，你知道一本叫《樂友》的音樂雜誌吧？兩年前的七月號裡，我曾經讀到一篇刊載在上面的評論，題目是『韓德爾與聖經中的詩句』。文章的主旨大概是說韓德爾的樂曲，包括非聲樂曲的部分在內，都可以解讀為詩句。即便邏輯上有點牽強，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是篇滿牽動人心的文章。」

我還沒回過神，一直緊緊抱著手臂裡的貝斯。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篇評論——

「我看了一下署名，名字是檜川哲朗，是位我很熟悉的評論家。不過我卻感到一股不協調。文章裡面有一個段落以中學程度的英文就能閲讀，而裡面舉例的內容，的確不應該包含在年過四十的檜川哲朗所接受的中學教育之中。」

「啊……」

竟、竟然會有人注意到那種地方。

「這股不協調感，使我的懷疑轉移到整篇文章。我把過期雜誌拿出來作個總複習，一一檢視檜川哲朗寫過的文章。於是乎，有幾篇文章明顯浮現了出來，而這幾篇文章都具有一種共通的不協調感。我也去找了CD的解說，結果讓我發現了一張一九五九年由卡拉揚指揮，柏林愛樂管絃樂團演奏的西貝流士《芬蘭頌》。」

我吞了口口水，乾渴的喉嚨也正疼着。

「不過再接下來，我就沒有確切的證據了，而且我在出版社也沒有認識的人，只知道檜川哲朗有一個小孩而已。我所知道的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他曾在專欄裡把他的獨生子當成寫作的材料，連本名都寫了出來。所以當我在新生名冊裡發現那個名字的時候——我想你能夠瞭解我有多驚訝了吧？」

學姊臉上帶著微笑，手指着我的鼻尖。

「犯人就是你。」

「……啊，犯人是什麼意思？」

「我的推理全都是正確的吧。」

學姊把臉猛然湊向我，我也只好點頭。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單憑讀文章，就可以把我替哲朗寫的部分一一調查出來。

「所以說，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你了，年輕人。在我的革命軍之中，需要一位書記，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適合的人才。所以我可不是在找尋蛯沢真冬時，順便找你加入的喔！」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想要你。」

別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用這麼近的距離說這種話啦。我腦袋裏一片混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為了避開學姊的視線，我撇過頭去，把貝斯收好。

「不過，像我這種人……」

我確認了一下琴盒的觸感。

「我加入這個樂團，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啊。我又不像真冬彈得那麼好，而且大概也無法追上她。音樂，我一向都只是……一個人聽的。」

學姊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接着突然移開視線，往我背後的方向喊着：

「相原同志，差不多該現身了吧，要不要進來啊？」

我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在店門口附近並排着幾把吉他的影子裡，千晶帶著微慍的表情，靜悄悄地現身。

「你是跟蹤年輕人一起過來的吧？不愧是我革命軍的戰鬥人員，也很擅長潛伏行動。」

「我才沒有跟蹤。」她一臉的怒氣，大刺刺地走近我們。

「學姊，不可以說這種會讓小直嚇到的話啦！」

「你嫉妒的樣子也很可愛耶！」

學姊撫着千晶的頭，我也一臉啞然，抬頭望着她。

她真的是跟蹤我一起過來的嗎？到底是真的還假的啊？

千晶瞪着我：「我剛好到這裡看看，剛好小直在裡面，我只是不方便進去而已。」學姊則是安慰着她：「我瞭解、我瞭解。」

「相原同志，你有帶自己買的鼓棒來嗎？」

「……鼓棒？」千晶歪着頭，接着又點點頭。

「嗯。那我把在裡面睡覺的店長叫起來，跟他借錄音室的鑰匙。」

學姊把目光轉向我，手指比成一把槍的形狀，假裝對我的胸前開了一槍。

「年輕人，讓我來點燃你的熱情吧。」

長島樂器行的三樓改裝成出租用錄音室，狹長的走廊上有兩道嚴密的門。打開眼前的門，裡面的寬度約有四張半榻榻米大，其中大約一半的地面都被爵士鼓佔據，兩側各有二口大型的吉他擴大機、還有麥克風和錄音設備，以及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煙味。

「因為店員福利的關係，特別讓你們進來喔。」話一說完，神樂阪學姊就把我推進錄音室，最後千晶也跟着進來。

「哇——好久沒打真正的鼓了。」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正中央，正在替小鼓調音，似乎很愉快的樣子。

神樂阪學姊先後把我的貝斯和她自己的吉他接在擴大機上。學姊的吉他是Cibson的Les Paul，聽說要價一百萬日圓，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的話，那大概是「Historic Collection」系列的老琴。從顏色上看，應該是六零年代復刻版吧？

我把自己的貝斯背肩帶掛在肩上以後，戰戰兢兢地撥了一下弦。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充斥了窄小的錄音室。

莫名奇妙地，我就這麼被別人帶著，來到這間錄音室……

「年輕人，你不用彈太難的東西。只要配合鼓，一直用八分音符彈D的音就好了。」

「啊。」

千晶把鼓棒高高舉起，一邊說：「學姊，準備OK？」

兩人的眼神交會了一秒鐘。就在鐃鈸聲音消散的瞬間，一股以沉重的步調向前挺進的音樂包圍了我。千晶用銅拔敲擊出一連串強勁的八拍，在爵士鼓敲打出的四拍之上用三拍的節奏重疊：一步步慢慢上揚的，嘎擦嘎擦的吉他重複即興段，就如同以大海為目標的旅人，手握竹竿，步履蹣跚地向前邁進的腳步。

我試着打出千晶的節奏後，悄悄地撥起弦。一開始我還不敢相信，這股彷彿就要頂上我腹部的重低音是由我的貝斯發出來的。這三個部分的旋律不久便生硬地，相互貼合、糾纏——

其中，一陣歌聲慢慢傳出——

是神樂阪學姊的聲音。

如同沙漠中的深夜呢喃，歌聲雖然有些沙啞，但卻傳遞到地平綫的那一端。

這是齊柏林飛船的《Kashmir》。

這是我聽過好幾遍的曲子。這首曲子——我在深夜的床褥上聽過好幾遍、無數遍，不斷重複地聆聽。而現在，我的指尖正彈奏出它的脈動。

就在歌曲沉寂下來的地方，吉他以一種類似號曲的樂句來回應。千晶持續她的腳步，無止境、不斷地持續前進。我已經把學姊告訴我的話拋在腦後，當吉他開始演奏出綿延曲折的阿拉伯風格旋律時，我一個人用指尖編織、探尋出理應隱藏於曲子背後的低音。

我真的覺得，這首曲子可以無窮盡地持續下去。

所以，當曲子中途停下來的時候，我的心情彷彿單獨被留置在空無一人的沙漠之中。房間裡充斥的轟轟聲響，我已經分不出來是噪音、是迴響、還是滲進耳朵裡的《Kashmir》的記憶了。

千晶漲紅着臉，額頭冒着汗一直看著我，臉上似乎浮現某種得意洋洋的微笑。我移開視線，這一次，神樂阪學姊的姿態映入我的眼帘。

不知為何——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

「……年輕人，你認為貝斯是什麼？」

我悄悄抬起頭來。學姊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不過眼神倒是很溫柔。

「如果把樂團比作一個人，主唱就是頭部，吉他則是手……」

學姊的視線從自己的手邊，轉移到千晶的方向。

「如果鼓是一個人的腳，你認為貝斯會是哪個部位？」

我無法回答學姊的謎題。因為自我出生至今為止，我一直都是扮演一個接受事物的人。

學姊終於淺淺一笑，接着很快地走近我。她把手掌放在我的胸前，害我我嚇了一大跳，全身僵硬。「就是這裡，年輕人。」

學姊面對面地一直盯着我的臉看，一邊說著：

「心臟。你瞭解嗎？如果沒了你，我們就無法動彈了。」

我啞然失聲，代替我回應的，是我內心的脈動。

如果把樂團，比作一個人的話。

我不是跟在他們後面前進的。對於第一次身處在與他人共有的聲音之中的我而言，這一點是我最瞭解的。如果只是單獨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聽CD，大概永遠都不會瞭解這一點。

此時，也許我和學姊正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真冬也在這裡——

那個吉他演奏聲，如果也在這裡的話——

我緊緊握著自己的貝斯琴頸。我終於瞭解，我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彈貝斯的。這不是藉口，而是真正的理由。我是為了要把這個熱能傳遞給真冬。

12　記憶、約定、藉口

就在我們埋首于練習的期間，兩個禮拜一下子就過去，五月底終於到了。我左手指尖的皮膚就像幹掉的泥巴一樣，變得硬梆梆的。貝斯的弦比吉他的弦粗上許多，我手指上長厚繭的地方好像也和神樂阪學姊不大一樣。

「你變得更像貝斯手了呢。」

我們像電影ET裡的外星人一樣以指尖相碰，學姊忍不住大笑。不過我在搞機械，進行一些細部作業的時候，手指的觸感好像也變了，感覺還是有些不便。

不過，在挑戰真冬以前，還有一件事必须發揮我愛搞機械的興趣。

五月的第四個星期四，放學後我馬上就跑到中庭去。千晶千方百計地留住真冬的時間——就算估計得長一點，最多也只有二十分鐘吧？所以要以速度決勝負。我先把掛鎖撬開，這不用花我一分鐘。接着就像平常一樣，我稍微轉了轉門，把鎖打開進到練習室裡。照着事前進行了好幾次的想像訓練，我從包包裡拿出工具和電線，開始動手操弄擴大機。我迅速地打開背板，那些我用雙手搞過好幾次的機械內臟便映入眼帘。調整配綫本身不是多大的問題，把拉出來的訊號綫藏起來反而還比較花時間。

一切都搞定後，我鎖上掛鎖，正打算要回校舍那邊的時候，偶然地在轉角碰到了真冬。

我們兩個就這樣不經意地站着不動。不管是誰，目光都不在對方身上。

自那天以來，我們几乎沒說半句話。也因為這樣，班上的那些傢伙都在抱怨稟告公主的管道阻塞了，不過他們都不知道內情。

當我正要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真冬開口了：

「你……已經放棄了嗎？」

「……咦？」

「貝斯。你之前明明都在屋頂上彈的。」

「我還在彈啊？只是最近都在北校舍那邊的屋頂上練習，因為我覺得不能打擾某個過耳不忘的傢伙。」

「騙人。我連那邊也找過了，你不在那邊。」

那的確是騙人的。最近我都去長島樂器行，請學姊認識的一位貝斯手看我練習。因為我根本不想讓她知道我拚命練習的事，所以又撒了個謊。

「……你剛說，你找過了？那是什麼意思？」

「啊，那是……我亂說的，不是這樣啦。只是有點擔心而已。」

真冬的聲音更加焦急，還拚命地搖頭。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還在意上次那件事？」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只看見真冬好像有難言之隱似的，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件事，請你忘了吧。我根本沒事，你就別在意了。」

請你忘記。這句話真冬提過好幾次了。

我察覺到自己稍稍動了怒火。所以，我就老實說了吧——

「我說你到底把人的大腦當作什麼了啊？人的大腦不是硬碟，你以為說一句『刪除記憶』，然後我說『喔，這樣啊？』就可以把一切全都忘記嗎？」

真冬瞪着她那雙大眼睛，後退了一步。

「我一句也沒有忘記，還記得很清楚。你甚至曾對我說：『你以為用貝斯就可以追上我嗎？』明天放學以後，我們就來一決勝負吧。」

「……你說的一決勝負，是什麼意思？」

「就是用貝斯跟吉他一決勝負。如果我最後在演奏方面追上你，就算我贏了。如果我贏了，那間房間我也可以使用。如果我輸了，就絶不會再靠近。」

「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當然啊！我不再多說什麼，就這樣走過真冬身邊。

老實說，我連一點點的自信都沒有。不過神樂阪學姊說過，她會讓我贏得比賽——並不是「我會贏」，而是「她讓我獲勝」。

那個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管什麼（骯髒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的人——從她嘴裡所說的話，讓我膽子大到連我自己都感到背脊發涼。我能夠依靠的人，也只有她了。

「年輕人，變得很會說話了嘛。」

回到屋頂上以後，神樂阪學姊對我這麼說，似乎是一直在圍欄邊看著我吧。

「我完全想不到你是三個禮拜以前的那個喪家之犬。」

「別叫我喪家之犬啦！」我把視線從學姊身上移開。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那一天開始，我都不太好意思正視這個人。

「仔細想想，這場競爭對我們而言一點損失也沒有。反正我們原本就不能使用那間練習室，就算輸了也無所謂。就跟我和學姊猜拳的時候一樣。」

這種扭曲的思考方式當然有一半是自我解嘲。然而學姊抱著貝斯坐在我旁邊，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你還記得那次猜拳比輸贏的時候我所做的事啊。」

我看著學姊的側臉，歪着脖子點了點頭。那個時候，學姊用中指和無名指夾住一枚匹克要和我猜拳。我一看學姊這樣，就認為她想讓我以為她不可能出剪刀，然後將計就計——就在我東想西想，腦袋一片混亂的時候出了拳頭，結果輸給了學姊。結果，學姊卻哈哈大笑地說：

「我並沒有刻意去讀解你的心理，然後再反過來將計就計。就算我這麼做，也不會提高這種單純勝負遊戲的勝率。你認為猜拳的必勝方法是什麼？」

「咦？」這麼說來，學姊用了什麼必勝方法嗎？

「很簡單啊，慢出就好了。」

「啊？」

「我用手指夾匹克，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只要為了讓你混淆，讓你依照我的步調出拳——就只是為了這個理由啊。你要記好，猜拳的必勝方法就是要自己喊拳。」

我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盯着學姊得意洋洋的臉，之後便往兩膝之間吐了一口長長的氣。沒辦法，一開始我就打不贏這種人。

「人家常說，戰鬥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了，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重點是要如何引誘對手進入自己的領域之中。對了，那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這首歌當作你和蛯沢真冬的比賽曲嗎？我來告訴你吧。」

學姊話一說完，就從我琴盒背後的袋子裡拿出樂譜攤開。她接著說：「我之所以選這首曲子，有四個理由。」

「一開始就告訴我嘛！」這個想法一瞬間浮上我的腦海。不管怎樣，這幾天我可是一直練習，一邊覺得奇怪為什麼是這首曲子？為什麼這樣安排？不過，當我聽學姊滔滔不絶地說完以後，只能發出感嘆的聲音。

「——慢慢開始覺得有機會贏了嗎？」

「嗯……一點點。」

我老實地回答。勝率倍增——有0.2%了！我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學姊一邊笑，一邊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

「這樣就好啦！你的戰鬥會如何發展，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我自己的戰鬥結果。因為我不會加入你們這場戰鬥。」

「如果你代替我去，就會贏……學姊是這個意思嗎？」

我軟弱地問。學姊用有些生氣的語調回答我：

「我贏得了嗎？」

我有些吃驚，看著學姊的臉。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一定要你去才行。」

我沒辦法回答她，又把頭低了下來。

學姊突然拿出一張紙，抵着我的鼻尖。

「那麼，這是最後的準備工作。先簽一下名，讓你有個心理準備。這份是蛯沢真冬的。」

我抬起頭一看，那是一張粗糙的紙，上面印着入社申請書，一共有兩張。兩張的社團名稱欄上，都用鋼筆端正地寫着「民俗音樂研究社」。

我轉開視線，把話題岔開。

「呃……這個我還是……讓我先保留一下好了。」

「為什麼？我都教你貝斯教到這種程度了。難不成……你討厭我，是這樣嗎？」

請不要擺出一張落寞的臉，你明明是裝出來的。

「嗯，該怎麼說呢？」

我把貝斯從膝上卸下。

「我覺得我還沒有資格。不管是學姊還是千晶，水準都那麼高。」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不是你跟着我們前進，反過來是我們跟着你。」

因為貝斯是心臟。這些我都知道，只不過……

「不過，不管加入或不加入，我現在都還不能決定。所以……」

我拿起貝斯，眼睛一直盯着弦。

「所以，如果能贏過真冬，讓她也加入社團……」

「如果你能贏她，你就要加入？」

我點了點頭。

如果不這樣，我總覺得會後悔。總覺得好像一切都認人擺佈。

「那……如果你輸了怎麼辦？」因為學姊的一句話，我嚇得無法呼吸。這件事——我根本沒去想過。

不過，現在還是得作出決定。

「……就算輸了，我還是會繼續彈貝斯，不過我不會加入樂團。學姊對我這麼照顧，所以我沒辦法說出……就算我輸了也請讓我加入之類的話。」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待在學姊旁邊的我聽到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最近我才明白，你真是一個自尊心強的男人。」

學姊微微地一笑。我的眼睛就快睜不開了，只看了她的臉一眼就得移開視線。

「我們就把它當作遙遠的那一天的約定吧，就這麼說定了。」

學姊（擅自）從我的包包裡拿出螺絲起子，拆開貝斯的背板，在中間空洞的配綫部分間塞進兩張折得小小的入社申請書，然後把背板鎖回去。

「……幹嘛塞在這種地方？」

「你聽，會發出一點點紙張摩擦的聲音。」

我又把貝斯放回膝上，學姊撥了一下弦。紙張相互摩擦的聲音——

「沒有，沒聽到啊？」

「我可是聽得到喔！」

你的耳朵可以跟貓比了吧？

「也許蛯沢真冬也聽得到。她對紙張摩擦的聲音很敏感吧？或許這種微弱的聲音可以引發潛意識的影響效果，使得她不安、焦躁。」

有這種道理嗎？

「稍微牽強一點來說，就是一種咒語嘛。就像武士縫在單衣上的護身符一樣。」

學姊拍了拍我的貝斯。

「我們之間的約定，會無時無刻地跟隨着你。不要忘了。」

我猶豫了一會而以後，點了點頭。

「祝你好運羅。」

在搭電車回家的途中，麻紀老師偶然和我同行，她走進每站都停的普通車車廂後問我：

「你好像最近常跑去跟真冬聊天啊？」

我拉著吊環，縮着頭。被麻煩的人逮到了。

「沒有，那不太算是聊天。」

「直接點，就跟她說想一起使用練習室不就好了？男孩子為什麼都這麼乖僻啊？」

你覺得我能說嗎？我？對真冬說？

「還有，你說你最近在幹嘛？好像常和二年級的神樂阪同學在一起？」

「欵，這個……」

我的後領被人用力地抓着，只好全招了。

「比賽吉他？」

麻紀老師突然發出一陣怪聲，其他乘客的視線紛紛轉向我們這邊。

「該說你笨還是要說你像神樂阪同學……」

老師邊嘆氣邊陳述自己的感想。神樂阪學姊在教職員辦公室也很出名嗎？她好像都不去上課，或許也是所謂的問題學生吧？

「那真冬回答你說她接受挑戰嗎？怎麼可能？」

「沒有，她整個人獃住了。」

「我就說嘛！那你怎麼辦呢？你真的想搞這種事嗎？」

「唉，總之有很多原因啦。我會儘力去做的。」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為了把真冬拉進比賽所做的種種一切，還是不能對老師說。

麻紀老師皺了皺她那雙漂亮的眉毛，手指抵着太陽穴想了一會。

「我說啊……我很感激你和真冬有所互動，不過不要太刺激她了。她可是很纖細的。」

「喔。」

就算老師對我這麼說，這樣單方面地要求我纖細，不知怎地讓我沒辦法不生氣。那傢伙可是對我說了一大堆很糟糕的話耶？

「嗯……」老師把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的樣子。「我想，這件事有一半以上是因為某種心理上的因素吧。所以——」

「……什麼意思啊，老師剛說的心理因素是指？」

老師不說一句話，直盯着我的臉。接着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地說：「如果對象是小直，告訴他應該……」不過又馬上搖搖頭，打消了念頭。

「還是不能由我告訴你。如果真冬願意告訴你，那是最好。」

心理因素。我想起那個時候，真冬手裡緊緊握著的藥袋。

真冬果然哪裡生病了吧？即便外表上看不出來，不過——

「那個，老師……」我想起另一件事，於是開口問老師。「真冬她……聽說馬上就要再轉學了，真的嗎？」

「轉學？為什麼？」

「……啊，沒事。沒什麼。」

一到六月就要消失。那麼……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啊？我沒再說什麼，又陷入思考之中。總之，真冬什麼也沒跟我說。

「用吉他決勝負啊……真是年輕氣盛呢！不過，這也許是好事一件。」

麻紀老師望向遠方露出笑容。

「而且真冬根本不打算主動交朋友。儘管這麼做有點不講理，不過逼她參加社團活動或許也不錯。這樣的話，我來當你們的社團顧問吧！」

「你認為……我能夠贏？」

「不，一點也不。」

老師立刻回答。我抓着拉環，失望地垂下頭。

「不過，聽說那個孩子半年前才開始彈吉他喔。」

「真的假的？」半年就可以彈到這種程度嗎？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過，每個人都有這種經驗吧？在某些時候就是非得去做某件事。加油吧，小男生。如果你把真冬弄哭了，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喔。」

老師話一說完，便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當天晚上，哲朗不在家。手機收到一封他的簡訊：

「我跟朋友去喝一杯，今天大概不回家了。」我還想說再問他一些關於真冬的事，但這傢伙總是在重要的時刻缺席。

我回到房間坐在床上，把貝斯拿到腿上，手指就這麼不經意地撥起了弦；無意之間，我才發覺自己彈的是那首鋼琴協奏曲的低音部。

就在我們初次相逢的那一天，真冬在垃圾廢棄場裡彈奏的那首曲子。

我到哲朗的書房裡，把浪漫派後期以來的鋼琴協奏曲一張張疊起來，拿到客廳去。我不斷地聽著CD直到深夜，連晚飯都沒吃。不過，還是沒找到記憶裡的那首曲子。這也難怪，畢竟光是鋼琴協奏曲就有好幾千首了。

我關上音響，放棄尋找。

幫貝斯調音的同時，突然想起之前對真冬的宣言：「如果我輸了，就絶不會再靠近。」哇！雖說那句話是突然浮現我腦海的，但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那句話的意思是指我不再接近那個房間，而不是指我不再接近真冬喔？而且我們的座位一開始就連在一起，這樣一來根本不可能不接近她吧？結果我滿腦子都是一些根本不知道在跟誰解釋的話。

如果我就這樣輸了呢？我想著這件事。

跟真冬搭話的藉口，也跟着消失了吧？

而且我也說過，如果我輸了，就不會加入民俗音樂研究社。因為如果我輸了，我根本沒有自信可以和學姊以及千晶組樂團。

我想起那天在錄音室彈的曲子，《Kashmir》。那是一種令人屏氣凝神的，全身宛如燃燒起來般的甜蜜體驗。

一點損失也沒有，這根本是天大的謊話。

不知不覺中，身邊多了很多我也許會失去的東西。一些我不想失去的東西。

如果我輸了——

我搖了搖頭，把這股想法逐出腦袋。現在想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明天——我只能盡我所能地，搞搖滾。

13　英雄變奏曲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天空烏雲密佈。我完全沒法入睡，便早早就到學校去了。當我一進教室，同學馬上就群起包圍着我。

「聽說你要和公主一決勝負？」

「什麼？你剛說的一決勝負是什麼意思？如果輸了會怎樣嗎？」

「不會是要當一輩子的奴隷吧？」「那不就和現在一樣？」

被大家這麼一說，我嚇得臉色發青。

「嗯……這個嘛……為……什麼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你昨天不是和蛯沢同學在中庭說話嗎？」

「你們看到了啊？」

「明明就覺得氣氛還不錯，結果卻聽到你們說要決勝負之類的，觀眾們都很失望耶！」我們又不是在表演。

「欸，你們什麼時候要比？比什麼啊？贏的人有什麼獎品？」

啊，他們沒聽到我們約在今天放學以後的部分嗎？太好了。不過，雖然我想盡辦法要把話題岔開，但是除了比賽的時間、地點以外，其他的我還是全都招了。

「新的社團？和蛯沢？還有相原？而且還有神樂阪學姊？」

這些人為什麼這麼興奮啊？

「你說的神樂阪學姊，是二年級的嗎？」

「是啊，就是很像女忍者頭目的那個人。」

這是哪門子的比喻啊？根本聽不懂啦！話又說回來，學姊的名氣有這麼大嗎？

「和那三個人在那麼狹窄的小房間裡快樂地搞社團？小直！太不可原諒了，你給我輸。」

「我寧願你贏，然後我再代替你去社團。」「對啊，你絶對要贏，然後我再加入。」「你根本什麼樂器都不會彈吧？」「我可以負責搬樂器。」「那我……來當負責擦汗的。」「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有幹勁了。」

竟然還唱起我們學校的加油歌，我都想逃出去了。就在他們提到什麼時候決勝負的話題時，千晶走進了教室，大夥兒也都安靜了下來。得救了……

「你們在說我壞話嗎？」

幾個男生尷尬地笑着，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大家最近好像終於學會了一項社會的基本常識，就是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說她的八卦。

午休的時候，我的桌上堆滿了男同學們去福利社買來請我吃的醬汁豬排麵包：好像是為了祈求我能夠勝利。可是這麼多我怎麼吃得下啊！

註：日文裡的「豬排」和「勝利」諧音

「絶對不能輸啊，小直。」

「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不過你一定要贏啊！」他們一個個緊緊抓着我的肩膀，替我打氣。我發着獃，一直望着醬汁豬排麵包堆成的金字塔。雖然還不至於是背負不了的期望，不過受到大家這麼期待，老實說，我很困擾。

放學以後，我拿着貝斯到屋頂上去。雖然神樂阪學姊說要我先過來，不過卻沒看見她的身影。這麼說來，她今天好像要打工啊？相對的，學姊平常坐的圍欄那邊，地板上好像放了什麼東西。我靠過去撿起來一看，原來是約翰藍儂的翻唱專輯《Rock's Roll》。唱片中第二首就是標題非常簡單的《Stand by Me》。我拿出CD隨身聽，把專輯放了進去。一邊聽著約翰藍儂沙啞的歌聲，一邊自圍欄邊上向下望着，等待。我拿出一個中午吃不完的醬汁豬排麵包，塞進嘴裡。

歌聽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星期五這一天真冬總是一放學就直接回家。糟糕，我竟然忘記了。

不過這個時候，一個栗子色長髮的背影出現在我停駐在圍欄下方的視線裡。我安下心來。她怎麼了？今天不用處理平常在忙的事嗎？

即便看著真冬走進了個人練習室，我還是繼續讓耳機裡傳出來的曲子停留在我的身體裡。直到約翰藍儂的歌聲完全消退之前，我一直緊抓着圍欄，站着不動。

我把隨身聽關上，背起貝斯。

當我走到個人練習室前，就聽到真冬在門的另一邊彈着貝多芬的短曲。我停下腳步，想著應該要怎麼進去。我想了各式各樣無聊的方法，譬如說一腳踹開大門，然後大喊：「打擾了，」不過最後還是決定直接敲門。

短曲好像被嚇得無法動彈一樣，戛然而止。

這股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就像從隙縫中漏進來的刺骨冷空氣一樣，持續了好一陣子。

「呃……」明明就是我先開口的，現在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來和你比賽了，昨天跟你說過吧？」

門打開了。

真冬肩上背着吉他，看了我一眼後就垂下了視線。

「……你真的來了。」

總覺得真冬的語調中藏着些許的不協調。不知怎的，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代表搖滾樂界，向你這個頭腦頑固的古典音樂至上主義者復仇來了。」

「白痴喔！你是認真的嗎？明明幾天以前都還不會用小指槌弦。」

不要看輕我。話說回來，為什麼她連這種事都知道？

「你去我練習的地方偷看嗎？」

「才……才沒有。」

真冬紅着一張臉，好像摔門一樣地關上門。

「——為什麼要搞到這種地步？你這麼想用這個房間嗎？」

為什麼我要一直做這些事？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學姊曾經說過，這是為了戀愛與革命。

千晶也曾經說過：「你很在意蛯沢同學吧？」

我不知道。不過，我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真冬在門的另一邊說：

「你就在那邊愛幹嘛就幹嘛吧！我不管了。」

只有這一次，我保持沉默。

沒辦法。而且我早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我拿出貝斯，接上訊號綫，接着便曲身蹲在門邊。就在門的鉸鏈下面，有個可以接訊號綫的輸入孔。這是我昨天花了十五分鐘迅速搞定的成果，從擴大機那邊拉出一條綫，裝在門邊。

正要竊據音源裝置時，我的手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哲朗不知何時曾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過的一段音樂歷史。

一開始只是德國的一條小河川。這條河流進甜菜園，接着往全歐洲擴散開來：在各地與當地的音樂相互衝撞，吞沒、或是被吞沒。接着奔流人海，散佈至世界各地。許多事物就是這麼誕生的，而搖滾樂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一一探尋這段長達三百年的侵略與融合歷史，我們就會與之有所連結。

我把訊號綫的接頭插上輸入孔。

瞬間，在門的另一邊，擴大機的喇叭發出嘎嘎的尖鋭聲響。

我彷彿可以看見真冬那張驚慌的臉。

「你做了什麼？」

被發現了。不過我把貝斯的音量開到最大，代替我的回答。整個房間充滿了回授的聲音。

「喂，你在做什麼——」

為了要蓋住她的聲音，我彈了開頭的一個音。活潑的稍快板。絶對不能彈得太快——彷彿用力踏在地面，又像是用趾尖探尋自己將踏上的地方，以低沉的聲音用力踩踏八度音的範圍，再以略為猶疑的步調後退一些。

我聽見真冬嚇得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當然，只聽這八個小節，就應該知道是哪一首。收錄這首曲子的專輯是她在兩年前的二月發行的。那張CD被我聽了好幾次，几乎都快磨壞了。

這首曲子是貝多芬的作品中第三十五號，創作主題的十五段降E大調變奏與賦格——其後轉用為交響曲第三號的終樂章。這首鋼琴曲還有另一個名字，也就是《英雄變奏曲》。

那個時候——

神樂阪學姊曾經對我說過，之所以選這首曲子，有四個理由。

「這首曲子正如你所見……」學姊一一指着樂譜對我說道：「一開始是低音部的單旋律。在開頭的三十二個小節之間，只有貝斯演奏，而且立刻就能聽出這是《英雄》。這樣我們就能夠進行先發攻擊，把對手拉進我們的演奏之中。」

接着，學姊用手指咚咚地敲着速度記號的地方。

「這是略快、生氣蓬勃的稍快板，可是千萬不能彈太快喔！蛯沢真冬的武器之一，就是比什麼都精準無比的吉他速彈。如果比賽進入以速度決勝的狀況……年輕人，你就失去勝算了。在開頭的三十二個小節裡，你可以決定整首曲子的速度——這就是我選這首曲子的第一個理由。」

「不過……」我的語氣中夾雜着些許不安。「在導入的序曲部分，有個地方會形成四部合聲，這個部分以後的旋律是由蛯沢真冬開始彈的喔！如果讓她在這個部分猛衝……」

「年輕人，你想到的淨是自己會輸的地方耶……」

學姊搖搖頭，嘆了口氣。我的身子縮成一團。對不起喔，我生來就是個輸家。

「不過，你放心啦。我選這首歌的第二個理由就在這裡。這首變奏曲……」

學姊大略地看了一下樂譜。所謂的變奏曲，是藉由一再改變伴奏方式、甚或改變主旋律的形式等方式不斷重複一段簡短的主題曲調，基本上相似的部分會重複循環好幾次。

「几乎所有變奏的後半部都有漸慢和延長記號。你瞭解吧？在一定的間隔里加進『停留』的地方。不管蛯沢真冬把曲子加快到什麼程度，延長記號都會打斷她演奏的流暢度，接着你就可以抓回你自己的快板。這種曲子可是獨一無二的。」

我呼——地吐了一口大氣。的確，一切都很合理。我敢確定，只有這首曲子了。如果是這首曲子，或許會贏。

「再加上第三個理由……」學姊不懷好意地微笑着．「這首曲子是降E大調。」

我一一回想學姊說過的話，踏着沉重的步調走在開頭的主題中。我所彈奏的低音主題最後，休止符後是一段頗長的空白，這時真冬的琴音終於復甦，電吉他發出的雜音蓋過了這段空白。

當我屏住氣息，進入第二序曲的部分時，一陣略為猶豫的、簡單的吉他單音旋律跟了進來。我的鷄皮疙瘩唰地站了起來。以切分法巧妙地挪進、嵌進的，只有兩個音的相互重疊。不過，我們所知的所有音樂，都是由兩個音重疊的時候，那股宛如陶醉的感覺中誕生的。

第三序曲中，我彈出一段簡單的旋律綫丟給真冬，從吉他遠遠飛越的壺首部降落貝斯本來的低音部，真冬的步伐彷彿穿越過不斷奔瀉而下的瀑布。

第四序曲由真冬的吉他主導，承接曲子的主題，將旋律拋高一個八度，略過底下輕快的中音部。接着節奏突然間加快了，雖然被猛烈的力量牽引翻轉，我總算勉強抓住真冬彈奏的樂句間隙，用調停般的下降音架開。在這裡跌跤的話就完了，也沒辦法重來。我踩下煞車制止真冬。

終於到了主題，不過我也奄奄一息了，明明是平凡的和弦伴奏，手指卻不停顫抖。我靠着短暫的休止符，拚命地拉回原來的步調。真冬毫不留情的速度進入第二變奏後也沒慢下來，我彈一個音的時間裡，真冬卻能持續彈出三倍的音。

第四變奏前，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可是第一道難關。

當手指流利地撥出十六拍節奏連音時，我的確發現在門另一邊的真冬屈居下風，因為聽到真冬簡潔的主題在我不斷反覆的上升、下降音中顯得搖搖晃晃。她大概以為我不會彈這段吧。我屏住呼吸，將精神集中在激烈的過度音，接着又再度想起了神樂阪學姊後來說的話。

「降E大調是——」

神樂阪學姊一邊用指頭輕撫我膝上的貝斯一邊說：

「你知道吧？它是吉他和貝斯里，最難彈的調子之一。」

我點了點頭。

便于吉他彈奏的調子，簡單說就是不用壓弦就能直接彈奏的曲調。然而，降E大調中最常出現的降E這個音，比吉他或貝斯所能彈奏出的最低音還低半音，所以壓弦的時候多半一定要在高把位，這在手指的運用上來說是相當困難的。

「降E大調對蛯沢真冬來說也是一樣困難的，尤其是邊彈高音的旋律還要邊伴奏中音部的時候。儘管她最大的武器就是速度，這麼一來也會大幅被削弱吧。」

「嗯，不，等等……」

我敲了敲自己的貝斯。

「那對我來說也一樣難彈吧？不是嗎？」

調音時，貝斯的弦和吉他弦是同調的，所以兩者難彈的部分也一樣，正因為如此，學姊編寫的樂譜特別調高了半音，成了E大調。

「年輕人……」學姊的眼中不再是厭煩，而慢慢轉為同情。「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說要跟帕格尼尼做一樣的事情，不是嗎？」

「咦……？」

我的確……依稀記得。

那是……學姊拿着一大疊CD和樂譜到屋頂選曲那天的事情。聽到真冬的吉他琴音時，學姊不經意地提起帕格尼尼的名字。

「……可是，這又怎麼解釋？」

「帕格尼尼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你知道吧？」

我歪着頭，試着回想以往應該聽過的曲子，接着，我想起了哲朗淵博的學識——

「……啊！」

膝上的貝斯砰地一下倒了。

帕格尼尼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降E大調。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想起來啦？」

「調音時要降半音？」

神樂阪學姊笑着輕撫我的頭。

降E大調對拉小提琴的人來說十分困難，道理就跟彈吉他是一樣的。然而，彈奏着惡魔小桿琴的尼可羅・帕格尼尼用來獨奏的協奏曲，就是用降E大調寫成的。於是他在調音的時候將自己的小提琴降了半音——

只要——照着做就好。

我把貝斯的弦全都調低半音，這樣就能強迫真冬挑戰高難度的降E大調，我自己卻彈奏最簡單的E大調。

「……這樣好卑鄙……」

我不經意地說溜了嘴。

「什麼東西卑鄙？」神樂阪學姊用匹克戳了戳我的額頭。「臨戰前盡全力，為了求勝，努力到最後一分鐘是必然的，不是嗎？這對敵人也是一種禮貌。」

「呃，或許真的是這樣啦……」

「第四，要在變奏曲後面採用賦格的形式。」學姊說出了最後的理由。

「蛯沢真冬為了賦格曲一定不會放手。所以只要讓她知道一個人是沒辦法完成音樂的就好。我就是為了這個理由選這首曲子——《英雄變奏曲》，因為它根本就是為了讓你打敗蛯沢真冬而存在的。所以——」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下定決心，教訓她一頓。」

我接連不斷地彈完了樂句以後，喘了一口大氣，背緊緊地貼著門；弦和琴頸因為汗水而變得很滑溜。第五變奏曲再次回到簡單的二聲部，但這段短暫的休息時間轉眼就過去了。我在無法掄慢速度的情況下衝進了貝斯音天旋地轉的C小調，第六變奏曲。只有這個部分，是調音降半害有利之處無法發揮的地方。真冬那宛如以斧頭切開樂句般、發出喳喳聲響的旋律拉扯着我，我的手指開始空轉，還彈錯了好幾個音。宛如真冬快嘴的提問出現在我正打算停止的地方，我只能用同樣的音型，混雜着斷斷續續的嘆息回應她。

即便進入了優美如夢境般的卡農，真冬還是毫不手軟。我只要稍稍延遲一拍，她就會打碎我那意圖描繪出她足跡的旋律綫，自顧自地開始下一段旋律。

這時我感覺到一股微微的重量推着我的背。我明明看不見，卻莫名地清楚知道——真冬也和我一樣正背靠着門。我彷彿能聽見真冬的心跳，但那也許只是我自己的心跳聲，也可能是貝斯的回音。

就在反拍支撐着第十變奏曲的旋律——那宛如蜻蜓四處躍動的旋律時，我越來越搞不懂了。我為什麼要在這個地方做這種事？

我連為了追上真冬的吉他而一邊盯着樂譜，一邊東想西想的事實也忘記了。學姊所告訴我的心得，也自我的腦中煙消雲散。

只是，我的手指還恣意地動着。

哪些音是我的貝斯發出來的，哪些又是真冬的吉他聲？我不知道。我改造的Arai Pro II和真冬的Stratocaster就像是同一塊木頭削制而成的雙胞胎，完全地相互融合了。如果說它們只是為了相互融合而經過調整，也無法說明。就像僅僅一公釐的差距、一條旁路迴路、一個刻度的高低音平衡相互融合之後，所引發的奇蹟。

真冬和我，簡直就像是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

接着，最終的變奏曲到來了。C小調，宛如暴風雨過後，深沉夜裡的海洋一樣寬廣。

逐漸遠離，卻頻頻迴蕩在雲朵深處的雷聲。

海洋深處的呢喃。

我以右手手指撩撥出的，延伸至無限遠處的低沉G音。

而後，黎明隨着雲開見日到來。

我陶陶然地聽著停留在我腹中的朦朧迴響，同時鬆開我的左手。之後，我冒着汗的手再度握緊琴頸。

是賦格。我終於走到這裡了。

在我將漆黑地燃燒着的妄想一吐而盡後，出現的是充滿無限理性的——澄澈透明如結晶的重奏。我刻划出開頭的第一個音。自這場戰爭開始時發出的、單純的四個音響起，而賦格的主旋律便自此流瀉而出。四個小節之後，真冬追趕着開始奔跑的我。兩股絶對不會相交，更不可能有所接觸的旋律之中，加進了第三股宛如海市蜃樓的旋律。那究竟是誰彈奏出來的呢——當然，是我和真冬。我們遞送着旋律的碎片，慢慢堆疊成一條清楚的旋律綫，簡直就像有第三個人在現場演奏一樣。我自己也搞不清狀況——我只是照着學姊所寫的樂譜彈奏而已，而真冬也在一瞬間即時讀解了曲子的意圖，並不斷地回應。我只能這樣想。不過，這種事真能辦到嗎？不發一語，只藉由音樂就能傳達心意，這種奇蹟是可能發生的？還是我一睜開眼睛，這個奇蹟就會消失——

……漸漸消失了。

我停下手指的動作。

真冬那原本應該追趕而來的旋律，突然消失了。

我的背一直感覺到的，真冬那幻覺似的體溫也消失了。

我回過頭。門的另一邊傳來的，是嘰的一聲——吉他回授時造成的微弱噪音。

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真冬？」

我試着喚了她一聲。她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我開始聽到一陣宛如呻吟，也宛如啜泣的不祥聲音，自門的縫隙傳來。

14　醫生、鳥志、答案

「——真冬？」

我在外頭大叫卻沒聽到任何回應，只好開始敲門。突然聽到什麼東西撞到地板的聲響，接着又傳來震耳欲聾的吉他回授聲響。

我用力轉動門把，几乎要把門把扯下來,一時之間也忘了開鎖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想起來：要稍微往右下方壓一下才會開。門一開，剛纔應該是靠在門上的真冬便整個人往我身上倒，我慌忙扶住她。真冬的背撞到貝斯，緊繃的聲音自擴音器中傳了出來。

真冬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了。

「你……怎麼了？」

我緊張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我沒事。」

「你這個樣子哪裡像沒事啊！站得起來嗎？」

「站不起來。不過……我真的沒事。」

真冬甩開我的手，想要坐起來；但肩膀卻一下子失去平衡，右腳也無力地癱瘓了。看到她的身體轉成奇怪的角度，我只好撐起她的上半身，讓她靠在門旁的牆邊。

「怎麼會這樣……」真冬嗚嚥了起來。她轉過頭不看我，開始喃喃自語：「為什麼？明明叫我全都忘掉，為什麼又要讓我想起來呢？」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實在搞不懂。

我把貝斯從肩膀上拿下來，琴弦似乎又碰到了什麼，低沉的聲音響遍狹窄的教室。真冬的左手抽動了一下。

「住手！快住手！不要讓它發出聲音！」

真冬不知道哪來的怪力，一把從我手裡搶走貝斯狠狠地摔在地上，琴身上的一顆旋鈕飛了出去，有如扒抓牆壁的恐怖聲響几乎要震破耳膜。

真冬倒在橫躺在地的吉他跟貝斯上，就像是弔綫被切斷的人偶。裡面的擴大機還持續發出慘叫般的不和諧音，我卻想不出該如何讓那聲音停止。現在是怎樣？為什麼會這樣啊？怎麼辦？總之先——

先去保健室。在一陣陣哭叫般尖聲作響的回授噪音中，我好不易才想起這件事。

「不要——」

真冬發出了呻吟。這個笨蛋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立刻往校舍方向衝了出去。

我正準備衝進保健室，結果差點跟教護理的久美子老師撞個正着。久美子老師很年輕，據說以前曾經是太妹，感覺超恐怖的。這時她的第一個反應還是猛然揪住我的衣襟，大吼：「不准在走廊上奔跑！」然後才突然回過神來鬆開手。

「你是一年三班的吧？和蛯沢同學同班？」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點點頭。

「你有沒有在教室裡看到她？她今天應該要去醫院才對啊，可是剛纔醫院打電話來，說她還沒有到。」

今天應該去醫院？

禮拜五——只有這一天真冬總是在放學後立刻回家——醫院。我嚇了一跳，一邊努力緩和紊亂的呼吸，一邊勉強地吐出幾個字：「真冬……」「昏倒了。」

「她在哪裡？」久美子老師的口氣仍舊十分冷靜，眼神卻變了。

「中庭——」

久美子老師迅速地從架子上拿出幾種藥品，隨後抓着我的手臂衝出了保健室。等我們回到中庭，卻看到千晶蹲在搖搖欲墜的真冬身旁。為什麼——千晶會在這裡？難道她一直在等我們比賽結束嗎？

「相原同學，你先讓開。」

先做緊急處理，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某人——我獃獃地看著久美子老師的舉動，而千晶則以束手無策的眼神看著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對於千晶的疑問，我也只能搖頭。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居然搞成這樣……」久美子老師一邊替真冬量脈搏，一邊瞪着我。

「我們……只是在彈吉他。」

「只是這樣？怎麼可能？讓她玩樂器應該沒問題才對啊？」

久美子老師——知道真冬的身體狀況？

「總之我已經請她父親過來了，她父親也說馬上就到。」老師如此說道。

真冬的左肩顫了一下，慢慢地往千晶的腿邊靠了過來，抬起寫滿痛苦表情的瞼。

「不行……我不要。」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本來就應該去醫院報到不是？你有心要把病治好嗎？不可以掉以輕心啊！你的身體狀況跟一般人不同，所以必須請主治醫生跟着一起過來……」

真冬邊掉眼淚邊搖頭：

「不要。我不想……被『那個人』看到。」

老師無視于她的拒絶，轉頭對我說道：「你把當時的情形說清楚點。相原同學，麻煩你把那邊的坐墊拿來，幫蛯沢同學墊一下。」

我只有在CD封面的照片上看過蛯沢千里。儘管如此，看到兩個穿西裝的人影從停車場那邊走來，我遠遠地就發現走在前面的那個是真冬的父親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某人問過的蠢問題居然也從蛯沢千里嘴裡冒了出來。他梳得整齊的油頭摻着些許白髮，輪廓深刻的嚴峻臉龐明顯地透着怒氣。看到被久美子老師叫來中庭的麻紀老師，他便開始發瘋：

「有你跟在身邊居然還發生這種事！要是真冬有什麼萬一怎麼辦？」

「我總不可能隨時跟在她身邊吧？」麻紀老師冷冷地回道。跟着前來的中年醫生（應該是醫生吧）面無表情地站在激動的乾燒蝦仁身邊，正以眼神示意久美子老師「把小姐扶到車上」。

「你不去醫院到底在幹嘛？是跟誰膩在一塊兒嗎？」

我轉開了視線，甚至還想要不要乾脆逃走算了。

「吉他？你說吉他？開什麼玩笑，誰讓你彈那種玩意兒了？真冬，你居然瞞着我偷偷彈吉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重要嗎？說不定永遠沒辦法再彈鋼琴——」

「蛯沢老師！請不要這樣，不要再逼真冬了！」

麻紀老師痛心地說道。

「我送她上高中不是為了讓她彈這種東西！」

我咬着嘴唇聽著乾燒蝦仁刺耳的吼叫。醫生和父親像搬屍體袋一樣把真冬硬塞進汽車后座，我卻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

車門關上的前一個瞬間，我和真冬四目交會了。她的眼神和那個時候一樣——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尋找能依靠的東西——那眼眸宛如快下雨時烏雲密佈的天空。不行，不能讓她這樣離開。我的耳邊彷彿有什麼在呢喃，但我發不出聲音，一步也動不了。

之後的事情我已經不大記得了，應該是被麻紀老師或久美子老師唸到臭頭了吧？之所以不記得詳情，恐怕是因為她們倆都不肯告訴我真冬到底怎麼了。我只記得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几乎都是一旁的千晶在幫我回答。

回到家時已經過六點了，客廳的喇叭正播放著梅湘的《鳥志》。鵪鶉、夜鶯，還有黑鶫——僅僅一架鋼琴卻能交織出各種鳥類的啼囀。而哲朗則躺在沙發上聽著音樂啜飲威士忌。

「你回來啦……怎麼啦？臉色很難看喔？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無力地搖搖頭，拿下肩膀上的貝斯丟在地毯上，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儘管哲朗是個反應比雷龍還慢的男人，偶爾也會不需言語就能體察我的心情。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管我，然後自己去弄晚餐——這天的情況就是如此。

餐桌上的晚餐是焦黑的不知道什麼肉和醬汁淋漓的沙拉，我卻只喝了淡而無味的味噌湯。

「我說……小直啊……」

「嗯？」

「你一句話都沒抱怨耶，難道我今天煮的東西還不錯……」

「不，你放心，今天的晚餐還是一樣很難吃。我吃飽了。」

我丟下被吐槽後很哀傷的哲朗，回到客廳，繼續窩在沙發裡聆聽鳥兒的聲音。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原來真冬一直在等我。

她今天本來應該去醫院的，卻因為我昨天的一番話——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說了「星期五來一決勝負」這種蠢話，所以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我。

鳥兒之歌播完了。脫下圍裙的哲朗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默默無語地將威士忌倒進玻璃杯中。這種時候他只要一句話都不問就讓我很感謝了。

「對了，哲朗……」

「嗯？」

「我想……應該是鋼琴協奏曲……由三個樂章所組成，中間的樂章是進行曲，你聽過這樣的曲子嗎？」

我把真冬在垃圾場彈的那首曲子的旋律哼給哲朗聽。

「——應該是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吧……」哲朗聽到一半便喃喃地說道。

我的背脊涼了一半。

「……哪一首？」

莫里斯・拉威爾一生中只寫過兩首鋼琴協奏曲，一首是寫給自己演奏的G大調鋼琴協奏曲，另一首則是——

「D大調那首。」哲朗說道。那就是我錯過的答案。

另外一首D大調鋼琴協奏曲，則是為了奧地利鋼琴家保羅・維根斯坦所寫。保羅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堪稱「鋼琴家的生命」的右臂，因此這首為他所寫的D大調協奏曲又稱為——

「左手鋼琴協奏曲」。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

明明有很多跡象的——真冬不會拿筷子，上課時也不抄筆記，不論上美術課、體育課的時候都什麼也不做。還有那造型奇特的吉他匹克——只要將拇指和食指穿過兩個環，就算是完全沒有握力的人也能將匹克固定在指尖。

所以她才會選擇吉他。

真冬右手的手指——恐怕几乎無法動彈。直到現在我終於清楚明白這一點。某個殘酷的事實奪走了真冬的鋼琴生涯，儘管如此，她仍無法逃離最愛的音樂，所以才像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浮木般握住了吉他。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就算其他人沒能發現……我也應該找得出這個答案才對啊！

為什麼——

為什麼完全不告訴我呢？遲鈍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像個小鬼似的一心想著要以吉他向真冬挑戰，硬是把她留下來，結果卻不小心傷害了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為真冬什麼都沒對我說啊！我好想找個人大聲訴說這個藉口，然而哲朗和躺在地上的吉他盒都沉默無語。我想起和真冬一起彈奏的《英雄變奏曲》，彈到一半中斷的賦格。當音符重疊，聽著已無法獨力完成的重奏，看著別人取代自己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彈奏旋律，當時的真冬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呢？

為什麼我們總是無法坦率地把內心所想化成言語呢？

過了一周，進入六月之後，真冬就真的消失了，也不再來學校上課了。

班上同學都在討論：放假前的禮拜五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同學們老是不聽人說話，也不會看人臉色，唯有這一次什麼都沒問我。

「因為小直看起來非常沮喪啊……」午休的時候，千晶悄悄地如此說道。

「沮喪？沒有啊？」我還是撒了謊。

「我剛纔還跑去問麻紀老師呢。」

千晶似乎非常難得地沒有食慾，竟然沒有對我的便當下手。

「蛯沢同學的爸爸好像要回美國，聽說那邊有專門的醫生，比較方便做檢查或動手術……詳情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蛯沢同學好像也會一起去。」

「……是喔？」

她說「到了六月就要消失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也就是說，真冬不會再回來羅？所以她才要我們全都忘掉啊……

所以——我已經沒機會向她道歉，也沒機會對她笑、對她生氣或拿殭屍圖嚇她，更沒機會請她幫我調貝斯了。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她真的會消失——知道她說的話真的會實現——那乾脆忘了她就沒事了。

根據千晶的情報，神樂阪學姊似乎也因為某些原因沒來學校。那個人難道也覺得自己對真冬的事有責任嗎？不會吧！

「不知道她做完檢查之後還會不會回來……」千晶喃喃自語地說著。我開始覺得很多事情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就是搞砸了，也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我一直以為真冬會特別對我說些什麼，但實際上我和她之間存在着一座遠比練習教室的門更厚的牆，連聲音都穿不過去。我不禁覺得音樂的力量真是偉大，明明相隔如此遙遠，只要照着樂譜演奏，就會給我一種真冬就在身邊的錯覺。多麼神奇的力量啊！快給我消失吧。

回到家後，我把貝斯直接拿去資源回收了。琴身撞到地上時好像導致某個地方接觸不良，發不出聲音了。我將旋扭轉到底，又試着拔掉重裝了一次，結果還是沒辦法。以我的技術或許有辦法修好，但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哲朗看到這個情形也沒有多說什麼，連「不愧是我兒，這麼快就放棄了」或是「你就一輩子當處男吧」這種玩笑都沒開，當天還幫我煮了一頓（無敵難吃的）晚餐。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總是能脫口而出，重要的心意卻往往難以啟齒。

晚餐後，我抱著膝坐在正在寫稿的哲朗對面，側耳傾聽著音響中流瀉而出的小音量匈牙利舞曲集。

「……哲朗，你聽說了嗎？」

「嗯？啊，嗯。」

哲朗眼睛不離筆記型電腦地回道：

「昨天從自稱音樂界包打聽的狗仔那兒稍微聽說了。你想聽嗎？」

「關於……真冬的右手？」

「你也知道嘛！」

「……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啊！」

直到一切都無法輓回時我才終於明白。哲朗把筆記型電腦推到一旁，盯着我的臉開口了：「大概是去年吧？聽說她的右手手指在英國公演即將展開時突然完全不能動了。音樂會被迫取消，也跑了好幾家醫院，卻始終無法找出原因。一開始也有人說那可能是一種強迫癥狀。」

我想起真冬當時畏怯的眼神，忽然想到：該不會跟她父親有關吧？

「所以她才會回到日本，想說暫時不要彈鋼琴，好好休養復健就能康復。不過情況似乎沒有那麼樂觀啊！聽說她的癥狀越來越嚴重，也不得不定期去醫院看診。」

我覺得胸口附近有種沉重的痛楚。原來真冬拚命隱瞞的就是這件事。她趕走所有靠近她的同學，也不接近大家；就討人厭這點而言，她到是做得相當成功。何況最接近她的傢伙只是個蠢蛋，所以根本沒有人發現她的右手手指不對勁。

這真的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真希望有人能毫不遲疑地對我說：「都是你的錯！」或「其實不是你的錯。」聽到我這麼說，哲朗卻冷冷地回道：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我只能抱著靠墊垂頭喪氣。

「……哲朗，你聽說這件事時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實在蠢到連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話說出口之後我根本不敢直視哲朗。

「沒怎麼想啊？只是覺得以後聽不到她彈奏鋼琴很可惜罷了。真希望她至少先把《法蘭西組曲》全部錄起來啊！對我來說，她也不過就是幾千個鋼琴家其中之一啊。」

如果我也能這麼想，不知道該有多輕鬆？

「——不過，對你而言可不是這樣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結果哲朗以「笨蛋，那你問我幹嘛？」的眼神瞄了我一眼，又回去打他的稿子了。

回到二樓的臥室後，我連睡衣都沒換就直接鑽進被窩了。閉上眼睛——我打算照真冬的話，全部忘掉就對了。

應該會忘得很順利才對——我對自己的記性之差很有自信，不消幾個月，我一定會忘記真冬這個人，也不記得自己彈過貝斯這件事，回到整天埋首于其他人的音樂打發時間的生活。

如果我沒注意到兩天後某人敲窗戶的聲音就好了……

15　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那個時候，我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戴着頭罩式耳機放空地聽著。Derek & the Dominos樂團的專輯。那是真冬沒有來上學之後的第三天，星期四的晚上。窗外的風很大，可以聽到行道樹的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

哲朗被出版社叫出去了，所以家裡沒有其他人。通常這種時候我可以自由使用客廳的音響設備，但我實在懶得出房間，於是一直躺在床上聆聽著迷你音響那缺乏深度的聲音。

喇叭裡吉姆戈登沉重的大鼓聲埋沒了一切，所以我一開始並沒有發現那個聲音。直到中後段的鋼琴旋律流瀉而出，我才終於發現——窗帘後有人在敲玻璃窗的聲音。

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千晶來了，因為沒有別人會幹這種事。三更半夜的，她想幹嘛啊？然而當我一口氣拉開窗帘和玻璃窗時，卻因為看到一對藍色的眼眸而愣住了。

玻璃窗外——站在延伸出去的屋頂上的人居然是真冬。的確是真冬沒錯。她那被強風吹起的栗子色長髮，正和背在肩上的吉他琴盒糾纏在一起。

「你……」

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可以進去嗎？」

真冬面無表情地說道，拿下肩上的吉他先遞了進來。

「咦……啊，嗯，好。」

我腦海裡一片混亂，還是接過吉他放在一旁的牆邊。儘管嚇了一大跳，卻還記得伸手拉了脫掉鞋子從窗戶爬進來的真冬一把。這時的她，身上穿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套裙襬飄逸……但看起來很難活動的水藍色洋裝。

我還是不敢相信。這是哪段夢境的延續嗎？

「……真的嗎？」

我看著環視屋內的真冬，忍不住問了出來。

「什麼東西？」

「咦，不是啦，就……感覺怪怪的。你應該爬不上來才對啊？」而且右手還沒辦法動。

「手腕還可以動啊。」

真冬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還一邊轉動手腕給我看。別說手腕了，連手肘的地方都滿是擦傷。所以她說沒辦法動的地方只有手指，還是可以勉強爬上來就對了？就算真是這樣……

真冬發覺了我的視線，於是轉過頭小聲說道：

「我在學校聽相原同學說過，她說爬到樹上就可以從窗戶自由進出。總覺得……有點羡慕，所以也想試試看。」

就算是這樣……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啊？這個單純且直搗核心的問題，我卻不知為何問不出口。是因為覺得說出來她就會消失了嗎？

結果我說出來的是這句話：

「為什麼你知道我家在哪啊？」真冬盯着我瞧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吉他盒旁邊，從側袋裏拿出某樣東西遞給我。

「……約翰藍儂？」那是一張CD，是我那天在屋頂上聽的《Rock And Roll Music》專輯。真冬以左手靈活地打開了CD盒，閃着銀色光芒的碟片上有一張摺起來的便條紙。打開一看，上面是一幅几乎看不山是手繪的地圖，精確且詳細地標明了我家附近的大小標的物。這是什麼啊……

「『那個人』命令我待在家裡哪兒都不能去。」真冬說道。那個人？應該是指她的父親吧。「所以我到去醫院之前都沒辦法出門。診察結束之後我正準備回家，這張CD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出現在我包包裡了。」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真冬的臉，她也跟着歪了歪頭。

「不是你嗎？不是你跟蹤我去醫院，然後把這東西……」

「哪有人會幹這種蠢……」

話說到一半我就吞了回去。有一個人會幹這種蠢事——就是有一個人會毫不遲疑地使出這種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迂迴手段，大費周章地忙和半天還一臉無所謂……

「是神樂阪學姊干的……」

原來她沒來學校是在搞這種事啊……話說回來，她到底想幹嘛啊？她告訴真冬我家在哪裡，是想要她做什麼嗎？

「你是說那個頭髮很長、眼神很像豹，還老是說些奇怪的話的學姊？」這是真冬說的。原來如此，原來真冬也不是完全不認識神樂阪學姊啊？

「嗯……應該是。」

「我常常跟那個學姊……」真冬剛一開口，便發覺我的視線而嚇了一跳，別過臉還猛搖頭：「不，沒事。」

真冬走回床邊坐了下來，搞得我靠近床邊也不是，逃出房間也不是，只好一直站在沒地方靠的窗邊。真冬在我的房間裡——老實說我還搞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不過——真冬現在的確在這裡。

「那個……嗯……」我慎重地選擇措詞：「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所以……對不起。」

「不知道什麼？」真冬歪着頭。

「不是啦，就是……你的右手……這件事。」

「不要向我道歉。看你道歉我會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也沒有多好啊！

「而且……你也沒有做錯什麼。」

真冬說完又別開了臉。

「那不是你的錯，那種情況本來就偶爾會發生。我的身體會從右半邊漸漸不能動，有時候連腳都沒辦法移動，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從右半邊漸漸不能動？

「你為什麼……可以說得像是別人的事一樣呢？」

「因為……那感覺就不像我自己的事啊。」

真冬低着頭，微微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笑，卻是這麼寂寞的表情，不禁讓我有些心痛。

「而且就算真的不能動，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困擾。那個人或唱片公司的人可能會比較困擾就是了。」

「啊！呃……就是……你不是要去美國嗎？聽說你要去那邊做檢查或動手術？」

「嗯。那個人後天開始要在美國巡迴演出，所以要搭明天的飛機出發。」

「那、那你現在跑來這裡……」

「嗯，所以我是逃出來的。」

我嘆了一大口氣。逃出來的？這麼說來，這傢伙好像本來就是逃家的慣犯啊？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等到即將被帶去美國前夕就逃走。不過是隻右手，治不好也無所謂。我想帶著吉他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直到腳也走不動為止……」

真冬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反正一到六月，我就要消失了。』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不是因為要去美國就醫，而是因為她早已下定決心逃離這樣的命運。

然後呢？

我硬生生地把這個疑問吞了回去。

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呢？然後要怎麼辦呢？

我知道真冬一定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想逃離某樣事物的時候，人類是不會思考那麼多的。只會拚命地奔跑，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為什麼會來找我呢？」

「因為……」真冬一直盯着我的手指，這時突然抬起頭來：「因為你之前說過，有什麼困擾就老實地說出來。你還記得嗎？」

我的確說過這番話，那時候真冬還要我把右手切下來給她，不然就讓時光回到她開始彈鋼琴之前——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害我現在更想哭了。

真冬明明早就告訴過我了啊！只是我之前沒有發現罷了。

「所以……」

真冬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又低下了頭。

「我的手現在就是這樣……沒辦法提行李。所以……跟我一起……」話說到這裡，真冬再次閉緊雙眼，一個勁兒猛搖頭。

「對不起，當我沒說。」

真冬突然站起身走過我身旁，再次背起吉他。就在她提着鞋子準備爬出窗外時，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了她：

「等一下！」

真冬轉過身來，被她直直盯着的我又說不出話來了。本來想說的話瞬間在嘴裡瓦解，取而代之的卻是無關緊要的廢話：「你要不要從大門出去？」

「你家裡沒有其他人在嗎？」

「出門了。晚一點會回來也說不定。」

「這樣啊。可是我第一次爬樹，覺得還滿好玩的。」

問題是真冬的表情實在看不出她覺得爬樹很好玩。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好吧。你沒有其他行李嗎？還是放在樓下？」真冬一直盯着我的臉，訝異得不停眨眼。

「……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

院子裡的樹下放著真冬不是很大的旅行包，提把上掛着那只我都快忘記什麼時候幫她修好了的錄音機。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嗎？」

「是你叫我跟你一起的耶！」

「是這樣沒錯，可是……為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更不知道要去哪裡。

只是我很清楚地明白：不能就這樣放真冬一個人走。

我拿起旅行包背在肩上，好輕。

「對了，你的貝斯呢？我在你房間裡只看到空的貝斯琴盒。」

陰暗的院子裡，真冬突然這麼問道。

「丟掉了。」

「……為什麼？啊……」

真冬突然叫了起來。

「難、難道是那個時候？我、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是因為被我亂摔所以壞掉了……？」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就算沒有壞，我大概也會丟掉吧。」我這樣回答她。這番話可不是騙人的，因為我要是有心想修一定就能修好，況且我也不希望真冬覺得是自己的錯。

「……為什麼？」真冬的表情又更憂鬱了。

為什麼嗎？我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因為……不喜歡了。」

「你不是喜歡搖滾樂嗎？」

這種直接又毫無憐憫之心的問法真是令人頭痛。

「一開始是覺得很有趣啦，練習時也覺得很愉快。可是……」

我閉上了嘴巴。可是最後為什麼丟掉了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會解釋。

「……啊，如果你是因為……因為我那時候的……那個……」

我搖搖頭，打斷了真冬的話。

「快走吧，哲朗說不定會回來。」

真冬的臉龐被黑暗的夜晚埋沒，讓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總覺得她現在的表情應該非常落寞吧？

我把真冬推出門外，背起旅行包。

「要去哪裡？」

「你覺得去哪裡比較好？」

我和真冬無奈地交換了如此愚蠢的問題。

接着我們不約而同地跨出腳步，經過住宅區只有幾盞街燈的寂寥街道，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結果我們的逃亡計劃立刻就遭受打擊，因為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小小的車站孤零零地座落在住宅區的中心，周圍營業到深夜的也只有一家便利商店；電車開走之後就更看不到人煙了。站在莫名寬廣的人行道上，只有在周圍一圈街燈照耀下呈放射狀散出的影子陪伴我們。

「怎麼辦呢？」我束手無策地問道。

「不是要沿著鐵軌邊走邊找屍體嗎？」

這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隨口亂說的，真冬竟拿來回我。

「真的要走啊？很辛苦耶！」

而且要是你的右腳又像之前那樣無法動彈怎麼辦？

「我聽說凍死是最漂亮的死法，真的嗎？」

「六月的日本凍不死人好嗎？還有啊，我從剛剛就一直覺得很奇怪……」

「怎麼？」

「為什麼吉他跟包包都是我在背啊？」

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到我身上了，實在是很重。

「因為你本來就是負責提行李的啊！」

「並不……」等等，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是這樣？

我看著當真沿著鐵軌走起來的真冬，追了上去。那穿著淺色洋裝的背影，彷彿稍一不注意就會融化在夜色裡消失無蹤。

越過鐵絲網，陰暗的鐵軌就在我們右手邊。走上平緩的上坡後，真冬沒來由地問起了我媽媽的事。

「因為你爸爸常常在樂評裡寫到離婚的事啊。」

哲朗這傢伙，實在應該稍微認真地思考一下自己身為評論家的立場才對。

「你還記得你媽媽嗎？」真冬轉過頭看著我問道。

「當然記得啊。他們離婚時我已經上小學了，而且現在每個月還會見一次面。」

「她是怎樣的人呢？」

「是個超認真的人，認真到我實在不懂她為什麼會幹出跟哲朗結婚這種蠢事。而且她對餐桌禮儀非常要求。」

「這樣啊……」真冬再次望向眼前的鐵軌。

這麼說起來，真冬也是父母離異後跟着爸爸住，所以才會問這個問題嗎？

「我媽媽啊……」真冬看著前方繼續說道，腳步似乎因為心不在焉而慢了下來。「在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不在了。不過我聽說她後來又和一個德國人結婚，現在住在波昂。後來去年歐洲巡迴表演的時候經過波昂，我還拚命查出地址去找她。」

她那時大概也迷路了吧？我不禁這麼想。

「可是，媽媽不肯見我。她先生走出門口，用非常有禮貌的英文叫我回去。」

真冬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將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手指放在鐵絲網上，接着額頭也靠了上去。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臉，也不知道她肩膀不停顫抖是不是因為哭泣的關係。

「那個人說，我跟媽媽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媽媽可能是怕影響心情而不肯見我。而且媽媽也是鋼琴家……」

真冬終於轉過頭來，臉上卻几乎一點表情也沒有。

「在那之後的隔天我們就飛到倫敦了，而我的手指就在公演前突然不能動了。明明……不在乎這件事的——」

真冬滔滔不絶地說著，左手的手指緊緊抓住右手臂。

「所以就算我的身體自右側開始漸漸無法動彈，然後左半邊也慢慢不能動，最後心臟也停止跳動而死掉，只要把我做成木乃伊送去給那個人，他一定會自動把我放在鋼琴前，然後就心滿意足了。」

「……不要說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話啦，」

真冬把我的話拋在腦後，繼續往前走。

幾個一直不敢問她的問題突然浮現在我腦海。真冬說不定真的打算就此消失，所以我決定一一問出答案。

「你討厭你爸爸嗎？」

真冬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我兩步之前，有點拖拖拉拉地放慢了腳步。

「我沒這麼想過。」

真冬的聲音輕輕落在柏油路上，滾到了我的腳邊。

「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而是跟陷在伸不見底的沼澤中孤立無援一樣。」

「什麼一樣！討厭的話就直接說討厭就好啦！」

真冬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我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閉嘴裝死了。

「……你為什麼能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

「看了就知道啊！你明明就不喜歡你爸爸嘛！幹嘛想得那麼複雜？父母離婚後我也跟哲朗說過好幾次：『你這個大白痴薄情郎沒用的東西，我最討厭你了！害我不但沒了媽媽，連爸爸都死了，還好家人不算全死光。』」

真冬滿面通紅地瞪着我，頭髮也隨之顫抖。然後她猛然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

我真的有資格說這種話嗎？真冬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後，我忍不住這麼想。重新調整快滑下去的吉他背帶後，我再次跟了上去。

大約走了四個車站的距離後，真冬開始喊腳痛了。於是我們走進鐵路旁的小公園，坐在長椅上休息。公園裡只有狹窄的沙坑、兩台翹翹板和長椅，真是寂寞的空間。

「右腳痛嗎？」

「不是，兩隻腳都痛。和那個沒關係。」

似乎只是因為走太久了。而我則因為吉他的背帶深深陷進肩膀而感到很吃力，有機會休息真是謝天謝地。

抬頭仰望沒有星星的陰翳天空，突然想起一個嚴肅的問題——三更半夜的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幹嘛啊？之後又打算怎麼辦呢？我甩了甩頭，看著腳下，決定忘掉這個問題。

「我的腳從以前就很容易疲勞，也常常抽筋。」

既然如此就別說什麼要沿著鐵軌邊走邊找屍體啊！

「……嗯，所以你彈琴的時候才都不踩踏板嗎？」

「跟那個沒關係，演奏巴哈的時候本來就用不到腳踏板。」

「不是啦，我覺得你就算不用腳踏板，還是能把延音表現得很好。」「你聽過那麼多我的CD嗎？」

「因為人家都會寄來給哲朗啊。發行過的我几乎都聽過吧？」

「真噁心。」

那是你自己彈的東西吧！真噁心是怎樣？

「把世界上所有我錄的東西都燒掉就好了。」

不喜歡的話別錄不就得了？

「其實你不喜歡鋼琴，卻硬被逼着彈？」

真冬點了點頭。

「我從來不覺得彈鋼琴是什麼愉快的事。」

「可是你彈蕭邦的《蝴蝶》時聽起來還滿愉快的啊？」

「評論家老是喜歡胡亂推測演奏者的心情，我總懷疑他們是不是笨蛋。就算心情不好也能演奏歡樂的曲子啊！」

要這麼說的話……也是沒錯啦。

音樂不過就是音符的排列，若要說其中隱藏着怎樣的心情，那往往是聆聽者內心的問題。

「所以你就開始討厭鋼琴，也不想再彈了？」

「反正現在也沒辦法彈了，只有拇指和食指能自由活動。」

真冬抬起自己的右手，試着張開手掌。中指、無名指和小指依舊有氣無力地彎腰駝背。

「要是接受檢查然後動手術——」說不定有機會康復？

「所以我才要逃走。」

真冬把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像要護着右手般覆在上面。

「那個人說，他的夢想是和我一起演奏貝多芬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是第二號，那又不是很受歡迎的曲子。」

貝多芬留下了五首鋼琴協奏曲，根據最近的研究指出，降B大調第二號協奏曲較第一號更早問世，也是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中最少被演奏的一首。

「後來我在找以前錄過的東西時才發現，其他四首他都和媽媽一起演奏過，也留下了錄音。」

那是——

我把張開了的嘴巴又閉了起來。

本來想說「那是你想太多了吧」，但實在說不出口。

「而且……反正我的手也治不好了。我就是這麼覺得。」

真冬以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的手腕。

「因為我是那個人為了演奏鋼琴而製作的，一旦放棄了鋼琴，當然就不會動了。這是很自然的事。」

「那你又為什麼要彈吉他？」

低着頭的真冬肩膀顫了一下。

「而且還淨彈些以前用鋼琴演奏過的曲子！你真的討厭鋼琴嗎？」

真冬咬着下唇，思索着該如何回答。最後她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一開始……第一次和媽媽一起四手聯彈《匈牙利舞曲》的時候，心裡真的很高興。那時候我才四歲，我們常常把這個放在鋼琴上，邊彈邊錄音。」

真冬以手指描繪着掛在包包提把上的錄音機輪廓。

那果然是她媽媽留下來的。而且她也說過，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但也只有一開始的時候如此。後來我什麼都會彈了，媽媽卻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的身邊只剩下鋼琴，彈完一首又會有另一首的樂譜出現在面前。我在想，或許能藉着吉他重拾當初那種感覺，剛開始的時候也覺得樂在其中，可是……」

她彎起腿蹲坐在長椅上，又把額頭靠在膝蓋上，聲音裡有着藏不住的憂鬱。

「可是越彈就越覺得喘不過氣來，不彈又更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滿腦子都是那個人要我彈這個彈那個時的記憶，在那之前自己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彈鋼琴的呢？我不記得了，也許早已遺忘在某個地方了。那些記憶不會再回來，因為已經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已經……找不到了。」

我不知不覺地閉上了雙眼，只是聽著真冬沉痛的聲音。

真的……已經找不回來了嗎？倘若真是如此，那我能為真冬做的事不就什麼也不剩了嗎？

「……因為你一個人太久了啦。這樣音樂之路會走不下去的。」

這時我想起了著名推理小說中的問答。倒在無人森林中的樹木會發出聲音嗎？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傳不進某個人的耳裡，那聲音就不算聲音，不過是空氣的震動罷了。

「我也是從千晶和學姊身上學會這件事的。所以……」

我突然找不到自己該說的話了。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明明是我自己捨棄的啊！明知道那樣只會讓真冬受傷，卻不打算輓回還拋下不管，不是嗎？

「你真的……決定加入那個學姊說的樂團嗎？」

「咦？啊……嗯。」

對了。什麼奪回練習室主權、搖滾的尊嚴之類的早在半途就無關緊要了，我只是想和真冬一起組樂團而已。如果我也能向學姊那樣，一開始坦白說清楚就好了啊……

「我本來想說，要是贏了就叫你也加入民俗音樂社的。我們四個人就可以一起在那間教室裡練團了。」

「組樂團……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真冬的眼神彷彿在目送秋末遠去的侯鳥，我不禁轉開了視線。

「抱歉。我自己一頭熱地搞什麼決鬥之類亂七八糟的事，還勉強你接受。總覺得……好像害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不是的！」真冬突然叫了起來。「沒那回事。那個時候……其實我稍微想起來了，想起以前快樂地彈鋼琴的日子。而且《英雄變奏曲》是我喜歡的曲子。你的貝斯聲音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好像和我的吉他合成了一把樂器。那種感覺還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好像變魔術一樣。」

我忍不住垂下了腦袋。如果我再買一把同樣的貝斯，再用同樣的方式改裝一次，就能發出和當時一樣的聲音嗎？絶對是不可能的。僅僅一公釐的差異、電壓的不同，都會使發出來的音色天差地遠。那樣的合奏已經進入奇蹟的境界了。

「那真的就跟變魔術一樣啊。所謂的樂團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嗯，彈奏《英雄變奏曲》的時候我也稍微這麼想過，感覺就像右手恢復正常了一樣，又好像回到了跟媽媽一起彈鋼琴的時光。如果這就是樂團的魔力……那我也想成為其中一分子。」

「既然這樣……？」我抬起頭看著她。

真冬的眼角掛着映照出街燈的光亮顆粒。

「可是我辦不到，跟其他人組團這種事……」

「辦不到？為什麼！」

真冬不停搖頭，看起來像拿頭去磨蹭膝蓋。

「不行。因為我一定又會毀了一切。」

「你在說什——」

「你不是丟掉了嗎？都是因為被我弄壞了……」

真冬喃喃地說道。我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

「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個時候，真冬抓起我的貝斯狠狠摔在地上。

「都是那把貝斯，害我想起很多事。我明明把那些記憶都消掉了啊！因為……真的……很痛苦……」

真冬硬是忍下了脫口而出的話，以左手用力握住右手腕。我是不是該搗起耳朵才對？

最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

真冬根本不需要道歉。我搖了搖頭。

「其實一切都是我搞砸的吧。真的耶……孤獨一人的話會走不下去。」

她坐在長椅上雙手抱膝，把臉埋了進去。

「現在說這個也於事無補，你的貝斯已經不會回來了。而我也已經……」

真冬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我實在不想聽她說這種話，何況我也不是為了聽這種話而跟來的。

我能做的——

從我嘴裡溢出的，只有一句話——

「才不會就這樣消失。我們去找回來吧。」

真冬緩緩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看起來有點腫。

「……什麼？」

「去把貝斯找回來啦，我丟掉的那把。修好就能再彈了。」

「可、可是……」

真冬吸了吸鼻子。

「你什麼時候丟的？已經被人家收走了吧？」

「前天。已經被回收車載走了。」

「你知道被載到哪去了嗎？」

「我哪會知道？所以才要找啊！」

我站了起來，而真冬仍抱著膝，以窮途末路的眼神仰望着我。

一定會找到的。

16　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我們一直等到清晨，搭上了第一班電車。天空看起來還是要下雨的樣子，明明是清晨，天色卻是一片灰暗。

「喂，你應該要去上學吧？」

真冬坐在搖搖晃晃的電車裡這麼問道。

「蹺掉。蹺一天課不算什麼啦！」

何況我之前就基于各式各樣的原因而蹺了不少課，不過我決定不告訴她。

「你有留個言給你爸爸嗎？」

「沒有。只要冰箱裡有早餐，就算我不見了他也不在意。」

「可是……」

真冬自己明明也是逃家少女，倒是挺愛擔心別人的。

「我說啊，明明是你叫我一起走的耶！居然還會擔心這種事？」

「……我以為你昨天只是一時興起，今天就會回去了。」

原來我被她看扁了。

「你才真的是離家出走耶！現在你爸爸應該正在到處找你吧？何況你又是慣犯……」

真冬搖了搖頭。

「明天就要公演了，那個人現在已經出發去機場了吧。」

「不會吧？自己的女兒失蹤了耶……」

「但不管是對那個人或對樂團而言，指揮不在問題比較大吧？」

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雖然也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不過經過警察局前還是小心點吧？真冬好歹是拍過廣告的人，也許有人一眼就認出她來也說不定。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區公所。」

「區公所？」

我們在位於市區中心的車站下了車，穿過車站北邊出口的辦公街。對於我提出要去區公所這個無謀的提議，逃家少女真冬似乎感到很害怕。

「萬一逃家的事被發現了……」

「抬頭挺胸地進去就沒事啦！對方應該也想不到竟然有人逃家還跑去區公所吧？」

話說回來，背着吉他盒和旅行包感覺也太不正常了，所以我讓真冬帶著這兩樣東西躲進廁所，一個人走進了環保課辦公室。

「大型垃圾？啊，有有有，那裡有一張對照表。」

櫃檯的胖阿姨還不等我把話說完，就拿起原子筆咚咚地敲着垃圾分類表。

「呃……我想問的是，不是真的要丟掉，而是不小心丟掉的東西會被送去哪裡？」

阿姨歪着頭看我。

「就是……我搞錯而不小心丟掉了……」

「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想找回來？不可能不可能，絶對不可能啦。」我瞬間有種用力巴她腦袋的衝動。繼續纏着阿姨講了半天，才問出一個叫環保事業中心的地方。中途處理場——也就是將大型垃圾加以粉碎，使其體積變小的設施。

「可是就算你去了那裡……也不可能啦，一定找不到的。你知道一天有多少垃圾送去那邊嗎？還真的以為去了就找得到喔？」

「阿姨，謝謝你。」

我迅速地逃了出來。居然問我真的以為去了就找得到？我就是覺得找得到不行喔！

環保事業中心位於市區另一側的最邊邊，從我一次也沒來過的車站下車，還要再走二十分鐘才會到——在一座不大的山裡。終於在一片濃綠色的林木間看到那棟建築的威容時，我和真冬都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

載滿大型垃圾的卡車捲起塵埃轟隆隆地從我們身旁經過，我們兩個傻眼地站在路邊，險些被卡車輾過。

「這麼大啊……」

真冬喃喃地說道，彷彿在替我的內心發言。

我們學校已經算是校地寬廣的了，但這個地方光是眼前可見的建築物就比我們學校大上一圈，而且還不斷髮出巨大的聲響。

環保課那位阿姨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不可能不可能，絶對不可能啦！」

「總之……先去看看吧？」

「唔……嗯。」

我們剛走到大門口，又差點被開出來的大卡車輾過，真冬還被捲起的煙塵嗆得猛咳嗽。環保事業中心粉碎處理場——門柱上是這麼寫的。

「該去哪裡才好呢？」

我正在那裡東張西望時，真冬默默地指向了左手邊。那裡有個寫着「登記處」的牌子和往左指的箭頭，箭頭所指的遠處有座看似加油站的小小建築物。

走近一看，建築物那大大地向外延伸出的屋頂下，鑲有一塊一輛車大小的金屬板，旁邊還有一架像是郵筒的機器。柏油路上印着大大的白色「停」字。

「這應該是用來測量車子重量的吧？」真冬說道。原來如此，進去倒垃圾之前先在這裡測量重量，出來之後再量一次嗎？如果真是這樣，登記處那裡應該會有人吧？

「你覺得在這麼大的垃圾場裡找得到一把貝斯嗎？搞不好已經被處理掉了呢？」

「不去看看……我也不知道啊。」

這番話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

當我們走到秤重處之前的「停」字時，登記處所在那棟建築的門突然打開了，害我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走出來的是位嚴肅的阿伯，臉上還留着豪邁的鬍子，感覺好像吃了蘑菇就會變大。

「不行不行，我說不行啦！你們直接把垃圾拿過來丟嗎？不可以喔！」

阿伯氣勢洶洶地邊說邊走過來，嚇得真冬慌忙躲到我背後。

「少量的垃圾我們這邊不收啦……咦？嗯嗯？」阿伯突然走到我身旁：「這不是吉他嗎？不可以把吉他丟掉啦！」

「咦？這裡不能處理吉他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允許。」

……什麼啊？

吉他是男人的靈魂啊！藍調之王比比金要是拋棄了自己的代表名琴Lucille也很令人傷心吧？皇后樂團的天才吉他手布萊恩梅要是捨棄了Red special更不得了啦！」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可是吉米罕醉克斯就燒掉過好幾把吉他啊？」

「那不是丟掉吧？是燒給天上的搖滾之神啊！因為他是吉米罕醉克斯所以可以被原諒。咦？看你年紀輕輕，居然聽過吉米罕醉克斯啊？」「咦？是啊……我還滿喜歡的。」

阿伯的眼睛亮了起來，看來是老搖滾的忠實樂迷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啊！我還是最喜歡他組成Experience樂團那時期的音樂啊，雖然Woodestock音樂節之後他就……」

阿伯突然熱血沸騰地滔滔不絶……快回去工作啦！我稍稍回頭一看，才發現真冬已經逃到遠處的建築物下避難了。可惡的叛徒，害我一個人站在那裡聽阿伯講了二十幾分鐘的Woodstock音樂節。

「……所以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不要丟吉他了。追尋夢想要趁年輕哪！」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機會插嘴，於是慌忙揮手否認。

「您誤會了啦，我不是來丟東西的，是來撿東西的。」

「嗄？」我向一臉訝異的阿伯解釋起不小心丟掉貝斯的來龍去脈，沒想到阿伯突然眼眶泛淚地說道：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這畢竟是你第一次自己去買的樂器啊……是難忘的青春回憶啊……」

呃，我沒說過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去買的樂器吧？雖然要這樣說是也沒錯……

「存了好久的壓歲錢才終於買下來，還不是很會彈就已經把將來的團名、第一張專輯的名字想好了，偏偏家裡的老媽討厭搖滾樂，竟然自作主張把貝斯給丟了……不管在什麼時代，搖滾樂手都難逃這樣被迫害的命運啊……」不要自己亂編故事啦！「所以你才跑遍了區公所之類的地方，輾轉找到這裡來啊，你太偉大了，我被你感動了。找回貝斯之後，記得好好給它取個女人的名字啊！」

「咦？找得回來嗎？你知道它被送到這裡來了嗎？」

「不知道。每天有好幾噸的垃圾被運來這裡耶，我怎麼可能都知道啊！」

幹嘛突然又這麼冷漠啦！

「我看是找不到了吧？先跟你說清楚，我可不能放你進壓縮設備裡找；要是已經處理完畢丟進掩埋坑裡就更別指望了。還堆在平台上那些是可以讓你去找找，不過還是會妨礙我們作業。」

「是喔……」

感覺希望渺茫。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嗎？

「話說回來，你的貝斯是什麼時候被回收的？今天？不要跟我說是上禮拜喔！」

「呃……嗯……是前天。」

阿伯突然瞪大了眼睛：「前天？」

我還以為他要變身了，嚇得後退了一步。

「前天回收的……已經沒希望了嗎？」

「真的是前天嗎？不可能喔。」

「……咦？」

「固定的回收日只有禮拜三，而且你不是自己拿來丟的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卻滿腹疑惑。

我的確是禮拜一晚上拿去垃圾堆放場的，禮拜二就沒看到了。

「會不會是被其他人撿走了？」

「嗄……？」

如果真是那樣就沒希望了，絶對找不到的。

「一起放在那裡的電視機之類也都消失了，說不定……」

「嗄？那一定是其他業者啦！」

阿伯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心裡有譜的模樣點了點頭。業者？

「有時候會看到小卡車邊廣播『大型垃圾免費回收車來了』邊在市內到處繞吧？就是那個啦，我都叫他們米蟲。你看，這些垃圾都是貼了區公所指定的貼紙才丟出來的吧？既然如此，隨便拿走這些垃圾就是犯罪啦！」

「那……你知道是哪裡的業者嗎？」

「嗯……？」

阿伯歪着頭沉吟了一會兒。他應該不可能知道吧。

都到這種地方來了，結果卻是白跑一趟。找到的機會果然是零嗎？

我垂頭喪氣地向阿伯點頭致意，說了聲：「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後便準備走向真冬。就在這時，背後忽然有聲音傳來：

「喂！等等啊，搖滾樂手。你家在哪裡啊？」

啊？

「如果有我知道的業者在那附近活動，可以告訴你啊！」

回過頭去的那一瞬間，阿伯看起來就像是皇后樂團主唱佛萊迪墨裘瑞那樣的肌肉硬漢。他豎起拇指對我說：

「你想找回心愛的樂器對吧？那我當然不能棄你不顧啊！」

真冬透過電車車窗看著天空，喃喃地說道：「好像要下雨了。」

坐在真冬身旁用兩隻腳夾着吉他的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次拿起阿伯抄給我的資料和業者傳單加以確認。儘管阿伯給了我六家業者的資料，卻沒有一家是知道地址的。就算是回收中心阿伯也不知道那麼多吧？這幾家業者的不是叫什麼運輸就是叫某某事務所或工務店，更誇張的還只有手機號碼和負責人姓名：該不會都是些專幹非法勾當的傢伙吧？

『那些傢伙都不是什麼好人，你自己小心點。』

阿伯也這麼說過。儘管擅自搬走大型垃圾不算什麼重罪，也不算是光明正大的正當職業。

「你真的要繼續找下去嗎？」

「嗯。總之吃過午飯後再去區公所一趟，看能不能從電話簿或其他登記資料上查出這幾家業者的地址。」

「一定找不到的啦……」

「你要是累了可以不用跟着跑來跑去，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順便等我？」

「我才沒有跟着你！」真冬突然生氣了：「明明是你說要幫我拿行李硬是跟來的，你該不會忘了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所以……？」

「所以我也要去。」

那你就別抱怨啊！

我也跟着望向車窗外。一樣的街景自窗外流過，感覺卻和昨天所見完全不同。現在應該是午休的時間了吧？吃不到我的便當，千晶會不會餓肚子呢？學校的事情淡淡地浮現在我的腦海，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要回歸那樣的日常生活，也要帶著真冬一起。所以我一定要找回貝斯，找回我拋棄的一切，找回連結真冬和我的那個聲音。

17　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查遍了區公所、圖書館、文化中心的事業振興處，也只查到了已知業者中三家比較像是公司行號的地址。這也難怪，回收業者好像還是以個人經營居多。

「打電話去的時候要怎麼詢問對方呢？那畢竟是不合法的行為吧？」

真冬坐在事業振興處裡的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問我。

「唔嗯……這麼說也對啦……」

倘若對方真的私下搬走了大型垃圾，恐怕也不會老實告訴我；就算人家真的拿了，我也沒辦法闖進去要。結果我只能拿着傳單和影本走出走廊，打開關掉許久的手機。哇！來電記錄裡都是千晶的號碼，還傳來一堆簡訊：哲朗也打了一通來，但現在也只能裝作沒看到了。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確認才好呢？

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個點子：如果只問對方是否回收了電貝斯，不就能把範圍縮小了嗎？於是我下定決心，按下第一組號碼。

「……嗯，你好……有件事想請教一下……好的，嗯……電貝斯。」

連問六次一樣的問題實在有夠煩的，還別說除了那個某某事務所之外都是手機號碼，打過去的時候老是聽到吵死人的汽車排氣音、不知是貨物還是什麼搖晃碰撞的聲音，還有大到破音的音樂，以及「這裡是電子製品免費回收車」的廣播聲。看來接電話的應該都是卡車司機本人。

掛掉電話後，我精疲力盡地走回資料室。

「查到什麼了嗎？」

「嗯……六家都說沒有回收貝斯。」

「所以說……可能是那位阿伯也不知道的其他回收業者羅？」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真的一點線索也沒有了。也可能是有人假裝正規的回收車，先把全部的東西載走再說。不論如何，我們都遇上了瓶頸。

眼看著文化中心的職員大姊似乎開始起疑，我們只好趕快離開。天空陰沉沉的，塗滿了厚重的層層烏雲。

我坐在行人護欄上，和真冬共享一個便利商店三明治當做午餐。

「如果有什麼提示就好了……」

我喝了口罐裝咖啡衝下嘴裡的食物，喃喃地說道。「我問你，為什麼這麼拚命地想要找到呢？」真冬抬起頭來看著我。「你那麼在意我說的話嗎？算了吧！而且我們現在可是正在逃亡呢！就拋開一切逃走吧！反正也不可能找到了。」

我一直盯着真冬的吉他盒，雖然不是很會說明……

「一定會找到的。」

「逞強！」

你還不是一樣！

「不然來打賭啊！」

聽到我這麼說，真冬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

「打賭……要賭什麼？」

賭什麼？唔……我一時之間陷入沉默。其實我只是一時口快而已……

「那……」我將視線放在柏油路上，沉吟了一會兒。「如果找到了，就請你加入民俗音樂社。因為那時候我們沒有分出勝負，這算是延長賽。」

真冬拿着三明治和烏龍茶，低着頭無言了一陣子。

感覺身邊的人微微地點了點頭。

「相對的……」真冬突然抬起了頭。「如果找不到，你就什麼都聽我的？」

「什麼都……聽你的？」

「你一輩子都要幫我提行李，還有……要負責拿帽子去收錢。」

現在不就已經是這樣了？等等……

「拿帽子去收錢又是怎樣？」

「因為要想辦法賺錢啊！所以……」

我實在不知道她到底認真到什麼程度。

「所以要在路邊彈吉他賺錢，然後搭電車走過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城鎮……」

真冬的聲音越來越飄渺，感覺好像在夢中。我不爭氣地笑了，也稍微開始覺得那樣的生活似乎還不賴。

「這樣我也需要樂器不是嗎？」我半開玩笑地插嘴說道。

「可是你彈得很爛啊，想賺錢的話還是什麼都別彈比較好。」

我用力地把咖啡罐丟進垃圾桶裡。我就是彈得爛，真對不起喔！

「你可以考慮唱歌啊？我沒聽過你唱歌就是了。」

「敬謝不敏。」

唱歌嗎……

「……啊！」

聽到從我嘴裡漏出來的怪聲，真冬訝異地轉過頭來。因為放在手指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上，她剛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怎麼了嗎？」

「歌曲啊！有線索了。」

「咦？」

真冬歪着頭表示不解。我再度拿出手機，看到液晶螢幕上出現畫面時突然猶豫了一下。我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現在可是離家出走中耶？

問題是，如果放棄這條細微的線索，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更何況現在已經沒時間了。我的貝斯恐怕已經快被碾碎處理了。

我按下家裡的電話號碼。

「……哲朗？嗯，是我。」

『喔喔，是你啊！早餐好好吃喔！培果三明治就算冷掉了還是很好吃啊！』

「是啊，嗯……」害我瞬間懷疑了一下，這傢伙該不會完全沒發現我昨天半夜不在家，今天也沒去上學吧？

『對了，你在幹嘛啊？發生了什麼事嗎？學校和千晶都打電話來找你耶？我昨天回家也沒看到你。我還以為你突然想念媽媽的懷抱，跑去美沙子那裡了，結果我打電話過去，那傢伙居然跟我說你怎麼可能去找她，還叫我不要再打過去了。明明就還對我依依不捨的嘛……』

哲朗依然跟平常一樣，而且還變本加厲了。

「這個嘛……」我吞了吞口水後繼續說道：「我離家出走了。」

可以感覺到一旁的真冬眼睛瞪得老大。

『……連小直都棄我而去啊……不對，我昨天就隱約感覺到了，只是一直不想相信啊……』哲朗的聲音有些哽咽。『欵，對不起啦。我不會再喝醉酒回家吐在門口了，也會好好打掃房間，更不會洗完澡光着身子唱詠歎調了。我們重頭來過，好不好？』

「不要講這種噁心巴拉的話啦！」要講去跟美沙子講啦。「不是因為那樣啦，跟哲朗無關。總之！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講太久。」

『咦？等、等等，小直你不要跟我交代遺言喔！我不聽，不聽不聽啦！』

「閉嘴啦！之後要我向你道幾次歉都沒關係，總之你現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哲朗，你前天一整天都待在家裡吧？前天有大型垃圾的免費回收車經過我們家附近嗎？」

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我轉頭看向一旁神色不安地盯着手機的真冬，向她比了個不要緊的手勢。

『……大型垃圾？』

「就是那种放着吵死人的音樂、一邊慢慢地到處繞的卡車。」

『啊——有，有有有。』哲朗的聲音聽起來像緩慢地從夢中醒來的病患。

『嗯，大概是白天來的吧？我記得因為覺得很吵，還把音響音量調到很大聲。』

我握著手機的手抖個不停。

「有來過嗎？那……」

手心被汗水濡濕了，我只好換另一隻手重新握好手機。

「那輛卡車有沒有放什麼音樂？」這次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聲音聽起來也很肯定。

『哦，有啊。韋瓦第。』

我彈起似的從行人護欄上站了起來。

「哲朗，謝謝你。這搞不好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道別，你以後別喝太多酒記得多吃青菜，保重了！」

我迅速地吐出這番話後立刻掛斷了電話，也把手機關了。

然後拿起地上的包包，重新背上吉他。

「怎麼了？」

「有線索了！」

我從處理場的阿伯給的幾張傳單裡抽出一張，剛纔打電話去的時候，背景傳來韋瓦第的四季協奏曲——《春》的第一樂章。武藤工務店！而且是唯一一家查到地址的，實在只能說是僥倖中的僥倖了。

細微的可能性之絲——居然接上了。我朝着車站邁出腳步，只聽到後頭真冬拖拖拉拉的腳步聲慌忙趕來。

武藤工務店位於兩個市區外，我們在四站前轉車後，還要坐三站才到；抵達最近的車站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為什麼要跑這麼遠去我家那邊收垃圾呢？要不是處理場的阿伯告訴我，我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這裡來。

我家所在的市區人口不算多，實在也稱不上繁華；不過這裡說得誇張一點，根本就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不過是隔了一條河川罷了，這邊車站前雜草叢生的空地卻特別顯眼：小鋼珠店嘈雜喧囂的聲音，更突顯出這一帶哀傷寂寥的感覺。

真冬從好一陣子之前就一直沒說話。

「你的腳沒問題吧？」

聽到我這麼問，她一定會拚命搖頭；不過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的腳步一點也不穩。我有點擔心，所以儘量放慢腳步配合她，問題是眼前的情況實在不允許我們悠哉地慢慢走。

我們在車站前一家既是書店也是文具店兼雜貨店的小店前翻了一下地圖，確認了武藤工務店所在的位置。離車站有好一段距離。

一方面也是因為真冬走不太動，所以我們花了三十分鐘才抵達。那是一條兩台車要擦身而過都很困難的狹窄小路，道路兩邊是平房成排的舊住宅區，武藤工務店就位在其中一隅。那是一棟有如黑白剪影的二層樓建築，不用看那生滿銹的看板也知道是間工務店。一樓几乎整個當作停車場和作業場使用，一旁停着一輛紫紅色的卡車，四周飄散着烤過般的金屬臭味。靠裡面的地方堆放著不知是工具還是垃圾的東西，因為差不多快天黑了，所以看不太清楚。

「是這裡嗎？」

「嗯。」

二樓彷彿是辦公室的鐵皮小屋透着燈光，作業場卻几乎沒有人跡。我站在入口猶豫了一下。怎麼辦呢？直接到樓上把事情老實說出來嗎？對方可能會裝傻。撿回來的東西都堆放在裡面嗎？

「真冬，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我把包包放在真冬腳邊，走進停車場。金屬碎片的味道又更濃了。卡車的另一邊放著鑽床和車床，旁邊還堆着舊型電視機、冰箱和微波爐等等家電用品。

我就在一片陰暗的垃圾堆裡尋找貝斯的蹤影——找不到。

「——喂！」

背後突然傳來人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只看到一個將T恤袖子捲到肩膀、眼神不善的高大男子。

「有什麼事嗎？不要隨便闖進來，很危險的。」

「呃，那個……」我把差點從肩頭滑下的吉他推了回去。「請問……這裡有在回收電器製品……之類的嗎？」

「有啊……可是你要回收什麼？不是全部都免費喔。」

「啊，不，我不是要請你幫忙回收……是想問一下，你前天是不是收走了我們家的大型垃圾？地址是K町二丁目六號，是跟電視機放在一起的……貝斯……」

結果我還是直接問了。儘管男子站在昏暗的街燈下應該逆光看不清楚，我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表情為之一變。

「嗄？」

我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呃……就是……我不小心把它當成大型垃圾丟了出來……」

「誰知道啊！沒有要我們收的東西我們是不會收的，而且我沒事幹嘛跑到隔壁的隔壁市啊？隨便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這番迅速否定的回答，反而讓我的懷疑轉而成了確信。因為我剛纔並沒有說我家地址在哪個市區。這男的很可能對我家附近的地理環境非常瞭解，所以一聽到K町就知道是哪裡，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

私下拿走垃圾的可能就是這個人沒錯。

「……可是，我家的人說有看到這輛卡車啊？」我撒了一個謊。男子露出嘴裡嚼的口香糖變成毛毛蟲般的厭惡表情，狠狠地瞪着我好一會兒。接着「呸」的一聲在我腳邊吐了口口水。

「然後呢？你想怎樣？」

「……所以我想來要回去。」

「我不知道啦！」男子開始裝傻，似乎打算否認到底。「貝斯？普通的電吉他我們是有在回收啦，有時候也會不小心收到貝斯，就直接拿去丟了。」

「……丟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負責丟的人又不是我。好了啦你趕快滾啦！」

「請問你們都丟去哪裡呢？拜託，請告訴我！」

「不是說過我不知道了嗎！別在這搗亂啦！」

男子又吐了一次口水，這次還差點吐到我鞋子上。他踹了地上的沙子一下，接着便用力地踏上樓梯回辦公室了。彷彿要把門摔壞的巨大關門聲，令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一個人被留在昏暗又充滿鐵臭味的空間，沉重的疲勞突然一下子落到我的肩上，肌肉彷彿都糾結在一塊了。

明明都找到這裡了——明明都追到這一步了——

線索卻又斷了。

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啪沙」——突然有腳步聲傳來。我抬頭一看，真冬正拖着旅行包走了過來：我勉強地對她笑了笑。自己說了好幾次「一定找得到」結果卻這樣，不禁讓我覺得有點丟臉。

「還是沒辦法。」

嘴裡吐出的是黯淡的話語。

還是沒辦法，我又沒趕上了，沒能達到目標。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重複這樣的事。

突然間，真冬伸出不太能活動的右手食指，指着停車場裡面。

「……嗯？」

我抬起頭，隨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紫紅色的卡車有一半埋在陰影裡。

「總覺得——好像看過這輛車。」

真冬喃喃地說道。

我盯着她瞧了一會兒，再次注視着那輛卡車。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裡閃過一陣電光石火。

我有印象。

我也——看過這輛車。

我知道這輛車，一定在什麼地方看過，在什麼地方擦身而過。到底是哪裡？正當我試圖回想的時候，浮現在腦海的卻是真冬的側臉。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怪顏色的卡車會讓我聯想到真冬？我到底是在哪裡看過它呢？什麼時候、在哪裡——

「啊……！」

想起來了。

我的確知道這輛卡車，因為我和真冬一起看過它。

第一次遇見真冬的那一天，我們曾和這輛卡車擦身而過。

在更遙遠的海邊小鎮之外，山中的寂靜林木之中。

「……你覺得這真的是我們那時候看到的卡車嗎？」

真冬沒有回答，我也不期待她會回答。畢竟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手上的線索也只剩這條了。

我和真冬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就走吧。

我們走出工務店，沿著來時的路走回車站。

前往「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18　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搭着電車緩慢地搖晃到那座海邊的寂寥車站時，已是最後一班列車發車的時間，也就是說，我們今晚是回不去了。我們走在滿是皺紋的老人肌膚般的街道上，帶有海潮和雨水氣息的風迎面吹來。讓人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時候暗下來的天空中依舊烏雲密佈，彷彿用小指輕輕戳一下就會破掉，讓地上變成一片汪洋。

經過住宅區，爬上山坡田地間的小徑時，真冬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她每走幾十公尺就會停下腳步，撐着膝蓋彎下腰休息。

「所以我才說你不用勉強跟我來啊。」

「笨蛋。」

不知是不是因為快喘不過氣來了，真冬的回答非常簡短。話說回來，你要離家出走也穿個輕便點的衣服吧？上次也穿著這種裙襬飄飄的洋裝。

怎麼辦呢？總不能把她丟在這裡吧？「要不要我背你啊？」如果放棄吉他和旅行包，我應該勉強背得動吧？雖然上坡走起來真的很辛苦。

「我才不做那麼丟臉的事。不要緊。」

真冬的肩頭大大地起伏，卻用力地這麼回我。

「你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倒地不起吧？」

「我說我不要緊！」

那就好。

不過，當我們走到樹林邊的時候，我還是扶助了真冬。

右肩上扛吉他，左肩上背包包，脖子後頭還掛着真冬的右手臂。明明已經全身載重直不起腰來，我卻超越疲勞而有種快飛上天空的感覺。有什麼毛病啊我？

「不重嗎？」

那個嘴硬的真冬正把一半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几乎只靠一隻腳走路。她擔心地這麼問我，我沒有回答，卻唱起了披頭四的《Hey Jude》。Jude，就算傷心的時候也要一直這麼重複唷，你不必獨自背負全世界——歌詞是這樣寫的。

耳邊彷彿聽到真冬的笑聲。

「你好像比較適合唱歌，比彈貝斯的時候好。」

閉嘴啦！要你管。

行李的重量是還好，最大的問題是晚上視線不良。樹林中沒有什麼像樣的道路，雖然來往的卡車軋出了一條路，但到處都有凸出的樹根，很容易絆倒。搭上電車前在便利商店買的手電筒，此時就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我們好幾次都差點跌倒，這時另一個人就會拚命地撐住對方。萬一兩個人一起跌倒，恐怕就真的爬不起來了吧。

遠方的海潮聲浸染了整座黑暗中的森林，聽起來像是幾千個人低聲啜泣的聲音。烏雲密佈的夜晚特別深沉，連哪裡有樹幹都看不清楚。就算數公尺外的前方就是樹林的盡頭、大海的入口，我們恐怕也不會發現而繼續往前，然後就這麼掉下去吧。一路上几乎是憑着觸覺摸黑前進，耳邊隱約可以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陣陣雷鳴。

儘管如此，終於走到目的地時，我們卻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抬起一直盯視着地面的視線。

即使在漆黑的深夜中，仍能感覺出森林已到了盡頭。

我心想：這個地方果然很特別。層層疊疊的垃圾山剪影，此時看來卻像散髮着朦朧的光輝。

「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這裡是聚積了許許多多破碎心願的地方。

這份宛如整個空間被移到異次元似的靜謐，如今仍籠罩四周。偶然照亮整個空間的閃電和隨之而來的雷鳴，偶爾會微微撼動這個境界。

看到垃圾場的入口時，我倆靠在一起佇立了好一段時間。

太大了。要從這座廢棄物堆成的山中找出一把渺小的樂器——我突然覺得就算耗上一整個夏天都找不出來。

「……真的要找嗎？」

真冬小聲地問道。我沉默地點點頭，從肩上挪開真冬的手臂，獨自靠近垃圾山。既然要找、也來到了這裡，總不能一直垂頭喪氣的。不動手不行。

如果是前天載來丟棄的，最可能的位置應該是入口附近。我以手電筒的光線巡視垃圾山麓，逐一檢視壞掉的自行車、小型自動販賣機、柏青哥機台、座鐘之類亂七八糟的棄置物間隙。

不經意地回頭一瞧，真冬正坐在旅行包上，一臉疲憊地盯着垃圾山瞧。

就讓她休息一下吧。因為是我失去的東西，所以我得自己找才行。

繞着垃圾山周圍走一圈，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呢？我實在不知道。回到真冬身邊時，我已經累得眼睛都睜不大開，手電筒的光線也微弱了許多，雙手還沾滿泥濘。

「明明不可能找到的啊……」

我聽見真冬的聲音，於是關掉手電筒，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我才……找了一圈……而已。」

喉嚨也好幹，發不出聲音。

「快要下雨了喔！就算真的在這裡，被雨淋濕也修不好了。」

「所以現在才要趕快找啊！」

「為什麼？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執着到這個地步？因……因為我說我喜歡那個音色嗎？可是……那種話……」

「因為那真的是一把特別的貝斯。」

我以沙啞的聲音回道：

「雖然並不昂貴、也不是什麼稀有的樂器，但我為了配合你的吉他音色換了拾音器、調整了配綫，還用挫刀磨過，又加裝了調音迴路——那個音色是我創造出來的，所以那是一把特別的貝斯。」

我彷彿聽到真冬屏息的聲音。

而且那把貝斯里還有我和學姊的約定。

如果那把貝斯不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也不會丟掉它。

「而且……我們還沒找過裡面。」

一滴水珠落在拿着手電筒站起來的我瞼上。

下雨了。得加緊腳步才行。

我踩上廢棄車的車頂，開始攀爬發出「喀啦喀啦」聲響的斜坡。光是在周圍找一圈就花了那麼多時間，翻遍整座山到底要多久？何況還不一定就找得到。畢竟我根本沒有確切的證據顯示目斯的確被丟到這裡了。

儘管如此——

一直在這裡淋雨也不是辦法。

「嘰——」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我回頭一看，剛纔爬過的斜坡上有個好像快被風吹走的白色身影。

真冬跟着爬上來了。

「你在幹嘛啦！」

先抵達垃圾山外圈山峰的我伸出手，抓住真冬的手腕把她拉了上來。腳步不穩、右手又不能動的真冬差點就摔下去了。她好不容易爬上歪倒的業務用冰箱，氣喘吁吁地說：

「我也幫忙找。」

「不用了啦，而且只有一支手電筒……」

「我也要找！」

我嘆了口氣，回頭望向垃圾山的中心。看到眼前盈滿黑暗的巨大窪地，我不禁感到絶望。我居然想從這有如醒不來的惡夢般巨大的窪地中找出一把貝斯！

我以手電筒那不可靠的微弱光線照向谷底，突然看到有個反光的東西。我拿着手電筒照着那個東西仔細凝視，那不是金屬的鋭利反光，而是更為柔和的鏡面。真冬比我更早發現那是什麼。

「……還在！」

她的聲音聽起來跟氣息一樣紊亂。

接着真冬便往窪地中心爬去。她先踩在凸起的碗櫃一角，左手抓着一半被埋住的金屬台，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動。我慌忙跟上去，同時舉高手電筒幫真冬照路。

位於谷底的平台鋼琴比之前看到時更為傾斜，背板已經整個掀開滑到旁邊去了。不知道它存這裡經歷了多少風雨呢？我拿起手電筒往裡面照去，井然有序的鋼琴線上滿是枯葉和污泥。

我打開琴蓋，輕輕地按了按琴鍵。

意外澄淨的音色在溢滿窪地的黑暗中激起陣陣漣漪，不過也就是如此，回音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時的共鳴果然只是我的幻聽——嗎？

「為什麼還會發出聲音呢？明明已經如此殘破不堪了……」

真冬就站在我身邊，以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大概是因為這裡是「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吧？因為這是一個為了讓遠道而來的人找到真正心願的，特別的地方。

真冬站在鍵盤前，從最低的A音逐一彈過八十八個黑白鍵——起初是緩慢地而紮實的踏步，漸漸轉為輕盈的彈跳，最後則如閃電般一閃而逝——左手的五根手指一路爬上了最高音的C。

一個音也沒少，每個音都是如此清澈透明。

琴音的餘韻有如月光下的霧氣般縈繞在我們身邊。

「為什麼……隨隨便便就找到這個我不要了的東西，卻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呢？」

真冬扶着鋼琴邊緣，低着頭喃喃地說著。落在琴鍵上的水滴究竟是雨水還是什麼？我實在不知道。只覺得腳下的廢棄品正喧閙地回應着那一瞬間擾亂寂靜的鋼琴聲。

這感覺——就像是管絃樂團在演奏會開始前的調音。單簧管吹奏出全首，首席小提琴跟着拉出同一個音，接着其他樂器紛紛配合那個音高調整自己的聲音。

原來——它們只會回應真冬嗎？

就在這時——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這裡真是個特別的地方——

而且真能實現我真心的願望的話——

「真冬……」

我發出緊繃的聲音。而真冬則抬起低着的臉龐看著我。

「我想請你彈琴。」

「……咦？」

「隨便彈什麼都好。啊、不，儘量彈白鍵比較多的曲子。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真冬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著我。

「可是我……」

「只用左手彈也沒關係。」

因為一定要真冬彈才行。

「為什……麼？」

「如果是真冬的呼喚，我想它應該會回應。」

真冬的視線緩緩地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鋼琴鍵盤上。

那是她曾經捨棄的東西。

我沒有等待真冬的答覆，再次爬上了垃圾堆積而成的斜坡。窪地的對面正是垃圾山最高的地方——由幾台廢棄車輛堆疊而成的高峰。

就在我爬上最高處的時候——

底下傳來了鋼琴的聲音。

五道分散的和弦隨即消散在黑暗之中，緩緩地轉變形象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一如乘風高飛的候鳥群。

平均律曲集第一冊第一首——C大調前奏曲與賦格。

這是巴哈留下的鋼琴聖典中最初的一篇。

那是以純粹的音和音疊合而成，宛如脆弱結晶的前奏曲。

演奏到最後一個和音時，結晶煞時碎裂四散：亮晶晶的碎片紛紛灑落在垃圾山上。每一件廢棄物彷彿都被真冬喚醒，正要引吭高歌。

我坐在廢棄車的引擎蓋上，閉上眼睛仔細傾聽。

真冬的手指織出賦格部分的主旋律，孤獨的晨間祈禱歌聲中逐漸加入了第二部、第三部合聲。琴音之下，埋藏在谷底的廢棄物正開始共鳴——渾厚的絃樂、笛音和喇叭，清脆的鈴鼓。

第四部的賦格流瀉而出。

為什麼？真冬的右手手指明明不能動啊？我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卻只看見深不見底的黑暗。鋼琴發出的聲音好似互相干涉的水波，卻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來的。難道她會什麼我不知道的演奏方法，只憑左手就能彈奏出四部合聲？或者我只是憑自己的記憶和幻聽填補着那部分的空白？

我不知道。總之現在也只能繼續尋找，在真冬的魔法消失之前。

我潛進盈滿大氣中的聲音，憋住氣息，越潛越深、越潛越深。撥開竟奏的中提琴和大提琴，繼續潛進低音之海。將雙手插進海底的一行泥中，尋找那個隨着真冬的琴聲共鳴的聲音，那個朦朧而細微的聲音。

找到了。

每當真冬彈奏的賦格滑下低音的斜坡，那個地方就會隨之脈動。

心臟所在的地方。

我睜開了眼睛，儘管四周一片黑暗，我卻清楚地知道那個地方。我滑下廢車堆疊而成的陡坡，沿著垃圾山的棱綫往前爬。終於，我的手心感受到脈動，彷彿支持着遠處賦格腳步的脈動。就在內側斜坡的山腰附近。

就在側面開了洞的汽油桶和沒有輪胎的輕型機車間，我找到了。

我將手伸進廢棄物之間，握住琴頸。可以感受到琴弦的震動，隨着真冬敲出的每個音符而產生共振。那的確不是幻聽，因為我的貝斯正因這真實的聲音而渾身顫抖。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我從廢棄物中抽出貝斯。灰色的琴身滿是傷痕，四條琴弦仍隨着真冬的鋼琴聲微微顫動：那天被真冬刮傷的地方，被真冬摔在地上的痕跡，都還歷歷在目。

我突然想起垃圾處理中心的阿伯說過的話：「找到的話要好好幫它取個女人的名字。」但那是不可能的——失而復得的現在我才終於明白這件事。我氣喘吁吁地凝視着手中的貝斯——

它就像是我失去的一小塊自我，所以根本不需要其他名字。

「……真的找到了嗎？」

一直在鋼琴旁等待的真冬一臉難以置信地緊盯着我手中的Aria Pro II。

「我就說一定找得到了嘛。」

我回答的聲音還在顫抖，因為自己也還不太敢相信。

真冬從我手裡接過貝斯，盯着琴身上長長的刮痕注視良久，然後輕輕地以手指撫觸它。

「對不起……很痛吧？」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啊！我又不是在向你道歉！」

真冬抓起我的貝斯抱在胸前，轉過身去不理我了。

「……太好了。」就在真冬呢喃的瞬間，魔法似乎解開了。一陣響亮的打雷聲傳來，大顆大顆的雨滴「啪噠啪噠」地打在眾多廢棄物身上。

「下雨了。我們去裡面吧！行李呢？」

「咦？裡面……？」

「啊，放在樹林那裡了嗎？我去拿過來，不然你的吉他也會淋濕。你先進去裡面等。」

「裡面是哪裡啊……？」

我拉開斜坡上的車門，抓住真冬的手臂把她推了進去。

「原來這裡埋了這麼大一輛車，我完全沒發現。」

真冬坐在副駕駛座上這麼說道。「我第二次來這裡的時候發現的。」回答的時候，我的髮梢還在滴水。由於車子裡意外地乾淨，完全看不出是廢棄車，我偶爾也會進來稍作休息。

真冬慢騰騰地把身體伸向后座，回來時手裡拿着浴巾。

當我回到垃圾谷入口拿行李，再跑回車門邊時，天空忽然像沒了底似的下起傾盆大雨。我把真冬的吉他藏在身下以免淋濕，結果自己卻淋成了落湯鷄。我心懷感謝地接過浴巾，擦乾了頭髮。一坐上椅背，一股難以抵擋的睡意瞬間襲來，不過我還是抓住方向盤勉強坐直。

「……困的話就睡啊。」

一旁的真冬小聲地喃喃說道。

「咦？啊……沒有啦……嗯。」

「我什麼都沒做就累成這樣了，你應該更累吧？」

「……我沒想到你也有這麼體貼的時候。」

「人家好心擔心你耶！笨蛋！」

浴巾被搶走了。真冬用力地轉過身不理我，蜷起身子窩在副駕駛座上。

雨越下越大了。身在這輛車身一半以上都被垃圾埋住的車子裡，雨聲的迴首聽起來很奇妙，好像電視機的雜訊畫面發出的聲音。

現在已經幾點了呢？我連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的力氣都沒有。

累到全身的骨頭好像都快散了。

不過——在敗給睡魔之前，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真冬——關於我剛纔聽到的鋼琴聲，緊接在前奏曲之後的賦格。

那琴聲——姑且不論前奏曲，賦格的部分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是一隻左手彈得出來的。難不成……真冬的右手偏偏在那個時候又可以動了？

真冬的肩膀開始規則地上下起伏，還可以聽到微微的鼻息。所以我最後還是把這個問題吞了回去。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的貝斯現在正躺在休旅車的后座，和真冬的吉他在一起。只有這件事不是虛幻的，因為我確確實實地把它找回來了。

既然如此，其他的事也就無所謂了。

我閉上眼睛，任憑雨聲在身邊喧閙。

睡魔一下子就把我擄走了。

19　黑鶫之歌

刺眼的光線照着眼睛，讓我醒了過來。

儘管心裡想著要起床，從脖子到背部、腰部到側腹，全身上下都隱隱作痛。我硬生生地吞回差點漏出嘴邊的呻吟。

我睜開眼睛，清晨的光芒自右手邊的車窗射了進來。忍住全身的痠痛，皺着眉頭望向隔壁的副駕駛座，真冬正面對著我睡得香甜，栗子色的長髮亂糟糟地披散在斜斜放下的座椅上。她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

我在狹窄的駕駛座上左右扭轉身體，舒展肩膀，轉了轉僵硬的脖子，做了一下克難的柔軟操之後，才勉強能夠動彈。我輕輕地打開車門，到外頭去。

昨夜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四周飄散着濃濃的霧氣。剛醒來時覺得陽光很刺眼，實際上天際才剛露出魚肚白，天色還相當暗。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才清晨五點。

但我實在沒心情回到車上再睡一下。

昨晚因為太累，沒想那麼多就睡着了。現在仔細一想，真冬就睡在我身邊，車裡又是完全的密室，怎麼可能再回去睡啊！

我想起要先看看貝斯到底還有沒有救，於是小心翼翼地打開后座車門，儘量不發出聲響。

伸手要拿光溜溜地躺在后座上的貝斯時，我才想到自己身上根本沒有帶任何工具。我真是白痴。因為平常總是帶在身上，一時之間才沒有察覺。怎麼辦呢？這麼一來也拿不出貝斯里的入社申請書了，不曉得有沒有淋濕呢？

正當我思考着到附近翻翻垃圾應該找得到螺絲起子時，突然看到真冬的吉他就躺在我的貝斯旁邊。我很久以前就覺得那是把相當不錯的琴，也一直很想摸摸看：有機會的話彈個一次也好。

真冬依然發出穩定的呼吸聲睡得很熟，所以我很乾脆地就向慾望低頭了。我丟下貝斯，提着吉他盒走出車外，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關上車門。這輛埋在垃圾堆裡的車微微往副駕駛座方向傾斜，關門時想不發出聲音還滿困難的。

我爬上斜坡，坐在橫躺于較高處的洗衣機上。略帶濕氣的清晨空氣感覺很舒服。

打開吉他盒，擁有漂亮木紋、只上了透明底漆的Fender Stratocaster映入眼帘。這不是六零年代的老琴嗎？市價要三百萬圓左右吧？我滿心期待地以顫抖的手指試彈了一下，這豐潤的音色實在不像實心電吉他發出來的。

我在洗衣機上坐好，一邊以指尖打節拍，一邊以三指法撥奏出旋律。雖然心裡不確定還會不會彈，但手指似乎仍對彈法記憶猶新。我在聽得到真正鳥鳴的地方，小小聲地在晨霧繚繞中吐出歌詞。清晨的空氣把我的歌聲吸收得一乾二淨。唱到第二段副歌時，我決定放大音量，唱給可能在哪裡聆聽我唱歌的小鳥們聽……

「……那是什麼歌？」

突然有人的聲音傳來，害我嚇了一跳差點從洗衣機上滑下來，真冬就站在我正下方，揉着眼睛還很困似的抬頭看著我。

「呃，這個嘛……」

真冬踏着滿地的廢棄物爬到我身旁坐了下來。洗衣機上的空間不大，讓我能清楚感覺到真冬的體溫就在身邊。

「對不起，沒先問過你就拿來彈。」

「沒關係。那首歌叫什麼名字？」

我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只好低頭看著握住琴頸的手。

「是一首叫《Black Bird》的歌。」

「是首好歌。」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直盯着真冬的臉。真冬歪着頭看我，一副要說「你怎麼了？」的樣子，讓我趕快又把視線移回吉他。

「那是一首怎樣的歌呢？」

這次我不打算再胡說八道了。

「……你對披頭四瞭解多少呢？」

「不太瞭解。」真冬搖搖頭。

「這樣啊……好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該怎麼跟她說這個故事。「創作收錄了這首歌的專輯時，披頭四的團員之間厭情非常不好，几乎閙到要解散的地步，所以專輯裡收錄的歌也好像是團員各自的獨唱曲拼湊在一起。」

然而這張專輯仍然是經典之作。就像真冬曾經說過的，不管評論家如何胡亂揣測，音樂家計算在最差的狀況下還是能創作出最佳的作品。

「聽說約翰藍儂忙着剪接母帶混音製作《Revolution 9》這首超長曲時，保羅麥卡尼几乎都早自己一個人錄音。」

在約翰藍儂那首沒能傳達給其他人的革命之歌背後，保羅麥卡尼悄悄完成了這首獻給黑鶫的歌曲。

「……所以這首歌只要用一把吉他就能演奏。」

「嗯，雖然簡單到你也會彈，但伴奏部分真的很好聽。」

瞬間被惹惱的我突然起了壞心眼，決定試着激她看看。

「可是你就沒辦法啊。因為這首歌要用三指法彈，右手無名指不能動的人根本辦不到。活該！要是不甘心就去美國把手治好了再滾回來啊！」

真冬一臉不滿地看著我，接着把吉他搶了回去，彈起了《Black bird》——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彈。

她應該省略了幾個音沒有彈吧？然而我卻只聽到再完美不過的演奏，更何況這應該是她剛剛纔第一次聽到的曲子耶？

彈完第一段副歌后，真冬嘟着嘴把吉他放回我的膝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刺激沒有天分的人啊？」

「這種程度只要多練習幾次人人都會。」

會你個頭啦！

真冬爬下洗衣機回到車上，打開后座車門拿出我的貝斯然後走了回來，又坐在我的身邊。。她將貝斯放在膝上，迅速地完成調音動作，接着以催促似的節奏彈奏起G音。

我連忙配合著她的琴音，再次從頭開始彈。節奏放慢一點，配合歌聲直到最後……

黑鳥以殘破的羽翼學習飛翔，終其一生只為了等待這個起飛的時刻。

「好奇妙……不接擴大機時彈起來就像一把正常的貝斯……」

唱完整首歌時，真冬如此喃喃自語着。

「但接上擴大機後會放大些微的音色差異，所以還是得調整。何況琴身撞得坑坑疤疤的。」

真冬有些不安地看著我：

「應該……可以恢復原狀吧？」

我默默地點點頭，再次彈起《Black bird》的前奏。就算羽翼殘破不堪，只要等待飛翔的時刻到來就好了。

「這是……為了給某人勇氣而寫的歌……嗎？」

真冬突然這麼問，我猶豫了一下才回答她。

「據說是為瞭解放黑人女性而寫的歌，保羅麥卡尼本人好像也這麼說過。不過，我個人不是很喜歡那麼想。」

「為什麼？」

「因為那樣太彆扭啦！幹嘛想那麼多，就把它當成一首吟唱黑鳥的歌就好啦。」

「原來真的有這種鳥啊？」

「嗯，學名叫做黑鶫。小小一隻，全身都是黑色羽毛，只有嘴喙是黃色的，聽說叫聲非常清脆嘹喨。我看過照片，不過日本大概一隻也沒有吧。」

這時的真冬露出了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有啊，我看過喔。」

我歪了歪頭。

「在哪裡？」

真冬眯細了眼睛，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在這裡。」

濃霧漸漸散開，鳥兒的叫聲也越來越清晰了。清晨的陽光灑在樹木之間，也將真冬和獃掉的我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一直延伸到窪地正中央的鋼琴上。

回到車站的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左肩背着旅行包，右手提着用浴巾包起來的貝斯，所以真冬只好自己背吉他。兩人的腳步都很穩健，不似昨日的踉嗆。天空也晴朗得不像話，讓我真的有種可以就這麼走到天涯海角的感覺。

不過我和真冬都沒有問對方接下來要去哪裡，只是並肩走在被早晨的陽光曬乾的小鎮街道上。或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有某種預感吧？

「你的腳沒問題吧？」

「嗯，現在沒問題了。」

「真的？不會又搞到身體右半邊都不能動吧？」

「應該不會吧。醫生什麼都沒說，可是晚上睡覺時我老覺得身體的右側整個不見了，不然就是咕嚕咕嚕地慢慢沉進水裡，感覺很恐怖。所以我側睡的時候一定都讓左邊朝下。」

這應該只是真冬的幻想吧？話說回來……

「你昨天晚上就是把右邊壓在下面耶？」

真冬嚇了一跳看向我。

「真的啊，你面向我這邊睡的啊？」

「騙人？」

「真的啦！」

「你騙人！」

我騙你這種事幹嘛啊！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身體的右半邊好像埋在洞裡，也許不久之後連手腕都沒辦法動了。這麼一來就連吉他也彈不了了。」

我看了看真冬垂放在身邊的右手。

「可是你的左手還能動啊？既然如此……」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既然如此？」真冬出聲問道，我還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要不要學吉米罕醉克斯那樣，用牙齒彈吉他？」

「笨蛋！」

真冬舉起吉他盒揮了過來。

「你就不會說『那就由我來代替你的右手』之類的嗎？」

「不是啦！可是……是我的右手耶？說是可以說，可是我不管是吉他或鋼琴都彈得很爛耶！這樣會毀掉你的超絶琴技啦！」我邊逃邊這麼解釋。

「反正也只是假設而已啊！真是的！」

真冬追着我跑了一陣子後，突然快步往前走掉了。我追了上去，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對了，真冬……」

「幹嘛？」她頭也不回地丟來沒好氣的聲音。

「你還記得我們打過賭，賭找不找得到貝斯吧？」

「……嗯。」

「既然這樣……」我一時之間無言了。該怎麼說比較好呢？如果說「你的手現在已經不只是你個人的問題了，是整個樂團的問題」，這樣真冬肯定會生氣。

「我現在還能彈吉他，無所謂。」

「可是之後……」

「之後我就用牙齒彈，行了吧？」

嗚哇，居然這樣吐我槽，看來她是真的生氣了。

我走在真冬的三公尺之後，思索着適當的說法。

「我知道了啦，加入樂團的事就這樣也罷，可是……」

老實說就好了。

「我想聽你再次演奏鋼琴。」

真冬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我，也久久沒有回答。不過她漸漸放慢了腳步，最後又和我並肩走在一起。總覺得她似乎微微地點了點頭。

結果我還是沒機會把話說完，沒機會叫她去找專科的醫生把手治好。

不過，那是真冬自己才能決定的事。我能做到的，也不過是陪她一起蹺家，不時把肩膀借給她罷了。

最早發現我們的是從對面車道騎着腳踏車過來的年輕警察。他在距我們十公尺遠的地方緊急剎車，還差點滑倒掉進水溝裡。年輕警察拿出記事本頻頻比對我們的臉，接着拿出了無線電不知向什麼人通報。

「怎麼辦？要跑走嗎？」

儘管警察抓着我的手臂，我還是小聲地和一旁的真冬咬耳朵，而她只是默默地搖頭。

這就是我們的旅途終點。

等待上司聯絡的空檔，年輕警察像小白一樣纏着真冬要簽名，而且還請她簽在警察手冊上。喂喂，這麼做可以嗎？

後來我們被帶往車站。巴士站旁停着好幾輛車，為數眾多的大人聚集在那裡——都是些沒見過的陌生面孔。我後來才聽說，那些都是特地來找真冬的管絃樂團成員——其中也有一些警察混在裡面。一確認我和真冬的身分後，一大批人「哇」的一聲忽然全湧了上來，嚇死我了。

麻紀老師的身影也在人群之中。媽啊，她跑來這裡幹嘛啦！不用去學校嗎？還是說音樂科的老師時間比較自由？老師跨着大步靠了過來，嘴角掛着甜美的笑容，二話不說就賞了我一巴掌。

「不，等等……」

我正想解釋，另一邊又挨了一巴掌。

接着——

一輛汽車以兇猛的速度衝向巴士站後來了個大甩尾，直到快撞上警車才停下來。踹開車門走下來的正是——

「爸爸？」

真冬以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喃喃說道。衝過來的那個人的確是蛯沢千里。他身上的襯衫亂七八糟，似乎因為整晚沒睡而冒出了黑眼圈，頭髮也像被打敗的獅子般亂成一團。

「你真的又給我跑來這裡了？整整兩晚你都在幹什麼啊？也不想想大家有多擔心——」

「……演奏會怎麼辦？不是從今天開始嗎……？」

真冬像在說夢話般喃喃自語，只見乾燒蝦仁的眉毛弔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人都不見了還開什麼音樂會！居然擅自離家出走！」

乾燒蝦仁突然看向我，撲了過來。

「就是你嗎？就是你帶走真冬的——！」

他揪住我的衣領不住地用力搖晃，我卻茫然地想著：啊——什麼嘛，他也是會擔心小孩的正常的爸爸嘛，說不定還偷偷笑了出來。突然覺得乾燒蝦仁的怒吼實在莫名其妙。

「你在想什麼啊！萬一真冬出了什麼意外你要怎麼負——」

突然間，真冬闖進我和她爸爸之間，把我們推開了。被猛然推開的我跌坐在地，只聽到「啪！」地好大一聲。

真冬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揮了爸爸一巴掌的手——手指無法動彈的右手，而臉頰腫起來的乾燒蝦仁愣了一秒鐘之後，眼神中再度浮現怒氣——接着也打了真冬一巴掌。就在真冬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在我身上的瞬間，乾燒蝦仁又抓着她的肩膀扶住了她。

「總之你先給我向大家道歉！」

真冬被父親牽着走進人群的中央，我卻只是獃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她的背影。馬上投降這種毛病是不是會遺傳啊？

我和真冬被三位負責的警察好好教訓過一頓後，其他的搜索人員才三二兩兩地駕車離開。

被帶上乾燒蝦仁的車時，真冬只看了我一眼。

這時她的眼神已不再像之前那樣愁雲滿佈，似乎有點高興、又有點寂寞，我也搞不太懂。

乾燒蝦仁從駕駛座車窗探出頭說道：

「你也上車吧！我送你一程。」

后座的車門打開了，這點實在讓我很感激。儘管覺得車子裡的氣氛尷尬得要死，但不用花好幾個小時轉搭電車回家，實在是個很讓人心動的誘惑。

「蛯沢老師，不好意思，但這個傢伙要跟我一起搭電車回去。」

麻紀老師冰冷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好可怕，我實在不敢回頭看。

乾燒蝦仁就這麼點點頭，關上了車窗。不要這麼輕易就算了啊！好歹堅持一下吧？

然而蛯沢父女的車就這麼開走了，只留下排氣管冒出的烏雲給我，而其他車子也隨之一一離開了。看著一輛輛汽車的牌照從眼前經過，我的心情和那個時候有着不同的溫度，心裡想的事情卻和那個時候一樣。

不行，不能就這樣讓她離開。

我還沒有把入社申請書交給她。就算她已經決定要去美國，之後也不會再回我們學校——

儘管如此，汽車的排氣聲還是離我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微微的海潮聲。

站在沒有其他人的巴士站，我又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還別說我身後那個不是人，是魔鬼。

「小直同學，接下來我有很多話要問你。你應該心裡有數吧？」

麻紀老師以親切到嚇人的語氣說著，同時以恐怖的怪力揪着我的衣領站了起來。我除了嘆氣外還是只能嘆氣

。就這樣，我們的蹺家之旅畫上了終點。

也就是說，儘管我在回程的路上一會兒說要上廁所、一會兒說要買飲料，努力地找一堆理由逃走，終究還是逃不過麻紀老師的拷問。

20　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真冬不在的六月很快就要結束了。

雖說我們一年三班同學的特性就是三分鐘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兩個禮拜、三個禮拜都過去了，還是有人向我問起真冬的事（而且我和她一起蹺家的事已經傳遍整座校園，害我認真地考慮要不要轉學算了），也有些看起來就不像會聽古典樂的同學來向我借真冬的演奏CD。

或許那是因為我左邊的座位一直都空着也說不定。

不過由於我個性惡劣，對入門者也一點都不親切，所以決定優先借出俄國作曲家史克里亞賓和普羅高菲夫的作品。儘管如此，來借CD的同學還是很高興。

「很棒啊！封面的照片很棒！」

回家聽CD啦！

「蛯沢真冬家居然有兩名私人警衛耶！我也有點意外呢！」

在屋頂上練團的休息時間，神樂阪學姊一臉愉快地這麼告訴我。

「我本來想說她家那麼大，人又那麼少，應該很容易潛進去，這想法果然是太天真了。幸好她那天去了醫院呢。」

那張夾着地圖的CD果然是學姊偷偷丟進她包包裡的。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學姊把吉他弦全拆了下來，擦拭着琴頸歪着頭說道：

「一言難盡啊！我想那麼做之後應該會發生什麼事吧？那件事對年輕人你或蛯沢真冬而言，都未必不是好事。當然啦，也可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過呢，革命不一定要集結一堆人大張旗鼓才算數啊！人類想要成就一件事的時候，就要先將也許不會發芽的種子播在荒野之中啊！」

這番話聽在我這個沒有詩情的人耳裡，就變成——好像會發生有趣的事情啊，所以就幫忙製造了一個機會。所以我一點也不感謝她。

至于千晶，在對我使出十字固定、蝎型固定技之後，又附送了一記響尾蛇固定技。

「好痛，很痛耶！這不是柔道的動作吧！」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你居然連簡訊也不回！」

「對不起啦！痛痛痛痛！」我不停拍打千晶的手臂求饒，她卻死也不肯放過我。

「你說你遇到乾燒蝦仁了？你主動告訴他你是我兒子了嗎？」

我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餐時，哲朗不大高興地這麼問了起來。

「他老是向我抱怨啊，因為國際電話費都是他付的啊！我只是故意講個沒完而已。呵呵！」

「應該是有人問起我的名字，結果被他聽到了吧？」

說起來真不愉快，不過大部分的音樂界人士都知道檜川哲朗之子的名字，乾燒蝦仁恐怕也不例外吧。我決定這樣相信，不然他要是說「看長相就知道」，我會非常困擾。不過根據哲朗的說法，我應該是比較像媽媽才對啊？

「不過啊，被帶走兩天又被趕回來的人實在很不像我兒子哪！應該就這樣直接失蹤才對啊！雖然沒人做家事很不方便，不過那樣就能看到乾燒蝦仁那個蠢爸爸快哭出來的樣子耶！」

我的存在價值竟然只能和那種蠢事畫上等號？那我下次認真考慮離家出走好了……

「啊，對不起啦，我是開玩笑的。小直不在家我可是真的很煩惱，半夜也不敢一個人去上廁所了……」

「那你就尿床吧！」

「對了對了，你們在一起兩個晚上有什麼進展嗎？我可不是問你們去了哪裡喔？快講嘛快講嘛……快把詳細情形講給為父的我聽聽看嘛……」

我抓起空罐扔向哲朗，才終於讓他閉嘴。

六月就這樣過完了。

那間個人練習室依然是無法使用的狀態，因為掛鎖的主人還是沒有出現。雖然硬要撬開掛鎖也是沒問題，但神樂阪學姊有言：「那樣違反比賽規定。」因為我沒能讓她在入社申請書上簽名，所以那個房間的使用權還不屬於我，何況我自己也沒心情擅自使用那個房間。

不知道為什麼，我身邊的所有人都不再問我關於真冬的事，也沒有人告訴我她最後去了哪裡。所以我只能每天在屋頂上練貝斯，慢慢磨練技巧，也學會了幾首新歌。

據說雖然比預定日期晚了幾天，真冬後來還是跟着父親一起去了美國。不過這個消息是我從周刊上看到的，不知道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她接受過檢查了嗎？決定要在哪裡動手術了嗎？

乾燒蝦仁那溺愛女兒的個性連我都能一眼看出來，要是他終於受不了真冬一天到晚蹺家，說不定會乾脆在美國定居下來。

也許我再也看不到真冬了。

乾燒蝦仁的芝加哥公演在日本國內也能透過衛星看到，表演曲目中有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我本來有點期待，不過鋼琴獨奏當然是我不認識的人。就算她手指已經康復了，應該也不會這麼快就復出。

所以我關掉電視，回想起真冬那天彈奏的巴哈。平均律曲集第一冊第一首，C大調的前奏曲與賦格——那是讓我找回貝斯的不可思議力量，或許如今已經消失無蹤了。不過，音樂的力量確實很偉大。仔細想想，只要將銀色的圓盤放進播放器，再按下播放鍵——真冬就出現了。

音樂只是音符和音符的連結或疊合，不過是我們這些怕寂寞的人類擅自將其解讀成各種涵義罷了。

真冬只寫過一封信給我。收到那封信時是星期日的中午過後，看到寄件人是Mafuyu Ebisawa時，我還久久不能置信。

註：蛯沢真冬的日文羅馬拼

信封裡只有一卷錄音帶，沒有任何寫了字的東西。我拿出塵封已久的錄放音機按下播放鍵，喇叭裡流瀉出降E大調鋼琴奏鳴曲哀傷的序曲。

貝多芬的降E大調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

這是貝多芬為了因逃避戰火而分隔兩地的好友寫的曲子，他也很難得地親自加以命名——

《告別》。

我什麼也沒說，就直接拿給哲朗聽；他是這麼說的：

「左手和右手的部分是分開錄音然後再合成的，所以說……她的右手應該還沒康復吧？」

「……嗯。」

不過，這的確是真冬演奏的鋼琴曲，我光聽就知道了。這大概是用我幫她修好的那台錄放音機錄的吧？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重要的東西。

「……是說這首曲子也選得太糟糕了吧？這是在向你道別耶！真可惜……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你是我兒子，要有跟女人在一起不長久的覺悟啦！」

「吵死了你，快滾回去工作啦！」

「是是是……」

哲朗拿起裝有我做的午餐——三明治手卷的盤子，回到了書房。

哲朗的話當然是騙人的，這點我也知道。那首鋼琴奏鳴曲固然是為了哀悼離別而作，卻也有離別之後的下文。

第二樂章的標題是《不在》，第三樂章則叫作《重逢》。

就這樣，七月初的某天午休，教室後門突然打開了。

「相原同志，快準備，要出發了！年輕人也動作快，快點！」

神樂阪學姊的聲音從我正後方傳來，班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頭上，千晶正要伸向我便當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滿是訝異。

我回頭一看，才發現神樂阪學姊居然在學校裡穿著便服？她身穿印有門戶合唱團主唱吉姆莫里森黑白照片的白T恤，配上短短的牛仔裙……這個人到底在想啥啊？

「學姊，你說我們要出發去哪裡？」

「去機場。四點半的飛機，現在不去就來不及了！動作快！」

「去機場……要幹嘛？」

「那還用說？吾等的同志刑期已滿即將歸返，當然要在她登陸後立刻營救啊！」

我和千晶互看了一眼，同時明白了學姊話中的意思。

「真冬……回來了嗎？」

「是的。因為她爸爸也和她一起回來，一下飛機就會直接前往拜會無聊的音樂大學相關人士了。機場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不對啊？等等，下午還有兩節導師時間耶……」

「沒有時間拖拖拉拉的了！」

「為什麼要這麼趕呢？」

「年輕人，你真是令人傻眼。難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嗎？學生會執行部這個禮拜就要開始編列下學期的社團活動經費了，現在不找齊四名社員提出申請就拿不到預算！」

「嗄……？」四名社員？

「因為某個沒用的傢伙沒能在人家赴美之前完成任務，害我們只剩現在這個機會。」

「現……現在要去幫她辦入社手續？」

話還沒說完，我和千晶就被某人的手——被許多人的手給推出教室了。

「去吧去吧！」

「反正隱居大人只會講古，蹺掉也沒差啦！」

「不可以把人家帶回來的土產都吃掉喔！」

原來是班上的同學們把我們推了出來。拜託你們不要專挑這種時候團結好嗎！「老師點名時我會幫你舉手的。」

高中代點名一定會被抓包的好嗎？就在我準備反擊的時候，眼前的教室拉門已經「啪噠」一聲關上了。這些傢伙……

「你們不換衣服嗎？真拿你們沒辦法。反正夏季制服也不像制服，拿掉領帶和蝴蝶結就沒問題了吧？」

「學姊，請不要擅自幫我們決定！」

當我正要繼續抗議時，一旁的千晶居然真的拔下了領口的蝴蝶結。

「那你就留下來吧？我有很多話想問蛯沢同學，所以一定要去。」

「我擬定的營救計劃必須三人到齊才能執行，況且年輕人你是誘餌，要負責引開校警。」

「我才不要！」

「開玩笑的，走吧！」

學姊不分青紅皂白地一把抓起我的手臂，飛奔了出去。

沒辦法，我只好放棄掙扎。蹺掉導師時間應該沒關係吧？要是被麻紀老師知道恐怕又要挨巴掌就是了……

走出玄關的時候，頭上很遠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聲了亮的鳥鳴。我抬起頭來看著正上方，夏日的太陽照得我睜不開眼，只看到一隻黑色的小鳥掠過天際。

當然，那種鳥不存在於這個國度。

……也許那種鳥真的存在，只是現在還在地上拖着折損的羽翼，摸索着展翅高飛的方法。

所以——

「小直，快點啦！會跟不上學姊喔！」

千晶正站在校門口，回過頭來向我大力招手。

我邁開大步向前奔馳，剛纔從我頭上高空傳來的鳥鳴聲——那翱翔于天際後歸來的歌聲再次追上了我。

曲目解說

由於很多讀者反應沒聽過本書中的曲子，我想就在這裡簡單介紹一下。不過曲目介紹破了很多劇情的梗，建議大家在故事中看到曲名時再翻過來對照比較好——但這樣很麻煩就是了，不好意思。

註：經杉井老師同意，中文版特別翻譯收錄刊載于杉井老師個人官網「NEET TEEN」的「離別的鋼琴奏鳴曲1.曲目介紹」內容。

●　小星星變奏曲

沃夫岡・阿瑪迪斯・莫扎特

在車站聽到後令小直想起真冬身分的曲子。

嗯……這首曲子一開始的旋律就是無人不知的名曲《一閃一閃小星星》，由莫扎特再譜出十二段變奏而成。或許常有人誤解，不過《一閃一閃小星星》這首曲子本身並不是莫札特所作。儘管前幾段的旋律聽起來很簡單，但在第八段變奏轉為C小調後難度便大增。這首曲子中充滿莫扎特式的典雅裝飾變奏（旋律形式並沒有太大改變），應該非常適合作為鋼琴變奏曲的入門吧。附帶一提，也許有些鐵路迷會因發車音樂是這首曲子而將地點特定為JR常磐綫的土浦車站，其實我根本沒想那麼多。

註：連結東京都到宮城縣的東日本鐵路幹線

●　升C小調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

法蘭茲・李斯特

小直第一次聽到真冬窩在空教室裡彈吉他時的曲子。鋼琴大師李斯特根據故鄉匈牙利的民謡創作了十九首鋼琴獨奏曲，並收錄成冊。這首曲子是其中第二首，也是最有名的一首——老實說我也只聽過這首而已。

另外也有一則傳說指出，其實那幾首曲子是吉普賽歌謡，只是李斯特誤以為是匈牙利民謡。所以應該改名叫吉普賽狂想曲嗎？

其實我聽過的都是鋼琴演奏版，有沒有人可以用吉他彈給我聽呢？

●　C小調第十二號練習曲《革命》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蕭邦

小直要真冬戴上耳機聽的曲子。之所以有《革命》這個曲名，據說是因蕭邦的祖國波蘭受到俄羅斯帝國侵略，國民滿懷悲憤之故。曲如其名，這首曲子正如強烈的風暴，一下子就結束了。不過這首曲子在蕭邦的練習曲中好像還算是簡單的喔？這樣還算簡單啊……

●　降B小調第二號鋼琴奏鳴曲《送葬進行曲》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蕭邦

真冬把小直趕出空教室後彈奏的曲子。說起這首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應該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送喪進行曲吧？一開始那段旋律常是以前大型遊戲機台中常聽到的CAME OVER音樂，中段的旋律也相當優美。蕭邦作的曲子以鋼琴曲居多，也的確是優秀的作曲家，可惜他只寫了三首鋼琴奏鳴曲。或許是因為他較擅長寫短的曲子，也可能是因為偉大的前人們已經寫了太多鋼琴奏鳴曲吧？話說回來，這首《送葬進行曲》就出自那三首鋼琴奏鳴曲之中的第二首，同時也是向貝多芬的《送葬進行曲》致敬之作。

●　降A大調第十二號鋼琴奏鳴曲《送葬進行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真冬再次把小真（連同CD一起）轟出空教室後彈奏的曲子，同樣也是第三樂章最有名。據說蕭邦很喜歡這首作品，前述的奏鳴曲就是為了向這首曲子致敬，而兩首奏鳴曲在結構上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我對貝多芬的降A大調奏鳴曲特別有好感，這首《送葬進行曲》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其他樂章啊（最喜歡的是第一樂章）

●　Roll over Beethoven

查克貝瑞

連人帶CD一起被轟出來的小直自暴自棄地在課堂上聽的曲子，現在大概以披頭四的翻唱版本最為有名吧？也曾被ELO(Electric Light Orchestra)等樂團翻唱成其他超誇張的版本。儘管查克貝瑞目前仍健在，稱他為「搖滾樂之神」卻一點兒也不為過。他創作的歌曲帶給後世搖滾少年們莫大的影響，由於實在太常被翻唱，甚至常出現「不知道原唱人是查克貝瑞」這種「由傳說變成神話」的現象，這首曲子便是其中之一。

●　Kashmir

齊柏林飛船合唱團

小直第一次和學姊與千晶一起演奏的曲子。貝斯部分聽起來很簡單，對吧？齊柏林飛船的歌曲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首。喔不，其實我最喜歡的是Stairway to Heaven，但公開這麼說感覺很丟臉（結果還是說出來了），所以對外都宣稱最喜歡的是Kashmir這首歌。

●　死公主的孔雀舞曲

莫里斯・拉威爾

小直在屋頂上聽到樓下傳來的曲子。據說拉威爾寫的本來是鋼琴演奏曲，後來越聽越喜歡，才重新編成管絃樂演奏曲。結果管絃樂演奏版好像還比較有名啊？聽說還有其他各種不同的編曲版本，我則很幸運地找到了吉他的版本。

●　Revolution

約翰藍儂＆保羅麥卡尼

神樂阪學姊在屋頂上彈奏的曲子，收錄在披頭四暢銷單曲《Hey Jude》的B面。書中提到的是收錄在單曲中速度較快的版本，後來收錄在白色專輯專輯的俗稱，因專輯封面一片白故名）中的雖然號稱原創版，節奏卻慢到不行。也許有人覺得比較喜歡專輯中的原創版，也有傳說指出約翰藍儂本人希望在單曲中收錄這個版本，不過我倒覺得當時單曲製作人的決定是對的呢。

註：THE BEATLES

●　Stand By Me

班伊金（Ben E. King）

小直練貝斯時彈的第一首曲子，隨着史蒂芬・金原作改編的同名電影同時一炮而紅。這首歌堪稱永遠的經典名曲，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沒聽過吧？話說回來，史蒂芬．金的原着小說可是叫作《THE BODY（屍體）》哪！不過史蒂芬・金的非恐怖短篇小說在改編成電影時，標題都會改得非常漂亮，例如「刺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原意為『鯊堡救贖』》」，這點也是眾所周知的。附帶一提，我會彈的貝斯曲也只有這首《Stand by Me》而已。

●　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第一首

法蘭茲・李斯特

小直、千晶和學姊在屋頂上開作戰會議時從樓下傳來的音樂。李斯符發表的曲集本來叫作《帕格尼尼卓越技巧練習曲》，由於其中有很多非常困難的曲子，也被稱為李斯特最難的鋼琴曲。不知道是不是作者本人反省過，後來改訂的第二版《帕格尼尼大練習曲》就簡單了一些。由於其中的第三首《鐘（La Campanetta）》太過有名，反而好像沒什麼機會聽到第一首，似乎也沒有什麼人會彈。

●　英雄變奏曲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小直和真冬競賽的曲子。因為每段變奏都是分開的，不難想像小直在哪段樂節彈得特別辛苦。這首變奏曲的主題深受貝多芬本人喜愛，他一生中共用過四次：第一次用在為了管絃樂而寫的《十二首對舞曲》中的第七首，是如今已很少被演奏的小品。第二次則用在芭蕾舞曲「普羅米修斯的創造」終曲部分，第三次出現在這首鋼琴變奏曲，最後一次則用在第三號交響曲《英雄》的最後一個樂章。由於最後這首交響曲實在太有名了，因此之前創作的鋼琴變奏曲也被冠上了《英雄》之名。

●　鳥志

奧利維亞・梅湘

哲朗在客廳播放的曲子。梅湘是法國的現代作曲家，這首「鳥志」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也是將鳥鳴的旋律寫成譜後，以鋼琴演奏的實驗性作品。

●　Layla

艾力克・克萊普頓

真冬從窗戶爬進來之前小直正在聽的歌，應該是艾力克・克萊普頓所組的Derek & the Dominos樂團最紅的一首歌吧。唱完之後是一段超長的吉他獨奏，曲子後半突然藉由鋼琴的旋律乾脆地來個大轉調，這部分真是帥到令人想哭。

●　「和聲與創意的實驗」小提琴協奏曲第一號

安東尼奧・韋瓦第

回收廢棄品的卡車播放的曲子，也就是韋瓦第最有名的旋律——一般所知《四季》小提琴協奏曲中的《春》。對我來說則是小學朝會時的音樂。謹在此徵求小學朝會時也聽過這首曲子的同志。

●　Hey Jude

約翰藍儂&保羅麥卡尼爬山時小直隨口哼唱的歌曲。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這是披頭四最紅的一首歌，但可能沒有很多人知道，這是他們公開發表的歌曲中第三長的。據說約翰藍儂的第一個兒子朱利安和他的感情不是很好，反而跟保羅麥卡尼比較親，而這首歌就是保羅麥卡尼為了鼓勵這樣的朱利安而寫的。

●　平均律曲集第一冊第一首C大調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哈

真冬在垃圾場彈奏的曲子，被名指揮家畢羅（Hans von Bulow）比喻為「鋼琴曲中的舊約聖經」，也是巴哈平均律曲集中的第一首曲子。完全由和聲構成的前奏曲本身便十分有名，法國的名歌劇作曲家古諾（Charles Frabcois Gounod）也曾用此段旋律作為聖母頌的伴奏。

●　Black bird

約翰藍儂&保羅麥卡尼

小直在黎明的垃圾場彈奏的曲子。披頭四的白色專輯中收錄了許多號稱「某人獨力創作獨力錄製」的歌曲，這首便是其中的極致。

●　降E大調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告別》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真冬寄來的曲子。我個人特別喜歡這首曲子的第三樂章。這首曲子是貝多芬剛步入晚年，也就是鋼琴奏鳴曲創作几乎是零的時期中突然誕生的作品，第一、第三樂章都以相當坦率且中規中矩的奏鳴曲形式寫成，在貝多芬那個時期的作品中顯得十分特殊。

●　D大調鋼琴協奏曲

莫里斯・拉威爾

最後來介紹一下真冬在故事一開始彈奏的曲子。曲子的由來已經在正文中解說過了，所以這裡只簡單介紹一下。除了拉威爾以外，還有不少人寫過同樣形式的鋼琴協奏曲，但還是以這首最為有名。

後記

世界上的小說可以分為兩種。

也許有人看到這句話會以為我要發表什麼偉大的作品論，其實我說的不過是「開始寫之前就已決定書名」和「開始寫之後才決定書名」這兩種罷了。老實說，這種分類法其實只對作者本人有意義而已。

以前我一直覺得，寫作完成之前自動浮現在腦海的名字才是最理想的，若是交稿前仍舊沒有靈感，那之後再怎麼努力思考也想不出最好的書名。這恐怕是我一廂情願的看法，畢竟想不出來的時候就是想不出來。

順帶一提，這部小說的書名就是之後才取的。從我寫完初稿到決定書名，中間大概經過了兩個禮拜。

「那這樣吧，反正女主角的名字叫真冬，就取名《真冬的戀歌》如何？感覺很好賣啊，還可以簡稱《冬之戀歌》呢！」『啊哈哈，請給我認真想！（喀鏘，嘟……嘟……嘟……）』

註：作者刻意模仿韓劇「冬季戀歌」命名

……編輯大人這通溫馨的電話，如今仍令我記憶猶新。路德維希・范。貝多芬是史上第一位試圖光憑音樂的力量與世界對抗的音樂家，他希望不透過語言的形容，讓大家接受純粹的音樂本身，所以所作的曲子都沒有命名。《命運》或《月光》這些著名的標題其實都是後世擅自命名的。

另一方面，貝多芬偶爾也會為自己作的曲子命名。也許是因為不常命名，決定名字時也特別執着，使得這些曲子往往附帶有趣的軼事。例如他原來要將一首交響曲獻給拿破崙，卻因為拿破崙最後稱帝而忿怒地將寫有獻詞的封面撕破，這個故事（恐怕經過後世的加油添醋就是了）相信不少人都聽過。

至于這本小說書名參考的曲名，也是貝多芬本人取的。或許因為是寫給摯友的曲子，命名中的情感也特別深厚。傳說貝多芬得知原本的德文曲名被出版社擅自改為法文時，還曾寫信去強烈抗議。

而這個隱含着貝多芬深刻情感的名字，在他去世的兩百年後被一本出版于極東島國的小說改成書名，小說的內容還是一段跟三個女生一起組團的溫吞高中生活。他要是知道這件事，恐怕也會氣得暴跳如雷吧。如果他能笑着原諒我就好了。

話說回來，關於這部小說主角所使用的電貝斯Aria Pro II，其實我以前也曾經擁有過。距今六年前，我隷屬的樂團解散後的一個禮拜，我便衝動地跑去買了它。結果几乎沒怎麼彈到，現在仍窩在我家走廊的一角接灰塵。

如果有人想問：為什麼要買一把几乎完全不彈的樂器呢？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許多少還是跟樂團解散有點關係吧。

我以前的樂團其實沒有貝斯手。演奏的時候都是由我這個鍵盤手先在編曲機裡輸入整首曲子，然後讓它自動演奏，鼓的部分則是戴上耳機，配合著按鍵音敲出來的。也因為如此，能夠表演的曲子實在非常有限，現場演出的時候也非常吃力。

事到如今，我常這麼想：不必先在編曲機裡輸入，我直接以左手彈奏低音部分不就得了？或者我乾脆改當貝斯手，就什麼問題都沒有啦？

也許我就是受到這股後悔的念頭驅策，才會迷迷糊糊地走進樂器店拿起Aria Pro II吧？

話說回來，樂團解散的原因應該不只是沒有貝斯手，女1男3這種團員組合好像也不太妙。雖然這樣的組合十分常見，但大多玩不久就面臨團員變動、或是樂團解散的命運，堪稱是某種受詛咒的黃金比例。當然，我絶對不是為了彌補年輕時的想望和失敗而故意將主角設定為貝斯手，還把其他團員都寫成女的。我可以對天發誓，這是真的。對現實生活有所不滿的文字工，在二次元的世界裡自我滿足，這根本是幻想。真的只是幻想喔？如果再繼續這個話題，我恐怕又會掀出自己當年幹過的蠢事，所以就此作罷。何況篇幅也不太夠了。

這次也很感謝責任編輯湯淺大人，從企劃的階段就讓您費心了。儘管每次都這樣，您還是願意接受我這種任意妄為的想法。在此也要感謝為本書繪製完美插畫的植田亮老師，人物髮型的部分讓您傷神了。還有容忍我（三更半夜）寫稿時以超大音量播放CD的公寓鄰居，真是非常對不起。謹藉着這個機會，向各位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

二〇〇七年九月 杉井光

致中文版讀者

這是我第一次為了兩年多前寫完的小說追加後記。

現在的我正試着翻閲以前寫過的東西，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想法和心情。那時候的我，正陷入一種「在小說後記裡談論自己的作品很丟臉」的莫名想法。

儘管過了兩年，現在的我依然抱持着一樣的想法：說起自己的作品，我還是習慣用半開玩笑半吐槽的態度去談論。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太認真的解讀內容一旦印刷出版之後，自己看到時會覺得非常丟臉。

不過，這次的情況比較不同。畢竟出書之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這篇文章也很榮幸地將被翻譯成中文。也就是說，寫完之後我就不會再看到了。

既然如此，我想這次就以稍微認真一點的態度來談這部作品吧！反正兩年前的自己對我來說就像外人一樣，我應該可以懷着事不關己的心情客觀地評論。

常有人說作品中包含着作者的靈魂啦、精神或思想之類的，但我相當懷疑這樣的思維。這樣比喻或許有些不雅，不過我覺得這其實跟「檢查排泄物就能瞭解一個人的生活」是差不多層次的問題。因為是從自身內部產出的東西，當然也會殘留自身的痕跡，並不是刻意保留而留下的。也就是說，在寫這部作品時，我的內在除了「戀愛」、「音樂」和「革命」之外，擠不出任何東西——不過是如此而已。

儘管我現在仍過着每天只靠冰箱裡現有食物度日的寫稿生活，但如果要再寫一次跟這部作品一樣的小說，我實在辦不到。因為我心裡已經不存在那樣的東西了。也許就是因為如此，現在的我不再「寫音樂」，而是真正地「演奏音樂」。儘管已經想不出什麼可以附加在這部作品之後——反正吉米佩吉都可以在演唱結束後再彈四十幾分鐘的吉他獨奏了，就讓我盡情地慢慢回味這部小說的餘韻也沒什麼不好嘛。

註：Jimmy Page，齊柏林飛船合唱團的吉他手

但願讀完這部作品的各位，也能和美好的音樂相遇。

二〇〇九年五月 杉井光

轉載信息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01

作者：杉井光

插畫：植田亮

譯者：丁雍

掃圖：Ozzie

錄入：寂若悠竹

輕之國度：https://www.lightnov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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