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裝武器 14 最為明智的思考放棄

作者：鎌池和馬

插畫：凪良

譯者：可倫

圖源：真妹控

錄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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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動漫：www.tsdm.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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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ed by Tsuyu

內容簡介

嗨，大家好，你們喜歡貧乳重度虐待狂嗎？如果是金髮年少天才美少女的話呢？

「情報同盟」的巡洋戰艦在海濱沙灘上擱淺了。

庫溫瑟等人基於國際公約的各種麻煩要求被迫展開救難行動，

而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神童計畫「馬汀尼系列」中的一人，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意想不到的是，他們此次接到了特例中的特例要求，

奉命在芮絲的指揮下與敵國「情報同盟」最新式戰車隊展開合同作戰。

竟然叫他們憑著血肉之軀，在OBJECT昂首闊步的亞熱帶紅樹林列隊行軍！

……看來不管是哪個勢力，超級重度虐待狂當長官已經是普遍性的事實了。

好了，揭開序幕吧，芮絲妹妹的時代來臨！這次的近未來動作故事一樣要讓主角過得慘兮兮！

作者簡介

鎌池和馬

有過參加第九屆電擊電玩小說大賞的經驗，

雖然落選，不過應編輯的邀請從事創作，

之後以新作《魔法禁書目錄》出道，

並且以本作一躍成為暢銷作家，於2014年迎來出道十週年。

個人的興趣是寫小說，因為出版進度十分迅速。

畫師簡介

凪良

擔任BANDAI NAMCO GAMES遊戲作品「魔塔大陸」系列的角色設計。

同時也負責過《シャープエッジ》、《F》（SAKA入慎一著）、

《アブラクサスの夢》（高橋彌七郎著）等作品。

此外也以個人社團「S.E.C」的名義從事活動。

INDEX

0000　序章

0001　第一章
砲彈與過勞哪個比較可怕？
＞＞湄公河地方戰車隨伴戰

0002　第二章
超商捐款感覺的獨立運動
＞＞北美大陸中央非武裝線攻略戰

0003　第三章
歡迎來到安定世界的終局
＞＞乞沙比克地方防衛戰

0004　終　章

0005　後　記

序章

你寧願受到人類支配，還是機器？

等等，勸你還是別隨口回答比較好。因為這個設問當中，暗藏了犀利切入答題者深層心理的機關。

直接告訴你，回答機器比較好的人都有種共通特徵，那就是：他們不認為自己能爬上支配者的位置。換句話說他們有種心態，覺得與其被自己以外的某人追過、踐踏，寧可讓公平公正的機器來做裁決。

那麼另一種回答呢？回答人類比較好的人，認為自己也有可能成為支配者。對於這類型的人來說，機器集團的存在只不過是在「自己進不去的架構」之下增加對立候補罷了。換言之根本沒意義。與其這樣，倒不如繼續維持「人類支配的架構」，自己努力以下克上、站上頂點更好。

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

但是世界上卻充滿了這樣的選擇。平時好像是不假思索做出的選擇，其實是開誠布公地暴露出了你一直以為藏在內心深處的思想。你有留意過搜尋紀錄嗎？或者是網購的購買紀錄？基本遊玩免費的APP之類呢？是否稍微有點頭緒了？

那麼基於以上幾點，來看看以下的設問吧：

•窮人與富人哪個比較幸福？

•成為加害者與被害者，哪個比較可怕？

•假如能投胎轉世，你想成為同性還是異性？

順便告訴你，怎麼回答這些問題其實並不是很重要。只不過是看你會因為知道有機關所以回答得比較搞怪，還是照平常回答，來測驗你的人性罷了。

不過你不用在意。

因為呢，反正這些全都只是讓冰冷機器輸出的設問罷了。

第一章 砲彈與過勞哪個比較可怕？　＞＞湄公河地方戰車隨伴戰

1

十月。

雖然統稱為亞洲，其實從內陸沙漠到四面環海的「島國」，還是有著各式各樣的地區或氣候，但在此一鄰近赤道的南洋地區，即使到了這個季節還是很熱。亞洲特有的溼氣把這些熱量一點不漏地包覆在內，蔥鬱繁茂的亞熱帶森林腐爛的樹木與泥巴的氣味，醞釀出一種當地特有的「空氣」。

庫溫瑟•柏波特吉與賀維亞•溫切爾這笨蛋兩人組潛入湄公河地方結束了「一大工程」回來，跟其他士兵一起滿臉厭煩，目光望向湛藍海水潮起潮落的海濱沙灘。

「……那邊本來應該是我們的回收點吧？」

「真是夠了，整整五天沒洗澡潛入紅樹林，把白粉精製工廠炸飛後回來一看，那是在開什麼趴啊？總不會是在替我這超美形天才貴族賀維亞大爺企劃凱旋遊行吧？」

可能是因為大街小巷好像在流行什麼似地冒出一堆合成毒品滿天飛，讓某些人怕市占率被搶走，狗急跳牆決定增加生產數，結果造成舊有的海洛因工廠在地圖上露了餡；兩人才剛把那座工廠炸毀，正要歸隊。附帶一提，這方面的分類講起來比較囉嗦，總之從罌粟果提煉的是鴉片，鴉片的主成分是嗎啡，這個嗎啡經過化學處理就成了海洛因。雖然考試不會考但全部都很危險，千萬要注意。總而言之兩人炸毀了這座聽說有軍方人士涉案的毒品工廠，好不容易才終於撐到可以歸隊的階段。

為了回到停泊於海上的軍艦，他們來到預定與運輸直升機會合的地點。

結果那裡有個更大的傢伙在等著他們。

一艘所屬勢力不明的巡洋戰艦。

擱淺了。

完全被沖到白色沙灘上來了。

這是個塗上若干帶點藍色的灰漆，全長超過二百公尺的鋼鐵巨塊。三連裝一組的主砲像女兒節娃娃似的一階階排下來，靠右邊還能看到一座大型艦橋。話雖如此，實際上成為主力的應該是艦橋以下，在船體後段一字排開的垂直飛彈發射管。另外在左右兩側還能看到格林機槍與魚雷發射管有如路旁行道樹般整齊排排站。

「你說怎麼辦，要回森林裡的潛伏基地嗎？」

「可是又不知道海洛因工廠的餘黨會不會在哪裡亂晃，如果我們溜去那裡造成祕密設施的存在整個曝光，連自家弟兄的性命都會受到威脅耶。」

從衛星監測作戰狀況的銀髮爆乳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閣下送來了令人感激流涕的通訊：

『庫溫瑟、賀維亞，預定計畫有變。』

「請問那個是什麼鬼東西……？」

『據說亞洲的初秋正值熱帶氣旋的季節，你們昨天不也吃足了苦頭嗎？在暴風雨中顛簸的「情報同盟」軍艦就這麼被打上沙灘了。在海上展開軍隊的我們也接收到了救難訊號，所以抱歉得要你們兩個一晚沒睡的傢伙去幫忙做慈善志工了。』

「妳說啥！叫我們去救他們？不是殺他們？」

『「海難事故」有著不同於戰爭的國際規定。你沒聽過有些勢力為了幫助其他勢力意外沉沒的船艦乘員而出動潛艇嗎？這種時候不分敵我互相幫助，似乎會成為一段佳話呢。』

「……那玩意兒一回到海上，就會直接對我們的屁股下手耶。」

『據說現在這樣船艦的柴油引擎與武裝還是可用，所以你們一做出敵對行動就會被當場炸碎了，兩位步兵小老弟不在乎嗎？』

鐵製船艦就算被打上海濱沙灘還是一樣難搞。

不同於在海上只要往肚子打個大洞就會自己沉沒，在岸上要讓它閉嘴所需的火藥量可是大相逕庭。

『哎，既然上級的命令不是用OBJECT轟爛它而是叫我們幫忙，可見「安全國」的評議會一定也有過一番角力。簡而言之就是打算賣個人情，讓世界裡側的一場戰爭撤軍。這是改變了形式的戰爭，無數人的生命與和平時代都揹負在你們肩上了喔。一旦失敗，從天而降的外交籌碼就會泡湯，評議員大爺會盯上我們的，所以你們皮給我繃緊點。』

笨蛋兩人組看著通訊結束的器材一會，最後開始自暴自棄，雙手掩面。

「竟然連沖個澡的時間都沒有喔……」

「那個重度S芙蘿蕾緹雅少校哪可能吃你這套？只會回你一句整晚有熱帶氣旋的暴風雨幫你淋浴就夠了，還是趕快把正事辦一辦，回海上艦隊去啦。」

那麼任務就此開始。

「情報同盟」的巡洋戰艦全長超過二百公尺，重量隨便估計也有七萬噸左右。當然不可能繫上鋼索用四輪驅動車拉它，想必也不能在底下擺幾根圓木滾走。理論是沒錯，但對象太大了。

「歡迎來到旗艦019飯店！」

某人走在潔白到不自然的海濱沙灘上，往他們這邊過來。

一名明明因為搞出海難事故而得向外國求援，卻還滿有精神的老人出聲跟他們攀談。可能因為是在船上工作吧，這人穿著完全不在意迷彩效果的白色軍服，周圍則帶著好幾名護衛，而且是讓全員穿著純白水手服的大姊姊軍團來保護自己……但這也真奇怪，既然是水手，穿水手服應該沒有任何不對，但穿在這些魔鬼身材的大姊姊身上怎麼看起來不太搭調……？

這個實在讓人想說資產階級都該死的人，真實身分是……

「本人是在本艦『旗艦019』擔任艦長的阿爾弗雷德•席佛金。人間真是充滿了善意啊，感謝各位本次的救援。」

「我們會幫你們，但並不打算受你們的指揮，所以我不會對你改變說話態度或禮貌。」

「無妨。」

白髮老人掏出一支粗菸斗，然後一名女性護衛動作熟練地替他點火。

「我已經請諸位那些從外海上陸的弟兄們做事了，不過好吧，畢竟我是有求於人的一邊，不管你們要求幾次，我都可以再解釋一遍。」

「……這老爺爺幹嘛講話非得這麼高高在上的啊。」

「家世問題。我等目的是讓船盡早從這海濱回到海上，但想當然耳，用正常方法是推不動也拉不動七萬噸的。」

「幹嘛不叫OBJECT拖著把你們這些笨蛋拉回海上算了？」

「船艦會折成兩半的，因為沙子也是有摩擦力的嘛。」

在忙著摸護衛屁股、毫無反省之色的老人帶路下，笨蛋兩人組與愉快的夥伴們沙沙踩著白沙，一邊接近那個什麼旗艦019的同時，老人說：

「所幸本艦不是整塊鋼鐵，而是內部具有巨大中空空間的船艦，也沒收到報告說擱淺時撞破了洞。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回歸基礎。船艦是在陸上造船所製造的，但是在完成時會送到海上，方法是什麼？」

庫溫瑟皺起了眉頭。

「……在底下灌水？」

「答對了。所幸本艦的正下方都是細沙，只要有心，想挖多大的洞都成。首先你們要用支柱從左右兩側支撐住船身，以免它倒下。對了，為了不讓負荷集中於一點，兩側各需要一百根以上的支柱。接著用工程作業車輛挖開船艦底下的沙子做出一個大空間，最後再引進大量海水就大功告成。本艦『旗艦019』這下就能再次浮於海面，回到外海了。」

「喂喂喂！喂！你講得倒簡單，但實際上的問題是，究竟要挖開多少沙子才夠啊！船底下不用說，通往外海的路線也不能讓船底磨到沙子對吧？你是叫我們在這裡開挖運河嗎！」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感謝各位本次的救援。」

白髮色老頭一副漫不在乎的嘴臉。

庫溫瑟一面向老天感謝自家長官是銀髮爆乳的美女，一面說道：

「……不過實際上來說，只要像拖網漁法那樣讓『貝比麥格農』拖著附鋼索的鏟斗挖掘海底，要挖出通往外海的路線並不難喔。反倒是海邊比較麻煩，不能用這種粗魯的手段。」

「庫溫瑟，你還是別為了這種王八蛋動腦筋了吧。你又不是『資本企業』的人，該死的社畜奴性都深入你骨子裡啦。」

海邊亂七八糟地插了一堆臨時屏障，「正統王國」招牌的工程車輛早已在那之間穿梭來回。與其說是起重機或挖土機，不如說成安裝了那類機械的裝甲車或戰車比較貼切。

賀維亞一邊對插在沙灘上的傳說聖劍破鐵鏟投以厭煩的目光，一邊說：

「開什麼玩笑啊，我們家的軍隊還沒進步到完全自動駕駛好嗎？」

「兵器絕對都會加一道手動操作進去，不會完全把控制權交給電腦的啦。畢竟跟機器追究不了法律責任，就算自動化了，大概還是會找一個『負責人』坐上去。」

「現在不管是油輪還是豪華郵輪，不都為了節省人事費而採用自動航行嗎？軍艦應該也差不多吧？更別說什麼空拍機或轟炸機了。海空兩域都在推行無人化了，應該沒人規定只有陸地是聖域吧？」

但，比起勤勉的各位人士，有件事更讓庫溫瑟在意。

一條比消防水帶還粗的東西，從巡洋戰艦的甲板拉到沙灘上，就這樣一路蜿蜒爬行到屏障的外側。

「學生」一邊仰望著九公尺高的甲板，一邊滿臉不可思議地詢問：

「那是？」

「哦，船艦的柴油引擎與其頻繁開開關關，不如隨時保持在某種程度的運轉比較不耗油。但這樣還是會浪費能源，所以我們把引擎轉換出的剩餘電力傳給當地的村落了。畢竟剛剛才颳過龍捲風，他們那邊都為了不用等斷落的主電線修復就能煮早餐感謝我們呢。」

「……陰險的軍方人士總不可能沒半點利害關係就去做志工吧？」

「說這什麼話，我們可是為了防衛目的而設立的維持和平軍隊啊。」

阿爾弗雷德一邊大言不慚地說出漫天大謊，一邊又說：

「實際上的問題是，當地正因為才剛發生過災害而情緒緊繃，我的確不想形成一種讓當地人把不滿發洩在不速之客身上消除壓力的情況。為了讓作業一帆風順，我願意先給一點糖果。也就是說反恐活動並不只侷限於用武力使人屈服啦。」

……看來之所以屏障設得隨隨便便又滿是空隙，也是這種形象塑造手段的一環。假如設了個完全禁止進入的區域，搞不好會引來當地人民的反感，認為外人擅自占據了他們的土地。聽說「安全國」的工地也會故意將部分圍牆透明化，讓大眾看得見裡面情形。這大概就跟那個是相同的心理效果吧。

『是鐵鯨魚耶──』

『欸，那個可以拍照嗎？』

『鐵鯨魚上面不灑水會不會乾掉啊──』

這麼快就得到當地小鬼頭的歡心了。這方面的掌握人心技巧只能說不愧是「情報同盟」。

阿爾弗雷德•席佛金擺出用來應付記者會的那種笑臉，一邊對屏障外揮手一邊說：

「你們也是，出任務之後還要來幫忙，真是辛苦啊。」

「真想發牢騷，偏偏軍事機密又不能洩漏……」

「你是說湄公河海洛因工廠那件事嗎？那點小消息我們這邊也有在監視啦。『信心組織』在電影工業也就是國際輿論誘導方面是最落後的勢力，但是如果為了提升CG的精密度而依賴起髒錢，娛樂業就沒戲唱啦。」

「不管是不是全被你們摸透了，我們這邊就是不能開口啦，媽的！」

就在兩邊這樣鬥嘴的時候……

除了胯下之外全都是個老阿伯的艦長，身邊的一名女性跟班──身穿水手服的護衛將一隻手放在阿爾弗雷德耳邊，然後對他悄聲呢喃了某些話。艦長拿開嘴裡的粗菸斗，改為從女子肌膚細緻的手中接過無線電。

「我是阿爾弗雷德•席佛金。」

『准將，做為疑難排解員受遣來此的我聯絡你代表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吧？抱歉事出突然，問題發生了。麻煩你現在立刻籌備一些陸戰專用戰力，以潛入為主要能力，數量的話小隊規模就夠了，重質不重量。』

「本艦是海軍部門所屬，難道妳有能替人魚變出雙腳的女巫魔藥嗎？」

『在這緊急情況當中還不忘用差勁手段頂撞我，准將是打算遵循「情報同盟」的作風，不花一毛錢從我這裡套出情報嗎？真是愚蠢遲鈍到了值得驚嘆的地步，假如你想觸犯國際法遭到公開撻伐，那你就去盡情浪費時間吧，畢竟負責人是你。』

「……我只是說出純粹的感想罷了，我找不到戰力可以給妳。妳不知道世界上殺人最多的生物是什麼嗎？是蚊子，蚊子做為各種病原菌的媒介，每年能殺死七十萬以上的人，這已經超越犯罪或戰爭的層次了。抱歉容我一再重申，我這邊沒有打過瘧疾或其他亞洲地區叢林用預防針的兵員。」

『現在你們正在遭逢海難事故，應該是不分敵我的吧。有需要的話就向「正統王國」借兵無所謂，總之動作快。』

「妳要我怎麼做？」

『真相就是最大的殺手鐧，告訴他們「一旦被捲入我方的問題，貴軍也會死得一個不剩」。跟他們說現在是鄰居家失火，而且風向看起來相當不妙。』

通訊就此中斷。

笨蛋兩人組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於是白髮色老頭轉向兩人，然後露出親切的笑臉做出了這個提議：

「那麼諸位，你們比較想一手拿著鐵鍬挖砂子，還是重返槍火無眼的戰場啊？」

由於對方既非銀髮爆乳也非美女，因此賀維亞一把揪住老頭，被周圍護衛的白色水手服妙齡女性保鑣團狠狠摔飛出去，領到了滿滿一堆的獎勵。

2

不同於彷彿在蒸氣烤箱裡慢慢被蒸熟，做成健康減脂料理的東南亞野外作業，庫溫瑟與賀維亞兩人被帶到了巡洋戰艦「旗艦019」船上。

兩人與阿爾弗雷德•席佛金告別，在一名年輕男性士兵的帶領下走了一會兒後，來到一個地方。

這個以巡洋戰艦來說太過寬敞，根本像是直升機空母或登陸艦那種冷硬寬廣船艙般的空間裡，放了遮陽傘與簡單的桌椅；一名年約十二歲、留著金色長髮的少女翹著二郎腿，正在品嘗紅茶。

這個明顯異於常人，身穿黑色軍服的少女只拋來一個視線，說道：

「歡迎諸位。」

「……『情報同盟』怎麼淨是些高高在上的重度S志願役？」

「賀維亞，跟這群笨蛋不能要求太多，能夠從白髮老頭交棒成美少女就該心存感激了……」

「哈──哈哈──？美少女，你說這是美少女？我說庫溫瑟小老弟啊，就算再怎麼讓步，這種的頂多也就是『貴族』慣例以鼻涕蟲小鬼為對象的任命典禮，再不然就是『島國』的七五三吧。這麼個小不點根本就是內角偏低瞄準腰部的觸身球好不好？怎麼想都應該歸類為幼呶噗咕嗚耶呼喔！！？」

之所以途中混入了怪聲，是因為黑軍服死神面不改色地把倒了滾燙紅茶的茶杯用力丟了過來。看來這個男的光只是被色老頭精挑細選的美女們穿著裙子亂踩亂踏一通還嫌獎勵領得不夠。難道他這麼快就忘了這裡是敵軍的船艦？

「好了，那麼值得珍愛的胡言亂語就徹底忽視，由我這擁有傲人身材的成熟高級軍官來陪陪你們吧。」

金髮少女繼續翹著二郎腿，闔起一眼隨手把另一只茶杯遞到半空中，一名貌似管家的青年替她重新斟上紅茶。幼女說錯是少女不對不對是美女錯了錯了是超絕魔鬼身材未亡人不不不不說謊就是不對不管怎麼想都只有AAA的幼女揚揚纖細的下巴，指向同一張桌子的椅子。

看來是要他們就座。

「我是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在『情報同盟』軍專門處理意外事故。不知道算是敬稱還是蔑稱，總之大家也稱我為『代班死神』什麼的。坦白講，我是一點也不想跟你們建立起長久的關係，但姑且還是請多指教吧。」

「我們是……咦，報上名字會不會怎樣啊，賀維亞？」

「你已經講出來了啦！好、好吧，反正只講所屬勢力與姓名不會怎樣。」

看到兩人這麼快就開始唱雙簧，芮絲輕嘆一口氣說：

「庫溫瑟•柏波特吉戰地派遣留學生、賀維亞•溫切爾上等兵。」

「嗚？」

「你是腳底，你是腋下。」

「嗚嗚！」

「別這樣就大驚小怪，兩個天真爛漫的笨蛋。我們可是『情報同盟』耶。」

金髮少女說出了不知算不算含蓄的根據。

不知不覺間連性癖好都遭人摸透的庫溫瑟與賀維亞，以一種被人把巨大電鋸插進胯下停在與蛋蛋只有一線之隔的位置般的心情，一邊戰戰兢兢地坐到位子上，一邊問：

「那麼請問，主題是什麼？」

「笨雖笨卻喜歡直接講重點，很好，誠實就是一種美德。也許准將已經告訴過你們了，總之發生了一個問題。但是我們在海邊擱淺，本來就動彈不得，沒有可供應對的戰力。貴軍如今正在跨越敵我藩籬解救海難事故，只有這時候雙方是休戚與共，因此為了解決問題，我得請你們『正統王國』也來幫忙。」

簡直就像放下餐點菜單似的，立正待命的青年把紙本資料一張張擺到桌上。之所以不傳送到每個人的行動裝置，可能是判斷沒有任何手段能「完全」刪除數位資料吧。

不知道是不是某種習慣，芮絲手上轉動著用不到的筆，同時說：

「眼下『情報同盟』與『正統王國』之所以能不分敵我，是因為擱淺的船艦在軍規上視同沒有航行能力的沈船，基於人道觀點，若是將不具有陸上持續交戰能力的兩百零五名船員就這樣棄置不管，等於是見死不救。真是一齣感人肺腑的鬧劇啊。」

「說穿了就是沒有戰力所以要我們幫忙對吧？那又怎樣？」

聽庫溫瑟這麼說，芮絲嘆氣道：

「……假如實際上，他們偷藏了能持續在陸上戰鬥的武力呢？」

「啊？」

話中的危險意味讓賀維亞皺眉。

金髮少女也一臉厭煩地說：

「剛才已經說過，我身為疑難排解員，是事後才被派來的。所以我承認，我狀況掌握得是慢了點……可惡的旗艦019，明明是軍艦，卻竟然在肚子裡藏了五輛主力戰車。我無意包庇那個色老頭與他的同夥，但這與其說是刻意隱蔽，應該比較接近漏報吧。」

「明明是海上船艦，卻藏了戰車……？」

「我不知道有什麼內情，也許是不想用正常路線運送，或是正在執行不讓坦克041留下存在紀錄的潛行作戰吧。」

雖然說來奇怪，但庫溫瑟他們現在置身的這塊「以水洩不通的軍艦來說過度寬敞的空間」究竟是什麼？

搞不好旗艦019不只是單純提供海上戰力的軍艦，還具有武裝運輸船的性質。

「……總覺得事情好像不斷往壞方向發展耶，這輛白色計程車絕對不是開往飯店……」

「哦哦，抱歉抱歉，兩位親愛的笨蛋，這件事你們可得保密到進墳墓喔。」

「喂！妳忘了問我們想不想知道啦！等捅了人一刀再來道歉就太遲了！」

「講這種話也沒用啊，誰叫我們是『情報同盟』呢……」

「這傢伙……她從一開始就故意把抽屜開開關關的，斷了我們的退路……！」

「明智而慈悲心腸的本小姐願意保障你們兩個的蠢笨權利，因此你們兩個現在想打退堂鼓是你們的自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的名字恐怕會登上不屬於我管轄範圍的暗殺名單，這點可別忘了喔──」

笨蛋兩人組嚇到翻白眼，但祕密作戰早已開始進行，跑去其他地方亂講話搞不好會遭人實行跨國報復作戰。

「回到正題吧，讓他們繼續保有能在地上調動的戰力是個『問題』。」

芮絲一臉漫不在乎的神情，一面輕啜一口杯中的紅茶，一面說道：

「畢竟海難事故的救援協定必須達到『派遣小型潛艇前去救援完全沉沒、只能等著缺氧致死的潛艦』的危急狀況才算成立。一旦有人說『既然你們自己有能夠調動的軍力就自己想辦法』，現在這個狀況就要被推翻了。」

……當然就算把五輛戰車全擺出來，也不可能把兩百公尺七萬噸的大傢伙送回海上，但這不是重點。在「安全國」把規則手冊攤開拿到鼻子前面擋住自己所有視野的那幫人，根本不可能看見現場的苦衷。

「假如現在即刻毀棄停戰協定，『情報同盟』的旗艦019束手無策，只能等著被OBJECT炸碎。然而旗艦019的艦砲也不是省油的燈，而且還跟勤勉的『正統王國』豬玀們零距離貼近著呢。一旦點燃戰火，你們將會連逃回海上的閒工夫都沒有，兩邊同歸於盡。不，最糟的情況下，你們待在海上的那架OBJECT主砲一轟，說不定連在沙灘上到處逃竄的你們這些步兵都會被炸飛。」

「嗚噁噁……」

「……有、有可能。只要把那個凶惡的公主殿下與爆乳放在同一個牌組裡，會發生什麼狀況都不奇怪。」

「我們這邊也不希望發生蠢笨的突發性戰鬥，被害規模計算起來太麻煩了。因此我想盡早將礙事的五輛戰車移到其他地方。這樣說吧，今天早上的第一個新聞應該會用已經見怪不怪的『觀眾拍攝』直式影像剪貼一下撐過去。粗估十二小時後脖子掛著新聞媒體採訪證的記者團就會實際進入現場，在那之前必須確實搞定此事。」

兩人漸漸搞懂她想說什麼了。

庫溫瑟他們不是不願意與「情報同盟」大打出手，只是現在不適合。他們才不要在潛入亞熱帶森林深處搗毀海洛因工廠回來之後直接進入下一場戰爭。這種比爆肝超商店長還嗆的排班時間只要接受一次，以後就成了常態。那個重度S爆乳絕對會這麼做。這不是在講任何譬喻，他們才不要在名符其實的戰爭業界跑死亡行軍專案。

基於這點，讓庫溫瑟在意的是……

「可是現今社會隨便一個人都有相機不是嗎？只要有一支手機，就能把直式影片發布到全世界了吧。」

「我們好歹也是『情報同盟』好嗎？包括民間衛星在內，外行人的目擊說法不管有多少都壓得下來，例如宣稱那是假新聞，或是替影像捏造合成的痕跡，不然乾脆來個自導自演的網路攻擊也行。以極端論調攻擊極端論調，只要發展成黑白兩方永無休止的爭論，就能讓民眾的裁決在灰色地帶左右搖擺。除非來個具有某種程度說服力，而且冠上『大眾』二字的傳媒記者，否則都撐得過去。」

用不著思考複雜的問題。

只要發動五輛戰車的引擎，讓它們立刻駛離現場即可。

庫溫瑟他們只須一路當保鑣就夠了。

「北上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有座機場遺址，那裡原本是我們『情報同盟』的野戰機場，但因為喜歡乖乖戰鬥認真殺人的『信心組織』勢力範圍越來越大，使我們放棄了該處而變成遺址。總之麻煩你們把礙事的戰車運到該處機庫，之後等情況安定下來，我們『情報同盟』會再自行擬定回收作戰。」

「……這樣說來，當然……」

「你們之前為了搗毀海洛因工廠而在森林裡匍匐前進過，應該知道吧？此地雖然是戰爭國，但實質上是『信心組織』的支配範圍。亞洲南方可是印度教與佛教的大熔爐呢。而戰車移動時要是被他們炸毀或俘虜也會很麻煩，因為物證會直接變成於我方不利的外交籌碼。」

擺在桌上的資料，除了單純的地形或氣象條件等等，其他還列出了幾種預設的敵人以及其裝備。

對於問題的核心──主力戰車「坦克041」來說可能構成威脅的，有步兵的可攜式火箭、反戰車地雷、反戰車壕、未爆彈與利用它們製成的簡易爆炸裝置、有刺鐵絲、戰車或攻擊直升機，然後是……

「對你們兩位實際上曾經『逃出虎口』的經驗數據表示『情報同盟』風格的敬意，這方面我想靠你們幫忙。」

「喂，妳開玩笑的吧……」

「『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線圈砲073』正在不定期巡迴該地。哦哦，以你們那種值得尊敬的高度蠢笨品味取的敵對代號，應該是叫『糊紙比基尼』吧……換作是我絕對不會想在這種地方走動，但我們沒時間了，你們就想想辦法吧。」

「……」

「……」

兩人回想起來，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一秒鐘不講話好像就會窒息的笨蛋兩人組，竟然閉嘴了。

換個說法，這就好像進了老虎洞抓來小老虎，好不容易平安無事穿越森林，正在說著「再也不用跟那種怪物面對面了，好耶～」謝天謝地的時候，忽然發現車鑰匙掉在洞窟最深處一樣是場噩夢。

話雖如此，現在已經火燒屁股了。

就算裝啞巴，導火線一樣會越燒越短，只會害自己被捲入大爆炸。

前後都是地獄。

即使如此，只有往前進才有百分之一的機會能夠避免流血糾紛。

「最後我想問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場聯合作戰，妳有跟我們家的老大芙蘿蕾緹雅少校談過嗎？」

庫溫瑟怯怯地一問，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優雅地把茶杯放回小碟子上。

然後她在嬌唇前交叉纖細的兩根食指。

在嘴巴前面比了個叉叉的金髮少女微微抬眼看人，開口要求了一件令人難以接受的事：

「當然要請你們保密了。」

3

就這樣……

「糟透了，真的要麼被鉛彈打死要麼過勞死，沒別的選擇……」

某人呻吟般地說道。

周遭雖是蒼鬱茂密的森林，地面卻不穩固，反而還有海水淹到小腿肚。這就是俗稱的紅樹林。多虧於此，腳下地面比普通森林更難走，又潮溼又悶熱，連找個地方坐下休息都沒辦法。

聽說早年在無視於人權的牢獄裡，有整面地板浸水讓人無法躺下睡眠的「水牢」，或是強迫囚犯在狹窄空間中無意義地不停走動，只要稍微止步就會有人用長棍從鐵格柵之間追著戳刺的「徒勞刑」等藉由肉體疲勞摧毀人類精神的噩夢牢房；而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於紅樹林地帶行軍，已經達到了那種酷刑的等級。

即使天氣悶熱到形同地獄也不能喝海水，如果自暴自棄地用水潑自己，又會因為滲透壓的關係而保證從細胞開始累壞。在這當中，五大塊的鋼鐵排成直直一排慢慢前進。雖然走的是陸地與水岸輪番交替的泥濘道路，但戰車隊列仍然維持著毫釐不差的相同間距。

完全適合地球暖化環境的南洋紅樹林似乎正以算得上快的速度侵蝕景觀，四處可以零星看到被OBJECT的雷射燒燬墜落後，受到綠意覆蓋的戰鬥機或運輸直升機等物體。只要想到那裡可能形成了小蝦或螃蟹的人工魚礁，蛋蛋都會嚇得縮起來。

「這就是時下流行的完全自動駕駛車嗎……」

「啊？哎，對啊，『情報同盟』他們就是喜歡那種的。」

明顯意識到人類步伐的最低行駛速度，當然是顧慮到要讓隨行的庫溫瑟與賀維亞等步兵戰力護衛自己的周遭安全。

「……別開玩笑了，王八蛋。竟然在四面八方配置人類大爺當肉盾保護厚度超過一公尺的複合裝甲集合體，絕對是有哪裡弄錯了。是怎樣，難道我們是保護鐵水果的肉墊嗎？」

「比起諸侯巡遊的最前排人員已經算不錯了吧……？不是聽說猜拳猜輸的人都被叫去走最前面，以免戰車輾到纜線或地雷嗎？」

「我忘了，最近的地雷進化到啥程度了？」

「不知道，好像有什麼會自己跳起來掉到戰車頭頂上的地雷，或是為了防止誤炸，即使踩到也只會把攝影機影像傳送給操作者，等肉眼確認是敵兵後再按下按鈕的地雷，一大堆有的沒的就是了。」

「不是只有埋在地下的爆裂物才叫地雷嗎……」

「好像還有在地上擺個類似拋物面天線的東西，讓它自動左右擺動以瞄準戰車側腹的地雷喔。說是就跟凹面鏡的原理一樣，讓爆炸波集中於一點，遠從幾十公尺外發射長槍般的細長爆炸波打穿裝甲。」

一般認為由於反人員地雷與反戰車地雷設定的負荷不同，就算人員不小心踩到也不會爆炸……但這裡就如同剛才所述，是放眼望去全是海水淺灘的紅樹林地帶。即使乍看之下只有幾十公分深，考慮到原本的水壓，人員踩上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轟隆一聲爆炸開來。而如果是用玻璃或塑膠製成的地雷，光靠像刺刀一樣裝在步槍前端的金屬探測器是找不到的，所以需要非常非常注意。

「這裡是人類滅亡後的世界嗎？到處都是被綠色植物吞沒的兵器殘骸耶……」

「才幾年就這副德性了，聽說還被當成綠地化技術賣給該死的大洋洲賺小錢哩。只是聽說那邊的獨裁者嫌紙不可靠，所以沒連OBJECT的技術成套販售就是了。」

賀維亞一邊對不同於普通直射陽光、有如溫室的悶熱感厭煩至極，一邊用手背擦掉沿著下巴滴落的汗水說道：

「我們明明在認真保護大隊免於陷入危急狀況，那個爆乳卻看不到我們的功勞。看在她眼裡，我們就只是在偷懶休息不用挖砂子耶……？」

「……關於這方面，只能說目前是以防止情報洩漏為最優先，等事情全部告個段落後，希望芮絲妹妹能幫我們解釋一下。」

附帶一提，在停戰協定仍然發揮效用的期間，由於「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都屬於同一陣營，因此兩人基本上不算是違抗命令的逃兵……笨蛋兩人組也只能這麼希望了。

至於問題核心的主力戰車──「情報同盟」似乎稱它為坦克041──雖然為了不讓它太顯眼而應付性地塗上了有點「正統王國」風格的迷彩塗裝，但明眼人一眼就看穿了。它不太給人粗糙直線鐵塊的印象，車身或旋轉砲塔更是意識到從前方到後方的流線造形，並且在設計上壓低了整體高度。庫溫瑟忍不住聯想到跑車或高速鐵路的列車車頭。

他們必須把這傢伙帶到某處的野戰機場遺址。

庫溫瑟一邊側眼看著整個車身覆蓋著電話簿尺寸小盒子的戰車，一邊不禁喃喃自語：

「……說是戰車，原來也不能不顧地形條件地一路撞倒森林樹木前進啊。」

於是從離他最近的一輛戰車，傳來了音質清晰的通訊：

『因為雖然說是複合裝甲的集合體，但一輛也才幾十噸重嘛，只要想像成超大拖車應該就很好懂了吧？雖然在電影裡面常常大動作地撞破水泥牆，但其實很容易就會停下來了。如果即使如此還是硬要撞破屏障的話，還得先把砲身轉向後方免得撞壞，然後再衝進去呢。』

「您哪位？」

『哎呀，忘了先自我介紹了。我叫多蘿西婭•馬汀尼•內基德，請多指教～☆』

笨蛋兩人組忍不住面面相覷。

「……她說馬汀尼？」

「這個名號剛剛才聽過耶。」

『哦，我們就是那種規格啦，馬汀尼系列。哎，這方面我勸你們還是別介入太深比較好。』

先是超出平常業務範圍的突發性作戰行動，接著在他們不知道的事情背後又好像有著某些關聯。整體來說除了不祥預感之外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那個──我們該不會已經中了某種圈套了吧？）」

「（……軍隊都是這樣的啦，要麼被敵人騙，要麼落入自家人的陰謀。說穿了就是看你想被人插前面還是後面。）」

庫溫瑟與賀維亞胸腔裡吸飽了潮汐與泥巴的氣味外加柴油引擎的廢氣，對脫軌的列車會有什麼下場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連配給下來的無線電對講機摸起來都跟平常不一樣。

「正統王國」規格的無線電或行動裝置都留在海濱沙灘上的「救災基地」，現在他們拿到的是「情報同盟」規格的配備。根據大家最可愛的芮絲妹妹所言，這似乎是防止情報洩漏的對策之一，但一旦開始懷疑，就看什麼都覺得可疑了。

對方絲毫不以為意。

『哎呀～好久沒有參加團體行動了，真是讓人心情雀躍呢～竟然能夠享受這種狀況，可見我好像還不算是繭居族喔。真高興我還是個普通人～☆』

「就妳一個人用自動駕駛樂得輕鬆，至少讓我們坐在戰車上又不會怎樣……」

『為了不讓敵人用每發只要六九•九九美元，零用錢就買得起的可攜式火箭炸飛九百萬美元的戰車，車身所有表面都貼滿了爆炸反應裝甲，所以那樣就跟坐在整堆反人員地雷上面差不多，不介意的話請便。我們家的裝甲感應太靈敏，常常誤炸喔。』

「噫咿咿咿咿！」

「嗯？是說好久沒有是什麼意思？？？戰車不都是一輛四、五人在駕駛嗎？」

對於庫溫瑟的疑問，操作戰車的多蘿西婭先特地讓砲塔往左右兩邊細微地嘰嘰搖了搖，然後說：

『哎，如果延續戰車剛發明時的習慣的話是那樣沒錯，不過現在只要使用透過光纖控制的光傳驅動技術，從操縱到射控系統就全都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呢。就連普通汽車不也快要進入自動駕駛的時代了嗎？雖然說故障或是陷入泥濘時的確需要人手修理，但這方面一樣可以用加裝運動輔助服或工業機器人的方式做對應。』

也許除了砲塔上籃球大小的半球形多用途攝影機之外，前後左右都安裝了細小鏡頭，也是讓一個人完成所有工作的措施之一。

「既然這樣，我們的戰車為什麼還是四人乘坐……？」

『誰知道？我是不懂「正統王國」有什麼理念，不過搞不好是為了預防孤獨喔。在最前線的鐵棺材裡無期限待機其實還滿難熬的，所以採用多人搭乘方式也不是沒有意義。不過我們「情報同盟」這邊可以擴充無線或紅外線網路功能，用聊天室打發時間就是了，省得浪費人事成本。喵呼～崔佛、馬基恩茨、艾聶齊、羅奇索斯，寂寞夜晚的良伴們～』

「喵呼喵呼～」冷門俚語般的呼喊隔著無線電連續傳來。的確，窩在鐵棺材裡的鄉民們感覺好像時時刻刻都很熱鬧。

「……這些人全都是馬汀尼嗎？」

『哪有可能啊，馬汀尼可沒那麼廉價喔？喵呼～』

沒意義的閒扯淡也沒能扯多久。

畢竟不管講什麼，反正就是得一直走。而且還不是走經過整頓的柏油路，而是滿地凹凸不平的樹根，海水還淹到小腿的紅樹林地帶。

就算仔細計算過行軍步調，十小時能走到四十公里就已經算不錯了。當然，講到打混摸魚是比誰都更努力的「正統王國」兩個認真的臭傢伙不可能一直忍耐下去。

「喂，庫溫瑟，美勞課的時間到啦！我幹不下去了！」

「我知道，把那邊那架滿是青苔的墜落戰鬥機拉過來用用吧。低壓輪胎也沒爆胎，還好端端的呢。然後從運輸直升機這邊借用一下拖吊用的絞車鋼索。」

「最重要的拖車怎麼辦啊？」

「有折斷的主翼就夠用了。」

既然戰車上面滿是跟反人員地雷沒兩樣的爆炸反應裝甲不能坐，那就做個附輪胎的泥橇，請人家用鋼索拉著他們跑就行了。

『你們滿身大汗地摸魚是哪招？』

「只要是為了輕鬆享受，探究真理是沒有極限的。好啦，多蘿西婭，我要毫不客氣地鞭打四腳著地的馴鹿Coser妹了，請妳拖著極惡耶誕老人的雪橇到處跑唄──」

事情就是這樣，換一套作風吧。

只要撇開柴油引擎噴得滿臉廢氣，以及擋泥板形同虛設的履帶掀起海水當頭澆下這兩點，其實坐起來還算舒適。這下應該能節省大量時間才對，最好今天之內就能把事情辦完。

「噫──哈──！衝啊衝啊！我抽我打，哇！哈！哈──！」

『……看來這傢伙屬於光是望著戰車後頭就能在想像中玩弄我屁股的那種人。我們連見面都還沒見過耶，真、真是難纏……』

就在這時……

狀況起了變化。動力強大地移動十噸以上鐵塊的柴油引擎渾厚的低吼，忽然間戛然而止了。只是它雖然停止了前進，但戰車本身的引擎還沒停火。儘管只能用緊急動力開動幾十分鐘，不過模式已經切換成純電動了。只想著讓別人幫忙拉，笨蛋兩人組沒準備油門或煞車的拖車就這樣一頭撞向戰車的屁股。聽起來很白痴，但庫溫瑟與賀維亞卻差點沒因此上天堂。

同時原本吱吱喳喳個沒完的無線電也完全遭到了封鎖。

在就連小鳥的啾鳴都讓人心跳加快的靜寂之中，「那個」慢慢地逐漸淹沒眼前的視野。

全長超過五十公尺的巨大固體。

那正是「信心組織」軍的第二世代，「糊紙比基尼」。

賀維亞試圖拋下眼前所有現實狀況開溜，庫溫瑟抓住他不讓他跑，下了拖車後讓身體緊靠離自己最近的戰車側面。

就在連自己呼吸都覺得難受的場面下，被他特地救了一命的笨蛋淚眼汪汪地鬼叫：

「（……死定了！這種鐵棺材，根本對付不了OBJECT！就只是幾塊特大號的金屬反應集合體罷了，一旦被對方抓到，我們會被一併炸死！）」

「（……不要再吵了，賀維亞！）」

「（……我們逃進森林裡吧！如果要趴下躲避，至少離金屬反應遠一點比較好。剛才那些被青苔淹沒的戰鬥機還是運輸直升機的，八成也是被那玩意兒的雷射打下來的吧！）」

「（……你白痴啊，我們從那裡已經前進了幾十公里了好嗎！）」

對方似乎並未明確地鎖定他們這邊。它離他們有幾公里遠，但以OBJECT的大小來不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由右慢慢往左移動。不同於多蘿西婭•馬汀尼•內基德說過的「戰車其實撞不太倒四周的樹木」，那玩意兒恐怕是真的毫無困難地一邊扯斷紅樹林一邊前進。

「糊紙比基尼」。

彷彿從左右兩邊夾住整體長達五十公尺的球狀本體，像是把長方形壓歪、近似於菱形的氣墊式浮筒形塑出獨具特色的輪廓。至於主砲，一樣是左右兩門，但都不是朝向正面。巨大到荒唐地步的線圈砲涵蓋了兩側一百八十度的範圍。

取而代之地，正面有著兩枚厚重的盾狀裝甲。

庫溫瑟一面想起每個部位扮演的角色，口中一面呻吟般地念念有詞：

「（……正面純粹只具有突破力。狠狠撞壞屏障深入敵陣之後，再四處散播超大砲彈的第二世代，是吧……）」

「（……機動武器的運用方式竟給我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去了。但實際上它就是在現今這艱困的時代存活下來了，真是無話可說！既然用的是舊有的運用方法，就表示它幹起架來不會乾淨俐落。一旦被它發現，它絕對不會讓我們死得痛快……）」

但是最大的特徵，既非它的形狀也非運用方式，而是在於材料。

紙。

怕大家不敢相信所以再清楚地寫一遍，就是大家熟悉的紙。

「糊紙比基尼」不像其他OBJECT本來應該是整塊鋼鐵，它是以「紙」為起點設計建造的超大型武器。例如據說自古以來，亞洲強國曾有過一種將厚如電話簿的整疊紙張修整形狀製成的鎧甲，這種OBJECT大概就是同種理念。

如同芳綸、玻璃纖維或蜘蛛絲等防彈背心，這種技術可說是吸收分散衝擊力的防護手段之極致。主砲也是在黏合成百上千的防彈紙，以確保足夠強度的圓筒內側填滿大量電磁鐵而成的線圈砲，連砲彈採用的都是用特殊黏合劑固定得堅實強硬、把前端弄尖修整成圓錐形的七百五十公斤硬塊。

紙這種東西只要花點巧思，就能自在改變強度或性質。舉一個身邊的例子，像是紙箱就是一種革命性的科技。以「糊紙比基尼」來說，則是運用了在極細奈米碳管的編紡技術上不斷有所進步的多重網格構造，試圖在戰略水平上顛覆常識。

在以往的戰鬥中，公主殿下已經剝掉過幾次「糊紙比基尼」的裝甲。

但現在就如同大家所見。

論裝甲的每克成本，對方壓倒性地占優勢。因為比起熔解廢鐵再利用，把紙溶解成紙漿大略過濾一下做成再生紙比較有效率。換言之，不管被打壞多少次，只要動力爐沒被破壞，就能一再重貼裝甲前來交戰。不只是單純的戰鬥性能問題，如果兩者互毆到遍體鱗傷，自己這邊的財政會先吃緊，可以說是因應即將到來的「飢餓時代」，連經濟戰略對策都有所準備的機型。

「（……明明是紙做的，卻絕對脫不掉的泳衣，是吧？）」

「（……爆乳的品味就只有這種惡意滿滿的時候最會神來一筆，真是氣死人了！）」

「信心組織」的正式代號為「訶利帝母」。

從典故來自肯定生死輪迴的佛教來看，著眼點可能放在利用再生材料建造的OBJECT上。時下主流的OBJECT都是採用混入高效防火反應劑的鋼鐵，然而繼續這樣過量生產下去，難保將來不會爆發爭奪鐵礦資源的戰爭。屆時若能以替代性材料──特別是不像石油或礦物資源需要耗費幾千幾萬年的時間，快的話只需較短的幾年期間就能補充的原料──增產OBJECT，這項技術將會成為對抗全世界的最終王牌。如果能使用經過品種改良的紅樹林，數字將會變得有可行性。

而且就現況而言，國際社會其實是從鐵礦的交易量監控OBJECT的私造等問題。換句話說紙張不在監控的對象內，因此能夠自由自在地鑽漏洞。就這層意義而論，紙張更是非常具有發展性的材料。

「（……偶、我玩不下去了！繼續陪舊型戰車搞下去，我會跟熔化的鋼鐵融成一塊，被做成奇怪的美術品！得趕快躲到森林裡去才行！）」

「（……等一下啦，這樣適得其反！在這麼悶熱潮溼的紅樹林裡，熱感應是不管用的。用熱成像只會看到所有人事物都是四十度以上的大紅色，根本感應不到人類的體溫！）」

「（……金屬反應呢！一看雷達畫面不就馬上抓到了！）」

「（……你以為這裡有多少被炸飛或陷進泥地裡被棄置的鋼鐵塊啊。聽好了，絕對不准動。只要對方把我們當成生鏽鐵塊，自己就會走開了。）」

「（……結果還不就是得求老天保佑嗎！而且還是在對付「信心組織」的時候耶！我是被捲進了什麼新型傳教活動了嗎！）」

「（……即使說有人體感應器，終究還是第二世代，只要像這樣靠著戰車，對方就會把我們誤認為單一物體。搗毀海洛因工廠的時候，不也是差不多二十人排成一個長方形，在雷達上佯裝成廢棄車輛騙過對方的嗎？反過來說，你跟我們走散亂跑看看，鐵定會被人體感應器偵測到，引起疑心的。到時候對方就會「為了保險起見」用火力把我們一一剷除，全軍覆沒！）」

由於現在無線電全面封鎖，庫溫瑟他們無從確認戰車裡的多蘿西婭他們是出於何種意圖而停下來，這點也強烈地加快了他們的心跳。庫溫瑟他們是做此判斷，但多蘿西婭他們說不定有別的打算。假如雙方沒協調好，戰車冷不防動了起來，庫溫瑟他們搞不好會被自己人的履帶輾爛。

庫溫瑟他們一邊將鋼鐵與機油的黏稠鐵鏽味吸進肺部深處，一邊靜候時刻到來。

自己的心跳聲簡直成了一種累贅。

他們滿頭大汗，不停地向某種無形之物祈禱。

然後。

然後。

然後。

嘶……

堵塞眼前空間的「糊紙比基尼」總算是往側面走去了。

對方想必沒有什麼特別意圖。

以左右菱形推進裝置夾住球狀本體的「糊紙比基尼」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們，所以它只不過是繼續進行不規則性的巡邏，以防路線或時程遭到敵軍破解罷了。

即使如此，貼在地上的一群渺小人類，仍然覺得自己好像完成了英雄的豐功偉業。明明對方根本就沒認知到他們這些敵人，只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花上夠長的一段時間，等一邊移動一邊搖晃左右兩側主砲當消遣的巨大機影完全消失後，無線電才總算用減弱輸出的近距離電波傳來訊息：

『……前進，繼續前進。我要切換成柴油引擎，大家讓開點。我姑且會開個探人雷達，但還是會設定為自動駕駛，所以會以地形為優先喔。注意不要讓軍服衣角被自己人的履帶卡到了。』

「開、開什麼玩笑啊……這種玩命的一二三木頭人還要玩幾次才夠啊……？」

賀維亞一邊用手背擦掉額上的汗，一邊如此喃喃說道。

雖然嘴上抱怨，但大概還是判斷威脅暫且離去了吧。以緩急來說就是切換到了緩的那一邊，在下一場危難到來前確保了少許的中場休息，有時間可以讓身心恢復常態。他們大概以為是這樣吧。

太天真了。

砰砰！

緊接著一陣清脆的槍聲，從濃密的紅樹林深處刺向了他們。

4

據推測應該是突擊步槍的短促連射。

既然不做警告直接開槍，很可能是「信心組織」軍巡邏兼傳教的巡禮兵。

「要命！」

敵軍的人數與方向都沒能弄清楚，但賀維亞反射性地低下頭緊貼戰車側面，頭一個想到的不是眼前的敵人。

「要是這樣鬧起來，好不容易躲開的『糊紙比基尼』會回來的！得快點解決才行！」

賀維亞舉起裝有各種感應器的步槍，但他嘖了一聲。熱偵測會受到高溫多溼的空氣妨礙，微波探人雷達則會被蒼鬱茂密的翠綠樹林擋住，發揮不了作用。但是他們剛剛才因此而躲過OBJECT，想抱怨也不行。

『警戒五點鐘方向，我要做出大動作了，注意不要被履帶捲到。我關掉探人雷達這道安全裝置了，小心別死在自動駕駛之下喔！』

「給我等一下！妳一移動，我們要拿什麼當盾……！」

『有人要拿火箭砲打我啊，RPG耶。』

砰！就好像不太會開車的人踩錯離合器一樣，戰車突然向前衝了一下。看到用鋼索連接的自製拖車好像流星錘一樣飛來，庫溫瑟瞪大雙眼，急忙壓低了姿勢。緊接著，噴出細長煙霧的爆炸物來勢洶洶地撕裂空氣。火箭砲沒擊中多蘿西婭戰車的屁股，飛進反方向的森林，然後四處散播閃光與爆炸熱風。雖然只要換個用法就能變成OBJECT的裝甲，但基本上木頭就是木頭。扯到最後反而有點哲學味道了，但就算想破頭，木頭也不會變得更耐打。

抗議與不滿都沒人受理。

也許是覺得演變成長期戰會死在自己人手裡吧，「信心組織」曬黑的士兵們從發生爆炸而變得滿目瘡痍的樹林之間衝破煙霧逼近過來。

然而他們既沒有曬出死庫水痕跡更不是女生，這就注定了他們的命運。

「好樣的！」

賀維亞急忙爬起來，用雙手把滿臉鬍渣的大叔亂揮的刺刀步槍打落到腳邊，抓住對手的衣領後，狠狠拋向就在附近正要掉頭的多蘿西婭戰車側面。

敵兵的背部一撞上車身的瞬間，貼滿表面的電話簿尺寸小盒子起了反應。經受到壓力刺激的爆炸反應裝甲接二連三地炸開，「信心組織」兵的身體就連同防彈背心一起被掰成兩段。

『想把敵兵炸碎是無所謂，但是拜託不要把腸胃炸破！害得我的愛車滿是嘔吐物跟大便，麻煩你對搭載了世界知名玫瑰騎士汽車引擎的極致高級車表示點敬意好嗎！』

「少囉嗦，我們這邊可是在賭命！在五點鐘與九點鐘方向給我砲火支援！」

『收到～』

與其說是戰車的砲塔，應該說是在砲塔的頂端，位於艙門附近的重機槍就像跟著星星跑的貴死人天文望遠鏡那樣自己轉動了方向。不同於車身的自動駕駛，只有這個部位看似不具有時鐘指針般的準確性。很可能是多蘿西婭把車身交給程式駕駛，自己則專心玩起射擊遊戲吧。重機槍塔以每分鐘兩千發的速率解放出每一發都比人類拇指還粗的鉛彈，憑著全自動橫掃一閃，把潛藏於四周的成群敵兵連同紅樹林的彎曲林木一併炸飛。

奇襲雖然第一波很可怕，但只要撐過關鍵時段重整態勢，步兵來再多都贏不了戰車。敵兵如果在遠處擠成一團的話可以用榴彈一併收拾，若是有人試圖打近身戰，只要用重機槍掃射一頓就能擊退了。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

「啊！」

毫無意義地跌坐在淺灘上的庫溫瑟忍不住叫出聲來。

原來是有一個人把自己人的血塗在臉和手腳上，躲在附近的滿地死屍裡，此時冷不防地爬了起來。那人的目標是戰車，手裡抱著的紡錐型、橄欖球狀的一塊東西，恐怕是反戰車火箭砲的備用彈體。看來這傢伙在失去射手後，仍然一直等待著這個機會。賀維亞也發現了，用突擊步槍射他，但對方即使背部正中央中彈仍然沒停止前進。那人踏出最後的一步，就這樣撲倒似地用身體去撞多蘿西婭的戰車。

反倒是多蘿西婭第一時間甩動砲塔，轉到突擊者的反方向去了。

橄欖球尖端的電子引信產生反應，爆發出一陣爆炸熱風，結果反而是「信心組織」兵被炸得四處飛散。

『嗚哇～第二灘肉泥～』

「喂！妳還……好嗎……？？？」

『爆炸反應裝甲把爆炸波分散掉了，所以裝甲沒受到多少損傷。畢竟不管是火箭砲、飛彈還是反戰車地雷，基本上應用的技術都是爆炸波集中於一點的金屬噴流嘛。就如你所看到的，最脆弱的砲身也守住了。』

「……這裝甲也沒那麼萬能吧。那種東西基本上都只能用一次，要是同個部位再中一發攻擊，裝甲就會被打穿了喔。」

『就是啊，啊哈哈，又沒有衣服會隨著損傷破掉的脫衣戰車那種性感要素。』

「這種裝甲只要有容器與金屬薄板，然後在盒子背面貼上薄薄一層塑膠炸彈就完成了吧？剝掉的鱗片我這邊可以幫妳補上。」

看來剛才的突擊就是最後一場行動了。

話雖如此，畢竟發生過戰鬥，一堆爆炸聲都往四面八方傳出去了。他們必須盡快重整狀況，否則會無計可施地被「糊紙比基尼」的砲火轟爆。那可是因應即將來臨的「飢餓時代」而生的超巨大實驗武器。

「具體來說接下來要怎麼辦啊，你覺得用最快速度離開這裡拿樹枝把戰車蓋住，就不會被敵人發現了嗎？對方那麼大一隻耶！」

「你說的這些是沒辦法，不過能用的東西我要統統拿來利用。」

「？」

「『糊紙比基尼』的確是特大號的威脅，但那玩意兒就只有一架，主砲的線圈砲也只能用來進行水平直接射擊，所以應該沒有弧形軌道的加農砲那種超長射程才對。」

庫溫瑟一邊說，一邊將注意力集中在從「情報同盟」借來的無線電上。

話雖如此，通話的對象並非近在身邊的戰車。

「多蘿西婭，我要用這個廉價無線電跟旗艦019連上迴路。麻煩妳透過妳的戰車替電波增幅。」

「喂，拜託不要長距離通訊，訊號來源會被『糊紙比基尼』抓到！」

『好啊，可是你要幹嘛？』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我記得妳是專門負責處理意外事故吧？我想請所謂的『代班死神』幫個忙。」

混雜著些許雜音，庫溫瑟與另一名馬汀尼妹妹連絡上了。

身穿黑軍服的金髮少女如此回答：

『勤勉的陰溝老鼠們，我能做的事有限，但就先聽聽你們的請求吧。』

「明明能做的事有限還這麼自尊自大喔，矮冬瓜小貓咪。我們被『糊紙比基尼』盯上了，想請妳給那傢伙一個更大的優先調查目標。說得明白點就是請妳扔出個無人轟炸機還是啥的，在附近區域風馬牛不相及的地點掀起大爆炸。」

『就讓我這個溫柔的大姊姊牽著你這跩臉笨蛋的手有耐心地教教你吧。辦得到才有鬼咧，你這死菜比八。那樣做只會讓擱淺中的旗艦019被OBJECT登錄為敵人並遭到攻擊而已，你忘了我必須對內外表現出這艘船對陸地不具有直接且持續性的交戰能力嗎？』

一點也不講情面。

然而宛如專精企業重建的革職專家一樣，第一線的疑難排解員似乎並不是要命令現場的士兵們去死，她說：

『……因此，我就幫你們從船艦往別處發射強力的指向性電波吧。既然是加密通訊，內容隨便瞎扯就行了。看在值得尊敬的笨蛋眼裡，應該會以為那個方向的森林裡有座懷藏著大量重大機密情報的「情報同盟」潛伏基地，正在用大型拋物面天線或類似設備接收重要資料。自古以來設陷阱的最好方法就是「功勞的錯覺」，如同將裝在防爆箱裡的平板電腦或未開封的彈藥盒用電線跟地雷連在一起一樣。』

原來如此。庫溫瑟明明在進行無線電通訊，卻微微點了點頭。

『好了，那麼地點要選在哪裡？』

戰車的鏡頭部分發出小小的嘰咿一聲，少年看了它一眼後說：

「村落或有人往來的交通路線就避免一下。這樣吧，座標選在2282的5465，那邊的話應該沒問題。」

『收到，關於對當地的了解，我就相信你這之前為了炸毀海洛因工廠，而潛入過該處的人說的話吧。』

5

至於公主殿下則是正閒得發慌。

基本上來說「正統王國」正在進行海難救助活動，照顧在沙灘上擱淺的軍艦。其間沒什麼OBJECT能做的事，但必須用OBJECT施加壓力，否則難保還能動的艦砲不會說開火就開火。

換言之她正在待機，真是好棒棒。

「……唉──好想動動身體。」

公主殿下講出要是讓那些在該死的海濱沙灘上挖洞的馬鈴薯們聽到，可能會想殺人的奢侈願望。不過這麼一來，就到了在冷氣大開的駕駛艙內坐椅子拉筋的時間。

……可能會有人覺得這是怠忽職守，但如果在最重要的戰鬥行動之前因為經濟艙症候群而病倒就得不償失了。椅子雖然具有按摩功能但算不上完美，因此設計者其實也建議各位ELITE在閒暇時間做點柔軟操。

公主殿下伸手去拿夾在椅子背後的厚厚一本說明書，說：

「我看看……解開固定具之後，將臀部挪到椅子前方。」

她讓小屁股一路往前滑，說：

「頭部放在椅背的底部附近，兩腳抬高過頭，以踩腳踏車的方式擺動雙腿。一，二──一，二──」

就在這時，無線電接進來了。

而且還附視訊，少女的小巧臀部正巧往臉部攝影機的位置突出。

『公主殿下，這是緊急呼叫……啊。』

「噫！！？什、什麼事？」

『啊啊，呃呃，那個，沒關係，妳繼續……緊急諮詢的電話號碼寫在哪裡來著？什麼不好做，竟然往遊走尺度邊緣尋求刺激的暴露方向發展……』

「不是的！我這不是因為忍受不住漫長的孤獨而做出奇怪舉動！先不要跟心理諮詢師聯絡，芙蘿蕾緹雅！」

6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雖然外貌像個重度S，不過（在棄子還有用處時）個性似乎就是無法完全鐵石心腸。可能是她處理得好，「糊紙比基尼」跑去其他地方了，這邊的戰車隊得以避免被一一挖出來趕盡殺絕。

「……我怎麼開始覺得好像那邊比較好了？紐約客這個稱呼聽起來也挺炫的。」

「賀維亞，你這大概是吊橋效應或疲勞效果造成的洗腦啦。你冷靜下來比較一下胸部的尺寸，想想哪個長官比較有魅力吧。」

話雖如此，多虧剛才那場火箭砲滿天飛的步兵戰，他們這邊也失去了幾輛讓戰車用鋼索拉著跑的拖車。今後要麼輪流決定誰走路誰休息，要麼某人賴在拖車上不走然後大打出手。

他們聽見了可愛的「嘿咻」一聲。

一看，砲塔正上方的艙門開著。一個用髮夾把紅髮在後腦杓高高紮起，弄得像顆鳳梨的嬌小少女從那裡亮相。

「唔哈～外面果然好熱喔～一出來就開始冒汗了～……」

可能是為了預防聽覺障礙，她戴著密閉式耳機般的厚厚耳罩，另外還有小型耳機，喉嚨也配備著無線麥克風，但沒有什麼稱得上頭盔的裝備。

真要說的話，她連外套都沒穿，也沒穿褲子或裙子。

明明人在最前線，卻竟敢只穿一件白色女襯衫加一條小褲褲，完全就是睡覺時在穿的衣服。

「豈止大腿，連肚臍上面都看光光了，妳這根本是忘了今天星期幾的繭居族嘛！日子到底是過多爽啊低角度都要走光了妳這顆穿綁繩內褲的血橙！」

「嗯，唔～……？？？」

她略為呻吟了幾聲後，一邊拿下耳罩掛在脖子上，一邊做出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她大概是沒聽見，只是看嘴巴動作大致猜測問題內容就回答了吧。

「……囉嗦耶，我得趁乾掉之前幫引以為傲的愛車洗掉黏在身上的肉泥，否則會很慘的。我拿水桶給你，你去幫我汲水過來。」

照這樣看來，其他傢伙搞不好也是穿睡衣或睡裙。少年心驚膽顫地接住丟到頭頂上的金屬桶，發現裡頭裝著垃圾。

是已開封的集換式卡片塑膠包裝。

就是將全世界的機槍擬人化讓他們一組一組地出道當偶像，在男生宿舍齊備的學校生活當中一面起衝突的同時又在放學後的咖啡廳解謎培育毒舌AI的壁咚式樣女性向作品。記得好像是用相機鏡頭讀取二維資料條碼與智慧手機APP連動，就會有更深不見底、萬劫不復的「流沙」在等著玩家。

（這小妮子莫非是……！罹患了那種類型的腐女或廢人病嗎！）

不不，還不一定……庫溫瑟正在叫自己懸崖勒馬時，又找到了另一個證據。

一張發票上寫著「抱枕枕心×1、男士整髮料×1」。

（而且她在聊孤獨對策時講過一個人也不寂寞，看來這傢伙真的是……假如這種致人於腐的怪病是併發症，病情不輕啊……！）

「？」

關於祕密的喜好，要開放到什麼程度是見仁見智。坦白講，庫溫瑟無法預測對方的反應。最糟的情況下，女用襯衫下面幾顆鈕扣沒扣，肚臍上面都看光了的睡衣少女要是知道祕密敗露，搞不好會為了封口而開著五十噸級的戰車追殺庫溫瑟撞飛他的屁股！庫溫瑟感覺生命受到威脅，決定早早換個話題。

「這整輛車都是爆炸反應裝甲，要從哪裡上下車啊？」

「那邊跟那邊。」少女隨便指了指兩個地方，一看，是整個車身想必最硬的尖角部分。庫溫瑟沿著那邊往上爬，雙手並用地把裝了海水的水桶進獻給頭頂上方的鳳梨少女。

明明把要求做到一百分了，少女卻好像火氣很大。

「啊啊，糟透了糟透了爛死了……本來我不想讓引以為傲的戰車碰到什麼海水的說……」

「吵屁啊，本來不就是在全面淹水的紅樹林裡一邊掀起海水一邊移動嗎！」

「如果我就這樣出發前進，被拖車拉著走的你們也會被潑得滿頭肉泥喔，無所謂嗎？」

嗚嘔，嗚噁噁……兩顆馬鈴薯在鳳梨少女的一句話之下變乖了。明明是自己搞出來的問題，還真有臉抱怨。

「這可是代表全世界名流身分地位的玫瑰騎士汽車的最新作喔？好好沉醉在這完美兼顧避彈效率與空力性能的優雅造型，以及同時兼具瞬發與馬力、深沉渾厚的引擎聲之中吧！不過好吧，只不過是坐在頂多造價一百萬美元、長度跟臘腸狗似的車子後座就心滿意足的『正統王國』大少爺或許無法理解這種堅持吧。戰車可是在比那深奧十倍的世界裡戰鬥呢～」

「那妳就把那個跟○莖一樣遜爆的了不起標誌黏在戰車的鼻子上算了！」

「竟、竟然說什麼陰、陰……！（臉紅……！）」

「我倒想問妳那個看起來除了右彎的那話兒之外還能像啥啊！」

……附帶一提，真正的造型主題其實是塔羅牌的高塔，代表即使站在世界巔峰也絕不可驕矜自滿，必須戒慎恐懼的企業風格，不過這事就姑且不論。

「好啦，替換用的爆炸反應裝甲算是做好了，缺口部分就先用這些補補吧。」

「得、得救了～哦！為了不顯得突兀，塗裝連陰影都選了一樣的顏色耶。雖然不是原廠正版必須扣分，但這種貼心之舉真是太可愛了☆」

「……其實只要堪用就行了，但不知怎地一開始做，模型魂就蠢動起來了。」

「我懂。」

附帶一提，顏料是拿原本用來塗抹露在迷彩服外面的臉或手腳的塗料來用。大家或許已經忘了，但笨蛋兩人組可是認真地潛入幽林炸毀了海洛因工廠才剛回來……難道在這世界上越是努力就越吃虧嗎？

「好了，曬過日光浴之後該繼續幹活了。回職場嘍～」

「可惡！空調冷氣都從打開的艙門飄出來了……！」

抱怨當然是當成耳邊風，抖抖！多蘿西婭露肚臍只穿女用襯衫當睡衣的背脊打了個不規則性的冷顫。或許是被冷暖溫差凍到了。多蘿西婭清除掉大致上的髒汙，重新貼好爆炸反應裝甲後，就再次縮回艙門裡去了。

然而，她忘了關上艙門。

多虧於此，居家睡衣女孩的奇怪聲音從車內洩漏了一點點出來。

『噢～有沒有很寂寞啊～只屬於我的金髮執事大人抱抱～！』

（……她說的難道是毒舌管家圖案的雙面抱枕或什麼的……？）

『好～我要讓你這個害羞的主砲強而有力地往前挺嘍～呼哈哈用不著這樣羞答答地雙手掩面嘛～你這把寶刀不管拿到哪裡都不會丟臉的啦～』

（咦咦──！戰車本身就是個臭男人♂喔！那我之前到底是在對什麼揮鞭子猛抽啊。對、對耶，記得芮絲妹妹身邊也有個真人版管家【青年】服侍著。而且她事前有警告過我們不要太深入比較好，馬汀尼系列的真面目究竟是……！）

啪答！艙門總算是關上了。

不曉得紅髮鳳梨少女到底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失誤。

就這樣，交給不知道是王子還是管家負責的自動行軍繼續前進。戰車群一面使用有限的拖車處理步兵們，一面繼續維持完全自動駕駛特有的間隔相等、整齊漂亮的直排隊伍，在整面淹水的紅樹林裡前進，不久狀況產生了變化。

『差不多進入了中盤戰，要抵達堤防嘍。』

「才走了一半啊……都快昏倒了啦，受不了──」

『抓著拖車是在抱怨什麼啊，又不是用自己的兩隻腳走路。』

「根本是鈍行之旅啊……就好像沒有特定目的地卻坐在電車上搖晃幾小時一樣啦──」

「不過話說回來，怎麼會有人在這種鬼地方蓋堤防啊？」

賀維亞會有此疑問，應該是覺得在整面淹水的路上蓋個堤防，也不具有阻擋海水的效果吧。

『據說其實不是為了防止水災，而是要做人工魚礁喔，說是為了再次開發被山林大火整塊燒掉的區域。不過我也只知道網路搜尋觀光導遊能看到的知識就是了。』

「什麼──妳的戰場不只空調，連網路都一應俱全喔……」

『呵呵呵連簡易淋浴設備跟廚房都沒少唷。』

「……妳現在沒第一個提到廁所，讓我好擔心啊……不會明明是女孩子，卻說跟寶特瓶是好朋友什麼的吧……」

的確已經能遠遠看到像是以Y字形組合而成的四腳水泥塊，堆成了一個橫排。

由於紅樹林的森林範圍只到這裡，一行人在邊緣地帶暫且止步。

庫溫瑟等人帶著南半球盛夏耶誕老人的心情下了拖車，繞到帶頭的戰車那邊，跟其他步兵一起從樹木之間查看情形，只見……

「慘了……」

不用看望遠鏡，庫溫瑟已經發出了呻吟。

「慘了，慘了，慘了！是『信心組織』的戰車隊，完全建立起防衛線了。」

「你說啥！為什麼他們會正好堵住這條路線啊，是從哪裡走漏了消息嗎！」

無線電不再傳來任何聲音。

看來多蘿西婭他們早已開始禁用無線電，打定了主意保持沉默。

距離橫排堤防粗估還有一•二公里，看來的確沒有期望收到阻擋大浪的效果，整面圍牆有些地方是中斷的。雖然乍看之下有點看不出來，但背後有戰車在嚴陣以待。它們只把砲塔部分露在上頭，形同拿障礙物當掩體。

「……說不定不只有這裡。」

庫溫瑟稍做思考，然後說：

「芮絲妹妹對『信心組織』做的擾亂，終究只是讓他們變更優先順序罷了。雖然第二世代的『糊紙比基尼』離開了，但退而求其次，應該會由戰車隊來調查交戰區域。他們這是以可疑地點為中心設下包圍網堵住了所有路徑，我們只不過是撞上了其中一處罷了。」

是要從這裡正面突圍，還是讓比較不易被察覺的步兵們打頭陣，鉅細靡遺地調查有沒有小路可走？

「當然只能去啦，時間拖越久，包圍網就會越厚。你看看那些人，敵方只有三輛戰車以及少數步兵，論數量是我們占上風，不如趁他們還沒跟散布四周的其他傢伙會合前解決掉他們，剷平障礙比較確實。」

「……」

「原地打轉反而不妙，雖說這裡是整面淹水的紅樹林，但是戰車履帶的痕跡也隱藏不了多久。一旦他們開始追蹤胎痕，我們就玩完啦。」

「我不是在想這個……這是什麼聲音？」

庫溫瑟喃喃說道，然後抬頭看看被樹木天頂覆蓋的正上方。

他聽說過最近這幾年主旋翼的聲音變小了不少，除非靠得很近否則不會聽見聲音。

換言之……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就在他們的頭頂上，攻擊直升機的龐然巨軀大動作地拍打著空氣飛過。

直升機有分很多種，這架屬於比較圓胖的機體。目的可能不是減少受彈面積以躲避砲彈，而是用厚重裝甲板加以彈開。除了做為單純的航空武力，說不定也肩負了運送整班士兵的職責。

而攻擊已經開始了。

收在蜂巢狀圓筒容器裡的火箭砲一齊發射，不是正確進行追蹤導引，而是於一直線前進的同時造成帶狀巨大破壞。

庫溫瑟像個二愣子似的張大嘴巴呆站原地；賀維亞整個人衝撞他的腰部，一邊跟他一起滿地打滾，一邊吼叫：

「趴下，大家趴下！」

幸運女神站在他們這邊。

如雨驟降的火箭砲引信似乎是設定成瞬發，很多還沒到達地面就擊中了即將成為OBJECT材料的紅樹林樹枝形成的天頂而引爆了。多虧於此，爆炸波在最大殺傷效果的範圍之外綻放，使得敵方明明是從戰車最大的弱點──正上方發動攻擊，卻沒能炸破戰車裝甲。

但是士兵的血肉之軀就難說了。

剃刀般的爆炸物碎片自頭頂上大量撒落，而且就連當成盾牌依靠著的己方戰車，都因為爆炸反應的誤炸而散播出死亡飛礫。讓戰車用鋼索拖行的廢料製拖車像被咬碎般炸飛開來，與此完全相同的傷害覆蓋到全身盡是柔嫩血肉的士兵們頭上。

「是攻擊直升機！適性差透了，那不是人稱戰車天敵的傢伙嗎！」

容不得他們靜待敵人離去。

大型直升機在藍天中轉個大彎，明確地瞄準了他們，而且彷彿相互呼應似的，在有如Y字組合而成的四腳防護塊綿延橫列的堤防附近待機的戰車隊也展開了行動。

己方直排待機的坦克041，砰！一齊猛地向前動了起來。隊伍從漂亮的相等間隔霎時變成四處分散，大概是從自動駕駛切換成了手動操縱。

就在險些沒被自己人的戰車輾死，自己做的拖車殘骸又像流星錘一樣被人甩來甩去時，庫溫瑟他們拚命在地上翻滾，一路尋求安全的處所；儘管他們內心的某個角落，早已明白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紅樹林的淺淺海水中混雜了血紅色。

海潮與泥濘的氣味中溶入了鐵鏽味。

原先保持低調佯裝成小動物的海濱蝦蟹忽然開始有了活力。這些傢伙是在按兵不動，殷殷企盼著營養滿點的二足步行鮮肉倒地不動。

「讓傷兵坐起來背靠著樹幹，踝骨高度的積水就能把人淹死了！然後把他們都帶到『屋頂』較厚的地方，要是在開闊場所再下一場火箭砲雨，這次真的會被直接炸飛！」

『「屋頂」反而礙事呢，我要到外頭去，麻煩放煙幕～』

一用無線電宣告完畢，想不到多蘿西婭戰車居然自己穿越紅樹林，撲進了開闊的戰場。

當然霎時間頭頂上方的攻擊直升機就瞄準目標飛衝過來，但這時其他戰車紛紛射出煙幕彈，逐漸遮蔽了敵人的視野。

看來時下的戰車連對空裝備都有。

坦克041的砲塔後面，排列著大約四門垂直飛彈。

咚咻！！！看到飛彈用強過香檳軟木栓一百倍的氣勢往正上方獲得解放，庫溫瑟差點忍不住呻吟出聲。豈止是短程，根本只是把步兵抱在懷裡的那種可攜式飛彈彈體直接拿來用。

雖說比起在高空中超音速飛翔的戰鬥機來說或許比較好瞄準，但只要攻擊直升機一邊扭動身體一邊撒出煙火般的熱源誘標，頂多只跟兩個滅火器一樣長的渺小飛彈就會像做壞的沖天炮那樣飛到別處去了。

而且還不是命中失敗就結束了。

勉強往前衝的結果，導致在堤防附近嚴陣以待的「信心組織」戰車隊一齊展開行動。只見一陣強光閃爍，幾朵相機閃光燈般的亮光連連閃動。

沒錯，戰車的砲口焰比砲擊聲更快。

『糟糕！』

多蘿西婭戰車急速往後退，一邊踩爛拉著的拖車一邊試圖返回原本的密林；約莫從一•二公里外，有砲彈以五馬赫的速度飛向她。

做為預警行動，多蘿西婭緊急釋放了液壓式懸吊系統的壓力以主動放棄支撐，讓車身往下沉。戰車用有如壓低頭部的姿勢躲過瞄準砲塔上端的第一發，至於從另一方向襲向肚子的第二發，則是扭轉車身以斜角──最堅固的長方形稜角──一面承受攻擊削掉裝甲，一面往上方彈開砲彈。

她並非運用感應器偵測到雷射或電磁波等鎖定用媒介，然後預測了彈道。

那恐怕是靠完全自動駕駛無法辦到的，多蘿西婭•馬汀尼•內基德的指上功夫。

（肉眼觀測？就只是看到砲口把太陽光反射得亮晶晶的而已？）

雖說這種防禦行動有如科技與技藝同時共存的神技，但沒打中的砲彈會飛向哪邊不言自明。

當然就是後方「正統王國」士兵們潛藏的森林裡。

「該死！」

這倒是怨不得別人，只是即使趴在地上，他們仍然產生一種好像天地顛倒過來的錯覺。鐵鏽味在庫溫瑟的嘴裡擴散，感覺三半規管也被傷到了，他爬不起來。就在連上下都分不清楚的狀態下，口鼻逐漸被淺淺的海水所堵塞。

『情報分享……！敵……彈為穿……彈，不是化學彈……以……炸反……甲不……用，當心！』

無線電喊了些什麼，但沒能維持住語言的構造。不知是因為海水塞住了耳道，還是自己的腦袋已經出毛病了。

「又不是反人員的榴彈，不要光被衝擊波掃到就裝出一副被打得很慘的樣子！要死也得等殺了敵人再死，你這混帳東西！」

被賀維亞往肚子一踹，庫溫瑟這才終於回到現實狀況。他被灌進喉嚨……不對，是鼻子裡的海水嗆個不停。

「嗚噁！咳嘔！」

「作戰失敗，無法繼續行動！不但傷兵太多，還有攻擊直升機這種天敵在天上飛來飛去！多蘿西婭，如果妳砲彈還有剩，就全部接上時間引信準備湮滅證據。最起碼只要不讓別人發現這是裝載在旗艦019上的戰車就行了吧。削掉生產序號之後妳就棄車，然後從內側把戰車炸了！」

『不行！』

但賀維亞遭到了強烈反對。

『無論如何我都得把這五輛全數運到目的地的野戰機場遺址。所有人死守戰車！重複一遍，所有人死守戰車！』

「先把妳那尖下巴眼鏡金毛管家放一邊啦，睡衣女襯衫！」

『什你！呼、呼嘻嘻庫溫瑟先生您是從哪裡發現到他的真面目……不對不對！總之不行不是那種問題絕對不行啦！』

「……該死的東西。」

庫溫瑟撐起身體，背部靠著折斷的樹幹說：

「多蘿西婭，妳愛鬼叫是妳的事，但具體來說現在是什麼狀況？」

『這場RTS我方節節敗退，特別是正上方的攻擊直升機很不妙～！』

「反過來說，如果只有那邊那些戰車的話……？」

『假如他們只有以為拿堤坊當掩體露出頭來就無敵了的本事，那就沒什麼了不起。戰車不像固定式砲台，進行細微移動的機動戰可是很重要的☆』

「那就快點讓地上敵人閉嘴，上面我們會想辦法。」

出聲說話的同時，戰車有了動作。

轟！！！「情報同盟」軍的五輛坦克041一齊突破紅樹林，衝進開闊的戰場。雖說他們就算這樣瞄準也只會被堤防壁壘擋住，應該是打不中「信心組織」軍的戰車，然而……

『所有戰車，裝填榴彈。我們上～！』

「啥？那不是反人員用的嗎！」

賀維亞鬼吼鬼叫，但狀況沒有停止。

恐怖的砲擊聲把一旁的兩顆馬鈴薯一併轟得四腳朝天。

真要說起來，多蘿西婭等人根本沒在瞄準戰車，而是對前方的堤防給予了一齊砲擊。而堤防並非一堵厚重的鋼筋水泥，是憑藉著彷彿Y字組合而成的四腳防護塊本身的重量隨便堆放罷了，既沒黏著也沒焊接。只要把以彈著點為中心往全方位平均散布爆炸波與碎片的榴彈打過去，這些防護塊想必會一起碎裂飛起，然後像雪崩一樣湧向對面那一頭。

沒必要擊潰戰車。

錯就錯在不該占據堤防的「鄰近位置」。比人頭還大的水泥雨點接連直接擊中從戰車砲塔伸出的細長砲身，把金屬管子打得凹凹凸凸彎彎曲曲。

『確認敵車A、B、C砲身破損！戰車隊派不上用場了，至少不會構成主力坦克041的威脅。上面怎麼樣了？那些攻擊直升機呢！』

畢竟他們可是為了進行一齊攻擊而開出了紅樹林，一個處理不好，攻擊直升機只消直線前進就能用火箭砲齊射把這個位置的戰車趕盡殺絕。

庫溫瑟背後靠著折斷的樹幹，伸手拿起了「情報同盟」製的無線電。

他做個深呼吸。

然後按下了按鈕。

但他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說。

『你這是幹嘛……？』

多蘿西婭驚得一愣，用完全自動駕駛無法做出的動作踩緊急煞車，急忙讓戰車後退，試著逃回原本的森林裡。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你不是說會設法解決掉攻擊直升機嗎！我還以為你是想到了什麼奇招耶！』

「……你們才是跟說好的不一樣……」

庫溫瑟毫無動搖。

他絕不會忽略感覺到的些微突兀感。

「妳叫所有人死守戰車，說一定要送到野戰機場遺址？為什麼！」

『你是自己人死太多，氣到失去理智了嗎！這些戰車的所屬勢力要是穿幫了，旗艦019相關的停戰協定將會即刻作廢，而待在零距離內的「情報同盟」跟「正統王國」之間會發生突發性戰鬥。為了預防無法計算被害規模的流血事件，我們必須徹底隱瞞戰車的存在。本來就是這樣說的啊……！』

「不對吧，多蘿西婭！我們就算帶著大量敵人把這玩意兒藏到機場遺址，也沒有意義！因為當初是說那裡是臨時的隱藏地點，實際上日後還會另行回收戰車，要等過了一段時間才會擬定作戰！在這之間要是被『信心組織』盜你們的墓，就得不償失了！」

『……！』

「真要說的話，如果只要隱藏戰車的存在就好，那根本不用勉強躲過『糊紙比基尼』！等所有人平安脫身之後再讓OBJECT用特大主砲把它炸了，就能湮滅證據！……我們到底被捲入了什麼問題，多蘿西婭？這輛戰車到底藏了什麼祕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我就等妳被炸爛吧。攻擊直升機會以大型金屬反應為優先目標，況且它連火箭砲的瞬發與遲發都分不清楚，碰到頭頂上的樹枝就爆炸了，可見它八成不像OBJECT，沒搭載正式的人體感應器。我們會先躲進森林深處，等事情平息下來，再調查現場遺留的燒焦廢鐵找出真相。我都可以，無所謂。」

『你太可惡了！』

「妳自己選吧，多蘿西婭，哪個比較好？是自己先說出來，還是之後再被人查出來！」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死神的跫音從頭頂上方響徹四下。那恐怕比限時炸彈的時鐘秒針還要更明確地揪緊了小惡魔少女的心臟。

然後。

然後。

然後。

『知道了，我全部都告訴你！告訴你應用了戰車光傳驅動系統的「安全國」完全自動駕駛死亡人數操作計畫的全貌！』

向「情報同盟」借用的無線電輕微震動了一下。

這是未經由軍方伺服器，以短程紅外線通訊進行的檔案傳輸。

庫溫瑟從迷你畫面確認到厚厚一份附加檔案後，緩緩站了起來。

「這話是妳說的。」

『你打算怎麼……！』

「所有戰車放出煙幕！讓敵人遠遠看不見車身！」

戰車散播的煙幕不只能阻擋肉眼目測，也具有藉由阻擋電波、紅外線、超音波等各種媒介的方式，干擾攝影機或感應器等機器的功效。

攻擊直升機能做的選擇有兩種。

一、用不同方式的感應器重新捕捉目標。

二、加強既有感應器的功率透視煙幕。

然後──

三、最單純的方法就是拉近距離，用雷達或紅外線等功能透視煙幕。

說穿了就是發出同樣的聲音時，薄牆與厚牆哪個比較容易讓聲音穿透？不需要用上追加裝備，若是想用最簡便的方式加強感應器，這是最快的方法。

但是如果要拉近距離，攻擊直升機自然得降低高度。

降低到地上士兵們也能搆到的高度。

「你要怎麼解決那種東西啊，庫溫瑟！」

「只要降到高度三十，我們這邊就搆得到了！雖說隔著裝甲板，但攻擊直升機的肚子應該還是比戰車薄吧！」

「三十公尺？墜地成為綠色景觀一部分的戰鬥機飛彈已經不能用了啦，怎樣，你是打算拿黏土揉成球丟它嗎！」

「我沒空跟你解釋！」

庫溫瑟拔出求生工具組的露營小刀，撿起漂在附近水面上的木片，一邊用刀尖用力刻字，一邊如此吼回去。賀維亞就像偷看人家智慧手機那樣湊過來看，只見上面滿是活像火星文的函數算式。

「好，基本上用頭盔就行了……再來只要多加點內墊調整角度……」

笨蛋一號撿起掉在旁邊的頭盔，撈起腳邊的沙子或砂礫裝進去逐步調整角度，然後又在上面貼上薄薄一片塑膠炸彈「HAND AXE」，最後在中間最深的位置插上原子筆形的電子引信就完成了。

指向性地雷有兩種類型。

凹面與凸面。

這就跟鏡子一樣，例如凸型就是將爆炸波擴散成薄而廣的扇狀。如果摻入大量鋼珠等等使用，就成了能用一次爆炸掃蕩正面所有敵兵的凶惡反人員地雷。

那麼相反地，庫溫瑟製作的凹型具有何種作用？

回想一下鏡子的狀況就知道了。

一般來說，凹面鏡的目的在於讓光線聚於一點。

「如果是裝甲兵器用的指向性地雷，放在辦公室角落那種保險箱的門從三十公尺外都能打成兩半，不管是橫放還是直放。」

而理所當然地，他已經看穿了攻擊直升機會飛過的路徑。

它當然會走能夠一直線把五輛戰車吃乾抹淨的路線。

再來只要把頭盔扔在路線上的某處即可。

「你以為只要飛在天上就安全了嗎？你就被地雷擊落吧，天空的支配者！」

如同自地面筆直貫穿天空，火焰長槍飛了出去。

聚於一點的爆炸波，憑藉著非同小可的貫通力咬破攻擊直升機的下腹部，把機內空間燒得一點不剩。

7

「啊啊，煩死了，腳都水腫了！」

明明是自家軍隊的事，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卻一點也不想照顧擱淺的船艦。她跳上附遮陽傘的海灘椅，不只靴子，連黑色長褲都直接脫掉扔到一旁。

最後只剩下令人目眩神迷的赤裸雙腿。不知是出於上衣長度問題還是職業（？）精神，內褲剛剛好勉強遮住，不讓任何人瞧見。

「法蘭克。」

金髮少女躺臥著，把時時刻刻隨侍左右的青年叫來。

然後她一如平常地說了：

「調整表現能力的時間到了，抱歉，麻煩你幫我揉揉腿促進血液循環。」

他沒問什麼問題。

也沒半點猶豫。

青年像個機器人一樣伸手碰觸少女的柔嫩雙腿，然後用最適當的力道依序揉捏芮絲的腳踝到小腿，甚至是大腿。將淤積的血液推回胴體的動作，真的就跟把塑膠袋裡的醬汁擠出來沒兩樣。指尖不夾雜任何邪念，也沒有一點要偷看沒穿裙子、只有上衣長度保護著的內褲的意圖。

「……」

不知為何，芮絲露出一種窮極無聊的神情。

「嘿！」

她用小巧的腳底輕輕給了青年的臉頰一記攻擊。

芮絲用腳跟試著在他臉上又扭又按，但青年照樣是面不改色，只是繼續公事公辦。

態度稱得上是堅守原則，但嬌小金髮少女的眼神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傻眼了。

「你這人真的……該怎麼說你呢？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連回答都沒有。這種場面已經重複發生過上百遍了。

芮絲也已不抱任何期待，只是將身體交給青年照顧，好像靈魂出竅般陷入沉思。

她的腦海中，浮現起兩個體現反骨精神的笨蛋。

老實說，那種傢伙欺負起來還比較好玩。

「庫溫瑟•柏波特吉與賀維亞•溫切爾啊……有意思。嘻嘻，下次要找什麼難題給他們好呢？」

芮絲忍不住脫口說出真心話的下一刻，稀奇事發生了。

她明明沒有下那種命令，沉默的青年卻用拇指在少女的腳底用力按壓一通，芮絲妹妹活像隻尾巴被踩到的小貓，尖叫聲響徹了白色沙灘。

青年除了必須護衛他負責的馬汀尼，在她失控時也具有安全裝置的功能……只不過方法由各人決定。

8

「信心組織」軍方攻擊直升機的威脅消失了。

而平安存活下來的多蘿西婭違反軍法寄給庫溫瑟的郵件附加檔案裡，寫著以下內容：

關於在「安全國」都市地區推進實用化的完全自動駕駛汽車之研究協助。

雖然諸多研究正在持續進行，然而最終需要的，仍是名為實際測試的「經驗累積」。但是光靠事先分好路線的賽車場，或是預先規定從幾點到幾點將進行走行測試並實施交通管制的公路，並不適合讓人工智慧學習經驗。

世界上充滿了偶然與惡意。

在複雜交錯的商店街，真有可能預防兒童突然跑到車子前面嗎？有沒有可能將呈現孩童模樣的招牌或人偶誤認為真人而踩下煞車？不用等程式遇到網路攻擊，只要有人發射更單純的強力干擾電波，GPS地圖或依賴探人雷達的判斷程式還能正常發揮功能嗎？

有可能設想到一切問題與一切狀況，不分人為或意外，將事故發生件數降到零嗎？

答案很簡單。

NO。

因此「情報同盟」的汽車企業聯絡協議會做出了以下決定：「可容許事故發生件數」。這項對策主張只要完全自動駕駛汽車的實用化，造成的事故次數少於舊有手動駕駛的發生件數，就視為「社會有所改善」而不向企業追究責任。

舉個例子。

假設舊有的汽車社會每年奪走兩萬人的性命，那麼我們先算成同樣在兩萬人之內的話就正負相抵，不用追究責任。

……實際上，就算引進完全自動駕駛，能將事故件數減到一成以下好了。

換言之，剩下的一萬八千人就是「多出來」的。

這對政府或企業而言，可說是能夠自由挑選一般民眾加以殺害而不用受罰的「按錯」次數。而且是每年都有、多到可與戰爭匹敵的死者人數。

當然我們會努力減少失誤。

將原本軍用戰車導入的程式轉賣為民生用品，也是其中的一環。在廣大的平原、沙漠或密林等地帶，行動自由度比複雜交錯的公路更高，又是有機會體驗伏兵、地雷、網路攻擊或干擾等各種擾敵行動的戰場。只要在這些地方反覆進行多次實地測試，總有一天將會發展出能夠有彈性地應對「意外狀況」的駕駛AI。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完全阻止意外發生。不，應該說最好不要完全阻止。

這玩意兒等於是軍方開發的「那種」新武器。誰都知道一旦走向實用化，自己推出的這種「方便服務」一定會成為殺人工具。不，甚至只要調整一下壽險公司會有的那種冰冷的統計圖表刻度，就能把看不順眼的人連同整個人種或階層消除掉。

明知如此，我們還是要把這種東西散播到「安全國」內。

我們希望能弄來「搭載了通過軍方嚴格測試的安全可靠系統，能夠徹底掃除手動駕駛時代的威脅」這種宣傳語句，操作大眾印象。

因此，絕不能在作戰行動上失敗，或是吃下敗仗。

而且也不能失去內部硬碟，因此不可捨棄戰車。

再補充一點。

「情報同盟」乃是對所有情報標上價格，一手掌握最多資料之人將能積聚國內所有財富的世界級勢力。當然，所有巨型企業都在貪婪追求民眾的隱私，想榨乾其油水，轉化成自己的養分。

只要還在「可容許事故發生件數」之內，企業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也許個人之間會發生法律糾紛或賠償費，但這些問題不會延燒到「上層」。

假如這樣的系統走向實用化，會發生何種狀況？

在「情報同盟」當中仍然有人拒絕接受無秩序的個資收集，例如有些人會關閉手機的定位功能，並隨時配備造成臉部辨識程式誤認的眼鏡或口罩。

但這種作法反過來說，就等於是讓自動駕駛汽車的攝影機「不再將其辨識為人類」。

換言之，「誤認」造成的事故發生率會上升。

會提升走在行人穿越道上時，被汽車不踩煞車地衝撞的可能性。

即使每一次的機率很低，但是日積月累下來就會迫使這些人背負起無可避免的死亡命運。沒錯，就像在日常飲食當中慢慢增加鹽分與油分一樣。

明確的網路攻擊會留下駭客的人證，也會演變成刑事案件。但如果是被害者自己穿戴會讓臉部辨識「出錯」的物品，加害者與被害者的立場頓時顛倒。如同電車的跳軌意外，人們反而會把死者當成惹麻煩的加害者。

換言之。

重點在於形成「統治者什麼都不用做，不合作者就會自己死亡」的機制。這樣陰謀就絕對不會曝光，儘管這跟致癌物質同樣都只是曖昧的數字，但實際上致死性卻高到能劃清活人與死人的界線。

這就是拒絕個資收集者將在統計的惡魔手中確實地一一「意外死亡」的社會。

其他民眾則是隨時受到wi-fi行動基地或安裝了行車紀錄器的移動凶器所監視，只要表現出任何不合作的態度，立刻會被扔進「意外死亡」框架的街道於焉誕生。

「唔！嗚……」

在清一色滿是自己喜好的戰車當中，多蘿西婭•馬汀尼•內基德把只穿著跟睡衣沒兩樣、下面幾顆鈕扣沒扣的露肚臍白色女用襯衫加內褲的身體縮成一團，發出呻吟。

走到這一步，她才沉重地感受到自己因為怕死而交出的東西，具有多嚴重的意味。但幸運的是，交給「正統王國」兵的無線對講機電波傳不了多遠。當然，無線電的功率已經調低，以免他們在作戰行動當中對「外界」多嘴。除非經由多蘿西婭他們手裡的坦克041的大型天線做增幅，否則無法將情報拋給旗艦019，或者甚至是更廣大的「外界」。真要說起來，器材是「情報同盟」借給他們的。只要收回來弄壞，就不用擔心資料外流到「正統王國」那邊。

她已經收了錢了。

不，用髮夾把紅髮紮起的鳳梨少女現在手頭有多少錢並不是重點。她已經讓人登錄為能夠貪婪蒐集巨量資料，為今後帶來滾滾財源的一方了。那可是源源不絕的黃金泉水的使用權限啊。

當她滿腦子這些問題時，顯示各種戰術情報的液晶顯示器一隅，正在高速流過聊天室的文章。雖然看起來就像網路遊戲中的交流溝通，但這些其實是同樣穿著兩件式或睡裙等各種睡衣，窩在車內的戰車隊夥伴們傳來的訊息。

『艾聶齊＞喵呼～怎麼辦啊，多蘿西婭？』

『馬基恩茨＞這可是重大的違約行為耶，這次會換成我們被贊助商獵殺的！』

『羅奇索斯＞快回答，多蘿西婭！』

『崔佛＞妳是隊長，也是妳帶頭把我們拉進這種生意裡的！既然是妳起的頭，妳可不能中途撒手不管！』

同舟共濟的夥伴們商量的內容，聽起來也已經跟壓迫心臟的威脅沒兩樣了。

她想著有沒有辦法可以擺脫沉重壓力。

結果很簡單。

多蘿西婭想肆無忌憚地走遍全世界，需要的選擇只有一個。

「……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9

「信心組織」的威脅過去了。

庫溫瑟的附螢幕無線電對講機裡塞滿了多餘的情報。

事情會變成怎麼再明白不過。

「……提高警戒，賀維亞。」

「啊？」

「多蘿西婭他們要來了，我不認為他們會放我們活著回去。」

「喂，等一下！敵我雙方到底是啥時劃清界線的啊！」

答案很單純。

「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本來就是敵對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信賴或背叛的問題。因此為了消除於己不利的狀況，多蘿西婭他們就算決定殺了庫溫瑟等人封口，也一點都不奇怪。

『……為什麼啊，庫溫瑟。這件事只關係到配備於「情報同盟」中心都市的公共運輸而已耶，關你們「正統王國」什麼事啊！』

「這種事情根本連戰爭都算不上，我哪能當作沒聽到……」

『其中簽訂了一年三十萬美元的合約耶！聽好了，這等於是到死之前的一輩子，每年都能在邁阿密買一艘新遊艇的金額！你以為你用這種道理要我放棄大好機會，我就能接受嗎！』

「竟然在戰場上談哲學，果然是『情報同盟』，好個知識分子。」

庫溫瑟拿著借來的無線電對講機，凶猛地嗤笑後說：

「但是人渣在現場殺個你死我活還需要理由嗎，多蘿西婭？我沒在跟妳囉嗦什麼密約還是共通利害關係的，戰爭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

噗滋，噗滋，無線電另一頭傳來奇怪的水聲。

也許是咬自己的嘴唇咬到滿嘴的血吧。

也可能是普通人發不出的某種笑聲。

『……很好，我知道了，那就打總體戰吧。』

「做個了斷吧。」

『你以為你這是在爭取什麼時間？只要熬過一開始的奇襲攻擊關鍵時段，在純粹的正面衝突下，戰車與步兵的戰力差距是無可顛覆的，你根本沒機會撲進我們的懷裡就要變成絞肉了。榴彈大爆炸或重機槍掃射，你想要哪一種啊～☆』

要是從五個方向遭到同時鎖定來頓一氣呵成的大火力，庫溫瑟他們就無處可逃了。就算躲進可做為OBJECT材料的人工培育紅樹林，頂多也只會跟叢生的樹幹一起被打成碎片罷了。真要說起來，由於沒有任何東西可做為遮蔽，水平射擊一開火的瞬間他們就死定了。

的確，只要把庫溫瑟的炸藥調整一下形狀操控爆炸波的方向，就能用一點突破的方式貫穿戰車的側腹部。但是戰車有爆炸反應裝甲，最好至少能在十五公尺內爆炸，直接裝在裝甲上引爆更理想。多蘿西婭不會讓他有那種機會，畢竟重機槍的射程有一千公尺，榴彈更是連五公里外都能正確瞄準，一點逼近戰車的多餘工夫都沒有。

以結論而言可說萬事休矣。

然而庫溫瑟將嘴巴湊向無線電的話筒，臉上只有緊張，並無恐懼。

他露出一絲笑意說道：

「這話是妳說的。」

轟！！！一聲，一陣劇烈震動搖撼了大地。

當然，這是支配戰場的OBJECT主砲所造成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支配現場的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糊紙比基尼」嗎？

不，錯了。

咻，咻……發出笨重的聲音，有某種巨大的東西一邊旋轉一邊在空中飛舞。那是斷裂炸飛的主砲，一張一張都只是脆弱的薄紙，但是藉由把幾百幾千幾萬張黏合起來的方式獲得了絕大重量與耐衝擊性、既長且大的圓筒，毫不客氣地插進庫溫瑟他們與多蘿西婭等人之間。

紙製主砲的來源，是因應即將到來的「飢餓時代」開發的實驗武器「糊紙比基尼」。

換言之，那玩意兒不知何時已經被轟爆了。

『什……』

「妳忘了嗎？我們可是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本來就是為了修護運用OBJECT而準備的戰力。在這交戰區域當中除了『糊紙比基尼』之外當然還得有另一架機體，就是我們隊上的『貝比麥格農』。」

『它，為什麼，會選在這種時機……？借給你們的無線電傳不到旗艦019那麼遠，我也不認為在海上待機的第一世代會毫無理由地跑來這邊！』

「是因為我請芮絲妹妹做了聲東擊西。」

庫溫瑟笑著說：

「作戰內容是發出強力的指向性電波，暗示敵人有座根本不存在的潛伏基地，以引開『糊紙比基尼』的注意力……但是假如那邊，真的有座軍事設施的話呢？」

『啊！』

……好了，那麼地點要選在哪裡？

……村落或有人往來的交通路線就避免一下。這樣吧，座標選在2282的5465，那邊的話應該沒問題。

……收到，關於對當地的了解，我就相信你這之前為了炸毀海洛因工廠而潛入過該處的人說的話吧。

在這份信任之下，她找到了什麼？

不用說也知道。

「『正統王國』的潛伏基地突然被最新第二世代抓個正著並遭受攻擊的話，我們隊上可愛的公主殿下當然也得緊急出動上戰場嘍。」

之後就是連鎖性的狀況了。

「貝比麥格農」先上前線與「糊紙比基尼」進入交戰狀態，接著調查現場全部區域，發現了其他突發戰鬥。

即使電波傳不到在遙遠海邊擱淺的旗艦019，如果是自己來到內陸出任務的「貝比麥格農」的大規模移動無線基地台就另當別論了。

當然庫溫瑟並非從一開始就料事如神。

真要說起來，他是在以為躲過了「糊紙比基尼」之後，隨即又被「信心組織」巡禮兵發現，不知道第二世代是否會立刻掉頭的時候，才請求聲東擊西作戰的。他那時只是希望能順利引開敵人，然後把「貝比麥格農」也牽扯進來，讓專業的去對付而已。

但是奏效了。

他一直感覺到一種不明確的，沒能發現具體根據的可疑「氛圍」。

由於他沒有忽略這一點，結果在最後的最後關頭趕上了。

「我們在這裡講的話應該也全被聽見了喔。既然電波傳得到，無線電裡的機密資料當然也能直接傳輸。你們的阿基里斯腱已經在OBJECT的紀錄器裡了。」

雷雲逼近般的轟然巨響陣陣傳來。

庫溫瑟翹起拇指，越過肩膀往自己背後指指，笑著如此宣告：

「妳想湮滅一切證據就試試看吧，混帳東西，如果妳能用妳自豪的戰車轟掉『貝比麥格農』的話。」

10

「……真是件鳥事。」

好不容易才回到被打上海岸的鐵鯨魚──旗艦019上的賀維亞聽庫溫瑟說完這件事，不禁發出了呻吟。

「架構出贊同每年損失上萬人命的不負責規則？為此要將戰車的程式精簡成民間車輛用？開什麼玩笑，『情報同盟』是打算把『安全國』推落到看不見的戰爭裡嗎？就連燃料空氣炸彈一次都不會死那麼多人好不好？簡直就跟每年固定辦什麼活動似的對自己國內丟原子彈一樣。」

「儲存最重要研究資料的物理裝置硬碟在多蘿西婭他們的戰車裡，多蘿西婭他們投降下了戰車之後，不是已經請公主殿下把整個車身都炸碎了嗎？這樣事情就結束了。『通過軍方測試的安全系統』這塊招牌不管用了，旗艦019配備過陸上戰力的證據也沒了。」

「合約費用每年三十萬美元，支付到死是吧……簡直像中彩券一樣。」

「反正只要所需資料全部到手，當事人就會偷偷被謀殺了啦。因為是『到死之前的一輩子』啊，如果在第一年翹辮子，酬勞就是零美分。」

「我的天……」

「那些傢伙可是掌握所有情報的勢力耶，這點歪理當然搬得出來。」

笨蛋兩人組你一言我一句的，講到這裡稍微陷入沉默。

他們停頓了一會兒。

不久賀維亞沉思般地喃喃說道：

「看來……很難說是萬事搞定了呢。」

「或許吧。」

這次的禍苗是摘除了。

但實際上，誰曉得地底下還埋了多少第二、第三個尚未浮上檯面的禍種？一旦大型汽車製造商使出其他手段，在跟這次一樣的機制下強行推動完全自動駕駛汽車實用化，利用「可容許事故發生件數」進行的不合作者自動暗殺公共運輸就會在「情報同盟」的「安全國」百花齊放了。

不需要統治者特地進行網路攻擊。假如有不合作者拒絕被行車紀錄器或移動無線基地台不分對象收集個資，只要設計出這種族群會自動被大量的個別事故慢慢殺死的機制即可。

「那個野戰機場遺址呢？」

「聽說公主殿下讓別動隊投降了，八成是從坦克041拔出受到厚厚黑盒子保護的硬碟，物理性帶走的回收部隊吧。假如我們按照預定抵達遺址，就會肩並肩接受槍決了。」

當兩人正在討論的時候……

「嗨。」

有人出聲呼喚他們。

原來是讓管家般青年於身後待命，黑色軍服與海邊極不搭調的金髮少女。大概是小小軍官的私人物品吧，連青年手裡的鋁合金製行李箱都特地採用了在紐約大受歡迎的名牌貨。明明只是個裝東西的箱子，但光是外殼就夠買一輛車了。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

彷彿危險的起電效應，整個空氣開始瀰漫緊張氛圍，但庫溫瑟還來不及行動，賀維亞已經水平舉起手臂擋下了他。

青年面帶穩重微笑簡略打個招呼。

一看，鋁合金行李箱已經放到地上，青年空出了雙手。

乍看之下雖只是個線條纖細的祕書般人物，但眼睛深處卻藏了些名堂。說起來芮絲之所以敢隨便接近手持步槍或炸藥的庫溫瑟他們，想必也是因為對隨侍左右的青年能力寄予絕對的信賴。

庫溫瑟嘆一口氣，說：

「……到底是腐還不是腐？」

「？？？」

見她那種愣愣的反應，看來我們的芮絲妹妹並不具備相關知識。

跨越了心裡在意的一大難關後，庫溫瑟回到正題，大膽地說道：

「滅火辛苦了，你們那邊的計畫這下以失敗告終嘍。」

「似乎是呢。不過也罷，我們是『代班死神』……是外來的疑難排解員。坦白講，我對旗艦019的下場沒興趣。」

只聽見粗暴又滑稽的咚卡一聲。

不知是箱子沒上鎖，還是被弄到容易鬆脫了。芮絲的靴子用力踢了掉在沙灘上的鋁合金行李箱一腳，硬是弄開了它的金屬扣。好像能直接拿來當盾牌的金屬塊就像貝殼那樣啪的一下彈開，裡面裝的既不是整疊鈔票、金條或機密文件，也不是整套南洋風格的便服或可愛內衣褲。

而是只穿一件襯衫與內褲，雙手雙腳被綁在背後，嘴裡還塞了東西的孤獨老人。過去讓眾多大姊姊護駕的那種威風派頭蕩然無存。

「……阿爾弗雷德•席佛金……」

「『上頭』為了平息此次的混亂決定炒這傢伙魷魚，但是當著部下們的面光明正大地把他帶走，搞不好會引來無謂的抵抗。反正這人似乎玩到忘了要讓旗艦019恢復航行，因此為了這個玩咖老人家，我準備了刺激有趣的跑路遊戲。」

「現在攝氏幾十度啊……他能撐到抵達機場嗎……？」

當著兩個心驚肉跳的笨蛋面前，青年仔仔細細地把老人收回鋁合金行李箱裡，扣上了金屬扣。

即使同樣隸屬「情報同盟」軍……不，就算同為馬汀尼系列也毫不留情。

大概是看過太多死亡與敗北，習慣了吧。

「……我懂了，一開始的突兀感原來是這個啊。」

「嗯？」

「旗艦019既不是戰艦也不是空母，而是旗艦，也就是艦隊的中心船艦……但是這種區分方式根本超曖昧的啊，如果只需做個文件登錄就好的話，不管是橡皮艇還是救生圈都能當成旗艦嘛。」

「呵！哈哈！現在才提這個啊，值得敬愛的兩個蠢蛋！那只是披著巡洋戰艦外皮的電子情報管制艦啦。它在這次的案子裡處理並集中收集『何種』情報，事到如今不用問也知道吧！」

「……」

「結果這次又是這副德性。也罷，反正我是專門負責解決困境的疑難排解員，就不計較了。那麼諸位，下次同樣在金錢與情報集結的戰場再會吧。不會太久的。」

馬汀尼系列之一輕快地揮揮手，就要從庫溫瑟他們的身邊走過。

但這時發生了怪事。

金髮少女輕輕執起了庫溫瑟的手。

然後她呢喃般地說了：

「（……實際上來說，其實我也對利用完全自動駕駛汽車進行的一般民眾謀殺公共運輸系統敬謝不敏。你們似乎成功「處理了意外」，真是幫了我一個忙。為了對你們正派的憤怒表示敬意，後續的禍種我會全部挖乾淨，你們不用擔心。）」

輕輕地，就一次。

將她那嬌唇按在對方手背上後，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行間一

「嗯──！」

跨上借來的城市單車，把一條細腿踩在地面上，她在寬闊步道上的自行車道稍做休息。嬌小少女把小小臀部壓在腳踏車的座墊上，高舉雙臂伸個懶腰。身穿自行車運動服的少女，嬌唇中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明明是這麼大的一座都市，廣闊天空卻沒被光化學煙霧遮蔽，涼風中甚至飄來一絲綠草芬芳，只能說都市設計得實在巧妙。

她早就決定要在紐約度過難得的長假。雖然以度假來說，街上人群的步伐略嫌急躁，但風光明媚的鄉村美景在「戰爭國」早已看到膩了。這裡雖是少女的故鄉，然而看到被霓虹燈招牌與AR識別標籤的洪水淹沒的時代廣場，她卻覺得稀奇多過於懷念，讓她不禁覺得自己真的太久沒回來了。

她也好久沒見到爸爸媽媽了。

雖說這裡是她熟悉的老家，但也是一座日新月異的城市。為了盡情享受家人團聚的假期，事前的功課不可不做。「情報同盟」追求價值的成堆資料，可不只散落於網路之中。

（……其實我比較想讓爸爸擔任我的護花使者，可惜爸爸明明身為紐約客，卻對流行事物一竅不通……）

大到離譜的大樓牆面上，貼著一塊以有機EL的尺寸來說居世界之冠的薄型顯示器。

『收集所有人氣OBJECT與世界對戰！呵呵呵，APP基本免費，誰都能夠暢享樂趣喲。慶祝下載量突破200億！與本小姐的合作活動實施中！』

（……都已經超過地球人口了。）

幼齡少女望著貼在大樓牆上的G罩杯魔鬼身材美女闔起一眼念出廣告詞的模樣，無奈地緩緩搖了搖頭。雖然是自己拍的廣告，但不得不說「情報同盟」的資料流量與密度在很多方面上真是瘋狂。

在這種時候，參考動作資料套用CG模型進行演藝活動的VR偶像就輕鬆多了。即使露出素顏騎腳踏車，也不用擔心被捲入麻煩問題。而且她的個人情資是以軍隊要人層級受到保護，不用擔心被遊手好閒如同無業遊民的網路記者或是那方面的外行人破壞市場的冷門雜誌狗仔隊等人會來揭露她的真面目。

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

自己這邊對於那邊的一切無所不知，那邊卻看不見自己的真面目。例如在一般社會是IT怪物企業的董事長，在地下世界卻是國際駭客集團的領袖。有些人執著於SNS的好友人數，主婦們在東家長西家短的過程中爭奪主導權，酒保或計程車司機裝做一副消息靈通的樣子，說穿了都是這麼回事。總之這就是屬於「情報同盟」的人群所想像到的金字塔構造之基本，也是真髓。

由五個行政區組成的紐約整體來說，光是戶籍登記人口就有八百萬人，若是包含勞工或觀光客等等在內，每天有超過兩千萬人在這世界首屈一指的大都市中來來往往，但少女即使暴露在這麼多人眼前，仍然沒人發現她是兼任OBJECT的ELITE駕駛員與當紅偶像的才女。也沒發現各個重要地點都有多名身穿西裝的男性保鑣混雜於人群之中待命，還有防彈車停在無論何時發生意外狀況，都能在六十秒內救走少女的位置待機。

但是同時，表現出如此達觀態度的幼齡少女，確實也有她「看不見的事物」。路邊擺攤賣義式冰淇淋的青年說不定連巨大IT企業總裁都想當面請教他的意見，擦身而過的全身名牌貨美女搞不好過度相信刷卡的力量而欠了一屁股多重債務，說不定還有個銀色長髮小麥色肌膚的女性軍官穿戴著不適合她的律師套裝與眼鏡做喬裝打扮，渾身酥麻地拿攝影機偷拍。

（嗯？怎麼那邊好像閃過一個奇怪的幻影……？？？）

少女跟面向步道的露營車攤販買份追加奶油起司與覆盆莓的杯裝義式香草冰淇淋當作休息，同時一臉狐疑地重新看看大樓牆角，但那裡沒有任何人影。竟然會看到那種幻覺，也許自己比想像中累積了更多工作壓力。

（……好了，吃完這個之後就把中城的剩下區域走完，然後去上城看看好了。畢竟大家都說只要有心，小小曼哈頓用一日遊的方式就能逛完所有景點了嘛。）

自己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別人或許也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抱持著這種心態是很重要的。至少這個勢力沒有單純到自以為「我是無所不知的真正天才」的人能成為勝利組。假如在日常生活中忽然得到這種確信，最好提高警覺想想是否已經有第三者介入扭曲了自己的人生。

你擁有無限的可能性。

任何夢想只要持續努力，總有一天一定能實現。

這世界不是只看名次，某個地方一定會有需要你的人。

幼齡少女想像那些典型的花言巧語，然後想起這些全都在自己的歌詞裡出現過，皺起眉頭。並不是因為杯裝義式香草冰淇淋的底下有一層又焦又苦的焦糖醬。

（……下次見到那個作詞的，看我不扁他才怪。）

美中不足的是決心雖然堅定，拳頭的力道看在旁人眼裡卻只像小貓在鬧著玩。

而少女也沒發現。

……那位暢銷作詞家其實是硬式搖滾樂團「男孩飆手」的鐵粉，自己也很想盡情寫各種想寫的歌詞，但自以為是創作人的──沒錯，明明既非經紀人也不是中介人，卻好像得稱呼一聲小姐才行喔你這混帳菜鳥兵──銀髮褐膚的某某人盯他盯得太緊，只准他使用一些不比童謠好多少的花言巧語，真是悲喜參半。

這方面正可說是「情報同盟」。

自己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別人也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這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第二章 超商捐款感覺的獨立運動　＞＞北美大陸中央非武裝線攻略戰

1

『歡迎收聽《今日直播新聞》，為您播報今天的頭條新聞。一名頭髮稀疏的男性主張自己的頭頂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拍攝並向全世界公開是侵犯隱私權行為，決定控告提供衛星影像服務的大型搜尋引擎「米迦勒＆路西法」。控訴內容要求公司刪除該區域的所有圖片，並索取兩百萬美元的精神賠償費；至於M＆L公司公關部門則表示尚未收到起訴書，因此暫不發表意見。』

『哎呀，每逢年底總會發生垃圾信攻擊與越級上訴，看到這兩種現象就會實際體會到今年又進入下半年了呢。對耶，再過兩個月就是耶誕節了……』

『按照「米迦勒＆路西法」自家發行的使用者規章，當圖片拍到特定的個人身體部位或身體特徵上明顯的自卑感來源時，只要本人提出申請就能行使被遺忘權，那麼以這次的案例來說呢？』

『哎呀，我看很難喔。如果承認這次案例，衛星影像就要處處受限了。畢竟研究指出全世界的男性有一成頭髮稀疏，在肉食或啤酒消耗大國更是高達三到四成。假如把這些人口全排除在地圖之外，視區域而定，搞不好會有哪個國家全境黑盒子化呢。』

『原來如此，占世界一成比例的話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難怪法西博老師會戴這種明顯到反而更難看的假髮了。』

『別小看男性荷爾蒙了信不信我在現場直播操死妳啊賤貨主播。咳哼，順便提一下，說到這個案例，過去也有過晾在屋簷下的女性內衣褲引發訴訟的例子，因此恐怕這次公司內部的律師團還是會……』

以上是轉到民用頻率的無線電播放的廣播節目。

庫溫瑟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碰觸了三下自己的髮旋部位。

「什麼──……算來算去竟然達到世界的百分之十……？這個俄羅斯輪盤也太可怕了吧，根本沒人能置身事外了嘛，頭皮具體來說要怎麼保養啊……？？？」

就在他做這種事打混摸魚的時候，從無線電飛來了一頓斥責。

當然不會是滿腦子只想著跟演藝人員或體育選手交往才進入電台的女主播專為他一個人送來獎勵。

『戰術支援用的平行計算機還沒修好嗎！到底要到什麼時候電子模擬部門的阿宅們光是舉手投降就能從國民血汗錢裡領薪水的優惠時段才會結束啊！』

「吵死了啦講話放尊重點妳這爆乳，竟敢把人關進零下二十度的冷凍倉庫，我這邊已經連續幹活四十八小時了耶！是說自從叫我用手工焊接電子顯微鏡樣本大小的矽膠薄板開始──這場戰爭就已經開始崩潰了啦──！」

『我不是好歹有把冷卻裝置關掉，門也開著嗎？』

「妳來體驗這個節能保溫瓶地獄看看，保證妳那爆乳變得硬梆梆到比矽膠隆乳還不自然！」

順便一提，在能夠用豆腐釘釘子的極寒地獄包圍之下，庫溫瑟待在電腦排列得有如墓碑的謎樣空間裡，對付的並不是模擬計算機本身，而是增加資料傳輸線插座的集線器。雖然這樣講很有語病，總之姑且當成用來把一大堆計算機平行連接起來的必需裝置就行了。話雖如此，既然連接了一堆器材，就表示需要檢查的部位也是一堆。護套包覆的導線內部有破損，你的任務就是抓出破壞接線的部位並加以修復……講起來囉哩囉嗦，簡言之就跟遊戲主機的變壓器方殼一樣，把電線或端子裡接觸不良的部分抓出來修好，讓它可以通電就行了。

只是數量超多。

而在颳風下雪的雪山般極寒環境下，他必須沒完沒了地進行放大鏡與鑷子不可或缺、宛如手錶工匠的精密作業。

順便一提，第一個該做這門差事的電子模擬部門之所以沒來照顧他們的愛機，是因為不久之前發生過多起觸電意外，差點沒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指尖炸飛；找了一堆諸如此類的理由，簡言之就是不管是誰，用慣用手以外的手指好像都很難熬過漫漫長夜。雖然主電源已經關閉了，但是基板的電容器等元件有時還是會蓄積著比電擊棒還強的高壓電，因此必須千萬小心。心境上來說幾乎就跟處理炸彈沒兩樣。

至於問他為什麼會被夾在嚴酷的戰場與工程師地獄變之間……

『……你難道已經忘了自己不但在湄公河地方獨斷獨行，還變成了敵國的走狗，最後把「正統王國」花五年時間深入現場的潛伏基地整個公開給全世界知道，害得友軍全數撤退的事了嗎……？』

「這個地獄一輩子不會結束了……我現在除了把戰場與熬夜腦內轉換成裸體披風死神少女讓她用妄想中的胸部左右夾住我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勇氣了……嗯，死神？……對啊，『代班死神』芮絲妹妹怎麼都沒幫我說話啦……」

這時，庫溫瑟手上四方形器材的發光二極體顏色由紅轉綠。雖然很像小型無線電，不過這個是用來確認有無通電的萬用表。

「芙蘿蕾緹雅少校，接線確認完畢，信號暫時跑得動了……再來請通知電子模擬部門的阿宅們！二十九號與三十一號根本不是正常接線，是反向好嗎！難怪我弄了老半天都弄不好，憑什麼我得整整兩晚沒睡幫自己人抓錯啊！」

『嗯嗯？我是不太了解，但庫溫瑟你不也是阿宅……』

「我跟電子模擬部門那些低頭族才不一樣是更開朗更好相處的班上萬人迷～我可是跑在時尚又瀟灑的IT億萬富翁之路上呢！」

『（……好吧，大概御宅族就是永遠無法和諧相處的生物吧。畢竟這些傢伙整天就只會講著那邊的狂熱分子跟這邊的怪胎是不同人種之類的事，好像在同類共食自相殘殺一樣。）』

「妳有說什麼嗎？」

明明身邊沒半個人，身穿防寒大衣的庫溫瑟卻半睜著眼，走向冷凍倉庫的出口。雖然以公路來說就像只是把主要幹線修好，還得設法處理匝道，但這裡室溫低到零下二十度，連營養飲料都不能放。雖說是軍方的懲戒命令，不過「規定只能在補給咖啡因的時候外出」還真是地獄般的就業環境。

鑽過潛艦般厚重的雙重鐵門出入口，庫溫瑟來到外頭。

霎時間，氣溫超過三十五度的酷熱空氣像一面牆壁般迎面撲來。

「……我的天。」

庫溫瑟讓防寒大衣隨風飛舞，忍不住嘟噥一聲。

少年直直挺立的地點並非扎根於大地的軍事基地，而是每一輛都有雙層小公寓那麼高的巨大車輛之上。將這些排列著幾十個比庫溫瑟個頭還大的輪胎成功分散了重量的特殊車輛連結起來，就成了平常看習慣了的那個修護基地區。

車數總共一百輛以上的諸侯巡遊，正在由最前排的「貝比麥格農」率隊移動中。

那麼，這支隊伍究竟要前往何方呢？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沙子質地不像真正沙漠那麼細，但卻能讓一切生物統統乾渴而死，用極度乾燥的地面與岩壁淹沒視界的荒野。

地點在北美大陸的南邊。

就是西部片裡常看到的，與仙人掌以及被風吹跑的爆炸頭狀物體相映成趣的那種景色。

「氣溫三十八度……這已經不是大開冷氣躲進暖爐桌的問題了。」

「講這種自言自語，你有自覺嗎？我看你可能真的快發瘋了。」

「妳才是棄守崗位在這裡做什麼啊……？」

庫溫瑟之所以對芙蘿蕾緹雅投以懷疑的目光，是因為她輸給熱浪脫掉了軍服。應該說她換上了黑白乳牛圖案比基尼上衣與露到大腿根部的丹寧短褲，而且頭上還戴著一頂寬邊牛仔帽。不管怎麼想都是特殊造型的女牛仔，除了謝謝招待之外沒別的好說了。

芙蘿蕾緹雅假裝沒聽見，回答道：

「我是在對當地的孩子們做慈善，講得明白點就是撒錢給一擁而上的小販。其實我比較想要普通的泳裝，但他們只有這個。」

「好卑鄙！就只有妳可以買，我們想繞到鎮上買東西妳就踢我們屁股！」

「軍方人士侵犯他們的地盤會觸犯規定，但他們自己踏入我們這邊的世界就沒辦法了。我們明明有清楚寫著禁止進入的說～」

「還慈善咧，真是夠了，就只會講慈善這種好聽話！」

「是啊，坦白講，這種用詞會讓我覺得好像見到哥哥，我不是很喜歡。」

「我看塗在妳身上的，也不是普通的防曬油……既然聞起來有薄荷系的香味，我看是降低體感溫度的清涼劑吧妳這傢伙──！」

「你為什麼把自己包這麼緊？」

「好熱！好熱好熱熱死了這真的超熱的！啊──煩死了──！」

可能是皮膚到現在才想起氣溫幾度，庫溫瑟全身上下的毛孔都開始噴汗。庫溫瑟急忙脫掉防寒用大衣，（透明汗水堆積在乳溝之間的乳牛圖案比基尼少校）芙蘿蕾緹雅伸手去拿放在冷藏箱裡的飲料問道：

「你要茶色小瓶子的營養飲料還是鋁罐的能量飲料？」

「拜託能不能讓我從有效成分做決定啊……剛才我喝過貴死人的小瓶子之後胃裡就翻攪到現在，所以可以請妳給我罐裝的嗎？總覺得外觀像軟性飲料的比較能忘記它是營養品……」

「那就給你小瓶子。」

「就知道妳會這樣說啦該死的！」

庫溫瑟接過輕輕丟過來的「島國」製某某女帝液，一邊轉開金屬瓶蓋一邊說：

「……不過不是我要說，這景觀真是驚人。一觸即發耶，這裡是人類的火藥庫嗎？」

「你在說我的胸部嗎，庫溫瑟？」

「有自覺的話就換回軍服啦妳這大波妹但看還是要看啦！記得西邊是『資本企業』的『本國』，東邊是『情報同盟』的『本國』？」

如同對「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而言歐元區是衝突地區，這兩個勢力則是以北美大陸為最重要據點。

在從南往北移動的車隊上，芙蘿蕾緹雅不必要地挺起胸脯，說道：

「大峽谷是將過去以最強軍事力量為傲的超級強國切割為東西兩邊的絕對非武裝線，可說是『聯合國瓦解』最慘烈的爪痕。以此地為分界，東西兩邊以能夠把世界炸飛一百次的強大武力僵持不下。」

「資本企業」的核心是洛杉磯。

「情報同盟」的核心是紐約。

……這樣一看，或許會發現構圖非常簡明易懂。當然憑空想像最要不得，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事，只能詢問像修護兵老婆婆那種歷史的活證人。

「不過光是這樣用看的，一點那種感覺都沒有呢。」

「因為不經過人手整頓，生物資源反而更容易回復。說是界線，但光是東西寬度就有一百五十公里以上，而且聽說雙方勢力在界線後面還延伸出了長達兩百公里的沙漠禁區。敏感的武力關係造成雙方勢力都進不了大峽谷內部，所以內部局勢反而很穩定，不愧是人稱世界最大的『空白地帶』。」

「……所以從南到北的一直線當中才會有零星幾處小城，就連我們這種外人也能享受悠閒的縱斷之旅？」

「雖然狀況離譜到家，但『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似乎意外地都很感謝我們。哎，其實這種的就跟每年輪流辦活動沒兩樣。」

「？」

「運輸任務什麼的只是藉口罷了。即使像我們這種『可共享的敵軍』的OBJECT通過這裡，僵持不下的雙方勢力也不會做出任何舉動。整件事的意義似乎就在於給予民眾這種『安心感』以緩和世界的緊張氛圍。無論是『資本企業』的好萊塢電影或是『情報同盟』月繳多少錢的影片發布，都是以形象戰略為命脈，所以大概很重視這種問題吧。」

實在很像是「安全國」會想到的點子，但沒辦法，誰叫有時候軍方的總司令真的就是某地的王族或是大企業總裁。向軍隊國家化乾杯。反過來說，假如用「戰爭國」的觀念來支配和平安定的市鎮，這世界就玩完了。

「所以今年是由我們三七擔任酒會的幹事是吧？」

「（……要不是某笨蛋兩人組到處惹事生非，哪裡會這麼快輪到我們？比方說湄公河地方或是湄公河地方或是笨蛋煞到黑軍服加金髮少女，與「情報同盟」暗中聯手的那個傳說級湄公河地方……）」

「我知道了啦！萬惡根源正是小弟我請叫我魔鬼庫溫瑟！」

「小魔鬼庫溫瑟。」

「咦，怎麼好像變溫和了一點……？？？」

「話雖如此，東西兩方讓最新式第二世代以二十架為一組排排站大眼瞪小眼卻也是事實，不要忘了提高警戒以因應意外狀況。」

「根本一點都沒變緩和，而且講的是地平線另一頭的事情所以結果也沒學到什麼！完全是白死了！」

「其中最可怕的是支援機。」

聽到乳牛比基尼女牛仔長官這樣說，庫溫瑟一邊喝著搞不清楚是漢方還是煉丹術的苦味飲料，眉頭一邊皺起來。

「……嗚噁噗，喝起來像樹根加黑壤土。妳是說那種揹著大容量放大器或是超大雷達等等幫其他機體提升性能的玩意兒嗎？但我聽說光憑它本身無法有什麼表現耶。」

「『資本企業』有運用氣象雷達或模擬器爆炸性提升瞄準精確度的『天氣女孩』，『情報同盟』則有將大量護盾或鐵絲網插進地面以妨礙敵機前進的『盾擊手』。外觀是不具什麼衝擊性，但是除了與其他機體聯手行動可能造成長期戰的風險之外，也大有可能發展成在其他『戰爭國』難以一見的集團戰，而且是達到既有的『乾淨戰爭』構圖不管用的層級。」

就在這時……

不是庫溫瑟，而是芙蘿蕾緹雅的無線電收到了聯絡。

『賀維亞通知各位先生女士──本列車即將抵達下一站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請注意出現在北邊的大型城市剪影。咻咻啵啵──列車沒有誤點情形──』

「是嗎？報告講越多廢話就扣越多薪水，記重點就夠了。」

『真的假的啊，煩耶──！』

「這也算廢話喔。」

職場環境真是糟透了。

看到別人的狀況，就會重新體認到自己身處於何種惡夢之中。庫溫瑟不禁如此插嘴：

「賀維亞你都在哪裡幹什麼啊我這邊可是快死在熬夜地獄裡了耶……」

『你才是死去哪裡鬼混了啊你這宅在家裡的大爛人！我可是站在最前排一手拿著女僕拖把似的探測器在尋寶，根本是真實版死亡行軍！大峽谷果然猛，到處都在發出嗶嗶反應耶，六價鉻濃度超高的！總之這邊人手不足，你快過來啦！』

「我忙著躺在美女簇擁的浴缸裡所以免了～」

「……看來你也沒好到哪去，腦內嗎啡噴免錢啊。我就不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了。」

換言之兩邊都是不遑多讓的地獄場景，但是庫溫瑟不爽被對方單方面可憐，於是試著虛中帶實了一下。

「你不知道，芙蘿蕾緹雅少校可是真的一身乳牛圖案比基尼女牛仔打扮喔～？」

「喂，不要在無線電裡講這個啦庫溫瑟，會留下紀錄的。」

『喂！等……你們真的假的啊再多跟我說一──沙沙──茲茲嘎嘎嘎！！？』

然後可能是注意力中斷了，無線電對講機伴隨著奇怪的雜音陷入沉默。

庫溫瑟與芙蘿蕾緹雅表情愣怔地面面相覷。

「……是不是踩到地雷了？」

「也許有人英年早逝了。」

2

一會兒後。

『嗨，緹雅，現在方便嗎？』

在移動中的車隊裡，芙蘿蕾緹雅在大如小型雙層公寓的平坦巨大物體上的高處任由頭髮或肌膚被強風吹撫；從筆記型電腦螢幕中親密地對她說話的，是個以較長銀髮與好像可以直接去參加萬聖夜派對的漆黑燕尾服為特徵的青年。這人雖然一副適合彈鋼琴或拉小提琴的風貌，但芙蘿蕾緹雅知道脫掉白手套後，那雙手掌超乎旁人想像地粗糙。

原因很單純。

就是他好像不知道怎麼拿銅管樂器那樣，用脖子與肩膀部位夾住收在刀鞘裡的一把武士刀。

芙蘿蕾緹雅反應也沒多好，有些傻眼地瞇起眼睛說：

「我現在正在進行軍事作戰，時程不能有延誤。」

『咦，我們現在是在講「空白地帶」而不是「戰爭國」對吧？所以說這世上果然到處都很危險嘍？而且我還聽說就連「安全國」都可能有可疑的特種部隊潛入呢。』

「……三七的動向怎麼會被你知道了？『貴族』的特權也實在是太超過了。」

『啊哈哈，不是妳想的那樣啦。妳應該知道我不是很喜歡險惡的軍方相關事務吧？用不著那麼做，只要問問我在全世界的朋友，他們就會告訴我了。』

「……」

銀髮男子雖然大言不慚地說出簡直有如人類理想的話來，但芙蘿蕾緹雅從經驗上學到其中一旦有具體的「力量」介入，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男人是「正統王國」的「貴族」成員之一，同時也是重度的慈善狂。他會把自出生以來從沒覺得可貴過的整疊鈔票，好像當成沒什麼用的小零錢一樣接二連三地丟進超商櫃台旁的捐款箱。為了讓孩子們溫飽，為了開發戰場流行病的疫苗，為了提供無家可歸而淪為犯罪組織成員的年輕人工作機會；講起來是很好聽，但每次捐獻的金額太大，甚至常常破壞掉當地的整個勢力均衡。

就好像開著轟炸機一路空投裝滿彈艙的鈔票炸彈一樣。

可說是「安全國」對「戰爭國」的單方面蹂躪。

而且這種行為毫無半點未來展望，只是偶然看到橫幅廣告就點進去隨手捐，被他擺弄的那些人哪裡吃得消。

但是，銀髮爆乳女性軍官的災難還沒結束。

『是說啊，其實我也正好來到北美大陸呢。大峽谷真是太驚人了，聽說舊時代的地下飛彈發射井直接變成了地下都市耶。好久沒見面了，我們約個地方吃頓飯吧，其實我為了這頓飯，一直忍著沒吃當地名產特大號漢堡喔。』

「喂！」

『哈哈哈──雖然我有點等不及了，很想現在就跟緹雅好好聊一聊，不過我可不聽妳說教喔。大峽谷終究是「空白地帶」，民間各勢力自由往來致力於觀光或貿易不是件壞事。』

「『正統王國』的『貴族』大爺是打算帶多少私人兵力集體遊行啊！一個弄不好，規模搞不好比三七的常規武力還大，我可沒接到這種報告！」

『奇怪了？我沒有特別隱瞞啊，我看大概是中間的某人擅自做了點貼心之舉吧。可能是管家，或是女僕……也許是遵從我所敬愛的「島國」作風教育他們「不要只會等命令，要懂得察言觀色」收到反效果了。』

「……」

『好嘛好嘛，這也不是什麼令人頭痛的大問題啊。反正緹雅妳又不是為了打槍林彈雨的戰爭而被派來，只是要縱斷大峽谷看看有無異狀，偵察「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武力均衡有多牢固，讓「安全國」的各位大人物放心而已啊。』

當然不可能是這樣，但無論是君主制、議會制、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還是軍隊體系，往往都是不照教科書走的。其中總是會混入人類建立的組織特有的不合理。而只要芙蘿蕾緹雅上頭上頭再上頭的某某人捅出什麼簍子，後果就要由下頭下頭再下頭來擔。

「……因為沒人要守規矩，不得已才要用戰爭這種機制填補社會的破洞，手段還超強硬。」

『哦──聽到一位寬邊牛仔帽搭配乳牛圖案比基尼的女牛仔少校講這種話，還滿令人感慨的呢。』

芙蘿蕾緹雅當場嚇得僵在原地，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只能替她慶幸還好沒銜著細長煙管了。

『啊哈哈──緹雅妳明明板著臉抱怨我做慈善，但自己不也在回饋當地嗎？我看一定是一群兒童小販拉著妳的軍服袖子，妳不忍心甩開吧？沒錯沒錯，世界就是應該充滿溫情，而不是砲火嘛？』

「～～～！」

3

「結果賀維亞死了嗎？」

『沒有，好像是一邊講無線電一邊掉進山谷裡了，但我想應該還活著。走路滑手機果然很可怕呢。』

講得好像沒啥大不了似的。

可能是流水削切出來的，一條長長的河流旁邊形成了巨大河谷，從中延伸出階梯狀的好幾層岩石平台。

包括「貝比麥格農」在內，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的車隊基本上不擅長應付高低差，於是沿著色彩有如乾燥磚頭的路線持續北上。

（不過話說回來，這真是太猛了……）

大小如同雙層公寓的巨大車輛跑在凹凸不平的龜裂荒野上，雖然有減速，卻幾乎沒有搖晃。雖說因為車上還有大型電腦或火藥庫，小心搬運是應該的，但是……

（……記得車輛不是用輪胎支撐，而是與車軸相連的彈簧或液壓缸在承受重量？修護兵婆婆說過只要看看玩具遙控車就會懂了，可是這應該有超過一百噸……吧？）

並不是只有庫溫瑟他們「正統王國」軍塑造出超乎常理的景象。

他們正要行經零星分布於大峽谷中的其中一座「城市」。

以感覺來說就像以加油站為中心，開設幾家超市或汽車旅館的卡車休息站般的地點。

但這只不過是冰山的一角罷了。

「發射井市，是吧……」

在整輛巨大車輛通過城市旁邊時，庫溫瑟在車身外圍的二樓通道上忍不住低語，接著可能是在運輸任務當中閒不住了，「貝比麥格農」隔著無線電陪他說話：

『聽說是舊時代的地下飛彈發射井直接改造成城市，真是怪事。』

「畢竟沙漠的日夜氣溫差距很大，勉強住在地表上沒好處，況且我記得飛彈發射井的空間超級大，聽說光是出入口的電梯就能乘載整輛大型拖車。」

『不然就不能補充飛彈了。』

雖然直接就叫做飛彈發射井，但裡面除了縱長形的大洞之外還有很多設施。像是釋放噴射廢氣的排焰管道、收納飛彈庫存用的彈藥庫、連接發射井本體或搬移用出入口的立體通道網、發射控制室與大型電腦室，然後還有警衛設施、發電、營房、儲存等相關設備。如果是「全部藏在地下所以設施本身不會被衛星拍到」的正式發射井，可以說光是這一座設施就能稱為一種地下都市了。就跟航空母艦如同海上城市的規模一樣。

儘管「聯合國瓦解」以及驅逐了核武的「乾淨戰爭」使得這些設施失去用處，但即使撤除了戰略武器，岩盤底下的開闊空間依然存在。等一般民眾擅自住進去蓋房子填滿空間之後，容納了幾萬到幾十萬人的巨大蟻巢就完成了。

『營造出用原子彈也炸不掉的終極安全社區啊……』

「也不是堅硬耐打就一定好吧，裡面都不知道老化到什麼程度了，又沒人做耐久測試。假如連核武都炸不掉的岩盤自己坍方把地下深層全部活埋，那可不是一句嚇到背脊發涼就能了事」

『以硬度來說其實跟OBJECT也差不多呢。』

「公主殿下，妳沒聽說過『液態汲極』駕駛員因為駕駛艙電梯維護不良而被關在機內三個月的傳說嗎？聽說那個駕駛過著極限求生生活，最後被逼到看見混在自己大便裡的豆子冒出嫩芽，還考慮要不要吃它呢。」

『精裝書看了太累，希望那個可以早點翻拍成電影。』

「怎麼可能翻拍嘛，會傷到聖女騎士閣下的形象耶。」

說歸說，他們跟發射井市本身大概不會有什麼緣分。

他們只是慢速通過這裡罷了，頂多只看要不要跟兒童小販或一些年輕女孩買土產，扯不上其他關聯。當然也得留意「打扮成那樣的襲擊者」抱著火箭砲而來的危險性所以大意不得，而且也不敢買食品類，不過畢竟至今通過這裡都沒事，所以還算放心。

但是這次情況有點不同。

就在完全通過發射井市時，同個車隊傳來了無線電。

『指揮管制呼叫「貝比麥格農」。』

『芙蘿蕾緹雅？』

『發現一架機體自北方接近。就派出去的無人機影像來看，似乎認定為「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驚奇箱」。它似乎會在這發射井市的附近頻繁往來巡迴。』

『是不是像那幫人平時的作風，又在做賑濟活動了？』

『或者也可能是讓民眾承包軍方的簡單作業，利用撒錢給地區的僱傭關係來收買人心。哎，簡言之就是一如平常的大好評傳教活動實施中啦。妳那邊用OBJECT的攝影機或雷達應該也捕捉得到機影了，提高警戒。』

『收到。』

『……我想妳應該明白，不過一旦真的開火就遊戲結束了喔。別忘了，這裡可是夾在「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本國」之間的大峽谷。就如同我剛才說過的，他們早已用賑濟活動或僱用措施等等拉好了關係，不用期待當地居民會提供公平公正的目擊證詞。』

（喂喂喂，怎麼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四大勢力齊聚一堂啊……）

庫溫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還沒看到全長五十公尺的機影，那玩意兒掀起的大量粉塵倒是先映入了眼裡。那堆粉塵很明顯比外圍二樓通道還高，看起來就像髒髒的積雨雲，彷彿象徵著令人畏懼的馬力。

不需要耍迷彩之類的小花招。

沒有憑藉武力橫掃一切的氣概，就沒資格自稱為OBJECT。

『所以要互相鎖定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但實際上一砲也不開，就這樣直接擦身而過？』

『妳說對了。』

嗡……庫溫瑟席地而坐的雙層建築大小的巨大車輛也改變了動向。就好像讓路給對方一樣，整個車隊漸漸往右手邊移動。

「好可怕喔，這個距離一個弄不好，流彈都會飛到發射井市去耶。」

『我絕對不會開火所以不要緊，應該。』

「就是這個應該最可怕啦！」

講著講著，已經可以看到積雨雲的底部了。

那就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驚奇箱」。

（……Jack in the Box，是吧。）

除了全長五十公尺的球狀本體之外，行走系統可能採用了靜電式，以彷彿大幅外開的八字形與小幅內縮的八字形組合而成的四枚浮筒所構成。主砲則是正面有一門，只是不屬於低穩定式電漿砲、雷射光束砲、連射光束砲、線圈砲或磁軌砲等任何一種既有火砲。

用望遠鏡單從外型來看，它引以為傲的主砲簡直就像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按鈕式自動傘的骨架，因為上面裝了八條機械臂，緊挨著往正面突出的一根主柱。主柱側面有著齒輪般的凹凸溝痕。

『主砲是運用了強大彈簧力量的金屬實心砲彈，用鉛做的那種。』

「彈簧啊……」

『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叫它驚奇箱。「信心組織」軍方在兩、三年前發生過磁軌砲電容器的嚴重爆炸意外，就是那時的心理創傷催生出這架機體。』

「也就是鋼鐵業利用自我反省的氣氛踐踏了電子業的地盤是吧，一個人的不幸真的會變成另一個人的機會呢……雖說他們那些人的工廠全都是與賺錢無關的國營事業就是了。」

『哎喲，你還真從容呢。聽到彈簧只會給你小孩子玩具的印象嗎？你只要聯想一下是什麼以免震構造支撐著整棟上萬噸的摩天大樓，應該就會知道它能累積多驚人的力量了。』

搞不好是在製作資料給「安全國」評議會各位成員看時已經吃過苦頭了，芙蘿蕾緹雅一副拿庫溫瑟沒轍的態度，但解說起來卻又莫名地口若懸河。

『事實上，以彈簧為主動力的武器已經實用化了。』

「哦，好像有種會垂直跳躍，在空中散播大量鋼珠的地雷？」

『有個更直接的例子，你沒聽說過舊時代除了以火藥力量發射的火箭之外，還有一種在手上發射筒安裝粗彈簧以射出彈體的反戰車武器嗎？那玩意兒可是能打中五百公尺以外的戰車喔。』

……這下聽出來了，她這是為了毫無益處的廢物會議熬夜熬了好幾晚記住一堆知識，覺得忘掉可惜所以硬是想找機會炫耀；庫溫瑟敏感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決定面帶笑容保持沉默。

欲求不滿寂寞難耐的女教師芙蘿蕾緹雅透過無線電傳來、值得感激的授課內容如下：

『由於構造單純容易計算，因此合成向量重複施加威力的自由度很高。將來當磁軌砲或線圈砲的威力發展到極限時，這種武器也許會構成威脅。八條機械臂各自搭載了鉻鋼材質的超強硬螺旋彈簧，設計成將這些彈簧的力量集聚於主柱，以射出圈狀砲彈的構造。可別將它看輕成原始人設計，這可是在非線性質量加速器的設計草案中拿出來討論過的最新技術結晶喔。』

『……但是東西到最後還是沒成形吧？』

「公主殿下的這種地方有時候真可怕。順便問一下，主砲以外呢？」

『從頭到尾全部都是彈性合金的集合體。行走方面的懸吊系統當然是物理感應器系的倒單擺，機體後部附有瞬發衝刺用的尾巴。』

『尾巴？？？』

『球狀本體後部鋪設有一百八十度的導軌，讓一支巨大圓筒在上面自由來回。妳想像一個大到離譜的打樁機就知道了。它可以往主砲的反方向射出以抵銷後座力，或是除了靜電式之外另行刺進地面以進行瞬發衝刺。特別是往左右方向的力道不容小覷，那玩意兒的閃避精確度可不是半吊子。』

「四隻腳、大幅開合的主砲，然後還附一條尾巴是吧。」

『「信心組織」似乎是叫它「芬里厄」，就是頭大狼。』

「記得好像是聖者尊翁大爺？那些傢伙是不是得了不取耍帥名稱就會死的病啊？？？」

講著講著，緊張的時刻來臨了。

聽說在最前排掃雷的（之前因為做事分心而摔進了山谷的）賀維亞也傳來了聯絡。

『肉眼確認到臭傢伙了，對方的修護基地似乎也是車輛構成的。他們是履帶耶，被諸侯巡遊隊伍簇擁著的圓球混帳要來嘍。』

「履帶也不見得有多好，壞掉時好像很難修。」

『不用等它壞，被那種東西搖來晃去，感覺光是坐著骨盤都會裂開哩。』

『全體人員確認ROE。我們將右轉閃避，所有人躲進離自己最近的掩蔽物拿好槍，但是切勿將食指扣上扳機。這是每年的固定活動，你們要抱持著最大的戒心，用和平的態度放對方通行。』

就連沒特別分配到槍枝的庫溫瑟，都能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顫慄。

「不對勁……『信心組織』離我們太近了。那些傢伙似乎沒打算照我們讓路的右轉路徑走。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啊，竟然不打算轉彎，想直接從中央穿過去！」

『別想得這麼負面，只是地形的問題罷了，他們應該是不太想靠近懸崖邊吧。聽好了，要做的事不變，什麼都別做，就這樣跟對方擦身而過。『信心組織』也只是在解決每年定例的活動罷了，沒有任何理由要開始無意義的戰鬥。』

轟！一陣強風捲起了漩渦。

部分大小甚至可與雙層公寓或學校校舍匹敵的巨大車輛，在幾公尺的臉貼臉距離下擦身而過。豈止雙方舉起的突擊步槍子彈射程，只要助跑一下搞不好還能跳上對面，從分類上來說幾乎是零距離。能夠這樣仔仔細細觀察敵國「信心組織」軍服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

對方即使在這豔陽天的荒野之中，仍然穿著密不透風的軍服。

看起來與其說是原本就紀律嚴明，毋寧說是在交錯的前一刻才裝出這種樣子，以取笑軍心渙散的敵人。

連附防盾的機砲轉軸軋軋作響，發出的公園遊樂設施般金屬聲都傳進了耳裡。配合雙方的移動速度，那具砲身慢慢轉頭，像在持續瞄準庫溫瑟他們的胸口正中央。那可是能把體積跟庫溫瑟相同的鋼筋水泥石像當成保麗龍轟碎的火力集合體，即使知道什麼也不會發生，這幅光景仍讓人喉嚨發乾。

（……可是，真的不會有事嗎？）

這時，待在外圍二樓通道的庫溫瑟腦中，湧起了不祥的疑慮。

（之前在湄公河地方火拼過的「糊紙比基尼」不也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嗎？除了利益得失的計算之外，真的沒有其他爆發衝突的導火線嗎……？？？）

庫溫瑟忍不住將視線轉向前方的「貝比麥格農」。

那邊也一樣，兩架OBJECT正好將在極近的幾公尺內交錯而過。

這時，狀況發生了。

轟！！！一聲。

「信心組織」冷不防地發射主砲，「正統王國」用最快速度往旁邊閃避。

那是八條機械臂集聚於一點，重複施加出極大威力的金屬實心砲。

至於公主殿下則擺動機體，躲過拳擊手的右直拳，展現出二十萬噸的鐵塊不應有的超高速步法。

但現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時候。

也沒那閒工夫說什麼趕緊趴下之類的一本正經的話。全方位散布的衝擊波造成可與雙層公寓匹敵的巨大車輛像絆到腳一般浮起，待在上頭的庫溫瑟一屁股跌坐在地，就這樣在鋼鐵表面上一路滾走。

緊接著「驚奇箱」從腳邊浮筒前端附近有如噴水管的設備噴出了液態鉛。它撞上砲身主柱根部的附近位置，只在根部環繞一圈後轉眼間冷卻凝固，逐漸形成好似年輪蛋糕的環狀砲彈；這就表示下一發砲彈裝填完畢了。

「哦噗！芙蘿蕾緹雅小……緊急狀況發生！」

『混帳東西！！！』

「妳這是對……誰的獎勵啊！」

既然實際上被人開砲，自然不能再閉嘴呆站原地。「貝比麥格農」左右反覆進行著小幅閃避行動，但連一發砲火都還沒打回去。

『芙蘿蕾緹雅，請給予指示。』

『～～～！』

『我該怎麼做，芙蘿蕾緹雅！』

好像連庫溫瑟都能聽見她咬牙切齒的嘰嘰聲。

繼續挨打下去，有利的位置會被對手占據。敵人也許會直接攻擊移動中的車隊，最糟的情況下，也有波及到鄰近發射井市的危險。雖說地下深層本身考慮到耐核問題而有厚重岩盤保護，但光是留在地表的民眾應該就有一萬人以上，不能讓他們犧牲。

問題全部加起來，走投無路的銀髮爆乳如此宣布了：

『啊──煩耶──！全體人員注意，所有人給我活下來！！！』

不能直接叫大家殺敵，可稱之為少女的嬌羞。

砰砰！砰砰砰砰砰！OBJECT以外的各處也傳出了槍聲。手榴彈隔著幾公尺寬的狹谷飛來飛去，還有一些「信心組織」的警衛兵試圖像古早年代的海盜那樣直接跳過來，被人用突擊步槍的槍托狠揍，打落到兩輛車之間的深谷──比人類身高還巨大的輪胎或履帶不停輾壓地面的死亡幽谷裡。

就在庫溫瑟的身邊，也傳來公園遊樂設施般的擠壓聲。

是附防盾的機砲。

要是被那種東西射中，就算躲在防彈門後面，也會跟門一起被打出拳頭大的大洞。

「該死！我就不信那群危險分子真的會不辭辛勞地做志工！」

做決斷的時刻到了。

庫溫瑟揉捏背上背包裡的塑膠炸彈「HAND AXE」，拋向幾公尺外的地方。雖然大多數射手都受到厚重護盾保護，連臉都看不見，但是用炸藥就沒差了，一顆按鈕就能連機砲一起炸碎。

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

（……沒時間插引信就扔了……！）

「很好，砰──！！！」

不得已，庫溫瑟只好拉開嗓門大叫，結果射手整個人跳到頭部從防盾上方露出來的高度，一屁股跌坐在地，最後還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看來是真的以為要被炸到了。發現嚇得腿軟差點哭出來尿褲子的射手原來是個雙馬尾的十三歲，懂得（十二歲與十三歲）差別的成熟好男人庫溫瑟靜靜地敬禮，心想幸好沒把人家炸飛。

就在忙亂之中，雙方的超大型車輛擦身而過，出於機砲轉動角度範圍的關係，庫溫瑟這邊不用擔心被開砲了。

但是沒有那美國時間讓他鬆一口氣。

現在一百輛與一百輛車正在錯身而過，一輛開過馬上還會有下一輛。

然而……

咚！！！火山爆發般的大爆炸發生了。

過度強大的衝擊把「信心組織」那邊的特殊車輛轟散，連庫溫瑟都摔個四腳朝天。

「吧，吧呼！啊呢嘎嗎呼……！」

下巴變得不太聽使喚的庫溫瑟一邊用雙手按住臉，一邊發出聽不懂的鬼叫。

（舊型火砲？這應該不是OBJECT……！）

即使在彷彿耳朵深處還卡著某種聲音團塊的狀態下，仍然能聽見撕裂空氣的笛子般尖銳聲響。不對，是聲音來源正在靠近。那是先打上平流層的高度，然後描繪出拋物線利用重力墜落獲得恐怖加速，往這邊落下的特大砲彈。

啪嘎！咚轟！「信心組織」那邊的巨大車輛接連被捲入爆炸，可與雙層公寓匹敵的鐵塊被炸歪，往正上方跳起。

雖然突然得到砲擊支援，但在這種密集狀態下實在高興不起來。聽說時下的砲彈裝了翅膀，能夠用GPS自由自在地做導引，但世上沒有絕對二字。不，就算瞄準得神準無比，銳利如剃刀的裝甲碎片還是會在爆炸熱風的吹襲下橫颳過來，而且要是延燒到帶狀機槍子彈、砲彈或飛彈什麼的，一場全方位無死角的「地表煙火大會」將會就此開始。

『緹雅～』

然後從無線電傳來給人「外行人有努力過了」感覺的加密通訊。當然一經過軍用規格的裝置就無所遁形了。

『妳那邊好像很危急呢，沒辦法，我就幫妳個忙吧。我們這邊也裝載了列車砲之類的東西，正愁沒地方用呢。』

『混帳東西！』

可能是覺得防護嚴密的加密通訊對方反而無法解讀，連芙蘿蕾緹雅吼出的聲音都隨便到讓人以為是用了咖啡廳的免費wi-fi。

『要你多管閒事你一個死老百姓在那裡幹什麼啊！』

『嗯──因為我們「貴族」有貴族義務的觀念嘛……講得明白點就是正當防衛的範圍能夠擴及到碰巧路過的一整個城市。大峽谷這個地方是「空白地帶」，當我判斷未持有武力的當地居民將遭受危險時，我也有交戰的自由啊。』

『那只是習俗！不是正式軍法的規定！而且在「正統王國」的支配地區之外問題更大！』

附帶一提，列車砲這種浪漫情懷的集合體，本來應該是大到要放在列車軌道上才能移動的巨無霸砲台……

（難道還特地鋪了鐵軌嗎？毫無意義地放在台車上跑？誰來告訴我光是一座列車砲，周圍就要動員多少警力？雖說現在或許很多部分都自動化了……）

『我馬上就趕過去，妳要努力撐住喔～』

『全體人員注意，在笨蛋過來之前趕快擺脫這場危機！』

只有最後的通訊是用軍方模式，把大家都拖下水。

而庫溫瑟也不能只顧著專心聽。

可能是想繞過許許多多旺盛燃燒的殘骸，「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的怪獸級特殊車輛之間距離進一步縮短。

大概是打算趁庫溫瑟癱坐在地時直接跳過來吧，他看到兩個「信心組織」軍服正試圖用蹲踞式起跑的方式助跑。

這次是金髮魔鬼身材卻戴著防毒面具的兩個女孩子。且慢，看她們髮色與個頭幾乎都一樣，莫非是學姊系孿生二人組？

要選自己的性命，還是遵從萌之魂？

男子漢庫溫瑟，是該做決斷的時刻了。

「啊！啊！啊哇──！？？」

庫溫瑟情急之下抓起車輛檢驗用的木刀大小扳手亂揮，但是不太提得起幹勁的笨蛋自始至終都是畏畏縮縮。結果沒用的笨蛋明明站在最前線占據了落地預定位置卻只能束手待斃，最後跟撲上來的兩名防毒面具少女撞個滿懷，在外圍二樓通道的地板上被她們擠得一塌糊塗。

可能是自己人之間在對話，為整張臉孔大方提供胸部觸感的防毒面具少女的無線電之中，可以聽到這種聲音交錯亂飛：

『確認到敵方的雷達鎖定，重複一遍，先以雷達鎖定我方的是「正統王國」！我們為了阻止失去理智的失控部隊，必須堅持與敵人一戰！』

「喔嘎呼嘎，他們那邊的ELITE駕駛員一邊打鬥還要一邊跟自己人找藉口嗎！這麼心虛的話不要打不就得了！」

他得到凶惡的「嘶」一聲做為回應。

在品鑑師眼力推測為D到E的香噴噴胸部包圍下，庫溫瑟的視野遭到阻擋，然而那聲音其實是推倒自己的防毒面具少女判斷突擊步槍在這情況下不好用，從腳踝上的刀鞘拔出大把匕首的聲響。

庫溫瑟腦中充滿了搞不清楚是腎上腺素還是內啡肽的物質，眼睛一邊變成蚊香眼一邊全力吼叫：

「實際上到底是怎樣是美少女嗎！如果就只是恐龍妹的話我可不輕饒──！！！」

庫溫瑟懷抱著至少要一睹其真面目的氣概，在視野被波霸奶茶堵塞的狀態下揮動扳手。伴隨著「碰」一聲的觸感，大到離譜的扳手下半段擊中了很像章魚嘴的濾毒罐側面。面具因為用好幾條橡皮帶固定住所以沒脫落，但可能是腦部受到震盪，壓在上頭的雙胞胎不知道是姊姊還妹妹搖晃了一下。

這是奇蹟。

不能依靠這種幸運，還是快溜吧。

庫溫瑟匍匐著想離開原位，但這時防毒面具的不知道是L還R做出了奇怪舉動。兩者間距粗估約有兩公尺，沒縮短距離只靠揮動手臂的話匕首應該是搆不到的，但她卻維持單膝跪地的姿勢伸直右臂，拿匕首的刀尖對準了庫溫瑟。

與其說是刀劍……感覺比較像是手槍的拿法。

他有種超級不祥的預感。

那麼現在來考考大家，請問「驚奇箱」是主打什麼的OBJECT？

「要死了！難道暗藏了機關……！」

只聽見「啪碰！」一聲，一種彷彿將刀刃插進拉長到極限的橡膠板般的悶響當即爆發，銀色閃光「飛」了出來。原來是在握把裡暗藏了粗螺旋彈簧。庫溫瑟沒有躲不躲的選擇餘地，他本來就已經癱在地上了，左胸又承受到就像被施加全部體重的高跟鞋踩住似的衝擊力，整個人直接往後翻倒。

「噗哈！呃哈啊！」

奇怪的是庫溫瑟明明被刀柄以彈簧力量射出的二十公分長鉻鋼刀尖刺中，卻活蹦亂跳的滿地打滾。

防毒面具雙胞胎也偏著頭，重新伸手去拿槍械。

可能是最後想用槍口抵住敵人腦袋處以死刑吧，左右雙聲道姊妹慢慢靠近過來；「正統王國」的廢物一邊眼神迷離地看著她們，一邊說：

「……噁噗，等……至少讓我先說完『是這玩意兒保護了我』！真是好險──幸好我有把躲過長官眼睛偷偷買來伴我度過艱辛孤獨作業的泳裝雜誌超值合併號藏在軍服裡……！」

恐懼感、亢奮感、鬥爭心加上如今尚存的胸部觸感讓庫溫瑟眼花撩亂，腦袋已經嗨到最高點了。

或許是這樣，才會讓他忘了一件事。

就算對手是隨時配戴防毒面具的變態，基本上跟女生聊到超厚一本性感萬聖節大特刊的話題（需要剪開折頁的那種更是突破極限），她們都不會太高興。更何況對方還是「信心組織」軍，要搞清楚會在戰場上昂首闊步的一定都是潔癖到極點的聖騎士大人或戰爭少女閣下之類。

儘管狀況糟到不能再糟，仰躺著被掃倒的庫溫瑟，這時看到步步逼近自己的兩名美醜不明防毒面具少女背後有個人影。

從外圍二樓通道背光處輕輕搖晃著現身的，是同屬「正統王國」的孽緣朋友──個頭嬌小的少女明莉。她拿著全自動散播手槍子彈的衝鋒槍擺出腰射姿勢。

霎時間庫溫瑟就明白到了。

那傢伙八成不懂什麼叫萌。

「住手啊美少女可是全世界的資源啊──！」

咻啪啪啪啪！槍聲毫不留情地連續響起，雙胞胎就在弄不懂有什麼必要兩人一組行動的狀態下被幹掉了。某某人被衝擊力道掃倒摔了過來，再次壓在庫溫瑟的身上。死翹翹的胸部淹沒了庫溫瑟的整張臉，笨蛋傷心得淚流滿面，但這時他發現到了；這對胸部還感覺得出心跳。

於是明莉用腳把壓在笨蛋身上的防毒面具少女踢開，如此對他說道：

「她有穿防彈啦，反正這些黑心人一定有穿碳纖維或蜘蛛絲的嘛。」

「太好了，明莉姑娘，真的礙好啦……」

「咦，有可怕到需要這樣哭得滿臉眼淚鼻涕嗎？？？」

是沒那麼可怕，但他也是有很多隱情的。

「趕快把她們綁起來當成俘虜或肉盾吧。」

「等等，妳講得好可怕！明莉我不放心把她們交給妳，這些女生還是我來綁吧！」

遠方的「驚奇箱」好像對公主殿下接連射出了幾發鉛製砲彈，不過「小衝突」似乎就這麼結束了。最可怕的也許是公主殿下的本領，被攻擊了這麼多次竟然一次都沒還手，只徹底閃避就能存活下來。

在兩個巨人的腳邊，一百輛與一百輛車也完全錯身而過了。

但是事情還沒結束。

庫溫瑟正在把昏死過去的防毒面具雙胞胎雙手拉到背後，用束線帶捆綁時，芙蘿蕾緹雅以無線電發出了以下通知：

『全體人員，接下來我們要開始搭建修護基地區，以因應下一場衝突。大家將人員分成基地建設班與戰鬥準備班；預備上前線的人員要開戰前簡報會議，因此需另行集合。』

「芙蘿蕾緹雅少校，妳認為那幫人會特地掉頭再跟我們打一次？」

『假如剛才那些只是挑釁或突發戰鬥，那事情就此結束；但如果對方是不惜特地打破默契也要達成某些目的，那他們一定會再來。因為不像我軍只是跑完每年定例活動的單行道，「信心組織」是頻繁往來此地，利用賑濟或雇用措施等手段打造傳教活動的根基。既然無法猜透敵人的動向，就只能做好準備了……假如他們在這附近攻擊我們，那將會是以速度決勝負的閃電戰。只能趁待在「安全國」的「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上頭大人物不願發動全面戰爭而把現場擺在一邊磨磨蹭蹭的時候把問題解決了。』

『況且……』她停了一拍後，又說：

『……假設「信心組織」掉頭找我軍再戰，那座發射井市將會全面遭受波及。為了避免數十萬人的性命被巨人的舞蹈踩扁，我們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事前疏導民眾，淨空交戰區域。總之無論如何時間寶貴，明白了就少說廢話，動手做事！』

4

人員已經在趕工重新排列一百輛巨大車輛以建構出修護基地區，但他們沒時間等大會議室完成。

因此（已經換好了平常軍服的）芙蘿蕾緹雅將實際參加作戰的士兵們召集到灼熱的荒野之上。

「現在正在發生超出預定行程的意外狀況，電子模擬部門也發揮不了平常本領，因此不得不承認在作戰草案的推敲上會不夠縝密。任務會比平時更危險，這點你們要銘記在心，絕對不要聽漏任何細節。」

庫溫瑟身旁的賀維亞馬上舉起了一隻手。

「……首先我想問一個基本問題，可以開打不會有問題吧？讓對方知道下次換我們出手？」

「巴黎的制服組似乎也很頭痛，不過由於有保護發射井市民眾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此感覺像是勉強吵贏了。這裡終究是『空白地帶』，住在這裡的人也與『資本企業』或『情報同盟』毫無瓜葛。只要有保護無辜民眾遠離戰火這個迫切的理由，就能伸出援手……這方面『乾淨戰爭』的架構算是幫了個忙。」

心情就像野外克難式教學。芙蘿蕾緹雅把幾張列印的紙本資料貼在從倉庫搬出來的白板上，主要都是無人機或「貝比麥格農」鏡頭拍下的照片。

「敵人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驚奇箱』。這架OBJECT是彈性合金技術的結晶，換言之就是各處採用了彈簧力量。最大的難關有兩點，分別是主砲的金屬實心砲與打進地面進行瞬發衝刺的尾巴。」

「從實際問題來說，親自接觸過有什麼感想？感覺公主殿下躲對方的主砲好像易如反掌。」

庫溫瑟一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用USB線外接智慧手機當成急速充電器的掌上型風扇，替自己的臉蛋吹風的公主殿下身上。不知為何她沒穿平常那件藍色特殊駕駛服，而是一件鬆垮半袖T恤完善搭配赤裸美腿。而且這裡是室外。看到她那若隱若現的耀眼腋下還有大腿貼著退熱貼，也許是眼鏡女醫指示她進行緊急退燒，但是……

「那個比較像是因為零距離才勉強躲得開，該說類似一邊看望遠鏡，一邊拿蒼蠅拍打手邊的飛蟲嗎……」

「……」

「……」

「……」

「怎、怎麼了？」

公主殿下總算發現大家都在看她，整個人縮了起來，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少女好像被視線壓力擊垮般顯得忸忸怩怩，最後找到了可供安身之處。

「咪啊……庫溫瑟……」

「「「很好晚點把那個獲得小貓咪歡心的臭傢伙拖去後面。」」」

當全體男性士兵發布號令時，微微臉紅的公主殿下緊抓著或說是緊貼著庫溫瑟的背後拿他當盾牌。

現在男人們如果跟她講話，她有可能會卯足全力關上內心門扉，因此芙蘿蕾緹雅謹慎地向她問道：

「……妳是說假如對方計算好恰當距離與妳互毆，就很難說了？」

「我問妳，公主殿下，妳覺得主砲跟尾巴哪個比較具威脅性？」

「嗚嗚。」公主殿下忸忸怩怩地越貼越緊，庫溫瑟感謝過去的自己有把背包拿掉。多虧於此，身上各處都感受得到無限的柔軟觸感。

該怎麼說呢？光是公主殿下開個口，溫熱氣息吹到耳朵的泡沫經濟時代就到來了。這種天堂遲早會破滅但不是現在！

「兩邊都差不多，不過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主砲吧。我想那個瞬發衝刺的速度可能太快，連『驚奇箱』自己都沒能控制好。」

「再多告訴我一點。」

「嗯，好，庫溫瑟。雖然這只是我的印象……不過他應該沒辦法一邊進行瞬發衝刺一邊讓主砲鎖定發射吧。『攻擊』或『閃避』，那傢伙只不過是巧妙切換這兩種模式在行動罷了。」

公主殿下一邊緊緊抓住庫溫瑟的背，一邊越過肩膀看向馬鈴薯士兵們，說：

「看尾巴的『方向』就能預測出他會往哪個方向做瞬發衝刺了，而且雖然被他像閃電一樣鋸齒狀切換方向會很棘手，但在這段期間內他也無法反過來『攻擊』，所以我反而能仔細瞄準。這樣想來，我想有可能造成致命傷的應該還是主砲。」

「就照這個方向進行吧。」

芙蘿蕾緹雅彈響一下手指，說：

「假設『驚奇箱』最大的威脅力量是活用簡約構造束起八條機械臂合成向量，重複施加力道的彈簧主砲。以公主殿下能正面跟上那傢伙的高速戰鬥為大前提，其他笨蛋也要專注進行擊潰主砲的支援作戰。」

「怎麼做！難道要我們爬到普通時速五百，最大可衝到七百以上的第二世代上面，對主砲惡作劇嗎！那不就跟跳上全速行駛的懸浮列車沒兩樣？一碰到的瞬間就形成了跳軌自殺！」

「聽我把話講完，頭號笨蛋。」

芙蘿蕾緹雅一面吐出從細長煙管吸入嘴裡的甜膩菸煙，一面說：

「……用不著去碰主砲本身。我事前已經跟庫溫瑟說明過，『驚奇箱』除了超高速的瞬發衝刺之外，為了抵銷主砲的後座力，發射時應該還會往反方向擺動尾巴，往半空中射出厚重樁子……反過來說，那玩意兒的金屬實心砲光靠它本身是支撐不住的，如果直接發射，恐怕會讓二十萬噸的鐵塊整個翻車吧？」

庫溫瑟他們跟「驚奇箱」並沒有結什麼仇，但總之只要解決掉那玩意兒，所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事到如今不用把它炸毀，只要讓它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即可。至於要用主砲送動彈不得的笨蛋上西天還是放他一馬，就交給貼在人家背後傳來溫暖心跳的公主殿下決定。

『圖片資料呢？我想知道尾巴具體的打樁步驟。』

『有什麼用得上的資料嗎？』

『關於那個讓液態鉛纏繞砲身而成的年輪蛋糕砲彈……』

「胸部跟屁股都好緊……真糟糕，為什麼這麼多地方都在做自我主張啦──？」

可能是想全力逃避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機，一群笨蛋用好像在替房間變換陳設時翻出漫畫單行本的氣氛開始著手處理課題。還有個妹子不知怎地喃喃自語著一些毫不相關的事情，但是注意力被拉過去就輸了。這些準備只要稍有疏忽恐怕就會沒命，說會沒命就真的會沒命啦！

這些工蟻持續對抗邪念使得頭腦的時脈頻率往奇怪方向直線攀升，思考越來越精確。本來以為一群馬鈴薯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擠不出什麼來，沒想到……

（八條機械臂、彈簧、液態鉛的年輪蛋糕砲彈、向量的合成、後座力的控制、力量的相抵、齒輪般凹凹凸凸的主柱、主砲與尾巴必須隨時保持在平衡狀態，這樣一來……咦，如果重點只在重心的移動、向量的合成與相抵的話，其實不一定要碰到尾巴本身吧……？）

「庫溫瑟，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嗎？」

「咦！不，沒有啊！」

「你沒有權力決定如何處理情報，不管是多小的細節都有義務報告。」

「您、您太抬舉我了啦～什麼都沒有啊，就是啊，那種事絕對做不得……」

於是芙蘿蕾緹雅一言不發地高高舉起點了火的細長煙管。

「我、叫、你、解、釋。」

「噫咿咿咿！哎、哎喲真是，幹嘛想到這種點子嘛我這笨蛋！」

庫溫瑟先是由衷不情願地嘖了一聲，然後舉雙手投降。肩胛骨一移動的瞬間好像直接撞上了某個柔軟飽滿的東西，但這絕對得保密。

「就……就是黏合劑。」

「所以到底什麼意思？責任應該由我這指揮官來扛，你不需要背負善惡問題。況且你已經得知『信心組織』的動向與六價鉻的事了吧？總之事情分秒必爭，快說。」

「這……該死……看來是非說不可了。」

庫溫瑟猶豫不決了半天，搖搖頭。

最後他像是豁出去了，開始將「可能性」投入議題。

「這附近本身是一整片的乾燥荒野，沙塵很容易漫天飛起，之前OBJECT過來的時候也弄得幾乎跟積雨雲沒兩樣。我們可以用噴霧器噴出黏合劑微粒跟這些沙塵混合，在空氣中飄散。『驚奇箱』的尾巴約有二十五公尺長，打出內藏的樁子時大約會增長一倍。那玩意兒是用特大彈簧與鉛墜在狠踢空氣，這也就是說……」

「要改變空氣本身的黏度？」

「空氣也是流體，會隨著黏度改變反應。『驚奇箱』的踢力將會超乎預料地攀升，使得那玩意兒變得無法控制。原本在發射主砲時就已經處於嚴重搖晃的狀態了，如果再發生意外狀況，這個平衡玩具應該會翻個四腳朝天。」

周圍響起口哨聲，公主殿下從庫溫瑟的背後緊緊抓住他，但芙蘿蕾緹雅的神色依然嚴峻。

沒錯，只會紙上談兵沒有意義。

要等到實際把「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掀翻才算平安遠足。

「具體上要用哪種黏合劑？」

「苯二酚與環氧氯丙烷的聚合物，就是俗稱的環氧樹脂。用來替修護基地區堵牆縫的填縫劑應該可以直接拿來用，分量也很夠。」

「噴霧器。」

「這玩意兒跟木工用或瞬間膠之類的不同，是遇熱固化，所以不用太注重容器內部的真空化，我想短期作戰的話裡面不至於堵塞。就拆開幾台空調的室外機做成大型送風機好了。」

「唔嗯。」銀髮爆乳長官叼著細煙管思索了片刻。

然後她說了：

「……那，問題是？」

「這個……會對健康方面造成影響。由於要將藥劑做成霧狀顆粒到處噴灑，如果一不小心吸進去，可能會汙染氣管或肺部。」

「還有呢？」

被她繼續這麼一問，庫溫瑟把左右兩手的食指互相戳來戳去，從實招來：

「……由於是對熱變化產生反應，因此為了讓四處噴灑的黏合劑全部產生反應，有必要將交戰區域的空氣燒焦。換、換句話說如果風向不對，火海可能會延燒到發射井市……」

5

「啊──是警長耶──」

「是閒閒沒事做只有肚子越來越大的警長耶──」

他在經常光顧的店裡照例買甜甜圈與咖啡時，聽到了孩子們這種起鬨的聲音。他鼓出了啤酒肚，粗肥的手指也已經戴不下以前的對戒，只好掛在細鍊子上當項鍊。隨便瞪一眼的時候孩子已然消失在小巷子裡，沒那閒工夫去理他們。

湯瑪士•高登克里帕並不討厭這座城市的氣氛。

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

光看地表部分的話，就是個以大型加油站為中心，外頭圍繞著一圈圈超級市場或旅館，有如卡車休息站的地方。話雖如此，光靠前往北美大陸南北兩地的商隊無法獲得穩定收入。旺季與淡季的落差太大，在這種淡季時期幫助居民的，就是「信心組織」的賑濟或僱用措施。除了能單純獲得收入，由於學會技術還有可能晉升為工匠或工廠長，這件事因此成了眾人的關注焦點。可能因為身為領導階層責任重大，有些人過度投入工作而把身體弄壞，但硬撐著身體結果病倒的人，聽說也都住進「信心組織」設立的醫院去休養了。對那些當事人來說也許是一場災難，不過只要性命無虞，總有一天他們會把這當成是偶爾放個長假，笑著跟大家聊開的。

這個地方建立在「信心組織」的善意上。

這座城市的地位順序越往地下，階級就越高。

聽說待在地表的都是沒有任何手段保護自己免於強烈日曬或塵土，卻還得對來自外地的司機們百般陪笑，只能盲目幹活的人。即使如此，湯瑪士比起跟那些別說季節，連日夜概念都不放在眼裡的名流在一起，倒比較喜歡待在地表。不只是土地，風土民情也是。明明是失去歸宿而流浪到此地的一群人在舊時代的發射井市互相扶持，在這當中區別地位順序看輕他人能造就什麼價值？隨處一間小餐館裡，在「信心組織」臨時工廠賣力的肌肉壯漢們正在挑戰比自己腦袋還大的漢堡，女服務生看著這些男人發笑；土產攤販的老闆不好好做生意，跟一群主婦閒話家常聊得起勁；只要有一點空間與一顆球就能從早玩到晚的孩子們到處奔跑。

比起那些搞不清楚是日行性還是夜行性，肌膚活像爬蟲類的溼答答名流，這一切更值得他守護。

正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湯瑪士•高登克里帕才會以警長的身分留在這座城市的表層，巡視民眾的日常生活，同時心想：自己這種人沒有表現機會反而好。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這名男子要是能再愚蠢遲鈍一點，或許就能忽視變化躲過這一劫了。

「……？」

比足球場還大的柏油地空間讓他感到不太對勁。

那裡原本是坐在車上看電影用的汽車電影院。雖說是以卡車司機為主要客源，但可能是實在老式了一點，顧客來得不多，沒張貼任何廣告的巨大白色看板般大螢幕也因為暴露在沙塵或直射陽光下，有很多地方冒出了斑點。

這麼個被人遺忘的娛樂設施，竟然出現了罕見的人潮。

不對，露天的汽車電影院必須等入夜後才能上映電影。在這樣豔陽高照的時候，一大堆粗獷的四輪驅動車應該毫無必要聚集在此處才是。

他一時還以為是極其少見的違法停車。很少有司機會想在沙漠城市裡被人沒收交通工具。

但偏著頭想走向那邊的湯瑪士，天線訊號就是差了那麼一點。即使看到那麼明顯的卡其色烤漆，竟然還沒想到一種可能性。

就在他正打算出聲吆喝那些人的前一刻……

先是背後有人冷不防抓住他，接著右腿膝蓋後方受到了衝擊。之後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視野一個旋轉之後整個背部遭到狠狠撞擊，受驚的肺部左右兩邊都忘了自己的職責。

他陷入呼吸困難狀態半晌後，才終於理解到自己是被摔出去了。

兩名身穿陌生軍服的少年探頭過來看他，他們一臉由衷感到厭煩的神情如此低語：

「……這要怎麼辦？」

「反正總歸一句話，這座城市沒時間了。『信心組織』加上六價鉻，不把這諸多問題搞定，這城市擺著也會自己毀滅。就算多少得動點粗也必須拯救所有人。」

「需要跑哪些地方來著？警察局、交通管制中心、電台、電信交換局……」

聽到對方一一羅列出的設施名稱，湯瑪士睜大雙眼，連自己喘不過氣的事都忘了。他覺得事情似乎不妙，這一連串的名稱只給他一種危險的預感。

這兩個傢伙不是「信心組織」。軍服是敵軍「正統王國」的東西！

然後這兩個傢伙說了：

「雖然對雙方來說都是狗屎般的災難，但你沒義務同情我們，所以別擔心啦。我們得趕緊占領整個城市並掌握都市機能，抱歉，你得幫我們點忙了。」

6

聽著氣勢十足的攬客聲或孩子們追著球跑的歡呼聲，庫溫瑟或賀維亞等「正統王國」的成員們其實心裡也不舒坦。

但無論他們如何拒絕，「驚奇箱」終究會來。既然那傢伙是衝著他們而來，就絕對不會樂見「貝比麥格農」逃離交戰區域。假如露骨地換地點，那傢伙想必會馬上緊急出動。

……這座城市即將成為戰場。

做為大前提，在這短時間內無法讓發射井市的數十萬民眾全部避難。想把待在地表區域的一萬人送進堅固耐核設計的地下深層恐怕也來不及。他們這邊只有僅供一千人以下大隊使用的車隊，就算調動大都市裡所有的私人汽車或卡車休息站的運輸車也不夠坐，況且要是動員大量車輛，還沒那餘力駛進荒野就會先在自己的城市裡大塞車了。不用想也知道「信心組織」必定會在那之前採取行動。

因此，擔任基地司令的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少校徹底翻轉了思維。

庫溫瑟以及賀維亞等人復誦了命令的內容：

「快點在這裡把修護基地區搭建起來！這麼一來國際公約就會保護這座城市免於『驚奇箱』的砲火！」

你們得在與發射井市重疊的位置上，鋪設出移動式的維護基地。

傳統的「乾淨戰爭」自始至終都是OBJECT之間的激烈衝突，不容易發展成雙方維護基地區的兵力互毆。當然，在失控的幾處戰場上也發生過直接襲擊維護基地的狀況，但是比起任由發射井市暴露在槍林彈雨之中，這樣做受到攻擊的機率低多了，生存率應該也比較高。

「……不用趕在開戰之前結束所有避難。」

庫溫瑟也點頭，說：

「只要能一邊作戰一邊進行疏散，持續把待在地表區域的民眾塞進地底就夠了。岩盤底下是耐核設計，就算那傢伙大搞破壞應該也多少撐得住。」

他們「正統王國」也算不上光明磊落的正義使者。為了解決掉「驚奇箱」，他們不但把有害黏合劑做成噴霧到處噴灑，還必須高溫焚燒空氣以促進反應。只要風向一個沒弄好，城市表層甚至有直接遭受火舌舔舐的風險。

至少絕對要成功，確實除去威脅。

至於為此所需的時間，他們不惜當肉墊也要爭取。

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賀維亞一邊把當地的警官……更正，看似警長的中年男子摔倒在地綑綁起來，一邊如此對庫溫瑟說道：

「趕快問出情報吧，以通往地下的搬入口為最優先。總不能拿著大聲公到處高喊警告吧。」

「那樣做會引發大恐慌的，在目前狀況下要是發生暴動或搶劫就糟透了。預定時程會整個瓦解，到時候就阻止不了『驚奇箱』了。」

之所以不能透過網路只把必需資料散布出去，然後交由當地警察處理，原因就是出在這裡。情報一旦公布出去，之後會如何擴散沒人知道，那樣肯定會害所有人完蛋。

現場的「協助」不可或缺。

畢竟光是地表部分就超過一萬人了，要跟發射井市在地圖上的位置完全重疊地鋪展維護基地區，以保護他們免受「驚奇箱」攻擊，可沒那閒工夫製造出多餘的混亂。

他們要迅速占領警察局等治安機關，為了避免引起騷動，在封閉的警局內針對迫切的危機進行說明，讓警方接受。民眾隨便往外逃跑反而更危險，所以要在主要幹道上放置車輛以造成塞車，還能預防私人汽車失控。交通管制中心的情報自不待言，他們還得借用電視台或電台的人力，用電視或廣播呼籲大家往地下避難。

時間就是敵人，導火線已經被點燃了。

因此他們沒那閒工夫跟對方爭論，視情況還得邊用槍口抵著對方邊勸說。只要晚個一秒或一小時，一切就完了。「驚奇箱」會把一切燒成灰燼。

「正義使者真不好當啊……」

「那種說什麼『我是毫無過錯的完美全包緊身衣請多指教』當作自我介紹的笨蛋誰信得過啊，我看根本是誰敢有意見都被他殺了。」

至於被人捆綁的警長則是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但還是擠出了聲音說：

「我、我不會說的！我才不會幫助你們這些『正統王國』的狂戰士！雖然我們接受了『信心組織』賑濟或臨時工廠的幫助，但這裡可是由平民統治的和平主義城市！」

「這才是真正站在市民那一邊的好人，可是該怎麼說服他呢，賀維亞？當然，我是說不動粗的話。」

「雖然會違反軍規，不過把『驚奇箱』的照片一張張拿給他看最簡便。或者把六價鉻的事告訴他，讓他知道探測器偵測到了某些反應也行。來賭賭這位大叔看到第幾張照片時會棄暗投明吧。」

「十張你幫我輪掃廁所的班。」

「你還真相信和平主義者的良心啊，我正想說五張就算不錯了咧。」

可能是以為接下來要被迫看到成堆焦屍了，警長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賀維亞抓住警長的後頸把他拉起來，邊這麼說邊嘆氣。

「喂，大叔，你剛才說到臨時工廠對吧？」

「……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那你就閉嘴聽我說。『信心組織』那些混帳蓋起了活像馬戲團特大號帳棚的臨時工廠，招募這裡的民眾當工人。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製造OBJECT的零件。沒錯，為了要製作超級大的彈簧。」

「……」

警長已經一副快哭出來的臉，看向了庫溫瑟。

但他也搖了搖頭。

「聽我說。在鋼鐵裡添加各種雜質可以改變它的性質。比方說鉻好了，只要調整添加比例就能做成不鏽鋼，但『信心組織』使用的恐怕是六價鉻。我們從周邊的土壤檢驗出成分了，錯不了。」

「那、那、那又怎麼樣……？」

「你不知道嗎？不，也許是人家沒告知你們吧。」

庫溫瑟不是對警長，而是對不在這裡的某些人擺出了不屑的態度。他眉頭緊皺，像是忍受著頭痛般繼續說了：

「……六價鉻會造成嚴重的環境汙染，在『安全國』甚至有很多地方受限於排放條約而禁用這種物質。所以他們就來到不算在內的『外面』，一邊毒害你們的身體一邊籌措零件了。」

肥胖警長的喉嚨痙攣了一下，但發不出聲音。

他整張臉噴出了滿滿的汗水。不對，眼睛流出的真的是汗水嗎？

「有沒有在臨時工廠工作的人突然失蹤過？」

噩夢般的正確答案繼續揭曉。

「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解釋那些狀況，但真相很簡單，毒害超過限度的人陸續倒下了。」

「你在騙我……」

「很遺憾，金屬探測器也偵測到一堆反應了。我不知道那是零錢還是手錶，但至少不會是地雷或飲料空罐。我是不樂意讓車隊輾過那些埋在荒野各處的屍體，想盡量繞過去才會那麼做的。」

「你們都在騙我！」

警官突然吼叫起來，打斷了賀維亞。他握緊掛在脖子上的某個東西，咬緊牙關。庫溫瑟隨即想起來，彷彿受傷野獸般的男子配戴在身上的是什麼東西。

是用細鍊穿過對戒做成的項鍊。

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會有金屬反應。說不定，搞不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因為，怎麼會，這座城市是成立於『信心組織』的善意，那個人，因為，工匠，還有工廠長，怎麼會，醫院，之所以不讓人會面，嗚嗚，總有一天可以笑著聊起這件事，很快就會回到職場，啊啊……嗚唔啊啊唔唔啊啊啊！」

可能是精神有點錯亂，講到最後已經不構成言語了。

或許是零零散散地想起了一大堆疑點吧，但是一旦承認事實，某些事物就要崩壞了，所以他死命掙扎著想否認。

「……我說啊，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庫溫瑟？」

「當然是對的，只是除了正確之外什麼都沒有罷了。」

兩個青春期少年露出複雜的眼神，看著眼前一個年紀比自己大過一倍的大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這幕景象充分足以讓他們感受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然而他們連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都辦不到。

因為下一個狀況趕在那之前發生了。

咚磅！！！

城市的一個角落轟然響起爆炸聲，感覺有害健康的黑煙逐漸汙染了高空。

距離沒有多遠，中間頂多只隔了兩、三棟建築物。就像被厚重的聲音團塊打中似地，庫溫瑟整個人摔了一跤，想都沒想就讓身體緊貼附近的四輪驅動車側面。

當尖銳的單音般耳鳴響個不停時，打開防彈車車門當盾牌的賀維亞嘴巴動了起來。庫溫瑟聽不見他的聲音，但看嘴唇的動作似乎是在吼叫「哪裡的笨蛋搞出來的」。

「……是飛機庫市場那邊，這個時段明明只有主婦會去……」

因此實際上聽力恢復時，他第一個聽見的聲音，來自剛剛被他們摔在地上的肥胖警長。

「對了，『信心組織』應該知道些什麼。什麼六價鉻啊臨時工廠的，他們應該知道所有的祕密！」

「啊！你這白痴！」

賀維亞不禁伸出了手，但就差一點，沒能抓到他的肩膀。真不曉得到底是哪裡藏了那麼多的體力，他一個老百姓一溜煙地往爆炸現場跑去。像軍籍牌一樣掛在鍊子上的一枚對戒，在他的脖子周圍搖晃。

不知道那個警長是想知道真相，還是希望得到否定。

「該死，怎麼辦……啊啊夠了你這王八蛋給我站住！」

損友不由得舉起突擊步槍的槍口對準警長，但對於一個不要命的人，這樣做實在是太沒意義了。面對一個絕對殺不得的人，要求對方舉手投降是沒用的。

賀維亞嘖了一聲，視線投向倚靠著的四輪驅動車，但就在旁邊的庫溫瑟直接跑出去追趕那個大叔。

事實上庫溫瑟並不是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有信心，主要是因為沒駕照才會這麼果斷。

「跟上，賀維亞！那個大叔雖然白痴但沒做錯事！他沒有任何過錯！」

「真沒辦法！可惡！」

賀維亞也在情勢所逼之下放棄了四輪驅動車，前去追趕警長漸漸消失的背影。

也許他是判斷既然只有相隔兩、三棟建築物的距離，與其轉動車鑰匙啟動引擎，還不如全速奔跑比較快。

「不過話說回來，那場爆炸到底是怎麼搞的！是我們三七隊上有誰失控了嗎！」

「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我們隊上的配給品！」

看來對手仍然是「信心組織」，或者是他們提供的武器。

從隔著建築物的對面，湧來一堆用擴音器放大的聲音：

『親愛的迷途羔羊們！可憎的敵人「正統王國」到來了！父母或子女，戀人或家人，親友或恩師！不希望摯愛遭到蹂躪的話就拿起武器，挺身保護此時此刻受到威脅的生命吧！』

「那個混帳！想自導自演讓民眾仇視我們嗎！」

「就算無法完全奏效，或許至少能演變成不知誰對誰錯的灰色地帶。這麼一來暴動的矛頭就會指向我們了，得趕緊想想辦法才行！」

各處住宅的門窗都一一關閉起來。

可能是關上二樓窗戶時弄掉了，一支手機掉到他們頭上。抓起設定為震動模式而動個不停的行動電話往小螢幕一看，只見「信心組織」的緊急郵件不斷傳來。

「糟透了……」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一件一件解決吧。先從警長開始！」

越往地下深層越興盛的發射井市，似乎不覺得高樓大廈具有什麼身分意義。兩人繞過頂多只有三樓或四樓高的小型大廈追趕著警長時，又有一堆爆炸聲或疑似槍響的連射聲湧來。

『「正統王國」！「正統王國」攻進來了！請婦孺躲進屋內，重複一遍，婦孺絕對不要外出！那幫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真敢講，你們這些傢伙明明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讓城市飽受六價鉻的汙染……！」

或許是傳教用的特別型式吧，看到整輛車子裝滿揚聲器的裝甲車行經附近不遠處，庫溫瑟他們急忙躲進暗處。同時他們也看到一個胖嘟嘟的身影呼呼哈哈喘著大氣，拚命試著追上鋼鐵車輛。

「那個白痴！是開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嗎，竟然想用兩條腿追上裝甲車！都沒在怕重機槍或榴彈的喔！」

「大概是還想繼續相信『信心組織』吧。他怕現實情況追上思維，誤以為只要感覺到生命危險，一切就會瓦解了。」

「再不趕快抓住他，那傢伙真的會變成絞肉！可惡，竟然要在這種大熱天追著滿身大汗的胖子屁股推倒他真是糟透了！」

「……是我們把他逼到那種地步的，絕對不能讓他送死。」

看來黑煙的發生來源是一座大型購物中心。那應該是二層或三層樓建築，平坦的建築物光論面積的話或許比一座小型巨蛋球場還大。停車場當然也很寬廣，沒有東西可當做掩蔽。這種不知會被人從哪裡攻擊的情況，只能用該死的王八蛋一句話來形容。

「啊！啊──啊──啊──！那傢伙哪裡不好走，竟然一直線橫越停車場！那個白痴想找死嗎！」

「不，等一下，其他還有……」

庫溫瑟話講到一半時，狀況發生了。

嘎嘎嘎哩嘎哩！只聽到一陣厚重輪胎輾壓地面的刺耳巨響。原來是「正統王國」的軍用四驅車緊急停車，堵在笨蛋兩人組眼前的聲音。卡其色巨物的車頂上搭載著粗管重機槍，嬌小的明莉就坐在駕駛座上。

同屬三七的優等生比手畫腳地指向上面，叫道：

「請你們一邊用這輛車當盾一邊前進！上面有我們的無人機在飛，所以得由我們來引開敵軍的攻擊，讓它空拍標出敵人的位置！」

然而賀維亞根本不聽她的指示，不開車門而是直接爬上車面，抓住了車頂的重機槍。他對著想改變方向開往停車場的裝甲車掃射大量穿甲彈，像咬碎塑膠玩具一樣把它轟爆。

但這也就是極限了。

臭傢伙從車頂上的大洞狠踢駕駛座的頭枕，對明莉發出警告：

「下車！」

庫溫瑟無能為力。明莉連滾帶爬地逃到車門外，賀維亞從車頂跳下。

說時遲那時快。

咚！！！磅！？？以裝甲板做補強的軍用四驅車炸成了碎屑。

這次庫溫瑟沒逃過一劫，被極近距離的爆炸轟得整個人四腳朝天。看到熊熊燃燒的鐵塊大幅彈跳一次之後一路滾過來，他連喘不過氣的閒工夫都沒有。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用爬的還是滾的，總之他盡量在滾燙的柏油地上移動位置，以免被鐵塊壓扁。

幸好剛才正好在吐氣，假如不巧在吸氣的時候爆炸火焰冒出來，氣管與肺部早都被燒光了。

「嘔……咕……」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在停車場調轉路線的裝甲車並沒朝向這個方向。

庫溫瑟幾乎是痙攣著移動指尖時，賀維亞抓住他那隻手，把他拉起來。

「快點躲起來，躲到像個變態一樣露出重要部位的銅像背後！趁第二發還沒來之前快用水泥底座當盾牌，動作快！」

「什……！」

庫溫瑟直翻白眼，幾乎是被拖著的躲到掩體後面；滿身灰塵的賀維亞對他叫道：

「是彈性擲彈砲，就是在擲彈筒內裝進厚厚的螺旋彈簧，用彈簧的力量擊出的反戰車武器！別看它構造簡單，距離能飛到五百咧，而且因為沒用火藥，所以既沒有發射聲也不會冒煙。雖然彈道不安定而且裝填每發砲彈要花到兩分鐘以上，一整個糟透了，但是被那玩意兒奇襲會棘手到不行！」

光是說到運用彈簧力量的武器，就會聯想到一件事。

「果然是『信心組織』……！」

「先別說這了，現在要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裡的話，警長先生他們會……」

明莉說的話提醒了庫溫瑟。

「……說到這個，以軍方動用武力單方面攻打民間城市來說，流的血是不是少了一點？」

「……咦？」

明莉愣了一愣，重新觀察寬廣的停車場，發現雖然停車場各處的確有幾輛車起火燃燒，但沒有人倒在地上。從大到豈止學校校舍或體育館，連整個用地都能容納在內的購物中心出入口湧出了主婦或店員，然而他們明明在毫無遮掩的停車場跑來跑去，卻沒有人背後中槍。

庫溫瑟眼睛重新看向變態銅像的底座，只見那裡貼著一塊金屬板，上頭刻著以下幾個字：

戰時廣域避難所。

「『信心組織』的那幫人也在誘導群眾，槍聲或爆炸聲都只是威嚇罷了。」

「為了什麼啊！」

「為了在受到暴動吞沒前支配食衣住行，以掌握人心！既然這裡是戰時廣域避難所，表示裡面應該囤積了大量的水、糧食、毛毯或帳篷等等。只要搶到這座購物中心，至少就能把發射井市地表區域的一萬人掌握在手裡！」

「自己打壞再自己分配，這樣還真的行得通喔……」

「你不知道嗎？戰後重建工作大多都是由搞破壞的戰勝國來做。不管有多不講理，民眾只要能恢復正常生活就是會接受，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阻止他們。還有那個警長，如果他死纏爛打地追問對戒或六價鉻的真相，對方可能會用不合常規的手段對付他，簡言之就是扣下扳機砰一聲封口。」

「話是這樣說，但難道要我們橫越這整座比足球場還大的停車場去追他嗎！你也看到剛才那發彈性擲彈砲了吧，就算是全身改造過的戰鬥生化人都會被炸碎啦！」

「賀維亞，你認為『信心組織』是從哪裡開的砲？」

「啊？這還用說嗎，既然這麼大的停車場到處都有車子起火，那應該是從購物中心的平坦屋頂開的砲吧，只是從下面看不到就是了。」

「明莉，妳剛才說天上有無人機在飛，對吧？你們原本打算跟通訊官聯手燻出敵人，那是不是表示現在還能取得聯絡？」

「可、可以啊。平行計算機狀況不佳而閒著沒事做的電子模擬部門人員，就像遊戲中心那樣在搶操作面板。」

「……既然這樣，妳叫他們讓正在搜尋敵人的無人機筆直降落下來，要掉在購物中心的平坦屋頂上。」

庫溫瑟當機立斷。

「實際上有沒有掉在他們頭上沒差，我們要趁『信心組織』那些傢伙抬頭往上看提高警戒的時候衝過去。五十公尺距離的話就算抱著裝備，七秒也夠跑完了吧。」

攻擊開始了。

一群比家電量販店或網購販賣的機型大上兩圈又耐摔的大蚊子，顯而易見地一隻隻墜落下來。

庫溫瑟一邊咂嘴一邊奔出廢車背後，說：

「呿！怎麼不順便加點時間差啊！這樣好歹還能再拖一點時間的說！」

「真的假的啊真的要上啊！」

突然的起跑雖然嚇壞了賀維亞，但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敗就得永遠待在像變態一樣全都露的銅像底座後面了。

意外的是對方似乎沒被嚇到，即使在這種混亂之中，仍然傳來了幾聲「啪啪！」連射。身旁近處的柏油地濺出橙色火花，但是既然已經開始奔跑就不能停止了。而且也不能讓流彈傷及民眾，所以他們不是跑向還在持續釋放民眾的玻璃門，而是不顧有無出入口等等，以最短距離奔向購物中心的牆面。

賀維亞明明是之後起跑卻三兩下就追過庫溫瑟，叫道：

「彈性擲彈砲！」

一名軍服男子從平坦屋頂的邊緣探出身體，用肩膀扛著可攜式火箭般的圓筒。要是讓那種東西打來，就算有點射偏也會被爆炸熱風吞沒，光是往左右跳開並不能躲過危機。

然而就在這時，一架無人機垂直砸在那人的頭上。

雖說是輕量型，但畢竟是一整塊的軍用鋁製框架。來自高處的落下物就算只是一顆小鋼珠也能成為殺傷武器。被框架有如昂貴運動自行車的無人機砸個正著，「信心組織」的阿兵哥頭骨跟頭盔被一併擊碎，把爆炸物拋向了完全錯誤的方向。

好不容易抵達了購物中心的牆面，但庫溫瑟沒就此停下腳步。牆壁是整面的玻璃，再貼上商用膠膜遮光。庫溫瑟順勢整個人衝撞過去，撞破玻璃摔進了店內。

在好幾個收銀台排成的橫排旁，賀維亞掃倒意外地就站在近旁的「信心組織」士兵的腳讓他摔倒，然後一面在零距離內扣下突擊步槍的扳機一面說：

「該死的東西，也不知道哪裡躲了幾個人，竟然就要來場室內混戰──」

「？」

就在這時，庫溫瑟的腳踩到了某個東西，發出沙沙聲。

靴子挪開一看，是一張沾有血腳印的紙條。

『聖者尊翁警告全體人員，我們即將與青面獠牙的「正統王國」展開最後之戰。』

「開玩笑……的吧，那些傢伙，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忙著傳教嗎……！」

「但就實際問題而論，那幫人的目的本來就是這個吧？」

回音層層重疊造成原本在講什麼聽不清楚的擴音器聲音也從外面傳來，響徹四下。

賀維亞也不免用呻吟般的語氣說：

「……當自己無力解決的危機迫近眉睫時，不就是神明股價最高的時候嗎？所以為了讓神的教義容易滲透，他們自己動手製造了災變。比起和平時代，在大風大浪的時候傳教比較容易成功。」

真要說起來，在處於緊張狀態的「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正中央讓OBJECT互相開火，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為了塑造出足夠讓人切身感受到世界末日的緊張感……

但實際上，又不到世界毀滅那種地步的適度緊張感。

「可、可是我說啊？自己開槍又自己說要救人，這裡的居民真的會聽信這種主張嗎？？？」

「『事實』本來就滿主觀的啊，照他們那邊的說法，是因為『正統王國』引發了大問題，所以我們『信心組織』的男男女女才必須特地！為了各位！甘願扮黑臉！好疏散大家去避難這樣。占領購物中心也是，如果他們找藉口說『不是一群暴徒在毫無秩序地燒殺擄掠，而是我們要有計畫地重新分配給大家』的話呢？在非常時期持有武器的人總會變得比較大方，沒有武器的人難免會想依賴他們，搞不好很容易就相信了，還把侵略者當成反英雄咧。」

雖然只要比對多種資料冷靜分析就會知道誰說得有理，但那些陷入混亂局勢的人歸根結柢，就像是被扔進大到離譜的立體迷宮中一樣。揭曉正確答案所需的環境，只有庫溫瑟他們這種軍方人士才有辦法準備。

「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喔……這種現象只要超過一定比例，說不定就會形成一種『氣氛』。就是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大家都這麼說，好像不合群不行的『氣氛』。」庫溫瑟說。

「不、不會吧，這裡可是包含地下在內有數十萬民眾生活的發射井市耶？」明莉說。

「待在地表區域的頂多也就一萬人，就跟與世隔絕的小村落社會沒兩樣。只希望別演變成塞勒姆審巫案那種狀況就好。」賀維亞說。

就在這時……

他們看到一個完全沒把槍線或遮蔽放在心上的人影，往假日木工區的貨架那邊跑去。規則都已經沒人在遵守了，那人似乎還真心相信自己不會中彈。

「是剛才那個恐慌警長！」

「有事之後再說！先抓住那傢伙！」

庫溫瑟把放在附近的購物推車用力推向空無一物的空間，吸引了一樓甚至是天井狀二樓的好幾道視線與槍口。賀維亞與明莉將槍彈射向那些不自然的動作出處，同時三人一起從收銀區撲向假日木工區。

「照那感覺看來，好像並沒有占領警衛室掌握住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喔。」

「比起這個，先管管那個胖子吧。媽的，為什麼不是信仰左輪手槍的熱褲年輕辣妹槍手啊？害我沒幹勁！」

賀維亞的手終於搆到跑在前面的警長了。

他抓住警長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正要再次把他摔到地上時，明莉用小型衝鋒槍對準了旁邊擺滿電動工具的貨架。

啪啪啪啪砰！槍聲接連爆發開來，但狀況沒有就此停止。庫溫瑟還來不及出聲提問，反倒是整個貨架從對面猛地倒了過來。當他發現是有人用身體撞倒貨架時，賀維亞與警長已經當著他的面纏在一塊，被壓在貨架下了。

跌坐在地的庫溫瑟被明莉用空出的手往後拉，勉強逃過了一劫。不只如此，當「信心組織」兵踩著歪七扭八的貨架想用突擊步槍射他們時，明莉單手舉起衝鋒槍賞給他一堆九釐米子彈。

但現在沒時間覺得女生意外火爆的一面很萌。

庫溫瑟悄悄鬆了口氣，繼續坐在地上回頭一看，發現那裡還有一個穿「信心組織」軍服的傢伙。

「啊！啊！啊哇──！」

庫溫瑟幾乎是腦袋一片空白地拍打身旁明莉的小腿，但還沒溝通完畢，滿臉鬍渣的大叔已經拿軍用霰彈槍對準了他們。

就在大家即將變成絞肉時，事情發生了。

似乎有很多噴漆罐從貨架掉到地上，霰彈槍男子可能是踩到了其中一罐，狠狠往後跌了個四腳朝天。

只能趁現在了。

庫溫瑟淚眼汪汪地撲向摔倒的士兵。明明是他壓在人家身上，對方卻只靠臂力狠狠揍了他的鼻梁，一擊就把少年打得眼前一片空白。他倒也不是想要武器，只是不想往後摔倒而亂揮雙臂，結果抓到的不是貨架，而是放在類似電視購物節目裡那種展示台上的某種粗獷機器。

是砍伐樹木用的鏈鋸。

「啊！」

而「信心組織」的男子已經快要從他底下脫身，正要從腰際槍套拔出手槍。從拇指彈開安全裝置到瞄準用不到三秒，要夠果斷才能活下去，稍有遲疑就會沒命。總之自己已經沒時間了，而且很遺憾，對方也不是什麼小動物系的病弱妹妹，就只是個肌肉男。

結論出來了，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吧！

「不是的！這不是那種低級的問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嗡嗯嗡嗯嘰嘰嘰咿咿咿咿咿──！！！只聽見一陣最近幾年比起嚴肅的驚悚片，倒比較常當成一種搞笑手段的血腥電影專用音效。庫溫瑟•柏波特吉戰地派遣留學生淚眼汪汪地學習到，這類機器會意外地瘋狂亂晃，而且血花碎肉以及諸多渣滓會猛然噴回手持鏈鋸的人身上。

細節就不贅述了，只簡單扼要地陳述事實吧。

左右平均分兩半。

「哇啊──！」

先是聽到一陣慘叫聲，只見警長看到渾身是血（……真的只有這樣嗎？）的庫溫瑟，嚇得魂飛魄散再次逃走。看來他不屬於出事時會嚇到兩腿發軟的人種，就連賀維亞也用厭膩的口氣說：

「……怪不得他，誰看到這麼個溼答答紅通通的傢伙，都不會覺得是愛與正義的使者啦。」

總而言之，那個警長是必須救助的對象。既然他逃了，那就只能追了。

咚咚咚！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模糊的槍聲。

賀維亞似乎光聽聲音就明白了，說：

「……那不是我們隊上的槍喔？」

「是『信心組織』嗎……」

遭逢浴血災變的庫溫瑟也仰望天花板，說：

「但都這時候了，是在對什麼開槍？？？」

庫溫瑟、賀維亞與明莉三人慎重地走過樓層，發現通往二樓的階梯。

有個人影在輕輕揮手。

可能是從其他路徑進來的，同樣身穿「正統王國」軍服的另一班前來會合。令人驚訝的是連基地司令芙蘿蕾緹雅都拔出了手槍。

「（……妳在這裡幹嘛啊妳不是軍官老大嗎！）」

「（……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士兵棋沒好好夷平現場，我這枚國王才會被捲入槍戰。還有庫溫瑟，我才要問你這是什麼樣子？是沉迷於某種儀式了嗎！）」

噠噠！咚咚咚！槍聲接連響起。

不，感覺似乎比剛才更激烈。

「（全體人員提高戒備。）」

兩組人馬聽從芙蘿蕾緹雅的指示會合，登上描繪出和緩曲線的階梯。那裡似乎是獨立於電動玩具之外，備有塑膠火車或軌道等設備的兒童玩具區。

他們聽見了某些爭論。

一方似乎是那個警長，那另一方呢？

『六價鉻是怎麼回事？拿探測器對著地面會得到金屬反應是為什麼！你們「信心組織」應該知情吧！』

『吵死了，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你看不出來嗎！』

『誰還跟你挑時機啊，可惡，你們把我們的性命當成什麼了！』

『看來是沒孵化了……既然這樣就讓你看看答案吧，用同一種方法把你處理掉！』

就在賀維亞與芙蘿蕾緹雅嘖了一聲，想往前衝出去的時候……

踏進兒童玩具賣場的他們不禁停下腳步。

五彩繽紛的世界正等著他們。

夢幻花俏的玩具區有時候也不見得好。

即使原本是可愛的吉祥物臉孔，放在錯誤的地方有時反而顯得詭異。例如掉在倒閉遊樂園地上的布偶裝頭套，或是被丟在垃圾場的藥局或蛋糕店的吉祥物招牌、漂在臭水溝裡的布偶等等。

眼前景象正是它的極致表現。

遭人無視於防彈背心直接砍殺，噴血倒地的「信心組織」兵。

毫無抵抗地被潑得滿頭鮮紅液體，面帶笑容的時尚娃娃或各種吉祥物。

死因不是槍彈或爆炸。

有的是被刺死，有的是被斜劈而死。

戰鬥此時仍在進行。

一方是以切短槍身的卡賓槍或槍身下面的榴彈發射器武裝自己的「信心組織」兵。另一方是面對最尖端的槍機，舉起綴以古老木製槍托或刺刀的突擊步槍應戰的不明勢力。

但問題的核心不在這裡。

「……那是，啥啊……？」

賀維亞透過突擊步槍的瞄具觀察戰況的同時，他的指尖似乎中了定身術。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超乎大腦能處理的範圍。

武士刀。

一道銀色閃光接連不斷地奪走人命。

立於不明勢力中心的人物，是個手持「島國」特有刀劍的銀髮男子。在這色彩有如乾燥磚瓦的岩石與仙人掌相映成趣的荒野之中，那人穿著完全不搭調的，與其說是夜宴主角倒比較像魔術師、光澤亮麗的漆黑燕尾服，連握住刀柄的手都不忘戴上白手套。

照常理來想，刀劍不可能贏過槍彈。然而那名男子一跳起舞來，以最新裝備鞏固防禦的「信心組織」士兵們反倒輕而易舉地被他一一砍倒，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有人著急起來想組裝反戰車武器──利用彈簧力量發射的彈性擲彈砲，但彈體也被劈成剛好兩半；有的人則是防彈裝備沒保護到的脖子被橫著一刀掃掉。

庫溫瑟被這血腥風暴震懾住了，不過皺起眉頭的賀維亞似乎發覺了真相。

「那是……那不是用武士刀的傢伙特別厲害，是周圍那些拿刺刀的人把『信心組織』的傢伙們用槍彈趕到武士刀砍得到的距離，就像獵犬從樹叢中趕出獵物一樣。」

換言之，這是調整成讓燕尾服只要爽快揮刀就能砍中敵人的舞台，好讓他沉浸在刀刃能贏過槍械的騎士戲劇裡。

該優先打哪一邊？

根本沒那閒工夫猶豫。「信心組織」的最後一人一腳踹開抓住自己的警長，才剛躲進掩蔽物後方就被槍彈瞄準而無法動彈，連同當成盾牌的貨架遭人利刃一揮斜劈砍死。

雖然技術精湛得令人害怕，但同時也帶來了機會。

當贏得勝利而從死亡緊張感獲得解放，忍不住鬆一口氣時，在戰場上就是死神明確微笑的瞬間。

「（所有人散開，從兩個方向不停開火把他們趕到窗邊。不要打中癱坐在地的警長。只要不給他們行動自由，總有辦法……）」

賀維亞正想用手指動作與弟兄溝通，但這時芙蘿蕾緹雅舉起了一隻手。軍隊重視上下關係，當長官閣下插手時，下屬只能無條件服從。

「哥……」

最後，芙蘿蕾緹雅開口了。

面對從看似部下的一名刺刀兵手上接過輕薄透明的和紙，折成兩半夾住刀背擦掉血汙或油脂的燕尾服青年，銀髮爆乳的重度虐待狂長官老大彷彿滿心困惑地如此低喃：

「哥哥，你在那裡做什麼？？？」

竟然講出來了。

人類的真理全壞光光了。

7

無論這裡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互相對峙的大峽谷正中央、「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正在發生衝突、發射井市陷入危機，或是老式刀劍打贏步槍子彈與反戰車武器等等的瘋狂戰果，這些全都從笨蛋兩人組的腦子裡吹飛了出去。

哥哥。

這個老太婆爆乳剛才是不是說了「哥哥」啊！？？

「為什麼啊！太詭異了吧這種外型現在才要變成妹妹角色！是沒錯啦無論是哪種雙馬尾只要是人最後都會上了年紀慢慢變成皺巴巴的老阿婆啦！」

「不可以啦F罩杯以上的胸部絕對不能自稱妹妹啊～！雖說我們家那個也夠誇張的了但妳又算什麼長太大變成半根竹子的竹筍嗎！」

「什麼叫做你們家那個啊趁亂鬼扯什麼！啊啊？你現在是在跟我炫耀嗎！」

「那種的才不算妹妹啦！」

笨蛋兩人組為了世間的不合理現象鬼吼鬼叫拳腳相向，操心操不完的優等生明莉正經八百地試著勸架，至於芙蘿蕾緹雅則像是教學參觀時被同學看到爸媽長相的小朋友一樣，變得越來越侷促不安。

但就在這時，又來了一句落井下石的話。

花美男一邊用一名保鑣──氣質像女僕或家庭教師的女性從旁遞上的手帕隨意替自己臉上擦汗，一邊說：

「嗨嗨，初次見面，我叫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照這樣子看來，我是不是該說『可愛的妹妹平日受各位照顧了』？」

「哥哥！」

在四下滿地斬殺屍體的狀況下，一名青年快活地笑著。

他身邊的保鑣們本業似乎是女僕或家庭教師，但是跟某個錢太多沒地方花的變態大叔選人的標準可不一樣。看保鑣們當中甚至有白髮女性或年幼孩童，可見青年並不計較容貌或年齡，單純只是從擅長家事或戰鬥的人選當中依照能力高低挑選帶來的吧。

極具「貴族」風格、身穿脫俗燕尾服的男子，一邊動作熟練地將擦掉血汙或油脂的白刃收進刀鞘，一邊說：

「卡彼斯特拉諾家歷代都是男系家族，所以像緹雅這樣的女孩子反而稀奇。還記得我們幾個兄弟之間總是搶著跟她玩，害得大家只有打架的禮儀規範學得特別快。哎呀哎呀，面對各位專業人士真是獻醜了。」

緹雅？他說緹雅嗎！在騷動不安的「正統王國」兵當中，庫溫瑟呆愣地喃喃說道：

「他們兄弟總是用這種水準在打架嗎……？？？」

「……我可絕對不要跟這種人按照『貴族』的派頭決鬥喔。想也知道還沒開始較勁就會被那些女僕若無其事地用身體一撞，從扭到腳的狀態開始幹架……」

滿臉通紅的芙蘿蕾緹雅乾咳一聲，周圍候命的士兵們這才終於開始對四下進行搜索。但是或許該說果不其然吧，「信心組織」的戰鬥人員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哥……嗯哼！布萊德利庫斯的興趣是做慈善，他有個壞毛病，看到超商收銀台的捐款箱就會忍不住用捐零錢的感覺開出家裡的支票。例如在『安全國』，他曾經因此而險些沒弄到讓巴塞隆納獨立。」

「心血來潮搞獨立運動也太找麻煩了！」

「還、還是別說了吧他們絕對是那種惹不起的有錢人啦……」

庫溫瑟與明莉講了些什麼，然而被放在砧板上的布萊德利庫斯本人顯得不痛不癢，說：

「對了，緹雅，妳的頭髮好像散發出某種奇怪的味道耶，就像甜中帶苦……？」

「（驚嚇！）」

「就是啊您聽我說啊這位哥哥這傢伙有夠不公平的明明禁止別人帶私人物品進隊裡卻只有自己可以抽……」

「獎勵腳踢！！！」

看到被人從背後由下往上狠踢蛋蛋的賀維亞垂直跳起了足足十五公分，庫溫瑟就像屈服於巨大權力的報社記者一樣決定從這件事收手。

「呵、呵呵呵因為軍隊難免都是些老派人士所以有好多軍官都當著部下的面抽菸抽不停真是傷腦筋呢可能是之前開會沾到的吧～……」

芙蘿蕾緹雅（任由擺出蟬殼姿勢按住胯下翻白眼的部下倒在腳邊）在大胸部前面把兩手食指互相戳來戳去，抬眼看著哥哥忸忸怩怩地說：

「……你離開安全的巴黎來到這種渾沌地帶露面，我看一定是老毛病犯了吧。我不是跟哥哥說過，拜託你不要離開『安全國』了嗎！」

「哈，哈，哈，一方面坦白講是因為我想看看可愛妹妹的職場，不過今天不是為了此事而來。妳知道嗎，緹雅？當我們現在這樣講話的時候，世界上得不到乾淨自來水的小孩居然有……」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種無聊的橫幅廣告有六成以上都是詐騙集團！再加上你每次匯款的金額都太大，在黑社會過度引人注目，導致詐騙集團接二連三都自尋毀滅了啦！」

「妳說這什麼話啊，緹雅，那不就表示剩下的四成是真的有困難嗎？不可以為了每次的成功與否煩惱，必須想到總有一天能幫助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啊。」

啊啊……身為「平民」的庫溫瑟不禁目光飄遠。這裡有個不需要滿頭大汗賣力工作的人。當成肥羊反而規模太大應付不來，從頭頂上不停丟下整疊鈔票代替炸彈的轟炸狂徒蒞臨現場了。

這時，她那些去搜索周圍環境的部下有了發現。

可能是因為鄰近兒童玩具區吧，附近有個可以換尿布、比較大間的多功能洗手間，部下們從那裡帶了三名金髮少女過來。

雖然髮型不同，但長相驚人地相通，八成是三胞胎。

「噢，她們是在這座發射井市經營慈善網站的管理員。三位分別是莉卡、愛瑞莎、奧爾希雅小姐。呃呃，妳們誰是誰來著？？？」

布萊德利庫斯才剛介紹完就自己偏著頭，不過三名當事人顯得毫不介懷。畢竟她們都特地挑選同款的坦克背心與迷你裙，打扮得活像鮮紅色啦啦隊風格的舞團了，也許早已習慣被人認錯了吧。

「沒什麼特別重大的目的，就只是網聚而已啦。」

「……網聚？所以才穿這種派對服裝嗎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笨蛋……而且這裡不是附近的咖啡廳或卡拉OK，而是夾在『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本國』中間的大峽谷耶……」

「在哪裡都一樣啦，緹雅，因為地球是圓的啊！」

「你很煩耶！」

能看到跟平常不一樣的芙蘿蕾緹雅是很有趣，但事情的等級沒輕鬆到能讓他們竊笑著默默旁聽。這樣看來的確布萊德利庫斯是哥哥，芙蘿蕾緹雅是妹妹沒錯。把兩人放在一起，連那個銀髮爆乳都還比較像正常人。

而對話當中有幾個讓人在意的詞句。

庫溫瑟怯怯地一邊舉起一手，一邊說：

「……芙蘿蕾緹雅少校的老哥在這裡參加網聚，是否表示這座發射井市果然也開始瀰漫獨立氣氛了？」

「哎，畢竟這裡原本就是『空白地帶』，不屬於四大勢力中的任何一個。但實際上卻時時得看『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臉色，有點離不開他們。城市裡的居民似乎相信只要接受『信心組織』的支援努力工作，就表示自己能夠自立自強，但我看很難說吧。我想在這方面認真戳個洞讓他們接受外界影響，以造就一座真正獨立的城市，或許也是為了世人好喔。」

「是妳們這些小妞在給別人的白痴家人亂出主意吧！妳們到底從我們家的戶頭拿走了多少疊鈔票！」

嗯──庫溫瑟一邊眺望天花板（不理會越來越丟人現眼的卡彼斯特拉諾少校）一邊小聲呻吟。

然後他直指核心：

「……這件事聽起來，說不定跟『信心組織』的僱用措施──使用有害物質六價鉻生產彈簧所需的免洗人力籌措計畫之間發生了競爭危害喔？」

8

好不容易從絕命痛楚中恢復過來的賀維亞也加入討論。

雖然還不確定「信心組織」是出於何種想法才會做出此種暴舉，但討論時有提到一點，就是除了使用有害六價鉻的臨時工廠一事之外，說不定也是藉由給予適度緊張感的方式塑造出讓人容易依賴神明的環境，以幫助傳教活動。

「假如以『驚奇箱』為中心的部隊是一邊由北往南通過大峽谷，一邊讓零星分布的發射井市染上『信心組織』的色彩以試圖占領當地……布萊德利庫斯先生他們打算做的事不就完全跟他們唱反調了嗎？」

如果不以信仰為主軸的獨立條件成立，「信心組織」的臨時工廠就再也召集不到人力，使用六價鉻製造強韌武器彈簧的計畫也會告吹。

「信心組織」是打算用「信心組織」特有的方法（相當強硬地）奪取被指定為戰時廣域避難所的購物中心沒錯，但是以種種物資掌握人心只是種「行為」。至於藉由此種行為想得到什麼──「目的」則有很多部分尚未明瞭。

假如其中有別種意圖的話呢？

「布萊德利庫斯先生以及……那邊的三胞胎小姐？假設諜報機關事前已經竊取到你們網聚的消息好了，搞不好他們的目的其實是自導自演一場混亂，趁著避難疏散的恐慌場面偷偷除掉礙事的人？？？」

「……」

芙蘿蕾緹雅終於開始雙手插腰半睜眼瞪人，使得形勢遭到逆轉的燕尾服持刀哥哥開始狼狽了起來。

「哎、哎呀～妳有幸擁有這麼優秀的部下哥哥真是太放心了緹雅。」

「你沒別的話要說嗎？」

「不是，因為不管再怎麼小心，我終究只是老百姓啊！除了用市售電腦連上網路供應商綁約的路由器更新OS安裝防毒軟體保護自己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我就是在跟你說只能用這點手段保護情報的人，插手管各種專家滿路跑的危險『戰爭國』事務就是大錯特錯！」

「啊啊可是那個什麼代理伺服器的？那個我有設定喔，就是請莉卡小姐還是奧爾希雅小姐線上幫忙，複雜的密碼也是啊，請愛瑞莎小姐遠端控制幫我決定……」

「夠了你閉嘴讓我揍你一拳！」

雖然狀況已經迷路到舉起了手不知該從何處吐槽才好，總之現在得繼續討論下去。

明莉歪著頭說：

「……可是『信心組織』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發射井市呢？雖然如果說他們就只是想要六價鉻製彈簧的話，我也無話可說就是了……」

「唔呼呼～」

不知怎地聽到了怪聲音。

一看，身穿紅色啦啦隊風格坦克背心與迷你裙的三胞胎之一……呃呃，所以到底是誰？總之就是肉感豐滿的莉卡或愛瑞莎用手遮著嘴在偷笑。

三人臉頰貼臉頰地如此對大家說道：

「說不定是在搞一種新興宗教喔☆」

「新……什麼？？？」

庫溫瑟詫異地叫道，三人連珠炮般地動動嬌柔的嘴唇說：

「假如是加工六價鉻的勞動力，我們有聽到傳聞喔。」

「可是關於病倒被滅口的人，城市居民是怎麼解釋的，其實『信心組織』好像沒做什麼情報操作喔。」

「工匠或是工廠長之類的消息，都是民眾之間自己傳出來的。也許他們是在觀察當眼前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時，人們會如何做個了結吧。也就是如何把自己不願摧毀的『安全神話』永遠保護下去。」

也許不管是誰或哪個都無所謂。

三人就是單一個體，向大家提供方向一致的意見。

「換句話說，『信心組織』其實並不怕穿幫。」

「他們想確認穿幫之後，目前的關係會不會毀壞。」

「沒錯，就為了見識狀況會不會順利孵化，演變成『在寶貴犧牲之下OBJECT的主砲會宿有工員們的靈魂，化做打倒可恨敵人的力量！』這樣。」

三胞胎吃吃笑著，述說「信心組織」令人作嘔的性質。

……不過，雖然無法肯定，但比起單純為了利益而讓居民製造彈簧，這種說法倒比較有「信心組織」的風格。

大峽谷原本就已經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互瞪的超危險地帶，世界級勢力之一「信心組織」甘冒觸碰世界末日扳機的巨大風險也要來占據發射井市，為的是什麼？……彈簧裡會宿有人的靈魂。光看這句話雖然荒唐無稽，但他們想看看這會不會發展成完整的信仰。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會保護這種信仰而不是當事人。

在目前這種尚未完全孵化的敏感時期，事情會如何發展無法預料。視情況而定，泡沫也有可能破裂。所以自以為是母鳥在孵寶貝鳥蛋的「信心組織」才會寧可下險棋也要得到想要的結果。

賀維亞用指甲搔搔頭說道：

「真是服了……事情變得比想像中還深奧。」

「該做的事沒有變，只要一面在地圖上發射井市的位置建造修護基地爭取時間，一面擊潰『信心組織』的『驚奇箱』，事情就會圓滿結束。」

9

晾在一旁。

警長湯瑪士•高登克里帕被事情發展晾在一旁了。

的確，狀況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的武力衝突，不是憑著一把除了講習之外射都沒射過的六發子彈左輪手槍就能解決的問題。至於拿著跟警長的每月低薪比都不能比的支票胡亂空投的「貴族」大少爺或是慈善網站的三胞胎管理員，他更是高攀不起。

「信心組織」的笑容也罷。

幫助生活的臨時工廠也罷。

六價鉻也罷。

另一枚對戒的下落也罷。

越是逼近真相，受到的打擊就越大，如今已經半點希望都沒了。與其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或許還不如停止前進縮成一團比較輕鬆。真的，他是真的真心做如此想。自己的所作所為一定是只會吃虧的無用掙扎。

但是。

即使如此……

「……少囉嗦啦……」

聲音就跟蚊子叫差不多。

面對一群搞不好還不到自己的一半年齡，稱為孩子都不為過的少年少女，他的雙腿在發抖。腦袋深處鬱結著熱量，一不小心眼淚就可能奪眶而出。

但是他說了。

他說出來了，而只要第一句話脫口而出，就再也不用客氣什麼了。

「『信心組織』的臨時工廠？又是六價鉻的真相，又是等著寶貴的犧牲會讓OBJECT蘊藏力量的信仰誕生？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咧！……我可不會輕易聽信你們的話，我再也不要搖尾乞憐了！『信心組織』的確是幹了壞事，但我才不會因為這樣就向『正統王國』阿諛諂媚！可惡，開什麼玩笑，我們是人耶！少開玩笑了！」

在原本就不屬於四大勢力的「空白地帶」，法律統治多少比較窒礙難行。由於有些事情人們會以感性而非明文規定決定接納與否，因此也常常發生富人遭到搶劫或是因為戀人被殺而做出的復仇行為受到縱容的現象。

冠冕堂皇的話語在這裡是不管用的。

他明白，這些他都明白。

即使如此……

「聽清楚了！不管有多辛苦，就算無異於光腳走在鋪滿碎玻璃的路上，我也絕對不會罷手！這是因為！我的職業義務就是要保護城裡居民！想笑我就笑吧，就抱著肚子笑我軟弱無力、不堪一擊又不實際吧！就算是這樣，我也揹負著，我是揹負著城裡居民的尊嚴，胸前佩戴著警徽的警長！所以我要挺身面對，不管有多艱辛，我絕對都不會逃避現實，聽清楚了，我是說絕對！！！」

是他決定要成為警長的。

對於那些連世界未來都納入視野裡的人來說，這理由再渺小不過了，但他是自己決定要走這條路的。他是個從來沒真正開過槍，只會用咖啡跟甜甜圈把自己養胖的警長。他下定了決心要讓這座城市和平到這種地步，所以才會咬緊牙關撐到今天。

他才不要在這種時候棄之不顧。

如果連自己都說不了好聽話，那要由這座城市的誰來講？

假如有一天火山發生大爆發，或是前所未有的颶風來襲，一個警長並不能擋下這些災害。但是難道因為無能為力，就可以棄守崗位嗎？好歹也得跳上撞得凹凹凸凸，只是勉強把刮痕修補一下保住面子的警車到處跑，看看有沒有人來不及避難，或是趁亂犯下闖空門或搶劫等勾當才行。

「……這裡是我們的城市。」

怎麼能見死不救。

也許有摯愛之人被公害物質毒害到深入骨髓，最後甚至還被用完即丟，埋在荒野裡。雖然越想只會想到越壞的答案，但他還是不能見死不救。

誰能讓他們入土為安？

誰能查明真相？

不用說也知道，這當然不是什麼外來軍隊的工作。

這件工作必須由在這城市落地生根的警察或警長盡力完成才行。

「我才不管什麼世界趨勢還是四大勢力的摩擦！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是保證守法公民能夠幸福度日的和平城市！聽好了，我不會讓外來軍隊隨意踐踏真相，不會讓你們隨便擅自走下『戰爭』這步棋！我要保存現場跡證查明案件真相，將真凶緝捕到案。因為這是我的職責！！！」

也許這種意見完全沒放眼現實。

也許只是在打斷原先的討論方向。

真要說起來，既然「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這些武力超乎常規之人已經闖入此地，就無法保證舊有的規則還能通用。例如就算這裡面的哪個人拔出手槍往蠢蛋警長的額頭開一槍，也沒人需要負責。

……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裡。

他到這時候才想到這點，但絕對不肯收回前言。

「原來如此，既然你都說這麼多了，可見應該是做好覺悟了。」

很可能是軍隊領導人的銀色長髮女性，微微轉向了他這邊。

緊接著，事情發生了。

她雙腿併攏，挺直背脊，靜靜地抬起右手。

對著發胖的警長，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竟然神情嚴肅地敬禮了。

「沒有時間準備正式文件，只能口頭傳達，還請見諒。從現在起，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的疏散計畫將從『正統王國』軍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全權轉讓給當地警方。」

「咦，啊？」

「這些是藉由衛星以及無人機取得的城市概略與要求避難人口之資料。不過這方面應該是當地警方比較熟悉地理形勢，這些資料僅供參考，請收下。」

湯瑪士面對意想不到的狀況大吃一驚，銀髮司令官繼續對他敬禮，闔起了一眼。

然後她散發出一絲香甜的菸味，輕啟她妖豔的嘴唇做出笑容。

「……你如果想擇善固執，就堅持到最後吧。如果你說你能不借助軍方力量就讓多達一萬的人口到地下避難，那就做給我們看吧。你大可用這種方式讓我們栽跟斗無妨。」

把想說的話說完，她就轉身離去。

她只用肢體動作命令部下士兵們與自己一同撤退，揪住低調擺出事不關己旁觀姿勢的兄長耳朵拉著他走，真的就這麼離開了。

「……」

一時之間，湯瑪士連發生的狀況代表何種意義，都忘了去理解。

但他不能一直發呆下去。

這是戰爭，是關係到今後發射井市的全體居民能否不求於人，抬頭挺胸地活下去的、意義重大的一場戰爭。

為了不被人嘲笑著說「你看，我就說吧」，這份尊嚴說什麼都得守住。

「接、接下來有得忙了～！」

10

至於庫溫瑟與賀維亞也跟在（拉著兄長耳朵的）少校閣下後面，驚慌失措地走著。

「不是，剛才那件事擅作主張不要緊嗎！軍方不介入發射井市的問題，就表示我們也不能在地圖上的同個位置鋪設修護基地以鞏固防衛了對吧！」

「的確，發射井市的內部如同聖地，但是關於周遭就沒提過了吧。只要像荷包蛋那樣用車隊把市區包圍起來就行了，對『驚奇箱』來說兩者應該都是難以下手的地理環境。」

「……真的假的啊，這下真的要當肉墊了……」

「哥……布萊德利庫斯隊的私人士兵，就讓他們躲進城裡吧。他們那些人範疇上不具自我防衛以外的交戰權，又是一般民眾，但是裝備齊全，遠遠看上去跟三七的普通戰力沒兩樣。想要一面遵守與警長的約定，一面又在地圖上讓發射井市與修護基地區重疊，只能在這方面做妥協了。」

「什麼──！誰要負責整頓現場交通啊！」

雖然大家都把軍隊講得好像奉形式與規定為最高法則一樣，其實實際上的現場沒有那麼一板一眼。長官的獨斷與偏見能夠造成時程表全部崩壞，這點無論是黑心企業或公僕都差不多。

而上頭的人不管其中有何種理由，就算追根究柢起來罪魁禍首是自己，也絲毫無意自己設法補救延遲的時間。

芙蘿蕾緹雅嘴上說不會介入一般民眾的行動，卻把親哥哥塞進四輪驅動車，同時對著值得信賴能夠託付性命的部下們如此嚴令：

「之後就你們自己調整吧～」

「超黑心的！！！」

「妳該不會忘了妳的性命握在我們手裡吧妳這爆乳！」

附帶一提，在發射井市經營慈善網站的三胞胎沒納入布萊德利庫斯麾下，好像打算聽從警長的指示避難。看樣子網聚也要就此散會了。

發射井市就暫且交給警長或布萊德利庫斯他們「一般民眾」照顧，庫溫瑟或賀維亞等「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也各自跳上軍用車輛，結果跟明莉分開了。

「真是糟透了！那個小可愛還以為她處理得很貼心咧！如果想溫柔慰勞部下，至少也該穿件比基尼吧！」

「……咦？之前那個乳牛比基尼女牛仔原來還有這層意味在啊，她該不會很愛我吧？？？」

「不用跟我詳細說明了庫溫瑟我決定現在就宰了你！！！」

兩人打打鬧鬧沒多久就害得蛇行的四輪驅動車撞上附近一根電線桿，把軍方備品的保險桿輕微撞凹的笨蛋兩人組這才終於變乖。

好好反省過的兩名賢者曰：

「還是認真打仗吧。」

「就是啊，讓世界恢復和平吧。」

就某種意味來說處於最危險狀態的兩隻笨蛋衝進市區，正式踏進了戰場。

以地理環境來說依然是荒野。

更正確來說，是比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更南方的地帶。軍隊擺下陣勢，準備阻擋來襲的「信心組織」本隊。

此處既沒能成為綠油油的大地，也變不了細沙覆蓋的沙漠，就只是色彩如龜裂磚瓦的岩石或土地無限延伸的灼熱荒野。而且可以看出有些土地沿著長長河川的流向受到切削，形成了階梯狀的岩石平台。

四下除了仙人掌以及叫不出名稱的雜草之外看不到植物，四輪驅動車一路前進時，無線電收到了聯絡：

『「貝比麥格農」呼叫各機。我的動作似乎讓「信心組織」也跟著行動了。確認「驚奇箱」已經出擊，接下來將會是速度的競爭。』

「在太陽下山之前搞定，晚上我們溜出基地吧。畢竟城市名稱都叫巨無霸披薩了，在離開這裡之前好歹要吃上一片。」

『我現在正在吃8吋的橄欖鯷魚耶。』

「妳不但偷跑而且以一個女生來說吃這太大了吧！」

『你只要一邊讓超高慣性G力把身體甩來甩去一邊比場西洋棋大師賽就會懂了，大腦與身體都很需要碳水化合物。』

庫溫瑟一邊跟公主殿下閒聊，一邊在腦中整理待辦事項。

這次的任務是支援「貝比麥格農」。

敵機「驚奇箱」是運用了強硬彈簧力量的OBJECT，主砲也是束起有如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傘骨的八條機械臂，讓力量集聚於一點的金屬實心砲。砲彈並非以彈匣或彈殼做整合，很可能是採用了從浮筒前端射出液態鉛，使其纏繞在主砲柱子上增加厚度，有如年輪蛋糕的成形方法。

其威力雖然強大無比，但為了抵銷射擊時的後座力，另外加裝了尾巴般的配件。這條尾巴可沿著球狀本體後部一百八十度鋪設的導軌自由移動，形成運用了強韌彈簧力量的巨大發射樁，能夠藉由往主砲反方向打出的方式抵銷衝擊力，也可以打進地面做出光靠基本靜電式無法達成的急速瞬發衝刺。

換言之，「驚奇箱」本身無法壓抑住主砲的後座力。

只要能妨害尾部的打樁機，那傢伙就會無法控制自己製造的衝擊力而跌個大跤。

「記得是要先掀起大量的荒野沙子，然後跟噴霧狀的環氧樹脂混合，改變空氣的黏度？」

「只要由我們這邊改變尾部的打樁機踢力，它就會無法維持住與主砲的平衡。要是能在力道超乎預期的腳踢之下害它自己摔倒就太棒了。」

雖說OBJECT本身讓那樣龐大的身軀飄浮起來已經掀起了很多塵土，但是比起直接猛颳空氣的氣墊式，像「貝比麥格農」這種靜電式的適性會比較差一點。要確保萬無一失的話，用四輪驅動車的車尾拖著粗鎖鏈一邊刮地面一邊奔馳最有效。

「真是太猛了，簡直像待在沙塵暴裡一樣，四周都變暗了。」

「接著輪到用黏合劑混合沙子吹飛起來了。」

「那只是理論上的數字吧，實際上真能阻止得了OBJECT嗎？」

「等看到實際效果再來抱怨啦。」

就在兩人如此拌嘴的時候……

狀況發生了。

咚嘩！！！

某種大質量的物體撕裂了空氣，一瞬間就把原本那麼厚重的粉塵壁壘盡皆吹散。

「主……啪喔！」

「笨蛋庫溫瑟，小心咬到舌頭！」

也沒那閒工夫悠哉觀察了。

無論賀維亞如何操縱方向盤，整輛四輪驅動車的輪胎都浮空了就是於事無補。車子先是橫著翻倒，接著順勢足足翻滾了十四圈。

在完全上下顛倒的視界裡，只能從無線電聽見唯一逃過一劫的「貝比麥格農」傳來的通訊。

『已確認與「驚奇箱」接觸，展開戰鬥。』

「可惡……」

賀維亞踹飛駕駛座的車門到外頭來。

哪裡還用得了什麼沙塵或黏合劑。每當構造單純易於計算而能夠合成向量重複施加威力的八臂主砲，或是超過五十公尺的龐大身軀一攪拌空氣，原本遮蔽視野的簾幕就會消失，根本做不出能噴散黏膠的狀況。此時此刻都還能看到敵機正在折疊八條機械臂累積彈簧力量，從腳邊浮筒前端的噴射器往主砲柱子根部射出液態鉛，加工成年輪蛋糕狀的砲彈。

「你這傢伙也給我出來，混帳東西！我親眼看到結果了，所以我要抱怨，你這傢伙真的是差勁到極點了！」

「奇、奇怪了，我明明跟電子模擬部門他們計算了那麼多遍……」

「因為那些傢伙的電腦狀況不好，用兩隻手在桌上計算才會算錯吧？」

附帶一提，難過的地方就在於因為是庫溫瑟沒能完全修好平行計算機的集線器，所以到頭來怪不了任何人。

第一招就已經超出計畫了。

在兩、三公里這種以OBJECT之間的戰鬥來說算近身戰的距離之下，兩架機體互相激烈火拼，但是一旦被瞬息萬變的時間洪流拋下，就保證要被踢出人生賽道了。不想死的話只能想出下一招。

庫溫瑟抓住無線電說道：

「樹脂班！用空調室外機改造成的噴霧器還能用嗎？可以的話就快準備！」

『我是明莉，呃呃，卡車輪胎飛了，但裝置本身勉強沒壞。』

「我去跟你們會合，告訴我地點。」

倒是在旁邊聽著的賀維亞差點沒翻白眼。

「你還打算繼續進行出錯的作戰啊！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讓粉塵漂亮地飛起來啦！」

「不是。」

庫溫瑟繼續癱坐在地，喘著大氣說：

「靜電式應該是一邊往地面散播排斥劑一邊前進，藉由讓地面與機體之間產生電荷排斥力的方式讓機體浮起，這點不管是『貝比麥格農』還是『驚奇箱』應該都一樣吧？」

「那又怎……啊，你這傢伙該不會……」

「我要在地面附近噴灑霧狀黏合劑，堵住那玩意兒的噴嘴。只要阻止它的動作，再請公主殿下用主砲打穿它，應該就能打破這個局面！」

實際上就像汽車的爆胎或引擎熄火一樣，不用讓「驚奇箱」完全停止。只要產生幾秒的故障，應該就夠讓公主殿下用右直拳準確打碎肌肉男的下巴了。

「喂，很可怕耶，這裡不是到處都像掉在地上的餅乾似地布滿明顯的大裂口嗎？鑽進去前進啦。」

「要我鑽進這種每次砲擊就因為震動而併攏的地方？要是被夾住，下場可是比沖床的意外事故還慘！」

笨蛋兩人組雖然滿口怨言，但仍在超重量級的互毆場面下壓低姿勢，在荒野中一路奔跑。只要能夠抵達壞掉的軍用卡車，就有明莉在等著他們。沒有芙蘿蕾緹雅那種爆乳也沒關係，不像公主殿下那樣俏麗養眼也無所謂，總之只要有個嬌小可愛的優等生就心滿意足了！「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可是具備了性能卓越的追蹤功能，只要是體香迷人的女生所在地哪裡都能報到！

「我們來啦，妳還活著嗎！為咬緊牙關撐過來的小妹妹送上增援禮物！」

「我現在有明莉就滿足了麻煩妳稍稍用力踩我一下我的人生有所缺憾啊。」

然而被死亡恐懼抓住心臟滿臉大汗的兩個臭男人，卻只得到一輛早已沒半個人的故障帶篷卡車。大概是土地在砲擊時被打碎而撒出大量石塊，卡車正面被其中一塊打中了吧。擋風玻璃碎得一塌糊塗，保險桿也凹陷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正面原本有利用馬力拉動的簡易絞盤，但也被砸爛了，不長不短地吐出有指尖那麼粗的鋼索。

然後在軍用卡車的側面只貼了一張潦草的字條。

『狀況好像超級不妙所以我要逃了，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綠洲完全乾涸了。

兩個冒險者當場哭倒在地。

「我受夠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我不玩了！精靈妹也好人魚妹也好什麼都好啦！女生絕種的異世界冒險奇幻才不算是異世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時跨越世界界線的，總之笨蛋兩人組因為一直慘叫，大腦就像鏈球選手一樣逐漸突破了極限。千萬不可以說他們原本腦袋就已經潰堤了。

庫溫瑟在極度疲勞與自己的尖叫聲中腦內嗎啡有如泉湧，扶著輪胎脫落一半傾斜著的卡其色軍用卡車的側面，再次挪動發抖的雙腳一邊爬起來，一邊說：

「我、我要贏……我一定要贏得勝利活下來……」

「嗚呼呼啊哈哈，對啊我要收藏傳說中的艾基多娜美眉從早到晚跟她卿卿我我……」

可能是大腦時脈頻率過高了，一個變得待在異世界回不來，不過現在為了勝利只能勇往直前。

帶篷卡車的貨斗上塞了幾件把修護基地區公用的空調室外機分解成的零件；這就是本來預定借助風扇力量，把霧狀黏合劑噴灑到空氣中的粒子散布裝置。

「可恨啊……我恨這整個沒有女生的乾涸世界！」

「統統假的啦～人家一開始明明有跟我說明這個處女世界只有純真的女生所以只從地球上召喚我一個人過來啊，嗚呼呼呼呼……」

不管怎樣其實「驚奇箱」並沒有任何過失，但笨蛋兩人組繼續順從搞錯方向的鬥爭本能，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庫溫瑟對著無線電喊道：

「庫溫瑟呼叫全體人員，雖然與預定計畫不同，總之我要開始噴灑黏合劑了！大家注意風向，即使是不在該區的人也要戴上防毒面具！視情況而定頭髮可能會變得又乾又硬，所以擔心生髮問題的人自己找地方逃跑！Here We Go！」

「啊！奇、奇怪，我剛才好像夢到一個超爽的夢，可是我為什麼淚流不止……？」

庫溫瑟轉動汽油桶水管的活栓開啟巨大風扇的電源，然後與奇蹟生還的男人一同離開現場。

由於無論是「貝比麥格農」還是「驚奇箱」都在忽左忽右地運用綜合格鬥技般的步法持續還擊，因此很難預測出前進方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可供判斷的依據。

沒錯，「驚奇箱」是使用尾狀配件將粗樁刺進地面，藉此運用光靠基本靜電式無法達成的瞬發衝刺做為武器。

換言之，反過來說……

（……真要說起來，將樁子打進過度脆弱的地層也產生不了多大的回彈力。在這荒野之中，它應該不會想接近強度特別脆弱、迸出巨大裂縫的地帶。）

無論是做為攻擊手段擾亂敵機，或是做為防守手段緊急閃避，使用尾巴進行的瞬發衝刺對「驚奇箱」來說都如同命根子。光是失敗一次動作就會戛然停止，造成遭到公主殿下打穿的風險急速上升。

而滿載軍事機密的OBJECT本體姑且不論，腳下地層堅固與否用肉眼就能輕鬆判別。

庫溫瑟這邊只需一面提防「驚奇箱」的動作，一面朝向那傢伙下一步可能踩上的堅固岩盤偷偷撒出霧狀黏合劑即可。

它的基礎是靜電式。

只要能堵住排斥劑的噴嘴，就能拖住「信心組織」的腳步。不用永遠拖住也沒關係，能拖延幾秒就足以分出勝負。

庫溫瑟將嘴巴湊向無線電，說：

「開始噴灑環氧樹脂。『驚奇箱』比較喜歡的堅固岩盤已經在地圖上用顏色標明了吧？可別跑進去自尋毀滅喔！」

『知道了，快給我信號。』

「副砲準備雷射光束，只要那傢伙踩上D4到F2的其中一處，就朝它腳下開砲！利用熱硬化性讓黏合劑產生反應，堵住排斥劑的噴嘴！」

「喂，給我等一下庫溫……」

賀維亞注意到一件事，急忙想阻止庫溫瑟，但是信號已經打出去了。

一閃！！！

彷彿把焊接光芒增強數百倍的強烈閃光，淹沒了笨蛋兩人組的整個視野。

雷射光線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但是燒灼地面之際產生的附加現象化為強光或巨響，湧向了他們面前。

「唔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庫溫瑟按住雙眼滿地打滾，知道有人在身邊鬼叫著些什麼，但他想都想不到那是賀維亞想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結果失敗，把拳頭捶向錯誤方向上的一株巨大仙人掌而發出的哀嚎。

（可惡！可是應該成功了！只要黏合劑在「驚奇箱」腳下產生反應，之後就……！）

即使如此，或許應該說幸好不是主砲而是副砲。庫溫瑟不用擔心失明，只是拚命揉個幾秒的眼睛，就恢復了模模糊糊的視力。在眼淚堵塞前方的朦朧視野裡，勉勉強強構成實像的是……

（……「驚奇箱」怎麼樣了？公主殿下順利解決掉它了嗎……？？？）

與怪物之間的距離連兩百公尺都不到。

大概是因為排斥劑的噴灑遭到阻撓，使得機體無法再用靜電力讓二十萬噸的鐵塊浮起。可以看到「驚奇箱」雙腳摩擦地面掀起大量粉塵，維持著向前絆倒的姿勢拚命想取回平衡。在機體後方能夠一百八十度自由揮動的那條尾巴，也被控制著左右滑動，簡直就像站在大廈屋頂邊緣的人揮動著手腳想維持重心一樣。

行得通，庫溫瑟有此確信了。

成功了。

「驚奇箱」的確停住了腳步，只要公主殿下現在一發主砲射過去，就能把球狀本體打穿。這樣就能讓事情結束了。他也看到「貝比麥格農」正以敵機為中心繞圈，移動七條機械臂，做好了低穩定式電漿砲的發射準備。

說時遲那時快。

咚啪！！！

「驚奇箱」把尾巴刺進了地面，往旁邊跳了起來。

等同於兩艘舊有的核動力航空母艦，超過二十萬噸的鐵塊，竟然還能如此敏捷地閃避攻擊。

它鑽過了公主殿下射出的七道低穩定式電漿砲的藍白光線之間。

庫溫瑟與賀維亞這笨蛋兩人組……不，甚至是他們身旁的仙人掌或故障的軍用卡車，都像是被人由下往上頂起似地浮上半空。簡直就像整個地面成了彈跳床一樣，但是終究還是太勉強了。這個動作導致土地以打樁的一點為中心，就好像拿雨傘尖端去刺玻璃窗那樣冒出嚇人的裂痕。

庫溫瑟再次摔回地上，差點沒被一路翻滾的卡車壓扁，但沒那美國時間讓他尖叫。

那麼靈巧地躲掉攻擊的「驚奇箱」，具體來說究竟跳到哪裡去了呢？

要來了。

要往這邊來了！

「慘了！賀維亞你快逃會被波及的！」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了『島國』性感女忍者直傳的替身之術……嗚哦喔啊嗄！別鬧了那啥啊天殺的──！」

一旦二十萬噸的鐵塊砸過來，就要坐以待斃變成絞肉了。庫溫瑟與賀維亞這笨蛋兩人組可能是覺得待在平坦地面上會很慘，總之為了躲開保齡球的啪鏗一聲球瓶全倒，兩人爬到就倒在附近的軍用卡車上面，又進一步想攀上前方乾燥磚紅色的岩石地。

實際上根本來不及。

他們才剛勉強爬上卡車，「驚奇箱」就整個撞了過來。

「……！……！」

「！」

不知是連尖叫都來不及，還是明明叫到喉嚨都快裂了，大腦卻忘了處理。

「驚奇箱」四枚浮筒中的一枚狠狠彈飛軍用卡車，撞碎了突出的岩石地。好不容易才爬到廢車上頭的笨蛋兩人組，簡直就跟「島國」的達摩塔沒兩樣。只有正下方的卡車被敲掉，兩人在奇妙的輕飄飄體感時間中悠游，然後再一直線摔到地上。

「啊喔噓！」

聽到意味不明的名言從自己的嘴裡蹦出來，庫溫瑟這才總算搞懂了自己身處的環境。

就在上面。

他整個人正好被拋上了靜電式浮筒中的一枚！

「賀維……跑不見了！那傢伙那個混帳就他一個遠離危機舞台！」

玩達摩塔失敗就表示也有可能直直墜落到正下方變成絞肉，但庫溫瑟似乎想不到那麼多。當被撞得七零八落的軍用卡車螺絲、螺帽、破輪胎或歪掉的車輪……總之各種各樣碎片像是異常天氣的青蛙雨那樣傾盆而下時，「驚奇箱」再次發出擠壓聲開始揮動起尾巴。

（……這傢伙！打算光靠尾巴打樁機的瞬發衝刺繼續戰鬥嗎！）

決斷的時刻到了。

是要繼續留在浮筒上被拋飛到高空中，還是跳下去在二十萬噸開砲時的爆炸波中顛簸？他想了又想，然後好像全年無休都在勃起的笨蛋實際感覺到自己的蛋蛋一路往上縮。會死，不管走哪條路都不可能得救！

「哇啊！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優柔寡斷的男人永遠只有一個下場。

時間到。

嘶咚！「驚奇箱」再次把特大樁子打進地面，載著從剛才到現在只會內八字磨磨蹭蹭的庫溫瑟，往相反的另一邊猛跳過去。

然而，庫溫瑟並未忽然失去立足處，像人肉全壘打那樣被拋向高空。

某種東西緊緊卡進右手手掌裡，弄得他很痛。

庫溫瑟心驚肉跳地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是小指頭粗的金屬纜線纏在手上。

原來是在明莉留下的軍用卡車正面壓爛的，利用車身馬力帶動的簡易式絞盤的殘骸。位於手腕反方向的鋼索另一端，看來似乎纏在頭頂上方──從活像海膽或刺殼栗子的球狀本體伸出的無數副砲之一上面。

飛在空中的笨蛋雖然慶幸得救了，但另一方面，腦中卻閃過了某件事。

（……等等喔？假如就這樣降落在地上的話重量負荷將會集中於一點，我的右手不會整隻被切斷嗎？就像用鋼琴線把水煮蛋切片那樣……）

「噫！噫咿咿，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著地之前只剩幾秒，雖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可做，總之他將剩下的左手也揮來揮去，重新抓住沒有繃緊的鋼索。

基本上就跟降落傘的背帶一樣，只要把負荷分散到全身，加在一點上的衝擊力應該會變少。

就在庫溫瑟強行把鋼索在身上重新捲好一圈時，小行星墜落在色彩有如乾燥磚瓦的荒野上了。

「噗！嘔！？？」

肋骨一陣擠壓，內臟受到壓迫的異樣感受讓他呼吸不上來。不是開玩笑的，有可能真的骨折了，但至少右手手掌好端端的，沒斷成兩截。

庫溫瑟徹底體會到整個臉跟背上都在噴汗的自己有多噁心，但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件事。

位置跟剛才不一樣。

「驚奇箱」用長長的絞盤鋼索掛著庫溫瑟當成鐘擺甩動，結果導致鋼索纏到從球狀本體表面有如海膽或刺殼栗子般突出的另一門副砲，庫溫瑟似乎就是在它的下面搖搖晃晃。

這只是偶然嗎？

不對，「驚奇箱」並不是自然現象。既然這傢伙是帶著明確意圖擺動機體，只要對駕駛員的判斷標準橫加干涉，就能從自己這邊控制它的動作。

換言之……

「公主殿下！留意走位，聽我指示讓『驚奇箱』鋸齒狀移動！我試著用擺盪的方式跳到它的正上方看看！」

『我覺得你會死。』

「讓『驚奇箱』毫無規律地亂動更要命！總之趁我的肚子還沒變成凹凹凸凸的空牛奶紙盒之前快點行動吧！」

已經幾乎是間接自殺了。

在庫溫瑟的指示下，公主殿下小幅移動並繼續鎖定敵機，同時「驚奇箱」為了反擊而重複往左往右進行尾巴的瞬發衝刺時，掛在鋼索上的笨蛋也像玩高空鞦韆那樣被甩來甩去。他在副砲底下描繪著扇形軌跡，有時還會因為力道過猛而轉個一圈。庫溫瑟就像把線纏在釘了釘子的彈珠台上，讓鋼索勾到好幾門副砲，一路往上爬。

『我覺得敵人一旦發現副砲的運轉狀況有異，就會知道有鋼索纏在上面了。對方現在或許以為是黏合劑造成的影響，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喔。』

「嗚噁，『驚奇箱』行走系統被封住，也處於窮途末路的狀況。就算接到錯誤訊息，我想他應該沒時間去管能確實幹掉公主殿下的主砲以外的部分吧，咕噁噁……」

『真要說起來，你占據它的頂端想做什麼？』

「照當初的預定做。」

庫溫瑟好不容易才攀上球狀本體的正上方，如此低喃了：

「打擊該死的主砲。」

11

既然已經抵達目的地，就用不到鋼索了。不如說要是再次遭到甩動，又會被送到別的位置去。

在身體上纏繞一圈的部分還好，但是陷入右手手掌的鋼索極難處理。庫溫瑟判斷一時之間無法解開，於是拔出原子筆狀的電子引信，用膠帶黏在粗如指尖的鋼索上。

然後他沒裝炸藥就加以引爆。

「！」

隨著比鞭炮大上數倍的爆炸聲，庫溫瑟把臉別開。不過這下總算把鋼索燒斷，重獲自由了。他拿掉完全陷入掌心的鋼索，從腰身周圍改成綁到背上背包的肩帶上。就跟降落傘一樣，只要能讓重量分散到經過計算的部位，就能免受剛才的那種痛苦。

『庫溫瑟，那傢伙要行動了。』

「算啦！」

庫溫瑟把鋼索的剩餘部分重新纏繞到附近的副砲上。

說是副砲直徑也有一公尺以上，跟一棵不算小的數百年老樹差不多。

趕在最後一刻做完準備後，嘶啪！「驚奇箱」再次彈跳起來。面對出奇的浮游感，他咬緊牙關防備落地的衝擊。

在彷彿由下往上頂的一陣衝擊之後，庫溫瑟的身體浮空了。

笨蛋原以為是鋼索打的結鬆開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是整條鋼索的繩圈往上滑，從副砲的前端脫落了。

「……啊啊……」

連悲嘆的時間都沒有。

失去支撐的小矮人身體有如被風吹落的樹葉，飄飛在高度五十公尺以上的天空中。一摔落地面就會當場死亡，就算揮動手腳也無濟於事。

但是他又再次停了下來。

OBJECT的表面有著大小一百門以上的火砲，像海膽或刺殼栗子般覆蓋得滿滿的。被彈開而飛上半空的庫溫瑟，由於鋼索繩圈再次掛到別的火砲上而停住了動作。

（這、這可不是能重複好幾遍的現象啊……）

巧的是他被彈到了機體前面那一邊。

那裡可說就在「驚奇箱」的眉睫之內。

輪廓就像是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按鈕式自動傘骨架，以向前突出的主柱為中心，附有關節的八條機械臂如花瓣般綻放著。每一條機械臂具備的彈簧都重達數百到數千噸，強韌到能用作支撐摩天大樓的免震構造，並且將八條機械臂的力量全數集中至中央主柱，高速射出加工成年輪蛋糕型的鉛製砲彈。

彈簧本身則是暴露在外。

可以看到有個用金屬粗條捲成的巨大彈簧，連接起彎成ㄑ字形的機械臂兩端。只要完全伸直，彈簧想必也會變得與機械臂緊密相貼。

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暴露出來？

OBJECT本身的設計應該沒有任何累贅才對，一定有什麼原因。

「……只是尺寸不同，使用的彈簧本身就只是普通的螺旋彈簧，果然也沒特別標新立異，就是鉻鋼材質……可是等等喔，普通的鉻鋼……？？？」

『庫溫瑟，下一個動作要來了。』

「！？？」

庫溫瑟接收到警告，繼續用鋼索支撐著身體，將整個人往後靠。他將鋼索夾在副砲根部──旋轉用的底座凹陷處，一固定好的瞬間，「驚奇箱」大動作彈跳起來。

現在正是好位置，要是繩圈又鬆脫把他移到別的副砲上，或是將他整個人砸在地面上，就得不償失了。

庫溫瑟在異常的浮游感當中歪著頭，眼睛望著離他不遠的鐵橋般主砲。

「我就知道有問題，假如是直接使用六價鉻加工的鋼製彈簧，這套系統根本不成立……！」

『庫溫瑟？』

著地的衝擊來襲。

背上背包的一邊肩帶斷開，庫溫瑟差點就被拋到空中。機會不多了，只能活用當下的每個瞬間。

「不管蓄積了多強大的力量，材質本身就只是普通的鉻鋼。這樣的話當它解放自己蓄積的力量時，過剩能量就算把整條彈簧燒紅也不奇怪！」

反作用力也是一種力量。以科幻電影中常常可以看到的，千里迢遙地垂直拉長一條鋼索的太空電梯來說，一般認為繃緊的鋼索斷裂時將會釋放龐大能量，引發可與核武匹敵的大爆炸。

蓄積了與OBJECT主砲相等能量的彈簧與鋼板也一樣。

而彈簧本身終歸只是「金屬」，這也就是說……？

「持續暴露在自己生產的高溫下，彈簧會撐不住，應該會失去彈性而迅速老化才對。『驚奇箱』必須針對這點尋求對策。用液態氮等物質冷卻？不，反覆進行加熱與冷卻反而只會加快金屬疲勞，不會是這種方法。真要說起來，他們固執於一種系統就已經不對勁了。」

『講重點。』

「他們會更換彈簧，而且是在戰場上頻繁更換！高樓大廈的免震構造也不是用一條彈簧在支撐整棟超大重量的大廈，那些傢伙之所以壓榨發射井市的居民，讓他們大量製造彈簧也是為了這點。那架機體應該是設計成數量隨時保持餘裕，更換每一條彈簧時都能由其他彈簧代為支撐！」

「驚奇箱」再次彈跳了起來。

不，不對。它是在這狀況下依然釋放拋物面天線般張開的八條機械臂彈簧，用大幅向前折疊的方式合成向量，擊出重複施加極大威力的鉛製砲彈。

公主殿下急忙躲避，但庫溫瑟連用肉眼關注結果的閒空都沒有。

伴隨著背後被輕型車撞上般的衝擊力，庫溫瑟的身體飛起。他無法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身體。少年在空中徒勞無功地揮動手腳，這時他才終於看見使用尾部打樁機蹦蹦跳跳的「驚奇箱」。

「！？？」

當然是不可能躲掉的。

雖然由於慣性力發揮了作用而多少可以抵銷一點，但對方畢竟是二十萬噸的鐵塊，簡直跟遭到巨大牆壁拍打沒兩樣。

呼吸為之暫停。

全然不同於唾液的物體自喉嚨深處往上衝，堵塞住氣管。即使如此，倒臥成大字形的庫溫瑟仍然拚命試著掌握狀況。

跟飛天的「驚奇箱」一起，幾乎有如壓扁的青蛙般趴在它上頭的庫溫瑟，待在發射之後隨即像收起雨傘那樣，摺疊起所有機械臂的主砲中央主柱部分。八條機械臂合起來緊貼主柱，使他陷進了很像齒輪或整條魚板的溝槽般部位。多虧於此他才能免於墜落。庫溫瑟甚至無視於「重力的方向是垂直向下」這項地球上的常識，背部按在主砲的側面上，形成了大字形。

某種物體遭受擠壓的「噗嘰噗嘰啪嘰啪嘰」聲傳進了耳裡。

庫溫瑟還以為是自己的脊梁骨或肋骨碎裂了，但骨骼不會發出這麼具有金屬感的聲響。

（……所以是把整個修理工廠搭載在主砲中心就對了。）

重複一遍，「驚奇箱」的主砲運用的是強硬彈簧，其構造近似按鈕式的自動傘。像弩弓一樣舉起時會大幅拉開，射擊後就會緊貼著主砲閉合起來。

換言之，合起時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狀況。

這時，伸直了關節的機械臂內側是與中央主柱相貼的。假如它在兩點相接時會開啟鐵捲門，把遇熱老化的彈簧換成新零件的話……？

（……不需要全部弄壞……）

庫溫瑟從背後的背包裡挖出所有的「HAND AXE」。總共有十公斤，但就算把引信插在這上面引爆，也傷不了連核武都能抵擋的OBJECT。

他的目標不在這裡。

庫溫瑟黏在合起的機械臂側面上，一邊拚命只靠手臂力量揉捏黏土狀的「HAND AXE」，一邊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管是多巨大的鐘塔齒輪，只要卡進一顆小石頭就會停擺，艦船的速射砲也會因為煙灰或塵埃而出現故障。它需要開啟那個向外突出的鐵捲門，送出新的彈簧做更換，然後再關上鐵捲門。只要能封殺其中任何一項作業……）

主柱與八條機械臂，光看斷面的話應該就像齒輪一樣。庫溫瑟勉強把塊狀黏土塞進主柱與機械臂的隙縫之間。

雖然沒有專用的抹刀等工具，但他用手掌揉揑了一遍又一遍。

沒那閒工夫插引信了。

雖然這下真的就只是黏土而已，但沒那多餘時間去在意。

伴隨著幾秒鐘的滯空時間，「驚奇箱」著地了。

這一次，庫溫瑟毫無任何支撐的身體真的飛上了高空。

已經沒有任何算計了。

也許自己會死在這裡。高度足足超過二十公尺，在極其漫長的滯空時間中，庫溫瑟一邊徒勞無功地揮動手腳，一邊漫不經心地做如此想。

駭人的衝擊力道拍打全身。

體感上來說，他還以為是臉朝下地摔在水泥塊上了。

「嗚咕，嘔……！？？」

在墜落的衝擊之後，全身繼續往更深處下沉。滑溜溜的物體自四面八方湧向庫溫瑟的全身每個角落。少年原本無法理解奇妙溫熱觸感的來源，差點就要陷入恐慌狀態，但隨即發覺到了。

是水。

從OBJECT身上被拋出來的庫溫瑟，掉進了奔流於乾燥大地上的河川。

「咳嘔！嗚噗哈！噗哈！」

（可惡！我這美男子的鼻梁應該沒斷成兩截吧！）

踩不到底的幽深水流救了他一命。

庫溫瑟一邊被對溺水的根本性恐懼攫住心臟，一邊在水面掙扎。

「驚奇箱」還活得好端端的。

『庫溫瑟，你如果失敗了就跟我說一聲，我得重新擬定計畫。「驚奇箱」如果像那樣一邊撞擊地面一邊接近發射井市，光是這樣就可能導致整個地下都市坍方。』

「不……妳等著看好戲吧。」

庫溫瑟一邊抓住大河中央附近突出的岩石地支撐身體，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如此說了。

「機關已經設好了。」

嘎噔！

就在這時，「驚奇箱」停住了動作。

不是來自形如尾巴的打樁機。

是從有如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一按按鈕就打開的雨傘，採用開合形式的主砲那邊傳來的。

對方大概也沒能理解狀況吧，它反覆做出同樣的動作，但就好像一次次扣下發生卡彈的手槍扳機那樣，發生堵塞的主砲毫無反應。

實際上能否弄壞它並不重要。

因為鐵捲門是沿著軌道移動的。

如同在鐵軌上放顆小石頭就能造成列車脫軌，有時候一點點異物就會導致全盤皆錯。

「……如果那門主砲是在發射模式與更換彈簧模式之間做切換，就表示兩種模式無法並用。假如我能妨害這種作業的流程，使它無法進行切換模式的作業，『驚奇箱』就再也無法讓主砲進入發射模式了。」

『你做了什麼？』

「鐵捲門是連接幾塊門板，在軌道上滑動。不管是二十萬噸的鐵塊還是商區的小店鋪，原理都一樣。只要在軌道空隙裡塞塊黏土，就能阻止它的動作……」

不用插什麼引信。

只需要大約十公斤僅以臂力揉捏了半天的黏土塊就夠了。

「無論是靜電式行走系統，還是用他們自豪的彈簧做成的彈性金屬砲都被我封殺了。如果這樣他還想只用尾部打樁機跟妳上演武打戲，我只能說勇氣可嘉。」

庫溫瑟彈響一下手指，如此說了。

「就由公主殿下親口講出來吧，告訴他想舉『白旗』的話現在是最後機會。這樣就將軍了。」

12

真是遍體鱗傷。

要不是有擔任醫護兵的幾位護士美眉划著厚厚的橡皮艇拉著他的手腳救他起來，他搞不好真的就這樣被河水沖走變成逃兵了。

「脖子，我的脖子彎不過去……」

「哎呀～那真是太嚴重了。」

「拜託讓我躺大腿好不好～」

「哎呀哎呀～」

庫溫瑟原本正在讓溫柔嫻淑的幾個女生呵護著充電，然而幸福的時光總是結束得很快。

「啊！終於趕上車隊了喲～？」

「那就來看看會是哪種軍醫吧？是白袍直條紋毛衣窄裙吊襪帶黑絲襪高跟鞋的冷傲眼鏡大姊姊，還是皺巴巴的老頭子？我覺得今天的手氣可以挑戰中大獎……就算女神對我微笑也沒什麼不對！」

從說明的字數就能清楚聽出期待的是哪邊，但是軍醫根本沒來。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少校讓車隊停在岸邊，口氣輕鬆地如此說了：

「庫溫瑟，很高興你還活著。由於緊急狀態已經解除，軍隊恢復常態運行，你快去幫電子模擬部門把玩具修好。」

「我看最後一戰是要對付黑心打工吧？妳是不是完全忘了人權這兩個字啊妳這傢伙──！」

錯就錯在不該被離譜要求嚇呆而反射性地坐起來。看到庫溫瑟一不小心表現得精力充沛，芙蘿蕾緹雅闔起一眼說：

「唉，真沒想到這麼簡單的手法就能騙倒你。」

「咦！啊，不是……」

「本來想說如果你真的爬都爬不起來就老實把你送去醫務室，但既然還能動就沒辦法了。啊啊，畢竟我們都屬於從國民血汗稅金裡領薪水做事的軍人社會，怎能讓你整天喝茶看報紙嘛～？」

「妳這惡魔──！這麼喜歡裝惡魔的話乾脆專業點長出犄角、尾巴跟翅膀再穿上綁縛束裙用萬聖夜特別裝扮來逼我啊──！」

堪稱護士典範的醫護兵美眉們可能是對身體健康的男生不感興趣，出發前往荒野去追尋需要幫助的重度傷患了。

只有得感冒時可以讓人溫柔照料的短暫後宮時光宣告結束。

「……對了，賀維亞現在在做什麼？他如果敢過得比我爽，我絕對不放過他。」

「怎麼，你們沒在一起啊？不過也罷，那傢伙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大概在附近哪個地方爬來爬去吧。不過我會視他歸隊遲到的時間扣薪水就是了。」

果然是無藥可救的黑心公司。

各位好孩子，千萬不可以對軍隊這種組織懷抱天真夢想喔！

「發射井市呢？」

「這件事是『空白地帶』的問題，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務。」

「明明已經在超商收銀檯旁邊放了募款箱，讓所有人都能輕鬆支援獨立運動？」

「咳哼。」

可能是發現問題快要扯到麻煩哥哥的身上了，芙蘿蕾緹雅很明顯地乾咳一聲。不能在這時候「有所察覺」的人，是無法在軍方的階級社會當中存活下來的。

庫溫瑟一邊檢查脖子的狀況，一邊從橡皮艇上下來。

他眼睛望向全然不同的方向，一邊往發射井市那邊投去視線，一邊說：

「……該死，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輕鬆下來啦。」

「只要你還在別人的麾下就永遠別想。好啦，值得感激的工作時間到嘍～」

13

在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這邊，群眾也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地表上。

「怎麼了怎麼了？騷動好像平息下來了喔。」

「好可怕……這該不會又是什麼的前兆吧……？」

「不要擠啦，不要擠！可惡！」

雖然爆炸聲或震動會給人帶來恐懼，但忽然間靜止下來也會讓人不安。簡直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存在強迫反覆進行做都不想做的自我搜尋，一種類似神奇引力的不安定氛圍瀰漫四下。

但是，有個聲音一掃這種氣氛。

是隨處可見的一個肥胖警長的聲音。

「不用擔心。」

湯瑪士•高登克里帕將穿過細鍊子掛在脖子上的對戒之一握在手裡，不耍小花招，直接向大眾訴求：

「我保證會針對此事澄清是非，不管對方是哪裡的軍隊都一樣，這座發射井市是我們的城市！無論是四大勢力中的哪一個，我都不會給他們特別待遇！所以不用擔心！」

喧鬧的聲浪，就像撞上防波堤般漸漸平息下來。

騷動停息了。

即使不具任何威權，警長的話語卻確實具有讓人安心的某種要素。

有幾人走過他身邊，來到外頭。

「……好像是……勉強度過難關了？」

穿著與這灼熱荒野毫不搭調的燕尾服、佩帶武士刀的青年──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也是其中一人。

這位讓多名保鑣保護自身安全，下巴一揚能調動的人員整體規模比修護大隊一千人普通戰力還多的青年，跟慈善網站的管理員──統一用紅色坦克背心與迷你裙打扮得好像要進行啦啦隊表演的三胞胎，一起仔細觀察城市外頭的狀況，不過彷彿象徵世界末日的主砲已不再低吼了。

三胞胎也沒閒著，露出一副好像自己的SNS被名人追蹤的欣喜表情，把看起來細皮嫩肉的臉頰湊在一塊，眼睛看著一個小小的行動裝置。

「好像結束了。」

「喏，你看──？這是用無人機空拍的影像喔～」

「『空白地帶』這方面的電波管理真是漏洞百出呢。聽說如果是嚴加管理的『戰爭國』有時反而還會因為干擾過度而遮蔽到民間電波呢☆」

「我看看。」布萊德利庫斯正要湊過來看時，影像中斷了。

搞不好是被對一般民眾的蠻橫行徑忍無可忍的「正統王國」人員用手工彈弓擊落了。

銀髮青年微微嘆一口氣，說道：

「我想再過不久，為了維持大峽谷的管理秩序，『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也會自東西兩方派調查團過來，屆時狀況就會漸漸變得像是政治角力而非戰爭。到時候全世界會有一堆攝影機過來，如果想讓獨立呼聲高漲到引起客廳裡的觀眾注意，我認為應該盡力向大眾做訴求。」

「是～」

「我要先回巴黎一趟，不然如果在陷入種族沙拉拼盤的狀態下一個『貴族』受傷，誰知道會有哪裡的什麼人出來找碴。我可不想成為四大勢力戰爭的導火線。」

「了解，那就請你繼續以網路為中心提供支援嘍～☆」

揮揮手輕鬆道別後，三胞胎忽然你看我，我看你。

然後她們開始討論：

「……所以，怎麼樣了？」

「嗯──這樣感覺應該算中下吧。」

「什麼──？不能說成大失敗的結果反而麻煩耶。」

可能是從恐懼與緊張中獲得解放了，發射井市地表區域逐漸充斥著一種浮躁的亢奮感；三胞胎在這當中一邊順著人潮方向走，一邊繼續談話。

「不過嘛，沒讓『正統王國』得知『信心組織』勢力的真正目標，算得上是好兆頭吧？」

「可是金雞蛋沒順利孵化就沒意義了啊。」

「雖說靜待六價鉻的真相曝光化為『傳說』也會成為不錯的案例就是了。」

誰是莉卡，誰是愛瑞莎，誰又是奧爾希雅，並不是特別重要的問題。因為三胞胎認為只要她們三人能集聚出一個意見並找出正確解答就夠了。

「在寶貴犧牲之下打造的主砲會蘊藏靈魂。觀察從理論否定這項說法的每一個過程，藉此逐步學習利用資訊手段破除『傳說』的步驟，是吧……」

「只要能把這類用來闢謠的假資訊做成流程圖，以後連找人發揮話術技巧都不用了。如同由AI擔任網路電郵的客服專員一樣，自動搜尋天底下所有神話傳說的矛盾點抓出錯誤的對話式宗教破解程式就此完成。」

「不過話說回來，宗教果然好可怕喔～連這種等級的機密都能外流，真不知道滲透到我們軍方多深的地方了。」

三胞胎嘻嘻笑著。

明明路上擠著水洩不通的行人，她們卻能融入景觀之中，漸漸脫離任何一個人的目光。

「畢竟是『信心組織』先佯裝成外資廠商的廣告電郵侵蝕『安全國』的嘛。而且還是自以為是聖人的臭老頭在做斡旋。竟然還特別用心，只檢查國際電話或電郵抓不出地雷用語。」

「對於以一切資料做為武器的我們來說，根本就像是頭上忽然飛過一架匿蹤戰機。」

「既然這樣，要進行報復攻擊就該用資料以牙還牙，才能算是還以顏色嘛～？」

結果就如同剛才說過的，屬於中下。

如果只是用人腦找出矛盾抓錯那點程度的話要辦到不難，但那種方法早在一千多年以前的大公會議等場合就不知吵過幾萬遍了。現在要更往前一步，就像自動擊落所有航空器的防空雷射系統一樣，要昇華到擺著都能填補一切漏洞的好用服務，才終於能判斷為「勝利」。

這是在架構出能夠像隨處都能下載的手機翻譯APP那樣否定所有宗教的社會。要散播出不只是談話特別有技巧的天才，任何人只要拿手機一掃就能破壞千年以來成果的機制。

這對「信心組織」來說無異於絕望的時代到來。

以往總是躲在薄紗後面偷笑的那個聖者尊翁，想必是不惜使出稍嫌強硬的手段也要破壞發射井市的實驗場，至少應該會用上OBJECT，以武力處理掉這個地區。

「不知道還有誰滲透到哪裡，我們要不要也先潛入地下？」

「也是，值得信賴的人真的太少了。」

「哎，不過這樣才有價值嘛，只是這點絕對得保密就是☆」

三名少女你一言我一語，彎過轉角走進小巷。

那裡有個不知怎地顯得心驚膽跳的青年，看到她們神色頓時一亮。

「我、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要是被人發現軍官級……而且還是『那個』馬汀尼系列的人員三人聚在一塊入侵大峽谷內部的話，那真的會引發『本國』之間的戰爭啦！」

「好喔～」

「那麼司機先生，請把南瓜馬車開過來～☆」

「我今天晚餐想吃海鮮，這裡好像有種風氣，覺得不管什麼料理反正上菜都上紅肉就行了。」

三名任性少女雖然滿口怨言，眼神卻很柔和。

這名青年自己並沒有發現，對她們來說可能不需要任何演技，能夠敞開心扉依賴的存在有多重要。

愛瑞莎•馬汀尼•絲威特。

莉卡•馬汀尼•米迪亞姆。

奧爾希雅•馬汀尼•德萊。

由「情報同盟」後天人工製造的三名天才少女輕聲淺笑的同時，即將溜進歷史的背面。

儘管三姊妹至今下的每一步棋都很順利，但在這時有了唯一一個失算。

一個身穿黑色軍服的死神，站到了她們的面前。

「序列第四十九？」

「還是叫我『代班死神』吧，什麼名字或序列，我不太喜歡大人們賦予的那些東西。」

在那金髮少女的身旁，侍立著一名與三姊妹的隨從風格不同的青年。

她隨隨便便地邁出一步逼近三姊妹，說道：

「妳們從一開始就全都知情吧？」

「……」

「『信心組織』的臨時工廠，不經說明就讓居民從事六價鉻的加工，造成眾多當地勞工死亡的這件事。妳們明明知情卻不重視這個狀況，選擇觀察事情發展……因為他們不是『情報同盟』的人民？還是說就算是同胞，妳們也做得出同樣的事來？」

「乖喔乖喔，小妹妹。我們也只是遵照上級命令實行作戰行動啊，被妳說得好像是個人興趣一樣，這我們實在不服……」

「妳們知道另一枚對戒在什麼地方嗎？」

少女打斷對方所言，帶著冰冷的眼神開口了。

她直接重問了一遍：

「妳們知道戒指埋在這片荒野的哪裡嗎？」

誰都無話可回。

少女才不管三姊妹是何方神聖，也不在乎她們是能夠赤手空拳從最高戒備的重罪監獄逃獄，無可管理的天才。她的眼眸明確地如此斷言。

一個東西閃爍了一下冷光，那是個從軍方整體來說毫無意義的收穫。黑色軍服沾黏著乾燥沙土的金髮少女掌心裡，的確有著一枚廉價的戒指。

「……真可惜這不是妳們本人該被處分掉的意外狀況，不然我就能當場槍斃妳們了。妳們的正常看在我眼裡，反而像是世界的惡意。」

再一步。

她將那無論有多廉價，想必都蘊藏著摯愛之人真情的戒指握在小手裡。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踏進假如懷裡藏了利刃的話已經能捅入要害的距離，如此低喃了。

那是始終保持和平態度的警告，而且就這一次。

反過來說，也暗藏了「再讓我重複一次就要說到做到」的意涵。

「……妳們這些自以為是知識階層的爛名流，要不要我現在就試試，讓妳們毒素深入骨髓再挖個洞埋起來還能不能講出同樣的話？」

行間二

一手拿著手掌大小超高解析度CCD攝影機，從一個暗處移動到下個暗處，銀髮小麥色肌膚的女性軍官蓮蒂•法羅利特中校就這麼來到了中央公園。

看她沒穿平時的軍服，而是用律師套裝加眼鏡喬裝打扮就知道，目標當然是在同個部隊擔任中心人物的ELITE駕駛員兼當紅偶像。

她一面徹底鎖定身穿緊身褲自行車衣，跨在可能因為只能用預付卡租借而略嫌大了點的腳踏車上、一腳踩在地上休息的目標，一面心想：

「（……呀～☆不管嘴上說什麼，身體還是在追求大自然的綠意對吧小貓咪！明明是自己說想待在紐約卻這麼容易就被人群弄得疲憊不堪，這種本末倒置的地方真讓人愛死了！毫無防備！任人趁虛而入～！啊，啊，啊，不可以啊！怎麼可以在眾目睽睽的公園裡吃夾著那麼粗一根香腸的熱狗堡真是太危險了～眼睛福利～！）」

『中校妳位置太前面了，用無人衛星就足夠監視保護目標了。』

「（少囉嗦給我閉嘴再潑我冷水我就咒死妳。要錄下表面裝酷卻為了好久沒跟爸媽吃飯而比約定時間提早足足二十分鐘來到碰面地點的那孩子的英姿，怎麼能丟給毫無個人意志的冰冷機器啊！再說從上空只拍到頭頂就沒意義了，妳這通訊官還是去玩髮旋方向占卜吧妳！嗯？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重要的飯局之前吃那麼粗的香腸不太好吧？但那孩子一定是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就忍不住了超可愛真的這是要我怎麼辦啦討厭討厭呀──呀──呀──！）」

『……中校，您做出這麼極致的可疑舉動卻還不會給旁人任何突兀感，只能說真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莫非是即將創立傳聞中的忍者部隊？』

附帶一提，雖說中央公園即使坐落於地價只漲不跌的紐約市中心曼哈頓島上，仍然確保了綠色草坪與豐富果樹等南北超過四公里的大面積綠化地帶，但無論如何的綠意盎然，內藏了動物園、美術館與戶外劇場等設施，基本上就是公園。在這少有遮蔽物，只比高爾夫球場好一點的地點，身穿常見套裝打領帶，或是穿運動服抱著瑜珈墊的保鑣們都費了一番苦心才融入環境，但蓮蒂卻比任何人都要靠近目標。儘管眼前上演著令人驚駭的精湛本領，但在執行任務時不能低頭看筆記本，使得不少專業人士不禁暗自懊惱。

自己這邊知道對方的一切事情，對方卻看不見自己這邊。

正可說是「情報同盟」整個權力結構的縮圖。

『中校，負責曼哈頓地區警衛的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向我們發出了警報。』

蓮蒂就好像在說「那又怎樣」，一邊用手抓起裝在紙盒裡的中式垃圾食物人氣商品──當點心吃的炸餃吃得啪哩啪哩響，一邊說：

「我不喜歡她們，就好像眼睛裡不帶個人意志的量產品，沒ELITE來得可愛。」

『從資料流動偵測到不明人物正在接近監視保護對象，恐怕是藝人經紀公司的星探。對方似乎打算對監視保護對象的智慧手機連發未顯示來電，趁對方眼睛看向螢幕時身體故意撞到她製造對話的契機，就是簡單的搭訕手法罷了。』

「報告得好，我來殺了那傢伙。那個馬汀尼是好馬汀尼，妳讓我們修護大隊在戰場上找個機會還她這個人情，不過只限於不會弄髒那孩子雙手的範圍。」

『中校。』

「別擔心我真的會殺了那傢伙。」

『不，您完全弄反賣力的方向了，拜託您這負責人快點恢復正常吧。』

當走路滑手機變得跟路上抽菸一樣受到傳媒大加撻伐時，歷史悠久的碰瓷詐騙形態也會有所改變。無論是誰都寧願跟碰起來軟綿綿的女孩子相撞，而不是賭命衝到奔馳凶器的前方。不像汽車或腳踏車，由於人與人的擦撞沒有保險公司介入的餘地，因此很容易陷入一對一的談話狀況，也能夠在檯面下提出種種要求。

區區一個外行搭訕師，竟然以為這種小伎倆在競爭激烈的專業領域也能通用？

蓮蒂•法羅利特中校的職別不只限於死板拘謹的軍方事務，她可是還以重要戰時公關戰情室參謀的名義，經手包括舞台服裝或追加CG製作在內的當紅偶像綜合創作呢！

……這種簡直像在開玩笑的蠻橫行徑能若無其事地塞進枯燥無味的文件櫃裡，正是占有資料者就能制衡一切的「情報同盟」特權階級才敢做出的霸道行為。

「竟敢對那個接下來要跟爸爸媽媽留下一段美好回憶的孩子潑冷水，還想把她捏造成加害者，好個人渣啊。看我改寫軍方的歷史……」

『您是打算鬧到超出事件等級變成事變嗎真他媽的……』

其他競爭對手公司竟敢招惹早就能夠獨自進行國際巡迴表演的搖錢樹女王，光是這件事就可能讓巨大企業之間爆發訴訟大戰（或是直接派OBJECT互毆），不過犯人恐怕連這項前提都不知情。因為少女是套用了參考動作數據製作的CG資料在進行演藝活動，所以是當然的。但她即使以一無所知的真面目示人仍然能夠吸引職業星探，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小惡魔。在照片修圖至上的這個時代居然維持素顏更像個女神，說來也真稀奇。

「好～我要幹活了～這下那孩子心目中的蓮蒂股又要上漲嘍～」

『中校，這是見不得人的幕後工作，所以沒機會向監視保護對象邀功。』

「……但這樣也挺不賴的，絕不要求回報，不為人知地守護那孩子笑容的我超級發光發熱中～呀──☆」

然後據說在遙遠他方，一名束手無策的年輕女性通訊官即使狂吃狂喝連鎖店加滿蜂蜜的甜死人咖啡以及夾著薄切鮭魚與豆腐泥的「島國」特製貝果也無助於處理壓力，最後終於關掉了官方配給的耳麥尖叫：

「這個不管說什麼都積極向前衝的偶像迷白痴變態！」

『……我聽見了喔～別小看「情報同盟」的特權階級了，小丫頭。』

重複一遍，開關應該已經關掉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怪異現象。

大概就連太過恐懼造成膀胱差點失控的事都穿幫了。

第三章 歡迎來到安定世界的終局　＞＞乞沙比克地方防衛戰

1

真是糟透了。

雖說這笨蛋兩人組在所謂的「乾淨戰爭」中從沒嘗過什麼甜頭，但這次是真的真的糟透了。

「我說啊，賀維亞，我們直到剛才都還在為了愛與和平奮鬥對吧？」

「給我閉嘴你這死傢伙，你在浪費氧氣。」

這是個就跟兩個浴缸上下重疊起來差不多一樣狹窄的居住空間。

以厚重耐壓裝甲包覆的膠囊狀器材上，有著像電風扇一樣上下左右擺動的螺旋槳與兩條機能性義手般薄到不行的機械手臂，此外還安裝了巨大燈光與圓形窗戶。

就是艘給人一種「初創企業努力做做看」感覺的小型潛艇。在這彷彿快倒閉的河濱工業區工廠賭上東山再起的機會推出的，自我主張較為強烈的手工器材周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話雖如此，現在並不是晚上。徹底忘掉了秋日腳步的大西洋此刻依然是烈日當空，但是陽光照不到這麼深的水裡。

水深粗估有兩百公尺以上。

雖說這點深度不至於用水壓把人體壓成歪七扭八的籃球，但也沒淺到能不用器具直接潛水來回，無庸置疑地屬於死亡海域。

某種鋼鐵巨塊割開為了刻意恢復海中含氧量而縱橫鋪設細鋼索、有規律地栽種著海藻類的氧氣工廠，刨開了海底的地面。

他們以朦朧藍白紫外線燈光代替太陽光照出的烏漆墨黑固體，原來是一艘八十五公尺級的飛彈潛艦。

賀維亞拿起像電話一樣用導線相連的無線麥克風說道：

「嘿嘿嘿──我們這邊時間有限，人道措施是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會施予的恩情。除非你們想繼續爭奪肉眼看不見的氧氣，否則就乖乖聽從我們的指示吧，『資本企業』。」

『唯一出版號呼叫所屬不明船艦，真要追究的話，我們的螺旋槳軸之所以會受到撞擊而把壓水艙弄破，是因為你們「正統王國」氧氣工廠的斷裂鋼索在海裡漂浮造成的。這是嚴重的妨礙航線行為，違反了國際法。等我們活著回去，我一定要讓你們接受國際譴責。』

「可以麻煩你換個人嗎？一板一眼的學生會長與班長按照常例都必須是女生，我這樣感覺很吃虧耶──」

「……還有『資本企業』那些傢伙，該不會連兵器都放到命名權競標的砧板上了吧？就像巨蛋球場那樣。」

總之開始做事吧。

想從沉沒的潛艦裡救人有幾種方法，例如派出小型潛艇連接雙方艙門，將受困船員一個個移進潛艇，再送到海上。只是這種方法雖然確實卻很耗時，必須要做為母體的潛艦氧氣量還有某種程度的餘裕才能成立。

至於另一個方法是……

「這次用氣球式進行吧，在潛艦各處連接幾個氮氣還原式的氣球獲得浮力，然後用多艘潛艇把你們拉到海上。」

『這樣不夠確實，要是艦艇途中斷成兩截，你要怎麼負責！』

「相信你們自己設計的船吧。我們雖然不是死要錢的『資本企業』，但也沒傻到會免費進行敵兵的救援行動好嗎？聽說是要趁機測試還在實驗階段的方法，以累積經驗喔。Here We Go──」

伴隨著沒半點幹勁可言的吆喝，他們跟友軍機體一起逐一觀察潛艦的周圍環境。為了讓艦艇浮起必須依偎著艦身進行作業，但理所當然地，問題核心的艦艇並沒有用無數柱子支撐著。它如果忽然晃個一下，大家會一起被它壓爛，所以必須先確認潛艦夠不夠穩固。

「我們好歹也是在賣命喔？可以請你們貼心點把整艘船裝滿比基尼大姊嗎？」

「賀維亞，前因後果顛倒了。是潛艦先沈船，然後我們才被派來的，所以他們無法顧慮到我們的感受而調整船員人選。」

「又一個優等生在這邊！我已經說過了，這種腦袋死板的認真魔人只限女孩子！」

如果可以，他們永遠都不想靠近潛艦這個危險源頭，但那樣的話特地跑來這裡就沒意義了。因此賀維亞他們一面用近距離無線電溝通作業步驟，一面戰戰兢兢地把滾大球般的整團東西上伸出的鋼索直接焊接到潛艦外殼表面上。

「這景象真夠不可思議的，會不會發生蒸汽爆炸之類的狀況啊？」

『喂！』

「真要說還是有可能吧，像海底油田的鑽機就是整塊鋼鐵，所以有所謂的水中焊接法，不過那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拜託我們來玩接龍好不好？就連全身麻醉的手術過程中都會播個古典樂了，在這種密閉空間裡聽你們兩個人渣講話會讓我心臟病發作！』

又不是跟女生團體賭命交鋒的聯誼，他們才不要一群臭男人聚在一塊玩派對遊戲，因此賀維亞他們迅速進入下個階段的作業。

順利平安地將氣球裝到艦艇上之後，潛艇暫時離開原位。一用電子信息送出信號的瞬間，咚啪！滾大球似的整團合成纖維從內側裂開了。

說是氣球，但並不是像安全氣囊那種充氣軟囊。

在深海作業用的大型燈光之中，可以看到半透明的流體從裡頭溢滿而出。

這是一種比重輕於水的凝膠，原理是將好幾個這玩意兒同時弄破包住沉重的潛艦，賦予船身浮力讓其浮起。

庫溫瑟一邊望著在海裡漂浮的不自然霧狀物，一邊說：

「總覺得好像看到上游泳課時想上廁所憋不住結果背叛了大家的同學一樣。」

『不要用那種悲慘的想像來形容本艦好嗎！』

然而……

「慘了！同步行動好像慢了點！七號、九號，在左舷確認到傾斜！不要被這種廢鐵拖下水啊！」

『夠了，我發誓我一定要告你們！！！』

「如果你希望自己沈船還讓敵國救你的烏龍事件向全世界公開的話請便！要是演變成抱著贊助商名稱的船艦難看地沈船的話，我可不知道你要付多少賠償金！」

潛艦險些沒往旁翻倒，不過只要讓鰻魚般的滑溜溜物質包著浮起來，之後就簡單了。

短短幾公分的細縫正是奇蹟的開始。

開始沉甸甸地浮起的潛艦很容易就能推動，之前的無法動彈簡直像是一場假象。只要能確保浮力充足，就會變成光用手掌去推都能往前後左右自由推動的輕飄飄存在。

「……趕快抓住它到海上去吧，每個傢伙都是認真魔人，我真是太失望了。」

『討厭啦，「正統王國」的各位火氣這麼大，好可怕喔，要用更燦爛的笑容繼續努力啊☆』

「不用勉強裝得嗲聲嗲氣的啦噁心死了！為什麼認真魔人總是喜歡往錯誤的方向全力以赴啊！」

雖然潛艦的氧氣殘量讓人擔心，但是急速上浮有可能造成纏繞潛艦周圍的流體剝落。

『要多久才會到啊……』

「你就把它想成電梯吧，兩百公尺大概比精緻時尚的飯店瞭望台餐廳還高吧，哪有可能那麼容易來回啊。」

『只要凝聚我們「資本企業」的技術精粹，就算是一分鐘跑完一千公尺大廈的靜音電梯都做得出來，而且穩定到入睡的小寶寶都不會醒來。』

「你是得了不找事情炫耀就會死的病嗎！」

雖然途中發生了這些事，總之為了慎重起見，一行人花上約二十分鐘浮往海面。

走著走著，景觀有了變化。

從圓窗看見的景觀，慢慢憶起了陽光的存在。還能看到成群小魚像是害怕某種東西般一路往下游去。

繼續往上升，會發現有條比剛才魚群更大的魚漂浮在水中，怎麼看都不像是具有自我意識。

嘶，嘶嘶……低沉的震動傳來。

很明顯是來自上方。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就跟地雷漁法一樣，魚被竄過海底的衝擊波撞暈了。真是，這附近都不惜在海底建造氧氣工廠以致力恢復鮪魚資源了，結果不知道哪裡來的一群笨蛋闖進海洋保護區，把事情全搞砸了。迴轉壽司的連鎖店又要在國際會議當中被吊起來打啦。」

「所以還得再度過一段隨便拿塊深海魚塗上豬油魚目混珠的時代就對了吧，那個哈日爆乳感覺火氣會很大，真可怕……」

原本期盼已久的海面，一旦近在眼前又開始讓人憂鬱。

最後大小相當於兩個浴缸的小潛艇突破波浪之間，搖搖晃晃地浮上了海面。

他們看到了那個。

是「貝比麥格農」與「氮素蜃景」。

「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的兩隻怪物在海上持續展開火拼。

公主殿下切換七門主砲變更砲彈，換上海戰用浮筒縱橫自如地四處跳躍；與她對峙的，是採用以海上戰鬥見長的氣墊式，揮動著氮氣雷射主砲的第二世代。左右直排各三門，乍看之下好像往錯誤方向釋放的成群極粗藍白光學武器，在空中忽然轉彎，從各種方向準確地狙擊「貝比麥格農」。

「紫外線範圍的氮氣雷射……那玩意兒的有害性比太陽光多幾倍啊？都不會違反條約的喔？」

「聽電子模擬部門的說法，是在動力爐周圍排列了幾部運用了液態氮的低溫超導發電機，連動力爐的過剩能量都拿來發電加強功率。總之只要直接被它打中，還來不及擔心致癌性就會蒸發掉啦。」

雷射光線用肉眼應該無法確認，不過它焚燒空氣中飄散的灰塵以及水分，或是因此造成漫射現象，使得肉眼可以捕捉到類似殘像的光線。

一行人從遮蔽電波的厚重海水當中露出臉來，這才發現有數量龐大的無線電在空中交相飛舞。

『公主殿下！氣象數據已更新，妳用氮氣與溫度的分布做參考！那傢伙是藉由交互使用氧化鐵加鋁以及液態氮的方式製造出極端溫差，利用海面搖曳的海市蜃樓有效彎曲光線！』

『收到，芙蘿蕾緹雅。』

『聽好了公主，光線應該會從高溫被拖向低溫處而改變軌道。只要知道法則，要預測利用海市蜃樓打出的折射雷射方向並非不可能。』

砰啵砰！好幾朵以殺傷目的爆炸來說聲音較為柔和，彷彿宣布運動會開幕的煙火般白煙於「氮素蜃景」周圍膨脹起來。在球狀本體正上方高舉的大盤子邊緣部分，有著天線狀的發射裝置一字排開。很可能是讓零下一百九十五度的液態氮暴露在常溫下，造成了爆發性的膨脹。

至於公主殿下則是忽左忽右踏著格鬥選手般的小墊步，準確地一一躲掉那成堆的藍光亂舞。不過嚴密而論就如同剛才所述，映入庫溫瑟等人眼裡的並非雷射光束本身，而是雷射經過後焚燒空氣中塵埃或水分留下的藍白殘像。

戰鬥的時間、世界，什麼都不是同個層次。

是當知覺趕上時早已被砲火打穿的光速之戰。

「……太猛了。公主殿下的裝甲，顏色是不是變得有點暗沉？」

「是四處散播的濃密氮氣與雷射高溫促使洋蔥裝甲起了化學變化，就是所謂的氮氧化鐵。」

「那個無色透明的霧氣，如果不小心吸進去的話會……？」

「氮氣本身是無毒的，但是會趕跑氧氣，所以應該會陷入貧氧狀態。我是不知道哪裡是看不見的地雷區，只能感謝自己現在被塞在完全密閉的潛艇裡了。」

『確認到利用溫差進行的電波干擾效果！很可能是利用熱磁效應在空氣中製造出極端的電位差，留意對雷達鎖定造成的影響！』

『目測看起來，那傢伙好像浮在水面上？』

『妳要從氣象數據反過來推算差距！如果這些都只是海市蜃樓形成的，那麼虛像不會無中生有！它頭頂上放了個活像大盤子的氣象雷達，所以這點錯不了！』

接到兩人連珠砲地湧來的指示，庫溫瑟都能想像到公主殿下反而不知所措的表情了。由於她們都是為了幫助公主殿下才會這樣吵鬧，她不好意思冷淡應對，一定更是無奈。

潛艇拖曳的黏呼呼潛艦也傳出了驚呼：

『事、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可沒聽說過有這種狀況，竟然把我們引誘到這麼危險的地帶，我要告你們！』

「你這該不會是等人吐槽的信號吧！你再鬧我就把支撐索切斷，再讓你沉回海底去！」

『「情報同盟」機怎麼會跑來介入……？』

「這是我們要問的。」

庫溫瑟他們傻眼地嘆了口氣。

然後說了：

「……你們這艘潛艦上，到底載了什麼東西？」

2

至於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則是臭著一張臉。

在用空調這種文明利器吹散中南美特有熱氣的室內，放在她面前的筆電螢幕上，大特寫映照出她不記得有登錄在聯絡人裡的一名人物。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

一個以金色長髮與黑色軍服為特徵的嬌小少女。

『妳不用擔心，今天我不是來聊老生常談的國際紛爭話題。』

「……」

『也許我該先下個注釋吧？我雖然隸屬於「情報同盟」，但身分立場與一般軍隊有所區隔。畢竟我叫「代班死神」，是處理意外狀況的專家嘛。我的意思是想從我這方面的觀點給予值得尊重的豬群一些寶貴建言，不過假如妳無意傾聽，就請妳老實把通訊關掉吧。對了，我希望由妳做這個動作。』

板著一張臉的芙蘿蕾緹雅什麼都沒說。

在這行星上不知道有幾人，能對這種態度表現出愉快至極的反應？

『時間到，我度過了一段非常充實的時光。妳不拒絕我就當妳是答應嘍，慢郎中少校？』

「……該死的大型搜尋引擎。」

『YES或NO以外的發言容我當成廢票處理。』

芮絲輕聲笑笑，一邊輕快轉動手裡的筆一邊說：

『問題在於你們「正統王國」撿到的潛艦。記得所屬勢力應該是「資本企業」吧。我想妳應該已經猜到了，總之那艘船上的貨物會形成新的火種。』

「不正是你們『情報同盟』在襲擊我們嗎？」

『所以這段通訊也是在走非常危險的鋼索。我說過了，我與一般軍隊是有所區隔的。』

「所以那艘潛艦上到底裝了什麼？」

『這點就由妳親眼去確認吧。雖然現在告訴妳答案也不是不行，但是一旦知道，妳恐怕就不會聽我說了。』

「？」

只有這一刻，芙蘿蕾緹雅純粹感到不解而皺起了眉頭。

芮絲在螢幕另一頭嘆口氣，說：

『妳想如何解釋隨妳高興，總之容我送給你們這些豬玀一句話……這次的我是站在你們那邊的，無論「情報同盟」整體如何行動都一樣。』

她的講話口氣莫名地真摯。

就在這時，螢幕上有了動靜。站在嬌小少女身後貌似管家的青年彎下腰，悄聲在芮絲耳邊做了些報告。

『抱歉了，少校，我這邊也有事得去辦。反正無論我說什麼你們八成都會一個勁蠻幹，所以不用向我道別了。就在這看似廣大，實則意外狹小的戰場上再會吧。』

這時芙蘿蕾緹雅發覺到一件事。

雖然幾乎只是直覺，但她說：

「……妳現在人究竟在哪裡？」

『妳以為我會傻傻待在「情報同盟」的修護艦隊上嗎？我說過我與一般軍隊有所區隔……噢，這已經是說第三遍了呢。總之不長記性到值得驚嘆的指揮官閣下，容我用我的方式處理意外狀況吧……只有這次，我是站在你們那一邊的，這句話還請妳千萬別忘了喔。』

3

地點在大西洋的赤道附近。

就在「情報同盟」的「本國」北美大陸東側與「正統王國」勢力所及的南美亞馬遜地區，差不多剛好位於兩地中間的海域。

「貝比麥格農」與「氮素蜃景」之間分不出勝負，然而由於在外海待機的「情報同盟」軍暫時後退，帶來了短暫的穩定狀態。據推測，很可能是對方也設下了底線，只能打到「資本企業」潛艦抵達某處船塢「之前」。

「歡迎來到人工火山基地新加勒比島。」

我軍引以為傲的爆乳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少校左右帶著護衛前來迎接潛艦，不過在這句話當中，也混入了一個令人在意的名詞。

人員正在以建設重機開挖海岸線趕造船塢，不過挖掘的土地並不是沙灘或岩壁，而是把深黑色小石頭像巧克力酥那樣凝固成一整塊的粗糙地面。光用鞋底摩擦一下，表面就會碎成一片片。

這種彷彿柏油路鋪設失敗，感覺摔倒會痛死人的地面其實是火山岩。

貌似艦長的中年男子掙扎了半天才從滿是黏液的潛艦下來，顯得有點老大不高興地按照海軍禮節敬禮，但仍然說：

「里加斯•布萊克白驤，海軍上校。感謝各位這次不求回報的幫助。」

「別開玩笑了，『資本企業』，世上沒有任何白吃的午餐，這點你們這些貪婪的傢伙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我們得到了一枚極其有用的外交籌碼，這件事實你到死都別想忘記。這下你的升官之路就斷了吧，上校閣下？」

「真要說的話，我們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座基地！」

「基地指的就只是鮪魚增產基地罷了，絕對不敢拿來做為軍事用途。誰叫我家那個笨哥哥哈日的程度跟我有得比，而且還是個給人找麻煩的慈善家呢……」

「民營基地？這裡明明能夠進行OBJECT的修護運用！」

「只是拿現成的東西湊著用罷了，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設計成如此。」

話說回來，什麼是人工火山基地？

關於海洋有一條公約，認為各國能夠主張從領土基線向外延伸兩百海里的範圍為自國專屬的經濟海域。只是這點不適用於巨大人工浮島或海底油田的鑽機等人造物體。

但是關於這點有個漏洞。

「我無意模仿『信心組織』的說法，但這是上天的恩惠。哎呀～真沒想到海底火山會在這種時候噴發堆出一個全新的島嶼呢～」

「我早就得知地震儀偵測到不自然的震動了，反正一定是你們用鑽頭挖海底地層埋了炸藥吧！」

「沒有決定性證據，你再怎麼鬼吼鬼叫我也不會聽的。你大可去跟『資本企業』自豪的律師團商量看看，他們一定會陪你一起頭痛的。」

……事情就是這樣。

「（這個島全部都是那個布萊德利庫斯爵士準備的玩具對吧？而且感覺就像捐零錢給超商收銀檯旁邊那個募款箱。「貴族」實在是太令人害怕了。）」

「（看來那個做作的傢伙真的超想讓鮪魚解體秀復活的，搞不好是想用藝妓代替女僕服侍自己，享受什麼東洋的神祕女體盛咧。）」

海洋公約是以陸地為計算標準，但是假如有一天，海洋中央冒出一座全新的島嶼呢？如果島嶼位於自國領海或EEZ（Exclusive Economic Zone，或稱經濟海域）當中，當然會劃出新的基線。而無論實際上是真是假，憑現代的技術想要刺激火山達到預期結果並不是難事。

簡言之就好比修圖軟體普及造成靈異照片絕種，這個島嶼也跟學校集合照怎麼數腳的數量都不合一樣令人存疑。

不同於太平洋，在島嶼數量較少的大西洋上，這項新技術就如同氣候暖化使得北極航線開拓有了頭緒一樣，很有可能成為海上交通建設的一大突破。

芙蘿蕾緹雅帶著嘲弄的笑容告訴對方：

「假如你想找民宿，要不要我幫你拜託一聲啊？你那艘潛艦上裝了什麼貨？洄游魚類這種海洋資源應該全世界都能公平分享到吧，『情報同盟』不惜拒絕鮪魚大腹的安定供給也要派OBJECT過來是為了什麼？」

「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

「……我再說一遍，我們只是暫借民營鮪魚增產基地使用罷了。不然我就讓全軍撤退也行啊，只需要向我那笨哥哥低頭就行了。當然，我會把壞掉的潛艦與船員全部留在這裡。我是不知道有什麼內情，但『氮素蜃景』似乎執意要緊咬你們不放。一旦沒有了優秀的人牆，你們會有何下場是一目了然，我可以跟你打賭半天都撐不了。」

一種令人生厭的沉默流過現場。

但這沒能持續太久。

因為此時此刻權力平衡偏向哪邊，是無需論述的問題。

「無妨，現在隱瞞這些事也沒有意義，就全都告訴他們吧，上校。」

雖然說話口吻文雅有禮，但聲音完全像是個垂垂老矣的婦女。

中年男子急忙轉過頭去，只見一名身披白袍的老婦，讓庫溫瑟與賀維亞這笨蛋兩人組攙扶著以免在潛艦的滑溜地面上摔倒，正往這邊走過來。

「女士！」

「我說過了，無妨。」

看她一句話就能讓上校閉嘴，芙蘿蕾緹雅判斷此人恐怕不屬於階層社會。

白髮中夾雜幾根金髮的老婦看都沒看里加斯一眼，說：

「況且無論情況再糟，我只要是『情報同盟』以外哪裡都願意去。就算現在直接跳槽到『正統王國』也無妨。」

「！」

「我只求一件事，就是逃亡到『情報同盟』追兵追不到的自由之地。那麼犯下初步失誤造成計畫告吹的『資本企業』與幫忙挽救失誤的『正統王國』，哪一邊能成為更優秀的人牆呢？」

對於這番話，除了艦長臉色變得像是被鍊條綁住的猛犬之外，芙蘿蕾緹雅也不悅地瞇起了眼睛。

「妳似乎一把年紀了還誤以為自己是灰姑娘，但我們連妳是什麼來頭都不知道。妳最好也別以為我們人格有高尚到會自願接下燙手山芋。」

「情報不足應該是你們單方面的過失吧？啊，這真是失禮了，到現在我講話還留下了一點『情報同盟』的口氣，真是氣人。」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妳裝箱，讓海水把妳沖回紐約？」

聽到銀髮爆乳這麼說，老婦也不得不稍稍舉起雙手投降。

有一點是千古不變的定律，那就是希望逃亡他國的政治犯最怕直接被引渡回國。

「卡塔里娜•馬汀尼。」

以淡然坦承身分來說，語氣相當做作。

她很習慣提出自己的名字當成談判的加分材料。老婦表現出一種惹人厭的恃才傲物態度，大膽地說了：

「如果我說我就是整合『情報同盟』的天才少女計畫，替孩子們植入後天性才能，製造出總數加起來有數千人以上的馬汀尼系列的那個人，是否能讓妳稍微了解我的價值？」

4

『嗨，少校，裝載的貨物差不多確認過了吧？』

那個叫芮絲的似乎把自己當成好友了。

芙蘿蕾緹雅臭臉擺不完。

「……如果待在我雙手能搆到的範圍內，我可能已經揍人了。」

『妳講出口了喔，自詡為知識階級的野蠻人。來自「情報同盟」的尋求庇護者，馬汀尼系列的生母──卡塔里娜•馬汀尼算是個不小的「炸彈」吧？畢竟對於庇護勢力來說太有利可圖了，可以只換個容器製造出第二、第三個馬汀尼，也可以調查出擔負「情報同盟」中樞職務的少女們有哪些弱點。無論怎麼做，都是正適合用來推翻四大勢力之一的香餌。』

伴隨著「嘿咻」的一聲吆喝，影像略為晃動了一下。

看來似乎是芮絲把智慧手機或攝影機抓在手上，輕輕跳了一下。大概是從某處的棧橋，跳上了類似遊艇的船隻。

之前已經聽她說過，她似乎與「情報同盟」一般軍隊有所區隔，跟他們各自為政。

芙蘿蕾緹雅厭煩地指責道：

「妳這次又想從哪裡介入問題了？」

『只能告訴妳，是經由第三國。雖然對餐桌禮儀要求過多的豬玀在新加勒比島擾亂了狀況，但這一帶本來是「情報同盟」的勢力範圍……呀！』

「？」

看到芮絲妹妹忽然跳了起來，就連芙蘿蕾緹雅也不禁眉頭一皺。

『沒、沒什麼，沒事，絕不是因為有東西爬過我的腳邊。（……真是夠了，只要想到這種醜不拉嘰的東西會拿來當魚餌，就害我吃不下海鮮！）』

芮絲嘴裡念念有詞，沒進船艙，而是躺到了甲板的海灘椅上。她把通訊裝置放到邊桌上，一邊放鬆一邊說：

『好了，我想妳應該開始不想聽我說話了。』

「……」

『可想而知，在抱著馬汀尼系列發明者這個大麻煩的狀態下，如果其中一個人偶主動聯絡自己，就算是繼承了特別血統的縱捲髮猴子也會覺得不妙，怎麼想都會認為我是為了守住機密情報而有意開戰。』

雖然正如她所說的，但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要主動聯絡自己？芙蘿蕾緹雅找不出合理性。假如想來場正面互毆，沒有理由事前還需要加個警告。

『我的專業領域終究只是處理軍方的意外狀況，真要說的話主要都是替自家人擦屁股，所以其實對於外頭的「正統王國」沒太大興趣。我只是沒有特別憎恨你們，但也沒抱好感。』

「那又怎樣？」

『我的意思是，我關注的「真正敵人」不是你們。換言之只有這次，我沒什麼理由需要殺你們。之前我已經說過了，雖然我想妳大概已經沒那心情聽了，但基於本小姐值得讚嘆的良知，就再忠告妳一次吧。作為一名情報專家，同一句話聽起來會有多大改變實在令我興味盎然。』

芮絲咧嘴一笑，從貌似管家的青年手中接過在透明杯緣插了一堆水果切片的冷飲，同時如此告訴她：

『這次，我是站在你們那一邊的。妳只要記住這句話，保證不吃虧喔。』

5

話說問題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哇──明明說可以撐到晚上的。」

啪唰啪唰地踩踏著水灘，身穿貼身特殊駕駛服的公主殿下逃進了一般兵營的屋簷下來。凝聚得有如巧克力酥的黑色火山岩地面排水能力很差，因此隨便下場雨都會弄得滿地積水，像是一個個小池塘或湖泊。

剛才那種豔陽高照的天氣不知跑哪去了。

頭頂上方只有一整片的厚厚烏雲。

庫溫瑟也嘆口氣，說：

「原來世界上不管哪裡都會下暴雨啊……」

「不曉得跟『氮素蜃景』散播的氮氣有沒有關聯，就像把飛彈射進雲層促進下雨的氣候武器那樣。」

「……只希望別演變成光化學煙霧就好。」

本來按照預定，應該是要躺在附近隨便一張海灘椅上看手機的。防水器材的螢幕上映照出偵訊室的情形。

「資本企業」的潛艦抵達新加勒比島，似乎讓「情報同盟」的「氮素蜃景」暫時撤退了。由於戰力上與公主殿下不相上下，可能是跨越了某種底線，使得他們變得需要切換整體作戰的方針。

換言之。

無法否定他們下次過來時，可能換成了把芙蘿蕾緹雅跟哥哥央求借用的鮪魚增產基地整個炸飛的作戰。

「呼──……」

淋溼了金髮的公主殿下在屋簷底下悄悄嘆了口氣。由於這件特殊駕駛服本來就會突顯身體曲線，因此當水滴滑落時，光是用目光追尋其流向，任何一點小小起伏都會清晰烙印在少年腦中。

即使大雨嘩啦嘩啦地下，四下仍然沒有變得涼快。就像把水潑在三溫暖燒烤過的石頭上，只會更增悶熱。

「畫面好像沙沙的。」

「聽電子模擬部門說是配線的狀況不對勁。好像說因為是芙蘿蕾緹雅少校在原有的鮪魚基地上頭增設軍事設備，所以整座設施釋放到地面的接地電流超過了容許量還什麼的。」

「？」

「這叫做電解腐蝕，就是讓太多電氣流入地面，會造成地下電纜周圍的地層或水分變成電解液。就是那個啊，妳有聽過電解現象嗎？」

「就是水會分解成氧氣與氫氣的那個？」

「對，就是它。在同樣的原理下，好像會導致電纜或鋼筋等等解體。之所以會有奇怪的雜訊，或許也是因為哪裡的光纖被腐蝕了喔。」

庫溫瑟用一種被電視與錄影機連接線裝不好的傻大姊拜託的心情，提出了問題。

他指著行動裝置的螢幕說：

「是無所謂啦，不過公主殿下怎麼會對這種的產生興趣？」

「嗯，因為聽說修護兵婆婆要參與偵訊。」

庫溫瑟還沒問「這又是為什麼」，自己倒先猜到了幾分。

「……是認為活過同個時代的老人之間比較有話講嗎？」

「當然除了這點之外，好像還會安排公證人。」

講著講著，最重要的偵訊開始了。

雖說整個偵訊過程都會錄影，發言或表情等等也會一遍遍經過清查，但庫溫瑟與公主殿下受到某種實況轉播的感覺所刺激，忍不住把身體湊向了螢幕。

可能是從天花板附近的攝影機捕捉到影像，在從略偏斜上方的角度俯視的畫面中，「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的兩名老婦隔著釘死在地上的桌子面對面。

『看來妳我能活到今天，都不可能保持清白純潔啊。』

『是啊，說得對。真羨慕妳可以不用道出隱情。』

『……我以過來人的身分先聲明，「流亡」這個選擇可沒有妳想的那麼樂觀喔。』

『有些時刻我必須將負面與負面放在天秤上考量，妳是在那個時代存活下來的人，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吧？』

這三言兩語當中交雜了多少心情，只活了十幾年人生的庫溫瑟他們實在無從想像。

『馬汀尼系列如今已被認為是填補「情報同盟」行政系統漏洞的生物硬碟。換言之，就是電腦仍然處理不來的部分分配給人腦，以彌補巨大網路的不足……不過這方面的AI與人類的關係，或許也能說是將「情報同盟」方面做過幾場實驗性運用的，OBJECT與ELITE的構圖衍伸而成的想法吧。』

『……照這樣說來，東西本身不是成功了嗎？繼續受到軍方保護進行研究，在金錢方面總不會有困難吧。』

『正是如此，我就是太成功了。』

卡塔里娜疲倦地笑笑，像是悄悄把巨大鐵球推下坡道般，做了以下補充：

『對我來說，馬汀尼系列只要有一人就夠了。彌補由機器支配的行政系統漏洞的生物硬碟，只不過是為了得到附帶的研究資金而提出的權宜之計。結果即使投入大把大把的鈔票，終究還是做不出完美無缺的馬汀尼。』

『具體來說，這個計畫有做為原型的人物嗎？』

『卡珊德拉•馬汀尼，我已故的母親。在四大勢力奠定基礎之前，那個從早到晚用OBJECT毀滅陸海空三軍以證明最強地位的瘋狂時代，就在那無法無天的動盪世界之中，抱著年幼女兒到最後一刻死去的，我的英雄。以純粹、原創、完美無瑕的意味而論，她才是馬汀尼。』

『……』

兩人陷入短暫沉默。

母親保護孩子，這樣的一件小事有多大的困難，活在現代的庫溫瑟他們仍然無法想像。但正因為她成功了，現在才會有卡塔里娜•馬汀尼這個人。

『幼稚的回歸母胎願望就是妳的原動力，是嗎……』

『孩子創造出母親，試著再度回到她的懷抱。馬汀尼系列是參考原版，刻意做出與MRI剖面的大腦相同的「偏頗」，使其重心與天才一致的實驗，但是到頭來，這終究是從最初的最初階段就違反天理的研究。我不喜歡「信心組織」的說法，不過這或許是上天的旨意吧。不得骰子遊戲的歡心到了最後，只得到一人繼承一片一名母親大腦剖面圖的無數孩童。』

一路聽下來，修護兵婆婆悄悄嘆了口氣。

然後她毫不遲疑地說了：

『所以，妳流亡的理由是什麼？假如是研究環境出了問題而想尋求新職場的話，「正統王國」的答覆是NO。我們不打算為了妳幼稚的洋娃娃換衣服遊戲，交出活生生的孩童。』

『你們自己不也還在增加駕駛員ELITE的產量嗎？』

『這個爛透了的世界或許有它的必要之惡，但妳的計畫擺明了是以玩心為優先吧。』

『「情報同盟」的自稱良知派一開始也是如此。只是到頭來面對無法以數值測量的一群天才，似乎都利慾薰心了。』

惡魔輕聲嗤笑，低聲呢喃。

簡直就像在說：這種對話我早已經歷過上萬遍了。

『……再說問題的核心不在這裡。我的確對馬汀尼系列的失敗有所不滿，但我不會想再重來一遍，再也不了。』

『妳說什麼？』

『我為了對抗隱藏重大問題的馬汀尼系列，正在向能從「情報同盟」系統中排除她們的巨大勢力尋求協助。』

『妳把自己創造的孩子視為失敗品，想親手殺了她們嗎！而且是利用戰爭或謀殺手段！』

『稍安勿躁，妳先聽我說完。』

卡塔里娜一邊說，一邊將手掌貼在自己衰老的胸前。

不，不對。

不知道究竟是何時弄到手了，她手裡握著「正統王國」的行動裝置，就跟庫溫瑟他們現在正在看的東西一樣。

嗶嗶！伴隨著這聲電子音效，偵訊室也察覺到了異狀。

但卡塔里娜動作更快，把手機丟到了桌上。

『真正重要的機密資料埋在我的心臟裡，我將檔案嵌入心律調節器的多餘部分，就像車站的驗票閘門一樣，可以用非接觸的方式讀取。』

『……這是什麼？』

『馬汀尼系列的問題核心，也就是我的母親，卡珊德拉•馬汀尼用「第二個」頭銜活動的紀錄。』

她說不出話來了。

從庫溫瑟他們這邊，看不見老婆婆在看的東西。

但很明顯不會是什麼好內容。

『母親原來是個合理思維的殺人凶手……雖說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時代當中，為了養活年紀尚幼的我，或許非得做到這種地步才行。』

卡塔里娜語氣斬釘截鐵。

明明她自己剛剛還稱呼那人為「我的英雄」。

『那是個無法無天的動盪時代。檔案中描述了混雜於動盪之中，已經無從搜查的三十九件案件或暴動。大概就像是用來紀念獵物的獎盃吧，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她都將經過記載下來，逐漸補足有助於下次行動的流程圖。就這樣，母親從未滿足於一次偶然的成功，而是越來越臻於完美。沒錯，也就是一個不分軍方民間，從戒備森嚴的設施有計畫地反覆掠奪物資的專家。』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嗎？』

『我在發覺這個真相之前就已經在追求母親的遺澤，開始執行天才少女計畫了。結果導致我無法預測原版母親的凶暴性情被誰繼承到了什麼程度，成品越是完美，就越接近為了合理性而不惜犧牲人命的存在。最糟的情況下，也許所有人員都達到了這個完成水準。』

『妳說過多達數千的馬汀尼系列所有人都已經深入「情報同盟」的行政或軍部了對吧！假如她們連原版的凶暴性情都得到重現，那就不需要菜刀或手槍了。要是她們把旁人委託給自己的重大權力當成武器拎在手上，開始四處「徘徊」的話……！』

『只要想成為了有限糧食不惜棄老或殺子之人，掌握了整個國家或軍部就行了。超越無中生有的彈劾、屠殺或惡名昭彰的獵巫行為，更可怕的惡意與愉悅的時代有可能會浮上檯面。當我們在這裡交談時，事情很可能就要發生了，而且是在「情報同盟」支配範圍同時發生多起狀況。』

庫溫瑟與公主殿下不禁面面相覷。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期待「情報同盟」內部發生自淨作用。畢竟暴行的禍苗，正是配置用來填補超級電腦支配的行政或軍事方面漏洞的一群天才少女。她們從一開始就掌握了世界支柱的脆弱性，只消選擇要不要讓自己負責的職務繼續運作，就足以讓一般系統癱瘓。

真要說起來，卡塔里娜想必也不是第一個就選擇流亡。

她應該也曾以「情報同盟」的身分採取過行動，做過了一番嘗試。想必是因為結果不理想，才會像這樣轉換成從外界進攻的方針。

這真的是因為旁人的危機感不足嗎？

或者有沒有可能，是馬汀尼系列裡已經有某人背地裡插手？

『現今時代是由四個勢力互相爭執不休以維持平衡。說來奇怪，但如果敵人徹底垮台，也一樣會破壞勢力均衡。』

『……』

『假如「情報同盟」因為這種理由而從內部瓦解，用四隻腳支撐的桌子將會崩壞倒塌。這麼一來什麼「乾淨戰爭」這種漂亮的口號也將煙消雲散。』

這句話不知為何，讓庫溫瑟想起了小時候玩在一起的摩妮卡。那個驕傲又毒辣的「貴族」千金有一天忽然家道中落，遭到鎮上所有人迫害，躲在「平民」家的儲糧小倉庫裡，跟家人縮在一起嚇得發抖。時代的轉變不見得都會帶來好結果，有時候跟當事人的選擇無關，巨大的力量會自動決定他們的幸或不幸。對於身為「平民」總是被人壓得抬不起頭來，只能聽從他人決定的庫溫瑟來說，那種可能性宛如一場惡夢。

就跟那種狀況一樣……不，比那更嚴重的混亂將會發生，而且是在全世界。

『我的母親暗中活動過的，那個無法無天的動盪時代有可能重回世間。只要她們開始想為度過虛偽和平腦滿腸肥的時代畫下休止符，秉持合理性與效率活下去的話，會這樣做並不奇怪。』

6

「…………………………………………………………………………………………………」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板著岩石般的面孔陷入了沉默。

在筆記型電腦的另一頭，窩進遊艇裡的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正悠哉地挑選泳裝。

『喂，法蘭克，我要這件。畢竟我不是去玩的，穿這種布料面積多一點的比較好。這次要認真做事。』

基本上貌似管家的青年對這目中無人的主子只會點頭，因此少女嘴上找了一堆藉口，卻還在卯足全力把游泳圈吹得鼓起來，使得銀髮爆乳只得用彷彿響自地底的聲音吐槽。

「……喂，死小鬼，妳那是俗稱的學校泳裝。」

『無須多言，我都明白，這就是所謂「島國」的傳說神器吧？雖然我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合理性，但我相信它一定是有如歐帕茲的睿智結晶。唔嗯，要出征時果然就該穿這個，這套戰袍散發的靈氣就是不一樣。』

「順便告訴妳，今年流行的是比基尼，妳這個愛逞能的鄉下土包子。真要說起來，妳為什麼在做海潛準備？」

『為了保險起見啊，因為我賭比害蟲還難死的你們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擊敗。』

「……」

『看妳這種帶刺的態度，大概是你們這些蟲子也總算聽說到馬汀尼系列的新仇舊恨了吧。』

芮絲吃吃嗤笑，用雙手攤開樸素的泳裝，接著又這麼說：

『聽到越多內情就陷得越深，即使手上的情報變多了，卻沒有任何一件事能帶來安心感。這正是所謂的泥淖，是在情報戰當中最不想陷入的狀態。這下妳是否明白與「情報同盟」起衝突代表的意義了？』

「向殺人機器質問這種事或許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問一下吧。妳也是殺人機器嗎？」

『我是很想說參加戰爭的人都是殺人機器，不過在戰場上談哲學不是很好，敷衍搪塞或許只會讓妳對我的觀感越來越差……實際上我在追尋的也是這個問題。』

「妳有害怕過自己的出身嗎？」

『太多次了，然後就像地震的前兆一樣，研究領域的泰斗突然希望流亡到遠得要命的世外桃源，並付諸了行動。這下妳了解我為什麼要焦急了吧。』

「問她這個問題有什麼用？法蘭肯斯坦博士說妳不是怪物，妳這個科學怪人就會乖乖相信嗎？」

『……哎，或許吧。』

只有這一刻，芮絲用一種疲倦不堪的蒼老眼神回答了。

貌似管家的青年從背後悄悄扶住少女的雙肩，金髮少女坦然接受，闔起雙眼一邊將身體往背後靠，一邊說：

『這就是自我搜尋的困境，明明很清楚搜尋了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卻就是忍不住想查查看。並不是在期待正面資訊，是害怕負面資訊才會持續做自我調查，一直一直都是如此。』

「……」

『話說回來，少校，將我視為敵人是妳這愚人的權利，我不會加以限制，不過讓我給妳一個建議吧，信不信是妳的自由。』

少女睜開雙眼，眼中再次蘊藏高高在上的力量，告訴她：

『整個「情報同盟」總共有幾千名以上的馬汀尼系列。換句話說，被派遣到這個海域的怪物不見得只有我一人。』

「難道……」

『只可惜由於我與一般軍隊保持距離，因此掌握不到具體人選……但是少校，現在是任何可能性都該考慮的狀況。畢竟恐怕整個馬汀尼系列，對於後天設計者卡塔里娜•馬汀尼都是又愛又恨吧。』

7

砰！砰！鈍重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傳來。

原來是趴在會議室桌上的芙蘿蕾緹雅，整張臉貼滿了非常不高興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額頭撞桌面的聲響。

「（……嗚哇真不想靠近她！）」

「賀維亞。」

「真是──就只有這種時候會叫我！」

聽到她頭也不抬、彷彿從臉孔與桌子之間滑出的低沉聲音，賀維亞當場直直地跳了起來。但不管有何種理由，軍隊就是重視身分階級的社會，上等兵不可能贏得過少校。

「我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正統王國』以外的那些人渣都得保護了？回答我。」

「班上的優等生與市郊酒吧的醉鬼，我該用哪種模式應對啊？呃呃這個嘛，我們是維和軍隊，為了跨越國境的國際社會安定與繁榮，以分享世界和平此一人類共同財產為宗旨……」

「誰在問你這種優等生的意見了啊，該死的大笨蛋！」

「嗚哇我選錯選項了──！」

雖然根本是強人所難的要求，但重視階級的社會就是這麼回事。每當出現什麼齟齬，事情早就調整成全部怪在下屬身上就能搞定了。

（……我死也要當上當家老爺，好讓我可以對這種腦袋裝肌肉的傢伙頤指氣使……）

「你好像有話想說啊，賀維亞？」

「可惡啊不要連我內心想法都要來管啊麻煩死了！」

怏怏不樂地說完，芙蘿蕾緹雅才總算抬起頭來，換言之她似乎打算看著對方眼睛繼續對話。由於她似乎無意就此解散放過自己，於是賀維亞到她對面坐下。

把胸部擱在桌面上的少校閣下如此說道：

「我們這邊有幾個問題。」

「……包括黑心上司銀髮爆乳在內，問題超多……好險！」

細長煙管的前端「叩」一聲落到放在桌上的手背旁邊，賀維亞差點維持著坐椅子的姿勢跳起來。

芙蘿蕾緹雅沒理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真要說起來，『自稱』卡塔里娜•馬汀尼所言是否屬實？保密身分誤了事，我請諜報部門刺探『情報同盟』的相關部門，但搞半天只得到卡塔里娜這個人名，連一張臉部照片都找不到。」

「對啊，如果連這點都不成立就什麼都甭談了，而且拿情報當武器擾亂旁人又很像是那幫人會做的事。」

賀維亞一邊回答一邊看著在桌上變形的胸部，然而芙蘿蕾緹雅的火氣似乎已經大到連這都沒心情去在意了。她動作慵懶地用一隻手撩起臉邊的頭髮，同時說：

「第二，假設那個老太太真的是卡塔里娜本人，說出的事情也都符合真相，那麼『情報同盟』方面又掌握到了哪些資訊，知道多少內幕？派出『氮素蜃景』的人有何意圖？是單純想把流亡的技術人士帶回去或殺掉以防情報外流，抑或是馬汀尼系列所指使的？」

「哎……雖然關係到事後的感受問題，但這點有那麼重要嗎？反正就是敵國的OBJECT，請公主殿下轟爆它不就得了？」

賀維亞領受到一個當面送來的明確咂嘴。

芙蘿蕾緹雅似乎是有所不滿，但賀維亞明白打草驚蛇的道理，於是就不深究，面帶笑容享受獎勵。

「視敵人是否為馬汀尼而定，可預測的追擊密度自然也會跟著改變，不過也罷……第三，假設馬汀尼系列懷抱著限時炸彈好了，我們又能怎麼辦？轟爆做為尖兵的『氮素蜃景』也不會帶來好結局吧。」

「嗄？這種問題只要讓那個老婆婆躲在『正統王國』領土內，再將這人藏在身上的資料傳送給『情報同盟』的高層……啊啊不對，這樣不行。」

「馬汀尼系列不是已經深入滲透行政或軍部了嗎？我想用這種方法提出警告只會被壓下來吧。」

假設名為世界的車輛是以四個輪胎支撐，其中一個就快要自己爆胎了。他們明知如此，卻無能為力。做為一個命運共同體實在很想說：要自滅隨便你們，但別把我們捲進撞車意外。

芙蘿蕾緹雅一臉厭煩，再度一頭撞在桌上，然後說：

「……問題堆積如山。最輕鬆的假設是卡塔里娜•馬汀尼本身就是個漫天大謊，世界並未陷入任何危機……」

「光用想的是改變不了現實情況的。」

「我明白，要是誠心祈禱能讓子彈躲開的話，戰爭就好打了。而身為軍人，總是應該預測到比最糟還要往前一步的狀況。」

「也就是說？」

「只能把馬汀尼系列瀕臨爆發的說法也列入考量了，然後再想想該怎麼做……」

8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搭乘名流用遊艇駛向外海，在一片藍天下，可能是平常穿不慣的泳裝觸感讓她感覺不對勁，她頻頻把手伸到小屁股上，用食指調整泳裝的邊緣。

由於有著鮪魚增產這個目的，平常這附近不會有漁船等船隻徘徊，主要是閒閒沒事做的名流們用來享受潛水或特殊性愛的海域；但現在就像是遭到水平線另一頭進行的海戰驅趕，許多船隻驚慌逃竄，把場面弄得個亂七八糟。在這麼混亂的狀況下，就算航海圖上混進一個可疑船影也不會立刻穿幫。

「法蘭克。」

芮絲一呼喚部下，高挑青年豈止不出聲，連一點聲響都沒發出就走到她身旁。即使人在隨波搖曳的船上也毫無影響，這傢伙永遠是這樣。由於實在太過完美，太過能幹……太過聽話，因此在真正的意味上無法排遣少女的孤獨感受。

專門處理意外狀況的「代班死神」。

一個比起外敵，更常被內賊背後偷襲的職位。

因此說穿了，是因為放個實力半吊子的保鑣在身邊沒有意義，才會只剩下堅固銳利至此的人活下來隨侍左右。

從大家的開心果開始依序死去，只有這個青年存活到了最後。

在湄公河地方幹的那場蠢事，同時也發揮了引爆劑的功能，讓芮絲回想起那遺忘已久的時代。

這種職場，總是他們那種人第一個死。

死神慢慢瞇起眼睛，然後對著忠實候命的部下如此低喃：

「……我瘋了嗎？」

說完，少女自己眉頭一皺。

對一隻完全不懂何謂反抗的狗提出這種問題又能怎樣？法蘭克只會機械性地附和芮絲，或是觀察芮絲的臉色推測她要的答案。無論是哪一邊，都問不出法蘭克的真心話。他們一直以來看過太多同袍固執於庸俗的自我而違反芮絲的命令，硬是要去幫助發生醜聞的部隊，結果死在無情槍彈之下，所以會這樣是當然的。

少女的孤獨內心無人填補。

就像是只能讓優等人留在身邊的芮絲，自己本身製造出的詛咒一樣。

金髮小女孩自覺內心越來越乏倦，輕輕搖了搖頭。想不到自己竟對反抗態度如此飢渴，使她不禁苦笑。

庫溫瑟•柏波特吉與賀維亞•溫切爾。

然後芮絲看看與兩人正好處於兩極的法蘭克，不屑地拋出一句刺傷自己胸口的話來：

「明明是自己弄成這樣的，還敢奢求。」

9

假如把馬汀尼系列瀕臨爆發的說法也列入考量，會怎麼樣？

答案如下：

「……真的假的啊，這樣真的能收集到情報？」

「總之你就看著吧，真要說起來，直接拿活人演間諜動作片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啦。不過這原本算是自由研究，目的是想看看能不能用來修護OBJECT的機體內部。」

一群人在電子模擬部門的工作空間七嘴八舌地說著。現在有一大堆人聚集在這個人稱玩具箱或垃圾房、飄散著魷魚乾味道的骯髒房間裡。

敲打屋頂的大合唱停息了，大概是隨興所至的暴雨已經停了吧。

內向但又希望得到他人讚賞的技術人員──莉莉姆•加瑟特十七歲（♀），無論外頭是雨天還是大太陽都一樣多話。在部落格像一條龍，網聚時卻變一條蟲的女生面對這難得引人注目的大好機會變得有點暈頭轉向，但仍然說：

「真的幸好這裡是鮪魚增產基地，為了觀察洄游路線，他們在幾隻樣本身上嵌入了追蹤器放回海裡游泳。也就是說就算海裡有可疑電波交相飛舞，『情報同盟』應該也不會太在意，甚至還能代替無線路由器使用。」

「妳是說要在這些鮪魚背上裝個拇指大的竊聽機器人，讓牠們運過去？」

「你知道那些壽司料會用多快的速度在海裡飛馳嗎？聽說比隨便一個魚雷還快呢。向哈日族布萊德利庫斯爵士乾杯──！」

「我看看……」庫溫瑟拿出傳統的紙版航海圖。雖然跟什麼都想數位化的電子模擬部門不搭調，不過在桌上攤開航海圖再擺放幾艘食玩艦艇，就覺得好像在玩戰爭模擬遊戲一樣越來越起勁。

「我們的所在地新加勒比島在這裡，『情報同盟』大船隊占據地點位於往北一百二十公里的海上。呃……用這片塑膠板把鮪魚的洄游路線重疊上去，就是……」

「應該行得通。如果不行，放在海鳥背上讓牠送去也可以。」

有點恍神的公主殿下，正在用食指戳戳放在架子上的那個什麼竊聽機器人。全長大約三、四公分，散發銀色光澤的機身像是用好幾塊板子疊成，翻過來一看，底下滿滿的都是小腳。靈感來源可能是鼠婦……不，說不定是海蟑螂。

所需的鮪魚已經抓來裝好機器了。事前釋放的海中寶石才短短時間，已經逐漸接近「情報同盟」的艦艇。在平常老是用來玩格鬥遊戲或是看泳裝偶像的好色螢幕上，可以從難得一見的仰角清楚看到軍艦正在旋轉的巨大螺旋槳。可能是全部交給鮪魚反而收到好效果，畫面也意外地不怎麼搖晃，海蟑螂同時得到物理與電波這兩個旅伴，狀況絕佳。

一旁看著的賀維亞佩服地說了：

「超強的耶，要是改造成鮪魚魚雷，這艘船已經被擊沉了。」

「只要用過一次對手就會學乖，而且會在國際會議遭到公開撻伐的。現在這可是『貴族』捨得砸下重金的保育食材呢。」

庫溫瑟輸人不輸陣，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技術職競爭對手的科技看，說：

「可是這個，要怎麼把竊聽機器人弄到船上啊？鮪魚又不會像海豚那樣跳起來，對吧？」

「哼，哼，哼～這個機器人的比重比水輕，所以只要腳離開鮪魚背上，就會自己浮上海面了。之後基本上就是讓海浪搖晃著移動，有需要的時候用腳撥水細微調整方向，貼到船身的側面就手到擒來啦。不管船身傾斜角度多大，海蟑螂寶寶都能自由自在地暢行無阻。」

這麼厲害啊？庫溫瑟、賀維亞以及其他一堆馬鈴薯稍感驚訝之餘，都盯著螢幕瞧。

但這時發生了個意外。

「嗚噗，嗚噁噁……畫、畫面，在海浪間，搖晃……！」

「莉莉姆加油，不要放開格鬥遊戲玩太多快失靈的操縱桿。這事可是妳提出來的。」

大約有一半的馬鈴薯被所謂的「暈船」弄得很不舒服，但最慘的似乎還是最專心投入的操縱者莉莉姆•加瑟特十七歲（重點）。然而對於臉色發青的少女，庫溫瑟能做的只有把塑膠袋套在紙袋外面，幫她做個遠足專用嘔吐袋。

即使如此，在花上漫長時間苦戰搏鬥一番之後，藉由接收了鮪魚追蹤用電波的遠端操作系統，竊聽機器人終於攀上了氣派的大船艦。

「艦隊司令旗艦019，打擾了──……」

「什麼啊，是之前救過的那艘船嗎！我就說他會恩將仇報跑來捅人屁股了吧！」

「不過那個艦長被換掉了，所以現在應該是完全無關的別人在操船吧。」

貼到全長超過兩百公尺的巨大巡洋戰艦上後，畫面的搖晃多少減輕了點。話雖如此，基本上還是在海上，所以無法完全不搖晃。

莉莉姆像是繼續挑戰自我，讓借用別人電波移動的竊聽機器人一個勁地往上爬時，造成有的馬鈴薯在旁邊看到撐不住，有的馬鈴薯則是身旁有人大吐特吐而跟著吐，發生了種種汗水與淚水的戲劇性場面。儘管形式不同，這無庸置疑地也是一種戰爭。

海蟑螂好不容易才攀上角度比垂直更陡的鋼鐵牆壁，爬到了甲板上。

不過到了船上好戲才要登場。

「好～來做個確認吧，莉莉姆。芙蘿蕾緹雅少校想知道的是『氮素蜃景』是在誰的指示下行動。還有當中有無馬汀尼系列的介入，這方面的真假也想查個清楚。」

「……順便如果能弄到『氮素蜃景』本身的機密資料或設計圖更好。假如能撿到維修用手冊之類的東西就太棒了。」

就在公主殿下補充說完之後，事情發生了。

某種像是巨大橡膠製活動天花板的東西掉下來，畫面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咦，啊！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電波忽然中斷了耶！」

「……剛才那個，我說啊，我是不想接受事實，但是庫溫瑟，那個鋸齒紋路的活動天花板，該不會是……」

「不要問我啊！不准說，絕對不准說看起來像是一無所知的『情報同盟』士兵鞋底……！」

「……」

「怎麼了，莉莉姆！啊，喂，伸手去拿嘔吐袋妳就輸了啊！啊啊──！」

可能是至今努力全化為泡影使得一條細線繃斷了，十七歲吐得個一瀉千里。幻想破滅的庫溫瑟與賀維亞淚流不止。

太不容易被發現也有它的麻煩之處。

不過把胃全部清空似乎反而讓莉莉姆•加瑟特輕鬆多了，她打起精神說道：

「不、不要緊，一條鮪魚可是有三百五十公斤重呢。指尖大小的竊聽機器人要放多少就放多少，殘機還多得很！」

看來她似乎是像灑魚餌一樣，把大量的小型機器人撒在海面上了。十七歲重新登入其中一隻機器人，繼續挑戰即死系動作遊戲。

「莉莉姆不可以！妳得記住胖子的巡邏路線！」

「……」

「啊──！是老鼠，被老鼠吃了！」

「…………」

「笨蛋哪有人會在這種地方從藏管線的天花板直接掉進馬桶裡啦！嗚哇啊──！」

「嗚噗……我、我不行了！」

肚子裡明明應該什麼都不剩了，莉莉姆•加瑟特十七歲（正在獲得新屬性）卻抓著嘔吐袋一次又一次地乾嘔。話雖如此，狀況已經大有進展了。難得有機會獲得機密情報，總不能就此死心放棄吧。

「莉莉姆。」

「……（無力搖頭）」

「莉莉姆拜託啦，為了我們，請妳再輕輕握住一次這根又粗又翹的操縱桿！」

「不要～！不要再把那根骯髒的棒子拿來碰偶的臉～！」

……好像對她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原本一擁而上，拿著硬物在對抗體內反胃感而鼓起來的腮幫子上鑽來鑽去的馬鈴薯們也開始感到於心不忍了。

如果能代勞，庫溫瑟他們也很想代替她，但這款即死系動作遊戲的難易度似乎不是誰都能輕鬆嘗試。應該說竟然連開發者本人都破不了，假如真的是電視遊樂器的話，玩家都要抗議了。

「有誰對這類操縱系統比較熟悉……？」

「那當然是擁有各種證照，雙手靈巧，感覺什麼都能操縱得來的……」

庫溫瑟與賀維亞隨口列出條件，然後馬鈴薯們的視線逐漸集中到一處。

代替十七歲嘔吐妹登上大紅大紫地位的，正是樣樣通樣樣鬆的極致，清秀的小野花明莉。

「欸？咦咦！」

「拜託啦，明莉。」

「請等一下那邊就躺著一個人生的失敗者耶！這絕對是女生碰不得的惡魔機器之類的啦！」

「好了啦，總之妳抓住這根操縱桿就對了。要一面把臉別開，一面慢慢伸出顫抖的手用怯生生的感覺抓住它。不然裝出被人拿隨時可能破掉的水氣球按到臉上的害怕表情，閉起一隻眼睛也行。」

附帶一提，明明是操縱類任務卻不怎麼受到期待的公主殿下無聲無息地鼓起臉頰，算是可愛的小脾氣吧。

然後明莉抱怨了半天，一開始操縱起來卻學得超快。

「哦──不是分別移動每一隻腳，是只需要十字的輸入判定，之後就會自動做調整啊。可以前進或左右轉彎，但是不能倒退；撞上正面牆壁後會自動轉變為垂直爬牆動作這樣。好好玩喔～」

「……原來明莉在遇到這種狀況時，會先試著自殺幾次看看啊。」

「帶著開朗笑容一派自然地強迫自機當場死亡，還蠻可怕的耶……原來是這樣啊，這就是女生的真面目啊……」

此時此刻海蟑螂寶寶並不是走在容易被踩到的地板，而是倒吊著貼在天花板上一路往深處前進。雖然有著緊閉得密不透風的水密門鑽不進去，而且進入太深的位置會借用不到鮪魚電波等障礙，不過自由度意外地高。

「這玩意兒能幹什麼？」

「我想想，記得原本是以修護機體為開發目標？除了基本的攝影機與麥克風之外，好像還能攔截四周滿天飛的電波，換句話說也可以竊聽通話或竊取電郵。當然接收到的都是一堆密碼，所以還得另外準備分析用的電腦就是了。」

性能意外地強大。

讓自家人使用的時候還很悠哉，但就怕被敵軍拿來對付自己。

「呼──呼──……嗚喵……」

至於被晾在一旁的公主殿下可能是看膩了，明明正在執行作戰任務卻睡著了。

被她毫無防備地靠在身上的庫溫瑟，引來了全體馬鈴薯的殺意。

「「「很好我懂了宰了那傢伙吧。」」」

「欸，現在應該是輪到明莉妹妹表現的時候吧！再這樣我就不玩了喔，可惡！」

不起眼的女生兩眼含淚，開始試圖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大家用一種好像看到某些人為了吸引SNS人氣不惜報告股票賣空行為，結果被逮捕的眼神面對明莉。

「我想想，旗艦019的設計圖之前畫過了對吧？趁著救難作戰的時候一邊偷偷測量一邊畫的。」

「我們那時正在照顧戰車所以沒有半點實際感受，不過應該是這個吧？」

「嗯──……照這樣看來，可能進不了艦橋或戰情中心喔……應該說進去太裡面怕會收不到鮪魚身上的電波……」

「喂，明莉，那妳現在在往哪裡走啊？」

「從以前到現在，嚴禁洩漏的情報都是集中在茶水間啊。」

女生的真面目又若無其事地探出頭來了，馬鈴薯們聽了蛋蛋會縮起來所以不太想往那種話題發展，但誰叫他們要把主導權交到女生手上。庫溫瑟全神貫注去感受打瞌睡的公主殿下的柔軟觸感，把對女生的夢想一股腦地堆到天秤的另一頭上。假如這個年紀就對青春期女生幻想破滅，將來不堪設想。

借用鮪魚電波偷偷入侵茶水間的海蟑螂寶寶看到了。

可能是水兵式樣吧，穿著白色水手服的一群女生聚集在那裡。

「嗚哇──竟然蹲成痾○便的姿勢。嗚哇啊──！竟然狠狠地搔那種地方的癢，啊──啊──！實在不想看到這種場面啊，我不想再看到這群人了──！」

「請安靜，會害我聽漏的。」

「不，可是這個，怎麼覺得她們應該只會講誰跟誰睡了，還有誰忽然升官是因為跟長官有一腿之類的話題啊！」

「不要吵！唔唔，這下可不得了了……！」

明莉的內心好像點燃了某種火焰。

就在馬鈴薯們歪著頭，心想這下真的要迷失方向了的時候……

畫面當中產生了變化。

『唷──妳們幾個，也讓我加入嘛──』

『慘了！乖寶寶來了！』

『是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話是這麼說，但有時候就因為是小天才，肩膀才會更痠痛喔～？還有，不准說我沒有胸部竟然還會肩膀痠痛。』

一個大約十三歲的嬌小女孩闖入了不講規定的死亡競賽。

可能因為原本就是船員，很多女生都穿著水手服，但後來才到的黑色捲髮女孩樣子有點不同，因為她身上還披著一件藍底金線的儀隊外套。袖子鬆鬆垮垮到只能看見指尖，外套衣襬更是拖到了地板上，因此看起來反而凸顯了她的嬌小。藍色雖然是「正統王國」的象徵色，公主殿下的特殊駕駛服也採用了這種顏色，但一般認為海軍將士少用為妙，就是不慎落海時難以被人發現而出了名的那個問題。光是特地挑選這種顏色穿在身上，就能看出這人擁有ELITE駕駛員級的「個人力量壓過團體」的特權。

話雖如此，就像在上班上學的電車上受到祝福般，讓少女把頭擱在自己肩膀上的庫溫瑟倒是發現了一項重要資訊。這個光用從鬆垮衣袖露出的指尖，就能靈巧轉動鋼筆的女孩是……

「馬汀尼系列中的一人……？這麼說，這項作戰果然有人『插手』嗎……」

向卡塔里娜做確認！庫溫瑟如此心想，火速用手指打了信號，但身旁的賀維亞只是一臉詫異地掏著耳朵。恐怕誰也沒接收到這份訊息。

『不過要辦女生聚會的話，沒必要選在這種狹窄的地方吧？大可以去更開闊的場所啊──』

『……我們有很多苦衷的。』

『哼哼，都已經這副德性了，原來還留有一點在意男生目光的少女心啊。』

『妳這傢伙！』

『好了好了，這樣也很可愛啊……順便一提，妳想揍我一拳是無所謂，但是如果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瘀痕，就沒人救得了妳嘍～？不，搞不好我在這裡擅自把額頭往牆上撞，妳們就沒有飛黃騰達的機會了呢。永•遠•別•想☆』

『……』

『就是這麼回事。我這邊也一直在調解上面那些老頭與諸多問題，很辛苦的──在這種地方就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嘛──？我都特地調開了安全裝置……負責照顧我的那個男人才過來，是真的想放鬆一下緊繃的肩膀啦～』

琵拉妮列講得優哉游哉，但開朗的口氣中卻帶有某種把人看扁的色彩。說不定她早已習慣被人這樣對待了。

習慣被別人提心吊膽地對待，而且能反過來利用這點，剝奪身邊所有人的自由。

最後，茶水間的其中一名主宰怯怯地開口了：

『請問一下，都沒看到男生，果然是因為……？』

『嗯──畢竟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會一直討好那些老頭到現在嘛。』

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輕鬆自在地頷首了。

而且她說：

『假如認真想把尋求外國庇護的人抓回來，應該沒有那個閒工夫讓OBJECT打成一團吧？我是不懂什麼「乾淨戰爭」還是啥的，但最好的做法當然是迅速編組潛水軍團襲擊「正統王國」的據點嘍。反正那裡是遠洋上的孤島，誰也不會看見～☆』

就在所有人的背脊一陣發涼之後，狀況發生了。

電子模擬部門沒裝窗戶的大房間燈光忽然熄滅，四下陷入了一片黑暗。

10

「嘖！果然開始了。接受考驗的時刻來臨了，『正統王國』。」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一面在意黑色系連身泳裝（在「島國」似乎稱為學校泳裝）的臀部位置，一面也在遊艇上靜靜地低喃。

「……可別這麼快就死掉喔，值得敬愛的笨蛋們。」

11

爆炸聲與震動突然來臨。

然後是隨之而來的連續槍聲。

到這時候庫溫瑟才發現，手上的行動裝置或無線電都沒半點反應。原來是趁著停電的時機，遭人照射了強力的干擾電波。

看樣子敵人是連躲都不想躲了。

「這下慘了，已經不是潛入階段那種感覺了！對方已經做完所有事前準備，進入了攻擊階段！」

「更重要的是，那幫人是以什麼為開火的契機？目標不是卡塔里娜•馬汀尼那個老婆婆嗎！我不認為對方會在找到她之前就亂開槍！」

「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雖然鬼叫個不停，但也迅速展開了行動。剛才還在睡覺的公主殿下似乎也用不到鬧鐘了。

大致上區分起來，流程有兩個。

一個是確認卡塔里娜•馬汀尼是否安然無恙的搜索隊。另一個是護送公主殿下前往最安全的「貝比麥格農」的護衛隊。

「……連那場看起來簡直瘋了的發射井市之戰，修護基地都還能當成盾牌耶。結果馬汀尼系列一冒出來就搞成這樣！」

「要等到有人違反規則才會知道它的可貴啦。馬汀尼系列的『崩壞』開始發生了，要是不在這裡阻止這件事，全世界的『安全國』都有可能遭殃耶。」

規則本來就已經沒人在遵守了，要是現在失去OBJECT，暴力行為將會全面失控。到時候若是「氮素蜃景」闖進新加勒比島，就沒人能擋下它了。

他們亟需知道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的詳細資料。為了接近事件的核心，他們必須去找卡塔里娜，但庫溫瑟與賀維亞選擇保護公主殿下，因為要先鞏固腳下道路才能放膽前進。

賀維亞一邊重新舉起突擊步槍，一邊說：

「這下好看了……受到合理思維的殺人犯領導的屠殺時代終於要來臨了。被那種人推著走的『情報同盟』兵也真可悲……」

「大道理要等到贏了之後再講才有意義啦。」

「我知道！」

電子模擬部門連扇窗戶都沒有的潮溼大房間姑且不論，一旦出去外頭，應該正是豔陽高照的大中午；然而賀維亞一打開門就呻吟起來。

毫無可見度。

遮蔽整片視野的牆壁，似乎是染成粉紅色的化學煙霧。煙霧濃到就連腳下凹凸不平有如巧克力酥的火山岩地面都看不見。

「嗚噁，咳嘔！糟透了，注意敵軍的襲擊與誤傷友軍！」

「眼睛睜不開……」

一旦走失就完蛋了。公主殿下口中念念有詞，庫溫瑟一面緊緊握住她的手，一面說：

「總之現在該怎麼辦？」

「按住公主殿下的頭讓她壓低姿勢！不准把VIP的頭放在比本大爺老二更高的位置！」

敵人的行動有點亂無章法，從稍有距離的位置傳來了槍聲。煙幕感覺也不是刻意射來這裡，而是給人一種被風吹來的印象。

「這座鮪魚基地不是相當於『貴族』的莊園嗎？敵國士兵居然大剌剌闖進來開槍，他們是認真的嗎？要是布萊德利庫斯爵士脾氣不好，都能引發國際紛爭了……」

「戰爭已經開打了啦，你這笨蛋！最悲慘的還是收容俘虜的禁閉室那邊啦。敵軍不是在亂打，我們這邊的建築物分布都洩底了。」

明莉從外頭把軍用四驅車開了過來。

雖說只有隨風吹來的量，但煙幕快把眼睛或鼻子熏到極限了。庫溫瑟先打開後車門推著公主殿下的小屁股把她塞進車內，然後自己也坐進去。賀維亞繞到副駕駛座之後，才嘖了一聲。

「該死！既然要用車頂的重機槍掃射，應該坐後座的！」

公主殿下聽了微微偏頭說道：

「要不要我來當槍手？」

「庫溫瑟我現在准你抱住她快阻止公主殿下！幹嘛非得讓VIP大小姐的腦袋露出車頂啊！」

「沒時間換位子了，我要出發了喔！」

在確保不到什麼清晰視野的狀況下，腿上放著衝鋒槍的明莉一邊震得牙齒格格作響，一邊踩下油門。

還沒前進十公尺，車子保險桿就撞飛了一個怎麼看都像人影的輪廓，明莉尖叫著正要踩緊急煞車，副駕駛座的賀維亞拍了她一下腦袋。

「是『情報同盟』的軍服，擊倒一人！繼續開車！」

幾乎是在碰運氣開車了。由於四面八方的車窗全被粉紅色牆壁遮住，連方向感都快沒了。他們甚至得依靠手上的指南針判讀方位，而不是頭頂上朦朦朧朧的太陽。

「話雖如此，可不要過度信賴指南針喔，明莉。這裡是火山岩組成的人工島，所以到處都是含有鐵質的成堆障礙物，有時也會導致地磁場紊亂而改變指針方向。」

「拜託能不能哪個手上有空的人來當導航啦！」

「那個被保險桿撞飛的士兵，剛才正在搬運纜線捲盤耶……」

庫溫瑟只要是不想聽的事都當作耳邊風。

「……他們也有跟我一樣專精爆破的戰鬥工兵。記得新加勒比島是用大量炸藥引發人工地震，刺激岩漿庫噴發而成的對吧？」

「開什麼鬼玩笑啊，要是在這裡發生火山大爆發，根本沒地方逃！」

聽到笨蛋兩人組這樣竊竊私語，嚇壞了的明莉往負面方向覺醒了。

在這濃密的煙幕中，她幾乎是只靠直覺捕捉人影，又接二連三地撞飛了幾名敵兵。

公主殿下用不帶感情的眼眸望著彷彿鋪滿棉花糖的窗外，一邊傾聽莫名集中在一方面的槍聲，一邊說：

「動作沒有遲疑……是不是有讓無人機升空做支援？」

「……在這種煙幕之中？主動開打的『情報同盟』是靠什麼在識別敵我啊。」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用紅外線的閃爍或啥的標示出自己人吧。沒那閒工夫檢查屍體了！以讓公主殿下坐上OBJECT為最優先！」

咚！啪！鈍重的爆炸聲一路傳來。

是從目的地那邊傳來的。

「OBJECT的機庫遭到攻擊了。」

「記得動力爐即使在待機時也會維持運轉，對吧。要是讓他們入侵機體內部對動力爐惡作劇，整座島都會從地圖上消失的……」

「這句話真是最壞的消息了，但是連核武都無法破壞的『貝比麥格農』哪有那麼容易被撬開啊。趁路面被破壞之前衝進去！」

煙幕的影響實在太嚴重了。

明莉駕駛的四輪驅動車不是衝進大開的正門，而是毫不相干的普通牆壁。

車身正面的引擎蓋通風網像空罐似地被撞爛，害得庫溫瑟屁股浮起，與駕駛座的頭枕來了個激情熱吻。

「吧哈！」

「笨蛋庫溫瑟，這種時候你就該當公主殿下的肉墊啊！」

明莉還不肯死心，打著倒車檔踩油門，但似乎是真的沒辦法了。

「可惡！又要熏眼睛了，做好心理準備！」

賀維亞把手放到她肩膀上打個信號，然後下了副駕駛座。庫溫瑟也沒閒著，雙手抓住公主殿下的纖瘦肩膀，兩人一起從後座爬到地面烏黑粗糙的車外。

臨場感十足的槍聲已經不只鼓膜，而是撞擊全身了。

「很近，槍聲果然是從裡面傳來的。」公主殿下說。

庫溫瑟呈現一種不知是誰在保護誰的感覺，心驚膽跳地東張西望。

「這很不妙啊真的是在打仗的聲音啊，待在這種地方會死掉啦……」

「庫溫瑟你這小子到底是來『戰爭國』幹什麼的？」

只能一邊咳嗽一邊前進了。

庫溫瑟、賀維亞與明莉三個人簇擁著公主殿下，像一顆團子那樣，馬鈴薯們就這樣貼著巨大機庫的牆壁前進。在好幾個出入口之中，他們來到了位於側面的人員用小門。

「裡面正在上演哈米吉多頓大戰咧。庫溫瑟，以防萬一你也把槍帶上。」

賀維亞一邊緊貼牆壁，一邊把副武裝麥格農手槍扔給庫溫瑟，但實際上接住的並不是他的損友，而是從旁伸出手來的公主殿下。

她面無表情地說：

「我擔心婆婆。」

嘶砰！咚！碰砰！

看到公主殿下二話不說就雙手舉槍開始火拚，賀維亞與明莉頭痛起來，然後隨後追上。

可能是隱約理解到援兵來了，鷹架上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注意二五毫米的榴彈！會連續射來，而且是智慧型！」

「開什麼玩笑！」

賀維亞先藏身至附近一處堆積到齊腰的備用洋蔥裝甲後面，然後翻著白眼喃喃自語。

既然是智慧型，表示只要遭到電子控制的瞄準裝置鎖定就玩完了。彈體會在空中扭轉彈道，正確地炸爛他們幾個人。也不是只要躲在東西背後就撐得過去，一般認為不管目標逃進哪種護盾後面，砲手隨便亂射都能飛到掩體後方爆炸，對「護盾背面」造成致命性傷害。要是被那種玩意兒逼出來遭到步槍子彈亂射一通，就別想重整態勢了。

但同時他們也因此得知了一件事。

（……榴彈的砲身與彈體是怎麼連線的？電波被他們自己干擾，在這大熱天又不適合用紅外線。真要說起來，化學煙幕就具有遮蔽所有光線的功能，從紅外線到紫外線全都不夠確實。這麼一來……）

「要來了，是榴彈！趴下保護頭部！」

「！」

跟手榴彈一樣，是按照基本作法從兩個方向進行的同時攻擊。

想處理其中一邊，就會被捲進另一邊的爆炸。

賀維亞與明莉淚眼汪汪地把雙手放在頭頂上，但只有庫溫瑟做出了奇怪的舉動。他打開旁邊一個室內消防栓的箱門，拉出粗粗的水帶，將瞄子噴嘴對準了「情報同盟」的士兵們。

他轉動環繞瞄子的金屬圈把射水方式調整成偏廣角，強行壓住瘋狂彈跳的水帶，將高壓噴水射向敵兵。

此刻正要描繪出拋物線飛來、直徑二十五毫米的圓筒，飛行軌道接連扭曲到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雖然右耳遭到爆炸聲與衝擊波拍打，但總之庫溫瑟等人平安無事。

「太猛了……」

「廣角噴水就像拿探照燈照人一樣，操作起來不會太難。先別說這了，賀維亞，水帶就交給你了，可別過度暴露身體被步槍射中喔。」

「喂，等……你要幹嘛！」

「我去後面作業區開動圓鋸噴些火花，你先掩護我！」

「為什麼啊，你是現在要開始製作祕密武器嗎！」

「他們沒用電波也沒用紅外線，可是婆婆的聲音不是很清晰嗎？是超音波，那些傢伙把電子信號轉換成頻率耳朵聽不見的聲波在做通訊！」

面對身旁露出一臉驚訝神情的賀維亞，庫溫瑟一個勁地說：

「在這大中午，他們第一個先讓設施停電也是為了這個，是為了破壞揚聲器或擴音器才會引發大規模停電。可是攜帶式電動工具的話基本上都是裝電池，只要隨便切削個金屬發出巨響，就能阻斷榴彈的智慧控制或預防誤傷用標記！」

沒時間猶豫了。

本來就不怎麼會用槍的庫溫瑟跑向工作檯，至於從各處瞄準過來的榴彈砲或步槍則由賀維亞用消防水帶做出水牆，明莉用衝鋒槍連發槍彈，把士兵牽制在掩體後方。

庫溫瑟將高速旋轉的刀片按在厚實鋼板上噴出橘色火花後，狀況一口氣有了變化。

一失去程式控制引爆的榴彈連線功能，之後就是寡不敵眾。連消防水帶都不需要了，馬鈴薯們一面用掩體準確逃離槍線，一面包圍慌了手腳的「情報同盟」襲擊者們，毫不留情地賞他們一堆鉛彈。

歷史上有時候某些謀士或鬼靈精會有亮眼表現，但有件事必須注意。那就是在贏的時候或許沒問題，但是輸的時候下場會比平常更慘。

「好，安全！一邊留意有沒有留下鋼索，一邊把公主殿下塞進駕駛艙！」

「賀維亞，我在屍體的裝備裡找到超音波式的指標了。看，綁在上臂的這條帶子，跟掛在超商屋簷下的蚊音警報器一模一樣。」

「庫溫瑟，那個拿一個給我。只有『情報同盟』戴著這個對吧？我要掃描它的頻率，用三百六十五度對人雷射把他們燒得一個不剩。」

（……嗯──公主殿下果真是戰爭參加者呢，看來不是屬於會在鬼屋尖叫著抓住別人手臂的類型。）

庫溫瑟一面笑容可掬地目送最尖端女武神離去，一面將誠實的感想留在心中。在這種局面假如說出減損駕駛員ELITE情緒的話來，恐怕會被全體同袍蓋布袋。

第一世代一開始發動，勝利就手到擒來了。

不同於專為反OBJECT戰設計的第二世代，「貝比麥格農」設計上也考量到了對付戰車或戰鬥機，甚至是步兵集團的戰鬥。即使在如此濃密的煙幕當中，一樣能夠正確識別敵我，用雷射光線組成的橫颳豪雨加以痛擊。

劈滋噗唰！機庫外面傳來中式料理般的蒸發聲。

實在不願去想像是什麼東西汽化了。

「哦！干擾電波好像也中斷了喔。」

「大概是公主殿下把海上的作業船或背上揹著盤子的電子戰機轟掉了吧。」

然後無線電一恢復正常，他們立刻收到了長官值得感激的訊息：

『我是芙蘿蕾緹雅，全體人員注意！』

「反正一定又是黑心命令啦，快點再放出干擾電波！」

「這麼希望大家注意妳，把妳引以為傲的咪咪露出來算了……」

『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是卡塔里娜•馬汀尼不見人影。雖然也有可能已經遭到殺害，但姑且先想定成被敵軍抓回去，開始進行搜索行動。我們要從這座人工火山島直線前往「情報同盟」的修護艦隊進行調查。基本上以速度來說沒人能比公主殿下快，但她雙手沒那麼靈巧。敵人投降之後，還是需要靠人員來制服他們！而且人手是越多越好！』

「怎麼辦，賀維亞？」

「我才不要，我們應該已經達到今天的工作指標了吧。又不會給加班費，我要去拉屎然後睡大頭覺啦混帳東西。」

『附帶一提，集合地點是這座島嶼以及周圍兩百海里。想拒絕任務的人就火速離開本區域，否則被塞進同個箱子裡我可不管喔──？』

「你還在拖什麼啊快跳海啊庫溫瑟！」

「兩百海里實在游不過啦會溺死啦！」

『三，二，一，零。很好很好擁有這麼多熱血慷慨的部下大姊姊真是太高興了，謝謝大家！好，報名截止──』

「什麼嘛夠了啦這可不是搜尋引擎或SNS那種單方面的使用規定變更通知耶！是會要人命的！」

「那個壞女人做起事來越來越順手了……」

Q、為何這種在一般企業絕對無法逃過法網的惡劣就業環境竟然沒人管？→A、因為不是一般企業。軍方只會拋給你這句話就結束了，實在很心酸。由於念半天也無法拒絕任務，於是笨蛋兩人組一邊聽芙蘿蕾緹雅的指示，一邊衝出OBJECT修護區。

外頭這時候粉紅色的煙幕總算被海風慢慢吹散，然而庫溫瑟看到暴雨留下的水灘染上了奇怪的顏色，不禁一臉厭煩。

「這根本汙染環境嘛。」

「這場戰爭的情況還沒被緊迫到必須匍匐在地喝髒水啦。」

「等這個大太陽讓水灘蒸發，你以為是誰要吸那些空氣？」

「正統王國」的兩顆馬鈴薯一邊如此拌嘴，一邊來到了排列在臨時跑道旁的其中一座機庫。拖吊車從魚板狀的巨大建築裡，把一樣東西拖了出來……

「那不是半魚人嗎……那是海難救助用的直升機耶，哪裡是打仗用的玩具啊！」

「首先沒取名為美人魚就讓人想講他們一頓了。」

對著不管看到什麼都只會抱怨的非生產性笨蛋二人組，先一步抵達機庫等候的大家的好長官銀髮爆乳芙蘿蕾緹雅閣下如此宣布：

「不管敵人往哪裡去，事實上就是跑在我們前面，速度要夠快才能追上他們。這玩意兒速度比船快，你們必須一邊低空飛行一邊追蹤可疑船影。如果想在側門裝上給槍手用的槍座就自己DIY。給你們六百秒的時間！」

啪啪！芙蘿蕾緹雅在非常豐滿的胸部前面隨便拍拍手的同時，馬鈴薯們一齊展開了行動。現在不是盯著那對又大又很會彈跳的東西瞧的時候。大家並不是忠實服從命令，只不過是一旦在這場大型特賣會活動中落敗，就要赤手空拳地被送上最前線了。

『滾開！五○口徑的重機槍是屬於我的！』

『你剛剛不是才拿走二十管的火箭砲嗎！』

『一群廢物，不管抓到多強大的武器，沒有電動工具就是裝不了。咿嘻嘻，看我趁現在獨占工具，之後再獅子大開口……』

竟然還沒開戰就跟同袍扭打成一團，「正統王國」軍這些士兵還真是精力旺盛無處發洩。就在大夥兒哇哇亂叫的同時，愛與和平的海難救助用直升機漸漸被粗獷的殺傷武器包裝起來。

『啊！不！哇！我也要電子作戰裝備……』

『莉莉姆拿去這是妳的嘔吐袋！』

『慘了我要被巨大潮流吞沒了！可以不要把那個當成我的屬性嗎！』

『要來場高空之旅了，嘔吐袋多帶一點！』

庫溫瑟原本正在從右邊側門朝外裝設一座基本款的擺動式重機槍，這時忽然抬起頭來，說：

「我說啊，明莉，應該沒必要在直升機正面畫臉吧？」

「就覺得想要點彩繪嘛。」

看來這次又是同班人馬了。

隨著說好的六百秒結束，芙蘿蕾緹雅再次拍拍雙手，庫溫瑟等人就魚貫坐上機身圓滾滾、前後共裝了兩副主旋翼的大型直升機。

終於要出擊了。

由明莉握住操縱桿的這架半魚人，包括庫溫瑟還有賀維亞在內，共有八名士兵坐進了機艙空間。可能因為原本是海難救助用的關係，牆上掛著氧氣筒、氧氣罩或水中作業用工具等各種東西，甚至連AED或袋裝生理食鹽水都有。

「……果然是有錢人的娛樂，醫療用品比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我們軍隊還好。」

「別管那些了，來幫我把無線電聲納浮標丟到海上啦，庫溫瑟！『平民』摸魚，我這『貴族』大爺卻得汗流洽背地幹活，怎麼想都不對！」

從開啟的側門丟出細長沙包般器材的賀維亞，很遺憾地似乎不具備貴族義務的精神。

聲納浮標就像是個大型「浮袋」，丟到海上會散播潛艦等船舶使用的那種主動聲納訊號，收到危險反應時再將那艘船影的資料傳送給直升機。擄走了卡塔里娜•馬汀尼的「情報同盟」如果是開潛艇在海中移動，用這種方式就能得知他們的位置。

「以實際問題來說，你覺得找得到嗎？雖說新加勒比島與修護艦隊之間的直線路徑的確是最短路線啦……」

「海上或海裡都沒地方可躲，只要從上空邊眺望邊丟聲納浮標，『情報同盟』就無處可逃啦。雖然拯救對象是個陰險老太婆要扣分，但誰叫那老太婆握有最多關於琵拉妮列的情報，沒辦法啦！」

轟！一聲。

就在直升機部隊的正下方，全長超過五十公尺的「貝比麥格農」直衝而過。

一般都說直升機的極速在時速三百到四百公里左右，但OBJECT隨便就能超過五百。明明是疾馳海面的超大型武器，卻輕輕鬆鬆就追過翱翔高空的航空器，這種光景的衝擊性足以讓人失去真實感。

驚人的強風把直升機吹得上下搖動。

「呀啊！」

「公主殿下！請收斂一點，別這麼愛現──！」

然而先走一步的「貝比麥格農」並沒有放在心上。

她甚至還這樣回答：

『可是我不到前面去會很慘喔。』

她這句話的意義慢慢滲入兩人內心。

然後庫溫瑟與賀維亞面面相覷。

「奇怪，雙方的OBJECT正常出動，就表示『情報同盟』的『氮素蜃景』也會上前線對吧？這附近好像還在百發百中的對空雷射支配圈內……？」

「那、那個爆乳……竟然挑在這種時候，盡她所能地往飛天皮納塔裡塞了一堆生肉……！」

啪！！！一聲。

緊接著，一道藍白閃光高速飛過大型直升機的旁邊。

那應該不是衝著庫溫瑟他們而來，不然這一發就能讓他們蒸發了。恐怕不過是對「貝比麥格農」投出的牽制球罷了。

但就算是流彈，被打到還是一樣完蛋。

更進一步來說，不趁正式被盯上之前採取行動會很不妙。

「明莉！盡可能降低高度，緊貼海面飛行！」

「如果降到五十公尺以下，可能會跟『貝比麥格農』的前進路線重疊喔。」

「笨蛋，庫溫瑟，接下來可是OBJECT的互毆場面耶。要是在他們跳華爾滋的時候被公主殿下的大屁股撞到，一次就夠讓我們上天堂了！」

雷射武器再次飛來，燒光了直升機近旁的空氣。

只不過……這次不是來自「氮素蜃景」。

『……可以幫我把剛才說我大屁股的人從側門推出來嗎？我要像射頭上蘋果那樣把賀維亞射穿。』

「根本已經被逮到了嘛──……！」

而現在不是自己人鬧著玩的時候。

為免被主旋翼的轟轟聲蓋過，庫溫瑟扯開嗓門喊道：

「能夠百發百中擊落目標的『氮素蜃景』對空雷射與超重量級撞屁股的偶發事故相比，降低高度的生存率比較高。明莉沒關係，妳就用這架直升機去舔海面吧！」

『……你竟敢說第二次，賀維亞……』

「等一下怎麼很不好的冤罪還在擴大中啊！」

讓臉色發青的賀維亞坐在裡面，大型直升機半魚人一口氣降低高度。就在機身像是由上往下壓扁海浪般開始疾速飛行後，事情發生了。

閃光在正上方閃爍了一下。

宛如焊接的駭人光輝迎面而來，存心要刺瞎他們的眼睛。原來是來不及逃跑的同型機蒸發掉了。

「該死！一架友機遭到擊墜！」

「那玩意兒的氮氣雷射能夠利用人工海市蜃樓自由轉彎耶……光是壓低腦袋根本躲不掉吧。」

『我不會給他那個時間。』

「貝比麥格農」進一步上前，然後逐漸與「氮素蜃景」發展成真正的火力互毆。

她能幫忙爭取時間，但給不了絕對安全的保障。

其間庫溫瑟也沒閒著，抓住搖晃直升機的內壁，一一查看機內原本配備的海難救助用裝備。

「你在幹嘛啊，庫溫瑟！」

「那玩意兒是藉由主動造成空氣中的極端溫差來製造出人工海市蜃樓，用來代替三稜鏡彎曲紫外線範圍的氮氣雷射。」

「學生」一邊低語，一邊看中一支彷彿冰涼噴霧妖怪的巨大氧氣筒，又說：

「但那不是只屬於『氮素蜃景』的專利。我已經知道它變的是什麼魔術了，我們也能做出海市蜃樓對付它！」

庫溫瑟從開著沒關的側門，感覺就像使用另類滅火器那樣不斷噴出白煙。

緊接著好幾道藍白閃光轉換方向，然後就在庫溫瑟等人眼前彎向了錯誤方向。

「好險！」

「我們看到的是殘像，對吧？這就等於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走過地雷區，之後才有人來跟我們說『你們運氣真好』……」

其他逃向超低空的直升機似乎也跟庫溫瑟想到了同個答案，有幾架機體旁邊繚繞著白煙般的物體。

然而就在下一刻，另一架並排飛行的直升機遭到藍白雷射打穿。

「喂！」

「又不是用氣象雷達或電腦正確計算過，怎麼可能製造出那麼完美的海市蜃樓……！」

雖然公主殿下似乎正在英勇奮戰，但可能無法在短時間內擊墜「氮素蜃景」。

繼續待在空中會變成活靶。

機內氣氛一被恐懼取代，狀況發展得就快了。

「氧氣筒與氧氣罩！然後確認用水中馬達控制的潛水摩托車數量！」

庫溫瑟還在從側門噴灑冷卻用二氧化碳時，賀維亞把放在牆邊的小型氧氣筒與氧氣罩丟向了駕駛艙。

是時候了。

「跳海！不然會被射穿的！」

賀維亞抓住庫溫瑟的肩膀，從側門跳了出去。

他們還沒撞上海面，藍白雷射已經筆直打穿了海難救助用的大型直升機。

12

「氮素蜃景」的對空雷射絕不會打偏。

由於待在海上會被趕盡殺絕，因此庫溫瑟等倖存者逃進了海底。

但是……

（……這樣撐不了多久。）

庫溫瑟替自備的無線電裝上配件，將無線麥克風貼在喉嚨上，然後一邊用人家拿給他的氧氣罩遮住嘴巴，一邊如此思考。

問題在於氧氣筒的大小。

容量只有賀維亞能拿起來丟的程度。

（……不管怎麼省著用，恐怕一小時都撐不過。）

就在庫溫瑟這麼想的時候，賀維亞抓住了他的肩膀。庫溫瑟往損友手指的方向一看，發現大陸棚離他們意外地近。看來不同於之前撿到潛艦的地點，這裡的水深比較淺。

但是問題不在這裡。

『沉船？』

一艘生鏽的巨大船隻整個橫躺在那裡。從這邊都能看到那裡海藻叢生，並且有成千上百的小魚聚集在那裡形成魚群，變成了一座魚礁。

雖然海裡不容易傳送電波，但人就在旁邊所以不影響。

『我不是在說這個。那應該是用鋼索或什麼固定著吧，停車場停的那幾輛都是「情報同盟」製的高級車。這些是那幫人的潛艇啦。』

時間的流逝程度明顯不同。

彷彿運用合成技術做出的靈異照片般浮現出來的「新品」，當然不可能毫無意義就漂流到這裡來。

『是從新加勒比島逃到這裡來的「情報同盟」……？他們是帶著卡塔里娜•馬汀尼在那裡固守不出嗎？』

『明明是海洋活動卻又沒泳裝又有老太婆……這下我晚點非跟爆乳申請職災不可，讓她幫我們補充缺乏的泳裝成分吧。』

說不定「氮素蜃景」會被派來，是在回應腦袋被壓住無法動彈的潛水部隊發出的求救訊號。那些傢伙是打算在那裡按兵不動，直到第二世代把OBJECT或直升機部隊掃蕩完畢。

『……換言之，結論如下。』

『那裡面搞不好還留有足夠長時間活動的充足氧氣，有襲擊看看的價值喔。』

賀維亞用拇指指出那邊，明莉等人也以行動代替同意。

一如慣例的資源爭奪戰開打了。

雖然因為沒有專用蛙鞋或潛水用鉛塊腰帶所以很難游，但他們仍然慢慢接近對方，於是慢慢看出躺在海底的一百公尺長船舶原來是運輸船，而且還不是民用規格。看那巨大通訊天線或像是起重機的輸油臂，應該是軍用規格的後勤運輸船。

光是乍看之下就有幾面生鏽牆壁是破的，感覺應該不愁沒地方入侵。

但就在他們即將來到伸手就能觸及茶色生鏽船身的位置時，狀況發生了。

劈嘶劈嘶劈劈嘶！

伴隨著模糊的怪聲音，好幾條白色長槍般的直線尖銳氣泡進逼而來。

一開始庫溫瑟腦中產生的不是恐懼，而是疑問。

『咦？』

『危險啦！』

但他被賀維亞伸手趕進了隨便一處岩塊後面，看到當成盾牌的岩石被一塊塊削掉，才終於弄懂了狀況。

『是、是水下步槍！會遭到狙擊的！』明莉說。

水下步槍有幾種加工方式，而從那種連射速度來看，很可能是從突擊步槍衍生出來的形態。由於子彈速度在水中會大幅遭到削減，能飛一百公尺就算不錯了，彈道也不穩定，但這並不能改變「情報同盟」的優勢。有「能開的槍」就很夠了。

『我們這邊一把水下作戰用的槍械都沒有，怎麼辦！』

『該死！從哪裡來的？根本沒看到氧氣筒的氣泡啊……』

『回歸基礎吧，庫溫瑟。只要從射來的軌跡反過去推算距離與方位就行了。』

賀維亞指出槍擊的方向給他看。

四點鐘與九點鐘方向。

繼續維持現況，搞不好會發展成無處可逃的交叉火網。

『再這樣下去，大家就要坐以待斃啦……』

『不用一發子彈打倒他們就行了吧，有什麼東西可用？小刀跟氣動打樁機，還有……』

（海流……水的話要怎麼說？總之是從這邊到那邊的順風狀態。還有這種海藻被刮掉的方式以及壓碎的蟹殼，我在紀錄片節目裡看過。再來只要有東西當餌，說不定……）

庫溫瑟一邊表情認真地思考，一邊隨便伸手去碰身旁明莉的小巧臀部。

『噫呀！』

在這緊急狀況下只盯著敵人的純潔少女身體往上跳起，但庫溫瑟現在想要的是大把軍用刀。他擅自從別人的刀鞘裡把刀子強行拔走，然後用厚刀刃把當成盾牌的岩塊上黏著的單殼貝類一隻隻剝下來。

他讓許多貝類順著水流漂向四點鐘方向後，變化發生了。

啪咕！

「情報同盟」兵正要徐徐改變位置以展開交叉火力，但某種巨大毛毯般的東西集中降落在他們頭上。

不對……

『是巨烏賊！對牠來說這裡水深淺了點，但有些地方找找還是有的！』

『雖然你一臉得意但我一輩子不會忘記的……！』

從身體部分伸長觸腕的話全長可達十五公尺以上，身軀龐大到小漁船反而會被牠拖著魚網把船弄翻。一旦無數吸盤纏住獵物，靠人類力量是解決不了這種對手的。

四點鐘方向中了招，使得敵人再也安排不出無處可逃的交叉火力構圖。

『這傢伙！』

對著驚慌失措的九點鐘方向「情報同盟」兵，賀維亞從岩塊後方探出身體，舉起了某種東西。那不是槍，但形狀很像，大概是海難救助直升機上的氣動式水中打樁機吧。

這種工具本來是用以將支撐作業用鋼索的不鏽鋼岩釘打進岩場，無法當成遠程武器使用。更何況水裡阻力很強，能不能射中九點鐘方向的敵兵都還有問題。

但是殺傷力的有無其實無關緊要。

就跟剛才的單殼貝類一樣，只需粗略地射往一定區域內即可。

烏賊或章魚都有著喜歡撲向亮晶晶假餌的習性。

於是燈光的價值無限上漲了。把光源拿在手上已經夠危險，不規則地漫射的燈光更是有效。

『……！』

『！』

在冷酷無情的海底，就連臨死慘叫都沒人聽得見。找到新玩具的巨烏賊展開突擊，想把只屬於自己的寶石連同附近的軍人一併抓住。

味道、氣味、光線；這些全都能成為保命的武器。不是只有槍彈才是一切。

雖然因此使得巨烏賊追膩了一些士兵而把他們丟在一邊，然而……

『怎麼了？他們自己在那裡按住喉嚨掙扎耶。』

『沒看到氧氣筒冒氣泡，可見應該是採用苛性鈉的循環式吧。雖然這優秀的玩意兒能夠從自己吐出的空氣吸走二氧化碳，讓空氣可以循環再利用，但是一旦密閉容器破掉，藥劑接觸到水就會四處散播毒氣……歡迎來到世界上最小的毒氣室，這可是最糟死法的頭號候補哩。』

『咦咦？最糟的怎麼想不都應該是壓路機嗎？？？』

『你說在安全修護區被自軍OBJECT踩到的那個啊？可是啊，如果要這樣說的話，我還聽說有ELITE駕駛員一邊對抗暈車一邊進行長時間作戰，結果被自己嘔吐袋裡湧出的病原菌弄到口吐白沫翻白眼咧。』

『啊哈哈！』

『哇哈哈──！』

嗚噁噁……在一旁聽著的優等生明莉妹妹臉色變得鐵青。

話雖如此，現在他們唆使巨烏賊去對付「情報同盟」兵，正是大好機會。庫溫瑟等人一面用手電筒把遠處的金屬片照得閃閃發亮，一面從岩塊後方脫身，這次終於可以接近生鏽的後勤運輸船了。

『哦！搭乘其他直升機的傢伙好像也注意到這艘船嘍。』

『……全部就這些人的話會不會太少了？』

庫溫瑟等人一面祈禱其他傢伙正在用別種方法求生並尋求完全不同的途徑，一面撲進變得活像空罐被惡犬咬破的後勤運輸船裂縫。

『是水密門耶。』

『如果就這樣打開，海水會不會大量灌進船內啊？』明莉說。

『上面有雙層門標誌，是海難救助口，從這裡進去應該沒問題。』

庫溫瑟等人轉動生鏽鐵門中央的圓形轉盤把門打開，裡面是一個小房間。當然，房間裡比外頭更暗，看樣子接下來得打開手電筒前進了。他們關上進來的門，用手轉式泵浦抽光室內的海水之後，再打開通往內部的另一扇門。

「噗哈！好久沒吸到新鮮空氣了。就是嘛，我們可是地球之子啊！」賀維亞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景象真不可思議……」庫溫瑟說。

他們想盡量節省氧氣筒，於是趕緊拿掉氧氣罩，裝在腰上決不放手。後勤運輸船本身是往旁倒下，因此長條通道的牆壁或地板位置也都有了大幅變動。站在門扉好像陷坑般一字排開的牆壁上，恍如誤闖幻覺藝術的世界。

由於來到了空氣中，因此突擊步槍或衝鋒槍又開始派上用場了。

「全體人員，檢查輪機室的燃氣道有沒有進水。確認過搭檔的功能之後就往裡面前進了。」

砰！！！一聲。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響起了清脆的聲響。

庫溫瑟與賀維亞面面相覷，但由於他們趕緊關掉了手電筒，因此根本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會是誰？」

「還滿遠的喔，看樣子應該不是往我們這邊開槍。」

噠！嘶啪！接著又響起了第二、第三發槍聲。無論如何，唯一能確定的是有狀況。就算假設是被逼入絕境的「情報同盟」自己人鬧內鬨，那些人當中可是有需要救助的卡塔里娜•馬汀尼。必須火速將狀況確認清楚。

一行人再次打開手電筒，腳步不穩地在黑暗中一路前進。

「很多地方都生鏽了，小心不要把地面踩破。特別是鐵門千萬別踩喔。」

「你當我是什麼……呼哇！」

「迷糊蟲！」

庫溫瑟陷入突如其來的墜落恐懼，卯足全力尋求可以抓住的東西，明莉被他用雙臂緊緊抱住腰部，再次當場跳了起來。庫溫瑟在黑暗空間中把臉埋進了非常不得了的地方，但他是真的面臨生死關頭。

「呼～真是好險，都忘了現在正在打仗呢。」

「……真想假裝誤射把你槍斃……」

明莉妹妹兩眼含淚簌簌發抖。一行人走在又是柱子又是管線，空間不是很充足的通道上，發現零散響起的槍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雖然槍響會讓人緊張得心臟縮緊，但停了也會讓人全身毛骨悚然。

「聞得到一種討厭的味道……」

「……」

「不是各處的鐵鏽味，很像，但是是更濃厚的某種氣味。」

通道前方有座細長的階梯，由於整艘船現在往旁倒下，換言之階梯變得有點像九十度轉角。賀維亞一面提防敵襲一面接近那裡，靈巧地拿著手電筒與槍枝，悄悄往裡頭偷看了一下。

他沒有反應。

看到損友停住了動作，庫溫瑟也狐疑地靠過去。

越過當場僵住的賀維亞的肩膀，少年目擊到了。

一整面無邊無際的紅。

然後一名穿著黑色連身泳裝的金色長髮少女，神色自若地站在成堆屍體中間。

時間暫停了。

在手電筒燈光照耀下浮現的……身穿厚實橡膠製潛水裝備，額頭或心臟開著暗紅孔洞動也不動一下的這堆人，恐怕正是「情報同盟」的奇襲部隊。雖說己方的修護基地已遭受過一次襲擊，事到如今無須再同情什麼，但問題不在這裡。

曾經主導天才少女計畫的卡塔里娜•馬汀尼究竟在害怕什麼？

讓看似管家的青年隨侍左右的黑色泳裝少女，或許才是真正的威脅。

「代班死神」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

滿心恐懼的大外行忍不住粗聲喊道：

「妳……！」

「住手，法蘭克，沒必要殺他們。我是說那邊那些耿直的變態。」

「……為什麼是學校泳裝！」

「計較的是這個啊？看來『島國』的傳說神器散發的靈氣果然太強了？？？」

看到青年想往前踏出一步，芮絲簡短地出聲制止他。

如果沒有這一句話，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狀況。不是必須殺，而是沒理由放過。只要看到這超過二十名的士兵遭到單方面殺戮的畫面，就再清楚不過了。

但也因為如此，庫溫瑟的腦中閃過了一個疑問：

「……不是，無差別……殺人模式……？」

身穿黑色系特殊連身泳裝的芮絲好像覺得傻眼，用小小鼻子哼一聲之後彈響手指，隨侍身邊的青年就從血紅的成堆屍體中拖出了某個東西。不，不對，是拚命裝死的某某人。

卡塔里娜•馬汀尼。

能夠毫不遲疑地撲進屍堆裡，或許也是活過嚴酷時代的經驗所致吧。

「我是不知道這個卑鄙的尋求庇護者灌輸了你們什麼，總之呢，我們想處理的要事也是關於這個……呀！」

這時發生了一件怪事。

原本冷靜沉著的芮絲話講到一半突然中斷，先是急促地跳了一下，接著急忙抓住近在身旁的衣袖不放。

她可能以為是管家青年，但真是太糟糕了，實際上卻是庫溫瑟•柏波特吉這位仁兄。

「怎、怎麼了！哪裡有敵人的槍口嗎！」

「咳哼！沒、沒什麼，沒必要把事情鬧大……」

「賀維亞、明莉，全面警戒！竟然能讓芮絲這種人尖叫著跳起來，黑暗深處一定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在等著我們！」

「……牆，蟑螂……」

「怎麼了怎麼了，是『情報同盟』的看家本領，攻擊用的水陸兩棲無人機嗎？別開玩笑了，士兵都被殺光了，竟然只有武器還在自己到處跑……」

「我只是被牆上的海蟑螂嚇到啦！」

穿泳裝的芮絲妹妹似乎是再也受不了了，她大叫起來。

不懂什麼意思。

「……都弄出這一片血海與一堆屍體了還怕蟲子？」

「不管活著還是死了，人類就是人類。但是那些東西不一樣！」

芮絲滿臉通紅，但繼續抓著庫溫瑟的袖子不放，好不容易才慢慢回到了正題。她的視線投向了「目的」那邊。

投向在這時間暫停的血紅世界中，死神唯一准許呼吸的存在。

「卡塔里娜•馬汀尼。」

「……」

「選在這種時候尋求政治庇護，妳掌握到哪些情報，知道得有多深？我是問關於我們『情報同盟』懷抱著的危機之日。」

文雅有禮的老婦被青年抓住手臂，坐在地上陷入沉默。

而芮絲掌握到的情報似乎比庫溫瑟等「正統王國」之人更深入。應該說打從一開始，事物的關係圖就不一樣。

「什麼……？選在這種時候，尋求政治庇護？？？」

「我認定有些情報只有這個叫卡塔里娜的女人看得見。我倒想問問，你們不覺得事情看起來就像一個地震預測專家忽然拋下工作說要去旅行嗎？」

「不，等一下……」

「然後假如這場災害是能人為再現的人工地震，我看事情就不是放棄職務這麼簡單了吧。」

穿泳裝的芮絲頭也不回，對他們這麼說。

「我不知道是刻意嵌入，還是偶發事故。但妳應該已經掌握到危機之日的具體日期了吧，所以妳才會慌慌張張地找『資本企業』談判，那幫人的潛艦一出包，又把流亡地點換到『正統王國』。總之就是為了避免被引渡給陷入泥淖的『情報同盟』。」

「……」

卡塔里娜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作答。

是受到直接性恐懼所束縛而腦中一片空白，還是不願輕率開口以免講出不利於自己的證詞？

不論如何，反正一定有內情。有一些只有卡塔里娜看得見的內情。

「妳在我們馬汀尼系列的體內嵌入了某種東西。我這個大腦裡的『偏頗』究竟是什麼？」

如果有需要，就算要用上特別器具或藥劑也在所不辭。

或許是因為還有這些選擇，所以芮絲的呼喊反而顯得冷靜而優雅。

「回答我，卡塔里娜•馬汀尼！為什麼我的同輩正在謀劃對『情報同盟』的中心地──紐約曼哈頓島進行攻擊！」

這話令人差點停止呼吸。

庫溫瑟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才終於發現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曼……哈頓……？」

「沒錯。」

「那可是『情報同盟』的『本國』，位於乞沙比克地區的中間再中間耶！那種地方要是在軍事攻擊之下淪陷的話……！」

「沒錯！支撐桌子的四隻腳之一保證會斷。乾淨戰爭，OBJECT時代？其他勢力根本沒那閒工夫趁亂興起，世界致命地傾頹而被丟進火海的時代就此來臨！」

庫溫瑟也憶起了過去那個因為「沒落」而失去歸宿的摩妮卡大小姐。時代的轉變不見得只會帶來正面結果。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懂這什麼意思，在經濟利害關係上根本不成立。但是幾乎與AI網路的行政系統一體化的我們，有可能事到如今才從心裡湧生想把全人類焚燒殆盡的憎惡嗎……？馬汀尼系列到底留下了什麼程式錯誤？這個錯誤也在我的腦中盤據嗎！東西是妳做的，妳說清楚！」

老婦沒有回話。

因為她還沒開口，屍體配戴在身上的無線電先響起了電子音效。

由於深海當中無法直接收到電波，應該是「情報同盟」事前把有線浮標天線或類似器材放到了海面上吧。即使主人已死，通訊設備還是好好的。

『啊，啊，啊啊──☆主人00呼叫奴隸21。上面已經確認毀滅了「正統王國」的直升機部隊，雖然第一世代很煩，但我會讓「雷射光束069」後退，帶它去其他海域。氧氣殘量還夠嗎？再等一下就能編組回收部隊了，就請你們調整呼吸節奏省著用嘍～☆』

是一名年幼女孩的聲音。

光是這樣就讓人有所聯想了，最重要的是庫溫瑟等人已經搶先得到情報。他們之前已將海蟑螂型竊聽機器人送進「旗艦019」，聽過了她的聲音。

但有人比少年更早補上說明。

就是創造出這一切的老婦卡塔里娜。

「……是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序列第七，在行政方面的職責為幫助受到各種條約、權力平衡、保育類動物棲地等問題限制，陷入膠著狀態的戰線進行圓滑的恢復工作。換言之就是替生鏽的齒輪上油，幫偶然暫停的戰爭再次點火的人員。」

「……」

她是與芮絲同輩的某某人。

光是知道這點，就讓馬汀尼系列的少女眼光變得銳利。

『怪了？沒人回答呢。有人在嗎──！……沒想到這麼快就缺氧死翹翹了啊？』

身穿學校泳裝的芮絲用小手抓起無線電，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才開口如此說道：

「奴隸21呼叫主人00，現場一切正常。」

『啊哈哈，妳漏了暗號喔，某某人。不過好吧，竟然能挑在這種時候闖入沈船，挺精準的呢。該不會是我的同輩吧喵？』

「……沒妳說的這麼了不起，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幫人也聚集在這裡。」

『都一樣啦，反正你們就是慢了一輪。這樣說吧，你們的時間速度比我慢了大約三天，不管怎麼做或是做什麼都追不上我。』

「妳為何這麼想尋求毀滅？」

『嘖，嘖，嘖。這樣就說不通了，假如妳真的是馬汀尼系列之一，應該憑感覺就知道了吧？並不是必須這麼做，而是沒理由放過。我們不就是這種存在嗎？』

「妳認為汙染區區一個邊境艦隊就能達到目的？愚蠢到都值得我尊敬了，妳以為有多少最新式戰機在防衛曼哈頓！」

『喵哈哈哈哈！……我就是在說妳這種想法慢了一輪。』

嘶！就在這時，低沉的震動襲向了沈船。

畢竟後勤運輸船原本就已經倒向一邊，只是擱在地面不安定的海底罷了，無法否定也有可能因為某些契機而進一步崩垮或翻倒，但應該不是。

這是更不祥的某種狀況。

庫溫瑟等人用手電筒照向各處時，琵拉妮列的嘲弄滑進了耳裡：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跟卡塔里娜婆婆聊聊，不過與其就這樣被「正統王國」或「資本企業」撿走，倒不如以部分真相為代價將她埋葬在黑暗之中算了？老婆婆，妳覺得呢？』

「什麼……」

『問題來了，請問「正統王國」當成寶貝的新加勒比島是以何種原理製造而成的人工島？而你們難道以為對海底火山動手動腳，是只屬於他們的特權嗎？』

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再一次傳來。

大事不妙……庫溫瑟有了真實感受，知道具體理論終於追上了直覺的危機意識。

「是人為火山噴發！這些傢伙打算用炸藥或OBJECT的砲擊刺激海底的岩漿庫。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正下方噴出的岩漿吞沒！」

「……為了讓因為種種原因而陷入膠著狀態的戰線恢復正常，琵拉妮列學過一切技術。做為其中的一環，她應該也學過利用火山島的出現建立EEZ，重新劃分領海與國境線的方法。」

『我先聲明，可別以為只要逃出沈船就能迎接美好結局了喔，影響範圍可比這大得多了～☆啊哈哈哈哈哈──！』

已經不是拘泥於小事的時候了。

穿著泳裝的芮絲丟掉無線電，輕輕彈響手指後說：

「法蘭克。」

貌似管家的青年好像這樣就懂了，抓住卡塔里娜•馬汀尼的手臂。

賀維亞這才終於想起了他們的職務。

「啊！喂！」

「也許你捨不得離開我這溫柔大姊姊的泳裝打扮，但請不要為了這種小事就把我叫住，又不是現在馬上就要道別了。再說現在也不是吵著要把卡塔里娜交給哪個勢力的時候，總之如果想活下來，我們大概就得往同個目的地前進。」

「什麼意思……？」

也許是判斷拋出疑問的庫溫瑟還比較願意傾聽，穿著黑色泳裝的金髮少女一面轉頭看向他，一面說道：

「再過不久海底火山就會接連噴發。雖然不能待在海裡，但出去海上只會變成『雷射光束069』……失禮了，就是以你們可悲到可愛的品味所說的『氮素蜃景』的獵物。或者也有可能被『正統王國』的屁股壓扁就是了。」

「……」

事實重新擺在眼前，讓庫溫瑟臉色發青。

可能是某種習慣吧，芮絲的手自顧自地在空氣裡摸來摸去，好像在找筆一樣，同時說：

「從距離來想，要安全逃到人工火山島新加勒比島很難。應該說最糟的情況下，那裡恐怕也有遭受火山連續噴發襲擊的危險性。」

「那妳說該怎麼辦……？」

「只有一個安全地帶不是嗎？一處不會受到海底火山危害，又不用被淪為琵拉妮列傀儡的第二世代砲擊轟炸的人間天堂。」

芮絲一邊伸出食指指向正上方，一邊如此宣告：

「『情報同盟』修護艦隊。雖然我不知道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坐在哪一艘上面，不過只要搭上船，OBJECT過強的火力反而會害他們無法攻擊我們才對。」

從距離來說，的確是比新加勒比島來得近。

人工火山噴發與OBJECT是她自己布的棋，天才少女計畫的產物想必沒那麼傻，會特地把艦隊放在自尋毀滅的位置。

「卡塔里娜，我想問問妳這個設計者，那傢伙會在一百艘以上艦隊的哪艘船上？」

「中央的旗艦019。與其複雜地去揣測她的心思，其實可以想得直截一點。連用人物側寫去做分析都不用，我就是將那孩子設計成那樣的人物。」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也許對卡塔里娜來說，連翻閱資料的必要都沒有。說不定她不是記住每一名少女的特性，只要回想她們表現了「母親」的哪個剖面就夠了。

但是……

「開、開什麼玩笑啊。就算是戰爭也是有法規的，結果馬汀尼系列一露臉就變成這樣，這次竟然要我們衝破人家的修護基地區！」

「你們想當乖寶寶到最後一刻的話我不會阻止的，你們這些品德優秀的豬玀。但是具體來說想存活下來的人，最好留心一下『情報同盟』潛水員們使用的潛艇數量與載客量……搞不好無法供所有人使用喔。」

咚！！！沈船遭受到特別劇烈的一陣搖晃。

不能再拖了。

庫溫瑟與賀維亞互相對望之後飛奔而出，同時其他的「正統王國」兵也一齊展開行動。他們到處亂揮手電筒的光芒，一下追上別人一下又被追過，激動到幾乎就要互扯頭髮，衝向小型潛艇的停泊地點。

「等一下，都沒有人帶著那個老婆婆嗎！」

「誰管那麼多啊，那賀維亞你回去找人啊！」

也許只能怪對方不是可愛的美少女，也不是在簷廊駝著背的溫柔可愛老奶奶吧。

等到實際上抵達地點，這群笨蛋才終於發現了：

「……喂，數量比想像中多很多耶。」

「可惡，看來用情報戰操縱人心還真是他們那邊的絕活。竟敢耍我！」

總之只能坐上去了。

反正巧妙地搶走了預測琵拉妮列行動所不可或缺的設計者──卡塔里娜的芮絲他們也一樣，除了搭乘艦艇逃出這片海域之外沒有其他生存手段。他們大可以緊貼在少女的屁股後面要求她停船，只是沒有武裝的話就得拜託公主殿下了。

庫溫瑟等人分成幾組，坐上以化學材料製成、形狀有如巨大雙刃劍的潛艇，離開沈船。

緊接著，發生了一陣橘色的大爆炸。

「嗚哇啊！」

「開玩笑的吧，生鏽的船忽然就被炸成兩半了！」

一旦有一個點破裂，之後速度就快了。冰冷的海底接連迸出巨大裂痕，甚至追過了庫溫瑟等人搭乘的潛艇。他們發現就連原本那麼可怕的巨烏賊，都像小魚一樣抱頭鼠竄。先是看到地底深處滲出橘色光輝，接著彷彿把斷頭台倒過來放的大噴發襲向他們。

「上浮，明莉！總之急速上浮就對了！」

「我有在做了！可是方向舵怪怪的，糟糕快翻船了！」

這時他們收到了聯絡，不是來自個人裝備而是艦艇的通信機。

『沙沙沙！就讓我相信這個距離即使在海底也能收到電波，給你們個建議吧，勤勉而愚蠢的各位鄰居。海底火山噴發時除了顯而易見的岩漿，還會溢出大量氮素或二氧化碳。一旦這些在水裡溶解，就會變成大家最熟悉的汽水。無數氣泡包住船身會造成方向舵不易控制，而且會因為浮力增加而將船身托高到預期以上的高度，自己小心。』

「講得高高在上的……！」

「我懂了，難怪他們感覺從容不迫，原來芮絲他們是自備潛艇過來的啊。」

『附帶一提，不同於你們這些專攻靜音移動的人士，我們這邊裝載了四枚自衛用的短程魚雷。奉勸你們千萬別惹我生氣，這是生存的第一條件。』

笨蛋兩人組悄悄縮起了蛋蛋。

『目的地維修艦隊在這裡往北西北二十公里的位置。我想你們應該已經被碳酸弄得暈頭轉向了，但絕對不要在海面上露臉。這裡原本就是特大號鮪魚的洄游路線，而且還因為自家人造火山噴發的關係造成海中寶石一團慌亂，只有目前這時候就算這個大小的船艦在海裡前進，也不會被那幫人的雷達哨戒艦抓到。』

除了仍在極近距離內噴起的岩漿或大大小小的無數火山渣之外，甚至還得躲避到處亂跑的大型魚類等生物整隻撞過來。庫溫瑟等「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一邊驚險萬分地躲過種種威脅，一邊朝「情報同盟」修護艦隊的正下方前進。

賀維亞語氣戰戰兢兢地問：

「……琵拉妮列也就算了，她身邊那些士兵怎麼會參與這種有勇無謀的作戰？動手攻擊曼哈頓只會把自己逼入絕境啊。雖然講起來一肚子火，但是視事情與經過狀況而定，搞不好連他們自己的家人都會遭到譴責耶。」

『雖然你這種把馬汀尼系列等同視之的觀點老實講讓我很火大，不過貌美如花又寬宏大量的我就當作沒聽見吧。這方面或許是「情報同盟」的特色吧。你有聽說過嗎？忠實遵從正義的人一旦被甜言蜜語所惑走上歧路，就會認真地一路錯到底。』

「……真的假的啊……」

『拿不出勇氣阻止霸凌？但是人家我從未跨越最後一條界線，絕不參加霸凌行為？錯了，錯得離譜，這種人只能獲頒一個始終努力裝作沒看見的全勤獎。明明得不到任何人的稱讚，卻昧於事理地貫徹見死不救這個選項，堪稱掩蓋霸凌行為的幕後功臣。幹壞事就是這麼回事，由吊兒郎當的傢伙扣下扳機，越是認真的傢伙越是有始有終。就是這樣所謂的集團才會一發不可收拾，就算心裡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也絕不會說出口。因為一說出口就不是認真的乖寶寶了，而且中產階級向來受到的教育都是一不認真做人就會被淘汰然後死掉。』

操縱情報以控制體制，正是「情報同盟」的金字塔構造。

這種構造說穿了，就是要建構出一種社會，讓人以為可以自主做自由選擇卻根本沒得選，實際上是遭人任意操弄卻沒有自覺。

如同只要把類別一路細分下去，無論是多小眾市場的書都能以瞬間最大風速登上銷售排名第一。如同看是要選擇貧民區還是金融街，只要在經過選擇的街角向一千個人做問卷就能恣意調整過半數的意見。

只懂得掌握主流意見的人，只需改變顯示的熱門關鍵字就會被人輕鬆操弄。

所以對於以旗艦019為中心的修護艦隊而言，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就成了這個關鍵字？

「……之前還覺得『正統王國』就夠糟了，原來不管哪裡都一樣是地獄啊。」

『至少我們會保證「幸福」的生活喔，因為根本不給民眾抱持疑問的機會。就連高高在上一邊竊笑一邊眺望這種人生的管理者，也不會發現自己一樣在遭人取笑。然後就是一再重複這種結構啦，我頭上一定也有人在笑我。』

講著講著，海底火山的噴發逐漸趨緩了。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穿越地獄般的海域拉開了距離，但更大的原因應該是抵達了目的地座標的關係。

正上方是早期預警用的雷達哨戒艦。

而往更後面看去，會看到彷彿圓胖魚群的灰色艦隊一艘艘露出肚皮。

「旗艦019是……」

「看螺旋槳的形狀，明莉。之前用竊聽機器人入侵時已經看過了吧？」

一行人看到了受到多艘護衛艦保護，一艘特別大的巡洋戰艦的船底。

他們這幾艘小型潛艇一點一點靠近對方，確認過目標的特徵後一聲不響地上浮。賀維亞拿著潛艇備品的繩索打開艙門，把前端綁成特殊的形狀拋向正上方。

讓繩索固定在護欄突起處後，一行人馬上開始攀登。

由於只有八、九公尺高，對老手來說一分鐘都不用。

「明、明莉，把我這個新手拉上去！」

「……怎麼覺得這次好像都針對我……？」

優等生明莉一邊把缺乏運動的瘦皮猴拉上來，一邊感到大惑不解。附帶一提，雖說船艦大部分都已經自動化或電子化，但甲板上還是會有站崗的士兵，不法分子一爬上去就會被抓到。

狀況已經開始了。

砰碰嘶砰碰！伴隨著短促的互相連射，賀維亞用突擊步槍射殺了幾人。

「該死！竟然是女人。記得一艘戰艦大約有兩百人？那可是中隊規模耶，我可不想在鋼鐵鬼屋裡打小戰爭，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不用等到那時候，周圍的護衛艦就會有反應啦！」

庫溫瑟好不容易才翻越護欄搭上霸王船，總之打算先逃往艦內，但在那之前發生了奇怪的現象。

彷彿高速公路路燈般保持一定間隔，設置於巡洋戰艦側面的近身防衛用格林機砲，開始像家電量販店的電風扇賣場那樣一齊擺動起頭部。

嗡嗡嗡嗡嗡────────────────────────！！！伴隨著彷彿警笛壞掉的轟然巨響，從旗艦019釋放的橫颳豪雨，把近在身旁的護衛艦表面打成一塊塊碎片，完全不管會打到人還是東西。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態舉起步槍的護衛艦水兵們大驚失色，無不躲回受到厚實裝甲板保護的艦內。

好久不見的電子模擬部門（十七歲♀）莉莉姆•加瑟特（嘔吐猴賽雷）一手拿著行動裝置，面帶壞心眼的笑容用拇指與食指比個圈圈，講出這種話來：

「噫嘻嘻，看來他們善於對付外來的網路攻擊，卻沒考慮過被人從內部汙染的可能性哩～也許是後來裝上去的吧，近身防衛的格林機砲或飛彈什麼的都是像IoT家電那樣串聯的。不過只有被動的近身防禦可以這樣，主動攻擊的艦砲或飛彈好像就必須前往CIC直接操控了。」

然而幾個笨蛋被極近距離內的巨響轟得兩眼昏花，根本一個字都沒聽見。

「……哆嘔……怎麼……！」

「跩臉，我揍……往裡面逃！」

「……歐派……！」

總覺得情緒激昂的明莉口中似乎趁亂蹦出了不得了的一句話，但大家身陷轟然巨響的巨浪之中，詳細情形不明。說不定是把什麼話聽錯了，也有可能沒聽錯。

由於繼續待在這裡會耳背又不知道砲彈會從哪兒飛來，庫溫瑟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開水密門連滾帶爬地撲向艦內。

連悄悄喘口氣的閒工夫都沒有。

身穿水手服的一群女兵，從意外狹窄的通道轉角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現身了。

「慘了！」

所幸艦內為防浸水，到處都設置了水密門。賀維亞等人隨便打開一扇船艙門當盾牌，開始應戰。

豈料……

「好險！這啥啊火花超驚人的好像在到處反彈耶！」

「霰彈槍要來了！」

「啊──！」

船內結構複雜交錯，牆壁又是以厚實的鋼鐵製成，突擊步槍的長處幾乎全被封殺。這種地形無關射程長短，開槍打牆壁或門也打不穿。相較之下，在近距離內能夠發揮強大威力的霰彈槍還比較好用。

再這樣下去他們將會被敵人逼近然後死傷慘重，但實際上並未如此。

真要說起來，這些攜帶武器的水手服少女為何不占據轉角位置，而是直接將身體暴露在直線通道上？

砰！嘶砰！完全不同的另一邊爆發了槍聲。

這跟他們在那沈船上聽到的一樣，而且槍聲是傳自水手服女兵跑來的方向，也就是轉角的另一頭。這幫人不是攻打過來，而是被追殺著逃過來的。

「嗚噁，看到女生死掉果然難受……」

「那是怎樣啊……竟然能做出用突擊步槍都辦不到的隔牆殺敵耶。」

水兵們一個又一個，像被摘取掉那樣慘死槍下。

然後無聲無息地從轉角現身的，正是黑軍服芮絲與管家青年的二人組。只不過黑軍服芮絲的右手握著小型手槍，法蘭克則是抓著類似把砲身切短的轉輪式榴彈發射器般槍砲。

但庫溫瑟不管這些，叫道：

「什麼嘛，史庫水時段已經結束了喔！妳幹嘛換衣服啦！」

「這才是我的正式軍服……別這麼露骨地一臉沮喪嘛，好像是我的錯一樣。真是，看來我這大姊姊是性感過頭了，沒辦法，我會再找機會穿給你看的。」

芮絲無奈地搖搖頭，然後說：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正統王國』來得也太慢了。總不會是都這種狀況了，還打算勤勉地說領多少錢做多少事吧？」

「……開玩笑的吧，妳跟我說剛才那場隔牆殺敵是用榴彈打的？完全都沒有爆炸啊。」

「真是愚蠢到教我感動。基本構造是榴彈砲沒錯，但砲身換成了鎢鋼，並配給了內部塞滿彈藥的鉛彈。換個說法就是世界上最強的麥格農子彈。」

一般俗稱的反物質步槍是一二•七毫米，榴彈是四○毫米，所以假如不只看口徑，而是以整體質量來想的話，鉛製彈頭的重量……炸藥的分量……嗯，就別去計算到底幾倍了。庫溫瑟面露笑容如此想。算出答案也不會有好事發生，反正一定會嚇得他蛋蛋縮起來。

（……常常只顧著注意馬汀尼妹妹，其實那個花美男也一樣是個怪物。不，可是他也是依靠一招拿手本領，這樣看來搞不好跟我屬於同種類型？說不定是因為不像賀維亞那樣基礎打得紮實，怕掉漆才會常用衝擊性決勝負……？）

附帶一提，使用馬汀尼妹妹這種稱呼會把那個老太婆也算進去，不過當事人卡塔里娜正被青年抓住手臂，安分得很。青年在有需要時必須能夠發揮比虎鉗更強的握力才合理，所以應該比隨便一隻手銬都要牢固。也有可能是青年沒做什麼，光是充斥密閉空間的連續槍聲就將老婦震得虛軟無力了。

「我們接下來要壓制艦艇，與琵拉妮列一決勝負。」

「妳可以嗎，芮絲？我在這艘船上也有看到老鼠或海蟑螂耶，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抱著妳哄妳而已喔。」

「你下次再拿這個話題損我，我就扭下你的手腳，把你的五臟六腑扯出來……！」

芮絲面紅耳赤地吼叫，一旁的老婦卡塔里娜冷靜地對她說：

「勝負？考慮到序列第七的心理結構，她應該會想待在艦橋或戰情中心……也就是占據最堅固的『頭部』才對啊。」

「妳不是就希望這樣嗎，設計者？艦內有超過兩百名的水兵搭乘，雖然可比一個小規模中隊，不過不用太害怕。」

「啊？為什麼啊？」

見賀維亞露出詫異的表情，芮絲一邊用指尖玩弄自己的金髮，一邊說：

「瀰漫整個修護艦隊的惡劣氣氛，來自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此一行政系統的象徵。所以這時候，才會由我這個專門處理意外狀況的另一名馬汀尼上船。只要投入新的秩序多增加一個指揮塔，單極的支配體系其實意外容易產生動搖。就好像擴大霸凌行為的班級領導集團，一到學校外面就遭到霸凌目標的打工同伴包圍，被班上所有同學看到的時候一樣。」

芮絲一邊隨口說說，一邊把一捲膠帶丟給庫溫瑟。

「對方如果接受投降要求，就把她們的手腳綁起來然後塞住嘴巴，不接受的話就當場格斃。我是沒有義務去顧慮那些水兵，不過還是以『情報同盟』軍官的身分給你們一個建議吧，放棄抵抗就能得救的『誘惑』意外具有強大效果。不是我希望如此，這是我的經驗法則。」

「……換句話說這是能合法綁縛一群水手服少女的大好機會？（態度堅決）」

「你這雜碎倒是說說哪裡的哪個部分看起來合法了？」

討論結束了。

不管「氮素蜃景」是多強悍的敵人，只要扣押住造成整個修護艦隊失控的琵拉妮列，就能阻止這場混亂。

「對了對了芮絲，妳可能會看到滿地都是類似海蟑螂被壓爛的蟲屍，但妳不用擔心，那應該是我們家竊聽機器人的殘骸散落一地而已。不過如果妳害怕的話可以抱住我沒關係，我也可以跟妳玩好高好高。」

「……我應該已經警告過你了吧……？我剛才說你會有何下場，你複誦一遍來聽聽。」

就在庫溫瑟跟芮絲鬥嘴的同時，眼睛無意間從船窗望向海上的時候……

轟！磅！！！

藍白色的氮氣雷射焚燒著空氣，毫不留情地挖掉了旗艦019的艦橋。

13

有雜音。

於解決問題之際，有形成無用障礙的雜音。

『妳是認真的嗎，中校？竟然尚未確認友軍是否死亡就動手刺激整個交戰海域的海底火山！聽好了，生死不明在文件上的意思就是就算心臟停止跳動也不會被視為死亡。別忘了這下若是在冷卻的岩漿當中挖到部下的遺體，我方也有可能判斷是妳的錯誤攻擊直接導致人員戰死！』

『真要說起來，新加勒比島近海可是計畫恢復海洋鮪魚資源的國際保育海域啊。如果是以保護該海域的名義攻打「正統王國」的修護基地或OBJECT也就算了，若是展開這種直接打擊海洋環境的作戰行動，會關係到面子問題……』

『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們指派妳做的是在敏感海域展開作戰行動，不是打整體戰！真要說的話，我才是艦隊司令！妳一個只能提供外界建議的客人，什麼時候變得偉大到可以頤指氣使地叫部下去死了！』

『這件事我必須向上級報告。』

『那些享受曼哈頓三百六十度全景的「本國」大人物要是聽到此事，想必會大吃一驚吧！我是不知道妳們是天才少女計畫還是什麼，但是有多達數千人就表示可以換人做。別以為妳永遠可以享有這種特權，我一定會讓妳受到教訓！』

她對這些只有一個答案。

儘管事情經過各有不同，總之天才少女計畫本來就是為了交出頭腦僵化的大人們建立的機制交不出的答案，而誕生的方案。

就某種層面而論，她是忠實完成她的使命。

「嗯──這些傢伙好像也開始『生鏽』了喵。」

14

僅僅一砲就把超過兩百公尺的巡洋戰艦打得激烈震盪，庫溫瑟等人站都站不住。受到直接攻擊、位置略偏右舷的艦橋不用說，整艘船都在激烈扭動身軀，可以看到一些牆壁或管路承受不住而接連斷裂。

「慘了！有些管路破裂了！紅色管線是蒸氣，小心被高溫蒸氣燙傷！」

「芮絲，妳幹嘛把老婆婆帶來這種地方啦！」

「留在外頭的潛艇上就比較好嗎？真是沒意義到值得驚嘆的博愛精神啊。別看我這樣，我自認為是只要還有利用價值就會發揮人道主義的。」

『叮咚叮咚～』

就在這時，有人用艦內廣播這種明顯的方式聯絡他們。

這樣就連周遭的水兵們也會聽見，但看來她已經沒打算在意了。

『從艦內的混亂我就能猜出大致情形了，妳果然闖進來啦，同輩。也是啦，除此之外也沒其他手段能在那種狀況下存活嘛？』

「那個死小鬼是不是瘋了啊……竟然用自己的OBJECT打自己坐的船！」

「正符合馬汀尼系列的作風呢。」

在這裡講話對方也不可能聽見，但琵拉妮列可能早就猜出他們有何疑問了。

『沒事沒事，「雷射光束069」的命中精確度可是相當高的，可以用氮氣雷射幫我替船身鏤空又不會讓船沉掉。我在解決問題的時候，會依序打掉礙事的東西。其中包括入侵旗艦019的敵對分子、膽敢限制別人權限的一群老頭，以及放棄戰鬥、主動繳械的失敗主義者。』

「糟糕！快離開窗邊！」

磅嘩！恐怖閃光應聲再次從側面襲向巡洋戰艦。眩目的閃光差點沒刺瞎庫溫瑟等人的眼睛，但砲火打中的不是他們這邊。蒸發掉的不知是從其他地方登船的「正統王國」部隊，抑或是翻越護欄想跳海的「情報同盟」水手服士兵們？

受到青年挺身保護的芮絲，將嘴巴湊向了行動裝置的麥克風部分，應該是在一面偽裝通訊路徑，一面憑著同樣身為「情報同盟」軍官的權限岔入艦內廣播。

「我是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專門負責處理意外狀況。全體人員注意！琵拉妮列企圖以恐懼束縛我軍將士，之所以殺害以艦長為首的人員也是為了以不正當手段獨攬大權，切勿為花言巧語與恫嚇所動搖！諸位現在投降就不需要接受軍法審判！」

『喵──哈哈──！我原本還尊重妳是同輩，什麼嘛～原來序列才第四十九，太低了太低了。那就看看妳這番話管不管用吧～？還有移動時請小心突然發生的落雷。哎，畢竟我好歹也是天才少女計畫成功作品的個位數，序列第七喔。不用從窗戶看見人影，就能大致預測出棋子往哪裡跑了呢？啊哈哈哈哈──！』

「她、她瘋了……這裡到處都是管線與火力的集合體耶。她不是坐在同一艘船上嗎？都不怕輪機室或火藥庫被引爆喔！」

賀維亞嚇得面無人色，但有個聲音與他恰恰相反：

「她只是在演戲，假裝無法談判罷了，讓大家以為不唯命是從就得死。限制人員或情報的進出以隔絕交戰區域，用恐慌吞沒區域內部的空氣或氣氛，是琵拉妮列的慣用伎倆，也可稱之為正式上場前的準備……我母親卡珊德拉在找儲存大量糧食的儲備倉庫下手時，也是先從煽動旁人引發暴動開始做起。」

對於卡塔里娜柔和但無情的講話口吻，被塑造成如此的芮絲對她投以仇恨的視線，然後一邊伸手像在半空中找筆，一邊說：

「難度有變但預定計畫不變，既然艦橋已經消失，琵拉妮列想必是在戰情中心嚴陣以待。不阻止她，OBJECT恐怕也不會停止砲擊。」

一行人開始往深處移動。

只要稍有鬆懈，各處船艙的房門就會冒出一堆「情報同盟」的女兵。當然，只要聽過那段廣播再看到「氮素蜃景」的行動，她們很容易就失去了對琵拉妮列的崇敬。

但那根本無關緊要。

『舉槍！所有人舉槍應戰！』

『不要啊我好怕真的會中彈啦，為什麼我們得在「乾淨戰爭」中遇到這種……』

『廢話少說，要是被視為無意戰鬥，OBJECT的砲火就要飛來了。我才不要被別人拖下水，妳不去我就從背後開槍射妳。反正妳快點往前衝就對了啦！』

受到對死亡的恐懼所困，女生絕對不能讓人看到的一面全都跑出來了。

「嗚噁噗，怎麼每個傢伙全部都是女的啦！真是夠了！我不想再待在這種水手服地獄了，百人斬應該是在床上做的挑戰吧──！」

「男女比例之所以不均衡，想必是因為襲擊你們那個島嶼的時候男人們就已經被派出去，先一步被打得落花流水了。世界就是公平到如此殘酷的地步。」

面對接連蜂擁而來的「情報同盟」水兵們，賀維亞、明莉或芮絲連連開槍。船上這些人只是湊數，完全沒活用到原本的專長。真要說起來，她們才剛剛被命令發動總攻擊，失去了「待機」這個選擇。不管是撲克牌還是拳擊，一個勁往前衝只會一敗塗地。這樣子幾乎就跟靶場裡沿著軌道前進的紙靶沒兩樣。

「嘖！」

看到水兵少女一邊將油漆般的大紅血跡抹在通道牆壁上一邊癱坐在地，芮絲嘖了一聲。令人驚愕的是，她在這種混亂場面中居然還蹲下拿出止血帶。

「沒閒工夫讓妳做其他事了！現在要是停止開槍會被敵方火力壓過的！」

「這跟以往的戰鬥規則不一樣。如果是為了平息混亂局面，要我多冷酷都行，但這次情況不同。她們不是受到琵拉妮列威脅而蓄意謀反，是連她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失控行為，怎麼能怪得了……！」

砰！極近距離內的槍聲打斷了芮絲的話語。

因為賀維亞的突擊步槍子彈，射穿了癱坐在地的傷兵腦門。回濺的血毫不留情地，噴在設法想挽救友軍性命的芮絲白皙的臉頰上。

她發出了不合「代班死神」印象、帶有赤裸裸感情的吼叫：

「你這傢伙……！」

「看清楚，她握住了副武裝的手槍！要給敵人致命一擊才能安全回家，如果中途放棄，就換我們被人零距離開槍了！」

聽到笨蛋送來一頓出乎意料的正確言論，黑軍服少女的臉孔扭曲變形了。

當然賀維亞也並不喜歡綻放鮮血花朵。

不良貴族幾乎是用拖的，帶著被這悽慘光景嚴重打擊而險些喪失戰意的芮絲前進。他繼續進行趕盡殺絕的遊行活動，但不時也能看到他用手摀住嘴巴。

「……真是結果至上主義的悲劇。嗚噁，我快消化不良了。」

在呻吟的賀維亞旁邊，芮絲正將嘴巴湊向行動終端。

她自己的聲音從各處的揚聲器爆發開來：

『琵拉妮列打算把每次配給到的人才與資源統統用完！心態就跟不這麼做怕頂頭上司忘記危機意識，下次會削減預算一樣！妳們再仔細想想，是不是打算像年底道路工程一樣丟掉性命！聽好了，琵拉妮列早已是脫離「情報同盟」軍指揮的存在，勤勉地從命也只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罷了！』

眾人一時愣住，總體戰的齒輪被小東西卡住了。

豈料……

『哎喲～？芮絲妹妹想在這種毀滅泥船上舉辦學生會長選舉戰啊。好吧，無論是校內廣播還是討論會都行啦。』

『！所有人趴下！』

磅嘩！！！恐怖閃光從側面打穿了眼前的牆壁。

這不是衝著庫溫瑟等人而來。瞄準方向擺明了是朝向他處，於是幾個遲疑不決的「情報同盟」水手服女生就跟融化的鋼鐵一起蒸發掉了。

艦內廣播宣布：

『我跟妳說，第四十九名，根據民主主義所做的決定啊，只有在生命安全受到最低保障的時候才會成立。在橫著一字排開、後腦杓被人用槍口抵著的狀態下，妳以為正確判斷或是自由選舉什麼的能成立嗎～？』

『琵拉妮列，妳……！』

『反正妳不也是把士兵當成處理文件一樣在利用嗎？好的好的～各位覺得序列第四十九與第七，哪邊才能贏得最後勝利喵？當然投靠敗軍的人全都得死，因此請大家踴躍參加喔～☆不好好努力的話我就給大家注入幹勁，直到妳們願意努力為止。不要緊的，事實這玩意兒隨便都能扭曲啦，只要證人消失就行了，對吧？』

根本胡說八道。

但是這番胡說八道，卻再次改變了「情報同盟」的趨勢。

一時之間基於理性想回頭的女兵們，面對理想論終究無法保護自己的事實徹底絕望，於是接連展開突擊。

「啊啊，我見過這個狀況……」

「閉嘴……」

「母親為了我搶奪斷奶食物時也是這樣。她煽動一些同樣挨餓的人，卻之後才告訴大家失敗的話所有人都會死。然後她溜過失去退路的瘋狂大混亂，只有母親一個人沒受到什麼追查，安全脫身……」

「夠了閉上妳那臭氣熏天的嘴妳這臭老太婆！」

芮絲簡直就像火氣爆發般地吼叫。

但敵人不只是來自遠處。

當賀維亞或芮絲為了擊退敵軍的突襲而用突擊步槍或手槍張開彈幕時，就在他們的身邊，一扇半開的水密門緩緩動了起來。

法蘭克第一時間察覺到，把大砲般的麥格農子彈射進船艙裡，但事態沒有就此結束。敵人的斷臂飛上半空，而那隻手上還握著拔掉插銷的手榴彈。

「！」

只有三到五秒的反應時間。

若是讓手榴彈就這樣爆炸，待在狹窄通道上的所有人都會在爆炸波與碎片之中倒下。

而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情急之下並非後退而是往前衝，其意圖再明白不過。

但她的動作還沒結束，就有人岔了進來。

芮絲還來不及用身體蓋住手榴彈減緩爆炸波，躺在地上的卡塔里娜先狠狠踢了打開的水密門一腳。手榴彈配合著門的動作被彈向船艙，在密閉的鋼鐵箱子裡爆炸。

「……妳為什麼要救我？趁機減少一個妳厭惡至極的馬汀尼系列不是很好嗎？」

「妳繼承的卡珊德拉•馬汀尼，很可能是為了獲得安全的食衣住行而重建荒廢的避難所，恢復民眾秩序的那一部分。不過那時候，母親只顧著俯瞰整體受到的威脅，卻險些被潛入身邊的強盜刺傷側腹部……」

「我不是在說這個，妳既然知道我的弱點，應該也可以視若無睹，見死不救才對。」

遭到少女冰冷地逼問，老婦的臉孔歪扭變形了。

「我知道這樣最有效率，我自然知道什麼是最好的選擇。」

卡塔里娜露出的表情，就像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一樣。

她那滿是皺紋的臉龐緊緊閉起雙眼，說：

「可是，我一親眼看到，就做不到。我無法覺得妳們應該死……」

「……」

哼。芮絲用小巧鼻子噴氣。

沒閒工夫追問她的話中真意了，各處隨時都可能湧出被自己人從背後抵著槍口的「情報同盟」女兵。

現場只有激烈槍聲，以及紅黑二色。

可能是無法把對方視作「該打倒的敵人」吧，都到這時候了，芮絲的手槍還在瞄準失控士兵的手腳想剝奪其戰力，但賀維亞替她補刀，重新射擊額頭或心臟部位。

不良貴族邊咂嘴邊吼叫了：

「這樣是浪費子彈！要打就好好打！」

「～～～！」

「動一根手指就能扣扳機，也能拔掉手榴彈的插銷。我們不能跨過滿地的地雷往前走！明莉，妳也是！妳那衝鋒槍撒出的是PDW用的小口徑鎮暴彈，就算打中手腳也只會讓碎骨頭撕裂動脈，不會比較好啦！」

這些道理應該都對，只是就不負責任地放棄戰鬥的庫溫瑟來看，會覺得賀維亞他們也沒好到哪去，同樣開始被氣氛吞沒了。總覺得無分敵我，道德的基準線一直在下降。

這就是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

這裡是她的臟腑，色彩斑斕的世界。

「只有鞭子沒蜜糖……！」

「受不了，這把槍威力太強了……CIC不是還有其他一些通訊官在待機嗎！怎麼都沒人要制服那孩子啊！」

對於庫溫瑟或明莉符合常識的疑問，芮絲似乎反而是抱著好感傾聽。就像在跟極致追求合理的琵拉妮列，或是為了抗敵而高喊正確理論的賀維亞等人保持距離。

「……這還用說嗎？因為在這色彩鮮豔的地獄中，只有琵拉妮列的所在位置是唯一的安全地帶。琵拉妮列一死就完了，管她是一切的元兇還是什麼，哪有人寧可自己捨棄聖域也要實行正義？」

但這造成「情報同盟」的水兵們緊抓著錯誤的希望不放。

死在哪一邊的手上比較糟？被迫只能做這種荒唐選擇、汗流滿面的人影接連迫近他們。

「這也是……」

「又看到妳媽媽的昔日面貌了？」

「不，琵拉妮列自己的研究論文中提到過。標題是《藉由外來刺激控制活體的自由》。雖然其實不過就是把老鼠放在鋼鐵做的迷宮裡，從底下用噴槍一路把牠燒到終點，不過從感覺來說大概是同一回事吧。」

一陣輕微的吱吱叫聲，傳進了庫溫瑟的耳裡。

挑在這種時候，簡直就像某種詛咒似的。

「……老鼠？」

大概是在停泊於港口時溜進來的吧。這讓庫溫瑟想起，在操縱海蟑螂型竊聽機器人執行任務時，也曾經被老鼠吃掉過。

叫聲不只來自一處。

好幾團東西，從器材之間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瞧。

庫溫瑟明白了這代表什麼意思，背脊一陣發毛。

卡塔里娜說：

「牠們是在等我們死掉，變成肉塊嗎……？」

「這不重要，重點是只有『情報同盟』的部下遭到監控嗎？假如這幫人的軍服或槍口附近裝有攝影機的話，我們也有危險！我看天殺的OBJECT就快對我們開砲了！」

「！」

雖然一行人應該已經來到相當低的位置，但「氮素蜃景」恐怕才不管那麼多。就算他們待在吃水線以下，琵拉妮列一樣可以把周遭的水密門緊緊關上後，再用砲擊往他們的位置打出個窟窿。

一道極粗的藍白光芒再次貫穿他們的附近位置，突擊意識表示得稍微慢了點的「情報同盟」士兵就這樣整組灰飛煙滅。

「可惡！根本都她一個人發威嘛！我們家的公主殿下是在混嗎！」

「只能祈禱她還沒變成海中亡魂了……嗚哇啊！」

庫溫瑟等人急忙衝進一個大房間。

他們等了一會……但出乎預料地，氮氣雷射並未從任何方向飛來。

停滯不會帶來安心，心境就跟被人把生鏽的未爆彈塞進懷裡代替抱枕一樣。『氮素蜃景』現在在哪裡？「貝比麥格農」目前還平安嗎？明明知道就算問個清楚也沒好事，對情報的饑渴感卻從全方位對他們施加壓力。

「……？這裡是……安全地帶嗎？」

「這裡是哪裡啊，中央處理室？就是放特大號超級電腦的地方嘛。」

「旗艦019應該是電子情報管制艦，而琵拉妮列為了攻擊曼哈頓，也在謀劃一些方法，我想應該不會是直接用『氮素蜃景』去攻打。這麼一來，我在想她可能會用大型電腦來計算必需條件。」

「既然那傢伙猶豫著沒對這裡開砲，搞不好被你猜對了。話雖如此，就算現在破壞掉超級電腦，我也不認為這整個勤勉又愚蠢的計畫會中止。」

芮絲帶著懊惱的心情低頭看著手中的行動裝置，一面加入了對話。

畢竟才剛跨越那樣悽慘的現場，就算厲害如「代班死神」，或許也在渴求著跟能夠正常說話的人做交流。

「為什麼？」

「因為如果是那樣，她應該會更急著打身邊水兵的屁股。」

芮絲比近旁的青年多往前走出一步，望著排列於強化玻璃內側、形似大型冰箱的物體，瞇起眼睛說：

「是安娜塔西亞啊。」

「……什麼東西？你們像『資本企業』的OBJECT一樣替它取了女生的名字？」

「沒那麼複雜，這玩意兒是用我生母的癌細胞做成的DNA電腦。相較於既有的0與1的計算方式，一般認為這種電腦能夠處理ATCG的組合，藉此高速執行複雜的計算。我的親生母親知道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但仍然想對世界有所貢獻，於是提供了檢體。」

生母、親生母親；芮絲之所以重複這種說法，不知是她想起了還沒成為馬汀尼之前的歲月，抑或是在諷刺在場的卡塔里娜。

如果這人還活著，說不定芮絲的姓氏就不會改變了。

「這……」

「是啊，無論變成什麼形態都是我引以為傲的生母。而且由於染色體的設計圖完全脫離了常軌，所以只要放在培養皿裡面就會無限繁殖。安娜塔西亞處理終端在一致好評之下增量生產，聽說如今全世界有大約四百噸的細胞。」

「……還以為是好久沒聽到的感人故事咧，『情報同盟』老是這樣！」

總而言之，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會在填補AI社會空隙的天才少女計畫尋求歸宿，部分原因或許來自這款DNA電腦的存在。目的是扶持親生母親建立的成果。

「問題在於她用這台安娜塔西亞在計算什麼，雖然可以確定絕對跟曼哈頓攻擊有關……」

「妳會用嗎？」

「妳那個原版的『母親大人』難道是會替電視跟錄影機接線接到哭的可愛機械白痴嗎，設計者？我可是為了逐一解決這類器材發生的無預警錯誤，而被組進巨大行政系統的馬汀尼系列之一耶。」

光聽到DNA電腦的原理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控制台的畫面本身就跟普通電腦差不多。用隨處可見的滑鼠游標點兩次圖示的動作，看起來反而顯得奇怪。

庫溫瑟隔著小巧肩膀望向螢幕，看著瀏覽中的大量視窗皺起了眉頭。

「等一下……」

「？」

「啊啊，啊啊，慘了。賀維亞，你還記得嗎？『氮素蜃景』會使用人工海市蜃樓讓氮氣雷射彎向任何想要的方向，對吧！」

「現在講這幹嘛？」

「那你知道彎曲射偏的雷射會飛往哪裡嗎！」

「啊……？？？」

拋下一頭霧水的賀維亞，庫溫瑟自己伸手去碰控制面板。由於是從個頭嬌小的芮絲背後伸手，因此姿勢幾乎就像是蓋在她身上。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無人機……啊啊，有在飛。水溶性的溶劑……第一次交戰是幾天前？女生的名字……對了，是颶風，西風帶，到抵達之前還有……氣象武器，空中噴灑的條件也齊全！……不會吧，這樣的話那傢伙的氮氣雷射本身說不定只是誘因。是電解腐蝕，它那樣亂射一通是為了隱藏真正目的，其實是企圖藉由光學灌注的方式激發能量……！」

「呃，喂，你講清楚點啦。嗯！不要對我耳邊吹氣！」

雖然現場有著世間少有的驚慌失色臉紅芮絲妹妹以及面無表情散放殺氣的法蘭克管家，但庫溫瑟沒多餘心情去吸女孩子好聞的體香。

大野狼一臉認真地壓在女孩子身上。

「如果是從大西洋中南美這條線來看，西風帶是往北吹。在這裡形成的巨大颶風會侵襲北美大陸東側，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司空見慣的現象吧？」

「是、是啊，那又怎麼了……？」

芮絲就像被人不規則地用指尖戳側腹部一樣縮起身子簌簌發抖；聽她這麼問，專心看螢幕的庫溫瑟接著這麼說：

「換句話說，在這裡形成的巨大雲層會直接飄向紐約，只要不執著於颶風的完整形狀的話。如同對上層大氣動手腳以調整降雨量的氣象武器，琵拉妮列等人也是趁著直接戰鬥的混亂將特定溶劑混入雲層，再由OBJECT射進雷射以激發能量。這裡列出的都是染料雷射所需的材料，而染料雷射本身是用水……也就是跟雲層主成分相同的物質來讓能量增幅。」

「所以那又怎麼了？讓雲層裡的電氣能量增幅能做什麼？對指定位置打下準確的落雷？還是利用電磁脈衝或什麼的對廣範圍內的電腦造成損害？這點程度的攻擊怎麼可能擊垮世界知名的中心地，堅不可摧到讓人傻眼的曼哈頓！」

「很抱歉，情況比這更糟。」

庫溫瑟姿勢就像從背後摟住她纖瘦的肩膀，而且還把控制面板的滑鼠連同芮絲的小巧手背一起包在手心裡，搜尋並顯示出幾份檔案。

「妳知道電解腐蝕嗎？就是從大型工廠或地下鐵的鐵路對地底釋放出大量電氣，會讓地層或水分代替電解液的功能，發生電解作用腐蝕地面埋設的鋼筋或纜線的現象。」

「等等……」

「對了，電解腐蝕有幾項發生條件，其中一項就是當雷雲靠近時牽引地面的電荷移動，也會引發這種現象。」

「換句話說……」庫溫瑟如此低語後，又說：

「……假如能量大到不可能自然形成的雷雲經過大都市上方，光是這樣就會引發急遽的電解腐蝕現象。地下電線或通訊纜線、高樓大廈的地基、地下鐵隧道、瓦斯管或自來水管……總之土壤裡的所有東西都會像被丟進硫酸那樣溶化掉。如果這種東西通過曼哈頓的正上方……」

「整個地盤都會軟趴趴地歪掉，所有大廈一齊倒塌……？」

「過程當中假如從自來水管溢出的水分遭到分解，會化為大量的氧氣與氫氣；假若是瓦斯管破裂就更直接了。最糟的情況下，曼哈頓的整個地盤會變成一顆巨大炸彈。」

當然，普通的電解腐蝕不會發生這麼嚴重的效應，只不過是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一點一點慢慢讓地下管線生鏽的現象罷了。

所以，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打從一開始就不依靠「普通的」雷雲。這就像是用注入了龐大電力的加速器製造大自然當中不存在的元素，她是不惜利用OBJECT這種打破常理的力量，將絕不存在於大自然的災變招喚到了棋盤上。

芮絲再次將嘴巴湊向行動裝置，顫聲說了：

『……妳到底有何目的，琵拉妮列？』

雖然早已過了會有人接受勸降的階段，但她或許還是非說不可。艦內所有揚聲器都充滿了她自己的聲音。

『妳為何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狙擊「情報同盟」的中心地帶！』

『這就怪嘍──芮絲妹妹怎麼會講這麼奇怪的話啊。妳既然專門負責處理意外狀況，應該處決過很多犯錯下跪的自家人吧？賞求饒的瀆職軍人後腦杓一顆子彈。』

『！』

從背後覆蓋著芮絲身子的庫溫瑟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堅強的她肩膀縮小了一圈。

她怕被人知道。

對象不知是庫溫瑟等人，抑或是卡塔里娜。

琵拉妮列也沒好到哪去，不是用祕密通訊，而是用強迫眾人聽見的艦內廣播做回應。不管被什麼人聽到，她都不在乎。這種幾乎可說豁出去了的態度，難道換個方式思考，也能間接變成善於譏諷的領袖魅力嗎？

『我們是為了填補奠基於OBJECT的AI網路構成的行政系統「卡帕萊特」的漏洞，而由人類的發想嵌入的備用人才。第四十九，妳應該是只要在守護戰場秩序的範圍內就能無限殺人的人種才對喔。這點我也是一樣的，我負責替因為各種原因而陷入膠著狀態的戰線引燃導火線，為的是讓戰爭正確地運行。』

卡帕萊特。

也就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當中登場的二大名門之一。又不是「正統王國」的貴族喜好，為何會在這種地方採用這樣的名稱？庫溫瑟靜靜地思索。

至於芮絲，也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妳在說什麼……？』

『世界的情報中心地紐約，其實也是世界上對情報收集最不合作的大都市。畢竟因為接觸到大量情報使得民眾的資訊素養特別高，因此一點簡單的漂亮話是騙不倒他們的。人臉辨識也封鎖、搜尋履歷也拒絕儲存，網路或電郵也要經由誘捕伺服器消除IP，電子信箱也不許他人竊取，有些人甚至還擁有多個社會安全號碼。但妳認為這樣看在一手掌管行政事務的AI網路眼裡會是什麼樣子？答案很簡單，看不到。至今系統似乎已經派出好幾名馬汀尼想彌補電腦的死角，不過看樣子結論是出來了。卡帕萊特判斷無法計算的東西等同於不存在，似乎把紐約的優先順序大幅調低了。』

『……』

『對對，這艘船在亞洲地區的……叫什麼來著？對對，在湄公河方面不是出過包嗎？那個什麼應用戰車光傳驅動技術的民間等級完全自動駕駛汽車，實際上好像就是最後一次機會喔。如果可以讓會走路的凶器跑遍街上監視那些紐約客，就能修正誤差了。可是那邊看樣子好像也搞砸了呢，好吧，這或許也就是所謂的上天旨意吧喵？』

庫溫瑟與賀維亞忍不住面面相覷。

雖說人生不管重來多少次，他們都沒打算對那件事袖手旁觀，只是沒想到多蘿西婭•馬汀尼•內基德等人設下的計謀背後，居然隱藏著這樣的內幕……當然這是內幕中的內幕，他們不認為那些在現場見錢眼開的當事人會想到這麼多。

『然後呢，從生產與消費的觀點來想，紐約是壓倒性的消費型。而當電腦收到一座杳無人煙的鬼城竟然在「情報同盟」勢力範圍內消耗最多資源的錯誤訊息時，我是覺得行政系統為了填補這個漏洞，不管做什麼都不奇怪就是了。』

『真是本末倒置到了沒話說的地步……妳說紐約沒有居民？因為沒有居民所以就可以攻擊？妳以為馬汀尼系列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被賦予特別權限！我們不就是在機器做出這種錯誤判斷時，手動操作加以修正的備用人才嗎！』

『真的是這樣嗎？我可是自詡為讓AI網路以最大效率運作的輔助員喔。行政系統「卡帕萊特」是弄錯了。但如果模擬結果顯示趁現在暫時弄假成真，才能讓「情報同盟」整體以最高效率獲得繁榮發展的話，我願意服從這種繞遠路的命令。』

『AI並不是神啊，琵拉妮列。』

『當然，所以才需要人類來扶持。以免短視近利到了極點的無知群眾，將卡帕萊特的答案當成錯誤湮滅掉。』

聲音到此為止。

可能是琵拉妮列覺得沒什麼好說，芮絲則是覺得不管說什麼對方都聽不進去而一時語塞了。

小女孩只是呻吟般地仰天長嘆，喃喃說道：

「……她捨棄了自由意志啊。」

「？」

「我們這些為了填補連接『安全國』各國中央伺服器的AI網路空隙而受到派遣的人員，每天都得讓隨時集聚了幾十億人巨量資料的行政系統『卡帕萊特』跟自己的個人意見產生衝突。哪邊是對的，哪邊是錯的？……一旦招架不住，結果就像她那樣。『島國』的棋士會用AI軟體做訓練，但那也不過是能按照參數調整實力的間接支配罷了。琵拉妮列早已成了電腦的奴隸，畢竟只要忽視善惡問題，我承認這樣比較輕鬆。」

無法融入大家的圈子。

無法擁有同樣觀點，一同狂熱。

豈止一般大眾，恐怕就算見到馬汀尼系列的同胞也一樣。

「做為天才少女計畫整體範本的女性，其實隱藏著合理殺人的一面……」

「這又怎麼了呢？」

老婦一臉「為何要老話重提」的表情，但庫溫瑟忿忿地說：

「這根本不只是這個問題，從四面八方壓垮芮絲或琵拉妮列的孤獨感受有多強烈，我已經完全無法想像了……」

芮絲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不知是在感謝有人為她擔心，還是因為被當成無法理解的存在推到圈子之外，而產生了疏離感？這點庫溫瑟無從得知。

不，人類本來就是如此，無法光看一眼就了解對方是當然的。

大家對馬汀尼系列要求淺顯易懂的忠誠過了頭。

「把她們丟進不屈服反而奇怪的狀況，實際上屈服了又只會怪在她們頭上，這樣真的對嗎？而且還是事先由一群成年人增量生產出數千人以上的後天性才女，這樣壞掉了也沒影響。」

「別說了……真是個不像話的濫好人。」

芮絲乾咳一聲後，說道：

「只是無從得知哪朵雲才是引發電解腐蝕問題的氣象武器。」

「說不定不只一朵。假如是依賴自然形成的西風帶釋放的氣球炸彈，就更有可能張開彈幕。」

「還有到達目的地之前有多少時間可用也是個問題。這會影響到疏散計畫的制定，甚至視情況而定，也可能改變射出氣象武器讓變作炸彈的雲團降雨消失的所需條件。」

這麼一來，為了捍衛曼哈頓，有一項情報是絕對必要的。

那就是炸彈雲有幾朵，現在又飄到了何處。

正確的情報來源只有一個。

「「闖進戰情中心吧，向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把一切問個清楚。」」

15

一旦出了中央處理室，就得再次面臨「氮素蜃景」的威脅。誰也不知道氮氣雷射何時會把他們連同船的牆壁一起射穿。

來自「情報同盟」的敵襲，數量似乎比剛才少了許多。

「……怎麼搞的，是肅清過頭讓手下死光了嗎？」

輕微的吱吱叫聲傳進了耳裡。

「……」

「別看了，老婆婆，對妳沒好處。」

細部搜索已經由賀維亞他們做過了，庫溫瑟說什麼也不往那邊看。那是小動物聚在一起啃肉的聲音。他隱約猜出半個人都沒有的理由了。

「搞不好有些情況是她們進退不得，結果就跟命令進攻的長官互相開槍……」

「只不過因為是馬汀尼，就能夠這樣濫用人命？」

芮絲靜靜地咬牙切齒，置身於沉默之中。

「我絕對不會相信的，只不過是身為馬汀尼，就能這麼輕鬆地草菅人命……」

芮絲的職責是「代班死神」，也就是當各種條件造成命令體系出現破綻時，為了不讓孤立於戰場的部隊遭到各個擊破，在下個指揮官抵達前擔任臨時司令。乍看之下像是眺望著節節敗退的戰場做出冷血指揮，實際上卻是重整態勢，為了減少死者人數而行動。這樣的她，想必無法容忍琵拉妮列毫無意義地把同袍當成機槍子彈一樣用完即扔的作法。

那個馬汀尼是因為內在因子而損毀，抑或是因為外在孤獨而發狂？

她覺得即使找出答案，也已經無法挽救了。

有的區塊融化得到處都是破洞，有些地方甚至還有海水湧進來。一行人大幅繞路的同時，主要還是在芮絲的帶路下往目的地前進。

「……找到了，那應該就是戰情中心吧？」

在正面靠左舷的地方，有扇雙開的巨大門扉。

雖然沒有任何氣派的裝飾，但牆壁與門板都比其他船艙厚上許多。整個房間的結構感覺在緊急狀況下，還能發揮避難室的功能。

這讓他們想起，被打穿的艦橋設置在靠右舷的位置，明明又不像空母必須留下跑道空間。說不定那樣做還有調節整艘船重量平衡的意義在。

「不像是用一根鐵撬就能撬開的門耶，用步槍子彈射它又怕跳彈……」

賀維亞正在嘟噥時，一旁的管家法蘭克態度輕鬆地舉起了改造成轉輪式榴彈砲的特大號麥格農手槍。

首先密閉空間中爆開一陣大砲似的誇張巨響，撞擊了所有人的鼓膜，接著可與罐裝咖啡匹敵的巨大鉛塊像乒乓球一樣到處彈跳。

比鼠婦還難看地在地上窩成一團的賀維亞淚眼汪汪地叫道：

「你想殺人啊，混帳東西！」

「沒用的啦賀維亞，這傢伙絕對是除非面對重度S的金髮幼女否則連招呼都不肯打的那種變態啦。」

「法蘭克。」金髮少女小聲制止了他……怪了？怎麼覺得那把特大麥格農剛才好像朝向了自己這邊？

不過總之，即使用上那把可以在一般鐵門上打出拳頭大窟窿的怪物麥格農，CIC艙門的表面卻只是凹了一點。看來用普通方法實在不可能強行打開。

這時候只有老百姓才會輕言放棄。不用普通的方法就行了。

「庫溫瑟，準備炸藥。檢查一下門扉有幾條連桿，裝上炸彈把它們都炸斷。」

「……」

「庫溫瑟？」

就在賀維亞看到損友不做回應，皺起眉頭時……

庫溫瑟沒伸手去拿背上的背包，視線繼續望向不相關的方向，嘴裡輕聲冒出這些話來：

「……好吧，我能理解水手服女生為什麼沒出現，當然我知道她們下場很慘。但是很奇怪，我們能一路順暢地來到這裡就是很奇怪。」

「喂……？」

「我們繞了那麼遠的路迂迴來到這裡，為什麼『氮素蜃景』一次都沒對我們開火？事到如今，琵拉妮列沒有任何理由要對我們手下留情，她是想攻擊也辦不到。到處坑坑洞洞的船身強度上撐不住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有個更直截了當的理由。」

「到底是什麼啊……你現在講的事應該很正面吧，但我聽起來怎麼不像會有好結論……？」

「琵拉妮列是用裝在士兵們身上的攝影機確認艦內棋子的位置，不分敵我。現在『情報同盟』軍的水兵全軍覆沒，那傢伙就不知道我們在艦內自由移動的位置了。畢竟自己也在這艘船上，她不能叫人家愛射哪裡就射哪裡，只能乾瞪眼……原本是這樣的。」

聽到這裡，賀維亞總算想到了基本中的基本概念。

因為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了庫溫瑟看見的東西。

地板上不自然地，放著一把裝有小鏡頭的軍用霰彈槍。

就放在庫溫瑟等人遲早會走到的位置，以推測他們抵達的時間點。

「要來了……『氮素蜃景』的氮氣雷射要來了！」

「等一下啦！應該不要緊吧。因為這裡就在CIC的門口耶！那傢伙每次都是從側面把船打穿，只要緊貼靠左舷的門前，砲線就會跟琵拉妮列重疊到。他們不可能從側面把船刺穿的，所以我們不會有事……！」

賀維亞說到一半，庫溫瑟已經無力地搖搖頭打斷了他。

少年伸出了手指。

不是指向船身側面，而是前端。

聽起來就像是他自己也希望得到否定，才會如此低語：

「……這是兩百公尺規模的鋼鐵巨塊，只要一直線縱向把這艘巡洋戰艦射穿，就能夠在擦過戰情中心的同時，只把門前的我們給蒸發掉。」

16

「嘻嘻。」

除了這個四方形箱子之外，同一艘船上不知道還剩下幾個人。

這個以透明壓克力板隔開各區，排列著大量電腦的四方形箱子，也許就是世間僅存的一切。試著用默默完成職務的方式拚命逃避現實的通訊官們，內心搞不好還受到了這種不著邊際的妄想所侵襲。

在他們當中，只有小小支配者面帶笑容。

只有水手服外面披上藍底金線的儀隊外套，鬆垮垮的袖子連指尖都遮住，一頭黑色捲髮的少女面帶笑容。

她坐在椅子上，把細瘦雙腿往控制台上一擺。

「啊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贏了。

結束了。

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給自己做出的結果拍拍手。能自由調動的棋子變少，移動式攝影機的數量減少使她再也無法在艦內任選一處發出攻擊指示。但那又怎樣？她只要對入侵者絕對會現身的單一地點設下陷阱即可。

那幫人就這樣上鉤了。

事到如今他們已經無處可逃。唯一的安全地帶就是闖入這間戰情中心抓琵拉妮列當人質，但這裡無論是牆壁還是門扉都堅固得很。光靠力氣或槍彈別想打壞這扇門，就算使用炸藥也得經過精密計算，將所有連桿全數炸斷。想趕在「雷射光束」的砲擊之前完成絕對是來不及的。

「再見了，同輩。哎，這就是人生啦。」

螢幕中可以看到「正統王國」的士兵似乎撲向了牆邊。現在他們更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打開CIC的艙門。

但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警告圖示亮了起來。

琵拉妮列一邊僅憑從鬆垮垮袖子露出的指尖靈巧地轉動鋼筆，一邊心想：

（灑水器？）

雖然船身已經滿是坑洞，但反而使得火勢沒有擴大才對。離這間CIC門外三、四十公尺遠的直線通道，毫無意義地灑下了大量的水。

由於一方面必須兼顧到損害管制，軍艦上就連廁所都得節約用水，因此這在船上屬於比較花錢的設備。在現場除非有絕緣套管破損的電子機器等等，否則甚至會建議大家用泵浦抽海水來用。那為什麼這個地方現在會灑水？琵拉妮列皺起眉頭，叫出戰情中心門外直線通道的構造圖，接著就收到一連串不祥的資訊。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那是從牆壁延伸出來的管線。這條刻意另外採用紅色做為高溫警告的管線，其實是用來讓廚房瓦斯爐排出的油煙，跟輪機室引擎延伸出的主煙囪會合的專用排氣管。金屬粗管暴露在滾燙廢氣中，自然是被烤得滋滋作響。

當灑水器的水噴在高熱源物體上時，會發生什麼事？

（會有大量的蒸氣……不對，是冷熱溫差……）

「等、等等，『雷射光束069』！中止射擊，重複一遍，中止射……！」

太晚了。

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應該把一件事謹記在心的。

雷射會轉彎。

無論是在室外還是室內，條件都沒什麼不同。

17

與其說是急中生智，不如說幾乎是賭運氣。

他腦中只有一項粗略情報，那就是：光會從空氣溫暖處彎向寒冷處。

「不管打中誰都別怪我！」

庫溫瑟從幾條蜿蜒管線中看到了「高溫注意」的標示，情急之下撲向火災警報器啟動灑水器後，白茫茫的蒸氣噴了出來。

到目前為止應該還沒過幾秒。

磅嘩！！！

呈現藍白色彩的極大閃光，從正面來襲……

不，事實上當肉眼看見時，雷射應該已經通過現場了。庫溫瑟等人看到的應該是空氣中塵埃或水分焚燒剩下的殘像，否則不合常理。

然而庫溫瑟等人實際上還好端端的，看到了雷射光束經過後的殘像，而且全身並未蒸發，完好如初。

「射……偏了！」

就在賀維亞忍不住叫出聲時……

物質破壞總算追上了現實情形。

以毫釐之差微微彎曲了軌道的氮氣雷射，刺進了近在庫溫瑟等人身旁的戰情中心。跟避難室一樣堅固的箱子，明顯地從內而外鼓了起來。可能是室內空氣爆發性膨脹了，連設置塑膠炸彈恐怕都得費一番腦筋的門扉被內部壓力狠狠打破，插到了對面的牆上。

「……！嗚喔……！？？」

「──！」

已經聽不見自己跟其他人叫喚的聲音了。

甚至怕自己除了耳鳴之外，再也無法聽見其他聲音。

但是，他們活下來了。

還有多餘精神覺得害怕。

「可，惡……我看我下次買個壽險好了……」

「喂，那邊也很慘耶……」

戰情中心裡面已經一團糟了。

厚實的牆壁被漲破融化，電腦一台台地全被炸飛。噴濺在地板上的液體，不知是碎裂融化的壓克力板還是玻璃。

然後是……人。

「太誇張了，這什麼狀況啊……通訊官全都疊在一起，沒一個例外耶。都快死了還能這麼有默契？」

面對呻吟地說著的賀維亞，芮絲像要擺脫什麼似地搖搖頭，然後說：

「琵拉妮列很可能就在這堆人底下，因為她是安全神話的門票。只是就算琵拉妮列死了會讓他們失去生命保障，自願當琵拉妮列的肉盾也太本末倒置了吧。」

「……」

卡塔里娜板著臉望著這片光景。

一如她所想像的最糟情況的確已經發生。但是在危急時刻挺身保護過芮絲的她，恐怕無法為了成功打倒琵拉妮列而真心感到高興。

只是視形勢而定，馬汀尼系列的整體方向也可能因此而改變。

至於庫溫瑟他們，也必須針對攻擊曼哈頓的炸彈雲問個清楚。

就在這時……

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受到高溫炙烤的CIC中，勉強倖存的顯示器上有個警告圖示在閃爍。

「不妙……」

芮絲忍不住低聲說道。

「『氮素蜃景』似乎不打算停下來。真是個值得驚嘆的笨蛋，螢幕上顯示出了主砲的射擊預測軌道，跟這間戰情中心是重疊的！要是它對這邊開砲，這一次就真的沒救了！」

「……只能想辦法解決了啊。」

庫溫瑟低喃之後，說：

「明莉，找找看琵拉妮列有沒有躲在這堆屍體裡。如果她還有氣，麻煩妳幫她治療！還有莉莉姆！我想借用妳電子模擬部門的本領，妳把這些外殼融化得像起司的電腦接在一塊，想辦法讓艦砲可以發射；如果中央處理室的安娜塔西亞還能用，就連上這邊的顯示器！」

「現在才來開動這艘跟起司一樣坑坑洞洞的船能幹嘛啊！真要說的話，一般艦砲根本奈何不了連核武都能抵擋的OBJECT啊！」

「我不需要直接性的攻擊力，該做的事都一樣。」

「？」

「好，基準砲用的煙霧是重油式，就是在海上灑油點火燒出黑煙的那種。這樣條件也吻合。」

芮絲皺起眉頭，說：

「……你又要利用冷熱溫差製造海市蜃樓了嗎？敵方的ELITE駕駛員應該已經學乖了吧，我想可能快要不管用了。」

「那傢伙想必有在提防海市蜃樓『這一招』，但也因此而很有可能忽視其他手段。」

「庫溫瑟，資訊鏈成功上線了！船尾那邊的主砲還轉得動喔！」

「計算交給安娜塔西亞，設定為自動瞄準。第一擊放煙霧就行了，開火！」

青年與卡塔里娜即刻撲到了年幼的芮絲身上。

大概是為了保護她的耳朵吧。

伴隨著驚人的震動，少說有七萬噸的船艦顯而易見地橫向滑動了一下。

艦砲不像飛彈具有導引功能，會承受到風向、海浪的波動，甚至是地球重力或自轉帶來的種種影響，射一百發有五十發射進敵陣就算命中，可說是一種相當粗糙的攻擊手段。一開始先放煙霧並不是障眼法，而是要確認理論上的瞄準位置與實際上砲彈落點之間的誤差，經過修正之後讓下一發實彈射擊能確實命中。

「就算是自動裝填好了，現在才來準備實彈根本來不及！」

「不，不是這樣。」

慌張的賀維亞與回話的庫溫瑟，兩者時間的流速並不相同。

「『氮素蜃景』是利用液態氮或氧化鐵加鋁形成的極度溫差製造出人工海市蜃樓，讓氮氣雷射主砲自由自在地轉彎的第二世代。」

「？那又……」

「但是如果這時候射一發以重油為主要成分的煙霧彈過去，會發生什麼現象？重油中含有石腦油，它是一種會散播大量碳氫化合物的可燃物質。高濃度氮氣加上碳氫化合物，這時如果再來個與自然光無法相提並論、紫外線範圍的氮氣雷射直接擊中它，就會產生一種化學反應。大概只要是在『安全國』大都市住過的人，誰都對這種現象很熟悉。」

庫溫瑟咧嘴一笑，如此宣言了：

「說穿了，就是光化學煙霧。這玩意兒兒能用完全不同於人工海市蜃樓的折射率讓光的路徑彎曲，是那傢伙想都不會想到的『三稜鏡』。」

磅嘩！！！駭人的強光爆炸開來。

並不是雷射因單純的失敗而射偏，是安娜塔西亞這台能比舊有方式進行更高速計算的DNA電腦，將棋子正確地擺上了棋盤。

「氮素蜃景」自己到處製造的多個人工海市蜃樓，徹徹底底地切換成了另一個樣貌。自己射出來的強勁雷射接連發生多次出乎預料的折射現象，像在畫一個大圓圈那樣一百八十度轉彎，然後回到了原本的射手身上。

駕駛員ELITE恐怕沒能用肉眼捕捉到最後那一瞬間。

因為以光速飛馳的氮氣雷射，用肉眼是追不上的。

「……結束……了嗎？」

賀維亞戰戰兢兢地低聲說道。

船艦從正面開出了一個縱向大洞，從他們這邊探頭看看，就像是往前窺探一條黑暗無光的隧道，但是可以看到在遙遠的前方，升起了某種巨大的水柱。

又經過一段時間差，非比尋常的震動才搖撼了原本就夠破爛的旗艦019。一陣嘰嘰吱吱、咿咿軋軋的擠壓聲響起，大聲到讓人不敢相信整艘船竟然沒折成兩半。

事情確實是結束了。

是「氮素蜃景」沉入海底掀起的大浪，到現在才湧向他們這邊。

明莉也沒閒著，似乎從那些倒下的通訊官當中找到了某個人。

「她、她在這裡，跟其他通訊官給人的感覺明顯不同。就跟用竊聽機器人看到的女生是同一個人。」

卡塔里娜聲調凝重地進行了確認報告：

「……這孩子就是序列第七，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是我製造的母親之一沒錯。」

「……哦……」

仰躺著的少女震顫著喉嚨，就像在替乾裂的嘴唇增加裂紋一樣。

恐怕已經活不久了。

就連並未修習過專業醫學的庫溫瑟，也隱約知道了這一點。

他看到一旁的卡塔里娜咬住了嘴唇。

「回答我的問題。」

芮絲只有在這一刻才顯得冷漠透徹，向她逼問。

「用來攻擊曼哈頓的炸彈雲有幾朵，飄向哪裡去了？說出所有候補地點吧，妳的計畫已經結束了。」

「……妳，認為，是誰，讓一切失控的？」

眼睛失去焦點的琵拉妮列，不曉得究竟有沒有聽見芮絲說的話。

馬汀尼中的一人臉上的神情，換個角度來看甚至像是帶著一絲淺笑，她如此喃喃說道：

「……我，屈服於一手管理『情報同盟』全體事務的行政系統『卡帕萊特』的正確性了。但是到頭來，馬汀尼系列到底是什麼呢……我，還以為啊，所有原因，一定是出在卡塔里娜•馬汀尼身上。我以為是她這個設計者設定了鬧鐘，打算自己一個人流亡到『情報同盟』之外，然後對自己做出的好事隔岸觀火……」

「我沒在問妳這個，即將對整座都市引發急速電解腐蝕的激發雲在哪裡！」

「……結果不是卡塔里娜•馬汀尼……」

「喂！」

「對啊，沒錯。想讓馬汀尼系列失控的人，不見得一定是內賊……就是嘛，其實應該想成外界之人企圖讓我們失控，對『情報同盟』整體造成致命性損害，還比較，合理……」

急救無效。

無論是用止血帶按住傷口，還是經由靜脈注射生理食鹽水以防止血壓降低，都無法阻止生命的流失。

一個人在死前的瞬間，似乎不會像電視電影那樣闔上眼睛。

她睜著雙眼，瞳孔逐漸模糊地失去焦點，最後輕聲脫口說出：

「……媽媽……」

這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就這樣再也不動了。

原本按住傷口的明莉測量過脈搏，然後搖搖頭。有個人影抓住她的肩膀推開她。

「！」

是卡塔里娜•馬汀尼。

她用手掌按住傷痕累累的少女胸脯中央，施加上自己的體重，有規律地、強而有力地按壓。然後她將自己的嘴巴壓在那沾滿汙濁暗紅液體的嘴唇上，吹進了一大口氣。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琵拉妮列的單薄胸口在起伏，但這並非出自她的意識。只是像吹氣球般，肺部受到機械性的灌氣而改變大小罷了。

老婦的表情泫然欲泣。

「卡塔里娜女士……」

「再一下就好。」

「這是無可奈何的，戰爭就是如此。」

「我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但是再一下就好，再一下下就好！」

明莉輕輕將手放在卡塔里娜的肩膀上，就在這一刻，她內心的某種意志崩潰了。老婦雙手如迷失方向般在空中亂飄，接著幾乎像猛獸撲食一般，將自己的臉埋進了再也沒有動作的少女胸前。一陣沒人能聽懂的吼叫響起，其間機械性吹進體內的氣息直接從琵拉妮列的嘴裡向外溜出，胸脯恢復成原本的凹凸。

是庫溫瑟這麼做的。

為了讓大家存活下來。

最後卡塔里娜拭去留在掌心的血跡後，輕觸她睜著的眼瞼，讓她闔眼。然後她將嘴湊到少女的額上，輕輕親吻一下。

「……睡吧，可愛的孩子。」

也許老婦兒時在入睡之前，母親卡珊德拉也對她施過這種魔法。總而言之，馬汀尼系列的失控──一名少女的故事就這樣落幕了。

但這是怎麼回事？

結果往曼哈頓釋放的炸彈雲究竟有幾朵，又去了哪裡？

而從外界對馬汀尼系列施力，企圖使她們失控的人又是誰？

事情不只侷限於「情報同盟」的內部動亂。無論是「正統王國」、「資本企業」還是「信心組織」，四大勢力全都有嫌疑。

「這怎麼辦啊……？」

賀維亞呻吟般地喃喃說了。

聲音隨即變成了扯開喉嚨的吼叫：

「這次的戰爭，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嗎！」

終章

鎮守於人工火山島「新加勒比島」的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表情嚴峻。

他們擊毀了眼下的頑強敵人「氮素蜃景」，「貝比麥格農」也平安無事。至於剩下的修護艦隊，被轟得殘破不堪的中央管制旗艦019似乎花上一段時間才沉沒，不過他們已經收到接手指揮權限的二號艦發出的「白旗」信號。

即使如此，心情仍然好不起來。

絕不可能好得起來。

「曼哈頓……從地圖上，消失了……？」

當他們在打仗時，世界的情勢已經產生了巨變。

甚至讓人很想罵「之前真不該浪費時間搞什麼戰爭」。

筆記型電腦螢幕另一頭的年輕女性軍官，表情看起來就像是還沒能釐清事實，只能姑且繼續報告狀況。

『我們不知道「情報同盟」整體的動盪，會以何種形式蔓延到整個國際社會。也有可能導致「乾淨戰爭」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全盤瓦解，還請少校閣下先做準備，以因應無法預測的狀況演變成開戰，並徹底做好「貝比麥格農」的修護工作。』

「知道了，上尉。」

芙蘿蕾緹雅重新叼起細長煙管，說：

「……不過即使聽到一番理論說明，我還是不敢置信。」

『是的，我也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順著西風帶移動的特殊雲團，沿著跟颶風相同的路徑侵襲了紐約。那可是以OBJECT主砲級的雷射做過激發，塞滿了不存在於大自然的強大能量的雷雲。它們一旦從海面上岸將會引發駭人的電解腐蝕現象，把地底所有管線、地基或鋼筋等設備破壞得一個不剩，推倒成群的高樓大廈。據庫溫瑟以及賀維亞所說，「情報同盟」的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等人的計畫似乎預定如此。

但是，實際上卻不然。

事情並未如此發展。

『曼哈頓島從地圖上消失了。』

簡直像在做某種確認似的，待在畫面另一頭的上尉如此說了。

『左右鄰接的澤西市與布魯克林也往兩側退開，形成讓路給曼哈頓的態勢。我們無法推測整個紐約做過多少改造。』

「……」

『做為問題核心的曼哈頓島離開了原本座標，目前維持著四十節的速度在北大西洋航行。雖不知道報告中提到的引爆雲正確來說有幾朵，不過自海上接近曼哈頓的雲團，有大約三十四朵從衛星上消失。是的，從狀況看來，只能判斷是來自曼哈頓的強烈砲擊轟散了它們。』

不管這種說法有多荒唐無稽，實際上偵測到的數據就是不容否定。

『少校，該不會……我是覺得不可能，但這……』

那是「情報同盟」的「本國」當中，資源最集中的中心地帶。

一個具有自主移動的力量，能夠進行強烈砲擊，而且自備如此龐大能源生產來源的存在……

想到一個可能性，芙蘿蕾緹雅略微瞇起了眼睛。

畢竟企圖活用情報站上世界頂點的「情報同盟」，都將其最大的祕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做出總結，銀髮爆乳的軍官如此開口了：

「全世界最大的大艦巨砲OBJECT，是吧。」

低聲說完，芙蘿蕾緹雅才搖了搖頭。

雖然規模大到離譜，但令人意外地，倒也不是史無前例。

歷史已經證明過了。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懷疑「情報同盟」是不是發瘋了。

（……就算能在海上移動也一樣，難道他們已經忘了北歐禁獵區──五百萬都市阿斯嘉的末路了嗎？總不會是那幫人新舊交替，換成白痴來做事吧？）

「一件一件處理吧。」

『好、好的，少校。』

「給人的印象或許比較接近戰艦。假設這個暫稱曼哈頓的東西是超乎常規的OBJECT，那它是用什麼吹散了引爆雲？據妳的報告指出，可疑的雲團有三十四朵？」

『假如衛星情報正確的話，中央公園目前一分為二，從中突出了一座有如巨大斜塔的物體。全長估計將近四公里，據推測很可能是類似實心彈、磁軌砲或線圈砲的武器。』

光是這些就夠超乎常規了。

與既有的五十公尺級OBJECT從運用的規模就不一樣。

「……只是砲彈想必也不會是普通規格吧，三十四個目標的分布位置是？」

『原本應該是在北大西洋上空，於一百五十公里見方的範圍內飄浮……』

「換言之至少是一種僅僅一次砲擊，就能以爆炸波吹飛如此廣大範圍的某種砲彈。只不過實際上的範圍或許更廣就是了。」

『完、完全超出了現有兵器的極限。不，豈止OBJECT的主砲，就算是舊時代的MIRV也不見得能單以爆炸波帶來如此精確的破壞……』

「但實際上就是發生了，不要否定數據，靠祈禱是不能讓砲彈轉彎的。」

（……大規模爆炸，不是一瞬間，而是以五十到六十秒的時間展開，無線電通訊、雷達或電波望遠鏡等設備出現異常，上層大氣發生變化；可能是對電離層或磁層造成的影響，有人目擊到不自然的極光現象。雖然報告指出航空器方面沒有出現損害，但實際上就難說了……）

芙蘿蕾緹雅重新叼起細長煙管，目光略略飄移。

她將意識由外界轉向內心，動員自己擁有的所有知識或經驗，四處尋找能給予眼前現象一個解釋的語句。

最後，她如此低喃了：

「是動力爐。」

『您是說OBJECT的嗎？可是就算是能以最大功率將能量轉換為破壞力的低穩定式電漿砲，也無法造成那麼大的爆炸……』

「不對。」

芙蘿蕾緹雅簡短打斷對方後說道：

「曼哈頓的主砲很可能是磁軌砲，它是運用它那特大號的砲身，將JPlevelMHD動力爐使用的煤炭化學燃料壓成顆粒狀，射向目標座標的上空。當然為了當成磁軌砲的砲彈，必需做的加工都做了。」

『什……』

「然後再用巨大無比的雷射光束等方式隨後照射，使其產生急劇反應。不管目標是在地平線還是水平線的另一頭都沒差，畢竟我們已經見識過太多次『會轉彎的雷射』了，說不定是利用了上層大氣。然後不同於動力爐，在沒有超高功率的磁力線保護下幹這種事看看，妳認為會發生多大規模的爆炸？」

『把動力爐……翻轉過來，在自由的空間世界盡情擴大爆炸範圍的OBJECT……？』

當然，想必不只如此。

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只不過是它隱藏許久的動力爐的用途之一罷了。畢竟整個曼哈頓都不知道有五十公尺長OBJECT的幾倍大了，認為它只有一、兩個殺手鐗才叫奇怪。真要說起來，光是動力爐都不知道藏有幾座了。

換言之，巨砲要多少有多少。

雖然它已經做出那種驚人之舉……但仍然不能將那視為最大最強的最終王牌。

「可是這麼一來，問題恐怕會變得更為棘手。」

『還、還有其他問題嗎？』

「那玩意兒為什麼會像艘戰艦似的出來拋頭露面？」

芙蘿蕾緹雅直指核心。

「當然，想在確實逼近的引爆雲登陸之前，在安全的海上解決此事想必也是原因之一。或者也可能是為了預防無法清除引爆雲的狀況，而先遠離引爆雲的預估方向……但若是這樣的話，實際上現在已經把可疑的雲團全數吹散，應該沒理由繼續航向北大西洋才是。總不會笨笨地說是因為體型太大，一旦移動之後停船的滑行距離就遠到一個不行吧。應該有什麼明確的理由才對。」

「情報同盟」的「本國」已經將其本性廣泛公開給國際社會知道了。

也許起初是出於純粹預警行動而做的抉擇，但是那幫人絕不會就此認栽。是計算機，還是馬汀尼？總之他們一定要化這場危機為轉機，甚至改寫成「本來就該在這時間點公開」的一大活動。

這樣想來……

（……是打算以閃電訪問的形式鼓舞「情報同盟」全域，以威脅其他勢力嗎？不是遭到敵國用計強行引發異常狀況，而是自己踏上危險的最前線？）

芙蘿蕾緹雅一邊重新叼起細長煙管，一邊讓思維沉入內心更深處。

（但是回到根本問題，現在「情報同盟」的內部不知是什麼情況？根據庫溫瑟他們的報告，行政系統是打算消滅掉曼哈頓……看來那玩意兒也不單純就是「本國」的心臟？還有負責紐約地區的馬汀尼也讓人在意。）

『少、少校……』

「這次又是哪裡來的報告？」

『從軍方網路連結到外部網站或許違反軍規……不過請您看看這個影片分享網站。在觀看次數排名的前幾名有「情報同盟」做出的聲明。』

「……？」

『我們「曼哈頓000」將為了保護歸附與庇護受到認可的所有人種、民族的生命與尊嚴而戰，為此我們將不畏強權、不擇手段。』

螢幕當中的某人，顫聲讀出了一段文章。

『這是紐約的問題，因此「曼哈頓000」將不計代價，以最大戰力直接打擊於新加勒比島以及其近海展開的惡勢力中心，勢在必行……這等於是要把目標連同三七大隊一起用火力擊毀啊，少校！』

一陣驚人的震動來襲。

剛才那些熟悉不已的綠色草坪或林木樹叢都不見了，只比高爾夫球場強一點的中央公園裂成兩半，從中突出一座彷彿歪斜巨塔的東西。

磁軌砲加上雷射光束。

是個形式各異的兩只圓筒上下相疊而成的東西。

只是不知道這個少女有沒有看出，那是海用OBJECT「曼哈頓000」兩門一組的超規格主砲──電磁投擲動力爐砲。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毫無秩序地慘叫亂跑的人群，這時就像要將呵呵呵帶離人潮一般，多輛護衛車闖進了面目全非的中央公園。緊急煞車的聲音還沒響完，車門已經陸陸續續開啟，一群黑衣男子圍住了小女孩的四面八方。

她跟他們都從不知情的「某種東西」就在眼前。

那玩意兒終於開始動了起來。

然而縱捲髮的少女視線到處張望，苦苦尋覓的並不是曼哈頓的真面目，也不是全世界的今後狀況。

而是更親密的……

更寶貴的……

「……爸……」

輕易就能浮現腦海的容顏，卻怎麼樣就是找不到。

他們今天約好在這裡碰面。

她許久沒回到「本國」，原本打算好好放鬆一下身心。

為此她事前做再多功課都不嫌累，也精心挑選好了想去逛的商店。

他不可能沒來約好的地點。

因為現在正好就是約定的時間。

「爸爸！」

不管她如何呼喊，都沒得到回應。

別說特定的某某人，整個中央公園都早已不存在了。

銀髮褐膚的蓮蒂•法羅利特中校抓住少女纖瘦過頭的肩膀，幾乎是強行將她塞進防彈車裡。

她扮演的角色是茱麗葉。

她掌握著冠有古典戲劇中豪門千金之名的機密。假如馬汀尼系列的失控影響了卡帕萊特的行動，那麼這或許也能成為一枚最終王牌。

!!機密!!

送往「信心組織」，「中央」管轄。

聖者尊翁。獻給集聚為大朵花卉，讓眾人鮮豔綻放的無序列花瓣之一。

正如您遠大的眼光，狀況跨越了底線。

湄公河地方紅樹林地帶的「訶利帝母」。

北美大陸非武裝線，通稱大峽谷的「芬里厄」。

這三番兩次的擊毀報告使得「信心組織」勢力範圍的「安全國」社會不安情緒高漲。但就在這時，「情報同盟」發生與「本國」相關的重大醜聞。只能說聖者尊翁的先見之明實在教人驚嘆。受到巨大浪潮搖盪的民眾乍看之下惶然不安，其實比任何一個時代都更渴望出現一位強悍無比的指導者兼超越者。若能趁這時機下出一步有益的棋，想必能夠收到雨過天晴之效，讓神話宗教以最大規模擴展到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

「信心組織」本身一直具有內憂大於外患的性質。說成所有神話宗教和諧共處互相尊重或許堪稱美談，但實際上卻是只追求自身信仰，不少教義內涵甚至會危害到其他宗教，我們必須隨時從「信心組織」之外尋求「能夠同仇敵愾的敵軍」做為敵意對象，否則從來無法達成大同社會。本應夙夜匪懈排除萬難領受上天之愛的同志們居然大打出手，這種情況實在讓人喟嘆不已。

我們要打破此一現況。

要徹底進行內部強化，使組織不用借助敵人的存在也能團結一致。

為此我們需要一場災變。就連那諸神的黃昏，也認為當諸神與魔王一決生死之後，從灰燼中復活的光明之神以及部分倖存者將親手建立一個理想鄉。想請聖者尊翁擔任毀滅之後現身的絕對指導者兼超越者，這方面還請尊翁先做準備。

至於「情報同盟」之中匿跡隱形逃離鎮壓，維持著熱忱信仰的協助者在孜孜不倦努力之下獲得的成果「諸神黃昏腳本」，已經以不為人知的方式流傳到了「資本企業」內部，不過關於聖者尊翁擔憂的災厄規模，倘若您覺得不夠，這邊已經堅定了讓「那個」重回戰線的決心。

沒錯。

以災厄對抗災厄。竊以為將「信心組織」史上最凶殘的連環殺手詩寇蒂•塞倫沙德捧為聖女殿下，讓她重回塵世也是個辦法。

（以下為手寫簽名與文章）

准許釋放該名人員。

願受到人類罪孽汙染的星球，能迎接和平安樂的神祐時代。

聖者尊翁提爾鋒•沃伊勒梅科

而新加勒比島除了「正統王國」軍之外，還有一個獲得正式登陸許可而滯留於此的軍人。

大家別忘了，這次的故事本來就是從打撈「資本企業」潛艦開始的。

「真是……」

一個曾為潛艦艦長，名叫里加斯•布萊克白驤的男子。

雖說因為局勢混亂而人手不足，但是竟然能從名為禁閉室的上鎖牢房自由溜走，可見得這人的立場也不普通。

在這個年頭，就連監獄囚犯都會讓大蚊子般的無人機飛到牢房窗外，把武器或藥品帶進來。以里加斯來說，則是手槍、開鎖器等整套小工具以及通訊用衛星電話的組合包。

「既然還像這樣願意幫我，可見目的應該是達成了吧。」

里加斯一邊用手機與某人聯絡，一邊走在凝固得有如巧克力酥的火山岩地面上。

「等會合之後，我想知道詳細情形。之前時程表似乎被嚴重打亂了，後來是怎麼挽回劣勢的？真要說的話，按照當初的預定，琵拉妮列應該會取得勝利然後逃脫，不可能遭到『正統王國』擊敗才對。」

他前往對方指定的海岸線。

無人機傳送電波的距離沒一般認為的那麼遠，此處乍看之下像是遠洋孤島，但自己人應該就躲在意外鄰近的地方。

「……曼哈頓島開始航行了啊。」

「資本企業」是重視生意勝過一切的勢力。

而同時他們也發覺到一點，就是金錢並不能無限賺取。就算讓印鈔廠印刷大量新鈔，也只會導致貨幣價值暴跌。金錢總額遲早會達到上限，撞上繼續儲蓄也不再具有意義的一條界線。

豈止如此。

甚至隱約有一種可能性指出，當達到「正統王國」、「情報同盟」、「資本企業」、「信心組織」這四大勢力的最終財富總額……換個說法就是世界的收盤價之時，他們「資本企業」也有可能站不上世界的頂點。熱愛金錢勝過一切的專家，竟然在這個領域拿不到第一，這已經不是可不可恥的問題了。理所當然地，他們做出了以下結論：

破壞界線。

如此才能超越既定的上限，永無止盡地賺錢。

為此……

就算要把這個行星破壞一遍也在所不惜。

「那麼，就照這樣辦。『諸神黃昏腳本』還能派上用場。曼哈頓的曝光，想必使得『情報同盟』內部對於卡帕萊特與馬汀尼系列的關係也開始變得疑神疑鬼。我們要趁此機會促成更進一步的失控，徹底擴大傷口。好啦，那就讓我們盡情大賺一票吧。」

他抵達了回收地點。

一艘小型潛艇悄悄在烏漆墨黑的海岸線上靠岸，有人在對他揮手。

里加斯面露冷笑，為了暫時歸返，也小跑步接近那裡。

但是不對勁。

情況很奇怪。

當發現到異狀時，里加斯•布萊克白驤已經用自己的雙腳，踏進了致命性的距離之內。

前來迎接之人全身癱軟，很明顯地是有人從他背後抓住他的手臂揮動。

而且他的腹部正中央，還飛出了一柄沾滿鮮血的武士刀刀刃。

「咿，噫……！」

里加斯嚇得差點兩腿發軟，那把刀就當著他的面，緩緩地往後抽回。失去支撐而早已不剩半點力氣的屍體，倒在烏漆墨黑的地上。

然後就只剩一名奇裝異服的人站在原處。

那是一名銀髮與黑色燕尾服極為搶眼的精瘦青年，但手上卻緊握著太過不祥、溼淋淋的鮮紅刀刃。

「什，麼……你這傢伙，到底……！」

「哎呀，好像不小心表現出『貴族』的低俗品味了。應該要顧慮到在這方面，我們跟其他勢力的人冷熱不同才對。」

青年顯得一點也不介意。

他言外之意是在說「我這樣還算好的了」，殊不知如此反而證明了整個「貴族」階級的異常性情。

「還有，怎麼問我是什麼呢？這裡本來就是我集資籌措的民營鮪魚增產基地啊。我有准許緹雅在這裡逗留，但我帶著在巴黎有幸經常光顧的壽司職人回來一看，真是嚇了我一跳。我可不記得有邀請你們這種可疑人士參加壽司派對喔。」

「……」

「哎，不過考慮到緹雅的個性，八成又是被棘手問題弄得七葷八素了吧。然後說真的，我也開始對我自己火冒三丈了。無論多麼努力修練劍術，卻連解救一個可愛妹妹脫離家務事都辦不到。雖說這種問題跟你這個外人多說也沒用，不過是你們自己要用髒腳擅闖我的地盤，所以還是讓我說一句吧……不要再給她多增加重擔了，你們是想找死嗎？」

在這時候，里加斯已經完全被震懾住了。

被無法理解的敵對勢力「正統王國」的上層階級──名為「貴族」的怪物所震懾。

而他的這種感受並沒有錯。

如果他選擇乖乖舉雙手投降，或許事情還能就此結束。

「『諸神黃昏腳本』以及馬汀尼系列的失控，是吧？你好像講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就從這方面開始問起吧。雖然我知道只是杯水車薪，但我這做哥哥的還是想稍微幫緹雅一點忙嘛。」

「呼，呼……」

里加斯事前已經收到了一樣東西。

就是只裝了兩發九毫米子彈、卡片大小的手槍罷了。儘管如此，槍械對刀劍仍然有著絕對優勢。粗略估計至少有七公尺的距離，不管怎麼想都是自己比較快，可以在對手踏入自己懷裡之前給予致命傷。

周圍沒看到手持槍械的部下或保鑣。

只要能除掉這個手握武士刀的青年……

「嗚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里加斯•布萊克白驤才會一邊吼叫著激勵自己，一邊即時採取了行動。

銀髮青年闔起了一眼。

然後名為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的死神做出了宣告：

「先砍下你的右臂好了。」

誰都誤判了他的實力。

銀髮青年的周圍之所以簇擁著一群保鑣，其實是因為他一個人的話會「做得太過火」。

「可惡，就快來了……」

脫離既定發展的戰爭結局，就連這些當事人也無法做決定。

「那些傢伙要來了！？？」

四大勢力無一遺漏、糾纏不清的泥淖惡戰即將如花朵般綻放。

後記

《重裝武器》也終於來到第十四集了。

我是鎌池和馬。

本系列的定義是第一集為新手包，其他全部是擴充包，不過由於前兩集是〈最小規模的戰爭〉與〈北歐禁獵區灰姑娘故事〉這種比較偏變化球的內容，因此這次的劇情我打定了主意，想試著回到「乾淨戰爭」的故事……結果三七大隊的壯士們好像死不完似的。坦白講，在我創作的幾個系列當中，敵人姑且不論，這次大概是一集當中自己人死最多的一次，只能說畢竟不是事件而是戰爭啊。總而言之，希望各位能繼續關注庫溫瑟與賀維亞幹的傻事。

這次焦點放在「情報同盟」上，強調的是支撐AI相關技術開發與同領域結構的馬汀尼系列。一手囊括各章的女主角寶座呢。希望讀者能夠跨越敵我兩方的角色定位，找到自己喜歡的馬汀尼女孩。

本系列常常將當時作者產生興趣的科學新知等資訊放膽擴大解釋，以發展故事情節，而最近最吸睛的應該還是這個吧？就是AI。我一方面對社會變得越來越方便感到佩服，但另一方面聽說連婚姻媒合或是轉職仲介都開始導入AI了，就覺得背脊有點發涼。只要一想到今後只有生涯規劃容易被程式搜尋到的人，才能成為眾所矚目的人生勝利組……光是這個題材好像就能寫完一本書了。

至於OBJECT，這次我試著不寫成神祕莫測的科技怪物，而是賦予它一種回歸傳統技術或現象的印象，像是紙製甲冑、彈簧式反戰車武器，以及古今中外傳說中被視為一種怪奇現象的海市蜃樓。我總是會針對OBJECT準備幾種備案，而這次我想試試看統一使用此種組合，期望能夠呈現出獨樹一格的色彩，不知讀者讀過之後覺得如何？話雖如此，科技領域其實並非從過去到未來的單行道，有時還會發生「利用蜘蛛絲的纖維構造製作防彈裝備」「為了將人工衛星收納在有限空間而運用摺紙技術」之類的返祖現象，所以還滿不容小覷的。

雖說是新手包與擴充包的關係，不過作者當然難免會受到自己創作的順序影響；只是我會模模糊糊地幻想，就像這種返祖現象一樣，當讀者自由地跳集數閱讀的時候，說不定會有一些本來看不見的新發現。

感謝負責插畫的凪良老師、責編三木、阿南……這次除了OBJECT之外，也出現了滿多其他武器，在這方面可能也讓大家多費心了。謝謝各位再次的鼎力相助。

然後也要感謝各位讀者。一下是芙蘿蕾緹雅小惡魔化（……小？），一下是明莉被誤以為高喊歐派，一下是莉莉姆自作自受與嘔吐袋搏鬥，一下又是芮絲妹妹三兩下就嬌態百出，這次的故事比平常瘋狂度更高了點，不知各位是否喜歡？個人認為公主殿下一臉漫不在乎地躲到安全地帶或許也是一大賣點。不是只有拋頭露面才能讓人萌，退讓一步必定也有其能夠發揮的領域！

那麼這次就在此擱筆。

喂，就是你，不許說四百噸的媽媽好萌！

鎌池和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