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裝武器 13 北歐禁獵區灰姑娘故事

作者：鎌池和馬

插畫：凪良

譯者：可倫

圖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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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動漫：www.tsdm.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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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ed by Tsuyu

內容簡介

「ICE GIRL 1呼叫各機，我要跳傘了！」

為了掩護同伴，十二歲的王牌飛行員瑪莉蒂墜落於北歐禁獵區。

在四大勢力糾纏不清的泥沼戰區，她尋求救援，挑戰癱瘓地對空飛彈的高精度雷達破壞行動。

「哈呼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請等等我──！拜託妳保護我嘛～」

她在半路上遇見「資本企業」的內勤兵南西。

受到這個完全幫不上忙的眼鏡巨乳哀求，瑪莉蒂心不甘情不願地准她同行，然而……

來自軍用行動終端的緊急聯絡宣告

「以第一級現場戰爭罪嫌將瑪莉蒂．懷特維奇登錄為敵對人員」──這是陷阱，抑或是陰謀？

近未來動作故事，北歐禁獵區篇！

作者簡介

鎌池和馬

有過參加第九屆電擊電玩小說大賞的經驗，

雖然落選，不過應編輯的邀請從事創作，

之後以新作《魔法禁書目錄》出道，

並且以本作一躍成為暢銷作家，於2014年迎來出道十週年。

個人的興趣是寫小說，因為出版進度十分迅速。

畫師簡介

凪良

擔任BANDAI NAMCO GAMES遊戲作品「魔塔大陸」系列的角色設計。

同時也負責過《シャープエッジ》、《F》（SAKA入慎一著）、

《アブラクサスの夢》（高橋彌七郎著）等作品。

此外也以個人社團「S.E.C」的名義從事活動。

INDEX

0000　序曲

0001　曲目01 歡迎墜天寶貝

0002　曲目02 盲目槍手

0003　曲目03 雷神之鎚

0004　曲目04 金錢不等於寶藏

0005　曲目05 災難之劍

0006　曲目06 新時代喪屍

0007　曲目07 最後、渴望、失落

0008　曲目08 不夜城

0009　曲目09 人生如地城

0010　曲目10 檔案庫

0011　曲目11 白色太陽

0012　曲目12 信號中斷

0013　曲目13 結束

0014　後記

0015　額外收錄（下載專賣）
飛越諸神黃昏

序曲

嗨，席瓦克斯，今天來聊聊肌肉吧。

喂喂，別一副敬謝不敏的樣子嘛。真要說的話，是你老兄先提起的耶。

話說名稱雖然都叫肌肉，其實種類豐富得很。這樣吧，只要想像一下美式足球與花式滑冰的選手你就懂了。兩者雖然體脂肪率都是驚人的個位數，外觀看起來卻截然不同，對吧？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自己的身體需要什麼，以及會用何種方式施加負荷，都會讓實際受到鍛鍊的部位產生改變。棒球與足球、排球與籃球，之間的差異都滿大的。

我好歹也算是個狗仔隊，騎著改裝過的重型機車追過許多傢伙，從貪汙警察到祕密幽會的好萊塢名流都有。運動員、軍人、舞台劇演員；總之也看過了各個業界不少職業人士。

所以才可怕啊。

只有一次，我趁那個小妹妹心情不錯時請她接受訪談，但直到現在我都完全搞不懂。呃呃……好像是飛行員的……存活實驗的一環？哎，總之不管怎樣，就是跟ELITE駕駛員同種類型的怪物啦。不對，她跟「普通的」ELITE也不太一樣。無論怎樣，軍事機密這玩意兒實在太可怕啦，人類的身體究竟要在何種環境下長期受到何種負荷，才能變成那副樣子？我都想懷疑她是不是披著幼女外皮的小灰人了。

換句話說，或許北歐禁獵區就是那麼回事吧。

過慣和平日子的「安全國」還是戰爭國都無法與之比擬，那是真正的戰場。

……所以說啦，在你從那個磨得晶亮的吃飯傢伙上卸下鏡頭蓋之前，再仔細考慮一下吧，夥伴，那傢伙真的很不妙。在她趁著難得假日伸出小舌頭舔義式冰淇淋時，一個自由攝影師闖進去突擊採訪毀掉她寶貴的一天看看，天曉得她一個不高興會做出什麼報復行為。

戰爭的活證人又不是就她一個。

犯不著去招惹瑪莉蒂•懷特維奇吧，是不是！

啊！不要啊，笨蛋！……唉，真是，竟然這樣亂來……

曲目01 歡迎墜天寶貝

『……CE GIRL1……重複一遍，ICE HORSE3呼叫ICE GIRL1！隊長！快點重新握住操縱桿啊妳這搖滾狂！』

視野一片空白。在無論睜眼閉眼都一樣的狀況下，只有太陽穴竄過針扎般的刺痛。彷彿正面凝視車前燈的感覺，漸漸淹沒瑪莉蒂•懷特維奇的意識。視野天旋地轉，噁心欲嘔。作為戰鬥機飛行員的驕傲，讓她勉強將整團發酸的東西壓在喉嚨裡。指尖只會發抖，連從額頭流進眼瞼裡的汗珠都擦不了。

硬式搖滾的重低音震天價響。

全都是那種雷射光害的，機體不具意義地像轉螺絲一樣旋轉。

她是個年方十二歲的女孩，有著一頭柔順的金色長髮，以及稱為青春期的少女都嫌嬌小的矮個頭。就如同賽馬的騎師一樣，戰鬥機飛行員在軍人當中屬於少數「身高體重越小越好」的類型，然而只要打量一番王牌飛行員的實際模樣，恐怕誰都會這麼想：那也沒必要磨練到這種程度吧？

讓未成熟身體曲線鮮明浮現的黃色貼身特殊飛行服，不同於一般機體，不具有覆蓋口鼻的氧氣罩。這種奇形怪狀的裝扮想必是為了滿足條件，以協助連核武都能承受的超大型武器OBJECT駕駛員ELITE的研究開發。

機師的體重越重，戰鬥機的慣性G力越具威力。因此飛行員在軍人當中屬於相當稀少的類型，會因為個頭越小越能承受高度G力而較受歡迎。話雖如此，這個女孩也未免太細瘦了。若不是參與了存活實驗，身為可能轉用在OBJECT駕駛員ELITE方面的人體開發技術測試人員，絕不可能承受得了這種環境。

（可……惡……眼睛……）

她忍受著昏天黑地的頭痛，將意識轉向好像要把整個駕駛艙淹沒的警報風暴。

（不只是雷射光。才覺得怎麼有奇怪的離心力讓血液全衝上腦袋了，原來是痙攣造成雙臂到處亂甩，撞到各處的控制桿或開關？完全不記得這些警報聲是怎麼來的！）

總算擺脫了強光造成的殘影。在亂成一團的數值當中，勉強握住操縱桿反而會徒增失速風險。瑪莉蒂先把好像影音工作室混音台那樣排成一大排、將近有三位數的輸入裝置用手指一個個彈回正常設定，然後重新握好操縱桿。所需時間不過短短幾十秒，然而戰鬥機是一秒能往前飛幾百公尺的載具。自己以為只是稍稍分心，一看雷達，卻已經與本來編隊飛行的三架僚機離了一大段距離，隨便估計也差了五十公里以上。很明顯已經飛到了戰鬥空域（MA）之外，而且她跟隨著「正確」警報聲的引導，在透明座艙罩的保護下環顧周圍一圈，發現右邊主翼少了一半，後面拖著一道黑煙。

「該死！是白痴設定害得機體亂噴後燃器嗎！」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我們很想幫妳，但此處是那個「雷神之鎚」的部署地區，我們踏不進光海之中！』

扭轉不了局勢。

正下方早已是敵國「情報同盟」的實際占領地區。

她只能勉強脫離機身打轉狀態，但怎麼想都不可能飛回基地（AB）。

只能拋棄機體跳傘了，然而降落之後就是三百六十度充滿敵兵的地獄。

「ICE GIRL1呼叫ICE SWORD2，之後由你接手帶領隊伍。還有，雷達的光點可以信賴嗎？ICE BURN4，眼睛沒怎樣吧？我可不准你因為這種理由引退！」

『……可惡，我明明很清楚，只要注意訊息與警報就好了，這樣根本不會把任何人給拖下水……！』

聽見年齡相差十歲以上的青年哽咽說道，連最低限度報告都做不好的同袍讓瑪莉蒂嘖了一聲。然而她的眼角帶有小小的笑意。

高精度地對空飛彈（SAM）「雷神之鎚」。

就是這傢伙從最後特區搶走了天空。擁有「天空地雷」這種矛盾外號的死神一次會解放三十發以上，從有效視野外將天空居民的視界完全塗白，就像掠食者的嘴巴一樣，從各種路徑奪取目標的退路，包圍並確實加以殲滅。她兩眼昏花，太陽穴疼痛不已，還有各種感應器失靈，都是裝在飛彈彈頭、宛如天象儀的擾亂裝備造成的；簡言之就是使用雷射光攻擊機組人員的高功率版惡作劇。除了敏銳的誘導性能是一大威脅外，這種飛彈發射的最主要目的是削弱飛行員的能力。

事前傳達、顯示在雷達上的部署狀況有誤，導致ICE BURN4由於心生恐懼而往背後看了一眼，遭到干擾雷射奪去了視野。面對包圍之中絕對無法躲避的幾發飛彈，飛在可掩護位置的瑪莉蒂用常備機槍盡可能掃射緊咬同袍不放的飛彈，發揮出神入化的本領漂亮地射穿它們，卻不幸地為了確實擊中目標而用眼過度，太過接近飛彈帶來了惡果。

結果成了這副慘狀。

瑪莉蒂不但主動踏進有效摧毀範圍，還遭到飛彈誘爆波及而傷了主翼。也許沒空中解體已經算不錯了，但事情還沒結束。

才不過幾十秒，然而當瑪莉蒂掙扎了半天，將雷射光打亂的數值以及她自己痙攣撞到、將近三位數的開關或控制桿恢復成正常設定，慢吞吞地重新握住放開的操縱桿時，戰鬥機已經在這段時間內向前飛得老遠。多虧於此，瑪莉蒂衝進了地雷陣最深處。

然後發射準備一完成，「雷神之鎚」再度來襲。一發要價兩萬美元的飛彈同時射出三十發，能把一架戰鬥機炸飛就夠了。不對，只要能追到某個程度，就能傷到飛行員的角膜。CP值低到可以的實驗軍武，在視野下方的蒼翠大地與險峻山脈，以及之間如長蛇蜿蜒的半倒塌高架高速公路，甚而是囊括了這一切的鋸齒狀峽灣各處，彷彿將充滿邪惡光線的地板整個抬起似的，放射出淹沒穹蒼的暴力光源。

原本機身就已經不受控制了，就算在最佳狀態也無法完全躲掉。

瑪莉蒂受辱地咬咬嘴唇，把快閃記憶體式的薄型隨身聽用膠帶貼在自己的肚子上，緩緩吐出一口氣後如此報告：

「ICE GIRL1呼叫各機，我要跳傘了。」

『這裡是ICE HORSE3，收到。我們會立刻帶騎兵隊搜索妳的下落，降落後可別丟掉性命了，隊長。』

瑪莉蒂用雙手抓住雙腳之間的大型控制桿。

最後，有個聲音傳進她的耳朵，比起她喜愛的硬式搖滾更震撼了心臟。

『歡迎來到北歐禁獵區，ICE GIRL1。』

瑪莉蒂把控制桿用力一拉，座艙罩被火藥炸開往正後方飛去。她的嬌小身軀一連同座椅往正上方彈射出去後，彷彿要從各種角度虐殺獵物似的，地對空飛彈接二連三咬住剩下的機體。

不過話說回來，她真不該交由感應器決定何時張開降落傘的。

雙重構造的絲綢織物在貼近爆炸波的位置展開的瞬間，比剃刀更鋒利的無數金屬碎片接連割破了降落傘。

曲目02 盲目槍手

從一大早就衰斃了。

即使穿著可對應全天候全環境的ELITE規格特殊飛行服，仍然能感覺到強烈冷空氣逐漸鑽入體內。即使這樣幫助到了灰色與乳白交雜的瑪莉蒂，但也不能太過樂觀。時下就連隨便一個步兵，槍枝前方都裝有個人攜帶式微波雷達。

森林裡盡是感受不到豐穰二字的針葉樹。

一頭美麗金髮的少女，在聖誕樹的樹梢附近掙扎。理由不用說也知道，是因為降落傘漏氣造成墜落速度超乎預期，在最後的最後一刻扯了後腿，整個勾到樹枝上。合成纖維製傘繩也纏住她全身，弄得差點沒變成絞刑架。

在這種時候，「資本企業」所屬的軍人會以這種方式鼓勵自己：

（媽的……在領到職災與就醫津貼前，我絕對不會死！）

瑪莉蒂彎曲膝蓋，從捆在腳踝上的刀鞘拔出軍用小刀，將背帶或傘繩一條條鋸斷。她足足花了三分鐘才脫離蠢到家的單人SM遊戲，接著等待她的，是高度五公尺的自由落體，而且一手還握著拔出來的鋒利小刀。

（開什麼玩……！）

她急忙把小刀往旁一扔，手腳並用，像貓用四隻腳那樣著地。看來好歹沒發展出把小腿骨摔碎，或者拿自己小刀切腹的最糟狀況。

瑪莉蒂用手背擦掉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霧氣的額頭水氣，一邊撥開樹蔭雜草撿起自己丟掉的小刀，一邊呼出一口氣。這下可真是抽中了下下籤。Zig-27是雙引擎的威力型戰機，少女很喜歡它貫穿全身的震動，如今卻成了一堆碎塊，撒落在「情報同盟」軍的實際占領地區中。同一飛行隊的同袍們雖然講得英勇，然而只要那種「雷神之鎚」繼續緊迫盯人，想用直升機或傾斜旋翼機展開救援作戰恐怕很難。當然，更別說走在這座幽深森林裡，翻越好幾座高山回到原本的空軍基地(AB)。這裡三百六十度全是敵人，自己仍然穿著檸檬黃的瘋狂色彩特殊飛行服。還沒爬完山保證就會被敵人抓住，慘遭虐殺。

『ICE SWORD2呼叫管制（CT）！不用加油了，我可以繼續飛！比起這個，還不如快點把南瓜馬車牽來！』

『別管那麼多，回來就對了？別開玩笑了！不是已經把墜落位置的座標傳給你們了嗎！真要追究起來，都是因為你們地勤信心十足地炫耀給我們看的部署狀況大錯特錯，才會……！』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隊長──！』

開啟小型無線電只使用接收功能一聽，明明還在打仗，這幾個笨蛋卻開始罷工了。他們似乎在違抗返回基地（BtB）命令，連燃料都不補給，在貼近「雷神之鎚」效果範圍的位置繞圈飛行。

『管制呼叫ICE GIRL1！不行，我們不知道怎麼罵這些問題兒童！』

瑪莉蒂忍不住用小手按住額頭，但也不能糊糊塗塗地回話。在安靜無聲的森林裡發射電波，有可能讓讓揹著大型無線電的專業通訊兵揪出所在位置。在過慣和平生活的「乾淨戰爭」當中怎樣不知道，但在北歐禁獵區這裡可是關乎性命。

基於這點，她該採取的行動很單純。

（……那種令人討厭的致盲飛彈「雷神之鎚」慢慢在北歐禁獵區各地都有部署，不過問題在於用的不是飛彈箱而是高精度雷達。那玩意兒是偽裝成大型貨車或校車的移動式雷達，由於價格太貴而無法敷設於全區，所以應該是配合要求派遣到各個部署區域才對。）

就算北歐禁獵區全境填滿了一百萬枚地對空飛彈好了，但也只有「連接了高精度雷達的彈體」能精確鎖定戰鬥機進行攻擊。不管飛彈再多，雷達不發揮效用的話，運用「雷神之鎚」布下的防空網就是會有漏洞。

換言之，只要瑪莉蒂一個人在迷霧森林中前進，找出經過偽裝的移動式高精度雷達加以破壞，即使還留有一點致盲風險，至少能確保空中安全。這麼一來，救援用的大型直升機之類的應該就能在天上自由飛行，想必也有機會要求閒著沒事幹的一群笨蛋進行轟炸或機槍掃射，粉碎時時刻刻逼近自己的地面部隊。

雖不知道北歐禁獵區全境有幾座偽裝雷達，反正要把其他地方的雷達調來這裡會花上很多時間。趁他們還沒把破洞補起來，來場遊覽飛行回基地去就行了。

只是真要說起來，敵人並不只有展開「雷神之鎚」的「情報同盟」軍。

畢竟北歐禁獵區是全世界唯一禁止OBJECT進出的區域，使得它特殊的地理環境形成了獨樹一格的戰場。此地已化為「資本企業」、「情報同盟」、「正統王國」、「信心組織」這四大勢力錯綜複雜的膠著戰場，所以管他是實際占領範圍還什麼的，誰也不知道哪裡潛藏著越過國境滲透當地的獵人。

墜機的飛行員只有一項鐵則：敵人是「全世界」，非得這麼想不可。

（就算樂觀估計，也只有不到六小時的時間可用。對方再怎麼白痴，這些時間應該夠他們封殺並包圍墜機的俘虜了。）

當然偽裝成大型貨車或校車等車輛的移動式高精度雷達，對於運用「雷神之鎚」的「情報同盟」軍方而言可是寶貝，警備森嚴。瑪莉蒂一邊想像敵軍規模，一邊逐步確認自己的裝備。色彩刺眼的檸檬黃特殊飛行服加上軍用小刀一把；護身用手槍一把，加上裝進長彈匣的二十四發九釐米子彈。再來就是自製餅乾兩餐份，以及小型無線電與隨身聽。

「傷腦筋……」

瑪莉蒂兩手插腰搖搖頭，甚至還嘆了口氣。也許是因為捐款或善事沒做夠才會被老天爺棄之不顧，不過管他的。孤立無援的她，腦中已經決定好該採取的行動。

（雖然大約隔了五十公里，不過仍然算是離「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界線不遠。這樣的話，應該會有「那個」才對。）

「……馬上就被我找到了。」

瑪莉蒂壓低姿勢，從霧氣與樹林隙間觀察。

視線前方有一間跟針葉樹林十分搭調的小木屋，看起來就像是低調穩重的慢活好夥伴，但是……好吧，恐怕不會是什麼別墅。戰場國境線上有很多活動，像是走私、盜賣或是人口買賣之類。忘記任務勤於搞副業的蠢蛋士兵永遠不會少，而金錢與武器自然容易聚集到那些地方。

當然，就算是北歐禁獵區也會有普通市區或居民。然而看在專家眼裡一目了然，外行人的木屋周圍不會有什麼軍靴足跡把土地踩得堅硬密實，樹枝上不會捆有攝影機，也不會有手榴彈綁在沾滿潤滑油以免野生動物大意上鉤的鐵絲陷阱上。

（這種設陷阱的方式是「情報同盟」吧，那就不用客氣了。）

老實說，只要是忘記本行、勤於搞戰爭犯罪的傢伙，就算同樣屬於「資本企業」軍她也不會網開一面，但良心上的苛責程度不同。

（我看為了自衛，應該裝滿了削掉產品序號的武器，就讓我借點來用用吧……）

瑪莉蒂沉下腰往那邊前進的同時，敏銳的嗅覺卻捕捉到了某種突兀感。她默不吭聲地觀察那個方向，只見鋪滿落葉或枯草的腐葉土被重新挖開了。

看來是基本功夫沒做好。

軍人向來都知道，任何東西只要帶有一點讓人感覺香甜或辛辣的氣味，就不能用掩埋的方式處理。就連一張帶有花香的廁所衛生紙，野生動物都會去挖。

只不過埋在那裡的並非整堆大便。

而是一對故意穿著亮橘色外套，以免遭人誤認為野獸用獵槍射擊的親子。小孩的年紀比瑪莉蒂還小，從裝備品來看也知道絕非軍方人士。恐怕是一般民眾來採野菜還是什麼的時候，不巧發現了這個地方。

重新埋好也沒意義，動物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挖出來。

然而瑪莉蒂•懷特維奇咬牙切齒，用令人心寒膽戰的低沉聲音低喃了一句：

「……管你是哪裡的白痴，我不會客氣的。」

方針已經確定了，金髮少女迅速開始行動。

攝影機或陷阱這麼多，反過來想就證明了調不出人力巡邏的脆弱安全性。多虧於此，瑪莉蒂只要先想好「路線」，就不用怕檸檬黃特殊飛行服被人看見。看來自己直落谷底的運氣差不多要觸底回升了。

「……」

瑪莉蒂靠著木屋的牆壁，沉下腰。她先維持這個姿勢潛行到窗戶下面，繞著屋子走一圈。窗戶似乎是兼備隔熱效果的雙層構造，即使如此，北歐森林與溫暖室溫就是不搭調。只需看看玻璃的擠壓狀況與窗戶的起霧方式，大致就能推測出哪裡在使用暖氣，哪裡有人聚集。

（……看起來有調整暖爐爐火，不過剛才的房間大概是用煤油暖爐。放著不管太久不是反而會很悶熱嗎？我看人應該是聚集到暖爐那邊了。）

不是只要房間提高溫度就會有人，什麼事情都講求適溫適量。即使是在這種有如泥淖的戰場，人們仍然會追求舒適環境，自然而然寄身於理想地點。人類就是不管身處何種環境，都無法抗拒快意訊號的生物。

『戰爭的悲劇。瓦爾哈拉這個地區又被稱呼為分裂商城，城市中心鋪設有南北縱貫的巨大柵欄……』

雙層窗內側傳來女性不太有抑揚頓挫的規律聲調，但應該是電視主播。這個要另做考量。

少女就這樣一邊悄悄移動一邊看清暖房的使用狀況，逐步蒐集敵方情報。不只是位置或人數，光看有多頻繁接近窗邊，就能大致判斷出士兵的能耐。

（簡直是兒戲。）

瑪莉蒂隨便給個評價，回到了大門口。門扉是厚重鋼鐵，牆壁是以粗原木組合而成。她從腳踝拔出軍用小刀，貼著牆壁用手背輕輕敲門。

腳步聲。

『是誰？』

然後是人的聲音。

警備已經鬆懈到讓瑪莉蒂頭痛了，不過對於做不可告人的生意做得起勁的一些傢伙而言，聽到有意外訪客前來，感應器又沒起反應的話，大概會聯想到熟門熟路的生意夥伴而不是敵襲吧。門板後方傳來某些東西摩擦的聲音，是鋼鐵門上類似單人牢房的窄窗開了，但應該看不見貼在門旁牆上的瑪莉蒂。

咚！

然後瑪莉蒂毫不猶豫地把厚刃軍用小刀捅進窄窗。

連慘叫都沒有。

瑪莉蒂拔出小刀，將刀刃刺進門與牆壁之間弄壞門鎖，無聲無息地把變得相當重的門扉推開一條縫後，只見一個眼珠被刺穿的迷彩服男子倒在地上。瑪莉蒂一邊注意不要踩到血泊，一邊在走廊上前進。

（右手邊一人，左前方三人。）

都被入侵到這種程度了，對方卻連一點殺氣都沒湧起。

瑪莉蒂只需照順序走就行了。

『……隨著人稱五百萬都市的阿斯嘉消滅，許多民眾流入瓦爾哈拉而大幅拓展其幅員，然而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自北歐文化蓬勃發展的西元十世紀之前延續至今的「不可侵森林」仍然從未受到砍伐；如今他們以金屬的……』

彷彿受到電視的聲音所引導，瑪莉蒂先朝「右手邊」的門往房間裡開兩槍，收拾掉把腳放在桌上看寫真雜誌的迷彩服。伴隨著激烈槍響，「左前方」傳來了潮水般的殺氣，但她反而是對周圍所有區域提高警戒。感覺這場騷動似乎沒有驚動任何人跳出來，也沒有聲音。既然是虧心事生意的儲備中繼基地，想叫增援也沒辦法。

（沒有例外，剩下三人。）

總算有個女人手拿木製槍托的突擊步槍來到走廊上，瑪莉蒂對著她的額頭就是一槍。有個中年男子急忙踉踉蹌蹌地逃回房間裡，但瑪莉蒂用空出的手背輕敲附近牆壁。

（內牆是合板，除去可望帶來隔熱效果的中空部分，材質厚度頂多只有兩公分，用九釐米可以射穿沒問題。）

她毫不介意地往牆上開了大約五槍，故意讓彈痕散布範圍廣一點，以平面而不是單點的印象為室內種下死亡。

高負荷的訓練、協助進行挪用至OBJECT駕駛員ELITE方面的生存實驗，再加上在膠著戰場學到的經驗，將纖不盈握的少女改造成極其強韌的殺人機器。

確認過對面房間的屍體後，還得解決掉剩下的一人才行。

然而從這邊可以射穿牆壁，就表示對方也射得穿。其中一具屍體持有突擊步槍，笨笨地經由走廊前往房間搞不好會被打成蜂窩，因此瑪莉蒂隨便找個窗戶移動到屋外，然後沿著外牆前往目標房間。由於這是一間木屋，外框基本上都是以圓木組合而成，對步槍程度的子彈意外地具有阻擋性。

她獲得安全的掩蔽物，接近目標房間的窗戶。

自己人接二連三遭到射殺後，最後一人並未離開房間。無論是出於恐懼還是戒心，應該都會緊盯著走廊不放才對。瑪莉蒂從外面敲破雙層窗，將手槍抵在目標人物的背上。

「噫咿咿！等等等等請等一下～！」

「？」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於最後一刻停住動作。

這裡應該是「情報同盟」軍的不良士兵積存私售等等物資或金錢的儲備中繼基地才對。然而最後這一人說話，卻聽得出跟瑪莉蒂同為「資本企業」的口音。

這傢伙是個約為十八歲的少女。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發抖到沒失禁反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雙手護著自己的頭淚眼汪汪。服裝像是內勤人員穿的窄裙套裝，配上富有知性的無框眼鏡。特徵是好像吃得很營養的火辣身體曲線，以及把所有頭髮綁成又大又扁的三股辮，修整得像是一尾炸蝦的栗色長髮。

（嗯──會是哪一邊呢？雖說假如「情報同盟」跟「資本企業」在這裡做交易的話，我們這邊的講話腔調滲透過去也不奇怪就是了。）

女子渾身簌簌發抖地說道：

「我、我是！呃呃，是外派到這裡來追蹤調查在國境沿線進行武器交易的『資本企業』危險分子！我已經查出『掩蓋了來源』的武器在這裡被轉賣給恐怖組織等情事，所以也就是說，我不是那個什麼『情報同盟』的士兵啦！嘿，嘿嘿，不過就如妳所看到的，我被他們抓住……」

砰！瑪莉蒂毫不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咦？」

神祕女子說不出話來了，而鉛彈狠狠貫穿了她的左腕上臂。

「咦，咦！唉啊！好燙好痛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炸蝦疼痛難耐地滿地打滾，但並未暴露出凶惡本性拔出槍來，甚至連最低限度按住傷口急著止血的動作都沒有。不如說看她那副表情，可能連怎麼處理都不會。

瑪莉蒂這才把手槍槍口往上抬高。

「什麼嘛，原來真的是清白的。」

「啊，哈啊，噁！所以我一開始就說過……開槍開得也太隨便了吧……嗚噗，嗚嘔噁噁噁噁噁噁噁噁噁！」

似乎是因為痛得哇哇大叫造成喉嚨痙攣，刺激到了胃部。她維持著四腳朝天的姿勢，臉孔轉向一邊大吐特吐。從窗戶入侵室內的瑪莉蒂一邊皺眉一邊橫越房間，輕踹了隔著牆壁解決掉的中年男子頭部一腳，確認對方的確已死。

看到瑪莉蒂打算就這樣離開房間前往走廊，與其說是在對抗嘔吐感，不如說已經把胃裡東西吐光了的眼鏡炸蝦急忙出聲叫住她：

「等、等等等一下！」

「幹嘛？」

「妳怎麼能就這樣丟下我不管啊！我可是被妳開槍打傷的耶！」

「我對妳的人生沒興趣。」

瑪莉蒂一臉蠻不在乎地直接走過她身邊說道：

「我想要的是這群白痴偷藏的那堆武器，妳的人身安全我懶得管。」

可能是終於徹底明白到小女孩真的會把染血炸蝦丟下不管，神祕眼鏡女比剛才更驚慌失措了。她也是「資本企業」的人，似乎想起了這時候該怎麼做才符合她們的作風。

「要、要酬勞的話我有！……嗚……」

「比方說呢？」

瑪莉蒂一邊環顧其他房間，一邊隔著牆壁回答她。她找到了卡賓槍與備用彈匣，還有整組手榴彈。當發現了攜帶式火箭筒與組合式彈體時，她不禁竊笑。備用軍服每件對十二歲少女來說都不合身，但又不能穿著檸檬黃特殊飛行服大剌剌地在森林裡長時間徘徊。不得已，她用小刀割開替換衣物，臨時做出一件吉利服套在身上。

然後炸蝦就不作聲了。

「？」

瑪莉蒂覺得奇怪，用雙手抱著待洗衣物走動的感覺捧著滿滿槍砲回到原本那個房間一看，只見魔鬼身材的套裝女躺在地板上開始抽搐了。看來是激動大叫的瞬間讓血液流通順暢，造成出血量增加。瑪莉蒂用食指鑽了鑽自己的太陽穴後嘆口氣，接著從不良士兵們的儲備品之一──急救箱中取出消毒藥水與繃帶。

她懶得替女子脫衣服，於是用小刀割開套裝袖子，粗魯地把消毒藥水潑在槍傷上，結果炸蝦自己開始擺出了蝦式弓背動作。

「喔噗！啊吧啊！啊哈啊！」

看來是因為劇痛衝擊而抽搐一陣後，又因為劇痛衝擊而清醒了過來。瑪莉蒂抓起傷患的手臂，一邊將繃帶纏緊一點，一邊用冷冰冰的聲音質問：

「什麼酬勞？」

「咦，奇怪？我到底怎麼了……總覺得時針好像不自然地走了一段距離……」

「──」

「等等等等等等不要走啊！請拿出南丁格爾的精神來啊啊啊啊！」

「酬勞。」

瑪莉蒂自己開槍卻擺出這種態度，這方面只能說是「資本企業」的本色。畢竟這個勢力都是教大家：Q、怎樣才能讓世界和平呢？→A、賺錢就對了。

「如果妳是說申請職災或就醫津貼賺錢的方法，那妳死心吧。同樣『資本企業』槍械造成的傷口申請不會過，因為人家會懷疑妳是自導自演。」

「我不是說這個啦。」

「怎麼，妳要拿『情報同盟』的槍特地再開幾個通風口嗎？」

「才不是啦，野蠻人！」

炸蝦先是毛骨悚然地大聲嚷嚷，接著頭暈眼花地腦袋一晃。

她趕緊讓自己保持清醒，同時又說：

「北、北歐禁獵區這裡陷入四大勢力的混亂戰況，到處都有『看不見的國境』像有生命似的劃出又塗掉，也就是說這種木屋隨處都有。一般認為他們建立起了自己特有的網絡，將藉由走私或盜賣武器等手段賺來的黑錢換成白金藏起來。」

「……」

炸蝦眼鏡起霧，身體前傾，甚至是鼻息粗重地如此告訴她：

「總額推測有五百億美元。哈啊哈啊，算起來連『那個』OBJECT都能買十架了。雖然一般認為隱藏地點不明，不過我覺得換成白金這點很可疑。妳看嘛，白金因為性質近似玻璃，所以我猜是混進了矽質人工骨裡，換句話說就是藏在成員自己體內。而且白金比重很大，最重要的是很昂貴，一個人只要藏個一公斤，差不多兩百人就湊得起來了！是吧，是吧！是不是一下子有興趣了？啊哈哈嗚呼呼！朝『資本主義』美夢前進！我們一起平分嘛！」

瑪莉蒂稍微想了一下。

然後說了：

「嘖！沒救了，丟下這傢伙吧。」

「哈呼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請等等我──！」

曲目03 雷神之鎚

直喊「等等，等等！」的聲音追著瑪莉蒂跑來。

為了遮住檸檬黃特殊飛行服，把手工吉利服套在身上的瑪莉蒂嘖了一聲，回過頭來。

眼鏡炸蝦穿著與針葉樹幽林極不搭調的窄裙套裝，晃動著一對巨乳跟了上來。不用說，一路又弄斷樹枝又踩踏泥巴，簡直無法無天。這種行為就跟帶頭走在前面揮著小旗子的巴士導遊沒什麼兩樣。

「我、我們不都是金錢至上的『資本企業』同胞嗎？嘿，嘿嘿。到底什麼事情讓妳這麼不滿意嘛，拜託妳保護我嘛～」

「因為毫無可信度可言。假如這種偏僻地帶的不良士兵身上真的有五百億美元，早就連同修護基地買下自己專屬的OBJECT搞戰爭投資了，哪還有理由繼續玩高風險的黑市生意啊。我才不要為了這種謠言在屍體身上挖來挖去。」

「嗚！痛痛痛痛痛痛……」

「啊？」

「被妳射傷的……嗚！射傷的手臂……嗚嗚！啊啊，我該怎麼辦啊……」

「……」

看到炸蝦變得像只是在街上撞到一下肩膀就喊著骨折的可怕大哥，瑪莉蒂雙手插腰，眼睛逐漸凍結成絕對零度。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說的也是喔，雖然骨頭與血管都沒事，但畢竟被九釐米射穿了嘛，這可得想想辦法處理一下才行。」

「咦，那太好了……」

「拿醫用嗎啡就能消除疼痛了。喂，妳這炸蝦給我把手臂伸出來，讓妳見識一下人類藥學的奇蹟。」

「啊！不要！幹嘛講得這麼可怕！嗎啡？怎麼有種稍微舒服一下之後就會回不來的感覺！等一下等一下！」

「雖然是軍方配給的攜帶式麻醉藥，不過前線士兵私下都說如果傷勢嚴重到得依靠這玩意兒還不如殺了自己算了。考慮到這次是我不好，就大方點給妳打個三針吧。」

「住手住手住手──！我才不要不看使用說明書的人來照顧我──！」

「……不喜歡的話，就拿袋子裝滿冰塊或冷水按在傷口上吧。冰敷是鎮痛的基本做法。只想解脫的話隨時找我。」

「啊，啊嗚嗚……」

雖然講話內容亂七八糟，指示本身倒是沒做錯，只要把附近的河水（要不是附近漂浮著屍體，水質好到可以裝進寶特瓶）裝在塑膠袋裡按在繃帶上，體感上的痛楚就會減輕非常多。

真要說起來，雖然聽到酬勞而忍不住分心了一下，不過瑪莉蒂的主要目的不在這裡。她要從地表破壞輔助雷射致盲地對空飛彈網「雷神之鎚」的移動式高精度雷達，趁著「情報同盟」麾下的搜索隊包圍網致命性封鎖起來之前呼叫救援用運輸直升機，從恢復安全的高空逃離此地。這是她的最優先目的，要是抱著說是藏在不良士兵人工骨裡的成堆白金動彈不得，被大量敵兵包圍虐殺就沒意義了。

「對了，妳是從哪裡來的，用的又是什麼方法？妳有車嗎？」

「我想應該摔在對面山谷底下，四腳朝天地起火燃燒吧。」

「……」

「啊，妳這種表情！這種『有夠廢』的表情！我絕對不會忘記！」

「妳這尾炸蝦到底會做什麼啊。」

「我才不叫炸蝦，我是有名有姓的，叫南西•卓歷羅傑！」

她彎著腰雙手往下伸直，然後左右雙臂由外而內把胸部擠得更加波濤洶湧，做出了強烈的自我主張。看來她是在生氣，大概就像狗的尾巴什麼一樣，是一種感情表現裝置吧。然而她一張臉淚眼汪汪而且抬眼看人，光看表情還真不知道她是怒髮衝冠還是在要更多狗糧。瑪莉蒂決定今後也要注意胸部的動作，在心中做個筆記。

「雷神之鎚」光就飛彈來說，四處分布的數量比黏在道路上的口香糖還多。畢竟移動式高精度雷達是「移動式」，所以並不是部署於固定地點。這下光要找到目標可能就夠累了，不過瑪莉蒂其實心裡有底。

移動式高精度雷達聽起來好像是多厲害的專門器材，其實說穿了，使用的只是普通電波。如同電視或收音機會被山擋住而收不到訊號，雷達電波也會產生反射或折射現象。

「……移動式雷達原本就湊不出太多數量，既然這樣，從人性來考量，自然會想放在能顧及最廣範圍，有效運用更多飛彈的『最佳位置』。」

「？妳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麼？？？」

「都是因為妳太笨，變成我在自言自語了是吧？」

不用攤開在木屋裡找到的地圖，只需比對山脈或山谷等地形條件，就能看出雷達該放在哪裡。再來只要用最短距離最快速度前往該處座標，炸飛數量有限的搶手雷達讓「雷神之鎚」失效，事情就圓滿收場了。

「就是那個吧。」

即使在這濃霧之中隔了三百公尺，仍然清楚看得見那些東西。

可能原本是山間牧場的舊址吧，森林樹木受過砍伐，較矮的樹蔭雜草淹沒了平緩斜坡。只要不在意傾斜的話，這個大到可以舉辦足球賽的面積，如今成了裝載飛彈箱的軍用卡車展售會。那些排成一大排的東西全是「雷神之鎚」，是用高度導引性能與大量干擾雷射弄瞎己方眼睛的雙重沒品飛彈。不只如此，等間隔地擺滿場地的多發飛彈車隊中央，有個不自然的黃色校車般玩意兒像蛋糕盒一樣打開來，上面設置著圓滾滾的都卜勒雷達。

「……為了應付衛星而做過偽裝的雷達，是吧。聽說他們每次都會換外觀。」

「嗯──？？？」

「拜託妳試著努力講人話好嗎？」

「是說那種東西要怎麼攻擊啊？」

總算講出了像樣的意見。

不同於剛才的木屋，這裡「情報同盟」軍方人員充足，有如棋盤格子般整齊停靠的多發飛彈車輛之間，有著絕對不在少數的一群士兵在巡邏。

真要說起來，照常理來想的話，那個雷達整個深藏於布滿整個場地的軍用卡車車隊之中，不可能從遠方用攜帶式火箭筒瞄準射擊，護盾太多了。要把它炸壞弄斷，感覺似乎只能潛入棋盤格子之中，直接將炸藥裝在中央雷達上才行。

只不過……

「包括操縱卡車上飛彈箱的人員在內，我想全部應該有一百人以上吧。實、實在不太可能避開所有人員，潛入那麼深的位置吧？」

名叫南西的炸蝦發出疑問時，身旁的瑪莉蒂不理她，正在組裝攜帶式火箭彈的彈體。她把很像是較細橄欖球的彈頭，縱向連接起兩份約有兩個拳頭長的燃燒劑。

接著瑪莉蒂讓彈體通過肩扛式發射筒，簡單鎖一下做固定；戴眼鏡的南西用戰戰兢兢的口吻說道：

「我、我說啊，從這裡發射火箭八成也打不中雷達本體，只會撞上周圍的『牆壁』就結束了吧……？」

「那無所謂。」

瑪莉蒂隨口低喃，把火箭筒扛到肩膀上，眼睛湊向光學瞄具。

「……明明在山間地帶還要用無線連結，所以才會搞成那樣。由於電波如果像山谷回聲一樣反射會讓電子控制出錯，所以把車輛密集停靠成那種地步。弄成那樣的話，跟有線連接根本就沒差多少。」

她哼歌般地繼續說了。

「周圍本來就滿是把雷射致盲地對空飛彈裝得像蓮藕或花束的貨櫃了，妳以為那裡有多少炸藥或燃燒劑啊。」

嘩咻！！！伴隨著噴出白煙的巨響，在瑪莉蒂背後戰戰兢兢的魔鬼身材南西彎成ㄑ字形，被噴射煙吹飛了出去。

本來那應該只有把一輛黑漆漆防彈車燒成廢鐵的破壞力。

然而現場是在原為牧場的開闊場地停滿大量多發飛彈箱車輛，變得像是沒車位停車場的超級過密地帶。換個說法，就只是個收在較硬盒子裡的火藥庫。

火箭彈穿透了外圍第一輛的車殼，以化學方式收斂的兩千五百度爆炸火焰把內部構造物一併燒毀。那就等於是把每箱含縱三排橫四列、總計十二枚地對空飛彈的彈頭炸藥與燃燒劑一次全點燃。

一旦其中一輛爆炸吹飛，周邊的多發飛彈車輛就會連同正在巡邏的士兵一併被爆炸火焰吞沒。破壞會引發更多破壞，接連鼓脹的紅蓮火花轉瞬間就脫離了人類的控制。

聲音消失了。

彷彿整片牧場舊址發生了火山大爆發，火海吞沒了無數爆炸火焰，融合生出一場極其巨大的爆炸。

瑪莉蒂在發射火箭彈後就丟掉發射筒趴在地上，衝擊波在慢了一拍之後掃過她的頭頂。震波彈飛樹蔭雜草，撼動針葉樹林，讓肌膚與鼓膜又麻又痛。假如像個二愣子呆站原地的話，也許已經被震波掃倒，頭部撞到地面而引起腦震盪了。

「哎、哎呦喂──……」

順便一提，炸蝦自己摔倒了在那裡頭暈，所以似乎也沒受傷。

總之輔助「雷神之鎚」的移動式高精度雷達，已經連同周圍的多發式飛彈車隊一併用連帶爆炸的方式炸飛了。

引發了那麼大的爆炸，「情報同盟」軍絕不可能沒發現，不過不管他們派出多少地面部隊都沒差。由於空中已經確保安全，因此「資本企業」那邊想派多少戰鬥機或攻擊直升機過來都行。當然「情報同盟」也不是沒有空軍基地，但他們那幫人建立的防空體系想必是「以雷神之鎚為前提」。現在防空關鍵冷不防被奪走，接著「資本企業」的航空戰力又忽然殺來，就算「情報同盟」那邊急急忙忙清空跑道下令戰鬥機緊急起飛，還是無法避免失去先機。己方可以灑下大把鉛彈與炸藥的豪雨，為他們那邊的地面部隊帶來噩夢。

「這下總算回到原點了。」

「是吧～」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遠處傳來某種目中無人的厚重旋翼聲。那種胖嘟嘟的運輸直升機也不降低高度，就那樣堂而皇之飛在高空中，越看越像是某種勝利宣言。

「哇！哇！」

「幹嘛淚眼汪汪地把雙手放在頭上？那是自己人啦。」

「喔～？」

「……我竟然漸漸能聽懂妳的意思，真可怕。妳看直升機的機身，不是有個造型像抓娃娃機爪子的徽章嗎？那是『資本企業』回收部隊的圖案。」

然而，運輸直升機沒有降到地上來。

炸蝦這才拿開放在頭頂上的雙手說道：

「他們看不到我們……慘了，要被拋下了！我、我們去開闊的地方吧？雖然未爆彈或汽油有點可怕，不過只要到那邊的牧場舊址，一定……」

「……」

這時，瑪莉蒂似乎沒什麼理由要救南西。但不知為何，她用力抓住套裝女的袖子制止了她。

運輸直升機側面艙門打開，槍手從裡面露出臉來，讓固定在底座上的重機槍發出「嘰……」的摩擦聲轉變方向。

說時遲那時快。

咚咚咚咚咚磅咚磅咚磅咚磅！！！

比拇指還大的子彈朝著地面接二連三射來。

要不是瑪莉蒂抱著南西，用半類似摔倒的方式沿著與其說是斜坡，毋寧說是小矮丘的地點滾落，她們早就像鮮紅色水氣球那樣爆開了。動作不能停下來，兩人幾乎是相擁著一路滾下山坡。

她們躲進蒼翠茂密的針葉樹林。

從高空俯瞰，淹沒整片地表的綠色天頂應該會幫她們阻擋視線，但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槍手操縱的重機槍只用支架直接固定在地板上，從艙門向外突出。假如瞄準本身只是用機械瞄具目測的話，應該得不到紅外線或微波對人雷達等電子機器的恩惠。即使如此，光是中一槍就會要人命。

「為、為什麼！為什麼同樣『資本企業』的人要開槍打我們！」

「……」

只有這個問題就連瑪莉蒂也答不上來。說不定那是漆成「資本企業」塗裝的「情報同盟」兵器，也可能是一些與木屋那邊狼狽為奸，整天忙著賺外快的「資本企業」陣營不良士兵。不過總而言之，事實就是她們被攻擊了，不想死的話只能想辦法脫困。

就在這時……

「嗯！嗚？」

不知怎地，南西發出了莫名嬌媚的呻吟。套裝內側口袋似乎傳出了細微的震動聲，使得巨乳遭到了攻擊。她拿出那個東西，原來是軍用行動終端。都什麼時候了，她居然還看著小螢幕收訊息，然後發出了一聲怪叫。

「嗚哇！這是！」

南西把螢幕逼近到瑪莉蒂面前。

她們正在受到空中槍擊，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然而……

『指令重要度•緊急（rk.5）

即刻起，將PMC air force SKY BLUE.inc.航空部門上尉瑪莉蒂•懷特維奇以第一級現場戰爭罪犯（蓄意洩漏軍事技術等罪行）之嫌疑登錄為敵對人員。

該嫌犯於北歐禁獵區D9空域藉由不必要之行為使自己身陷危機並遭到擊墜，涉嫌蓄意將滿載軍事機密的最新式Zig-27多用途戰鬥機迫降於敵國之實際占領地區。

為釐清案件全貌建議活捉，然倘若判斷嫌犯與「情報同盟」方人員進行接觸並試圖流亡他國時，可基於各自判斷加以擊殺。』

「……這是在搞什麼？」

就連沉著冷靜的瑪莉蒂也不禁發出了呻吟。

瑪莉蒂對這事一無所知。她之所以會置身於「雷神之鎚」當中，是為了保護遭受雷射大海堵塞視野的僚機而被迫為之，哪來什麼與「情報同盟」狼狽為奸，將戰鬥機殘骸丟在敵國領土上的說法。真要說起來，在這OBJECT全盛時代說什麼「最新式戰鬥機」就已經有問題了。戰鬥機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歲月對抗不了裝著一堆對空雷射（SAL）的超大型武器，而失去了制空權。要不是在北歐禁獵區這種禁止OBJECT出沒的空域，戰鬥機早就成了派不上用場的瀕危物種。戰鬥機是受到保護的武器，頂多只有可能有助於OBJECT或駕駛員ELITE的開發……除了這點價值之外，早就沒什麼理由這樣吹捧戰鬥機了。

而最奇怪的是以下這段文字。

比起這個部分，滿是矛盾的指令內容只不過是序文。

『此外，「資本企業」多個企業組成的北歐禁獵區攻略聯盟一致同意提供懸賞金通緝該名嫌犯。

總金額五百億美元。

向軍方提供有助於逮捕或擊殺該名嫌犯之線索或行動者，將以貢獻程度之高低各自支付獎金。』

瑪莉蒂與南西不由得面面相覷。

無巧不成書，她們有聽過這個數字單位，與據稱在北歐禁獵區大搖大擺的不良士兵們體內人工骨暗藏的大量白金正好一致。也就是說……

「五百……？」

「……億，是喔？？？」

由於「是喔」這種講話方式讓瑪莉蒂聽了很煩，於是她雙手握拳，夾住炸蝦的左右太陽穴猛鑽一通。

曲目04 金錢不等於寶藏

大概是牧場舊址的雷射致盲地對空飛彈陣地發生大爆炸時，留下的痕跡吧。即使相隔了五百公尺以上，針葉樹林覆蓋的山坡斜面上，扭曲變形的鐵塊仍掉得滿地都是。也許是像火山大爆發那樣飛過來，也可能是沿著斜坡滑下來。這點無從判斷，不過損毀的狀況並不一致。瑪莉蒂兩手抓起損毀程度較輕的鐵塊，將它拉起來。

這是一台通體塗成青苔綠的軍用重型機車，裝載著城市賽車用的離譜引擎，懸吊系統卻比較接近越野障礙賽規格的摩托車。這種玩意兒的確不可能在一般市場上流通，讓一個十二歲的少女來騎，這台怪獸車實在太大了。

瑪莉蒂毫無困難地把超過自己體重三倍以上，跟舉重用槓鈴沒兩樣的超大重量拉起來，跳上坐墊時，背後跟來一個抓住自己的輕柔觸感。

眼鏡巨乳配上窄裙套裝，髮型像炸蝦。

正是南西•卓歷羅傑本人。

「嘿，嘿嘿。」

「喂。」

「不、不要丟下我嘛～！不管妳說什麼，我都會用『島國』式子泣爺爺姿勢緊抓妳不放的！！！」

與其說是背後，毋寧說是按壓在後腦杓上的兩團柔軟物體讓瑪莉蒂皺著眉頭。

「對我一個女人做這種事，妳這炸蝦以為能得到什麼好處……？」

「啊──下巴剛剛好擱在頭頂上，感覺真好～」

「妳會害我分心！不准用三點鎖的方式箍住別人的頭！」

在這裡碎碎念也不是辦法，雖說在濃霧之中，針葉樹簾幕遮住了來自天空的視線，但是把重機槍伸出艙門外的運輸直升機還在附近盤旋。

「……不得已了。」

「就是嘛！有困難時要同舟共濟呀！哼哼呼呼──！！！」

炸蝦興奮過度猛用鼻子往別人的後頸上噴氣，瑪莉蒂一邊嫌煩，一邊發動引擎。看來這玩意兒設計成可以手動或自動換檔，瑪莉蒂按下握把附近的按鈕切換成手動變速，來個從一檔瞬間跳到三檔的起步衝刺。

沒有半條像樣的道路。

在原本已經凹凸不平的陡坡上，還採取直線跳崖式的行駛風格。四周不但參差不齊地聳立著粗樹幹，而且瀰漫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可以說是最糟的狀況。

「不過話說回來，妳也真是愛找麻煩呢。」

「？」

「被人誣陷通緝的是我，妳如果拋棄我逃走，至少不會被直升機的重機槍盯上吧。」

「咦！」

「有困難時要同舟共濟，是吧？沒想到在『資本企業』能聽到這種話，真是了不起的志工精神，不過反正是妳的人生，想早死隨便妳。」

「等等等等請等一下啊啊啊啊！放我下去！救命啊我是被害者PLEEEEEEEAAAAAASE！」

事到如今南西才對著廣闊天空狂揮雙手，但她已經自己做出了決定。現在她跟通緝犯瑪莉蒂是好夥伴了，一切都為時已晚。

咚咚咚咚磅咚磅咚磅！！！天上傳來接連不斷的轟然巨響，何止是瑪莉蒂，比炸蝦身體還粗的大樹樹幹像保麗龍一樣一棵棵碎裂。搭蓋成木屋的圓木雖然不只手槍，連突擊步槍的子彈都能擋下，碰上重機槍卻沒那麼好的事。尖銳木片急速飛過瑪莉蒂等人的臉孔旁邊，好幾棵樹倒下來，像是要阻擋她們的前進路線。

「呀啊啊！」

「喂，要叫的話嘴巴離開我耳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咬咬咬。」

「嗚嗯！不要因為嘴巴閒著就輕咬我耳朵！」

即使讓一個連怎麼傾身都不太會的機車外行人坐在後座，瑪莉蒂的駕駛技術只能以卓越二字形容。而即使如此，她們已經算幸運了。運輸直升機的重機槍從側面艙門筆直伸出，換言之想瞄準騎機車逃逸的瑪莉蒂等人，並不能追在後面跑然後直接開槍攻擊。對方不但被迫隨時與她們的前進方向維持十字位置，而且瑪莉蒂與運輸直升機時時刻刻都在移動。再加上濃霧與針葉樹簾幕的幫助，很難準確射中她們。

真要說起來，裝在機艙門上的重機槍，是用來在難免缺乏防備的盤旋過程中，用大量子彈掃射牽制敵軍，好讓沿著繩索降落的步兵們不受陸軍狙擊。不同於體型瘦長的攻擊直升機下顎配備的鏈砲等武器，沒人期待重機槍能精確瞄準並破壞目標。

假如是專門用於攻擊地面目標的攻擊直升機或攻擊機，與飛行員視線連動的電子控制系統會細微修正槍身方向，瑪莉蒂她們想必老早就被射成碎片了。

話雖如此，一發子彈就夠她們死了。

被天空降下的鉛雨追趕著，瑪莉蒂的小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有種不適合北歐幽林的老舊柏油路氣味。

「舊二十號線。原來如此，只要騎上下坡路，走大約四十公里就會看到『那個』了。」

「什、什麼～？」

一感覺到那個味道，瑪莉蒂更加猛催油門，跑出越野路線不可能有的三位數時速。

她驅車騎上一個小突起處。

霎時間，超乎規格的怪獸越野摩托車飛上半空。

橫越山谷，整台車乘上被遺忘的高架道路。

換算成直線距離超過二十公尺，光論高度也有五公尺以上，簡直可以形容為馬戲團表演般的大跳躍。

高架道路的行進方向與山坡斜面形成直角，建造成鑽過山間隙縫的形式。雖然是單向四車道的寬廣道路，但即使於落地時將檔位降到低速同時擰轉握把，隨著尖銳聲響一邊讓輪胎滑行一邊描繪出大弧線，仍然還是千鈞一髮。瑪莉蒂在離中央分隔帶兩公分的位置勉強九十度轉彎，騎上下坡路線。

轟！一團沉重的物體高速飛過了頭頂。

不是剛才的運輸直升機，這個更快。很可能是為了維持幸運獲得的制空權──換言之就是為了趕跑想必會緊急起飛前來的「情報同盟」戰鬥機──而由「資本企業」軍方派來的戰鬥機。那是有著形狀近似菱形的奇怪主翼，配備單引擎的小型機體。這群高機動機型的武器不是最高速度，而是輕量帶來的大坡度轉彎。瑪莉蒂忍不住抬頭仰望它們，輕輕嘆了口氣。

「……是追求純粹纏鬥性能的Rev-19啊，不是我那一隊的。」

「？」

結束了一場大戰，被成群的地對空飛彈追殺，想必身心俱疲了，那些問題兒童竟然還為了替墜機的隊長求救，不惜反抗管制中心的返回基地命令也要繼續飛行。可能是後來又拒絕了擊殺瑪莉蒂的命令，就在我方督戰部隊的高機動機型跟監之下，被勸告強制降落（FL）了吧。

雖然瑪莉蒂還沒弄懂自己落入了什麼狀況，但他們是自己人。

瑪莉蒂不能違背他們的期待，所以現在必須用盡手段活下去。

砰轟！引擎發出咆哮。

瑪莉蒂她們騎著到處跑的，是毫無衝突地融合了越野懸吊系統與城市賽車用大型引擎的怪獸機車。這方面也許是顧到「軍用」的面子，只要衝上道路進行加速，輕輕鬆鬆就能跑出時速兩百公里。直升機的最高速度約為時速三～四百公里，因此並不能擺脫對手，但勉強可以引誘獵物換個場地。

在到處充滿裂痕的危險高速公路上奔馳了一會後，運輸直升機老大不客氣的旋翼聲再次接近過來。想從側面艙門瞄準四處逃竄的地上目標，運輸直升機也得讓飛行方向偏移，與機車的行駛方向平行才行。當然，這樣會脫離最短路徑，而因此逐漸拖慢速度。

咚磅咚磅咚磅！伴隨著沉重的射擊聲，柏油路面開出比拳頭還大的大洞。感覺就像短短幾分鐘時間被拉長到無限。零零散散搞了幾次破壞後，運輸直升機一鼓作氣超越瑪莉蒂她們。瑪莉蒂忍不住嘖了一聲說道：

「不打算衝著我來，而是想直接把高架打壞，讓整條道路倒塌是吧。」

「嗚耶！怎麼會，那麼誇張！」

「反正這條高架道路原本就已經很老舊了，況且重機槍每分鐘能撒出兩千發跟反物質步槍同樣大小的子彈。只要砲火集中射擊，要打斷一座水泥橋不是難事。」

話雖如此，畢竟不同於森林樹木，所以也不可能一瞬間就搞定。為了應付奔馳時速兩百公里的瑪莉蒂，對方應該已經往前飛了一大段距離。

如同火車鐵軌，高架道路只要有其中一處被破壞，汽機車就得原地打轉。因此對方並不會焦急地認為必須「現在立刻」處理完畢，應該以為只要搶先十或二十公里破壞道路就贏定了。

「妳、妳、妳怎麼能這麼從容不迫啊？我緊貼在妳背上，可是妳的心跳完全都沒變耶。」

「不要黏著我，熱死了。」

瑪莉蒂先是厭煩地皺眉，然後說：

「還有，這還用說嗎？因為我胸有成竹啊。」

「？」

就在炸蝦抱著瑪莉蒂，偏了偏頭的下一刻……

咚轟！！！

試圖確保上空制空權的小型戰鬥機，冷不防被炸成了碎屑。

南西就像背部遭人毆打一樣喘不過氣來。

眼鏡炸蝦全身散發出「搞不懂現在什麼狀況」的氛圍，瑪莉蒂哼歌般地如此回答她：

「這裡可是北歐禁獵區耶，是左邊右邊都充斥著渾身泥巴的士兵的激戰地區，任何地方都潛藏著死神。」

「噫、噫？」

「在這個地方，『資本企業』、『情報同盟』、『正統王國』、『信心組織』……四大勢力的一堆馬鈴薯無視於時代潮流，都一手拿著鏟子在壕溝裡互毆。感覺勝券在握的時候，更應該多留意某人會從某處冒出來捅自己側腹一刀吧？」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只要是拿槍對著自己的人，軍服是什麼顏色都沒差。

就算是同屬「資本企業」的人，也毫不留情地送往地獄。

接著又連續發生了爆炸。既然本該負責空中護衛的戰鬥機被解決，忙著破壞高架的直升機會有何下場就不言而喻了。其餘戰鬥機總算發現苗頭不對，像小鳥一樣四處逃跑，但為時已晚。那場爆炸不同於「雷神之鎚」，不是正確追蹤的那種可怕。它的規模極大，簡直就像在高空綻放巨大煙火的大朵花卉，粗枝大葉地把「某種東西」射進天空的一個點上，從該處引發駭人的大爆炸，將周遭航空器全數捲入其中，一一變成廢鐵。

不是飛彈。

瑪莉蒂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

「……是『正統王國』軍的戰鬥列車『勝利之劍』射出的『砲彈』。今天沒形成蕈狀雲，已經算是在炸藥上小氣了。」

「蕈、蕈狀雲……？」

「只要塞進多到不行的火藥，普通砲彈也能產生那種雲團。是很吸睛沒錯，不過基本上的用途是在高空引爆，運用爆炸或亂流打落飛在較高位置的戰鬥機或平衡感不安定的攻擊直升機。除非有相當特殊的狀況，否則貼地奔馳的我們不會遭到火球或衝擊波壓爛。也許用那種規模的火力直接攻擊地表，會觸犯到他們的內部規章吧。」

她之所以沿著高速公路的下坡路段奔馳，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她是要衝進那玩意兒的射程範圍內，然後讓兩邊敵軍迎頭撞上。只要駕駛眨眼間可跑出兩百公里以上時速的軍用摩托車，大約十五分鐘就能跑完五十公里。敵人如果想都沒想就只顧追趕瑪莉蒂她們，很有可能會不幸跨越「看不見的界線」。

而理所當然的結論是：空中目標比地上目標來得顯眼。

舊型砲彈不具導引功能，但無關緊要。

那玩意兒會粗枝大葉地把砲彈扔進成群獵物當中，然後駭人的暴風與亂流會讓人無從閃避，將目標一一捲進破壞漩渦裡。這跟飛行員的本領無關，長達好幾公里的凶猛風暴會廣範圍逼近，像蒼蠅拍一樣把航空器一架架拍落。

「……記得好像有人形容成『活動式天花板』。」

瑪莉蒂瞇細眼睛，眼睛望向過去自己也體驗過的震爆現象。

「那是只能在事先鋪設的鐵軌上行駛，擁有誇張火力與裝甲的巨物。在戰鬥工兵的賭命破壞之下，好不容易才弄斷了鐵軌，那玩意兒卻在脫軌而進退不得的狀態下抵抗『資本企業』的戰線已經長達兩星期了，就靠這樣一具裝甲兵器。」

這附近本來應該濃霧瀰漫而視野不清才對，那幅畫面卻清晰地烙印在網膜裡。這也就是說，在空中炸開的驚人爆炸波把附近一帶的霧氣全吹散了。

在遭人強行撕裂的迷霧另一頭……

幾公里外的前方，山岳之間穩穩放著一塊艾爾斯岩般的巨大岩石。不對，看起來是這樣，其實不是，那是鋼鐵裝甲與發動機的集合體。既然它脫軌了都能繼續戰鬥，想純粹用引爆的方式將其炸飛將會難如登天。

原本在頭頂上控制一切的死亡飛鳥們，有的遭到擊落，有的被迫撤退。天空再度恢復開闊，脫軌而進退不得的巨大戰鬥列車也保持沉默。瑪莉蒂不是被放過一馬，八成是巨人的瞄準裝置捕捉不到貼地奔跑的微小目標吧。

瑪莉蒂總算成功逃離了「資本企業」的獵犬們，但她的表情絕不開朗。

「那個」也讓她吃過許多苦頭。隔著無線電，她聽過好幾次一同在空中翱翔的友軍遭到擊落，來不及等地面部隊掩護而慢慢消失的求救聲音。

「『勝利之劍』……」

「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啦。」

「沒這麼簡單。」

瑪莉蒂嘆口氣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軍方高層親手給我羅織了莫須有的罪名，但他們也是有組織的，不可能發神經做這種事，畢竟搞陰謀也是要花錢。除非有某種理由……不對，除非有相應的利害關係，否則他們不會想到要花時間陷害我。但是當然，我心裡毫無頭緒，一點都沒有。」

「妳、妳都能像是在試槍那樣把人家手臂射穿了，還好意思說～反正妳一定是到處跟人結怨吧～」

「小心我把妳甩下車喔，妳這隻炸蝦……咳哼，這麼一來，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看到了某種不該看的東西。而冤枉我的內容讓我很在意，說是我『故意被擊墜，將滿載軍事機密的戰鬥機迫降在敵國的實際占領地區』。」

「那、那又怎樣？」

「他們沒有必要特地把焦點放在過時的戰鬥機上，如果只是想陷害並關押我，趁我外出時把白粉組合包丟進基地置物櫃裡就行了。但他們卻講了一串不自然的言詞，把摔壞的墜落機體抬到檯面上來，這就表示……那幫人也需要這麼做，好讓大家注意墜落的戰鬥機，安排出『為防技術情報外流，必須火速趕往現場回收機體』的動作。」

「換句話說……」瑪莉蒂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

「墜機的Zig-27上有『某種東西』。在我自己都沒有自覺的情況下，留下了碰觸過『某種東西』的痕跡……他們想設法撿回我那架機體的飛行記錄器，裡面必定記錄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某種東西』。」

那東西恐怕也與「五百億美元」這筆龐大金額有著深切的關係。又是道聽塗說之中提到的不良軍人們人工骨裡的白金，又是在北歐禁獵區展開的「資本企業」相關公司「一致同意」緝捕瑪莉蒂的懸賞金總額。雖不知道有幾分真實，不過這裡已不再是被人遺忘的戰場，而是成了能完整買下十架OBJECT的巨款暗潮洶湧的熱門地區。

「所以那又怎樣！趕快爬山撿垃圾就是了嘛，這跟那個叫『勝利之劍』的怪物兵器有什麼關係呢！」

「戰鬥機並不是飛行員在空中跳傘後就自行消失，而是會在沒人握住控制桿的狀態下擅自飛行一段距離。當然，即使在這種滿是血汙與硝煙的大地，仍然有些好事的一般民眾零星建造幾座城市生活於其中，我不會讓戰鬥機掉在那種地方。我是讓機頭轉往可以墜落在無人山區的方向，然後才跳傘的，只是……」

「該、該不會……奇怪，咦？不會吧，只是我在悲觀妄想而已對吧！」

對。瑪莉蒂簡單乾脆地點點頭說道：

「當那個叫『雷神之鎚』的地對空飛彈爆炸時，飛行軌道似乎被撞歪了。仔細回想一下，好像大部分殘骸都掉到『勝利之劍』的腳邊去了。為了撿回變得像燒焦荷包蛋的飛行記錄器，得讓那玩意兒安靜下來才行。」

「不要不要不要請妳把我留在這裡我受夠了說什麼都不去──────────────────────────────────────────────────────────────────────────────────────────────────────────────────────────────────────────────────────────────────────────────────────────────────────！」

曲目05 災難之劍

軍用摩托車的性能實在了得，瑪莉蒂捨不得放手，但有時情非得已。雖然她認為「正統王國」的戰鬥列車「勝利之劍」那邊八成捕捉不到，不過還是得小心為上。也就是說走一直線的高架道路太危險了，到下面去比較安全。而由於途中沒有交流道，所以只能丟下摩托車到地面去。

所幸附近都是深山幽林。

由於高大的樹木往上生長到高架橋附近，只要拿樹枝或樹幹當立足點就能輕鬆爬下去。

於是瑪莉蒂順暢地滑落三層樓的高度，雙腳踏在昆蟲大國的好朋友腐葉土上面時，聽見正上方傳來了無助的顫抖嗓音。

南西•卓歷羅傑挑戰爬樹到一半變得進退不得，緊抱著樹幹簌簌發抖。

「噫，噫咿咿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太高了太高了我沒辦法～」

「快點給我下來，妳這內褲走光專員。」

「哎喲嗚喔，等等，不要……呀啊啊啊啊！」

可能是嚇了一跳而往正上方彈跳的瞬間失去了平衡，炸蝦折斷一堆細枝，啪嘰啪嘰地摔了下來。原本就只是卡在三樓高度的中間進退不得，所以實際上只像是從較高一點的溜滑梯跳下來，而且腳下還是柔軟的腐葉土。

南西一屁股狠狠跌在地上，把兩腿開成M字形露出破裂褲襪底下的內褲，淚眼汪汪地摩娑著自己的後腰。

「痛痛痛痛痛……」

「快點給我站起來，小雞內褲。看妳就這麼點反應，沒有痛到哪裡去吧。」

「不要講得這麼具體啦啊啊！」

「……我這樣說是罵到我自己了，但穿這種比我還幼稚的棉質布料對嗎……？」

「質感！這是質感問題！想挑到我喜歡的柔軟內褲就都是這種圖案啊！」

「是這樣啊？……怎麼說呢？就我看來，只覺得妳是在享受把貞操帶穿在平常便服底下的那種羞辱式玩法……」

「閉嘴妳這混帳我來讓妳閉嘴～！」

把整張臉部面積全變成大紅色，慌亂失措的巨乳眼鏡炸蝦急忙動手，想堵住瑪莉蒂的嘴。由於她完全沒有要把柔嫩手掌上的腐葉土拍掉的樣子，於是王牌飛行員抓住了這個違規禮儀者的手腕，輕輕把她摔了出去。

這次小雞內褲變成倒栽蔥屁股朝天，淚眼汪汪地開始訴苦了。

「我、我也是有人權的好嗎～？」

「抱歉了窄口花瓶，這裡是北歐禁獵區。」

在賭命破壞工作下脫軌後，還強撐了兩星期以上的「勝利之劍」在粗估距離這裡只有幾公里的地方進退不得。無論敵軍拿多少空對地飛彈（ASM）來轟炸，它都沒有停止運轉。由於實在太硬，沒人能想到如何破壞這頭怪物。這座幽暗森林已經在那傢伙的致死範圍內了。

「那玩意兒還搭載了一大堆運用舊型裝藥的戰艦般重砲，也就是說地對地攻擊方面也無懈可擊。一旦被它發現，就算衝到掩體後面也沒救，會被它用巨大手掌連同地形一併拍爛，人生就結束了。」

（……反過來說，既然是相當於戰艦的拋物線，應該射不中靠太近的對手才對。）

這方面就跟迫擊砲一樣，一旦逼近到極近距離，弓形彈道反而難以瞄準對手。就算能瞄準，也可能被捲入自己引發的爆炸波中。

「……」

「啊！等等，請等等我──……」

不破壞實際控制附近區域的「勝利之劍」，就別想認真起來專心搜索飛行記錄器。目前瑪莉蒂的武裝只有卡賓槍、手榴彈、手槍與軍用小刀。攜帶式火箭筒用掉了，就算還有剩，想必也對付不了有艾爾斯岩那麼大的整塊鋼鐵。

（……真是的，刻意隔離的加拉巴哥島就是這樣沒節操才讓人困擾。是說為什麼會有個比OBJECT還巨大的軍武掛在這裡進退不得啊……）

總而言之先觀察。

為此必須盡量靠近動彈不得的「勝利之劍」。

「噫咿，哈啊……」

「不要才走兩步山路就呼著熱氣扭來扭去啦，又不是會走路的性感象徵。」

「至、至少叫我負責養眼鏡頭的大姊姊啦……」

「穿小雞內褲還這麼臭屁。」

「請不要一臉挖到寶似的表情把別人的隱私掛在嘴上啦啊啊啊啊！」

從剛才就一直呼呼哈哈氣喘吁吁賣弄風騷（？）的南西隨處揮灑甜蜜香氣，瑪莉蒂真怕附近會有人把受過訓練的狗放出來。她很想相信參加戰爭的人員就算是內勤，也不會往身上灑香水。但若是如此，這個女人汗水中混雜的膩人甜香是什麼？難道要說是未經證實的人類誘導性費洛蒙嗎？

瑪莉蒂繼續一路前進，在接近森林樹木終點的附近停下了動作。她把手工製作的吉利服套在身上，壓低姿勢後慢慢將身體貼在最後一棵樹的樹幹上。

前方是一片灰色的群體。

「城、城市……？」

「崩壞首都阿斯嘉。那就是在北歐還未被稱為禁獵區的時代，規模最為巨大的五百萬都市留下的斷垣殘壁。」

那副光景很不可思議，雖然每個地方都彷彿受過空襲般被破壞殆盡，但奇妙的是比起用地外圍，中心留下的爪痕更淒慘。外圍還剩下幾幢傾斜的高樓大廈，但越往內看，會發現倒塌情況越嚴重，逐漸變成失去原形的灰色瓦礫山。

「阿斯嘉將OBJECT的動力爐安置於巨大金融都市的中心供應能源基礎設施，同時以十二座主砲為軸心，設置了總數高達一百門以上的強韌對空對地砲擊陣地環繞大都市周邊。採取的形式是使用特粗的地下輸電纜線，將龐大電力傳輸給固定於遠處強化水泥地基上的擺動式雷射光束砲（LB）或磁軌砲（RG）。換個說法，就是把能抵禦核武的球狀本體像『島國』的包袱布那樣大大攤開來，改造成城市形態的OBJECT。」

「那怎麼會變成這樣……？」

「……把阿斯嘉當成兵器看看吧，在特大號砲彈的豪雨當中，怎麼做才能置它於死地以確保安全？」

「啊。」

「為了炸飛動力爐，大量航空炸彈（ab）以及地對地飛彈（SSM）沒發出避難警告就灑在五百萬都市頭上。最後埋在地底深處的動力爐自己失控引發大爆炸，把北歐最大的巨大金融都市炸成了碎屑，結果就是這片光景。我只在影像檔案庫裡看過，但似乎是連一片血海都沒留下。於是北歐全境成了不准使用OBJECT的禁獵區，就是所謂的戰爭慘劇的紀錄啦。」

那是連「乾淨戰爭」這種表面話都變得不通用，震撼社會人心的心理創傷。

是全世界唯一大聲提倡反OBJECT，也不會遭到巨大媒體封殺的禁獵區。

不單純只是死者人數的問題。關於避難警告的問題，有人認為是戰術上的益處或聯絡出錯，也有人認為是為了保護暴露在特大砲火中的友軍而行為失控；直至今日人們仍在多方臆測，不過其中恐怕也包含著在膠著戰爭中，對悠閒自適過著安全生活的五百萬人的錯誤憎恨。

儘管只是局部，但仍是抑制了世界整體時間流向的負面歷史轉捩點。

在巨大無朋的五百萬人份墓碑上，「正統王國」軍又讓一架超大型武器穩坐其上。所幸因脫軌而無法動彈的超規格戰鬥列車「勝利之劍」並未搭載JPlevelMHD動力爐，只能當作是老天有眼了。

「順便一提，男孩飆手樂團正式出道的專輯，也是用阿斯嘉這裡的照片當封面。那群王八蛋，竟敢用髒腳踐踏別人的聖地。」

「……」

那麼，來看看雜碎的情形吧。

「勝利之劍」是運用原有的鐵路，拿崩壞首都阿斯嘉大爆炸後失去的幾條軌道重新鋪設再利用。理應已經炸成隕石坑的鬼城正中央還有鐵路通過，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全長五百二十公尺，全寬六十五公尺，全高四十公尺。

很久以前，防空雷射（SAL）黎明期曾是對航空貨物的信心受到考驗的時代。反倒是陸路或海路方面持續著國策研究與外行人發明百家爭鳴、有如岩漿一般的開發熱潮。北歐禁獵區隨處可見的，比單向四車道高速公路更寬敞的八條一組大規模貨運鐵路，據說也是這種混亂狀態下的掙扎之一。

正可謂黑鐵巨塊。

假如讓高樓大廈橫著倒下，整個體積全用特殊鋼填滿，或許能達到這種雄偉儀態。戰艦只要開個洞讓內部進水就能使之沉沒，然而一旦登上陸地，需要用上多大火力才能純粹加以破壞？此一命題放在「勝利之劍」身上，比戰艦更難解決。

合計六節車廂的巨大列車當中，一塊橫跨三節車廂的圓環狀巨物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那、那是什麼啊～……？」

「是救了我們一命的魔神之劍喔。說是讓高速大砲列車在環狀封閉線性軌道上奔馳，結合飛行距離一邊用離心力攪拌特殊液體推進劑一邊發射。由於一般來說這類推進劑是以固態為主，所以八成是哪個軍方高官硬是想插嘴介入新方式的實戰部署吧。不過就算是那種古怪玩意兒，隨便也能打到平流層就是啦。」

對於這種愚蠢的堅持，瑪莉蒂用不以為然的口氣說：

「前後車廂的圓形軌道接點嵌了阻尼器，所以軌道來到轉彎的地方也能順暢滑行，不會壞掉。然而由於本身體型龐大，非但不能上橋，又因為太寬而連普通隧道也過不去，結果變得只能沿著溪谷前進。換句話說，可以認為它的破壞力足以蓋過缺點。」

當然不用說，兵裝不是就這一個。車頂上應該鑲著蜂巢般的大量砲管，那是成堆的變化高速砲，就像投球機一樣，藉由設定內部膛線數值的方式讓砲彈旋轉，使彈道自由彎曲。雖然每一發的命中率不太高，但這種與其說是狙擊，毋寧說是淹沒整個平面的彈幕風暴，就連參加過轟炸作戰的瑪莉蒂都好幾次嚇破膽。要是得一邊在亂流中顛簸一邊逃離蕈狀雲大招，那簡直是地獄。

「勝利之劍」那邊也不是毫髮無傷。

它身上到處都有細小傷痕，部分裝甲像被爪子抓裂般掀起。然而不管受到多少損傷，那玩意兒都不會停止。問題還是在於其質量，就像拿一支塑膠叉子挑戰被打上海岸的大白鯊一樣。

（……用手邊武器對付它沒用，也許跟「雷神之鎚」一樣，基本上還是得用引爆的？）

而敵軍可是在沒有OBJECT動力爐的狀態下，運用那麼巨大的構造體。在它周圍也鋪展著大量輸油車或許多粗管子。其中應該還有一群工兵，在忙著重新鋪設因破壞工作而被弄斷的鐵軌，試著將「勝利之劍」拉回原本的軌道。

那已經是一座小型城市了。

如同過去的巨大空母，只為了單獨一個武器系統，就動員將近三千至五千名軍人。要滿足這麼多人的吃穿住，如果再為了維護心理健康而將範圍拓展到休閒娛樂領域，軍用武器就會開始表現得像座獨立城市。

由於「勝利之劍」太過巨大所以容易忘記，四處其實有很多大樓倒塌，瓦礫像土石流一樣沖進道路，很多地方都堵塞了。搞不好是他們故意弄倒大樓，當成壕溝使用。假如從衛星俯瞰，想必就像一座巨大的立體迷宮。

「嗚，嗚欸，真佩服他們滿身粉塵還做得下去～感覺空氣一定很混濁……」

「想想垃圾屋的屋主吧，自己打造的家園是天堂，但死也不肯把頭塞進別人堆出的垃圾山。大概對那幫人來說也一樣吧。」

講到這裡，瑪莉蒂也傻眼地嘆了口氣。

「……就連OBJECT都只用一千人左右的大隊規模在運作了，那些傢伙是想破世界紀錄嗎？何必要做到那種程度？簡直像在看大到不行的西班牙海鮮燉飯。」

「現、現在還是別講食物的事吧……」

「也是，反正四下很快就會充滿烤肉味了。」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好嗎──！」

無論是戰車還是戰鬥機，裝甲兵器基本上都是燃料與爆裂物的集合體。尺寸越大，殉爆的危險性就越高。應該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同樣是飛機，噴灑農藥用的小型往復式引擎飛機與匿蹤戰略轟炸機造成的災害程度不會一樣。

巨大武器總是畸形的。

「那個」OBJECT之所以具備能撐過核武的裝甲，與其說是害怕外在傷害，或許其實是用來管理機體內部潛藏的風險。瑪莉蒂有時會思考這些不著邊際的事。

「……使用的燃料是柴油類啊，是挪用船艦或潛艦的引擎嗎？」

「？」

「實際上與武器運用直接相關的只有八百人左右，但還是很難從厚重裝甲板內側燒毀它，沒那麼好的事。這次很難用『爆破』解決對手了。」

真要說起來，她不認為照正常方式沿地表前進能接近「勝利之劍」。

在化為廢墟的市區裡，大樓在嚴密計算下做了爆破處理，用大量瓦礫覆蓋地面做出巨大的立體迷宮。通過迷宮時的必經之處必定有安排人員，況且還有高出一個頭的「勝利之劍」從正上方睥睨迷宮。萬一被敵兵發現，將無法避免與數千規模的騎兵隊展開戰鬥。並不是只要黏在極近距離，進入巨砲的死角就沒事了。

「具、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無法直接破壞武器，讓操縱武器的人消失就行了。」

瑪莉蒂雙手插在細腰上，呼一口氣，然後一邊感謝填滿藍色行星的大氣之可貴，一邊如此回答：

「反正燃料看起來多到有剩，就用隨處可見的二氧化碳毒死所有人吧。」

雖說現在成了瓦礫山，過去卻是北歐最大的巨大金融都市。地下也開發了上下水道、地下電纜、瓦斯管、光纖網路、地下鐵軌道以及防止淹水用緊急疏洪道等等，像蜘蛛網一樣密布。換言之要潛入數千人正在工作的「小城市」不算太難。

瑪莉蒂她們走在比手臂還粗的巨大輸電纜線的地下維修口裡。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普通的高壓電線，很可能是軍用規格，用來從城市中心的動力爐，將龐大電力送到外殼的對空對地防衛陣地的雷射光束砲或磁軌砲等處。話雖如此，可能是雨水從人孔開啟器用的小洞流進來了，她們踩踏的地面有不少乾成一片片的汙泥。

瑪莉蒂拿著木棒與破布做成的火炬在隧道中前進，每次發現附梯子的人孔，就從人孔蓋上的小洞觀察地上狀況。

「妳在做什麼呀～？」

「做確認。」

然後每當判斷位置在車輛下方，瑪莉蒂就偷偷打開人孔蓋，把厚刃小刀刺進每輛軍車的車底。流速不用快，只要能讓散發獨特惡臭的液體流到地下就好。

重複幾次這種動作後，途中瑪莉蒂替輸油車油罐本身也開個洞，然後心滿意足地在陰暗地底點了點頭。

可能是漸漸忍受不了充滿空間的陌生惡臭，南西有時會一陣暈眩，頭部左右搖晃。

「嗚噁，這樣我們會先倒下的啦～」

「快好了。」

蜘蛛網般交錯的地下通道各處累積了水灘，瑪莉蒂確認它們像變形蟲一樣互相接觸並連接起來後，從南西手上接過火炬，扔進水灘裡。

霎時間，黑暗空間被塗成了橘色。

起火燃燒的不只是汽油，地面原有的乾燥汙泥等等似乎也代替枯草發揮了功效。

溫度不低的熱氣迎面撲來，瑪莉蒂忍不住閉起一眼，同時說：

「地下火災從地上很難發現，但是高溫形成的上升氣流一定會將遭受汙染的空氣從人孔洞送往地上。」

二氧化碳是稀鬆平常的東西，但它本身無色無臭。而且「正統王國」人員是在「煙囪上」進行作業，等他們發現到濃煙或惡臭的來源時已經太遲了。人類雖然是活在地球大氣中，然而只要氮氣或二氧化碳等等的比例稍稍改變，把氧氣逼退幾個百分比，就能讓人類一一失去意識昏倒。

如果是密閉空間還另當別論，但在開闊的大地上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答案只有一個。

「……誰叫他們自己撞倒廢棄大樓，做出了一座壕溝般的巨大立體迷宮。層層重疊的厚重牆壁能讓空氣變得多混濁，他們在每天的工作當中應該已經體會到煩了吧？」

「可、可是，光這樣做就能讓『勝利之劍』內部也充滿二氧化碳嗎～？那麼巨大的構造物，就算在排風管裡裝了過濾網也不奇怪吧……」

「所以還要再加一道功夫。」

瑪莉蒂一邊走向事前準備好不會受到火勢或濃煙侵襲的安全出口，一邊說：

「不管『勝利之劍』本體怎樣，在外頭工作的數千人這樣就一命嗚呼了。換句話說我們只要做好二氧化碳對策，就算在外面自由走動也不會被任何人抓到。」

「那、那又怎麼樣呢？」

「而『勝利之劍』本身也是用巨大柴油機在發動的。這樣一來，就跟在汽車裡自殺沒兩樣。只要接近排氣管拿個東西塞住出風口，內部就會被更危險的自家生產一氧化碳填滿。」

附帶一提，一般俗稱的防毒面具必須配合現場毒素或細菌裝上過濾器，否則毫無意義。

那麼遇到大量二氧化碳打亂空氣成分的缺氧空氣時，要用什麼來過濾？

答案很簡單，是石灰。

詳細製作方式省略，總之只要利用石灰的二氧化碳吸收材質效果，即使身處髒空氣之中也能安全呼吸，理論上來說就跟苛性鈉的方式一樣，可以吸走自己呼出的氣體裡的二氧化碳，然後再重新吸入氣體，挑戰製作出呼吸循環式的防毒面具。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由於不是從肌膚直接吸收的化學武器，因此只要拿隧道工程用防塵面具搭配寶特瓶，做個暑假勞作就能弄到手。包括用來過濾的石灰在內，這些東西在化做瓦礫的城市裡俯拾皆是。

『嘿。』

瑪莉蒂隨便打開一個人孔蓋，爬到地面上。

跟男孩飆手出道專輯使用的封面照片是同一個地點。枯燥乏味的死亡世界，在少女心目中的聖地鋪展開來。

『國際條約有好處也有壞處，單純由火焰產生的化學變化不會被歸類為毒氣（C）攻擊。大概是認為這樣打不動戰爭吧，但實在太可怕了……』

『噫嗝！噫咿咿……』

沒有槍聲也沒有流血，四位數的士兵們搞不清楚狀況，就這樣一一倒地。他們死時的面容絕不安詳，神色與其說是痛苦，毋寧說是對突然造訪的死亡產生的恐懼或混亂。表情就像受到來路不明的詛咒或鬼魂作祟。

『嗚噁噁，嗚嘔……』

『想吐在面具裡隨妳，但絕對不可以拿掉面具喔。』

戰鬥列車「勝利之劍」陷入了沉默。對方大概也已經接到外面同事的通訊，聽人轉述得知了非比尋常的狀況。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緊閉防爆門，連一道門縫也不肯開，當然是因為他們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在絕不可能開啟的出入口周圍，堆起了層層重疊的屍山。

瑪莉蒂沒有權利譴責任何人。

因為追究起來，這地獄是她自己做出來的，所以理所當然。

而一旦數千名工作人員的耳目沒了，瑪莉蒂她們就能緊靠巨大武器的牆面。如同人類無法直接看見自己臉上的小飛蟲，太近的距離反而會成為死角。

『辦正事吧。』

瑪莉蒂扯出隨處可見的藍色塑膠布，將它揉成一團。排氣管位於最前面車廂的車頂上，一般來說沒人能爬上高四十公尺的斷崖絕壁，不過現在因為正在維修，旁邊停著一些種類各異的移動式起重機或堆高機。瑪莉蒂拋下炸蝦，沿著斜向突出的金屬手臂一路爬到「勝利之劍」的車頂上，把揉成一團的塑膠布一一塞進排氣管出風口。

這樣就已經很有效了，如果因為高溫而融化，還能期待更好的效果。

（好不容易準備了這麼多附濾網的換氣口，我是覺得把吸入口全排在同個地方就不太有意義了。好吧，也許是為了預防內部造反才這樣集中管理，反正不管怎樣，這種東西跟排氣口一起全堵住就對了。）

反覆進行相同作業雖然讓人沒勁，但只要效果值得期待就撐得下去。

有福不用忙。

「勝利之劍」的運用部隊差不多該注意到異狀了，但就算他們急忙往外逃生，也只會跑進滿是缺氧空氣的空間，下場不會改變。除了要死在狹窄還是寬敞的密室裡，他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拉開一段距離，瑪莉蒂花上夠長的時間，等巨大武器確定死亡。

雖然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在自暴自棄的大混亂下用大火力四處轟炸，不過實際上並沒發生這種狀況。大概是因為他們沒能正確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恐怕連可恨的敵人是否存在都搞不清楚。

「勝利之劍」陷入沉默了。

『我們該走了。一旦知道魔劍已毀，其他勢力必定會攻過來，原本被這傢伙按住腦袋的「資本企業」那幫人要是重新開始玩鬼捉人，那也很麻煩。考慮到風向問題，等離開這裡之後再拿掉面具吧。』

『我還是覺得這種狠毒手段竟然不算違反條約的世界大有問題……』

至於最關鍵的墜落機體Zig-27去了哪裡，只能靠瑪莉蒂抓住快破掉的降落傘玩遊覽飛行時的記憶了。她以那時看到的景色為基礎，用概算的方式慢慢抓出方位與距離。

附帶一提，在遭逢第二次慘劇的崩壞首都阿斯嘉，插著鑰匙的摩托車或汽車多到不行，於是瑪莉蒂借用一輛「正統王國」的軍用四驅代步。

「噗哈！總算解脫了。」

瑪莉蒂理所當然似地坐上駕駛座，摘下臉上的手工防毒面具，然而……

「嗯！啊啊，該死。」

「怎麼了嗎？」

「！沒什麼。」

繞到副駕駛座的炸蝦愣了愣，但不知怎地，瑪莉蒂羞紅了臉不肯回答。嘎喀嘎喀嘎喀，移動金屬關節的聲音連續響了一會，不過這跟汽車的點火系統似乎無關。

一會兒後，眼鏡妹將視線從瑪莉蒂的臉上移動到腳邊。

「……喂，妳幹嘛看那裡？我說了沒什麼。」

「喔，原來是腳太短搆不……」

「我腳才不短！少給我胡說八道，妳這整團贅肉！用比例想想整體平衡，我腰線的位置應該還比妳高咧！」

「是是是，小妹妹身材好棒好性感哦──？」

「……」

「等等等一……對不起為什麼怎麼弄安全帶可以用得這麼危險咕噁噁！」

簡言之，瑪莉蒂是費盡力氣在調整駕駛座椅。不同於之前的越野摩托車，看來適合冠上「超規格」的大塊頭四驅車不免讓她吃了一番苦頭。

比起副駕駛座，瑪莉蒂的腰部位置變得低上許多，腳底這才終於碰得到各種踏板。

「出發前進。」

「調得這麼低，看得到前面嗎？」

「為什麼什麼都沒做的妳從剛才就一副勝利組的嘴臉啊！妳這包袱什麼時候變得了不起到可以來挖苦我了！」

由於汽車音響轉了半天都是夢想或愛情之類唱爛了的量產品傻瓜流行樂，於是瑪莉蒂嘖了一聲，接上自備的隨身聽。

霎時間，激烈重低音籠罩了堅固的車內空間。

「嗚，嗚欸欸！這是什麼啦～！」

「還會是什麼，就男孩飆手的〈破碎人生〉啊。既然來到聖地，當然要聽正式出道歌曲炒熱氣氛嘛！」

「這就是之前聽說的那個……」

「我是不知道妳從哪裡吸收了什麼偏見，總之別在這裡惹我不高興喔，圈外人。」

舞台從市區再次來到了針葉樹的茂密森林。部分樹木被吹倒，有些地方還燒得焦黑。Zig-27墜機時似乎有起火，不過好像沒演變成森林大火，只形成小火災就結束了。

（……有滿大的碎塊散落地面。雖說現在這個時代沒人會對戰鬥機有興趣，但或許晚點還是混合一點鋁和氧化鐵的粉末，做個燒毀處理比較好。）

無論是戰車還是戰鬥機，越是最新技術的結晶就越是不能在前線遭到擊墜，講起來也真諷刺。據說在過去的某個時代，價格過於昂貴的匿蹤戰機等等只能放在展示櫃裡，在航空展拿來威嚇敵國。

不論如何，現在最優先的問題是墜落機體的飛行記錄器。

瑪莉蒂將四驅車停在墜落現場附近，一邊留意油槽或飛彈等未爆彈，一邊壓低姿勢慢慢靠近中心地點。炸蝦女南西完全只負責跟隨瑪莉蒂的腳步。

「找到了。」

瑪莉蒂彎下身子，從變得不成樣子的廢鐵或整團配線中拔出了某個東西。那是個比吐司厚一點的阻燃強化塑膠包，雖然變得烏漆墨黑，不過轉開螺絲打開蓋子，可以看出端子都沒壞。

少女用纜線連接自備的隨身聽與飛行記錄器，操作轉盤翻找裡面的資料。

飛行記錄器的資料設計成極難竄改或刪除，但反過來說，如果只是要播放的話相當容易操作。想想本來的用途，會這樣設計很合理。

「……真要說起來，墜機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飛行員就是身處於極度緊張當中，被龐大慣性G力搖來晃去，隨時背負著腦缺血帶來黑視症的風險。單以駕駛戰鬥機的時候來說，記憶的確時常會比較模糊不明。

為了解救同屬ICE飛行隊的同袍，瑪莉蒂記得自己用常備機槍轟碎地對空飛彈時，被捲入了連帶發生的爆炸。但那時她正受到雷射光的致盲與頭痛侵襲，只有這些事情造成的衝擊特別強烈，至於跟飛行隊員的閒扯淡等不直接關乎生死的部分，她無法完全回想起在那之前自己做了什麼。

對於這段失落的時間，瑪莉蒂用最客觀的記憶裝置逐漸還原。

……話雖如此，由於瑪莉蒂她們不知道「什麼」是觸發這場麻煩的具體原因，因此無法像使用搜尋引擎那樣輸入詞彙一鍵搞定。她讓記錄器快轉到勉強能聽懂當事人在說什麼，但基本上也只能從頭播放慢慢聽下去。

結果……

「嗚欸欸，還沒好嗎～……？」

「妳會害我分心，炸蝦。」

「我看根本找錯了該調查的地方吧～」

「……」

這傢伙該不會是什麼讓人內心的不安或疑慮具體成形的女惡魔吧？就在瑪莉蒂給她一個白眼的時候……

笨蛋做出了某種傻事。

「哼呼哼哼哼──☆」

「……喂，炸蝦，妳到底在搞什麼……？？？」

「登登──！花冠完成了──☆」

「這裡是有沒有踩到地上樹枝都會影響生死的戰場好嗎！妳怎麼敢拔周圍這些花草拔得跟真的一樣啊！」

「妳就是這樣把自己逼太緊，心靈才會越來越墮落啦。暫且忘記戰爭模式，妳看，只不過是戴上這個就這麼像女孩子了──」

炸蝦最後居然把人頭上的吉利服拿掉，放上一個花草編成的頭冠。

「……把人的腦袋弄得這麼顯眼，妳這炸蝦的目的是什麼？該不會是想讓不知潛藏於何處的狙擊手把我爆頭吧？」

「是說『勝利之劍』的那些人不是全死光了嗎？」

別人才不會管他們死光了沒，翻越界線的精銳會深入到哪裡完全是未知數……不過好吧，繼續固執下去也不能怎樣。況且真要說的話，瑪莉蒂蹲在這裡對抗墜落機體的飛行記錄器時，就已經算是缺乏防備了。

（怎麼還不快點結束啊，真是受夠了。）

「～～～」

「怎麼了，是不習慣可愛路線嗎？先不論內在，妳長得這麼漂亮耶。」

「吵死了給我閉嘴一下啦。」

瑪莉蒂臉頰微紅靜不下心來，忸忸怩怩了一會後，「變化」總算來臨了。

她聽見了機械性的噪音。

『沙沙──……！嘎嘎嘎！……裡是管制……訊鏈發生困難。沙沙沙！注意，更新速度將發生延遲！滋滋滋吱吱吱！』

「好像滿滿的都是雜音耶～我看應該是機器壞掉了吧？」

「最好是。」

真要說起來，飛行記錄器可是料想到墜落時的撞擊設計出來的。如果施加事前料到的負荷會壞掉，那可是要退貨的。

這樣的話，這種遮蓋整段對話的噪音，其實是……

「……戰鬥空域遭到干擾了？」

瑪莉蒂先是用自己的嘴喃喃自語，然後腦中才湧起實際感受。

「對，沒錯。我們會中『雷神之鎚』的閃光是因為地圖更新延遲，但不是因為管制中心失職。是因為干擾行為造成資訊鏈時常中斷，使得地圖無法因應細微的情勢變化做即時更新。」

然而究竟是誰做出這種干擾行為？

當然不會是瑪莉蒂他們「資本企業」。既然如此，會是運用「雷神之鎚」的「情報同盟」軍嗎？單純就利害關係來想，這個可能性最大，但真要說起來，這裡可是四大勢力複雜交錯、陷入泥沼的北歐禁獵區。也不能一口咬定完全無關的「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不會介入撈點漁翁之利。

少女傾聽機器錄下的自己的聲音。

『在隨機噪音當中，似乎在播放另一種具有規則性的電波喔。』

只有瑪莉蒂的聲音不受噪音干擾，想必是未經由通訊設備直接錄音的關係。

『哈哈，八成是為了遮掩不能讓人聽見的祕密通訊，所以另外發送大規模的干擾吧。既然這樣……』

『滋滋滋滋！ICE HOR……3呼叫I……GIRL 1。嘎嘎嘎！隊長，妳到底……什麼啊。喳喳沙沙沙！』

『Zig-27搭載太多運算裝置了，飛彈複數鎖定都用不到這麼多。就讓這些多餘負重在實戰中派上用場吧，我來試試能不能分出閒置運算空間解讀這個微弱的規則性電波暗號……』

啪！瑪莉蒂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詛咒無法挽回的過去是人類的必經之路，即使毫無生產性可言。

「……我這個大白痴，這種東西扔給閒閒沒事做的空中預警機（AWACS）大型伺服器就是了，我卻……」

「所以講了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無從回答。

在這北歐禁獵區有人拿大規模干擾掩人耳目講悄悄話，瑪莉蒂偷偷錄下了他們的悄悄話，被人拿獎金懸賞了。她只知道這些，具體來說敵人的真面目或規模則一概不明。

暗號本身恐怕也還沒解讀完畢。

既然原始檔案直接留在記錄器裡，不把這個連上可用來分析暗號的超級電腦，就找不出「答案」。

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寧可祭出五百億美元──可與十架OBJECT匹敵的金額，也想湮滅這份致命性資料。只能告訴自己能拿到這份資料就算不錯了。先不管實際上能否解讀，畢竟光是握有原始檔，就有機會進行某種牽制或恫嚇。

就在瑪莉蒂這樣想的時候……

那個東西來了。

咕嚕嚕……

吼嗚嗚嗚……是猛獸的低吼聲。

「嘖！」

聲音來源不只一個，看來是被包圍了。瑪莉蒂嘖了一聲後，姑且先撿起燒焦的飛行記錄器，然後環顧周圍一圈。來者大概不是受過訓練的軍用犬，因為受訓成為士兵的德國牧羊犬或杜賓犬除非有必要進行威嚇等行為，否則根本不會叫。這樣想來，很可能是野狼等動物露臉了。

光是這樣就構成了夠大的威脅。

而且如果隨便開槍，難保不會被誰聽見。這裡原本是「正統王國」的「勝利之劍」實際占領地區，但事實上沒人知道四大勢力中有哪個會深入此地，展開越境軍事行動。

因此瑪莉蒂即刻做出了決定。

「把衣服脫了，炸蝦。」

「我叫南西啦是說妳怎麼忽然叫我脫衣服我是女生耶而且這裡是北歐森林天寒地凍的整個情況亂成一團我腦袋來不及處理～！」

「廢話少說，我需要妳的上衣。」

瑪莉蒂不容分說地搶走眼鏡炸蝦身上的外套，然後一圈圈纏在左臂上，接著用右手從腳踝拔出軍用小刀。她要故意讓野狼咬住厚布，然後一刀割斷牠的脖子。想要不受傷且安靜地解決野獸，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假如野狼跑到妳那邊去，計畫就告吹了。我想野狼應該會狠狠把妳左右其中一邊臀瓣的肉咬掉一大塊，妳就當作是減肥忍忍吧。」

「我死都不要也給我一點防具嘛那是我的外套耶！」

「這麼害怕的話，就把裙子纏在手臂上好啦。（……反正不管怎樣，不具有確實引誘野狼咬住手臂固定下巴後在三秒內割斷喉嚨的技術的話，結果還是只能被野狼甩來甩去。）」

「我覺得妳喃喃自語的部分應該算在據實說明義務內吧～！」

大概是真的嚇壞了，小雞內褲眼鏡炸蝦大咪咪（爆量）急忙伸手去拉窄裙側邊的拉鍊，然而這時發生了異狀。

的確是有低吼聲。

某種東西踩踏著樹蔭雜草，從森林樹木之間露出了臉來。

然而那不是什麼野狼或野狗。

出現的是……

「……人……類……？？？」

大概是為「勝利之劍」做修護運用的「正統王國」人員吧，身穿軍服的年輕男子頭部左右搖晃。看對方眼睛沒有聚焦，嘴角淌著口水，而且空著雙手沒拿武器，可見意識應該並不清晰。也可能是因為遭受二氧化碳的缺氧攻擊，使得腦部功能被破壞了一部分。

瑪莉蒂瞇細眼睛。

敵人就是敵人，她原本想用小刀戰鬥到底，但這時又有了新的動向。

沙沙，砰咚。

沙沙窸窣喳沙喀吧喀哧喀哧窸窣。

聲音來源不只一個，身穿軍服的男女接二連三走出樹林或樹叢後方接近過來。人數粗略估計有二十人以上，還在持續增加中。事已至此，祕密行動不再具有意義。瑪莉蒂把軍用小刀換成卡賓槍，毫不遲疑地開槍射擊全無抵抗的士兵。

腦門被打穿的年輕男子直接被轟向正後方。

後座力沒能完全抵消，瑪莉蒂在槍口有些晃動的狀態下，直接瞄準旁邊的女兵。這次槍彈挖穿了對方的肩頭肉，但這時發生了一件怪事。

對方表情文風不動。

無論是否射中要害，一旦被步槍子彈直接命中，就算直接休克死亡都不奇怪，但對方卻任由鮮血直流繼續往這邊走來。

（搞什麼鬼……！）

瑪莉蒂給這人心臟補上一槍確實奪走性命，但到此為止了。

彷彿受到槍聲觸發，二十名以上走路搖搖晃晃的士兵一齊衝向她們這邊，猛然飛撲過來。

瑪莉蒂總之先一邊後退一邊用卡賓槍盡量減少人數，原本愣在原地的炸蝦（白襯衫加一件小雞內褲）急忙用跑的追上少女。胸口或腹部開出暗紅洞穴還繼續衝過來的普通群眾，會給人一種有別於受過訓練的戰鬥人員的恐懼感。

光用精神恍惚不足以解釋這種狀況。

那些人很明顯失去了痛覺與恐懼感，並且受到原始的暴力欲望所支配。沒錯，都已經到這節骨眼上了，他們卻連一把手槍或小刀都沒拿出來。就只是伸出雙手，張開血盆大口想咬人。

總之瑪莉蒂先用跑的逃到軍用四驅的停車處。

她把失去用處的外套扔給繞到副駕駛座的南西，發動引擎時，炸蝦眼鏡底下的眼眸堆滿淚水，臉色發青地如此嚷嚷：

「剛才那是什麼啦！簡直跟喪屍片裡出現的怪物沒兩樣～！」

「喪屍……？」

這個詞彙莫名地卡在她的腦子裡。

總之瑪莉蒂緊急發動四驅車，也不管前方有傷痕累累的士兵擋路。她直接把油門踏板踩到底，用車身較高的四驅車把對方輾爛。每當匡噹砰咚的聲音響起，副駕駛座上的南西就兩手抱頭緊閉雙眼。

「對，是喪屍，我有聽說過。」

「這次又是怎樣是在開什麼玩笑啦～！」

「誰在跟妳開玩笑了，是人工分子馬達啦。」

「……講到喪屍，不是都是神祕病毒嗎？」

「跟那差不多。」

很可惜沒能燒毀留在墜機現場的金屬塊，不過既然已經拿到飛行記錄器，就沒必要待在這座森林裡了。讓四驅車馬力全開，速速逃離此地才是上策。

「人工分子馬達是能對某種光線或電磁波起反應，讓分子等級的細小『突出物』伸縮或旋轉的技術。一般認為經過應用，有望做出超迷你電腦或記憶裝置。」

「這跟喪屍有什麼關係呢～？」

「什麼事情都看怎麼應用。妳想像一下，假如把人工分子馬達組裝成酷似狂犬病病毒的形狀，四處散播會怎樣？換句話說這種人造物體不就會發揮跟狂犬病完全相同的效果嗎？更何況完全人造物體可以由外界自由開關，想把程式設計成潛伏於一萬人體內然後只讓特定的A先生發病，或是與GPS連動使其只在一座城市裡爆發，一離開特定地區就會自動關閉都不成問題。這下就完成了貨真價實的『只存在於電影當中的喪屍』。」

「……」

「好吧，實際上的狂犬病就算人類罹患，也不一定會像狗那樣見人就咬，但從這方面來說，這種完全人造物體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可以『配合開發者的喜好』重新調整。就我所知道以天花為基礎的演示實驗模型來說，好像連從入侵體內到疑似發病之間的時間都能調整。妳想想，如果在對象死後就像拆解拼圖那樣將人工分子馬達拆碎或促進排出體外會怎麼樣？連科學檢查都不怕了。狂犬病分子馬達的情況也是，感染狀況想必比實際上快速、廣大多了。之所以沒從頭做一種新的疾病，或許是在出狀況時容易預測災情吧。」

炸蝦看來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不過假如是這樣，就表示有個第三者四處散播看不見的狂犬病分子馬達弄來喪屍，讓他們攻擊瑪莉蒂等人。那傢伙八成就是幕後黑手那邊的人，是不惜砸下五百億美元鉅款也要回收拿干擾當障眼法講悄悄話的錄音檔，殺害錄音者瑪莉蒂的那幫人派出的尖兵。

如果可以，瑪莉蒂非常想逮住對方，但在目前四面八方遭人追殺的狀況下實在很難辦到。首先得逃出這個汙染地區才行。

話雖如此，這可不是一條簡單的路。

被狂犬病分子馬達搞到發瘋的感染者們雖然沒有拿手槍或小刀攻擊過來，但是……

「嗚哇！」

一個翻白眼的士兵冷不防從旁邊的幾棵樹上掉下來，瑪莉蒂撞飛對方，然後連輪胎帶整輛車子輾過從樹叢中爬出來露臉的另一士兵。換作是普通的車子，喪屍可能會卡在地面與車身之間使汽車無法行駛。不對，當對方人數眾多堆成小山時，即使是軍用四驅也無法完全避免車身下方堵塞的風險。

作為基礎的狂犬病是透過咬傷感染的口腔接觸型。假設感染者以加速度的方式增長，即使開著軍用四驅，要走有山有谷的陸路回到基地或許伴隨著極大風險。因為一旦在狹窄山道上被大量喪屍堵住去路，只要車子一停下來，難保不會被喪屍包圍住整輛車子。

「現、現、現在該怎麼辦啊～！」

「這個嘛。」

這麼一來，就只有一個辦法。

瑪莉蒂•懷特維奇原本就是個戰鬥機飛行員。

「……找個空軍基地搶一架戰鬥機吧，那些喪屍再厲害也不能追到天上去的。」

曲目06 新時代喪屍

他們是看到會動的東西就追，還是說程式甚至可以設定成明確襲擊瑪莉蒂個人？

關於從後面追上來的那些，用軍用四驅的速度要擺脫不難，但從正面跌跌撞撞跑出來的那些只能一路追撞不停。每次都會導致車身劇烈搖晃，撕裂一些柔軟物體，體液潑得到處都是，而且似乎有些東西不斷黏到輪胎或懸吊系統上。搞不好再過不久散熱器就會燒焦，讓汽車熄火。

「要不是有男孩飆手的經典專輯，我可能快要厭煩了。」

「這樣一遍遍重複播放，我早就暈頭轉向了啦～！」

跟陸路或空路無關，真要說起來，把這些傢伙帶去自家基地就是個問題。這麼一來，還是有必要擺脫他們的追趕。

「……無論如何都需要飛機啊。」

在握住大型方向盤的瑪莉蒂身旁，眼鏡炸蝦也就是南西坐在副駕駛座上打開儀表板手套箱，找到了摺疊起來的紙張地圖。

「這是『正統王國』的車對吧～我想地圖上這麼多種記號，應該是他們的軍事設施喔──」

「不要說什麼這麼多種，講具體點幫我做導航啦。」

「真要說的話，我們現在在哪裡呀～？」

南西看看正面的風景又看看地圖，一臉困惑，最後還開始把手上地圖轉來轉去；瑪莉蒂側眼看著她，不禁嘆氣。與其說什麼能量保存的法則，不如說消費與生產完全沒趕上。

嗡嗡嗡──！！！警報器壞掉般的射擊聲在天空中爆發了。

看來其他勢力也耳聞了狂犬病分子馬達軍用喪屍們造成的騷動，每當輪廓如同大等腰三角形的攻擊機高速飛過頭上，格林式機砲掃射就在地面畫出一條縫線，與機砲槍線位置重複的喪屍們像水氣球一樣一一被炸飛。

「噫噫，噫咿！要是被那種東西射穿，我們也會一命嗚呼的！」

「是這樣沒錯……但對方似乎無意攻擊我們。奇怪，總不會現在才講什麼君子協定吧。」

瑪莉蒂一邊踩油門踏板，一邊又動腦思索說道：

「……哦，假如展開掃蕩行動的機體是迷信三角翼的G-22……因為我們駕駛著從『正統王國』搶來的四驅車，所以被當成自己人了？那真是求之不得。」

換言之狀況就是為了捍衛「正統王國」的基地，「正統王國」的攻擊機在攻擊「正統王國」的感染者。他們恐怕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下決斷，就連駕駛著四驅車到處跑的瑪莉蒂，都看到一處開闊場地的柵欄裡有好幾條跑道。是空軍基地，以設置防線的地點來說太近了。

而面對有所誤會的救命恩人，瑪莉蒂•懷特維奇做出的決斷非常單純。

「這樣剛好。」

「妳這魔鬼！惡魔～！」

「妳這觀點挺一針見血的，不過別忘了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我們無法確定狂犬病分子馬達是哪個勢力散播的，搞不好一樣是『正統王國』搞的。」

噫咿咿咿咿──……炸蝦抖到連眼鏡都在打顫，閉嘴不說話了。假如真是如此，現場人員實在被辜負得很慘，不過戰爭就是如此，可能性不是零。

後來攻擊機又橫越頭上幾次，到了終於不再使用機砲，開始改用火箭砲殲滅喪屍的階段，瑪莉蒂已經接近空軍基地到了某個距離，暫且讓軍用四驅停下。

「哎，幹嘛……快點，不然會被喪屍追上的～！」

「就是要被追上。」

「？」

十分鐘後。

瑪莉蒂她們再次駕駛四驅，這次終於駛向「正統王國」的空軍基地。不耍小花招，一直線開往哨兵站崗的正面柵門。

「真、真的要這麼做嗎～？」

「可以把裙子穿起來了啦。說到底，又不是在演具備對人雷達的特務動作片，怎麼可能偷偷潛入戒備森嚴的基地啊。」

雖說是同屬「正統王國」的四驅車，不過進柵門時還是不免要做身分確認。一旦被發現敵國「資本企業」的人坐在車上，要麼不容分辯遭到逮捕拘留，要麼當場射殺。雖然也不是沒可能因為正逢喪屍災難的緊急時刻，破天荒願意基於人道措施而收留難民，但這種賭注就跟到賭場把所有錢押在輪盤的零號上一樣危險。

因此瑪莉蒂暫時把四驅停在像平交道那樣附升降欄杆的正面柵門前面，與哨兵交談時的行動如下：

「嘿！我沒時間照程序跟妳悠悠哉哉一問一答！妳是哪個單位的？快把身分證拿出來進門，那些喪屍已經追上來了！」

「哦，是嗎？對了，你應該看得出來整個倒下來的後座在匡噹砰咚響個不停吧？」

「？」

「好無情喔，原本跟你們不是自己人嗎？順便提一下，我如果把這個座椅的靠背抬高，你認為被腳踏板夾住的喪屍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渾身是血的某某人從開啟的後門飛撲出去，引發了一點流血事件。

然後是新發生的淒厲慘叫與連續槍響。

「哼哼～看我的。」

瑪莉蒂趁著這場混亂，一邊哼歌一邊撞斷正面柵門的欄杆，讓四驅衝進基地內。雖然地上有著凶惡的阻車柵金屬地刺橫著排成一排，不過爆胎反而更好，看起來只會像是自家車子在喪屍造成的混亂中出車禍。

混亂擴大到這種地步，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喪屍的優點在於事前準備的數量不見得就會決定戰況。分子馬達可是調整成感染速度比原版病原菌更高速，「正統王國」的士兵會去咬其他士兵，轉眼間感染勢力就會不斷暴增。

「真可怕。」

其間基地內的感染者仍在陸續增加，明明放眼望去只有「正統王國」的軍服，一座基地內卻有槍彈與砲彈交相飛舞，打破輸油車的油槽或軟管，到處都有航空燃油發生爆炸，四處散播火焰或黑煙。

瑪莉蒂收起隨身聽，跟南西一起下了四驅車，壓低姿勢，躲在滾滾黑煙後方跑過寬敞空曠的空軍基地。

「根本就沒有什麼正義夥伴……」

「漫不在乎地跟我走的妳明明也有享受到好處。」

跑道旁停靠著好幾架戰鬥機或攻擊機，瑪莉蒂她們沒有接到正式命令就跑向機體，卻沒有人攔下她們。事情很簡單，因為火星飛到了機庫或跑道各處，因此他們必須火速將飛機移到未著火的地點。用拖吊車拖走也行，假如來不及，讓飛行員直接坐進去也行。把時間花在繁雜手續上怕會讓油槽或主翼垂掛的飛彈等等著火，所以目前都不做細微區分了。

「S/G-31……是被『信心組織』抄襲的三角翼機啊。哦，可能是想提升特性，所以硬是弄成了雙座。雖然遊走不及格邊緣，但也不能奢求太多。」

「是喔～？」

情況已經亂到就連沒穿件像樣抗G衣的南西都能直接通行。或許是出於只要願意幫忙就來者不拒的精神，但……看樣子他們不知道趁火打劫的小偷在災難現場，可是會意外認真地幫忙煮飯或撿垃圾。

瑪莉蒂坐進前面座位，南西則坐後面，把透明座艙罩慢慢關起來。

（S/G-31能對應垂直起降（VTOL），不過……好吧，能用跑道的話還是跑道比較放心。收不到管制中心的氣象資料，忽然來陣橫向強風可能就把戰鬥機吹翻了。）

過了這麼久，瑪莉蒂總算可以把套在身上的手工吉利服拿掉了，她委身於一如脫掉布偶裝的解放感。

（……真該死，我記得人家抄襲機用的不是HUD，而是HMD才對。而且還採用不知道誰戴過的臭薰薰氧氣罩是吧？這個老古董。）

感覺就像借穿陌生人的汗溼柔道服或劍道服，不過現在不是談喜好的時候。瑪莉蒂迅速著裝，做好準備。

「這次不需要把座椅放低了呢，噗哧！」

「……要不是兩個是相連的，我真想拉座椅的彈射桿。在喪屍災難片裡為什麼總是討厭鬼活得特別久？真是混帳。」

「等等，妳精神已經被壓迫到這種程度了嗎！」

「我才沒被壓迫好嗎？只是在對不當評價火冒三丈罷了！」

兩人大聲吵嘴的同時，瑪莉蒂繼續彈起一大排的按鈕或開關，確實地一一做好準備。講來講去還是戰鬥機最棒，讓人心靈平靜。

「妳隨便找個帶子把兩條大腿綁好。」

「咦！」

「沒穿抗G衣的話，一旦慣性G力開始起作用，流向腿部的血液會流不到腦部。不久腦部就會開始缺氧，使腦細胞漸漸受損。」

「咦！咦！這是什麼復仇時間嗎？」

「陳述事實罷了。」

噫咿咿咿咿咿──！南西雙手驚慌失措地亂動，但瑪莉蒂不在乎地說：

「等到忽視管制的指示進入起飛程序時，其他人就真的會起疑了。到時候會遭到交叉火力攻擊，總之好吧，妳就向老天爺祈禱好了。」

「就不能再進行更像樣點的作戰會議嗎啊啊啊！」

在大混亂當中，瑪莉蒂替三角翼的襟翼等處進行細微調整，點燃噴射引擎。引擎噴火，把覺得不對勁而從機體後方追來、勤勞又可憐的消防班（Damage Control）吹飛到五公尺外。管制塔臺這時才終於提出疑問，但啟動引擎後經過三十秒，戰鬥機已經跑出了二百五十公里的時速。

所幸沒有消防水帶之類的東西爬過跑道。

瑪莉蒂駕駛的S/G-31衝破黑煙，迅速從飛行場起飛。

「嗚！嗚咕嗚噁噁噁噁噁……」

「這麼快就被『看不見的手』亂摸肚子了啊？想吐可以，但勸妳別吐在面罩裡，否則悲慘的是自己。」

「接下來要怎麼辦啊？嗚嘔，我是覺得追兵很快就會來了……」

「最起碼不會從剛才那個基地飛來新的戰鬥機。軍方兵裝不管申請什麼都是手續、手續再手續。被那一大群喪屍弄得那麼混亂，沒人搞得清楚誰提出了什麼資料，又是誰簽的名。」

「呼，呼咿──……」

南西的聲調與其說是暈機，倒比較像是被透明玻璃板慢慢壓扁，即使如此，脫離了喪屍災難第一線似乎讓她多少安心了點，嘆氣聲中混雜了結束一大工程的口氣。

「妳、妳都、妳都沒嚮往過普通的生活嗎～？」

「很不巧，這就是我的普通生活。」

「……」

話雖如此，並不是這樣就度過了所有危機。

往雷達畫面一看，幾個光點正急速接近她們。

「……回到原本的話題，所以危險的是那些原本就在天上飛的傢伙，因為他們會想守住制空權。只要能擺脫這些傢伙，再來就能進入安全的天空之旅。」

「怎、怎怎怎怎、怎麼做、怎麼、要怎樣才能做到……」

瑪莉蒂沒特別回答，用指尖操作了隨身聽。

彷彿從外面替自己的心臟打氣，重低音慢慢注入她的全身上下。

「這種時候就是要聽搖滾。」

「……天啊～」

「喂，幹嘛才看到隨身聽就一臉厭煩啊？很～好，今天就來好好教教妳男孩飆手的精髓。這首可是第四張專輯中最棒的名曲……」

「不要啊拜託請不要在無處可逃的飛天密室中展開傳教活動──！」

『PUNISH CROSS1呼叫不明機，PUNISH CROSS1呼叫不明機，報上你的所屬單位與任務內容。這裡有收到地上狀況的報告，假如你是因為一時恐懼陷入混亂而離開崗位，這邊會盡最大能力酌情處置，請跟隨我方的誘導降落在其他空軍基地。』

四架一組，是著重於高機動戰鬥的前置鴨翼機S-36。講到普通飛機，一般會想像到的是前方主翼較大，角度向後方傾斜，後方的尾翼則較小；然而這種異形機體是置於後方的主翼角度向前方傾斜，與飛行軌跡相逆。雖然藉由獨特的空氣動力控制，能夠進行人稱「榨果汁」的高負荷慣性G力急轉彎，但反過來說，轉彎過頭失速而使機體失控的風險也高，是種性能相當極端的機體。

而瑪莉蒂噘起了嘴唇。

「呿，要開的話那一架比較好。這玩意兒性能太平均了，沒樂趣。」

「打、打擾一下──……對方好像緊緊黏在我們後面耶～」

「那是當然了，假如按照常規第一句話是好言相勸，接著就是恫嚇了。」

『PUNISH BULLET2呼叫不明機！不要得寸進尺了，你知不知道放棄任務與臨陣脫逃都是會被槍斃的！不想讓北歐禁獵區發生異常氣象降下鐵片與絞肉大雨的話，現在立刻聽從我們的指示！』

「安撫部下倒數計時，大概會數到三吧。」

『好了，BULLET2，他們是與我們同桌吃過麵包與紅酒的弟兄。不過假如他們不聽指示，也只能當成目標鎖定了。我數到五，請你們務必接受我們的指示。』

「哦，願意等五秒啊，PUNISH飛行隊還真是重視袍澤之誼咧。」

『五，四……』

「我以前就聽人說過，但他們都是負責內地深處的防衛任務，所以遲遲沒有機會與他們直接交手。」

『……三，二……』

於是瑪莉蒂凶猛地笑了，用手指彈起了無線電的開關。

一聲不吭打過去就是了，她卻特地對敵軍王牌飛行隊表達了敬意。

在一首歌結束，進入下一首歌的瞬間……

「我是ICE GIRL1。給我點樂子吧，『正統王國』的驅魔師！」

轟！！！一聲。

瑪莉蒂突然把操縱桿拉向自己，讓機頭衝向正上方，用上整個機體承受全副的空氣阻力。機體急遽減速，感覺就像跟在背後的PUNISH飛行隊前置鴨翼機接連衝過近旁，一一追過自己。

這種特殊的機動動作稱為普加喬夫眼鏡蛇。

而戰鬥機之間的纏鬥，基本上自始至終都是在搶奪背後位置。這個世界的行事風格就是誰笨笨露出屁股，誰就先被人戳。瑪莉蒂讓重低音貫穿全身，置身於舒適的刺激當中，逐漸進入集中精神狀態。

（兩架飛過（overshoot），剩下一半還黏在我後面，但距離拉近了！）

「發射電波（attack alpha）。」

在與前方視野重疊顯示戰術情報的HUD上，浮現出與兩架S-36相疊的方框。

對現今的戰鬥機來說，要一次鎖定多架機體不是難事，兩架機體各有一個浮動指示框追著跑。在overshoot也就是飛過目標之後，敵我會幾乎排成一條直線，因此剛做完引導時兩個圖示會重疊在一塊。

「請、請問一下～專心注意前方是很好，可是後面要怎麼辦呢～！敵人狠狠咬住我們不放耶～！」

（說過讓我專心了，混帳東西！）

「完成鎖定（attack beta）。」

兩個圖示重疊後，原為綠色的方框會變成紅色，這就是一般所說的鎖定成功。只要拇指按下操縱桿上的紅色按鈕，就會射出空對空飛彈（AAM）。

「噫咿咿！噫咿咿咿咿咿！」

同時，好幾條橘線高速緊貼著她們飛過，追過了她們。是正後方的兩架開始用機槍掃射了。對方大概也不打算立刻打中她們，而是要限制、拖慢她們的動作後再確實鎖定。

「警報聲嗶嗶響個不停耶，這是什麼意思啊！是哪裡中彈了嗎～！」

（對方也完成防禦（defense beta）了啊，沒時間了！）

「開始引導（attack charlie）。」

電子警告聲沒禮貌地岔入硬式搖滾的旋律，瑪莉蒂雖然皺起眉頭，但指尖仍做出正確動作。搭載於S/G-31的空對空飛彈是「弩砲二」，就是所謂的射後不理，所以不用追蹤飛彈的下落。瑪莉蒂把飛彈射出後，逕自從尾翼撒出馬糞般的熱源誘標，同時開始急轉彎。

「確認命中（attack delta），擊墜（strike）！」

砰磅！瑪莉蒂前方的兩架S-36──不知道是PUNISH飛行隊的誰跟誰──在高空中綻放了大朵花卉。瑪莉蒂專注在擊墜敵機上而忽視了閃避，當然其餘兩架已經鎖定了她，飛彈也射出來了。

然而被炸飛成碎片的「正統王國」機體承受到空氣的激烈阻力，飛往正後方去了。它們猛烈撞上並妨礙了倖存下來追殺瑪莉蒂的S-36發射的飛彈，接著又排山倒海襲向發誓找瑪莉蒂報仇的友機，彷彿用柴刀劈砍輕薄鋁罐那樣把特殊合金的機身切成碎片。

「資本企業」的飛行員培訓手冊第二百四十二頁是這麼寫的：

在纏鬥時，距離越近攻擊越容易命中。然而當敵我距離接近到三千以內時，須留意破壞敵機產生的碎片或殘骸。

「偶發狀況（accident），擊墜（strike）一。」

「嗚嘔噁，雖然妳一副跩相在耍帥，但還有一架沒摧毀到不是嗎～！」

「真佩服妳看出來了，所以還會再晃一下喔。」

「啊啊啊──我不該多嘴的──啊啊啊啊啊！！！」

咻！機體就像轉螺絲一樣旋轉，然後順勢彎出更深更尖銳的角度。也許是在表現騎士道精神吧，某人特地使用無線電通知瑪莉蒂：

『PUNISH CROSS1呼叫不明機……』

「叫我ICE GIRL1吧。」

『我明白妳的打算了。為了告慰殉職部下的在天之靈，我要替妳的體重增加個二十公斤。意思就是我要用總重量二十公斤的鉛彈活活射死妳，就用妳的腦袋去計算總共等於幾槍吧……！』

「你才是該用沸騰的腦袋想想咧，挨三十釐米的機砲那麼多槍，體重反而會減少，因為連骨頭都炸碎了。用你自己的身體學學吧。」

口氣輕佻的對話成了開戰信號。

雙方開始一邊描繪S字，一邊搶後方位置。之所以沒有畫出太極圖轉圈圈，是因為瑪莉蒂有她的目的地。

『真是格格不入啊，殺人魔！』

「後背式跟69不合我胃口。」

話雖如此，狀況其實對瑪莉蒂比較不利。剛才已經提過，纏鬥基本上就是在搶後面位置。假如原本就被人緊跟在後，難免產生優勢劣勢的問題。再說PUNISH CROSS1駕駛的S-36是不惜忽視機體安定性也要加強高機動性的格鬥戰專用機。用對地對空無所不能然而缺乏個性的S/G-31與之相搏，無論飛行員本事高低，都會因為基礎性能的關係而難以擺脫對手。畢竟單純用相同動作掉頭，轉彎半徑都會出現落差了，所以是理所當然。換個說法，就很像開著笨重砂石車設法逃離賽車一樣。

「噁欸！咕噁嘔！」

「喂，不要打嗝啊，我們可是在密閉的駕駛艙裡耶。」

「這不……咕噁！咕嘿！這不重要！情況好像很不妙耶！機器又在嗶嗶響了～！」

附帶一提，之所以會嗶嗶響不用說，是因為被敵機發射了雷達電波。發射不等於鎖定，鎖定完成前會有一段等待時間。由於瑪莉蒂搖著屁股左躲右閃，所以還沒完全遭到鎖定，但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我知道，再四十五秒。」

「不會跟我說是死亡倒數吧～！」

「妳在胡說什麼啊，天上的飛行員嘴裡除了死活以外還能說出什麼？我在工作耶。」

「呀啊──！」

眼鏡炸蝦不知道在叫什麼，不過瑪莉蒂打從一開始就沒在理她。

（……不過話說回來，真佩服她沒穿抗G衣能撐這麼久，用繩索綁住兩邊大腿其實只是綁身體健康的耶。是說我倒寧可她快點陷入黑視症然後昏倒，安靜一點我比較好做事。）

「啊，這種沉默……妳是不是在想什麼很可怕的事啊～！」

「我是由衷在佩服妳啦，被虐也是一種才能。」

然後約定的時刻到來了。

手握操縱桿的瑪莉蒂，在不絕於耳的警報聲中嘖個一聲。

「完成防禦（defense beta）。」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請說全世界通用的英語好嗎妳這傢伙！」

「妳連defense跟beta是哪國話的單字都不知道嗎！」

講成大白話就是被人緊緊鎖定了，但解釋的話炸蝦搞不好會在機艙內又跳又叫，所以瑪莉蒂沒吭聲。

不過瑪莉蒂也不只是在到處亂逃。

她從一開始就在畫S字跟對手搶後面位置，不同於敵我雙方各畫半圓轉圈圈的太極圖……其實這樣害她做不出大膽行動，不過理所當然，她有理由甘願接受這種壞處。

「ICE GIRL1呼叫各機。」

瑪莉蒂用手指彈起無線電開關，哼歌般地說道：

「我回來了，ICE飛行隊。」

正面來襲。

一飛進「資本企業」占領範圍的瞬間，她熟悉不已的三架Zig-27立刻飛衝過來。搶在機體之前，空對空飛彈先拖著發射煙尾巴從瑪莉蒂機的近旁高速飛過。

當然換作是平常，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然而追趕眼前敵人，持續左右急轉彎的飛行員很容易弄錯方位或距離。特別是S-36這種單人駕駛的小型戰機沒有輔助人員，這次又因為地表管制中心遭逢喪屍災難而出現漏洞，使得飛行員收不到建議。大概是激動到連細細觀察地圖或雷達的多餘精神都沒了吧，如同眼前吊著胡蘿蔔的賽馬馬匹。半主動導引在發射飛彈後再發射雷達電波一樣可以鎖定，因此也很難事前察覺。

『……！？？』

PUNISH CROSS1沒發出臨死慘叫。

只是那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中，帶有一種既像懊惱又像豔羨的奇妙聲調。

緊接著……

遭受奇襲失去僚機的PUNISH飛行隊長，被接受眾多同袍支援的ICE飛行隊親手於空中擊毀。看起來沒有要跳傘的樣子，不知是辦不到，還是刻意不做。姑且不論同行的其他編隊，瑪莉蒂沒遇過完全屬於自家人的飛行隊同袍在眼前遭到擊落的狀況，不能猜透對方的想法。

「……確認擊墜敵機（red）。」

少女將身體靠到椅背上，只在胸前畫了一次十字。瑪莉蒂雖對「信心組織」的行事風格不感興趣，但仍對淨化的十字架表示了敬意。

然而……

「請、請、請問一下──……」

「幹嘛？」

「那個『資本企業』的Zig-27啊，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緊跟在我們後面，就跟剛才完全一樣。」

炸蝦猶豫不決地說：

「呃呃，不會是因為我們開著『正統王國』的機體，所以被誤認為敵機吧？」

「如果是這樣，第一次交錯時就會把我們連敵機一起炸飛了。我是沒發出識別信號（IFF），但取而代之地，我的聲音有男孩飆手的經典專輯當背景音樂，同隊的人應該認得出我來。」

「嘿，嘿嘿，說的也是！妳應該是從一開始就全都料到，所有問題都徹底考慮過了吧！」

「那是當然了，妳完全不用擔心。」

「什麼嘛～那就好，啊哈哈──！」

「啊──回去之後我可要好好泡個澡，同時來瓶冰透了的汽水。要小瓶子裝的，感覺比較高檔。」

兩人啊哈哈哇哈哈地笑成一團，說時遲那時快……

對方毫不客氣地從正後方用常備機槍掃射了她們。

曲目07 最後、渴望、失落

瑪莉蒂本來以為戰鬥已經結束了，急忙重新握好操縱桿。其間警報聲依舊響個沒完，同屬ICE飛行隊的同袍們在對她發射雷達電波。

即使委身於男孩飆手的經典專輯，她仍然緊張地不停出汗。

鎖定之後也沒有命令強制降落的動作。如果有，在發射電波前會送來勸告的訊息。真要說起來，如果是同隊隊友的話，根本沒必要逼迫瑪莉蒂強制降落。

「妳看吧，我就說了嘛啊啊啊啊！」

「吵死了！……太誇張了，竟然被同隊隊友追著屁股跑！」

「嗚噁，我看一定是妳平常結怨太多……」

「信不信我轉過去給妳一槍啊！」

瑪莉蒂雖陷入混亂，但仍扭轉機身開始進行急轉彎。

是因為自己駕駛敵軍機體，所以無法信任？還是幕後黑手祭出那筆五百億美元的鉅款，讓他們倒戈了？種種臆測在她腦中高速盤旋，但每一種都不構成決定性因素，眼下狀況與自己心中對同袍的認知對不起來。

（……現在到底是怎樣啊，該死！）

「ICE GIRL1呼叫各機，ICE GIRL1呼叫各機！是我！要我念出刻在狗牌上的兵籍號碼嗎！」

瑪莉蒂開啟無線電喊道，但連回應都沒有。

新一陣常備機槍的曳光彈成排追逐瑪莉蒂機，逐步剝奪她的行動自由。這樣下去將被慣性G力的極限綁手綁腳，使得行動變得單調，對方將會正式完成鎖定，屆時就逃不掉了。

（……假如他們與我為敵，會是出於什麼理由？）

即使如此，瑪莉蒂腦子思考的仍然是這點。

（家人或戀人被當成人質了？擊毀獎金追加了？有某種正義是必須擊落我才能達成？不對，都說不通。他們幾個原本可是為了直接向上級申訴搜尋我的下落，不惜忽視返回基地命令也要繼續飛行的笨蛋耶，那群野小子怎麼可能現在因為受到一點恫嚇或誘惑就改變本性？）

這樣的話，那會是什麼？

同屬ICE飛行隊的同袍們之所以如此執拗地試圖「擊墜」瑪莉蒂，其中會有什麼合理的理由……？？？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

「那群笨蛋，到現在還想跟我一起飛翔是吧。」

「妳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啊，我們現在正在被他們蓋布袋耶～！」

「我告訴妳！」

瑪莉蒂似乎對她的不明事理有點惱火說道：

「他們幾個是藉由與我為敵、將我擊落的方式，試著獲取上級的信賴，目的是在組織當中私自繼續調查。八成是假如把這場作戰讓給其他飛行隊，軍方就會對我這邊的通訊充耳不聞，當成是解決了『正統王國』的乘員擺平此事吧！」

「！」

「真要說的話，那群笨蛋挑在這種時機搶第一跑出來，就表示他們掌握了相當正確的情報，足以跟滿腹陰謀的軍方高層堅持到底！」

實際上賞金會不會取消另當別論，但只要有夥伴跟自己看著相同方向就夠了。瑪莉蒂也不能讓飛行隊的隊員身陷險境。

這樣的話……

「……不得已了，就讓他們擊墜我吧。」

「啥～～～？妳、妳剛才說什麼剛才剛才現在剛才～！」

無論誰有什麼意見，現在是瑪莉蒂握著操縱桿，所以她二話不說急速降低高度。「敵機」按照教科書的作法，由兩架追趕少女的同時，一架堵住正上方的位置，這下瑪莉蒂就只能穿過險峻山峰之間的峽谷前進。就這樣直穿過去的話，提升速度會一頭撞上某處的山陵地表，若是嚇得減低速度又會被後方追來的Zig-27射飛彈擊落。但如果抬升機頭，又等於向占據上空的其他戰機暴露出欠缺防備的機尾，因此以下省略。

這正是理想的追趕方式。

只是得附上一句：在實戰中反而會被預測，所以沒人使用。

在遭人發射雷達電波的電子警報聲激烈鳴響下，瑪莉蒂用只差沒哼歌的輕鬆心情做下了決定。

「就那附近好了。」

「等等慢著不會吧妳開玩笑的吧！」

炸蝦鬼吼鬼叫的地點有什麼東西非常清楚。

綠色的山陵地表，上面開出了一個大大的……

「是廢棄隧道。」

其實這比降落在航空母艦上容易多了。瑪莉蒂操縱的S/G-31用慢慢降落在跑道上的動作漂亮進入隧道後，從正後方發射的兩枚空對空飛彈在入口處綻放出了大朵爆炸火花。

雷達上的光點好不容易消失了，假如就這樣飛出隧道，會被管制中心再次捕捉到。因此瑪莉蒂從機身正下方放下三個輪子，直接在隧道內強行進入降落動作。

啪茲！伴隨著沉悶的破裂聲，機頭向下傾倒。

「哇啊，哇啊，哇啊啊！」

「嘖，果然爆胎了。喂，炸蝦，我會設法處理，妳可別尿褲子了。」

嘎哩嘎哩嘎哩嘎哩！接著是一陣彷彿用電動磨床切削厚實金屬的巨響。從外面來看的話，拖出的火花一定很漂亮。

戰鬥機基本上都是用拖車拖行，不具有汽車那種可自行在地面轉彎的構造。不過以這方面來說，S/G-31具有垂直起降的功能。瑪莉蒂利用向量控制助推器細微調整噴射方向，藉此像轉方向盤般微調機體滑動的方向。

坦白講，就算是職業飛行員也完全不需要這種本領。

最後，傾斜的三角翼與隧道牆壁之間僅僅只有四十公分。

然而瑪莉蒂面不改色，成功降落後將座艙罩往正上方掀開。

雖然沒有進出機艙用的登機梯，不過多虧前輪爆了，機艙離地面很近。瑪莉蒂丟開頭盔，拉出之前怕礙事而墊在屁股底下的手工吉利服，收回隨身聽之後，迅速下降到廢棄隧道龜裂的地面上。

「……這傢伙要怎麼辦？拿到出入口附近炸掉？不，做奇怪的偽裝在現場勘驗時可能反而顯得不自然。就算地面部隊來調查，也還是就這樣擺著比較好。這樣的話可以說『ICE飛行隊與瑪莉蒂•懷特維奇是敵對關係，但通緝犯比較有一套』就結束了。」

「噫，噫咿咿，所以講半天到底要怎樣？」

「反正就是要拋棄交通工具繼續徒步前進啦。」

瑪莉蒂一邊隨口低喃，一邊把吉利服套在身上，以遮起檸檬黃的特殊飛行服。

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她冷靜下來試著想想。

……首先，幕後黑手想要的飛行記錄器仍在瑪莉蒂手裡。裡面的暗號資料對幕後黑手來說同樣有如阿基里斯腱，所以她無論如何都想掌握裡面的資料。

然而想解析暗號，就需要超級電腦級的器材。當然，遭人擊墜在地上徬徨的瑪莉蒂準備不來。

雖說如此，但也不能就這樣返回自家空軍基地。ICE飛行隊都特地演一場鬧劇幫瑪莉蒂爭取時間調查事件了，不能漫不在乎地跑去露臉。

換言之……

「我得去有大規模器材的地點，好靠自己的力量解讀暗號。這大概是最好的做法了。」

「講得簡單，但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唔嗯。」

老實講，如果只是要找超級電腦級的器材，到處多得是候補。像是一手處理數萬士兵通訊的資訊鏈交換或是處理天羅地網般的對空雷達網等設備，選項不勝枚舉。真要說起來，網路這玩意兒歸根結柢，也是始自軍用通訊基礎設備的開發，所以純屬理所當然。現代戰場上交相飛舞的電波數量，可是比充斥危險免費wi-fi的加州還多。

只是可想而知，這些電波的大型通訊處理設施都擠滿了大量衛兵。

以瑪莉蒂的立場來說，她也不想跟自己的老巢「資本企業」善良的（這樣說或許太過頭）的士兵們鬧得過分激烈。這樣做也可能辜負放自己一條生路的ICE飛行隊的信賴。

她稍微想了想說道：

「……只要能用到適當的器材，什麼都行。最好是沒有衛兵守著的設施。」

「哪裡有那麼好的地方啊。」

「借用軍方放棄的設備就行了。」

「照常理來想，撤退前應該會把主要設備帶走才對吧～」

說的也有道理。把塞滿機密情報的器材特地留在現場才叫奇怪，更何況瑪莉蒂她們隸屬的是「資本企業」。這些一分錢都不願吃虧的傢伙，不可能把砸下大把鈔票的電腦白白留在原處。

只不過……

「假如有什麼原因讓他們想帶也帶不走，事情就不同了。」

瑪莉蒂闔起一眼如此說了。

「……例如船體大破撞上暗礁的巡洋艦怎麼樣？那種的話我看重量太重，想拖也拖不走吧。」

阿爾戈級巡洋戰艦五號艦。

「信心組織」引以為傲的納吉爾法號，原本應該是憑藉其速度與厚實裝甲，成為主要擔負運輸船隊護航關鍵的大型艦艇。看建造理由就能明白，船艦的設備比重較偏向於反潛裝備（Anti-submarine），用以對抗那些一心進行破交戰的獵犬，至於航空戰力則大多交給另外配置的護衛機編隊。特別是格林式CIWS的管控堪稱超乎規格，例如同時擊落潛艦射出緊貼海面飛行的六枚大型反艦飛彈（asM），對自己人完全沒造成任何傷害的那段插曲，已經一半化為神話了。

「……反過來說，一旦防衛上空的護衛編隊出包全滅，船艦就成了甕中鱉。我們ICE飛行隊能用航空炸彈給它致命一擊，也不是他們的錯。納吉爾法號的艦長與全體組員直到最後都在英勇奮戰，努力到了逼我們多加班沒錢領的地步。」

瑪莉蒂的「資本企業」式稱讚話只能請聽者多包涵了。

一路走到海邊後，就看到某個高聳的物體像個小島般穩穩躺在北歐的嚴寒峽灣一隅，就是那艘觸礁的巡洋戰艦（Battle Cruiser）。自擊沉報告以來過了約三個月，船艦完全成了海鳥的窩巢，但仍未失去往日的威儀。

「可是，要怎麼走到那邊呢～？」

「游個三公里不成問題吧。」

「不成問題才怪！而且妳忘記這裡是北歐了嗎～！」

成年人炸蝦抱住十二歲少女的腰耍性子，瑪莉蒂一邊覺得煩不勝煩，一邊在海灘上漫步。北歐禁獵區是激戰區，因此長官會指示軍人一定要將內藏機密情報的兵裝帶回去，不過無關緊要的彈殼或步槍倒是滿地都是，或是被海浪打到岸邊。當然在丟棄前會先弄壞，不過只要挑幾件同型裝備，拆下沒壞的部分組裝起來，就能弄出一件全新貨。

沒錯。

搶灘使用後棄置不管的附軍用引擎橡皮艇也不例外。

「……怎麼還裝著汽油就扔著不管啊。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小孩或老人來撿砲彈彈殼賺零用錢，結果不慎引爆火藥被炸死。」

瑪莉蒂一邊如此低喃，一邊跟南西一起坐上小艇出發前進。不費多少工夫就抵達了巡洋戰艦是很好，然而從船艦最底部到甲板，粗估也有約九公尺高。而且重點是船身並非垂直，而是朝著她們這邊微微前傾。

「該、該怎麼辦呢～？」

「手腳並用爬上去就……」

「我已經很明白妳是一身蛋白質加類固醇弄到腦子有病的超人士兵了，麻煩妳暫時把難度降低到人類等級好嗎！」

不得已，瑪莉蒂把漂流到附近的繩子拋向正上方，勾住護欄後，先由瑪莉蒂攀上去。由於炸蝦即使有繩子也爬不動，只好綁住她的身體，再由瑪莉蒂用拔河的方式拉她上來。

「噗啾嗚……！要、要擠、要擠出來了……！」

「妳這傢伙！真的！盡擁有一些！當包袱的天生才華耶！」

兩人搞了半天總算登上甲板，正式開始行動。

一進入船艦內部，南西態度變得十分輕鬆。

「哼呼呼哼呼哼──☆」

「妳是怎麼了？真噁心。」

「不是啊，因為既然是被棄置的軍艦，表示至少這裡面沒有敵兵吧？哎呀～安全真是種終極的奢侈呢～我整個好放鬆喔～……」

「……呃，被棄置的軍艦表示內部留有大量原封不動的火藥與燃料，而且因為缺乏維修而生鏽或什麼，形成隨時可能誤爆的超危險地帶耶，妳怎麼會不知道現在是在兩百五十公尺級的超大未爆彈裡探險？」

呀啊──！尖叫聲響徹四下，但事到如今於事無補。

阿爾戈級五號艦曾以極高精度的反潛聲納或CIWS聞名，因此必定配備了相當大的電腦才說得過去，只希望撤退時沒用燒夷手榴彈之類方式處理掉。瑪莉蒂如此祈禱的同時，姑且先往輪機室（ER）前進。

「要找電腦的話，不是應該在艦橋（Bridge）或戰情中心（CIC）嗎？」

「遭到棄置經過三個月的話，電瓶已經空了，不發動引擎沒辦法供電。」

只不過理所當然地……

「畢竟這可是挨了十六發航空炸彈而觸礁的船，不知道牆壁內部有哪裡的配線接觸不良，所以也有可能電線走火。剛才我已經說過，軍艦裡塞滿了火藥與燃料，一旦起火就會身陷險境，麻煩妳做好心理準備。」

「這個國家難道就沒半個存檔點嗎？」

既然身處北歐禁獵區，當然時時刻刻都會大量分泌腎上腺素。想尋求安心的話，只能說聲抱歉了。

瑪莉蒂打開船體後方位於最下層的輪機室厚重鐵門，轉開幾個閥門，為長久停頓的船艦心臟注入活力。至少目前沒有忽然傳出爆炸聲，把船炸成兩截。瑪莉蒂悄悄放下心中的大石，接著才總算前往艦橋。

「太好了，那些傢伙似乎沒發現燒毀處理失敗了。」

她一面拿掉當頭套下的吉利服，一面重新抓起表面熔解發黑的飛行記錄器說道：

「假如電腦還沒壞，交給它解讀就成了。無視於普通任務，把運算能力全用在一個計算上，想必眨眼間就可搞定。」

再來只要把靠牆排列、比冰箱還大的整堆運算機器與記錄器用專用纜線連接起來，輸入指令應該就行了，然而……

「嗯……」

「？」

「……嗯嗯──嗚？？？」

聽到瑪莉蒂居然會反常地發出怪聲，眼鏡炸蝦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她在踮腳。

看樣子似乎在硬撐。

背對炸蝦的瑪莉蒂踮起腳尖，把背脊伸得挺直，將纖細手臂抬高到正上方最高的位置……但是搆不到。不管怎麼做，十二歲的冰山美人就是搆不到需要的插槽。

而炸蝦覺得好久沒笑得這麼開懷了。

「噗哧！呵呵，好小喔，小到沒辦法。」

「不，我搆得到！沒問題，應該搆得到才對！」

瑪莉蒂已經不是踮腳，根本是原地蹦蹦跳了，但個頭就是不夠高沒辦法。

南西首先伸出食指，沿著緊身飛行服的背脊由下往上摸看看。

「小妹妹？」

「噫啊啊！」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勸妳還是多喝點牛奶吧？」

「咳哼咳哼！被妳這種波霸講真氣人！」

「是是是，插進那邊就行了嗎？」

南西緊貼在瑪莉蒂背上接過記錄器，把大胸部整個堆在嬌小少女的頭頂上，想照她的方式插上去，然而……

「不要！不要奪走我的機會！我還沒輸！」

「唉──真是，那就這樣好了。」

炸蝦兩隻手往下滑，從背後將瑪莉蒂過細的腰摟向自己，然後像哄小朋友那樣把她往上抱。

需要的插槽就在眼前，不知為何瑪莉蒂的表情卻極度嚴肅。

「……」

「怎麼了呢──？趕快幫大姊姊把事情做好吧──？」

瑪莉蒂帶著前所未有的莫名挫敗感，用纜線把飛行記錄器與運算機器連接起來。

伴隨著自尊心的嚴重受挫，解析作業總算是開始了。

金髮少女淚眼汪汪地嘟著腮幫子，眼睛不肯看任何人說道：

「真是屈辱……要是在『島國』的話我早切腹了……」

「妳該為事情進行得順利而高興，就別鬧彆扭了嘛。」

「妳也是，要抱我抱到什麼時候！快點放我下去！喂，妳有沒有在聽啊，不准溫柔地上下搖晃我！」

等待的時間就這樣消耗完了。

看來南西是打算趁此機會報一箭之仇。

「乖喔乖喔──好高好高喔──」

「……這真的是手臂被槍彈打穿的女人做出來的事嗎？到底是分泌了多少腦內啡啊妳這陰沉女！」

總而言之。

就這樣看來，納吉爾法號的裝備幾乎與服役時期無異。那時要不是運氣不好觸礁，搞不好還會繼續戰鬥。實際參加過海上戰鬥的瑪莉蒂不禁產生一股寒意。

「出現一些東西了耶。」

「唔嗯。」

瑪莉蒂還以為會顯示出幕後黑手之間的對話。

但實際上不是。

艦橋上的幾個螢幕之一顯示出來的，連人類的語言都不是。

「……十六字元的數字與英文字母？」

怎麼想都不是具有意義的詞句。眼鏡炸蝦南西歪著頭如此低喃。

「嗯──會是某種密碼嗎？」

「……等等。」

瑪莉蒂聯想到了一件事。

「這裡只用到了○到九的數字，以及A到S的英文字母，而且是十六字元……啊啊，該死，我有聽過。這玩意兒是軍方高層發行的爆炸暗碼。」

「什……！什……究竟是什麼的……？」

「OBJECT搭載的JPlevelMHD動力爐。就是當駕駛員ELITE抗命且不受控制之際，用來從外面給予致命一擊的失效安全（Fail Safe）設計。」

話是瑪莉蒂自己說的，但她說完後皺起了眉頭。

用無線電傳遞這種玩意兒是無妨，但北歐禁獵區的哪裡有OBJECT的動力爐？真要說起來，瑪莉蒂的職場根本不能直接運用OBJECT，所以才稱為禁獵區。既然這樣，這玩意兒應該毫無用處才對……

「不。」

有某個地方不對勁，瑪莉蒂就快想到了。那是在哪裡？瑪莉蒂應該在北歐禁獵區當中目睹過與OBJECT相關的「某種東西」。嚴密而論，「那東西」應該稱為它造成的爪痕。

那個東西在哪裡？

呈現什麼樣的形狀？

「有了……」

「嗯～？」

「……是『勝利之劍』。『正統王國』的戰鬥列車『勝利之劍』。」

瑪莉蒂一邊將手放在纖細下巴上，一邊說：

「那玩意兒是卡在已死的城市裡，卡在提倡OBJECT的和平運用並將其埋在城市正中央，周圍用高火力砲台鞏固防禦，建立起堅不可摧的防衛網，結果反而遭到集中砲轟而連同動力爐一併被炸飛的悲情城市──阿斯嘉。就是那個讓北歐禁獵區之所以成為禁獵區，鋪展成城市形狀的OBJECT！我們明明就看過它！」

「可、可是，那又怎麼樣呢？阿斯嘉早就變成了超大隕石坑，也就是說已經沒有動力爐了，我不認為他們現在會發行什麼爆炸用的暗碼耶。」

是這樣沒錯，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回收了飛行記錄器並將內部紀錄全部查明，就表示過去的對話也全都能夠調出來。瑪莉蒂本身並不能完全回想起跟飛行隊之間與任務無關的所有閒扯淡，她決定從過去自己對話的聲音檔當中，只抽取出需要的字詞慢慢做搜尋處理。

關鍵字當然只有一個。

「搜尋阿斯嘉。」

由於飛行記錄器會錄下作戰行動中的整段對話，因此檔案不會做細微分割。在一份相當漫長的紀錄當中，符合條件的時段標出了幾個點。

（……？）

那是在墜落的前一刻，在瑪莉蒂保護同隊僚機不受「雷神之鎚」閃光與爆炸波及之前，一段短暫的中場時間。

瑪莉蒂從中選出一段播放；不像是自己發出，而是事前錄音透過機器播放的聲音如此低語：

『不過這是正常人該有的思維嗎？事到如今竟想製造出第二個阿斯嘉，歷史都在哭泣了。』

『沒辦法，誰叫這裡是分裂商城。記得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這也算是所謂的威懾力量吧。』

『我明白這個意思，但我們可是要在市區正中央埋一個動力爐哪。在這種地方生活都不害怕嗎？』

『別擔心，不會爆炸的。』

她聽到一段透過航空無線電進行的悠哉談話。

大概是實際上飛行於「該城市」的上空，於前往下個戰鬥空域的路上閒聊的內容吧。

瑪莉蒂以外的某人說了：

『簡單來說，就是讓海邊與山邊各自握著引爆按鈕，刻意塑造出僵持不下的構造吧？什麼互相尊重的政治形態，真是荒唐可笑，我光想都覺得胃痛。』

「……」

「……」

瑪莉蒂與南西面面相覷了。

眼鏡炸蝦的臉上裝出明顯僵硬的笑容。

「爆、爆、爆炸暗碼根本外洩了不是嗎～！這樣豈不是跟海邊山邊無關，第三者隨時都能從外面炸飛城市嗎……！？？」

「幕後黑手不惜花上五百億美元也要除掉我，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啊。」

瑪莉蒂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嘆口氣說：

「分裂商城指的八成是北歐禁獵區南端的瓦爾哈拉。該地與其說是連接北歐禁獵區與東歐的門戶，毋寧說是為此特地用上大量土堆建造山脈，作為陸路要衝用交易與金融大發利市的百萬都市，方法是到處蒐集礦山或港口維修產生的剩餘土石。如今因為領有權的問題，由『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共同管理城市。也就是拿金屬貨櫃或儲存槽在城市中央密不透風地高高堆成一排，做出一道稱為善意鐵幕的懸崖，而且文件上還堅稱這是禮物。」

「他、他、他們是何時把動力爐帶進來的呢？」

「天曉得。山邊的『情報同盟』雖採用北歐禁獵區形式，靠海的『資本企業』性質卻近似歐洲『安全國』的形式。為了符合近期以來二氧化碳排放量限制等要求，或許曾經被迫改變過發電方式就是了。」

「那怎麼會變成要炸毀瓦爾哈拉……？」

「這我也不清楚。或許是對於將OBJECT帶進禁獵區做出的思想性恐攻，也或許從中可以獲得足夠利益，值得為了我支付五百億美元。就目前來說我實在判斷不來。」

瑪莉蒂一邊隨便豎起食指轉圈圈，一邊說：

「……只不過偷偷交付百萬都市爆炸暗碼的幕後黑手不會只是單純的恐怖組織，而是在四大勢力背後生根的超國家組織。想也知道不可能會隨興所至就實行這種計畫。」

爆炸暗碼本身會自動定期變更，假如發生緊急狀況，應該會即刻停用並換成別種暗碼。換言之一組暗碼的有效期限是固定的，不能下流地說「爆炸暗碼在我手裡」慢慢威脅統治者死皮賴臉地勒索小錢。

既然他們是認真在互傳這種東西，這些某某人必定是真的打算將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炸個粉碎。而且要趁爆炸暗碼還有效，換句話說近日內就會實行。

「呃，這個，這個嘛！有了，由我們報警請他們換掉爆炸暗碼如何！」

「連同十六字元的數字與英文字母一起送去也行，不過到底會不會聯絡到統治者就難說了。那幫人已經滲透了四大勢力的每個角落，從窗口到統治者，整個聯絡管道只要其中一人是幕後黑手，訊息就會被壓下來，送不到上面的。」

而政治手段只要能撐到實際引爆就好，並不是必須永久保密，想用相當強硬的手段應該都不是問題。

「那、那就用連接全世界的網際網路之類的！散播到全世界，讓他們無從掩飾！」

「所以要讓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十六字元的爆炸暗碼就對了？從那一瞬間起，誰也不知道誰會惡作劇引爆炸彈喔。我是不知道普通網路連不連得上炸彈就是了。」

啊嗚啊嗚啊嗚……眼鏡巨乳淚眼汪汪，兩隻手慌張地抖個不停。

結果不能靠別人，還是瑪莉蒂她們直接行動最確實。

基於這點……

「……問題是我還不知道幕後黑手的目的，他們炸飛百萬都市是想得到什麼？若能搞清楚這點，那幫人的真面目應該也會無所遁形才對。」

「這種的具體來說要怎麼調查啊？對方就像幽靈一樣不知道躲在哪裡，又不能抓起來問話。」

「是啊，所以既然找不到加害者，只好請教被害者了。」

「咦……妳是說……」

「親自前往分裂商城瓦爾哈拉聽當地人怎麼說就好啦。」

「我才不要～！打死我都不要潛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失控動力爐炸飛的城市請妳把我留在這裡吧啊啊啊！」

「我跟妳說，只要調查這裡啟動的電腦紀錄，我跟妳一起接觸過祕密的事情馬上就會穿幫了。換句話說妳跟我一樣都是『不惜懸賞五百億美元也要殺掉』的目標啦。在這種狀態下沒有半點對抗手段就回到『資本企業』的據點能怎樣？只會落個遭人肇事逃逸或不自然地上吊自殺的下場喔。」

「嗚！」

「還有我開動了船的引擎，所以只要用衛星一查二氧化碳的分布量，對方也會馬上發現這艘納吉爾法號有問題，而且海鳥應該也不自然地飛走了。妳要留下來是無所謂，但幕後黑手絕對會搶第一個過來喔。好吧，反正這艘船很大，假如妳對躲貓貓有自信，我是不會阻止妳啦。」

「嗚哇啊──！」

炸蝦抱頭苦惱，但已經太遲了。

北歐禁獵區可沒有什麼安全安心的軟綿綿床鋪。

曲目08 不夜城

北歐禁獵區因為是激戰區，因此到處都是壞掉的槍械或燒焦的戰車，也難怪當地孩童會來撿廢鐵了。瑪莉蒂坐小艇回到陸地，用小刀割斷幾個離隊忙著合成瘋狂冰糖的士兵喉嚨，借用四驅車的鑰匙。雖然同為「資本企業」的人，但她對這些傢伙毫不留情。

「只解釋過程的話聽起來沒什麼，實際上卻躺著一隻手手指數不完的屍體～……噫咿咿咿咿咿──」

「竟然能用炸藥材料與貨櫃屋實驗室搞那種自由研究，這世界真是糟糕透頂。我這人就是只有沒經過像樣處理的紅肉、踹老人背的小孩以及大家知道的那玩意兒說什麼都無法容忍。真要說的話，男孩飆手會走下坡也有一半以上的原因出在那玩意兒上面，真是討厭死了。」

就這樣，兩人坐進弄來的車子裡。在四驅車裡披著吉利服也不是辦法，所以現在從頭上拿掉了，墊在屁股底下。

這麼一來，當然那個時間又來臨了。

「啊，我不會再說什麼了啦，又到了調整駕駛座的時間了對吧？沒事沒事，沒什麼好害羞的。這樣好了，我把頭轉過去吧。」

「……不用顧慮我，那樣反而更難過。」

「哇～小妹妹腿好長喔──背部線條好優美喔──大姊姊好羨慕喲──」

「『大姊姊』幾個字讓我覺得妳惡意瞧不起人！」

「好痛好痛好痛！是妳自己說不用顧慮妳的啊討厭──！」

她們拔起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頭枕，像是打比較硬的枕頭大戰那樣啪啪噗噗打來打去。感覺上戰況以八對二的比例由瑪莉蒂占上風。

「噗！噗唏！反正我贏不了妳啦～噗唏唏。」

「喂，要當贅肉女好歹也該拿牛當目標吧，小豬。我早就在奇怪了，妳為什麼明知道會輸還要跟我找碴？妳這女人難道覺得敗軍之將很浪漫？」

瑪莉蒂藉由適度運動的方式機械性去除了壓力，這才終於按照原本目的，把座椅高度調到適合自己的體格。

看到瑪莉蒂用熟能生巧的動作把隨身聽接到汽車音響上，副駕駛座上的南西一臉厭煩地說：

「又要重複播放同樣一批歌？」

「這個是主唱的老婆參與重新編曲的重拍混音啦！竟然聽不出差異，是不是耳朵有問題啊！」

車子是到手了，但最重要的分裂商城瓦爾哈拉位於北歐禁獵區南端，因此即使猛踩油門飆速前進也還是要花點時間。瑪莉蒂途中一邊與同屬「資本企業」的裝甲車隊擦身而過，一邊嘆了口氣。

「剛才那些人大概也是幕後黑手吧，我看是要去調查巡洋戰艦。」

「噫咿──！」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了，妳就不能再哭叫得可愛點嗎？話雖如此，就算逼問現場亂晃的基層人員，大概也問不到詳細資訊吧。」

不過話說回來，在「資本企業」地盤裡開起車來果然心情舒暢。當車內受到硬式搖滾支配時，炸蝦眼睛看向適當運用的話一般廣播節目也能收聽的車用無線電說道：

「請、請、請問一下～妳都不會好奇新聞怎麼報嗎～？」

「在戰爭如火如荼的北歐禁獵區，哪有可能把每具屍體的事情一一詳細報導啊。我對那群幕後黑手隨便捏造的莫須有背信罪也沒興趣，只要知道我是出於一些內情而被追殺就夠了。」

瑪莉蒂一邊隨口回話，一邊豪邁大嚼放在手套箱裡的真空包口糧，完全是一副山賊調調。這些追溯起來是死屍的持有物品，引不起炸蝦的半點胃口。

附帶一提，「資本企業」一般配給的口糧就像把冷掉的漢堡排裝進袋子裡，然後用鞋跟踩扁做出來的東西。這已經算美味可口的了，「正統王國」吃的可是有如肥皂的沒味道謎樣食品。順便一提，就瑪莉蒂的感想來說，四大勢力當中最好吃的是「情報同盟」。至於說到她怎麼這麼清楚，用膝蓋想也知道，當然是因為她有過幹掉敵兵時偷吃配給品的經驗。

「至少要喝點運動飲料喔。」

「有點困難～」

南西嘴上講著富有人性的話，然而汽車行駛了一小時後，她也若無其事地吃口糧吃得津津有味。看來動物終究敵不過生理現象。

兩人抵達分裂商城的附近時太陽已經下山，群星在夜空中閃爍。

問題所在的城市四面環繞著海岸線或自行堆起的險峻山脈，並於其中唯一能供汽車正常通行的凹陷處建立起了大都市。也可以稱這種地理環境為人工的要塞地形。假如它跟過去的阿斯嘉一樣用大火力固定砲台鞏固周圍防禦的話，最妥當的做法應該是將火砲設置於各座山上，讓高壓電線通過山坡斜面的地下。

「整座城市似乎發展成了甜甜圈狀，據說正中央有著直徑兩公里的『不可侵森林』。」

「……哦～？」

「我竟然慢慢習慣了，真可怕。說是在北歐神話受到巨大宗教驅逐前就存在的森林維持原貌留了下來，就是所謂的文化支柱，然而據說那邊也被那個貨櫃與儲存槽堆成的善意鐵幕直接穿過。」

「城市的……中央……」

「假如有動力爐的話，那個地理環境算是夠可疑了，只是希望能有點客觀的根據讓我懷疑它。」

握著方向盤的瑪莉蒂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

這是因為如果劈頭就進入主題，怕炸蝦會陷入混亂，所以必須稀釋一下情報，有點類似把一棵樹藏在森林中。

「……從北歐禁獵區這邊進入，會是靠山的『情報同盟』地帶。我們是敵國士兵，被發現的話百分之百會被居民們蓋布袋。俘虜相關條約對他們是不管用的，我們會後悔自己不該生為女人，小心點。」

「等等等等一下我們一身都是『資本企業』的軍服耶～！」

南西慌張地說，然而實際上即使開著四驅車接近柵門，「情報同盟」軍的士兵也並沒有特別嚴厲地盤問她們。對方只針對逗留目的問了兩、三個問題，路面整排的阻車柵金屬地刺就縮回下方，士兵以手勢引導她們進入市區。

「咦，咦，哎喲喲？」

「一如我所料，各個軍隊的裝備都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從戰場偷來的，還是有盜賣商品的黑市……這不重要，需要注意的是講話方式。講『資本企業』的標準語就真的會被懷疑了。」

雖然現在遭到分割，但追本溯源的話原本是一個完整城市。無論駐留士兵是何種色彩，對居民當事人而言或許並不分什麼「資本企業」或「情報同盟」。

瑪莉蒂隨便找了個投幣式停車場，把軍用四驅開到那裡。她在類似平交道欄杆的柵門前暫時停車，從車窗往自動出票機伸手，然而……

「嘿，嗯？可惡！手……！」

「碰不到嗎？」

「不，才沒有那種事！看我的……真是夠了，這什麼爛設計！」

「好小喔，噗哧！呵呵，是因為妳很多地方都很小吧。」

「開什麼玩笑，我這完美淑女哪能栽在這種地方！」

哪裡是什麼爛設計，正常人才不可能想到會有個十二歲少女開著巨人般超大塊頭軍用四驅到處跑，不過炸蝦看著瑪莉蒂受到大人規格的車窗與出票機阻擋而拚命把手臂伸直，她的眼中漸漸產生了溫馨的笑意。

那是帶有「因為很好玩所以決定不幫忙」決心的眼神。

然後瑪莉蒂弄到火冒三丈，在關閉離合器的狀態下粗魯地匡噹匡噹猛踩油門說道：

「混帳東西，信不信我就這樣撞破欄杆啊！我看這樣比較輕鬆吧好就這麼辦吧！」

「哇──哇──！知道了啦我來取票就是了！」

炸蝦下了駕駛座，一把拔下四方形機器像吐舌般發出的小紙片，避免有如動作片的混亂情節降臨現場。

「來──小妹妹，給妳糖糖喔──？」

「可惡……都是因為世間逼迫我接受不合理待遇，搞得我好像被寵物貓狗狠狠降低了家中地位似的。」

瑪莉蒂隨便找個停車位把軍用四驅停好，收回隨身聽後，用自己的雙腳踏上瓦爾哈拉的大地。吉利服只拿在手裡，沒必要套到頭上。雖說掛著文明國大都市的招牌，但或許再怎麼說也是北歐禁獵區吧，年幼女孩肩膀掛著卡賓槍似乎還不足以引起騷動。多謝此地很多方面都違背常理。

話雖如此，不管待起來多舒適，由於不知道第三者何時會動手把動力爐炸掉，久留無用。必須快手快腳收集當地的情報才行。

「喂，炸蝦，那邊不能走。妳聽聽看那陣怒罵聲，會被捲入示威遊行的。」

「哎喲喲？」

眼鏡妹發出怪叫後，只見人潮正好橫掃稍遠處的十字路口，逐漸淹沒那一帶。一支男女集團高舉不太具有統一感的標語牌或橫幅，一邊發出怒吼聲一邊行進。

『不要物資，撤走善意鐵幕！』

『瓦爾哈拉是我們的城市！軍隊滾出去──！』

『想想遭到拆散的家庭是什麼心情──！』

瑪莉蒂手插腰嘆氣，然後眼睛望向停車場的時鐘。

「妳看看，年紀輕輕的少男少女在晚上八點的鬧區擠成一團，這裡果然是一派和平啊。」

「……我覺得沒什麼好笑的。」

難得看南西噘起了嘴唇。

「什麼善意鐵幕或分裂商城，都是這一年前後發生的事吧？叫居民服從突然從外界跑來的一群人做出的區分，誰會接受啊。」

她似乎正在望著混雜於群眾中的一個小女孩。女孩拿著「把妹妹還給我」的手寫標語牌東跑西竄，只綁左邊一邊的側馬尾輕快地搖來晃去。拇指與食指等處貼著OK繃，可能是使用鐵鎚做標語牌不熟練弄傷的。

「視廢鐵的位置而定，『不可侵森林』也受到分割，有時會造成住在同個街道的家庭或親戚遭到拆散。對他們來說，不就等於世界被人剝奪了嗎？」

瑪莉蒂一邊傻眼地想「看來她是看了小孩病死的電影就三分鐘熱度跑去捐款的那種人」，一邊說：

「我明白妳要說什麼，但我能怎麼辦？就我一個人開戰能改變什麼嗎？」

「這……」

「看不見具體遠景的訴求是沒有力量的，根本連交涉都談不上。真要說的話，妳知道示威遊行的定義是什麼嗎？」

「就是……藉由大聲呼喊遊行的方式，讓大眾知道自己的主張……」

「不是。」

瑪莉蒂嘆口氣說：

「如果只是要闡述自己的意見，上SNS發短文看到的人更多。想精緻一點的話，或許運用影片網站也不錯，但那樣打動不了人心。在每天流量暴增的資訊大海中，個人的主張很容易就會被吞沒。就算能擴散出去好了，在人們口耳相傳的過程中也會變質。想改變世界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既然妳這樣說，那究竟是什麼～？」

「是藉由大多數民眾對經濟效益造成傷害，迫使少數統治者答應交涉的行為。」

金髮少女答得很快。

這方面或許是人稱銀行存款能決定人權高低的「資本企業」的預設知識吧。

「我是不知道有五萬還是十萬人參加示威遊行，但假如所有人都是優秀的技術人員，參加遊行時會停止工作，對城市經濟就會造成嚴重打擊。換句話說，統治者也無法視若無睹。不過這與其說是示威遊行，比較接近罷工的概念就是了；但我想這應該是在廣大且冷漠到令人無法置信的世界當中，迫使他人接受自己理念的最快途徑吧。」

「可是……」楚楚可憐的嘴唇如此動了起來。

「在那裡喊叫的那些人，看起來對城市不會做出什麼重大貢獻。這樣講雖然殘酷，但給我一種閒著沒事所以才來示威的印象。」

「……」

「這麼一來，第二個辦法就是占據道路封鎖交通路線，藉此造成經濟損失，但那應該在如同市區動脈的幹線道路進行，在複雜交錯的鬧區做這種事沒什麼效果，因為只要依照導航搜尋別條路就沒事了。」

金髮少女一邊用下巴指指那裡，一邊繼續說。

「示威遊行經常被認為是弱者自我主張的方法，實際上對真正的弱者而言，卻是難以產生效果的選項。也就是說隨時都能捨棄的人材一鬧事，只會落得真的被捨棄的下場。更別說他們提出的要求缺乏具體性，一旦上面判斷看不到共識的狀況會曠時日久……管他是當著電視鏡頭前還是什麼，隨時都可能拿催淚彈射過去。」

以瑪莉蒂來說，看到他們在槍枝如此氾濫的鬧區做示威遊行，她很擔心有人會故意從外面開槍鬧場引發大混亂，然而似乎沒半個人想到這點。城市果然是一派和平。

而兩名少女也有她們該做的事，繼續任由時間流逝的話，海邊山邊都會在動力爐的大爆炸下變成碎屑。

「……常套手段應該還是外國的鄉土料理吧，附酒吧的便宜旅館或許很可疑。」

「請、請、請問一下～妳這個年紀買酒喝不會太引人側目了嗎？」

「我可是抱著槍枝握著四驅車方向盤進入這個城市耶，現在說這太晚了吧。」

瑪莉蒂隨便挑中一個霓虹燈，一邊往那裡走去，一邊說：

「再說，我不是要找渾身酒味的醉鬼問話。」

「？」

帶著偏頭不解的眼鏡炸蝦，瑪莉蒂選好一家店鋪，不走正門，而是繞到後面從後門硬闖。從位置選擇來想應該是廚房，但不知為何除了料理之外，一頭烤全豬用的豬肚子裡滾出塑膠袋裝的大把鈔票，而且室內聚集著身穿白色廚師服但怎麼看都不像廚師，長相凶惡的一群人。

在眾所矚目之下，瑪莉蒂舉起一隻手，面帶笑容告訴觀眾：

「嗨，諜報部門。看在同為『資本企業』的份上，能不能讓我問點問題？」

緊接著好幾人拔出附滅音器的手槍，瑪莉蒂用手臂纏住離自己最近的男子頸項當成肉盾，用他的防彈背心擋下了所有子彈。接著少女才從癱軟無力的肉盾腰上借用手槍，槍口不是對準潛入山邊地區的間諜們，而是業務用大型電子烤箱的箱門。

當所有人都知道這代表何種意義而僵住時，只有瑪莉蒂繼續面帶笑容接著說了：

「彈頭是四五口徑的『鎚頭』啊。射個兩、三發就能傷到瓦斯管，把所有人炸飛嘍。你們如果想跟引以為傲的火雞一起被整隻烤熟，隨你們的便。所以，麻煩讓我，把事情問清楚……我們都是『資本企業』的士兵對吧？替什麼領域都想一手掌握全世界的網購公司當走狗還真不輕鬆，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繼續執行任務。」

不久，原本正在從豬肚子裡拿出鈔票塞進驗鈔機清點數字的中年男子，舉起一隻手讓部下們放下手槍。

「半個ELITE駕駛員與看起來笨手笨腳的眼鏡內勤兵的二人組，所以妳是瑪莉蒂•懷特維奇嗎？」

「……消息果然靈通，只是第一句話是多餘的。」

有種刺刺的燒灼感。

南西用嗅覺感覺出至今不曾聞過的燒焦空氣，背脊一陣發涼。當然，這點變化諜報部門的男人們不可能掌握不到。

（要不是牆上貼了男孩飆手的海報，我可能已經一槍打過去了。）

然而隊長級的男子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了：

「妳想知道什麼？我知道妳似乎被捲入了一些糾紛，但細節可就不清楚了。」

「我沒對你們寄予那麼多期待，只想知道你們手上關於這座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的情報。」

「具體來說呢？」

「假如有人不惜支付五百億美元也要把動力爐炸掉，會是什麼原因？」

氣氛產生了一陣躁動。

在男人們之間擴散的危險氣息，簡直就像被風吹拂的針葉樹森林。

隊長用鼻子呼氣說道：

「那就只有這個了。」

「是什麼？」

「這個啦。」

說完，他從驗鈔機取出一百張捆成一疊的百元美鈔，隨手扔到瑪莉蒂眼前的調理台上。

「瓦爾哈拉是用交易與金融發展起來的城市，不做任何農業或工業之類的生產行為，靠著將金錢、物資、情報等等左手進右手出來賺取龐大手續費，甚至還特地自己建造山脈限制交通路線，達到可支撐百萬都市的程度。」

「那樣的話，對『資本企業』來說應該也是搖錢樹吧？我看不出四大勢力有什麼理由想特地齊聚一堂炸毀這裡。」

「我是不知道實際上的損失總額啦。」

隊長級男子聳聳肩說道：

「現在是作為分裂商城，由『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高高堆起貨櫃或儲存槽進行管理沒錯，但原本畢竟是一座完整的城市。當地居民也以身為瓦爾哈拉人為榮，根本不在意隸屬於四大勢力中的哪一個。講到這裡，妳就應該慢慢聽懂了吧？」

「……難道是……」

「剛才我說過是高高堆起，用障礙物嚴格限制地上的人事物流通。」

他先陳述這句前提，然後說：

「但實際上如妳所見，妳們兩位小姐穿著『資本企業』的軍服走在『情報同盟』治理的山邊地區，也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對勁，因為有漏洞可鑽……不如說上面那些人在地表堆起善意鐵幕似乎就滿意了，但地下道、地下鐵與地下街等『迷宮』仍然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還有銅線或光纖之類的也是。」

「換句話說無論是海邊或山邊，都不徵求政府許可就在互通有無？金錢、物資、情報統統都是嗎！」

「嗯？嗯嗯？這有什麼問題嗎？？？」

還聽得一愣一愣的炸蝦，似乎比較能觸動喜歡解說之人的心弦。隊長級的中年男子雖然在苦笑，但仍然說：

「問題可大了，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地下銀行。從海邊到山邊，從山邊到海邊。我看只要來回個三趟，不管是誰都能把可疑款項洗錢洗得乾乾淨淨。從搶超商得來的皺巴巴一百美元紙鈔，到大企業正式逃稅的幾十億美元單位，應有盡有。」

洗錢的基本概念是「把自己手上來路不明的大錢，替換成第三者無法追蹤的形式」。換言之看是要裝成在管理不嚴的賭場或私營莊家底下大賺一筆，還是把全財產兌換成電子貨幣，或是透過未締結經濟犯罪互助協定的獨裁國家銀行戶頭變更名義都可以。

就這點來說，「橫跨世界勢力」的大柵欄正是隻肥鵝。

「首先用網路銀行等方式將錢匯入海邊或山邊城市的銀行，接著一面變更戶頭名義一面透過地下迷宮或光纖摻和一番，然後再透過網路轉進委託人的其他戶頭，這樣就洗乾淨了。再來只要把假名存摺找個保險箱放進去，就完成了無人能追蹤的乾淨款項。無人能追蹤就表示犯罪搜查當然查不到，而且可以完全逃離納稅義務。」

對於重視金錢勝過一切的「資本企業」高層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不對，既然不管什麼地方的戰爭說到底都要運用資金，那麼四大勢力必定都懷抱著危機意識。

「海邊的『資本企業』或是山邊的『情報同盟』一發現橫跨善意鐵幕的迷宮似乎都會炸毀或灌水泥掩埋，但他們根本沒能掌握全貌，因此毫無解決之道。就算埋掉一個地方，只要抱著電鑽或十字鎬弄破牆壁，要開挖新的岔道都不成問題。不過嘛，我想最大的問題在於瓦爾哈拉的居民根本不認為這是違法行為。剛才我已經說過，他們沒在分什麼海邊山邊，就是一個完整的瓦爾哈拉。他們應該是認為在自己的城市裡，自己要怎麼用錢是自己的自由吧。」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是因為大企業或投資人全都在逃稅逃不停，搞到要繼續打仗都有困難，賴在紐約或倫敦不動的軍方大佬財源遭人勒緊不爽了，所以想摘出病灶就對了吧。而且不惜用上夠買十架OBJECT的錢，下猛藥把東西加起來有百萬人口的都市炸成隕石坑。」

「不對，問題更大。北歐禁獵區具有刻意保留作為實驗戰場的濃厚色彩，但若是搞到讓世界上戰爭停擺，整個解體也是有可能的。換句話說，如果事情發展到那地步，有些人會很困擾。對於駐留此地濫用各種特權嘗盡甜頭的當地四大勢力高層來說，一定不希望自己耕種的田被人拿走吧。」

「為此多少來點火攻也能容忍？」

「很遺憾，現今時代就是可以用錢買賣人權。」

瑪莉蒂繼續拿男人當肉盾，槍口對著電子烤箱，靜靜地陷入沉思。

（……如果爆破計畫純粹限定於只能在北歐禁獵區行使權力的「當地」四大勢力高層，那意外地還不算根深蒂固。假如這是四大勢力「國內」的重大決策什麼的，或許我也只能舉手投降，但這樣看來還有機會顛覆局勢。）

「假設四大勢力的代表要舉行祕密集會，地點會在哪裡？」

「妳也是知道的吧，軍方網路隨時都受到監測所以派不上用場，行動電話更是不值一提。想講悄悄話，直接碰面講是最好的辦法，但要是約會地點被狗仔隊偷拍，引發的騷動可不是讓週刊雜誌炒幾天新聞就沒事了。為了撲滅叛國罪的火勢，會搞到大人物的屍體跟流冰一起浮在冰冷海面上。」

「……」

「再說，就算第三者真的弄到了動力爐的爆炸暗碼，也不是從任何地方都能自由點燃炸藥，我看得經由某個地方侵入從山海兩邊官邸連向動力爐的光纖直通迴路才行吧。實際上在什麼地方辦得到，妳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吧？」

換言之……

中年男子指著自己的腳下，閉起一眼做出了這個結論：

「就是那個討人厭的地下迷宮，還有什麼地方比那裡更能保守祕密嗎？畢竟他們自己已經證實了『連政府人馬都無法掌握全貌』了嘛。」

曲目09 人生如地城

「啊啊，該死，既然知道要來市區，實在不該偷吃什麼口糧的。不得不說我太缺乏計畫性了，真令自己傻眼。」

「就是啊～可是把這麼油膩的東西一下塞進空肚子裡，搞不好會傷胃喲？事前活動一下腸胃反而剛好～」

這座東歐與北歐南端交相混合的城市，據說以駝鹿排或炸日本鯷（以及適合搭配的葡萄酒）聞名，隨便一個攤販賣的無酒精果汁或便宜肉類就已經很美味了。由於本身調味重鹹，比起麵包似乎比較適合配飯。附帶一提，她們之所以不在諜報部門經營的店裡用餐，當然是因為不知道裡面會被下什麼藥。

「來，嘴巴擦擦，沾到炸魚的番茄醬嘍。」

「是甜一點的番茄泥啦！……嗯──」

瑪莉蒂勉強講成比較成熟的用詞，南西幫她擦擦嘴。一旦對方已經動手，瑪莉蒂也不會抗拒。

然後呢……

「奇怪～？小妹妹吃肉排不加芥末醬的呀～？？？」

「……妳在得意什麼啊，香辛料味道很重，以一個置身於實戰的人來說……」

「啊──或許也怪不得妳吧～這也許表示妳的味蕾還很靈敏呀，大姊姊真心感到羨慕呢。」

「？」

「也就是說味覺還是小孩……」

啪！瑪莉蒂一把抓住了黃色瓶子。

她擠出一大堆看起來很辣的粗粒醬料，淋在厚厚的肉塊上。

「加這點算是基本吧！唉，真是的，誰叫我是完美無瑕的淑女呢！」

「啊──啊──可是加這麼多，會吃不出肉的味道吧……」

「也是啦，味覺徹底退化的老太婆應該吃不出差……」

啪啪！眼鏡炸蝦把芥末醬的瓶子搶了回去。

「哎呀～我今天正在渴求著刺激呢～呵呵呵大姊姊是成熟的女性跟妳這種硬梆梆的花蕾可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結果開都沒開花就枯掉的嫩芽在鬼扯什麼啊豪華絢爛就是在說我這種的啦瓦爾哈拉的夜晚還很長呢！」

「有能耐的女人就要加這麼多！」

「不，要更多！」

「……！」

「！」

於是毫無生產性地爭到了最後，自信料理被人拿來玩讓店長一臉悲情，兩人則是嘴唇搶在大腦之前發出了投降宣言。

即使如此，兩個乖寶寶還是全部吃光了。

「好辣，辣辣辣……」

「喂，這是冰水，用玻璃杯貼著嘴唇……真是，我們到底在幹嘛啊。」

不過那裡的氣氛就是讓人容易放鬆到這種地步。

不愧是特地買下大量剩餘土石做出一整個交通要衝的城市，出於鬧區的天性，雖然有時怒罵與怒吼不絕於耳，不過今晚似乎還好，從遠處飄來了這種聲音：

『瓦爾哈拉就是瓦爾哈拉，誰分什麼海啊山的──！』

『快點停止非法滯留滾回去啦！』

『把妮可蕾卡還給我！把妹妹還給我──！』

「……剛才的示威遊行還沒結束呢。」

基本上感覺光是照顧好自己就用掉整個人生的眼鏡炸蝦，難得會對遠處傳來的吶喊發出憂心的聲音。看來她是屬於會觀賞著貧窮孩童們的紀錄片，一邊流淚一邊大嚼餐桌上料理的那種人。

「想推動歷史的話，他們應該成立一家SNS的營運公司才對。好吧，只要不要擠到我們這條路上，怎樣都好。」

瑪莉蒂一邊這樣跟她鬥嘴，一邊用不拘小節的奢侈大餐填飽肚子，然後如此切入主題：

「那麼我們鑽進下水道吧。」

「妳是想讓我把剛才吃下去的東西全吐出來嗎妳這惡魔──！」

「沒辦法啊，誰叫幕後黑手的城池在迷宮裡。為了打垮他們取回原本的生活，我需要潛伏軍中的下流胚子的具體姓名。」

「……乍聽之下好像很棒，但妳所謂原本的生活是……」

「那當然是能夠安心開槍的戰爭生活啊。」

「咦咦！咦咦──？我覺得不一定要走這條路喔妳看嘛比方說這種的妳看嘛妳看嘛瑪莉蒂妹妹──？」

「喂，給我等一下，不准擅自修正我的人生軌道，喂！」

大概是真的很不想在飯後立刻進下水道吧，笑容僵硬的炸蝦繞到瑪莉蒂的背後，使力把她推去別的地方。

兩人來到隨處可見的一家服飾店櫥窗正前方。

用假人模特兒展示著的，是個頭看起來滿適合瑪莉蒂的兒童派對禮服。整體統一為酒紅色華美色調的露肩禮服，與少女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身影慢慢重疊起來。

「妳看妳看──不要老是跟鮮血硝煙為伍，這種閃耀璀璨的人生也不錯吧──？」

「……妳到底想把我改造成怎樣？」

「這個嘛～比方說鋼琴也好小提琴也好，讓妳學會一個能支撐自尊心的藝術特長，然後以此為主軸年紀輕輕就跟各種業界的人士構築人脈，在不用打仗的『安全國』鞏固地位，接著在誰看了都羨慕的美美高級住宅區蓋個獨棟房屋建立起幸福家庭，就……」

「太具體了好可怕！」

她好像一個人天馬行空妄想到飄飄然的地步，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瑪莉蒂二話不說，一直線前往城市的地下水道。

由於軍方姑且還是有在取締，通往地下的入口並沒有大剌剌地開放進入。使用者大概也認為笨笨地找人看守反而會引人側目吧，可疑的人孔或暗渠開口差不多都是直接擱置沒人管。

假如由同一黑手黨或黑幫獨占地下路徑，在組織遭到告發時，所有出入口的情報反而會被逼問出來，命脈早就被斬斷了。不知道是哪裡的誰在使用，目的或思想也各有不同，就是這樣才沒被人掌握全貌。

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為這樣，幕後黑手才會被逼到非得狂妄地炸掉整個百萬都市不可。

「就先從這裡進去吧。」

「嗚，嗚嗚……從臭水溝入侵隧道之旅開始了～」

「選雨水管道已經算不錯了，難道妳想從糞尿管道的人孔進去嗎？」

在黑暗中開燈很危險，但也不能在這一片漆黑中摸索著前進。因此瑪莉蒂先在隨便一家生活百貨買了多核心LED手電筒。附帶一提，購物的時候肩膀掛著卡賓槍照樣可以正常入店。這座城市果然是北歐禁獵區，很多方面都麻痺了。

順便一提，暗渠就是為了開發都市而用水泥或柏油蓋住的渠道。雖然中央部分有汙水流過，不過兩側另外準備了讓工作人員通行的水泥窄路。反正沒必要特地泡水，於是瑪莉蒂她們乖乖走在高出一層的通道上。

不是一直開著燈不關，而是頻繁地開開關關，用打閃光燈的感覺將景象烙印在視網膜上往深處前進。大約每十秒更新一次網膜的資訊，如同將點與點連接起來。當然理由是在遭到敵人察覺時，至少要盡可能不被捕捉到。假如手電筒一直開著，只是朝著光源開槍就能打中了，會被毫不客氣地打成蜂窩。

雖然不適合都市地帶，不過比起檸檬黃特殊飛行服算好多了。瑪莉蒂重新套起在街上沒穿的手工吉利服……

「嗚噁嗝，與其說是臭味，根本是看不見的牆壁～」

「妳除了慘叫與打嗝之外發不出其他聲音嗎？」

話雖如此，臭氣熏天的確也是事實。用一句話形容，就像是泥巴腐爛的汙泥臭味。水也是要靠微生物分解雜質的，因此只不過是光線照不到，就會變質到這種地步。

「唔嗯。」

稍微前進了一會後水流產生了分歧，其中一邊堵住了。水有在繼續流動，但粗魯地焊接了無數鐵條讓人無法通行。

「原來如此。」

接著瑪莉蒂將燈光朝向了正上方。那邊應該有個人孔才對，然而金屬梯子遭人切斷，人孔蓋附近還焊接了鐵條。不只如此，還有某種前端鼓起的棍棒般物體掛在那裡。

「那是什麼呀？」

「活潑歡樂的沙錘，講得明白點就是柄式手榴彈，劇烈震動會讓它的插銷脫落掉下來喔。」

炸蝦差點沒「呀──」喊叫出來，瑪莉蒂急忙摀住她的嘴。剛剛才仔細懇切地警告過她不要這樣做了，為什麼聽不懂？

「這、這、這應該是海邊或山邊軍隊堵塞迷宮留下的吧～？」

「不，那幫人能夠大剌剌地把大量物資或器材運進來，所以應該會爆破掩埋，或是塗成厚厚水泥牆完全堵起來才對。我倒覺得八成是瓦爾哈拉的居民做的，為了阻止軍隊士兵巡邏，而把這裡改造成滿是陷阱的地城。」

然而迷宮沒有固定的管理組織，似乎只要是當地居民誰都能自由進出。因此大家也就各自把鐵條或手榴彈陷阱隨便帶來擴充地城……這麼一來，恐怕也有不少居民沒注意到陸續更新的陷阱存在而被炸飛吧？

（……看起來盡是土法煉鋼，不過還是得祈求沒有會對光起反應的陷阱，要是跟四處散播氯氣的粗糙清潔劑炸彈組合起來就糟透了。）

瑪莉蒂將燈光閃爍從十秒間隔修正為五秒，盡力觀察不放過任何細節。

「具體而言，妳對於他們都在哪裡開會，心裡有底了嗎？這裡應該是像網格一樣，在百萬都市的正下方鋪展開來吧～」

「哎，是有幾項條件。」

瑪莉蒂走在前頭，一邊到處排除可能存在的陷阱，一邊說：

「當地居民誰都能自由進出，就表示沒人能施加壓力屏退旁人。由於幕後黑手那些高官不便讓人看見他們聚會的現場，所以絕不會挑在這種開闊的通道，應該會使用密室之類才對。」

「是沒錯啦。」

走了一會兒後，牆上開了個不自然的大洞。大概不是炸開的，而是用手邊工具硬是破壞了牆壁。鑽進去一看，裡面是拉下鐵門的地下街。由於從暗渠飄來的惡臭累積不散，因此毫無時尚名牌店給人的印象。

「既然是四大勢力高官聚集談話，當然原本所屬的勢力各有不同。最好是從城市海邊或山邊都能進入的場所。」

「確實也是～假如出入口只在『情報同盟』那一邊，可能會破壞四大勢力的平衡，而且好像會跟人討過路費或會議費。」

「最大的一點是，那幫人必須引爆埋在瓦爾哈拉地下的動力爐。為了輸入爆炸暗碼，他們應該會想保有一個隨時能侵入直通光纖的地點。」

「請妳直接告訴我好了，所以答案究竟是哪裡～？」

「很簡單。」

瑪莉蒂鎮定地隨口說道，然後講出了結論。

「瓦爾哈拉中央，就在大柵欄的正下方。『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埋設的JPlevelMHD動力爐地下保管室。」

穿越滿是複雜交錯通道的地下街，又一次鑽過牆上大洞後，這次兩人來到了像個死板公家機關的地方，看來似乎是某種市政建築的地下空間。

不對……

「瓦爾哈拉的中心是那座『不可侵森林』……就是所謂的歷史遺產。」

瑪莉蒂一邊放眼四顧，一邊說：

「只是除了那裡之外，好像也有不少人想在城市中心蓋個掌權人士的城堡。據說他們抱持著只要不傷到樹林就無所謂的心態，從森林地下往正下方建造了大規模的地下市政廳，就是所謂的巨大地下城市。」

「……」

「以各自統管海邊與山邊的軍方人員來說，比起『不可侵森林』，他們應該更想把這玩意兒一分為二，以破壞掉舊有的統治體系吧。」

最後甚至把OBJECT的動力爐放在這個地下空間，將它改造成隨時能瞬間奪走百萬人性命的最危險自爆設施。世界真是不出所料地慢慢在失控，就像在某時某地罹患了某種絕症似的。

「可、可是，那裡換句話說就是惡勢力老大的大本營對吧？恐怕會有龐大的軍力在等著我們吧～」

「明明是要談機密，最好是會帶一大堆部下過去啦。難杜悠悠之口啊。」

換言之，假如有人在等著她們，就是口風極緊的少數精銳專業集團。

那種人對「乾淨戰爭」這種漂亮話連一丁點也沒在相信，在四大勢力顧著面子各自提倡不同正義僵持不下的狀況下，即使看著高層人士背地裡偷偷握手言歡也不會傷及自尊，是一群終極的現實主義者。瑪莉蒂猜測他們恐怕就算是嬰兒或孕婦，只要是命令就能面不改色地槍殺，盡是些精密如機械的士兵……只是這並不代表什麼，她毫無讚美的意思，也沒有半點崇拜。

「該遭唾棄的臭傢伙在等著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了沒？」

「呃？具體來說我做好心理準備是要做什麼？？？」

瑪莉蒂傻眼地嘆口氣，想把隨身手槍扔給她，但在最後一刻作罷了。畢竟這尾炸蝦雖是軍人，但平常不出任務，都是做文書工作。隨便把槍給她搞不好會害自己背後挨子彈。

少女擺出一張陰沉到極點的臉告訴她：

「…………………………………………………………………………啦啦隊？」

「就算是在附近鄰居口中笨拙出了名的我，也聽得出來妳完全是在把我當笨蛋喔。」

說是地下市政廳，不過外觀上就跟大企業的接待櫃台沒差多少。與一般大樓相反，看樣子是規劃成越往地下重要度就越高。此處與其說是哪個部門，應該比較接近活化地方用的租借場地。當這裡還在正常運作的時候，一定常常舉辦活動或物產展吸引人潮。

通往樓下的大型天井樓層，邊緣設置了停止運轉的電扶梯。靠牆邊另有電梯與逃生梯整齊排列。

在這當中……

「啊。」

遠處，在燈光的閃爍中，明確浮現出了人影。

對方大概也一樣驚訝吧，那人以面罩遮臉，唯一應該露出的兩眼橫線也用夜視護目鏡覆蓋著。雙眼的鏡頭發出擠壓聲擴大收縮……

砰砰！

搶在他展開行動之前，瑪莉蒂已經往那張臉上射了兩發步槍子彈。

屍體失去半顆腦袋像被撞倒一樣仰面倒下，但也導致在場所有人員都聽見了響亮槍聲。

她一邊把炸蝦按在附近的柱子上一邊咂嘴，心想：

（嘖！既然都要開槍，應該打心臟的。搶到夜視鏡比較方便，我卻把它打壞了。）

在這黑暗當中，吉利服或檸檬黃特殊飛行服都沒差了。由於吉利服每次移動都會發出啦啦隊彩球般的沙沙聲，不適合展開近身戰，於是她隨手將它一扔。

接下來有兩條路。

是不惜大開手電筒也要確保視野明亮，專心展開槍戰？

還是寧可放棄槍戰也要藏身於黑暗，專心進行祕密行動？

瑪莉蒂即刻做出了決定。

（……當然是選有利的。）

「我只說一遍，妳躲到枯萎的觀葉植物盆栽後面蹲著，只要在槍聲停息之前都不要抬頭就能活命。」

「咦！等……」

沒那閒工夫慢慢解釋了，她如果不聽指示是她的命。

瑪莉蒂從腳踝拔出軍用小刀，沿著等間隔排列的柱子一根根移動。在沒有燈光的狀況下難以掌握空間全貌，不過地板是以仿大理石均等鋪成的。只要慢慢壓低身子，用手指滑過磁磚與磁磚之間的縫隙前進，即使身處黑暗之中也不怕失去方向感。

敵人是裝備了高精度夜視護目鏡的不明勢力菁英。

論情報是自己大大吃虧。

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並不具有透視的超能力，因此只要躲到柱子或牆壁後面，管他有沒有夜視裝備都不會被發現。而瑪莉蒂這邊則握有捕捉敵人位置的重要情報來源。不用說也知道，就是……

（……夜視護目鏡的對準鏡。大概是自動對焦吧，從剛才就嘰嘰嘰的吵死了。）

在黑暗中會被敵人抓到位置的夜視護目鏡要算是該退貨的瑕疵品了，不過對方恐怕根本沒料到會被敵人接近到極近距離吧。

瑪莉蒂緊貼圓柱，正確掌握正對面某某人的位置。再來只要繞過去對準防彈背心的空隙──肩頭到脖頸的位置拿小刀一捅就行了。她不給對方慘叫的時間奪其性命，支撐其身體慢慢放到地板上以免發出大聲音。

照這樣看來，夜視護目鏡問題太多了，不如照現況繼續行事比較有效率。瑪莉蒂摸索屍體的胸前，摸了幾顆鳳梨型手榴彈來借用，拔掉插銷後用壓住保險桿的方式，將它塞進俯臥的屍體腹部與地板之間。再來只需用手指滑過地板磁磚接縫靜靜離去即可。

她待在隔了三根柱子的位置靜心觀察。

「（……糟了，又有一個人被幹掉了！止血帶！）」

就從確保呼吸順暢的觀點來說，看到俯臥在地的傷患，出於人性總是忍不住會想把他翻過來。於是關心同袍的某某人就在一邊用近距離無線電與人交談一邊把屍體翻過來時，讓保險桿鬆開了。不曉得他有沒有發現手榴彈，總之三秒鐘似乎不夠讓他逃走，眨眼間就消失在滿是破片的爆炸熱風中。

抓準爆炸聲與閃光消除掉黑暗的瞬間，瑪莉蒂從柱子後方探出身子，以卡賓槍進行點射。藏身於誇張特效中成功射殺了三人，還剩四人。

（……減到剩兩人後就開放光源限制，從正面連續開槍射死他們吧。）

呼！一個小小的風切聲響起了。

瑪莉蒂手指滑過地板上的線條一邊離開原位，一邊又想：

（似乎是把指示方式換成手勢了。可能因為恐慌，動作還很大，不過……一旦與夜視護目鏡並用，要偷窺實在不可能。）

話雖如此，只要在黑暗中憋住呼吸，就能從軍靴硬底無可避免的細微聲響、腰帶與手榴彈摩擦的金屬聲，以及故意炫耀似的夜視護目鏡嘰嘰聲等等判斷出大致上的動作。看來對方為了重整態勢而不再分頭行動，改成四名存活者聚集一處，一邊戒備四面八方一邊繼續找人。

（四個人都是，是吧。）

既然這樣就變更作戰計畫，不用客氣。

瑪莉蒂拔掉剛才借用的一顆手榴彈的插銷，沒多想就往暗處聲音來源扔去。引信設定為三秒，她於引爆的同時從柱子探出身子，卡賓槍對準過去。

沒半個人。

就從伴隨著刺眼閃光烙印在網膜上的影像回想起來，恐怕只有放在地板上本末倒置地發出噪音的夜視護目鏡被炸飛。

「有一套～」

瑪莉蒂直率地佩服一番後，發覺從好幾個方位傳來有人移動的氣息。就在她將身體拉回柱子後方的同時，黑暗中散播出連續打閃光燈般的閃光與爆炸聲。

不久，那陣槍聲也停了下來。

這下雙方都在黑暗中了。

瑪莉蒂重新握好軍用小刀，手指滑過磁磚與磁磚之間，一步步重新開始移動。

也已經沒有容易分辨的嘰嘰聲了。

純粹於黑暗中屏氣凝息互相預測動向，以性命為賭注的潛艦遊戲即將開始……

儘管條件是公平的，最後卻是一個意外因素決定勝敗。

（溼紙巾，是吧。也是啦，被人命令在這種臭氣沖天的廢墟地下長期戒備（on the alert）八成沒辦法洗澡，不是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但也太奢侈了。酒精氣味會很刺鼻。）

就這層意義來說，瑪莉蒂不久之前才吃的駝鹿排或炸日本鯷其實也很危險，然而從暗渠飄到這裡的一絲惡臭似乎決定了生死。油膩膩的炸油與消毒用的酒精，只要想想哪邊比較會跟汙泥累積般的惡臭起衝突就知道答案了。

（至少如果能機靈到把溼紙巾扔在各處當誘餌，或許能再打得漂亮點吧。）

歸根結柢，對方根本沒發現酒精氣味成了致命傷，所以提這種意見毫無意義就是了。

瑪莉蒂從背後靠近，靜靜地割斷兩人的脖子後解除了光源限制。她開啟LED手電筒，用卡賓槍一口氣解決掉其餘兩人。

然後她把手電筒光源扔進炸蝦蹲著的位置附近。

「可以了。」

「嗚嗚嗚……總覺得黑暗中好像充滿了危險的鐵鏽味……嗚咕噁！還、還、還是算了好了我不想看請不要照亮奇怪的東西咿咿咿咿咿！」

看來是不小心看到被屍體手榴彈陷阱炸爛的那一個了，炸蝦跌坐在地驚聲尖叫，連眼鏡都歪了。

「好了啦，嘔吐打嗝女主角，快點下樓繼續調查了。」

「奇怪了～？明明應該是我的反應才叫正常吧～？？？」

帶著歪頭不解的南西，瑪莉蒂從停止運轉的電扶梯走到挑高的樓下。地板上橫躺著好幾條比瑪莉蒂手臂還粗的纜線。

「這是什麼呀？」

「電線護層包得很厚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這些應該比火車的高壓電線更危險喔。還是小心一點，以免碰到支撐百萬都市的輸電線被炸碎。」

放著一如平常的噫咿慘叫不管，瑪莉蒂沿著地板上的輸電纜線走過去。看纜線不是垂直而是水平延伸，看來頭號目標就在這個樓層。

（地下市政廳本身可能有二十層以上，但沒想到大魔王在這麼淺的位置。好吧，要是扔在深度太深的地底下，即使引爆也可能跟舊時代的地下核試驗（uNT）一樣，造成爆炸熱風悶在地底下。）

前進方向從一半以上化為活動大廳的敞廳轉往走廊那邊，慢慢來到了一扇雙開門。看看灰塵堆積的門牌，上面寫著「大會議室」，但沒人會在這種從一般空間可以一覽無遺，不知道會被誰偷聽的場所談最高機密。她推測這裡實質上應該是用來召開記者會。

門沒有關緊。

因為那些爬滿地的纜線擋住了。

「喂喂喂……不會吧，不是應該放在大型保險箱之類的地方嗎？」

就連冷靜沉著的瑪莉蒂，看到這光景都不禁面露僵硬的笑容。她用手中卡賓槍的槍口去碰半開的門，慢慢往內推開。

那是個感覺能容納一座五十公尺泳池的寬敞開闊空間。

所有纜線或電線類都集聚在其中央。

換言之，那就是……

直徑不到十公尺的金屬球體。

這種東西，就是能把整座百萬都市焚燒殆盡的特大炸彈。

隨隨便便。

實在太簡單了。

這就是終結核武時代的超大型武器的心臟部位，是生產所有能源的核心。反過來說，也就表示人稱OBJECT的兵器僅只一架當中就容納了足以供應整座百萬都市的大電力縱橫戰場。難怪就算既有的戰車或戰鬥機群起攻之，在火力、裝甲以及其他方面仍然難以為敵。

如此超乎常理的玩意兒，就這麼簡單地擱在這裡。

不知道是哪裡的白痴下的許可，總之光看這樣就能充分見識到當地政府的危機管理意識之低落。或許這也是「OBJECT＝乾淨戰爭」的安全神話帶來的悲劇。

「乍看之下，好像都沒有用來操作動力爐的儀表板什麼的耶。」

「當然了，要是被現場工作人員下手引爆，那還得了。」

瑪莉蒂指著金屬球體周圍附隨的精密儀器說道：

「大概是用感應器之類測量動力爐的心情好壞，從遠處監測吧。實際上能干涉本體的只有海邊或山邊的官邸，聽到工作人員說參數有異常，收到報告的統治者再依照指示輸入數字安撫它的心情。就是因為平常處於無人狀態，才能讓那些蒙面人長期駐守啊。」

「可是，假如能事先占領這裡，感覺好像不需要爆炸暗碼，直接破壞動力爐就行了……？」

「是有點道理，但不夠確實吧。萬一沒成功，掃蕩洗錢天堂的計畫就得從頭擬定了。一項計畫從提案、做準備到進入實行階段，需要三年？還是五年？在這中間誰也不知道財務損失會膨脹到什麼地步。與其那樣，誰都會覺得還不如多少繞點遠路，採用百分之百確實有用的方法吧。」

反過來說，瑪莉蒂她們也不能對這個動力爐動什麼手腳。隨便動手破壞搞不好會引發臨界爆炸，也有可能不會。剛才瑪莉蒂想過把動力爐扔進地下深層會造成爆炸熱風悶在空間內而達不到十足效果，但那也只不過是個假設罷了，勉強亂動可能會讓動力爐霎時失去安定性而進入臨界狀態。畢竟她們肩上也背負著一百萬人的性命，不能輕率做選擇。

而且現在的主題不在動力爐。

而是賴在這裡舉行祕密會議的四大勢力人渣的長相與名字。

「……可是，會有什麼名簿掉在這裡的某處嗎？」

「沒有人會在祕密會議留下本名啦。」

瑪莉蒂傻眼地嘆口氣，然後說：

「這種時候就要複習一下基本，不管如何努力，人必定會在所到之處留下痕跡。」

「哦～？」

「不要什麼事情都偏著頭問答案，先自己想想看好嗎！……就是指紋、唾液、毛髮以及其他各種東西。我們能收集到什麼盡量收集，然後回地上去，再跟之前的諜報部門聯絡一次。只能拿他們的檔案庫做比對，請他們看看有沒有人登記在案了。」

曲目10 檔案庫

瑪莉蒂她們從飄散水溝惡臭的噁爛暗渠爬回瓦爾哈拉鬧區時，外頭一樣還在進行示威遊行。

由於她們沒空被客滿列車般的人潮吞沒原地踏步，於是金髮少女等人不走上面道路，而是沿著堤防邊地勢較低的側道漫步了一會兒。

『把、把妹妹還給我，把妮可蕾卡還給我──！』

嗯？瑪莉蒂皺眉仰望正上方……

「剛才那小鬼，還在這附近走動啊。周圍其他傢伙隨時可能因為一顆小石頭就變成暴徒耶，真危險。」

「這、這就表示她真的很需要幫助啊，那麼小的孩子擠出僅有的勇氣……」

「……哦……原來大人會受那種的吸引啊，原來如此啊。」

「從妳身上我只感覺得到邪惡啦。」

途中發生這樣的插曲，兩人繼續走。

大概是沒想到昨天才那樣，今天竟然又跑回來了，凶神惡煞般的男人們反倒吃了一驚；瑪莉蒂一邊再次用手槍對著他們，一邊面帶笑容說了：

「幫幫我嘛，大哥哥☆」

「……我們這邊正想隨便掰個理由腳底抹油離開城市耶，拜託。」

看來他們正在準備連夜跑路，但瑪莉蒂秉持著不管他人死活的精神排除萬難。

當然地點在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的人工建造山脈這邊，位於「情報同盟」治理地區一隅的附酒吧便宜旅館的廚房。順便一提，這次身穿廚師服的間諜們正在從大塊牛肉當中嘩啦啦地取出大粒鑽石。

「你們好像挺賺錢的嘛。」

「要不然誰受得了三百六十度被敵國人包圍的雙重生活啊，而且對手又是大數據又是AI演算法分析，連民眾使用免治馬桶的習慣都做數位管理的『情報同盟』耶，跟你們這些隨時都在互相守著屁股的軍隊緊張感不同啦。」

「還有紅肉要仔細經過熟成增添風味喔，我超痛恨那種隨便處理的方式。」

唉。瑪莉蒂嘆了一口氣時，正好看見貼在廚房牆上的男孩飆手海報。

「對了，你們貼那海報，有人是他們的粉絲嗎？」

「這是原因之一，還有想融入北歐禁獵區的城市的話，這是一定要的。妳不知道嗎？主唱亨利•布拉迪比爾表面上以住在洛杉磯聞名，實際上據說是北歐禁獵區出生，靈魂都留在這塊土地上了。」

「是啊，雖然只是都市傳說等級的傳聞，不過嘛，布拉迪比爾這個文字排列的確很怪。記得本名叫做布萊茲•莫希托，在這邊不是什麼稀奇的姓氏。」

「……」

可能是跟不上話題吧，眼鏡炸蝦一臉為難地保持沉默。

「他們幾個發狂的理由用兩隻手都數不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白粉。話雖如此，他們的人氣並未因此走下坡，或許代表他們是真正的巨星吧。」

瑪莉蒂平靜自若地隨口說完，中年男子卻冒出了令人意外的一番話：

「是啊，要不是在歌詞裡亂加對戰爭時代的諷刺，大概也不會被國家派出的美女欺騙了。美人計外加白粉，上面那些人做事也真狠。」

「……啥？」

「怎麼，我說錯話了？別被他們花俏的外觀騙了，仔細研究一下歌詞本吧，只要把押韻詞彙的順序調換一下，就會浮現出完全不同的意涵啦。那幾個傢伙正式出道的專輯封面，是選在大爆炸後徹底荒廢的崩壞首都阿斯嘉攝影，這妳也知道吧。」

或許因為中年男子作為諜報部門忙於參與各種破壞工作，才會知道這方面的內幕，也說不定這傢伙的前輩根本就直接參與過那什麼美人計。

身為一名歌迷，這項情報令瑪莉蒂非常好奇，不過現在得談正事。

來談談戰爭的事吧。

瑪莉蒂把從舊地下市政廳遺址收集起來，用塑膠包密封的各種物證擺放在調理台上。

「盡量快點。」

「好啦，知道了，不然會趕不上爆炸的！」

中年男子啪啪彈響手指把部下叫來，逐一吩咐工作順序。

「話雖如此，還是得花點時間，難得妳們來了，要喝杯咖啡再走嗎？」

「我才不會碰你們家端出的東西，太危險了。」

中年男子反而一臉得意，好像鬱悶心情得到了抒發。看來受到瑪莉蒂警戒並視為危險存在，安撫了他的自尊心。不知是作為男人、成年人還是軍人的心態，她搞不太懂就是了。

至於炸蝦南西則是大腿靠攏坐在椅子上，聞聞自己的頭髮或手臂說道：

「嗚嗚──在那種滿是水溝臭味的地方悶了一段時間，很多地方讓我滿擔心的。我是覺得貼心地借我們淋浴間或是浴室一下也不會怎樣～」

「……」

啊！中年男子又擺回臭臉了！瑪莉蒂遺憾地想，然而搞壞的心情無法彌補，看來現在要重新套交情有點困難。

多虧於此，瑪莉蒂飽嘗了宛如置身電梯裡的尷尬沉默，然而氣勢如虹的炸蝦才不管那麼多。

「借一下浴室啦，嗚──！」

「妳想用奇怪方式鼓起幹勁是無妨，但為什麼要拉我手臂！」

「因為就我一個人的話氣勢怎麼想都會輸人。喝啦──柔弱的少女正在要求打點儀容喔──！誰敢不聽，這隻猛獸就會咬人喔──！嘎吼──！」

連剛才還一臉不爽的中年男子都臉色鐵青地舉起雙手，然後用下巴比了比遠處的門。看那神色與其說是怕瑪莉蒂，毋寧說是被南西膽敢拿瑪莉蒂當玩具的不要命程度嚇到了。也可以說他是不想受到無妄之災。

（……我看這傢伙也算是個大人物了。）

現在不是如此嘆氣的時候。

沒錯，炸蝦仍然抓著瑪莉蒂的手臂。

「喂，給我等一下，要洗澡妳自己去洗就好了啊！」

「不──可──以──！我們情況相同，所以妳也得去洗澡。我不能讓妳這個年紀就捨棄女人身分！」

「不知什麼時候還得回到山野，那種洗髮精或沐浴乳等人工香料的味道會要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莉蒂雖然基本上身經百戰，但只有一個弱點。由於個頭太小，因此誰都能輕鬆把她橫抱起來。當然，雙手雙腳全部浮空的話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當兩人消失在附浴室休息區的門後時，諜報部門的年輕部下也幾乎於同一時間抱著列印出來的整疊資料過來了。

「奇怪？兩位必須嚴加提防的協助者到哪去了？」

「……那兩個傢伙，到底是誰把誰吃得死死的啊。」

順便一提，門內應該是合併更衣室與簡單淋浴間的空間，但卻只傳出世間少有的奇怪叫聲。

『住手妳這混帳東西！啊，啊啊！我的頭髮沾到洗髮精了！要命的人工香料……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來來──小妹妹需不需要戴洗髮帽呀──？』

『妳這肉團子真是礙事！先別說這了，我說真的，這股味道要怎麼辦啦！這樣上街根本是自殺行為好嗎！』

『瑪莉蒂小姐，是妳至今都弄錯了～這才是世間所說的女生體香。』

『沒人在問妳這個啦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乒呤乓啷──！最後房間深處終於傳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

在廚房裡等著的男人們（明明是諜報部門，卻沒有半點多餘心力想到去偷窺）嚇得肩膀一跳一跳時，通往這邊的房門霍地打開來。

正是把乳牛圖案布偶裝睡衣從頭套到身上的瑪莉蒂•懷特維奇她本人。

「哈啊──哈啊──！你們準備得也太齊全了吧混帳傢伙！」

「啊──好了啦好了啦，要好好把身體擦乾才行──」

隨後跟來的南西•卓歷羅傑則是只用一條浴巾遮掩泛紅的赤裸肌膚。可能是有點包不住，浴巾是否真有封殺掉她豐盈肉體散發出的性感魅力還很難說。

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再一次舉起雙手，然後指出問題所在。

他對著可能是尺碼太大了，沒穿褲子，只用鬆垮乳牛圖案睡衣的上衣套住整個身體，暴露脖頸到耀眼胸口，又從睡衣衣襬展露出走光邊緣大腿的瑪莉蒂說：

「……瑪莉蒂，我想正確的選擇應該是反過來穿才對。妳這小姐穿上乳牛圖案只會變成自虐哏……」

「喂，信不信我用一杯水與布巾讓你見識地獄？」

「好吧，先不說零碼睡衣，沒辦法，因為我根本就找不到符合妳這小姐體格的衣服啊……除了上校的以外。」

「是怎樣，這個祕密基地還有個祕密老大嗎！真是夠了，總之菠菜也好萵苣也好，隨便找些葉菜類丟到鍋子裡煮滾一下。」

「嗯嗚？妳忽然對蔬菜湯什麼的產生熱情了～？？？」

「我是要把這滿載化學風味的頭髮重洗一遍！現在這樣比打入體內的軍用犬追蹤樣品還慘好嗎，受不了──！」

順便一提，軍方設施當然不會沒有淋浴間，士兵每天都會清潔頭髮或身體，但不同於市面產品，他們使用的洗髮精或肥皂不會帶有花香。

乳牛睡衣瑪莉蒂由於累積了近日來最大級壓力而爆發，狠狠瞪著男人們說：

「所以，那疊列印出來的紙是調查資料嗎？情報費多少？？？」

「錢、錢不是問題。」

中年男子依然鐵青著臉如此說了。

以什麼事都扯到錢的「資本企業」來說算是極為罕見的狀況，不過他似乎無意向正在氣頭上的殺人兵器瑪莉蒂談什麼金錢交涉。

他把用大夾子夾住的整疊紙張丟到不鏽鋼調理台上。

「錢我們不缺，就如妳所見。」

中年男子指著從一大塊肉裡取出的大粒鑽石說道：

「但錢不是賺到就結束了，要妥善花光才叫美。所以麻煩妳拖延爆破時間，直到我們逃出去為止，這樣就一筆勾銷了。」

「……稍微眷戀一下行不行？這是你們的職場耶。」

「妳要是也為了潛入敵國而一邊擠壓自己的胃一邊記住每個小習慣，大概就會了解我們的心情啦。不管表面學得多像，靈魂是完全不會迎合他們的。厚厚的隔膜會一點一點變薄，但絕不會消失。反而越是精通，越是融入他們之中，心情就越冷淡。無論駝鹿肉與荷包蛋的調味學得再好，到頭來我喜歡的仍然是起司與番茄的沙拉啦。」

不論如何，只要不是所謂的便宜沒好事就該老實接受。

情報是這麼寫的：

「正統王國」。

麥克•奈特蓋普。

年齡五十二歲，男性。陸軍准將，是北歐展開的陸軍勢力整合者。藉由掌管陸路後勤運輸的方式，獲得了可自由隨地割捨任何人的立場，是軍隊內部的死神。

「情報同盟」。

麗賽絲•布拉德霍德。

年齡二十七歲，女性。藉由多次私自運用自家駭客部隊的方式挖掘政敵醜聞接連使其失勢，年紀尚輕就達成了史無前例的升官晉爵，當上北歐空母艦隊勢力的總司令。

「資本企業」。

隼人•布拉克羅斯。

年齡三十六歲，男性。是統管多家大企業代表的技術測驗理事會議的特別顧問，也是極具權勢的個人投資者。這個具有「島國」血統的金錢怪獸一個人就坐擁可與企業平起平坐的財力。

「信心組織」。

尤伯•德比菲茲。

年齡四十八歲，男性。北歐文化遺產保護委員會的代表理事。他成功為自己的發言力量附加宗教意義，是個有自覺的煽動者。

看到這響噹噹的名單，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吹了聲口哨。

「……每個都是在北歐禁獵區布下勢力的軍方大人物哩，多虧於此，有得是個人資料紀錄可查，生物辨識的機會也很多。照常理來想，招惹這種人物絕非上策。」

「只是如果已經被對方挑釁，情況就要顛倒過來了。不在短期內分勝負，我這邊會先撐不住。」

中年男子又用食指叩叩敲了敲紙本資料的一部分。

「四大勢力平時雖然大眼瞪小眼，但同時在名目上也已發出聲明，表示國際之間願意合作促進北歐的和平與發展。就以形式上來說，還有個合作會議。」

「……合作會議，是吧。」

「就算實質上沒在活動，只要用文件登記在冊，公家機關就會把錢送進去了……我看就算啥都沒做，也積攢了相當大的一筆金額，來源是世上所有人繳的稅。假如把這筆錢全數用在祕密部隊上，裝備一定也很充實。」

瑪莉蒂與南西一路上被整得慘兮兮，其中有幾次來自不明勢力人員的動作。

例如：

藉由散布狂犬病分子馬達實行的軍用喪屍災難。

看守瓦爾哈拉地下動力爐的一群蒙面人。

真要說起來，電波干擾掩飾的爆炸暗碼交付行為也是。

「……基本上感覺起來，似乎是派出既有的四大勢力人馬消耗我們的體力，到了空白地區則直接派遣自家兵力。不管怎樣，對方似乎都不打算讓我們休息，這下更需要短期分勝負了。」

瑪莉蒂一面磨蹭著從乳牛睡衣露出來的耀眼大腿內側，一面用手托著纖細下巴念念有詞。

「那麼，就在幕後黑手的真面目昭然若揭的這一刻，問題在於追蹤這些所謂合作會議的參與者，我能拿他們怎麼樣。沒決定好終點就不能做準備。」

「就是啊！重複上演無止無盡的鬥爭也沒用，只要拿攝影機拍下祕密部隊的蠻橫行徑作為要脅，我們的生命安全就能受到保障啦～！」

「難得看妳這麼積極，是想早點把事情談完上床睡覺嗎？而且真要說的話，這法子不是很好吧。妳以為這些惡棍會留下不安因素，戰戰兢兢活在未爆彈的威脅下嗎？反倒會不知道挑什麼時候裝成事故暗殺我們吧。況且他們財力如此雄厚，恐怕想跟多少人蠱惑說『我會治好你生病的妹妹』還是啥的，弄些有去無回的人肉炸彈都不是問題。」

「那小姐打算怎麼辦？」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要一口氣挖掉整個病灶。」

穿乳牛睡衣的瑪莉蒂冷漠地放話了。

「一個個潛入軍事重地吃掉國王會沒完沒了，但這些傢伙拿合作會議當藉口在偷偷聯繫對吧？換句話說他們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當遇到緊急狀況時，可以一邊起衝突一邊講悄悄話的機制……既然這樣，我就把事情鬧大，將那幫人引誘到同一個地方。這樣一次機會就可以把VIP們統統殺光。」

……………………………………………………………………………………………………………………………………

所有人有好一段時間僵在原地。

只有安靜到讓耳朵發痛的沉默支配著世界。

不久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開口了。

「……妳是說認真的嗎？」

「是啊。」

「光是殺其中一人都是歷史性的暗殺了，就跟舊時代把某個大總統腦袋轟掉的狙擊手一樣，會作為傳說中的人物X名留青史。而妳卻是一次四個？一次剷除四大勢力的重量級人物？那已經不是事件了，是稱為事變等級的大騷動耶！」

「是啊！想必會是歷史級無聊的善後工作吧，畢竟就算展現出精確無比的殺人技巧也拿不到半毛錢，完全是做白工。所以我更要從中發洩勞工的憤怒，以取回原有的生活！」

「洗澡洗到頭暈的腦袋逐漸恢復清晰了。」

只圍一條浴巾的炸蝦忽然挺直了背脊，還是一樣在說夢話。

「實際上來說，幕後黑手終究還是人類，我想只要努力的話不至於殺不死。真讓人哀傷。」

「所以呢？」

「可是，每打倒一個人要花上多少時間？況且幕後黑手都是散布於四大勢力的重量級人物，等我們配合他們行程全部解決乾淨時，恐怕已經成為耗時一世紀的歷史事業了吧。」

南西邊說邊把纖細食指朝向地面說道：

「……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在除掉四人讓狀況平息之前，他們已經先輸入那個引爆暗碼，把瓦爾哈拉從地圖上消滅掉了。」

的確有道理。

無法估計今後要花上幾十年的大事業，與幕後黑手之間事前已決定好倒數計時的爆炸預定計畫，哪邊比較快不言自明。

然而穿乳牛睡衣的瑪莉蒂面露壞心眼的笑容，立刻回答：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小姐有什麼辦法？」

中年男子用與其說是被引起了興趣，毋寧說是以有種不祥預感的表情問她。

「首先作為大前提，我不認為真正治理海邊與山邊的『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軍方人員想炸掉動力爐。真正危險的，應該是竊取了爆炸暗碼的第三者。」

少女一根、兩根地豎起手指。

「再來幕後黑手使用的是爆炸暗碼，換句話說只不過是人手輸入的電氣訊號罷了……講成大白話，就是假設他們藏了一手可以從城市外引爆好了，只要切斷通往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的所有線路就無法引爆。因為如同『大前提』講過的，他們並不能使用為了山海兩邊統治者準備的直通熱線。」

「……也就是要用資訊封鎖的手段擋下爆炸？」

「那樣效果太弱。」

穿乳牛睡衣的瑪莉蒂闔起一眼說道：

「瓦爾哈拉的人也不是笨蛋，所以就算大手筆切斷線路，兩天三天就會修好。無論怎麼做，都不能長期保護城市安全。況且區區資訊封鎖不足以讓四個幕後黑手驚慌失措，他們只需表面上推進善意的修復工程，等線路一連接起來再輸入爆炸暗碼就結束了。」

「那麼該怎麼辦呢？」

「要搞得更大。」

然後小惡魔呢喃了。

甜美地、危險地、即刻回答。

「我們要比那幫人更快炸飛百萬都市瓦爾哈拉，讓它從地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旦他們背地裡操弄了半天陰謀詭計，卻目擊到不是自己搞出來的蕈狀雲，就算是那些適合白蘭地與暹羅貓、只穿一件浴袍的幕後黑手，也一定會慌張失措的。」

這話簡直像在開玩笑。

當這番話出現在世界上時，起初沒人願意相信。

然而後來過不到一小時，北歐禁獵區就有著史無前例的龐大通訊電波交相飛舞。

在那場混亂中有著這些聲音：

『是誰？是誰插了鑰匙！要搞情報的波狀攻擊也要照規矩來，事前不跟我聯絡的話，我可沒辦法安排操作輿論的手段！』

『慢著，不要再用訊號講下去了。雖說這是非正規迴路，但誰知道有誰在記錄什麼！』

『真要說起來，物理輸入裝置有四道密碼，應該是個別設定的。換句話說，沒有我們四人一致同意，應該無法輸入引爆暗碼。』

『……所以不是我們當中哪個人太衝動了？』

『那會是誰！』

『繼續講下去有危險，直接見面談吧。』

『地點呢？』

『做安全對策是很好，但脫序的狀況可是每分每秒都在擴大，不能花太多時間準備。』

『真要說的話，既然瓦爾哈拉已經炸了，「老地方」就不能用了。』

『說的對……那麼只能使用第二候補了。』

『第二候補是？』

『就是「那裡」。』

就把話講明了吧。

這時候，兩邊加起來擁有一百萬人口的分裂商城瓦爾哈拉從「世界」上消失了。

曲目11 白色太陽

那麼來把時間轉回「引爆前」看看吧。

不具意義的尖叫或怒吼持續了半晌。

豈止炸蝦南西，連在諜報部門長期潛伏敵國的中年男子似乎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瑪莉蒂一點也不在意。

她不陪大家說些沒有生產性的對話，始終冷靜沉著地陳述意見：

「剛才炸蝦已經說過，用正攻法一個個引誘世界的幕後黑手並加以打擊，會變成耗時一世紀的大事業，我也沒打算陪他們玩那麼久……為此，最好的方法是主動完全粉碎那幫人的計畫以奪取主導權，讓陷入混亂的他們避開竊聽進行作戰會議，講得明白點就是設計成讓他們直接碰面。只要打擊這個地點，一枚飛彈就能一次解決四個人。況且既然是絕對不能外洩的祕密會議，除了能信賴的部下之外，他們自然不會讓其他人隨行才對。」

「可、可是，怎麼可以，可是～！蕈……妳剛才說……蕈狀雲？妳說了！」

眼鏡炸蝦心慌意亂地說，但瑪莉蒂仍舊不在意。

「那個會給看到的人造成絕大衝擊，但蕈狀雲可不是舊時代核爆的特權。在歷史上，也曾有人目擊到大規模的燃料空氣炸彈（FAE）造成形狀類似的雲團。」

「記得那好像是爆炸帶來大規模氣壓差異，所產生的人工氣象現象？」

中年男子喃喃說道，好像記得不是很清楚。

瑪莉蒂點點頭說道：

「因為燃料空氣炸彈會吞噬大量氧氣。不過如果只要瞬間造成廣範圍氣壓差距，不是一定要奪走氧氣才行。」

「？」

「例如『資本企業』正在製造一種東西叫氮化合炸彈（rtNCE）。常用的火藥是硝基類，換句話說就是氮化合物，而採用的引爆方式是從大氣中確保氮素成分以縮小炸彈體積，並於外殼瞬間展開的同時一邊在空氣中調合，一邊引發大爆炸……當然，過程中會奪取據稱占了地球大氣七成比例的氮氣。」

「……原來如此，也就是吞食氮氣而不是氧氣，藉此促使氣壓產生急劇變化是吧。在大氣中占七成，可挖取的材料越多，氣壓差距也越容易擴大就對了。」

「可、可、可是，可是我說啊！在市區正中央引爆那種東西的話，到頭來分裂商城瓦爾哈拉還是會消失在強光中啊！這樣豈不是完全沒意義！」

「只看平面地圖的話或許如此吧。」

瑪莉蒂一邊面露惡魔般的笑容，一邊說：

「但妳有考慮過垂直方向嗎？只要飛到超高高度，在不適合進行空投的高空引爆炸彈，就能與地圖座標重疊，實際上卻不造成任何傷害。當然蕈狀雲本身是巨大的人工氣象現象，所以是有可能造成強風災害弄破窗戶什麼的就是了。哎，說穿了只差在讓『島國』的『三尺玉』在地上爆炸或是打上空中再爆炸啦。」

「這麼說的話，剛才談過的資訊封鎖……」

「不管用什麼方式，吸入大量粉塵吹上整片高空的蕈狀雲，本身都具有阻礙現場所有無線通訊的效果。只要配合這場爆炸剪斷通往外界的電話或網路線等等，就萬無一失了。不分有線無線，瓦爾哈拉將會在數據上表現得像是『消失』了一樣。而且就算從衛星上鳥瞰也有巨大蕈狀雲蓋住，想聯絡又滿是雜音，誰都無法回應。」

由於瓦爾哈拉本身是交通方式受限的大都市，因此通往外界的網路線也不是呈現蛛網狀，而是像海底電纜那樣用粗光纖捆成一束，要砍斷不難。

「妳說要在高空中引爆，但具體上的設備呢？總不會現在才要手工製作彈道飛彈（BM）吧？」

「不用想得那麼困難，當今時代可是連普通直升機都能飛上六千公尺高空耶。就連用同一種方式飛行的無人機，只要電波傳得到就能飛得夠遠。氮化合炸彈的火球本身直徑五百，衝擊波殺傷範圍為直徑一千五百。只要飛到一座山上的高度，就不會對地表造成致命性傷害。當然多多少少會有一點爆炸聲或衝擊波就是了。」

「啊？這點程度的爆炸就能形成漂亮的蕈狀雲嗎？我是有聽妳說要用特殊的引爆方式啦。」

「有什麼必要侷限在一處？弄個十架左右的無人機起飛，在空中讓每個火球相互融合就行了。就像讓『島國』的『仙女棒』互相接觸一樣。」

「MIRV方式就是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方針已決，事不宜遲。

現在這個時代，如果只是要六軸飛行器之類的無人機，隨便一家玩具店都買得到，但它們沒厲害到能對應數千公尺規模的遠距離電波通訊，因此必須借用諜報部門的裝備拆解一下。而且為了像候鳥一樣群體控制多架無人機，最好有專門的演算法……然後呢，畢竟不同於勤勞過頭的「島國」，歐洲對做生意缺乏幹勁，以至於一到晚上七點，除了賣酒餐館以外的所有店鋪都會打烊。那麼現在夜已深了，要上哪去湊齊外觀如昆蟲的無人機呢？

瑪莉蒂•懷特維奇的答案早已確定。

「大哥哥☆」

「結果什麼都跟我們伸手要就對了，全部都是！」

「還是你比較想被槍口抵著額頭？」

潛入敵國的諜報人員第一個考慮的總是現場氣氛，像這樣承受到來自正面的笑容壓力而別開目光時，男子的命運就已經確定了。

「氮、氮化合炸彈要怎麼弄到～？看、看妳捲起袖子，不會是要在這裡製作吧～！」

「妳要是知道做法，會因為太簡單而嚇到的。說不定股東大會又要起一陣大風波嘍。」

應該說氮化合炸彈這種東西製作起來並不難……只是由於會跟空氣中的氮氣產生反應，因此作業上必須費點工夫，否則在等待完成的時候會把自己炸飛。

瑪莉蒂將纖細手臂插進觸碰生物武器時會用的特殊密閉實驗容器，正式開始用安全的方式逐步製作戰術武器。當然詳細的隱藏風味是祕密。

「哎，總之就那個啦。將愛送給大哥哥，神魂顛倒心兒怦怦跳……唉。」

「用死透了的眼神講這種話有意義嗎……！」

瑪莉蒂一邊隨口跟男子鬥嘴，一邊把兩公升寶特瓶大小的鋁製容器一一擺好。這種東西原本就是以輕量廉價戰術武器為目標開發的產品，因此用送貨無人機就能運送沒問題。既然是諜報部門做過改良的大馬力偵察機型，想必萬無一失。

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看著成品，一張臉苦澀到極點。

「……時代的變化真是可怕，冷靜一想，我們現在是不是做出了歷史上最糟的兵器？」

「技術無罪，什麼事都看如何運用。」

「我們的意思就是妳怎麼看都像在往最糟的方向發展～……！」

操縱系統不是RC車會用的那種遙控器，而是用指尖操作平板電腦的類型。當主要目的不是細微操縱一架，而是控制十架編隊整體動作時，就會這樣設計。

「現在趁夜升空就不用擔心遭人目擊了。引爆必須設定高度限制，萬一機器發生錯誤摔下來在地上爆炸，努力就全白費了。」

「我們把降落傘的自動開傘感應器直接裝上去了，所以不用擔心啦。」

很好。瑪莉蒂點頭後說道：

「等準備齊全，你們諜報部門就躲到不受蕈狀雲影響的地點去。我猜那些幕後黑手的電波會在附近滿天飛，你們要盡量竊聽。」

「我們什麼時候變成妳讓頤指氣使的下人了？」

「我這麼做可是在讓你們不用連夜逃亡喔，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一臉厭煩地看著我真讓我意外。」

無人機本身幾乎可用程式控制自動飛行，不過放在廚房裡不管只會按照程式撞上天花板，因此必須由瑪莉蒂與南西等人物理性地帶它們出去。

雖說無人機只要一混入夜空就幾乎看不見了，但是讓一般民眾目睹到有人把它們擺在地上還是不太妥當。這跟官方或民間無關，無人機在世人眼光裡偷窺的壞印象就是太強烈了，難保不會惹來無益的麻煩。

「喂，炸蝦，回停四驅車的停車場好了，我們需要開闊的場所。」

「咦咦？店鋪後面不是正好空出了一塊空地嗎？」

「妳啊！絕對不能在諜報人員巢穴的的正後方讓無人機起飛！簡直就像放個廣告氣球告訴大家這裡有間諜一樣！」

中年男子寒毛直豎，叫得比瑪莉蒂還大聲。

兩人像被趕跑一樣離開店鋪後，沿著原路回去。

「要放在哪邊呀～？」

「哎，不會被大馬路上的行人看到的位置就好，用四驅車擋著應該就行了。」

瑪莉蒂她們一邊說，一邊拿出塞在波士頓包裡的無人機，一架架擺在柏油地上。總數有十架這麼多，看起來還真有點像小型展示會。

「呼～這下基本上就準備好了呢～」

「是啊。」

瑪莉蒂也點點頭說道：

「不過在具體展開行動之前，該是抹除不明朗部分的時候了。」

南西•卓歷羅傑連慢吞吞地回一句「什麼～？」的閒工夫都沒有。

因為金髮少女抓住炸蝦的後領，然後把她的背砸在四驅車外殼上。突如其來的衝擊力道讓眼鏡妹難以呼吸，連慘叫都叫不太出來；瑪莉蒂把臉湊向她，如此呢喃了：

「妳是什麼人？」

「啊，喀哈……」

「一開始遇到妳時，我開槍打了妳的手臂，確認過妳的言行真偽吧？那當然是因為妳說的話我信不過。」

瑪莉蒂的眼中毫無玩笑色彩。

「妳對疼痛沒有耐力，也不知道如何處理傷口。如果放著妳不管，妳真的已經掛了。我從這些事實判斷妳是清白的，然而仔細一想，其實還沒做出結論妳就昏了過去，判定只是和局。」

南西在那間木屋裡這麼說過。

她說她是來追蹤調查於國境沿線進行軍火交易的「資本企業」危險分子。由於已經查明木屋附近有「掩蓋了來源」的武器在這裡被轉賣給恐怖組織等等，於是她親赴現場進行調查，卻被抓住了。

然而一個別說怎麼開槍，連如何穿越森林都不知道的人，絕不可能穿著內勤制服就這樣被派來。單獨行動方面也有很多謎團，瑪莉蒂至今推測一定是共同行動的團隊全員死亡了，但從她看到屍體時滿是「初次體驗感」的反應來看，瑪莉蒂不認為她有累積過目睹死者的經驗。

「無論妳的目的是什麼，只要不違反『資本企業』的作風就不會礙到我。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一路帶妳過來。」

瑪莉蒂繼續揪著她的後領，聲音低沉地說。

「然而來到這裡，妳的態度明顯有了轉變──分裂商城瓦爾哈拉……而且是妳在靠山的一邊，也就是『情報同盟』勢力範圍時的行動。」

「咕，嗚……哪裡，有問題了……？」

「看遊行參加者就知道，妳不知為何常用同情的眼光看這裡的居民。講話口氣也是，只有在談到遊行或居民安危問題時講話不再慢吞吞。我再說一遍，妳每次看到『情報同盟』勢力範圍的人都是如此。」

她吸一口氣，呼出來。

然後少女如此質問了：

「妳的靈魂屬於哪裡？」

乍聽之下像是「信心組織」的口吻，但並非如此。

瑪莉蒂看事情的眼光很實際。

「……那間木屋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不良士兵的聚集所。而妳總是對『情報同盟』表示同情。假如妳是屬於『那邊』的人，我就得改變對妳的態度。雖然是我的過失，但妳已經看過潛伏於這座城市的諜報人員的長相以及祕密基地了，這對他們而言攸關性命。」

基於這點，重要的是打從一開始，南西•卓歷羅傑就開口提出了「五百億美元的寶藏」。它起初是黑市積攢的祕密財寶，接著成為瑪莉蒂的懸賞金額，最後逐漸變成了在這瓦爾哈拉進行的地下銀行掃蕩行動所需運用的「武器」之一。

假如南西是出於某種企圖將瑪莉蒂誘導至此，那麼必須刺探一下她葫蘆裡賣什麼藥。如果跟「資本企業」以外的主義或信念有所牽扯，自己的生命也不見得安全。

「……」

經過了一段短暫沉默。

即使瑪莉蒂放鬆施加在後領上的力道，南西仍然不開口。那是伴隨著猶疑而刻意為之的沉默，是一個人懷抱著必須隱瞞的內情時，煩惱著該不該說出來的神情。

最後真面目不明的某人說了：

「……我，是……『資本企業』的人。」

「那又怎樣？在這泥沼般的北歐禁獵區多得是窩裡反的傢伙，就像在木屋跟妳碰上的那幫人一樣。」

「特種部隊灰姑娘魔法師……不過就算上網搜尋也不會搜到任何結果，所以證明不了什麼就是了。」

她臉上有著不同於之前的另一種疲憊笑容。

「瑪莉蒂小姐，妳認為歸根結柢，大家為什麼會容許北歐禁獵區存在？」

「從歷史觀點而論是五百萬都市阿斯嘉的毀滅，從經濟層面而論是巨大實驗戰場，藉由蓄意促成加拉巴哥化，誘使在正常的OBJECT開發環境下無法獲得的新技術偶然出現。」

「……憑這點程度的『貢獻度』，世界是不會容忍這種小小庭園存在的。」

「妳說什麼？」

「這個北歐禁獵區有其他更大的利益，是切合現今OBJECT主導的『乾淨時代』的明確利益。而關於這點，瑪莉蒂小姐，妳也不例外。」

聽她這麼說，起初少女的想像力還沒能追上。

或許是因為她太過將那些事物視為理所當然，接納得太自然了。

「也就是ELITE駕駛員『原型』的高度自然誕生率。」

南西如此說了。

清楚而肯定地說了。

「經過某種戰爭病變，例如長期暴露在轟炸或劫掠的恐懼下，兒童的精神『容易封閉』成為優異ELITE駕駛員的『原型』……有人發表過這種噩夢般的研究報告，而且還獲得了來自北歐此地的世界級科學獎掛保證。多虧於此，像我這種人組成的部隊於焉成立。」

那是用發明世界最知名的炸彈賺到的大筆財富為基金，所設立的科學獎。

然而知名度越高就越容易成為種種陰謀論的對象，關於這部分流傳著許多無憑無據的風聲與臆測。特別是從影片格式等方面可以看到，在互相對立的規格競爭上，獲頒這個獎項的理論能得到壓倒性的知名度。萬能細胞或微中子也是，想必有不少人是以這個獎項為契機了解詳情的。當然，得到大眾理解的技術比較容易取得預算，容易推進大規模實驗，而做出更大的成果；反之亦然。於是包括在軍武方面的運用，就有一些謠言指出有人利用這點對「改變世界趨勢的技術」進行取捨選擇，試圖將歷史調整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實際上有沒有這層企圖沒人知道。

然而就現實而言，它或許漸漸吸引了世間的眾多目光。

「簡直像是在講二手衣鋪。」

「……是呀，因為全新狀態賣不出去，所以故意把牛仔褲弄破弄褪色，貼上新的價格標籤。就是這麼回事，而且是對無辜的孩子們留下看不見的心傷。」

南西緩緩嘆一口氣說道：

「我隸屬的特種部隊，受命在膠著戰場回收失去父母的兒童，檢驗其適性，達到合格標準時就『出貨』到各地的『安全國』。換句話說就是世界勢力全部包含在內的超國家獵才組織，而且表面上是在保護無依無靠的孩子們遠離轟炸或劫掠的恐懼，保障他們度過不受槍火威脅的安全生活……因此誰都無法阻止我們。一般認為這些受到長期戰爭所苦的孩子們是由國家權力伸出援手，成為駕駛員ELITE展翅高飛，獲得比一般家庭更高的收入。」

本來在戰災或災區現場就很容易有這種問題氾濫，例如海外志工保護孤兒，結果被視為跨國誘拐行為的例子並不少。

只不過如果事前安排好方針的話，似乎不會犯這種失誤。恐怕他們已經做好了法律防護措施，就算「安全國」的ELITE駕駛員培育實驗曝光，也會被視為治療戰災中受創精神的醫療行為，使得就算實際上在純白密室中進行的是近乎拷問或虐待的惡行，反而是秉持正義譴責他們的人會被大眾媒體視為壞蛋。

「……是不是？就像女生受到王子殿下拯救的灰姑娘故事一樣，成了好懂到無以復加的美談對吧？」

「先不論事情真偽。」

瑪莉蒂不屑地說了。

「所以那又怎樣？不管妳屬於哪個單位，都不構成妳穿一件內勤制服踏進現場，遭人囚禁在木屋裡的合理原因吧。」

「……我沒有戰鬥的力量。因為我原本不用前往現場，職責是俯瞰狀況聯繫各個人員聯手行動，立場介於通訊官與駭客之間。」

南西身體繼續被按在四驅車外殼上，一邊不停急促地呼吸，一邊說：

「所以，只要巧妙運用這份力量，我能夠在包圍網上開個洞，讓孩子們逃走……話是這麼說，不過重複幾次之後應該會有人發現不對勁才對，所以說不定現場的士兵們內心深處也對自己的任務抱持疑問吧。」

「那妳跑到現場的理由是？」

「就是那個用貨櫃還有儲存槽堆成的善意鐵幕。」

瑪莉蒂的手臂已經幾乎沒在使力了。

當然她仍然保持警戒，只要南西有任何可疑舉動，隨時可用槍械或小刀殺死她。

「竄改資料讓孩子們逃出包圍是沒問題，但他們的人生不只如此。如果讓他們在荒郊野外四處徬徨，還沒碰到軍隊搞不好就先踩到地雷或未爆彈炸成碎塊了。或者是在嚴酷環境中學習生存之道，變得用起槍械毫不遲疑也沒意義。」

「……真是抱歉喔。」

「這麼一來，就只能在不受槍火威脅的安全城市中為他們找個安身之地，而且要不受大人們干涉的安全區域……位於瓦爾哈拉中央的『不可侵森林』條件剛好，正適合用來打造周圍受到大人們保護而遠離戰爭，又不會被那些大人們直接干涉的小小家園。」

「妳是說妳在那裡蓋了保護院嗎！那可是有千年歷史的原生林耶！」

「關於糧食或其他生活物資，只要動一下資料，要轉給那些孩子使用不算難。我們本來就是不存在的部隊，也沒有正式的配給品，只要把從其他正規部隊分得的物資再分配出去就行了。就這樣，我們完成了無人知曉，就連同隊隊員都沒察覺的聖域。關於教育方面，由我辦了類似函授課程的講學。如果能讓我擅自以主觀來說，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還真是見不得人的慈善活動（Black Mother）啊。」

「就是啊，真的。軍事法庭是跑不了的，能持續長達兩年、三年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了。可是好不容易就要開花結果了。」

畢竟「不可侵森林」是瓦爾哈拉的文化支柱，長久以來連學術性內部調查都受到了禁止，以潛伏環境而言可說再理想不過。

要不是有那個動作的話。

「大約一年前，將這瓦爾哈拉分成海邊與山邊的善意鐵幕，表面上是為了將城市面積等分為二而鋪設，實際上並非如此，將勝過五百億美元的世界寶藏拆散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世界寶藏？妳是說你們的『家園』裡有什麼東西嗎？」

「是的，當然了。」

對於瑪莉蒂的詢問，南西•卓歷羅傑露出了一絲笑容。

「『資本企業』、『情報同盟』、『正統王國』、『信心組織』……」

然後她說了。

「所有勢力的孩子們能夠一同歡笑，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事實。這才是不管拿出多少髒錢都得不到，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邏輯不同。

這對習慣在鮮血與硝煙中打滾的瑪莉蒂而言，是插頭與插座決定性不吻合的意見。但正因為如此，才會是具有強大意義的一番話。

「有些人想繼續打仗以牟利，那種想法一定比妳所想的還要更廣、更深地在這世界上生了根。不只是在世界裡層紮根的神祕掌權者，在『安全國』客廳隔著電視觀看遙遠國度戰爭的一家老小，不也沉浸在用錢買到安全的優越感裡嗎？大家每天吃進嘴裡的『戰爭利益』比合成色素還要多。多到一旦知道這個事實，誰都會嚇得發抖。」

南西將那種莫名奇妙的感覺，用具體的語言一一表現出來。

表現成就連瑪莉蒂都心生某種「恐懼」的言詞。

「對於彷彿那種意見集聚成形的人種而言，這項事實……『戰爭不是非得繼續下去不可』的這一個結果，是絕不該存在的。而且事情竟然還是發生在比『乾淨戰爭』更悲慘而深陷泥淖的北歐禁獵區。那些孩子的小小生活可是被視為了社會實驗，他們認為一旦讓世人知道，難保不會演變成巨大社運。那已經不是什麼瓦爾哈拉地下銀行或洗錢能相提並論的了，對他們而言敵國人都必須是吃人強姦樣樣來的惡鬼或惡魔化身，要完全聽不懂人話才行。戰爭齒輪本身可能停止轉動帶來的恐懼，使得他們就算要把百萬都市切成兩半，把那些孩子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也一定要破壞掉『一個屋簷下的生活』。他們很想掩蓋這項事實，弄得好像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存在。」

南西緩緩嘆一口氣，接著如此說了：

「他們想必不會放過那些流亡失散的孩子們，應該會想盡量把他們全抓起來，盡可能讓世人看到最殘酷的結局。光是殺死他們還不夠，應該會想做出個能讓全世界理解『四大勢力的人試著和平相處就是這種結局』的『傳說』才對。」

所以南西再也無法坐視不管了。

大概是到了某個階段，發現光用擅長的資料管理實在無法幫助所有流離到海邊與山邊的孩子們，於是在勤務紀錄上作假安排時間，穿著內勤制服就闖進了泥沼般的戰場。

「……只是結果我什麼都辦不到，就這樣被不良流氓士兵抓住了。之所以撒些笨拙的謊巴著妳不放，是因為我不能在那裡退場，我需要知道流離失所的孩子們的安危。誰知道現實竟是如此殘酷。」

南西淺淺一笑說道：

「不管在第一線工作了多久，我終究沒有聞過一次現場的空氣。我對真正的痛苦根本一無所知，只是勸導那些孩子就以為拯救了他們。」

瑪莉蒂也差不多，手已經完全放開了南西的後領。

她嘖了一聲之後說：

「……難怪妳對瓦爾哈拉的居民莫名同情，原來是這個道理。」

「我自己沒有自覺就是了。」

「妳是不在乎軍隊死多少人，但絕不允許戰爭非參與者被捲入慘劇的那種人。無論隸屬四大勢力中的哪一個都沒差，妳只劃分戰爭參與者與非參與者的界線，對吧？」

而兩人在瓦爾哈拉以外一路上看到的，全部都是某些部門的軍方人士。進了城市之後才變了個樣子，也不是多不自然的反應。

（為了不讓我這樣的孩子出現，是吧……）

對於這種極端諷刺的和平主義，瑪莉蒂不禁歪起嘴角露出冷笑。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是值得信賴。

不會開槍，也不懂得如何穿越森林。但是即使才剛碰面就忽然被開槍打昏，卻仍然緊跟著瑪莉蒂不放。原本有點搭不起來的印象，感覺總算前後吻合了。

有些部分光用演技不足以說明，原本拼不太起來的拼圖，一旦將瑪莉蒂心中不存在的善意一併考慮進去，竟然就說得通了。

「來到這裡，每當遇到什麼壞事，我就害怕那些孩子會被當成事情的代罪羔羊。走私基地、製造喪屍的人工分子馬達，以及動力爐的爆炸……我一直害怕其中某個地方會出現那些孩子的名字，被捏造成敷衍一時的犯人。」

只是講到這個的話，「戰爭肯定論者」徹底利用孩子們的具體計畫還沒浮上檯面。難道說單純將他們藏身的瓦爾哈拉整個炸毀，就是所謂的「人為慘劇」嗎？

站在南西的立場，孩子們的名字沒出現雖然讓她暫時放心，但應該會戰戰兢兢地想，會不會是留著用在更殘酷的場面。

「順便問一下，關於流離失散的孩子們，妳知道多少人的下落了？」

「畢竟講了半天，他們還是花了將近一年才做出這種決定，所以九成九的孩子都平安無事，但其中兩個孩子依然下落不明。」

不將其視為誤差，而是判斷為致命性失敗闖進危險的現場，或許表現出了南西•卓歷羅傑的人性。

「妮可蕾卡•莫希托與艾蕾諾雅•莫希托。她們是雙胞胎姊妹，不過照那樣看來應該是逃跑失敗，被拆散到海邊與山邊了。」

「莫希托？」

瑪莉蒂好像吃了一驚，重複一遍。

「妳是說跟布萊茲•莫希托同姓？男孩飆手的主唱？」

莫希托這個姓氏在北歐禁獵區城市地帶似乎並不少見，但炸蝦無力地點了點頭。

「那些孩子們當中，也有吉他手、貝斯手與鼓手的親生子女。妳知道他們為何要用藝名隱藏本名嗎？他們原本是『資本企業』、『情報同盟』、『正統王國』、『信心組織』……等世界不同勢力的人民，是因為在這個一切事物複雜交錯的北歐禁獵區才有機會相識。只是他們如果直接飛向世界，各方面來說都會有麻煩。有人認為他們之所以在歌詞當中隱藏對戰爭的諷刺，也是因為他們夢想有朝一日能用本名舉行世界巡迴演唱會。」

「……」

炸蝦對男孩飆手的歌曲本身似乎並不熟悉。

但她為何能夠知道連瑪莉蒂都不知道的內幕？因為她有機會跟一些與已經化為傳說的團員關係親近的人物直接交談。

「剛才的示威遊行隊裡，高舉著『把妹妹還給我』的標語牌，綁著側馬尾的女孩就是艾蕾諾雅•莫希托，就是妳最喜歡的主唱的女兒之一。我不懂搖滾樂什麼的，不過回想起來，她的確是個愛唱歌的女生。雙胞胎姊妹總是在一起，哼唱著即興創作的歌曲。」

「……五百億美元的寶藏，是吧。假如音感有遺傳到，這數字就未必是開玩笑了。」

「我很不喜歡把人命換算成那種數字。」

南西一面語氣強硬地打斷瑪莉蒂，一面說：

「我很擔心她，但我既然在軍方紀錄上作假來救她們，就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跟她說話。看她身上好像有預付卡手機，所以我有在追蹤發射的電波。已經設定成只要軍方人士使用的無線電波來源靠近到一定距離，就會傳送警告給我了。」

「……我看妳並沒有攜帶電腦啊。」

「我已經解釋過能在這裡買到預付卡手機了吧，真要說的話，只要有個公共電話，就有辦法啟動隨便一家地方銀行的帳戶查詢服務的內藏程式。當然那個只能依序輸出清單儲存的資料，不過是沒有變通餘地的預設數據組合罷了，所以算是非常手段。」

「不過話說回來，讓她參加什麼示威遊行沒關係嗎？先不管介入不介入，政府當局一定會做監視記錄喔。」

「當然有關係，只是剛才我已經說過，正因為受到監視記錄，所以大剌剌地去做接觸也很危險。再說示威遊行似乎已經慣例性地持續了一段時間，只希望她能巧妙地混入其中了。」

……在始終保持和平態度的示威遊行過程中，假如政府相關人士大舉湧入，沒什麼正當理由就把兒童參加者帶走，事情一傳出去反倒可能形成大暴動的導火線。對於想在背地裡捏造「悲劇性傳說」的那些人而言，想必不會希望在開幕前就受到鎂光燈關注。幕後黑手想塑造的是瑪麗•安東妮而不是聖女貞德。這樣想來，故意讓她藏身於大眾耳目接觸得到的遊行隊伍，或許也不是個糟糕的選擇。

「……只是如果沉眠於城市正中央的動力爐爆炸，就全都告吹了。」

「是的。」

一個小小的聲音傳來。

瑪莉蒂操作了平板電腦，放在地上的無人機的小螺旋槳一齊開始轉動。

「我這樣說或許不太好，但不管這樣有多耍任性，我就是個和平主義者，本來是絕不可能習慣北歐禁獵區這裡的氛圍的。」

轉速達到一定程度後，玩具般的器材陸續從看不見的重力枷鎖獲得解放。一旦輕飄飄地浮上空中，之後就快了。

彷彿目送某種紙燈籠飄走，眼鏡炸蝦頭南西仰望著軍用武器飛上夜空。

然後她明確地說了：

「但是我有理由宰了那些躲躲藏藏的人渣，所以請讓我幫妳的忙，我願意跟到底。」

低沉的「砰」一聲響起。

是瑪莉蒂與南西拳頭相碰的聲音。

她們不再去看飛舞於夜空的無人機，直接打開軍用四驅的車門。

硬式搖滾的知名樂團「男孩飆手」的重低音從隨身聽轟然爆發，並且徹底改變了其中包含的意義。

就這樣，扭轉戰局的第一回合開始了。

曲目12 信號中斷

頭頂上掀起的大爆炸，簡直有如從四面八方吸向內側的暴風漩渦。先是直接性的強風災害，接著不分有線無線，電視、廣播、手機、網路等所有通訊設備一率遭到截斷。

『哇啊，哇啊，哇啊──！』

『站住，不要出去，小子！一堆會跑的凶器正在外頭大鬧，給我到屋裡躲好！』

『可是爸爸，剛才那裡有個蒙面人被撞飛了耶？就像被馬踢到一樣。』

『那是企圖趁亂闖進我們店裡的強盜啦──！』

這導致分裂商城瓦爾哈拉完全陷入了混亂，瑪莉蒂在城裡靈巧地操縱方向盤飆速前進。在這種狀況下，輪胎抓地力較弱的一般汽車早就打滑了。再加上灰色粉塵造成視野惡劣，幾乎所有聰明人司機都把車停在路邊拚命等風暴過去。多虧於此，載著瑪莉蒂與炸蝦的軍用四驅不用受到嚴重車禍或塞車等問題煩擾，一路順暢地移動前進。

少女一邊聆聽男孩飆手的經典專輯，一邊說：

「……我看出最多車禍的是工作認真的警車或消防車吧？真是的，反正不管多努力都拿不到加班費，停在路邊待機不就沒事了？好吧，反正那些傢伙的車子很堅固，只是撞上交通標誌應該不至於受重傷啦。」

「這、這個可以騙過幕後黑手多久啊～？」

「就祈禱好奇心旺盛的無線電發燒友不要一時興起，抱著自傲的收藏品出城一探究竟吧。」

瑪莉蒂猛踩油門全速前進，但老實講，她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總之先以四面環繞人工山脈的「情報同盟」那邊的出口為目標。

『……聽得……嗎，……蒂！到……是電波……飛……去。緊急……備不……以……密碼強度也不怎……這……話立……分析……果了……！』

瑪莉蒂一邊開車，一邊把汽車音響之外的軍用無線電轉盤調來調去，嘖了一聲。

「該死！被自己搞出來的電磁干擾害到了。得趕快出城才行，否則連跟諜報部門聯絡一下都不行！」

「我是覺得順利造成了混亂狀況，就表示他們把通往外界的線路也都切斷了～」

由於市內的有線迴路依然通暢，因此交通管制中心沒受影響。幸好交通號誌仍然正常受到控制，瑪莉蒂也不怎麼希望造成衍生災害。

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的出入口應該有「情報同盟」的士兵設置柵門，不過可能是去參加救人行動了，值勤室沒半個人。而且連車都不用停，南西只消使個眼神彈響一下手指，阻擋去路的阻車柵地刺就縮了回去。現在應該處於強力的電磁干擾狀態才對，不過看來在一公尺左右的極近距離下還是收得到電波。

總算要開到城市之外了，瑪莉蒂向副駕駛座的炸蝦如此問道：

「老實說，駭客到底有多神通廣大？」

「只要知道原理就會發現能力有限，其實沒那麼方便啦。就跟魔術師一樣，只是裝成什麼都辦得到而已～」

即使一路開到光線昏暗的山區，通訊狀況仍有一段時間沒恢復。

到了城市燈火完全消失的地帶，彷彿直接刺進腦袋的雜音當中才終於聽得見明確的人類聲音；就是那個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

『瑪莉蒂，聽得見嗎？我可不想整晚這樣叫到看日出！』

「我們總算是來到城外了。正事處理得怎樣了？」

讓軍用四驅停車後，南西轉向正後方發出了怪叫聲。

「嗚哇啊──……」

用後視鏡一看，一棵彷彿純白世界樹的漂亮玩意兒聳立在遠處。不用說也知道，就是瑪莉蒂他們假造出來的安全安心蕈狀雲。雖然實質災害幾乎是零，但從遠處眺望過去，想必不管是誰都會擔心到心臟病快發作。反倒是待在風暴中心的瓦爾哈拉居民看不見整體模樣，或許還比較冷靜。

『總算接通了啊。總之這邊已經配合爆炸時間成功切斷了有線的對外核心光纖網路，分裂商城瓦爾哈拉完全陷入孤立了。在這當中，城市周圍交相飛舞的無線通訊雜七雜八全加起來有五百零二萬三千六百一十九件，整個世界都嚇得跳起來嘍，瑪莉蒂。』

「怎樣都好，你們能從中揀選出要的東西吧？我可沒空理會一手拿著手機的民間狗仔隊，或是想引人注目的影片製作人喔。」

『軍用通訊也不少，不過已經找到了與四大勢力的規格不吻合，且又保持著超高密碼強度的通訊。我們借用加州生化大學的新藥研發用超級電腦分析完畢，可以直接拿原文給妳看。通訊本身很短，大概是只想決定碰面的預定行程，詳細情形到現場再講吧。』

「麻煩講結論就好。」

『少任性了，自己聽。』

被男子口氣鄙夷地這樣說，瑪莉蒂皺起了眉頭。不愧是中年人，似乎不願理解現代年輕人什麼都想到影片網站確認結局的心情。

然後無線電輸出了這段語音檔。

『是誰？是誰插了鑰匙！要搞情報的輪番攻擊也要照規矩來，事前不跟我聯絡的話，我可沒辦法安排操作輿論的手段！』

『慢著，不要再用訊號講下去了。雖說這是非正規迴路，但誰知道有誰在記錄什麼！』

『真要說起來，物理輸入裝置有四道密碼，應該是個別設定的。換句話說，沒有我們四人一致同意，應該是無法輸入引爆暗碼的。』

『……所以不是我們當中哪個人太衝動了？』

『那會是誰！』

『繼續講下去有危險，直接見面談吧。』

『地點呢？』

『做安全對策是很好，但脫序的狀況可是每分每秒都在擴大，不能花太多時間準備。』

『真要說的話，既然瓦爾哈拉已經炸毀，「老地方」就不能用了。』

『說的對……那麼只能使用第二候補了。』

『第二候補是？』

『就是「那裡」。』

聽完，瑪莉蒂用食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然後問了：

「能夠拿這段聲音的聲紋當證據嗎？」

『首先，這可是用非法手段分析密碼的，怎麼可能向軍事法庭提出？而且這玩意兒為了壓縮資料而用了碼本，就跟手機技術一樣，只是以本人聲音為底，組合機械式的預設語音，重現與本人極其相似的音域或聲調高低罷了。講了這麼多，妳應該明白了吧？它不是「本人的聲音」，所以鑑定不出聲紋，只能分析出跟本人像到不行的一連串電子聲音而已。只要有那意願，要用類似DTM或電子音響合成器的感覺演奏這個檔案都行，所以不具證據能力，說不贏那些跟合唱團沒兩樣的律師啦。』

「……既然這樣就別拐彎子，進入正題，光靠這段對話能查出那幫人的會議地點嗎？」

『要是查出來了，我何必跟妳玩猜謎？我這邊也不是閒著沒事幹耶。』

「該死！把事情搞得這麼大居然沒收穫！一旦那幫人重整態勢，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就要沒了！」

瑪莉蒂委身於硬式搖滾之中，把後腦杓壓在駕駛座的頭枕上做深呼吸。

（……好好想想，鬼吼鬼叫也得不到答案。）

無論如何，時間有限。瑪莉蒂有必要找出那幫人的會議地點，迅速朝四人一組的會議桌射個一枚飛彈。為此，她必須在會議結束前展開具體行動。

（目前的狀況想起來，對那幫人而言應該也是個意外才對。不能選平常使用的分裂商城瓦爾哈拉地下空間，但又不能一群幕後黑手擠在沒確認過安全性的場所。畢竟抱著大量機密情報的各勢力重量級人物四個人聚集一處時，只要被拍下一張照片就可能被判叛國罪了。）

世界看起來似乎無限寬廣，其實只要把不可能的可能性一個個刪掉，最後道路就會像連接兩點之間的線一樣縮窄。

（這麼一來，他們應該會從已經有頭緒的備案當中，選出立刻能讓所有人集合的場所……具體而言會是哪裡？縱然是幕後黑手，在北歐禁獵區能用的備案也有限。至今我被那些傢伙的爪牙軍隊追得到處跑，應該已經長時間觀察過他們手中的資源了。）

龐大數量的多發飛彈箱，與數量不足湊合著用的移動式雷達設備組成的「情報同盟」地對空飛彈網「雷神之鎚」。

被理應是自己人的「資本企業」救援直升機用重機槍追殺，展開的廢棄高速公路戰。

進退不得的「正統王國」巨大戰鬥列車「勝利之劍」，以及利用那些人的屍體，使用狂犬病分子馬達上演的喪屍戰。

「正統王國」的PUNISH飛行隊，以及隨後本來應該是前來救援的「資本企業」ICE飛行隊等人的襲擊，然後是重返地面。

用來分析飛行記錄器暗號的觸礁「信心組織」阿爾戈級巡洋戰艦「納吉爾法」號。

在動力爐沉眠於地下的百萬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的那一幕。

「……」

……瑪莉蒂覺得這些當中，似乎沒有四大勢力的幕後黑手能安心坐下的場所，然而那也可能是因為瑪莉蒂未能掌握整個狀況。若是如此，那麼空白的黑盒子會在哪裡……瑪莉蒂至今看過的地方當中，有哪個地方還留有謎團？

想想就知道了。

答案只有一個。

「……狂犬病分子馬達。」

「哦？」

「我應該因為妳沒把語尾拉長就認為妳態度嚴肅嗎？只有製造出那種喪屍的狂犬病分子馬達，其實直到最後都不知道是哪個勢力撒出來的。躲在屋子裡的幕後黑手們原先都是捏造文書讓各勢力的正規部隊襲擊我們，但後來覺得不夠，於是偷偷投入了自備的祕密武器進來。所以才讓我覺得不對勁，只有那個部分特別突兀。」

「可是這能成為什麼線索嗎？難道說現在要去找出狂犬病分子馬達的感染者，檢查電子顯微鏡大小的結構就能找出製作者的資訊……」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

瑪莉蒂緩緩呼出一口氣說道：

「狂犬病分子馬達這種非人道武器，想也知道不可能申請到製造許可。我所知道的以天花為基礎的情況，好像也是光要找藉口宣稱為極微量的演示實驗就得跟文件搏鬥半天了，假如要建構量產體制將BC武器投入實戰，就只能在非官方祕密工廠生產，但那樣條件也會受限。就跟半導體工廠一樣啊，需要一塵不染的無塵室與純粹只以H2O構成的理論純水。在時時刻刻遭受空襲或砲擊，到處都在震動不穩的北歐禁獵區不太容易籌措這種環境。假如再加上『會牴觸國際條約，因此不可被任何人目擊』的條件，連受到臨時安全神話守護的城市地區工廠都不能借用。」

現在是誰都能用民間衛星自由眺望整個地球表面的時代，像古早年代那樣在深山或沙漠正中央建造祕密研究所反而會引人注目。雖說戰場設定成禁止瀏覽而變成一片空白，但對方應該不會笨到這樣就放心。

這麼一來，可以想到的就是重新利用既有設施。由於北歐禁獵區是有如變形蟲般勢力範圍不斷改寫的膠著戰場，在這過程中遭到放棄的城市，或是連接聚落與聚落的幹線道路等等並不罕見。如果只是利用原有的東西，在衛星影像上不會太顯眼。這方面與「雷神之鎚」的移動式雷達一邊偽裝成校車或大型拖車一邊在道路上到處奔馳很像。

「必須是能夠逃過衛星監視，空間大到能將大規模設備或資材搬運進去，而且即使遭受到轟炸或砲擊衝擊也不容易龜裂的堅固設施。不是從一開始就開發用於軍事目的，最好是重新運用純粹由民間建造的設施……」

將條件一一列出，刪除不可能的可能性，如同切削四方形石塊雕出人像般逐步修整輪廓。不只是邏輯的問題，在做取捨的時候，瑪莉蒂在這北歐禁獵區累積的豐富實戰經驗很有助益。

最後答案出爐了。

「……是隧道吧。」

『是啊，記得好像有人會拿廢線隧道作為葡萄酒窖再生利用，還有就是當成白蘆筍的生產基地。』

「雖然會變成直長型，不過假如是貫穿整座山的隧道，全長會超過十公里。從整個體積來算，可自由運用的空間比隨便一所學校還大。隧道若是位於遠離大都市的森林，自然也較容易收集作為理論純水基礎的乾淨水源。這種地理環境向來都會預設成讓戰鬥機避開轟炸起飛降落的緊急跑道，在北歐這邊甚至開發過可在高速公路起降的小型機，換句話說這種隧道作為防空洞也有足夠的強度。再說空間密閉的隧道，原本就為了排氣而備有巨大換氣風管與備用電源。只要依靠這玩意兒的自家發電，用電用得再大方也不會被外面發現……我還能舉出更多條件呢，作為祕密工廠，應該沒有比這更好的地理環境了。」

車輛一一駛進理應早已廢棄的隧道或許會惹人注目，不過隧道並不是只有前後兩個出入口。考慮到坑內發生意外的可能性，隧道一般來說都會等間隔準備逃生口，而這些出口位於山中的深邃森林內。由於傘狀擴展的樹枝會遮蔽視野，只用衛星觀察是掌握不了人員出入的。

『不過瑪莉蒂，一句話說是廢棄隧道，但妳以為大小加起來有幾百條啊？這裡可是以美麗山海峽灣聞名的北歐禁獵區耶。』

「我知道，所以那幫人才能把樹藏在森林裡。如果只是要更堅固的設備的話，發電所遺址之類的候補多得是。要隨處皆有，而且條件夠好，重要的是這兩者間的配合吧。」

『……想擺跩臉是無所謂，但妳要怎麼篩選出候補？總不能從北到南地毯式搜尋吧？』

「哎，是沒辦法輕輕鬆鬆用衛星檢查排熱有無就找得出地點吧。」

瑪莉蒂緩緩用自己的舌頭舔溼小巧嬌唇後，才說：

「北歐禁獵區在民間地圖APP上大概是整片的禁止瀏覽空白區域，但我祈望諜報部門有在認真工作。要遠離城市地區，地點接近可汲取製作理論純水所需的天然水源，考慮到工廠設備與兵員的生活空間，必須是全長五公里以上的場地，再考慮到除了碉堡剋星這種地堡專用炸彈之外，能夠撐過一般流彈的深度與厚度的話，廢棄隧道必須通過岩盤堅實的山下靠平地附近；你能拿這些條件做進階搜尋嗎？」

『搜尋結果八十三項。』

「不能直接從前後出入口入侵隧道內部。像是出入口坍方了，或是前面的橋梁斷了之類。」

『等一下等一下，我看看，還有十九項。』

「那就再追加一個，比對當地警察或賴在瓦爾哈拉的軍隊MP紀錄。過去在確定廢棄後於周遭傳出過自殺、事故或失蹤案件等不自然事件的消息，換句話說就是留下了除掉兜風或健行的不幸目擊者的痕跡。」

『漂漂亮亮地只剩一項，赫瓦格密爾環狀廢坑道。這裡有個在標高五百公尺左右的地段好像把山切成圓片的圓圈形環狀坑道，與其說是用來穿過山脈，倒比較類似通往各處的交叉口。當然，所有出口都因為坍方而堵塞了……妳這小姐是傳說中的罪犯側寫師還是啥嗎？』

「說起來也就幾百項而已啊，比起網站數量多達一百億或兩百億、比世界人口還爆滿的網路搜尋，沒什麼了不起啦。快把地圖資料給我。」

瑪莉蒂一邊隨口回答，一邊再次替軍用四驅的引擎點火。

坐駕駛座的炸蝦好像慌了說道：

「現在就要殺去那個祕密工廠嗎～！」

「很難說喔，具體地點在……」

『很遠喔，直線距離至少有兩百公里。考慮到美麗山海峽灣的蜿蜒道路，實際距離慘不忍睹。』

「聽到沒？」

真要說起來，那裡可是堅固到能讓世界級幕後黑手四人安心聚會的設施。一個職業軍人跟外行人帶著槍械小刀殺進去，大概也造成不了多大傷害。

「那麼，拜託你們的東西湊到了沒？」

『我先聲明，這可是北歐禁獵區的廢棄品喔。使用上請自己負責，之後再來跟我說裡面缺了零件就來不及了。』

「嗯？嗯嗚──？？？」

炸蝦開始變得煩人了，但瑪莉蒂不介意，操縱四驅車的方向盤。

抵達的地點與其說是某個特定場所，其實只是直線高速公路的正中央。

金髮少女收回隨身聽下車後，可以看到與道路相對排成一個橫排的男人們，一手拿著燈光照亮腳邊，同時慢吞吞地走過來。

「嗨，還特地幫我撿垃圾啊？」

「我是選了可對應野戰的低壓輪胎，但可別太依賴它。基本上踩到一枚螺絲就會起飛失敗，變成一團火球喔。」

「什麼起飛～？」

眼鏡炸蝦一堆的疑問。

在黑暗當中，瑪莉蒂從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手中接過可代替警棍的軍用手電筒，然後把光圈隨便往別的方向一照。

看到放在那裡的東西，「噫！」南西短促地慘叫了一聲。

那裡有一輛貨斗上蓋了厚布的大型砂石車。

以及想必是用車上東西組裝成，張開灰色機翼的戰鬥機。

瑪莉蒂的表情就像偶然進一家餐廳時聽到有線廣播播出喜歡的一首歌，她如此喃喃說道：

「『資本企業』的Zig-27啊，做得好。」

「為、為為為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沒頭沒腦地放著一架戰鬥機～！」

「那當然是因為我透過黑市買了一架啊。」

「我說啊，小姐，妳講得一派輕鬆，但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弄到的耶！而且還配合妳的喜好，是『資本企業』的雙引擎大型機！」

「所以我不是坦率地稱讚你做得好嗎？乖孩子，乖孩子。」

瑪莉蒂沒轍地嘆口氣，一邊摸累翻的大叔的頭，眼睛一邊看向炸蝦。

「要弄到一架完整的戰鬥機是很難，不過這裡可是北歐禁獵區耶，妳以為這裡一天有多少架戰機被擊墜？只要從幾架墜落戰機上拔下能用的零件組裝起來，一架全新戰鬥機就完成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賣方明明只是撿破爛組合一下卻自以為是專業技術，會跟妳獅子大開口就是了。」

「……而且其中有的連完成後該是什麼樣子都搞不清楚，把七零八落的機體組合成原創機體就拿到市面上賣。感覺就像只收集機器人模型的手臂或武器，把特別喜歡的一隻黏貼得過分花俏一樣。」

「這玩意兒是出於像樣『工匠』之手吧？」

「最近連證明書都能造假，越來越不可信就是了。」

什麼事都看需求與供給。

在北歐禁獵區，大家撿墜落戰機的零件，感覺就跟一些讓人傷腦筋的老先生會擅自把捆起來放在家門口的舊報紙雜誌拿走一樣。

「……！」

炸蝦好像已經說不出人話了，嘴巴一張一合地看著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她不奢求每次都能理解瑪莉蒂的破天荒行徑，但這些傢伙怎麼會整個組織陪她鬧事？她的表情就像希望至少能針對這點跟她解釋一下。

「『資本企業』的作風只有一個。」

相較之下，男子的答案簡單明瞭。

「……我們的瑪莉蒂•懷特維奇閣下比想像中更有錢。只會賺錢沒機會花的高『薪』軍官大姐真是可怕啊。」

「是你自己說過的，錢不是賺到就結束了，要妥善花光才叫美……信用卡付款可以嗎？」

「而且搞了半天妳還有額度無上限的黑卡哩，真可怕。豈止如此，還是名義上不會留下紀錄的『兩條刪除線的貴客』，妳以為一家信用卡公司有幾個這種人啊！謝謝惠顧！」

兩個黑心人在眼鏡妹面前熱烈地握手。

南西一手扶住額頭。難道北歐禁獵區有在洩漏把人帶壞的地磁氣嗎？

瑪莉蒂也沒閒著，一邊踩上登機梯從開啟的座艙罩進入機內，一邊說：

「系統已經檢查過了吧？物理測試呢？」

「從引擎點火到拍動機翼襟翼，我們家的工程師都做過了，但正式的風洞實驗可沒做喔。假如一起飛焊接就散掉在空中解體，也不在我們的支援範圍內喔。」

「聽見沒？」

瑪莉蒂面露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怎麼辦，炸蝦？照這樣看來應該沒做過像樣的試飛，只能用一次的逃生裝置實測我看更是以下省略。換句話說光是飛行都在玩命，這樣妳還要跟來嗎？」

「為了那些孩子，我願意做任何事。」

「回得這麼快啊？老實說妳除了包袱什麼都不是，但好吧，快坐到後面去。」

眼鏡炸蝦像驚弓之鳥一樣爬上登機梯，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用眼睛追著她的屁股跑，卻略微皺起了眉頭。

他看那個屁股看過癮了之後說道：

「喂，大姐，不用穿抗G衣嗎？我姑且是有買了上下一整套喔。」

「什什什什麼！有、有的話我就穿啊又沒特別理由需要硬撐……！」

「既然是二手貨，我看是墜機屍體穿過的零碼衣吧。這傢伙毫無抵抗力，光是這點恐怕就夠她吐了。」

「嗚嘔，嗚噁噁……」看來光是想像就讓她發出了呻吟聲，就算穿上去也絕對沒好事。

附帶一提，東拼西湊的機體也同樣是墜落戰機的回收再利用，所以換個說法，就跟自己抱著膝蓋窩進二手棺材沒兩樣……不過好不容易獲得的愛機要是被老大姐吐得到處都是就傷腦筋了，所以瑪莉蒂決定保持緘默。

由於無法可想，南西淚眼汪汪地用繩索把兩條大腿綁好；瑪莉蒂用隨身聽欣賞男孩飆手的經典專輯，態度極其自然地對她說：

「妳如果發生黑視症，我也不會幫妳，反正只要我兩隻大眼睛亮晶晶就不會墜機。妳要翻白眼口吐白沫是無所謂，只是要注意別咬到舌頭。」

「哎喲，奇怪了～？現在是前所未有的拷問時間要正式開始了嗎～！只不過是耍帥一下就遭天譴了嗎～！」

瑪莉蒂沒空陪她哭爹喊娘，二話不說就關閉了座艙罩。換個角度來看，整個畫面就像是把炸蝦監禁在駕駛艙裡。看中年男子比手畫腳告知她所有人已經離開機體後方之後，瑪莉蒂按照步驟慢慢讓引擎噴火。

一路綿延至高速公路兩端的一大排車前燈，啪啪啪啪！一個個點亮起來。須臾之間，深夜黑暗當中浮現出臨時跑道。

準備齊全了。

「歡迎來到世界最大級的離心式分離器。」

「妳想把人做成奶油還是肥皂嗎～！」

轟咚！緊貼地面的雙引擎戰鬥機一口氣提升速度。飛機本來就是要待在天上才叫正常，眨眼間機體時速已經超過兩百公里，空氣阻力變化為升力，逐漸讓複合裝甲的集合體沉甸甸地浮起。

整個過程發生在比隨便一輛跑車都要快的高速世界，不過體感來說反倒緩慢得像在糖漿裡游泳。大概就跟長時間觀看高空跳傘的影像，反而會覺得是跳傘員在往上升的感覺一樣吧。

「直線距離大約兩百公里，所以開戰鬥機飆速飛去的話幾分鐘就到了，皮繃緊一點。」

「喔噗！喔吧！喔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幹嘛啊，發出這種怪叫，妳該不會是在腳踏車椅墊上初次有感覺的那型吧？我承認引擎震動會穿透全身，但享受方式可別太下流喔。」

瑪莉蒂操作隨身聽播放喜歡的搖滾歌曲當背景音樂，搖頭晃腦往目的地前進。放眼望去盡是大小無數的山峰，然而一旦對一個地點有了強烈認知，就只有那個方向看起來特別不祥而清晰，所以人類的視覺實在不可思議。

她用纖細手指操作液晶畫面。

看的不是雷達或地圖，而是透過影片網站撒向一般網際網路的「犯案聲明」。用章魚形防毒面罩加雨衣遮掩相貌及體格的金髮少女，正在對著攝影機講述些什麼。

當然映照在畫面上的就是瑪莉蒂•懷特維奇本人，攝影演出是「資本企業」諜報部門所有同仁。

影片是這樣說的：

『我們為了破壞讚揚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虛構繁榮、打亂世界金融經濟的巨大銀行結構，遵循「資本企業」的作風徹底摧毀了分裂商城瓦爾哈拉。向適切管理運用世界財產的地球總裁乾杯！並且我們要告訴在世界根深蒂固的同種地下銀行，我們無論是「安全國」或是任何地方都決不會手軟，今後將會掃蕩這個行星上的所有地下銀行。這次只是為了來日方長的大型遊戲而準備的教學關卡罷了！……啊！隼人先生，還有麗賽絲小姐。現在在攝影，請兩位小心不要進入視角。』

無線電另一頭傳來吃吃嗤笑聲。

『竟然擅自使用人家的本名，拍得真夠爛。不管哪個笨蛋看到這種三流影片，都會知道是捏造的。冒名頂替也會構成網路犯罪，「情報同盟」那些人要是看到可是會氣炸的喔──？』

「要是有根據，怎麼還能叫假新聞？這次換那幫人嚐嚐被人耍著玩的滋味了。幕後黑手也是軍人，一旦組織開始行動就無法阻止了。」

『然後做出許可攻擊赫瓦格密爾環狀廢坑道？』

「自己電子簽名的作戰讓炸彈落到自己頭上，這種下場正適合那些傢伙吧？」

瑪莉蒂嗤之以鼻說完後，意識從無線電轉到後座。

「假如那廢坑道真的是祕密工廠，我們在這個距離內起飛時應該就已經被周遭的警戒網偵測到了。附近森林隨時可能飛出對空武器喔，像是披著樹枝或塑膠布藏起來的飛彈或機砲等等。」

「怎啵！嘎噗！那要怎啵慢啊～！」

炸蝦講話一整個口齒不清，相較之下瑪莉蒂的答案很簡單。

「很不巧，實際上的戰鬥機不是在玩彈幕射擊遊戲，子彈有限，沒辦法把每個武器都打碎。就算是大型機，也得好好保留機翼掛著的兵裝才行。」

如同日本刀以時代劇的刀劍搏鬥聞名，但實際上一場戰鬥只要斬殺數人就會被血汙與脂肪弄到不能用一樣，戰鬥機也不是一旦遭遇敵機就要設想到一騎當千長期戰的兵器。

換言之……

「沒必要理的傢伙全用速度擺脫。很抱歉，接下來要做特技表演了。我告訴過妳在高G環境下血液容易累積在小腿附近吧？同樣的道理，不把胯下繃緊一點的話，會在重力壓迫下不受自己控制地失禁喔，當心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夠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硬式搖滾換了一首歌，伴隨著炸蝦的尖叫，雙引擎大型戰鬥機Zig-27猛地一個旋轉。

自地表噴出的細長槍矛般噴射煙接連襲向夜空中的獵物，但除非是那個「雷神之鎚」出動，否則沒什麼好怕的。瑪莉蒂從安裝在主翼邊緣的電子兵裝散播出干擾電波，同時急速轉彎閃過第一波攻擊，並且繼續往更深處飛速前進。

「執行電子干擾（active jammer），已迴避（defense delta）。」

加進熱源、金屬反應或通訊的有無等等，電腦從群山當中算出目標，逐一顯示出四方形的目標盒子。

「戰車（坦克）加上攻擊直升機（砲艇機），是吧。」

瑪莉蒂她們的Zig-27維持在高度五千公尺以上，一面留意於對地戰一面注意不要撞上連綿山脈。攻擊直升機雖然也飛在空中，但頂多只能停留在幾百公尺高度的山間，不用拿機槍掃射，直接忽視就好。

「歸根結柢，這些畢竟是用來護衛絕不能曝光的祕密工廠。大概若是飛得太高，布陣招搖到讓民間管制塔臺（CT）察覺到，反而引人注目就傷腦筋了，但是……」

時下對空飛彈對於攻擊直升機或戰車而言只是基本裝備，然而那幫人用的似乎跟步兵扛在肩上使用的可攜式飛彈是同一種彈體，只是將許多枚捆起來做成多管式換個方式運用罷了。電影裡的打赤膊肌肉男都是百發百中，其實那種東西在實戰中必須一邊匍匐前進一邊仔細瞄準用機槍直線掃射的機體，否則別想射中。基本上個人能帶著走的可攜式飛彈就跟滅火器一樣屬於緊急手段，如同滅火器不是所有火災都能毫無例外瞬間撲滅，可攜式飛彈也不是所有狀況都應付得來；當然手邊有的話總是比較安心。

話雖如此，事情不會進展得那麼順利。

「果然藏了一手，是『信心組織』的Fefnir（法布尼爾）啊，那些傢伙真的很喜歡垂直起降耶。」

除了真正的目標赫瓦格密爾環狀廢坑道之外，各處還有其他高速公路或隧道。小型的可變翼戰鬥機與其說是沿著跑道，毋寧說像是把機體拖到停機坪垂直起飛，正在利用這些設備飛離陸地。假如剩餘子彈夠多的話，瑪莉蒂很想趁它們起飛前加以擊毀，但沒辦法奢求那麼多。在抵達廢坑道這個真正目的地前，要是把彈藥射光就得不償失了。

「嗚噁！這樣直接飛過就會變成讓對方看到背後耶不要緊嗎～！」

「好久沒聽妳講像樣的意見了。」

當然，戰鬥機的戰鬥就是互相爭奪後方位置，所以白白讓對方看到屁股不是件好事，不如說等於是自己在製造最糟的狀況。

但是沒有問題。

這是因為……

「騎兵隊來嘍。」

「？」

瑪莉蒂眼睛看向液晶雷達的螢幕，喃喃說完後……

轟！！！一聲。

約莫三架複合裝甲的集合體，以十字交錯的飛行方式撕裂了夜空。

在極近距離的幾公尺內交叉下，瑪莉蒂她們的機體承受到整個衝擊波，遭到大幅震盪。後座的南西差點沒翻白眼，不曉得有沒有看清楚那些戰機。

剛才交錯而過的，不是幕後黑手派出的防衛隊。

跟瑪莉蒂駕駛的一樣是多用途戰鬥機Zig-27，只不過對方是實戰部署的「資本企業」軍機。只要看看畫在主翼上的徽章，連它們的所屬部隊都一目了然。

揹著冰雪結晶的藍色少女剪影。

也就是……

『ICE SWORD2呼叫不明機（Unknown），給我們平常那個識別信號吧，隊長！』

「你們這群笨蛋，之前都在『正座待機』嗎？」

『這裡是ICE HORSE3，今後聽妳指揮。我們該做什麼？』

「真正的目標赫瓦格密爾環狀廢坑道我會用碉堡剋星砸爛，不用擔心。比起這個，『信心組織』的Fefnir要來了，肉眼粗估有八架。我這邊因為帶著多餘包袱而不適合跟人纏鬥，我要你們擊潰想對我屁股下手的惡劣變態跟蹤狂。」

『這裡是ICE BURN4，收到！』

戰況風向一口氣產生變化。

數量暴力在戰機的世界一樣通用，然而已經加速到夠快速度的Zig-27與好不容易才把向量從垂直轉往水平方向的Fefnir相比之下，情況又不同了。當然基本戰術就是趁對手還來不及進入戰鬥狀態時盡量咬住不放。

其間只有瑪莉蒂繼續往最深處突襲。

「ICE GIRL1呼叫各機，其他人在做什麼？」

『這裡是ICE SWORD2，戰鬥機本來是不能隨便起飛的好嗎？跟某人不同。』

「那你們是如何得到默許的？難道真的是因為那場政治手段？」

『聽說是從北歐「出貨」到全世界的ELITE駕駛員可能會在各地搞罷工。世界大戰的齒輪是真的差點沒卡住，我看高層心裡一定冷汗直流吧，說不定可以趁機減個肥。』

這是瑪莉蒂自己看過示威遊行產生的感想，她認為示威遊行的真正目的，是多數人停止工作以壓迫經濟活動，藉此逼迫統治者進行談判；如今在全世界活動的ELITE駕駛員就做出了這種行為。

……假造影片進行的犯案聲明純粹只與地下銀行有關，並未提及以南西或孩子們為中心的故事。

然而出身於北歐，為了讓幕後黑手們做生意而製造出來的灰姑娘們卻一齊展開了行動，讓瑪莉蒂感覺到某種訊息性。就像是雖然自己已經太遲了，但願意支持與自己相同境遇的人，為了不讓幕後黑手催生出跟自己一樣的人而行動。

「……這些領高薪的怪物們，到底有多深入世界，藏了多少私兵啊。」

『這裡是ICE HORSE3，別說了。我們似乎是被當成了斥候偵察員，一旦大鬧一場讓幕後黑手露面，上級就會抬起尊臀展開行動搶功勞了。』

「那樣就太晚了，趁幕後黑手還沒逃走之前由我們吃光吧，讓他們知道誰才是主角。」

『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講著講著，終點就快到了。

大概是一直在監測吧，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如此對她說：

『GPS精確導引炸彈（Smart Bomb）應該不至於丟偏吧，誤差只有四公分哩。』

「液晶螢幕都在顯示錯誤訊息了好嗎？混帳東西，連不上軍事衛星。我看你軟體一定認證失敗了吧。」

真要說起來，這架戰鬥機本來就是拿墜落機體拼拼湊湊，再勉強裝上諜報部門擅自帶出來的軍用OS做成的破銅爛鐵。這種跟惡意模擬器沒兩樣的器材假如能鑽過軍方資訊鏈認證才叫大有問題，所以或許該說是正確的失敗吧。

『ICE HORSE3呼叫隊長，妳打算怎麼辦？』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引信本身沒壞，用自由落體丟下去就是啦。」

「正統王國」、「情報同盟」、「資本企業」、「信心組織」。

那幾個人大概也正亂成一團，不過只要來顆重得要命的碉堡剋星撞破岩盤，將死亡果實送進圓環狀坑道內某處，不管幕後黑手人在哪裡，爆炸火焰與衝擊波都會淹沒整個密閉空間每個角落，那幫人想必會像打掃浴室排水管一樣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好了，該放下重死人的肩上重擔了。」

畢竟講到底就是廢棄品組裝成的，不是在「資本企業」軍用資訊鏈上經過認證啟用（Activation）的機體，因此無法運用GPS精密引導等「不能只靠單一戰鬥機，需要獲得其他機器協助」的連線兵裝。只能依靠早年那種考慮到機體高度、速度與傾斜角度，然後是炸彈的重量、空氣阻力、重力還有科氏力……總之就是把一堆要素列入考慮的自由落體式（free fall）。

瑪莉蒂並不怎麼緊張。

雖然有顯示導引，不過不太可靠；多少有點複雜，但以感覺而言難度就像在市區縱列停車。習慣之前很辛苦，但習慣之後只靠視線與指尖感覺就能搞定。

在當今這個連線兵裝種類充實，飛彈一射出去就能交給軍事衛星或空中預警機控制的時代，這種技術已經可稱為舊式了；但實際上的戰爭終究無法像電影那樣只塞滿帥氣場面。像是因為維修不良導致起飛後引擎忽然起火，兵裝的雷達鎖定因為配線接觸不良而完全癱瘓，或是什麼都沒做主翼根部就因為空氣阻力產生的振動而自己裂開，總之「令人無奈到連拍成電影都不行的危機」要多少有多少。即使如此，不管老天有多不講理，現場士兵不戰鬥求生存就沒有明天。將就著駕駛引擎起火、主翼裂開的機體繼續飛，依靠機體速度提高機頭把鎖定功能不太有用的飛彈當標槍一樣扔出去，讓敵軍的野戰飛行場失去戰力後再安全返回基地──這種故事在泥沼般的北歐禁獵區並不稀奇。

「進入投擲軌道（on your mark），準備開始轟炸（standby）。」

自由落體投下時，重點在於「不要合成多餘向量」。換言之與其一邊轉彎一邊投下，不如沿著直線筆直飛行投下才能省去多餘計算。想增加炸彈的飛行距離，可以提升機頭讓炸彈描繪出拋物線，想提高貫穿力的話可以降低機頭，一邊飛往地面一邊投下炸彈；不過這次從一開始就有專用的碉堡剋星可用，因此這方面的技巧可以忽視無妨。最好的方式還是與地面相對水平飛行，不要左右晃動，一邊直線飛行一邊投下。

能在戰場天空如此悠閒地筆直飛行，都是因為身後有僚機保護。瑪莉蒂一邊心懷感謝，一邊正確地實行轟炸程序。

「五。」

或許有人會覺得也就五秒，然而超越音速的戰鬥機一秒能飛過三百四十公尺以上的距離，五秒絕不算短。

「四。」

然後只要投下特大號的反碉堡炸彈，留在隧道內的所有人將會無一例外地被火焰吞沒而死。封閉環境內的爆炸會造成悲慘結果，因為管他整體是五公里還是十公里，特大火舌都會尋求出口而淹沒細長空間。

不見得所有經營祕密工廠的研究者或守衛坑道內部的士兵都懷抱著特大惡意。雖說正在進行不可告人的祕密作戰，但他們也有家人或戀人，說不定也有人是為了拯救體弱多病的妹妹而收下鉅款。真要追究的話，四名幕後黑手老大想必也各自有家人或朋友等連綿不斷的人際關係。

「三。」

但是照射不誤。

與兵裝合而為一的瑪莉蒂•懷特維奇一旦將對方視作敵人，就會冷酷而準確地倒數計時，一步步準備投擲死亡果實。

「二。」

也許這是南西•卓歷羅傑最害怕看到的遠景。也許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她熟知的那些孩子最後變成如此。

然而她要結束這一切負面的完成形象，化身為保護當事人孩子們的利劍。

孰對孰錯恐怕只有天上神明才知道，全面肯定瑪莉蒂的一切，跟擄走在戰爭中懷抱心理創傷的孩子們，將其重新塑造成ELITE駕駛員的幕後黑手們沒有兩樣；而全面否定瑪莉蒂的作為，又等於是奪走幫助他們的利劍。

世界上往往蔓延著矛盾現象，這種扭曲的部分容易集中於軍方人員身上；這也是經過歷史證明的事實。

「一。」

戰鬥機的向量與速度都做過調整，再來只需用玩接球的感覺讓炸彈離開機身，就能把特大航空炸彈丟在赫瓦格密爾環狀廢坑道的正上方。

「開始投擲（shoot），接著進入命中確認程序（strike check）。」

炸彈從主翼丟下的瞬間，機體稍稍傾斜了一下。雖然只有一個按鈕的動作，但這樣就造成了一噸以上的重量偏差，無可厚非。

一旦炸彈丟下，就再也沒人能彎曲它的軌道。再來只剩望著炸彈往下掉，接受結果罷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瑪莉蒂嘖了一聲後，急忙轉換操縱桿的方向。機體轉個一圈描繪出急轉彎的線條，不等確認命中就全速嘗試離開現場。

說時遲那時快。

轟！！！一聲。

某種黑色的尖銳物體，刺進了慢慢往下掉的反碉堡穿地航空炸彈。

不是隨便拿步兵扛在肩上的便宜貨可攜式飛彈做的攻擊，但也不是藏在真正巢穴以外隧道裡的戰鬥機追殺過來了。

大小將近三十公尺，相當於一架大型戰鬥機。採單引擎設計，但輪廓明顯不同於既有的戰鬥機。機身與機翼沒有分開，通體漆黑的機影就好像從鼓脹的根部往前端越縮越尖，如同一把雙刃劍。

那玩意兒與其說是飛機，倒比較接近火箭或飛彈。

阻止碉堡剋星的攔截行動本身，也是以機體衝撞所進行。

大爆炸在近距離內發生，本來應該燒光廢坑道，把幕後黑手們炸成碎塊的爆炸熱風差點沒吞噬掉瑪莉蒂自己的戰機。雖不至於墜機，但好幾片尖牙般銳利的金屬碎片刮過機體。

「該死！」

「哇啊！」

『ICE BURN4呼叫ICE GIRL1！隊長！』

「不要驚慌，重要的是剛才那個是什麼！」

『這裡是ICE SWORD2，下一發要從四點鐘方向斜下方飛來了。從妳那邊來看是死角，總之快翻滾機身逃走！』

「！」

瑪莉蒂嘖個一聲，大幅扭動操縱桿。

雷達本來在距離太近時就無法發揮十全效果沒錯，但那個光點一下浮現一下消失。

（匿蹤型嗎？）

某個黑色物體高速飛過自己前一刻的所在位置。

那玩意兒全長有將近三十公尺，明明機身那麼巨大，卻能讓引擎激烈噴火或是大幅旋轉機身，只有對瑪莉蒂露出機腹時才會在雷達上閃爍。

它旋轉的角度比戰鬥機更尖銳，而且不像飛彈只能用一次。即使衝撞被躲過一次，它仍然能用怎麼想都超出耐G極限的動作，像閃電一樣重複彎折飛行再次進逼而來。

而且它也不只會衝撞這一招。瑪莉蒂遭到機槍掃射追趕，一邊被飛彈鎖定用的雷達電波照個正著，一邊嘖個不停。

「可惡，可惡，可惡！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講起來理所當然，比起戰鬥機本身，空對空飛彈速度更快，更能轉彎，更死纏不放。理當如此，不然怎麼打得中。

或許有人會想：既然如此就讓戰鬥機也跟飛彈一樣，用固體燃料火箭噴射系統飛行不就成了？但這種假說不夠實際。

因為飛彈能銳角轉彎，歸根結柢是由於它遠比戰鬥機輕巧，而且飛得越快，固體燃料也越快燒光。

用完就丟的飛彈與必須考慮到返回基地的航空器，設計骨幹的概念本身就不一樣。用飛彈構造製作航空器絕對會出問題，就算成功了，過高的慣性G力也會害死飛行員。

然而……

『ICE HORSE3呼叫ICE GIRL1，Fefnir已排除，可以掩護隊長了！』

「快點！」

『可惡，明明在夾擊它了，卻抓不緊背後位置！』

轟嗡！閃光與壓力從遠處來襲。

『沙沙──喳喳喳！……CE SWORD2呼叫各機，注意極近距離下的攔截。那玩意兒的本質不是航空器而是飛彈，似乎具備一旦無法繼續飛航，就點燃本體剩餘的所有炸藥與燃料，把自己炸飛拉墊背的功能！』

『ICE SWORD2！』

『不用擔心，雖然淋到碎片雨了，但我還能飛！』

「ICE GIRL1呼叫ICE SWORD2，假如經過一百二十秒後主翼還在冒煙就不要勉強，跳傘就對了。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會徹底運用飛彈的長處啊，混帳王八蛋！」

那玩意兒雖然模仿人類大爺重複開槍射擊，但給人的印象不是在仔細瞄準、擊墜目標，而是在縮窄他們這邊的行動自由度。換言之它打算趁著己方動作停頓時撞個滿懷，然後在完全殺傷範圍內炸裂自己，藉此擊落目標。基本上的運用方式不是「飛行」而是「射入」。

這個東西一邊保留自殺衝撞攻擊當成最強的一擊，同時配備機槍以及空對空飛彈，甚至還具有運用金屬箔片或熱源誘標擺脫攔截用彈幕的智能。

「大概就是以用完即丟為前提的智慧飛彈吧，每一枚究竟花了多少成本啊，走到哪裡盡是一些低級古怪的東西！」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那玩意兒就算中了雷達電波或紅外線，一樣能用急轉彎與欺敵武器加以擺脫，反而還會將我們登錄為自殺衝撞的候補目標。即使射了射後不理的飛彈也不可大意。』

整體樣貌如同從根部往前端變得尖銳的雙刃劍。

只不過理所當然地，不管對方是什麼，都不可能從空無一物的空間憑空出現。一種兵器在空中等著敵人，就表示應該有個具體的平台將它發射出來。無論是多厲害的匿蹤設計，被對方接近到這麼近才發現，可見那玩意兒應該就在附近。

『ICE SWORD2呼叫各機，注意海面，有東西要從海灣出來了！』

雷達上出現了一個特大光點。

他們受到連超音速衝擊波都能撐過的座艙罩保護而沒聽到什麼聲音，不過假如是在地上目擊到那個的話，轟然巨響應該已經爆發了。

那東西幾乎是偽裝成了一整片沿岸空間。

用真正樹木枝椏或葉片淹沒巨大布幕而成的偽裝布被拿掉，從尖銳峽灣的根部地帶……鯊魚的牙齒之間出現一個太過龐大的身影。

從戰鬥機的高度眺望會覺得很小，但考慮到比例尺的話，光是那樣應該就有七百公尺以上。

整體輪廓類似迴力鏢，但設計造形與既有潛艦或軍艦明顯不同。

雖然搞不清楚是什麼，但那個很不妙。

瑪莉蒂的直覺指出這點，於是她毫不猶疑地想把剩下的另一枚碉堡剋星砸向那玩意兒。

然而對方只比她快了短短一瞬間。

啪！！！

機體後面的整個平滑邊緣噴出了白色閃光，焊接般的刺眼光芒讓瑪莉蒂瞇細眼睛時，巨大身影已經從原處消失了。飛行速度太猛烈了，明明是漂浮於黑色海面的海洋兵器，卻跟翱翔天際的瑪莉蒂同樣活在超音速世界。

位於正下方的兩條浮筒往後方移動後，簡直就像隻兩條尾巴的巨大魟魚。

魟魚離開地形複雜的峽灣游向大海，大大旋轉了一圈後，想把鼻頭對準瑪莉蒂這邊。其間它也不是閒著沒事做，當瑪莉蒂沒攻擊到對手而蹙額顰眉時，它那平坦小島般的上面裝甲接連噴出了細長的噴射煙。

這些煙霧全是表面塗滿黑色肥粒鐵的雙刃劍形武器。

原本已經被後面追來的智慧飛彈逼得陷入苦戰，現在又總共追加二十枚同種機型。

這些東西全像閃電般彎折飛行，重新開始追趕瑪莉蒂的戰機，作為能夠自主思考，以超越人類的高機動動作確實追殺獵物的飛彈，用燦爛的爆炸火焰吞沒鎖定的目標。

「該死的王八蛋！！！」

「嗚噗噁！那、那是，那是什麼啊！」

瑪莉蒂照理來講應該沒時間回答後座炸蝦的問題，但不斷左右移動操縱桿的她不知為何一板一眼地回話了，也許是她自己也想要個答案求安心。

「……應該是翼地效應機（GEM），但也太大了。照那樣看來，就硬度來說搞不好比戰鬥列車『勝利之劍』還厚！」

感覺就像有點規模的小島超越音速在海上移動一樣，就算知道原理，眼前的光景仍然讓人一陣暈眩。

「妳說那個，大到那麼誇張的東西……是一種飛機嗎！」

「就跟氣墊船一樣，只能浮在貼近水面的高度就是了。不過幸好我開著戰鬥機，假如是用大海上的軍艦或是沿岸戰車對抗它，保證會被那種速度與智慧飛彈連續打到無法還手，慘遭凌虐至死……」

若是將它配備的將近三十公尺的智慧飛彈，當成大氣內運用但需要氧化劑的化學飛彈的話，分類上可以算是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GEMCMB）吧。

既然選在這種時機露臉，肯定是保衛幕後黑手的武器之一。全寬七百公尺，超過十架OBJECT以上的規模，這種吻合處讓人有不祥的預感。懸賞瑪莉蒂人頭的獎金──那五百億美元在這種地方也在逐漸露臉。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幕後黑手們有可能在那架機體上嗎？』

「大概不會。」

瑪莉蒂從險象環生的位置躲開突擊攻擊，同時答得很快。

「裡、裡怎啵知鬧～！」

「看妳這樣被甩來甩去的樣子就知道了吧，四名幕後黑手應該不具有對高G環境的抵抗力才對。而慣性力除了速度與角度，也會受到物體本身的重量左右。把那麼大一塊東西像戰鬥機一樣甩來甩去，會施加多少G力根本無從想像。一般人的話就算真的變成奶油都不奇怪。」

換言之對方要不就是反覆接受過OBJECT駕駛員ELITE般的特殊訓練……不對，應該稱為人體實驗，要不就是包括那架母機在內完全是無人操縱。

答案來自一個意外之處。

是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

『瑪莉蒂！幫妳組裝了那飛機的「工匠」老先生跟我講了一件趣聞。聽說兩、三年前有個祕密的大工程，不少同行被挖角，結果從此之後沒半點音訊。聽老先生所說，就跟建造國王城堡的宮殿木匠一樣。完工後可能是被封口了，以免城堡設計圖洩漏出去。』

「我正忙著讓自己活命！這個騙眼淚故事的結論是什麼！」

『實際上直到最近，老先生那邊才收到設計圖的資料，大概是當成臨死的遺言吧。雖然是有夠非現實的武器，不過追蹤那些前來挖角的黑衣人的金錢流向，最後似乎會追到那幫人頭上。就是妳現在正在對付的幕後黑手四人組啦。』

「全寬七百公尺的翼地效應機？」

『挑戰紀錄的世界第一大西班牙海鮮燉飯，做出來就是這副德性啦。我一邊把設計圖資料傳給妳一邊講，讓妳可以用機內液晶螢幕看。』

「麻煩也給我一起飛的夥伴一份，透過我這架不明機傳送的話，可能會被資訊鏈的防火牆擋掉。」

諜報部門的中年男子也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說道：

『開發代號為沃坦，就是某個主神的別名。這個實驗兵器有著一堆問題，像是如何獲得抬起龐大身軀的升力，乘組員如何解決甩動機體造成的超高慣性G力，以及高速高機動的智慧飛彈「永恆之槍」要如何運算控制。』

「何必靠這種東西，現在這個時代不是有OBJECT嗎！就算是能夠自主思考，藉由優於人類的特技機動動作追殺目標的智慧飛彈，一發對空雷射就解決了。除了鑽北歐禁獵區的漏洞，我不認為還有其他好處！」

『不對，不對。』

男子慢慢否定後說道：

『那些幕後黑手是戰爭肯定論者，而且幹的是藉由維持在當今「乾淨戰爭」之下仍舊處於膠著狀態的北歐禁獵區這個例外環境，以嚐盡甜頭的利基市場。對那些傢伙而言，假如統治世界廣範圍的那幫人正式動手搗毀野蠻的北歐禁獵區，他們就傷腦筋了。換句話說，不能做出太好的成績。所以說為了適度撫慰希望由OBJECT主導戰爭的那幫人的自尊，得要定期上貢才行。貢品就是「北歐禁獵區的大敗」這個簡單易懂的結果。』

「……你說這是用來故意輸給世界的兵器？」

『而且願意為此支付五百億美元。這麼一來北歐禁獵區就會成為世界的笑柄，藉此維持力量平衡，作為無法改變世界主流的加拉巴哥斯群島，在世人認知當中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象。「乾淨戰爭」的構圖將會更穩固，在這種時代中，屬於小眾的北歐禁獵區能繼續被允許存在。所以他們要的是奇形怪狀、愚蠢可笑、迷失目標，而且徹底往錯誤方向發展的兵器。』

沃坦雖是主神，但也是在最後戰爭中喪命的神。

被迫坐上這種機體的乘組員也真悲慘。

『這裡是ICE SWORD2，這可真過分。』

某人被當成動力電池裝在走向懸崖的玩具人偶背上，被迫背負跟玩具一起摔爛的命運。那傢伙是遭人欺騙，不知道自己會有何下場，還是為了守護北歐禁獵區而下定了悲壯的堅定決心？搞不好還接受了比ELITE駕駛員更亂來的人體改造，然而整件事對本人而言卻沒有半點救贖。

……想到這裡，無意間瑪莉蒂覺得自己似乎碰到了某個歹毒惡意的尾巴。就在她的背後，南西•卓歷羅傑在同個機體的後座呻吟。她是為了什麼而特地踏進北歐禁獵區的現場？她原本隸屬哪個單位，從事何種工作？

『灰姑娘魔法師做的事情實在夠悲慘，我身為諜報員，雖然也幹過一堆不可告人的差事，但仍然很驚訝那些傢伙居然跟我同樣屬於「資本企業」。』

一跳！幾乎快要翻白眼的炸蝦，肩膀做出了不同於高G痙攣的抖動動作。

『聽說他們把一個小孩的腦子徹底改造，將那麼巨大的兵器系統中樞全部塞給一個人處理。完全無視於本人的意志，只是從外面傳送電氣訊號輸入命令，說穿了就是被接上醫用維生裝置的人肉計算機。換句話說，仙女為紅顏薄命的女孩準備了完全合身的美麗禮服與玻璃鞋，只是不是為了女孩的幸福，而是為了改造成取悅下流王子殿下的商品。』

一時之間流離失散的孩子們，後來幾乎都取得了聯絡。

雙胞胎少女之中的艾蕾諾雅，已經在瓦爾哈拉看到了。

那麼最後的一人是誰？

能舉出來作為候補的名字只剩一個。

沒錯。

為什麼無論艾蕾諾雅如何徬徨尋覓，都找不到與自己長得一樣的少女？

『裡面的人是妮可蕾卡•莫希托。性別為女性，年齡十一歲。據說這就是灰姑娘魔法師最大的貢品，是守護人渣幕後黑手們的最後一座堡壘。竟然特地把長久在歌詞裡諷刺戰爭的主唱寶貝女兒拿來當棄子，真是讓人厭惡透頂！』

曲目13 結束

一隻手臂中槍加上在不熟悉的戰鬥狀態下陷入極度緊張，而且沒穿抗G衣就承受戰鬥機的實戰動作。南西•卓歷羅傑是真的差點就要陷入半昏迷狀態，然而在震天價響的硬式搖滾BGM重低音當中，僅僅兩個名詞再次開始搖撼她瀕臨斷線的意識。

灰姑娘魔法師。

然後是妮可蕾卡•莫希托。

她想起小女孩高舉寫著「把妹妹還給我」的手工標語牌，在黑暗夜路上四處徘徊的容顏，以及與她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雙胞胎妹妹。

老師、老師地叫著。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跟她們明明沒有直接碰過面，她們卻透過網路天真無邪地呼喚自己。實際上的自己笨手笨腳，除了擅長的領域之外什麼都不會，但只有在用四方形框框切割出的畫面裡，自己看起來似乎像是無所不能。

同樣置身於北歐禁獵區，南西卻連直接撫摸她們，替她們擦眼淚都辦不到，也無法挺身成為阻擋世界惡意的保護傘。作為大人只是個半吊子，更沒有半點資格能讓人叫一聲老師。

她能做到的，只有切換資料流向，將她們送往自己覺得稱心如意的結局而已。

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受到連累，做能做的事罷了。跟坐在客廳看遙遠國度的戰爭新聞，在超商櫃台旁的捐款箱丟點零錢沒兩樣，採取隔岸觀火的處事態度。

但是……

但是她要說……

『我知道喔，我都知道。』

南西•卓歷羅傑不會忘記改變她人生的一番話。

『我的爸爸媽媽不是死於戰爭。姊姊是這麼以為的，但那是騙人的。其實是因為爸爸媽媽不要我們，所以拋棄我們了，對吧？』

的確，在戰爭受害者難免較多的北歐禁獵區，棄兒案例是比其他地區要多。因為戰爭孤兒多的話，把幼兒混雜於其中比較不會引人注目。其中甚至有人假裝旅途中出了狀況，特地前來遺棄小孩。

男孩飆手是世界級搖滾樂團，只有錢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然而他們宣揚和平主義，一直在歌詞中暗藏對戰爭時代的諷刺，「資本企業」高層將他們的活動視為威脅，下手讓他們深陷白粉毒癮也是事實。

白粉使得他們精神動搖不安，美人計中的美女則對夫妻關係造成了致命性裂痕。這些致命因素的層層累積使得育兒變成了負擔，最後讓他們做出了最糟的選擇。

但那又怎樣？

遺棄孩子的雙親有罪，但遭到遺棄的孩子們有何罪過？

『我問妳喔，老師。』

可是，當事人卻這麼說。

帶著不適合小孩的疲憊表情，明明一點都不開心卻面露機械性笑容，顫抖著聲音講出了這種話來：

『落伍者的小孩，是不是注定也只能當落伍者呢……？』

她不認為這世上有繪本裡那種正義。

她從軍的理由更實際，也很清楚她所需要做的就是聽從長官命令，然後滿足搞錯方向的拜金主義欲望而已。

可是，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南西•卓歷羅傑已經知道，有些事情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容許。什麼特種部隊，什麼實現灰姑娘故事的夢幻慈善計畫。那些孩子受困的人生有如沒有出口的迷宮，以為好不容易有外界人士替牆壁開了洞，卻又被「資本企業」的軍需企業下手囚禁，在潔白的房間被人在手臂接上管子，把莫名其妙的藥水灌進體內，然後被迫重返戰場，從受欺凌的一方變成欺凌的一方，成為駕馭超大型武器OBJECT的駕駛員ELITE。而且還被灌輸錯誤認知，以為只要用暴力的連鎖打贏對手，就能成為幸福的勝利組。

她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說什麼都不能！

所以南西•卓歷羅傑留在最危險的單位，在收集情報的同時，一旦魔掌伸向那些孩子，她就操作己方的情資，抓準機會在包圍網上開洞。當那些人為了分裂百萬都市瓦爾哈拉的「不可侵森林」而特地堆起大量貨櫃或儲存槽設下善意鐵幕時，她是真的吃了一驚，但她已經不會改變立場了。南西運用所有技術找出流離失散的孩子們，給予他們新的身分證，又為了下落不明的雙胞胎而披荊斬棘進入危險現場。

其實她在心中偷偷祈求。

心想那對雙胞胎也許深入滲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已經獲得了任何大人都無法侵害的真正自由。

然而當她在變成分裂商城的瓦爾哈拉，看到雙胞胎中的艾蕾諾雅舉著標語牌時，她心中留下了一個小刺。

把妹妹還給我。

那對雙胞胎以前總是在一起，如今姊姊為了尋找失蹤的妹妹，在黑暗夜路上徘徊。這種異常狀況讓心中的不安不斷膨脹，膨脹，停不下來。

她應該仔細想想看的。

應該想到從任何紀錄上消失……連死亡證明書都沒有就失去下落的事實當中，隱藏著兩種可能性。

一個狀況是如同南西的樂觀想法，孩子們完美滲透當地，甚至騙過了大人。

然而第二個狀況，是那些大人蓄意刪掉孩子們的紀錄。

結果是……

本來理應可以不用顧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貪婪追求自由或幸福，卻親手封閉掉這條路的少女，最後走到的盡頭是……

「少……開……玩笑了啊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藉由自己的咆哮，南西•卓歷羅傑這次終於成功，完全維繫住了自己的意識。即使體感慣性重力有九•五G，身處於專業戰鬥機飛行員以專用抗G衣勒緊全身都可能陷入黑視昏迷的危險領域又怎樣，全都無關緊要。

沒人教她如何尋求幫助，少女就這樣活生生被關在裝飾得有如珠寶盒的巨大棺材裡。一句話「救我」。只要說出這一句話就解決了，那裡面的靈魂卻連這句話的意思都不懂，拒之於千里之外。

既然如此，這份疼痛算什麼？

真要說的話，這哪裡算得上疼痛了。

無論漫長人生當中會有多少起伏，一旦現在在這裡睡著，南西會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誕生。不抓住那隻小手，生於人世就沒意義了。無論處於何種狀況，只有現在這個瞬間她絕對要睜開雙眼，面對殘酷得無可救藥又該死的世界。

要成為大人。

成為有擔當的大人，就是現在！

「……把設計圖傳給我。」

管他是自不量力還是怎樣，南西已經決定要當那些孩子的老師了。

既然這樣，就不能以不上不下的結果做結。直到他們所有人都能用自己的雙手正確開拓道路，她不能縮回伸出的手。

一個人都不可以漏。

「把那個該死的設計圖傳到我的液晶螢幕來！瑪莉蒂────────────────────────────────────────────────────────────────────────────────────────────────────────────────────────────────────────────────────────────────────────────────────────！！！」

反倒是瑪莉蒂因為事出突然而大吃一驚。

「現、現在是怎樣！妳！等等……妳怎麼突然好像覺醒了一樣！」

「沒什麼，只是去天國走了一遭罷了。我在那裡想起了很多事，所以直到救出被關在那艘『沃坦』裡的妮可蕾卡之前，我不可以再垂頭喪氣了。」

「等一下，讓我冷靜地做個確認，妳說誰要救誰？喂，要是妳耍帥害我性命垂危，那簡直糟透了，我可沒說過我要……」

瑪莉蒂話講到一半，彷彿要堵住她的嘴似的，簡單易懂的電子警報聲響了起來。

一看，液晶螢幕顯示飛彈殘量的數字上，重疊著一個紅色叉叉。

「妳這傢伙！不要擅自搶走射控（FCS）的權限啊！」

「……我不會讓任何人攻擊那孩子，瑪莉蒂，就算是妳也一樣！」

瑪莉蒂忍不住嘖了一聲。

由於戰鬥機從來不會預想到同一架機體內搭檔之間鬧翻的情況，因此不適合像這樣互搶控制權，更別說後面座位就是用來重點管理兵裝或確認命中。瑪莉蒂沒有適當的解決辦法，而且此時她正處於被智慧飛彈追殺的狀況，連一秒鐘動用大腦資源分心思考的閒空都沒有。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我現在正在想。人類的思維即使用演算法也無法完全掌握，因為其中會混進不明確的感情。不過徹底忘掉人類感情的該死惡徒反而好猜，因為行動當中只存在冰冷的理論。那些傢伙也許誤以為這是優點，但他們完全搞錯了……所以在我找出答案之前，妳想盡辦法撐下去！」

「……怎麼會覺醒到這種地步？是因為過度暴露在高G環境下，把整個乾癟掉的處女膜弄破了嗎……？」

「要不要我順便矯正一下妳這滿口的髒話啊！」

「好痛！不要踢座椅靠背啦！知道了，知道了啦！這是用墜落戰機東拼西湊做出來的，沒有任何安全保障，說不準彈射座椅什麼時候會錯誤啟動，算我求妳了不要這樣拜託快住手！」

『ICE SWORD2呼叫各機，你們猜猜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是ICE HORSE3，喂，原來世界上還留有所謂的善意啊，想不到竟然有大人能打我們家大魔王的小屁股耶。』

你們也全都給我記住！瑪莉蒂淚眼汪汪地吼叫，但很遺憾，科技還沒進步到可以隔著無線電揍人。

反正就算飛彈或機槍的權限還在手邊也束手無策，所以都一樣。智慧飛彈「永恆之槍」完全不考慮返回基地的續航時間，一氣呵成消耗大量固體燃料，以相當於空對空飛彈的銳角動作一邊反覆折返一邊進迫而來，對付這種對手不可能正常搶奪背後位置。不管讓噴射引擎噴出多大火焰，重複多少桶滾或普加喬夫眼鏡蛇等特技表演，對方都能游刃有餘地跟上，所以沒有逆轉勝的機會。這樣除非是能往後飛的飛彈，否則無從迎擊。

然而，眼鏡惡魔從她背後悄聲呢喃了：

「……母機『沃坦』與子機『永恆之槍』是一個連線兵裝，所以是以電波相連的存在。首先請妳發射反飛彈用的干擾電波（ECM）。」

「要是這樣就能讓它失去控制，誰還需要這麼辛苦啊！那玩意兒可是能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將獵物逼入絕境的飛彈耶！」

「但是回應會稍微延遲一點，到時候妳就往正下方，九十度垂直急速降下。」

「！」

瑪莉蒂漸漸明白她要說什麼了，但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飛行員也需要勇氣才能做此決斷。

而南西開始在背後坐不住了。

「我看看──彈射座椅的維修盤是拆這個螺絲嗎～」

「知道了啦！」

『這裡是ICE BURN4……討厭，淚眼汪汪又聽話的隊長有點萌耶。』

一拉！Zig-27的機頭大幅轉彎，形成往正下方──地面筆直墜落的姿勢。實在不需要多做說明了，機體引誘著由於不具生命因此繼續做機械式追蹤的多枚永恆之槍，倒栽蔥地往一片漆黑、難以掌握距離的夜晚海面一路俯衝。

（開玩笑的吧，喂……）

拉高機頭的時機太快沒意義，太慢又會直接狠狠撞上海面。

「該死的王八蛋！」

瑪莉蒂就像被南西的講話方式感染一樣吼叫，同時在只能說千鈞一髮的時機拉高機頭。從垂直到水平，最後是衝過漆黑海面的一公尺內極近高度，勉強保住一條命。而炸蝦則是把預付卡手機對準了自己的肩膀後方，打一發去除限制的閃光燈。

至於從正後方逼近的智慧飛彈，則因為處於電波干擾（ECM）下，反應稍稍慢了一點。在戰鬥機的世界裡，幾秒絕不是短暫的時間。無法信任雷達，又飛在難以掌握距離感的夜晚海面，然後再挨上一發閃光燈。它們本來明明保有優於瑪莉蒂機的速度與機動性，機頭卻抬高得太慢而陸陸續續猛烈撞上海面，綻放出朵朵巨大火花。

『ICE HORSE3呼叫ICE GIRL1，確認擊墜（strike）。妳果然才是MVP。』

「你似乎以為這樣算是拍我馬屁，但我是一輩子不會忘記今天受到的屈辱的。」

不過噩夢炸蝦似乎並不關心自己跟瑪莉蒂是否平安存活下來，她自顧自地將沃坦的設計圖顯示在液晶螢幕上，放大各個部位的詳細構造一邊觀察，口中一邊念念有詞：

「加厚到極限的複合裝甲……各種消防設備、釋放爆炸熱風與衝擊波的緩衝構造……配備於上面的金屬箔片與熱源誘標等欺敵兵裝……欺敵兵裝？換句話說都已經鞏固防備到這種地步了，還怕遭受攻擊……？？？」

「海德老師，下個指示是什麼？」

「妳說啥？」

「擺明了不是善良的傑奇博士吧！」

話雖如此，得知在電波干擾下智慧飛彈「永恆之槍」會失去精密動作倒是一項收穫。瑪莉蒂一邊故意以超音速緊貼幽暗海面飛行，一邊持續左右蛇行接近好似巨大魟魚的母機沃坦。當然對方也沒閒著，接連垂直發射出追加的子機攻擊瑪莉蒂，但已經不足為懼。

『我的老天啊！』

「ICE GIRL1呼叫ICE BURN4，不要出手，繼續讓敵人衝著我來。」

當然使用過一次的干擾電波已經遭到對方分析，只要對方用其他頻率做控制，就不能再用同一招封鎖行動了。豈止如此，最糟的風險是對方可能參考她發射的干擾電波衝向發射來源。

不過……

「海上也有電波的發射來源。」

一頭美麗金髮的少女在口中呢喃說道：

「航標、海底地震儀、潮位測定浮標、植入保育動物海豚頭上的電子晶片或是其他有的沒的，多得是持續發射強大電波的小玩意兒。而電波說穿了就是一種波動，因此兩種不同電波相撞時波長會產生合成現象，只戒備剛才那種頻率的話可是會吃到苦頭的。」

瑪莉蒂從一處電波的發射來源飛到下個來源，如同連接點與點般一路細微蛇行，就發現智慧飛彈受到合成電波所迷惑，攻擊目標漸漸失準。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這樣太缺乏確實性了，無法徹底騙過對手的話會被擊落的！』

「那就再來一招合併技巧吧，我老早就想卸下這個包袱了。」

磅咚！緊貼水面的瑪莉蒂機從主翼放掉一個巨大物體──碉堡剋星。大型航空炸彈撞破水面沉入水中，但瑪莉蒂不等它抵達海底，立刻加以引爆。

只要衝擊波在海水裡傳播，激烈壓迫到地盤就行了。

沙沙沙沙！無線電傳出雜音，讓瑪莉蒂露出小小的笑容。

「人工地震（AE）。就是打亂地磁氣，讓附近一帶電波出錯的一大主因啦。」

這次是真的搞定了。

成群的智慧飛彈承受不了低於海面一公尺以下的超低高度飛行，接連不斷地狠狠撞上整團海水。其間瑪莉蒂還在繼續追趕過於巨大的獵物。

到頭來，即使最高速度一樣超越音速，只能緊貼海面前進的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仍然無法描繪出戰鬥機那種銳角線條。畢竟是裝載一百枚以上智慧飛彈用二馬赫以上的速度衝過海面，比起舊有軍艦來說已經算前無古人了，但仍然沒厲害到能跟上空中格鬥戰。

「就快追上它了，攻擊機會到來，決定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嗎！」

「……真要說起來，那麼龐大的機體是怎麼……設計圖有遺漏或省略……？就算利用空氣阻力或重心平衡，或是用上蜂巢結構或氣壓差距原理的圓頂構造……」

「喂！」

巨大魟魚的背部在眼前彈開了，大量細長噴射煙再次垂直發射，是智慧飛彈「永恆之槍」飛出來了。它們一時流向瑪莉蒂的後方，接著立刻銳角掉頭逼近過來。

該離開了。

瑪莉蒂咬牙切齒地重新握好操縱桿。可惜了難得的機會，只能重新來過了。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狂怒蝦子的化身──大魔王從背後呢喃了：

「請鑽下去。」

「嗄？」

「鑽進，那傢伙的，正下方。」

沒有選擇的權力。

瑪莉蒂大大嘖了一聲，做好覺悟，大開後燃器做進一步加速。

戰鬥機險象環生地衝進了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與海面之間的窄縫。

『哇喔！ICE GIRL1！』

『這裡是ICE HORSE3，這個特技狂，真讓人捏一把冷汗……！』

可能是因為鑽進了太窄的空間，雷達顯示失效了。

從正後方窮追不捨、輪廓如雙刃劍的智慧飛彈「永恆之槍」大概是無法應對這麼誇張的狀況吧，紛紛激烈撞上海面或母機碎裂四散。

『ICE BURN4呼叫ICE GIRL1，確認擊墜所有永恆之槍！這點請放心！』

但瑪莉蒂也沒那心情高興。

就連這個傭兵少女也不禁嚇破了膽。

不管怎麼說，隙縫就是隙縫。考慮到Zig-27包含尾翼在內的全高，真的只能說勉強可供通行，上下方向的多餘空間頂多幾公尺，不是開玩笑的。正下方的海浪雖然有托起全寬七百公尺巨軀的力量硬是壓住而變得一片平坦，但反過來說，隙縫之間也有足以壓住海浪的猛烈氣流狂暴肆虐。雖說受到了多種感應器的輔助，然而只要機體晃動一下碰到上面或下面，就會在連跳傘都沒機會的狀況下當場斃命。

（該死！）

這樣沒機會展開攻擊，即使往前方發射機槍或飛彈，假如雨一般的碎片橫打過來會躲不掉。真要說的話，在這個相對位置下如果沃坦墜機，瑪莉蒂她們也會一起被壓扁。

只能集中精神求生存了。

在空戰中白白讓對方看到自己背後可說愚蠢之極，但在這種狀況下隨便加速，可能會搖晃機體而引發撞擊事故。經過一番內心掙扎，瑪莉蒂進一步加快速度，一口氣穿越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與海面之間，感覺就像鑽過橋梁底下。

戰鬥機從魟魚的鼻尖飛出，暫時飛到正上方以確保安全。瑪莉蒂藉由一邊提升高度一邊減速的方式讓沃坦鑽過自己胯下，再次抵達目標的後方。

『ICE HORSE3呼叫ICE GIRL1，那傢伙穿什麼顏色的內褲？』

「鬧夠了沒啊。」

然後奇怪的現象發生了。

「怎麼搞的，結霜了……？」

『這裡是ICE SWORD2，怎麼了，隊長？』

透明座艙罩上結了一層白霜般的物體。瑪莉蒂轉頭看看，發現主翼表面也發生了類似的現象。

「結冰（Icing）了嗎？該死，大概是潑到太多水花了！」

結冰是航空器受到高空寒冷大氣的影響，或是機體本身以機翼劃破空氣造成氣壓產生差距，而引發的表面細微凍結現象。也許有人會以為跟窗戶凝結的水氣差不多，但當這種現象發生在進氣口或引擎周圍時，甚至可能直接導致失速或墜落。

而遺憾的是戰鬥機沒有類似雨刷的構造，因此無論外面黏了什麼都擦不掉。

然而後座的南西反而好像看到了令人開心的結果，如此喃喃說了：

「我就知道。」

「妳就知道？」

「他們是如何支撐全寬達七百公尺的複合裝甲集合體，讓它用二、三馬赫的高速飛行？照常理來想是不可能辦到的，無論是使用支撐OBJECT的技術做焊接或是用螺栓固定，還是用上大量柱子、蜂巢構造或以空氣本身的力量支撐結構的圓頂建築等等，都無法顛覆自己破壞自己的結果。」

「好像會講很久，麻煩各機掩護我。」

『這裡是ICE BURN4，收到。』

「所以呢，那個是怎麼維持住形體的？」

簡直就像看到巨大至極的幽靈或海市蜃樓一樣，瑪莉蒂語氣詫異地說。

自己無法用語言解釋的東西悠然自得、蠻不講理地飛在空中，不合理地從根本推翻「眼見為憑」這種廉價的達觀態度。

對於這個問題，南西•卓歷羅傑如此回答了：

「歸根結柢，沃坦連一根螺絲或螺栓都沒用。柱子也以下省略，而且我看沒有一個地方做過焊接。」

「妳說啥！」

「起初我也以為是設計圖省略了某些部分，但我錯了。我請妳鑽進它的底下，確定了這一點：沃坦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

「不會告訴我是『島國』的『宮大工』打造那個的吧？假如螺絲、螺栓與焊接都沒用上，那妳說那麼大一個構造體到底是怎麼連接起來的！」

「是超音速分子束。」

「我沒在問妳搞怪武器的事。」

「不是，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炸蝦繼續侃侃而談。

「將氦氣等惰性氣體用極細噴管射入真空環境，讓分子沿著一個方向持續加速，最後就會超越音速領域；這就是超音速分子束。分子在這種狀態下會失去熱量，變成極低溫的孤立分子。」

「不會告訴我是用冰塊固定吧？」

「不用特地冰凍，這種極低溫的孤立分子本身就與凡得瓦力……也就是連接兩個分子的力量有著密切關係。所以它不需要螺絲或螺栓，只要讓製造超音速分子束的細小管道像血管一樣密布其中，接著就能直接提升構成機體的分子間結合力，架構出巨大的形體。」

「分子間的……」

「是的，當戰鬥機鑽入正下方時表面凍結，並不是氣壓差距造成的結冰，而是在把受熱汽化的冷媒排放出去。」

「等一下，我來不及想像。也就是說這樣會怎樣？使鐵板成形的分子間結合力變強時，它會發揮普通鐵板的功用嗎？還是搖身一變成為前所未見的超硬板子！」

「我想八成是後者吧，雖說是複合裝甲的集合體，但它被自己射出的永恆之槍打了那麼多發都沒事了，從活在超音速世界的航空器常識來想根本不合理。現在的沃坦只要是正面對決，就算被隕石直接擊中說不定都能繼續飛。」

細長噴射煙接連從魟魚的上方裝甲飛出。

它射出二十枚以上的智慧飛彈「永恆之槍」，襲向從後方緊咬不放的瑪莉蒂機。

『ICE SWORD2呼叫各機，我們要吸引敵人注意，以確保隊長的行動自由為最優先！』

『這裡是ICE HORSE3，收到。』

『這裡是ICE BURN4，收到！』

一頭美麗金髮的少女一面感謝同袍，一面卻也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發出疑問：

「這種東西是要怎麼打倒啊！」

對於瞪大雙眼重新握好操縱桿的瑪莉蒂，南西如此回答了：

「不需要輔助，請妳先飛到正上方，對機頭附近發射空對空飛彈。」

「！」

使用基本上對應熱源或反射波的雷達鎖定功能，要像這樣只細微瞄準機體的一部分很難，不過瑪莉蒂用手指操縱液晶螢幕，用圖像辨識的方式一一鎖定各個部件。

但不用等到實際上發射飛彈，才剛用雷達電波瞄準，對方就已經有了下個動作。

嘩啦！

彷彿被橫颳強風拍打而如雪紛飛的櫻花花瓣，數量龐大的金屬箔片往他們這邊飛來了。

「嗚哇！搞什麼鬼，這些全是干擾箔嗎！」

『有夠過分！這會破壞環境吧！』

過大的密度讓瑪莉蒂大叫出聲，成群的導引武器「永恆之槍」受到母機發出的擾敵武器襲擊而面臨電波干擾，也幾乎於同一時間掉進海裡。

『這裡是ICE HORSE3，所有永恆之槍已墜毀（strike）。』

「就算是最高硬度的沃坦，想必也不希望代替耳目的機頭前端雷達或攝影鏡頭蓋被爆炸時的灰塵或固態火藥殘渣弄髒才對。因為一旦這些部分被擋住，它就無法維持緊鄰海面的高度，會直接狠狠撞上海水。」

「既然這樣，只要用正面交錯（Head-on）攻擊徹底塗黑前端部分，它就會惡狠狠撞個哎喲！」

椅背被人踹了一腳，讓瑪莉蒂嚇了一大跳。

南西聲音低沉地如此告訴她：

「……像妳這樣不考慮一下進水角就讓它一頭栽進海裡，裡面那孩子豈不是要撞爛了嗎？妳這戰鬥白痴。」

「我知道了啦麻煩講答案就好一百四十字以內！」

「歸根結柢，運用超音速分子束……極低溫孤立分子形成的凡得瓦力打造的最高硬度裝甲之所以沒有廣為普及，想必是因為它跟人類的生態差太多了。必須是低於零下一百度的極低溫、真空；而且光是空間充滿氮氣，就足以讓人類窒息而死了。沃坦裡面除了被塞進維生裝置的妮可蕾卡以外沒有別人，其他大概就剩智慧飛彈『永恆之槍』或修護補給用的機器人等等吧。換句話說，這種東西跟講了半天還是有活人步兵或修護兵服役的當今軍隊規格不合。」

「也就是說到底是怎樣啦，真是……」

「妳不懂嗎？為了維持極強的凡得瓦力，機體整個內部空間必須持續降溫到低於零下一百度。不用等外力衝擊打破裝甲，只要能夠烘烤表面讓高溫傳到內部，就能讓冷媒變熱而失去功能。一旦失去分子間的結合力，沃坦自己就會慢慢分解了。就是因為害怕這種事發生，他們才會特地準備那種密度的金屬箔片或熱源誘標。」

瑪莉蒂已經聽說過這是故意讓人破壞，以顯示「大敗」結果的武器。

本以為這麼個怪物假如離開北歐禁獵區，似乎能夠改變歷史的潮流；看來還是辦不到。

「……乍看之下所向無敵，但只要遭到OBJECT的低穩定式電漿砲連續攻擊，就會無法避免溫度傳導而逐漸瓦解，是吧。」

「是的。」

正適合用來裝威唬人。

一面盡情展現前所未見的新技術，一面又讓OBJECT以正面火力加以擊退，藉此向世界宣傳既有技術的絕對性以及隱形高牆的厚實度；這就是這個武器的用途。

只不過，南西•卓歷羅傑的學生被人強迫坐上那種破銅爛鐵，也難怪她會靜靜地怒火中燒了。

「可是我這戰機可沒具備那麼大的火力喔，連射飛彈硬幹就能達到同樣效果嗎！」

「沒有弱點的話那些人就不會怕了，而他們的害怕就顯現在設計上。我把射控權限還妳。」

駕駛艙響起了輕巧的叩叩聲。

是南西用食指輕敲前後座共享資訊的液晶螢幕上的一點，所發出的聲響。

「就在這裡，誘導方式妳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吧？」

轟！一聲。

瑪莉蒂•懷特維奇操縱的雙引擎大型戰鬥機Zig-27提升高度。占據了緊貼海面不斷左右高速蛇行的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的後方上空位置之後，進行最後較勁的部署位置就大功告成。

「ICE GIRL1呼叫各機，我要行動了，所有人掩護我。」

『這裡是ICE SWORD2，收到，隊長。』

「開始鎖定（attack alpha）。」

瑪莉蒂吟唱般低喃，逐步將雷達電波照射在全寬長達七百公尺的目標上。對準的是機體前端附近的耳目──攝影機或雷達的保護蓋。

「完成鎖定（attack bravo），開始引導（attack charlie）。」

鎖定完成並實際發射飛彈後，對方彷彿相呼應般吐出了龐大數量的金屬箔片。干擾箔風暴宛如暴雪橫颳般的櫻花花瓣，讓空對空飛彈飛往錯誤方向。

『這裡是ICE BURN4，未確認命中（miss count），敵機維持交戰（active）！』

「這樣就對了。」

但瑪莉蒂隨後緊追逃走的沃坦，繼續不斷用雷達電波照射它。幾乎都能看出它有多嫌煩了。

（快來了。）

從上面看起來清清楚楚。

巨大魟魚的表面裝甲上，左右兩排潛艦垂直飛彈發射管般的結構接連開啟。有人機的天敵智慧飛彈「永恆之槍」露出臉來。

（來吧！）

才不會讓它發射。

應該說瑪莉蒂她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開始鎖定（attack alpha），完成鎖定（attack bravo）。」

她一邊用拇指指腹撫摸操縱桿的頂端，一邊做出宣告。

然後用力按下。

「開始引導（attack charlie）！」

這一次飛出的空對空飛彈，才是真正的攻擊。

不需要用爆炸波炸壞裝甲，只要高溫傳達到內部，提高降低到極低溫的環境溫度，就能擊潰固若金湯的沃坦。而不同於沃坦，永恆之槍看起來並未受到超音速光子束、極低溫、孤立分子或是凡得瓦力什麼的保護。因為瑪莉蒂已經看過它們理所當然地狠狠撞上海面或母機碎裂四散的模樣。

換言之，只要炸掉收納在發射管內的智慧飛彈即可。

然後這場爆炸應該會傳播到機體內部，爆炸火焰會慢慢替內部的酷寒空氣加熱。

「！確認到干擾箔展開。」

面對拖著細長噴射煙衝來的空對空飛彈，沃坦做出了反應。然而金屬箔干擾片很容易從機體飄向後方，自上方逼近目標的空對空飛彈不用擔心被風暴吞沒。

若是這樣的話……

「熱源誘標也來了，該死，這下不用看也知道結果了！」

一見效果不彰，這次魟魚般機體的上方接連不斷地打出超過一百發的特殊煙火或信號彈般的光球升空。這是藉由拋射大量假熱源的方式，以擾亂飛彈引導的欺敵武器。

飛彈原本宛如跑在隱形軌道上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搖晃。

而瑪莉蒂也不多費精神繼續觀察。

瑪莉蒂進一步大開噴射引擎的功率，如同追趕自己射出的飛彈那樣，從正上方緊咬沃坦不放。她衝破有如大量煙火的熱源誘標大海，重新握好操縱桿，將意識慢慢集中到右手食指上。這個好似扳機的發射鈕控制的是常備機槍，不需要鎖定，因此不會受到欺敵武器影響。

「機槍掃射（attack gun）！」

她連續不斷地射擊對手。

就像跟隨正上方一直線飛過的Zig-27，她將二十釐米的機槍子彈像踩縫紉機一樣打進去，準確地一一擊中排成一排的發射管。

爆炸連續不斷地發生。

恐怕不只是表面稍微露出的飛彈，連準備隨後發射的其他永恆之槍也都被引爆了。

然後就在瑪莉蒂她們飛過沃坦的正上方時，戲劇性的變化發生了。

啪嘎！！！一聲。

彷彿巨大魟魚般往兩邊大幅展開的飛翼從根部漂亮斷開，往後方飛去。就在細碎零件接連脫落崩壞時，失去升力的本體直接撞上海面。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確定命中（attack delta），確認擊墜（strike）。』

「先別說這個，喂！那個不要緊嗎！」

「應該不要緊，只要它維持我從設計圖計算的進水角數值！」

它並沒有摔個粉碎。

或許也因為原本是緊鄰海面飛行吧。

雖說一直在空中分解，但少說仍有一百公尺以上的平坦身體，一接觸到海面的瞬間小小地彈跳了一下。簡直就像把小石頭丟向河川，比賽誰反彈次數多的打水漂遊戲。可能因為避免了突然以陡峭角度撞入海裡的關係，它階段性地一次又一次彈跳，同時一點一滴地慢慢減速。

那種光景無論稱為降落還是迫降都很奇怪。

而且也沒有永遠持續下去。

徹底減速到一定程度的沃坦失去繼續打水漂的能力，終於整個撞破海面，完全降落在水上了。假如從超越音速的狀態冷不防栽進海裡，急遽減速的衝擊可能已經把內部撞個稀巴爛，不過減速到那種程度的話還有救。而它似乎無法維持繼續戰鬥的力量。瑪莉蒂在保持沉默的沃坦上空一邊緩緩盤旋，一邊對無線電這樣說了：

「麻煩你們參考這道電波的發射來源派海上警備隊過來，有一人需要救助。目前殘骸還在海上漂浮，不過視情況而定可能會需要潛水員。」

「我等不了那麼久，嘿咻。」

「喂給我等一下妳那是什麼蠢笨的吆喝……！」

對方不接受瑪莉蒂的抗議聲音。

炸蝦雙手抓住雙腿間的逃生裝置控制桿使勁往自己一拉，原本保護著她們的透明座艙罩就被火藥的力量炸開，向正後方飛去，接著兩張彈射座椅往正上方飛了出去。瑪莉蒂這邊無從抵抗，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抓住隨身聽。

『啊啊！』

『這裡是ICE SWORD2，隊長……那樣可是確定要扣薪水喔。』

沒好好決定機頭方向的Zig-27一直線消失在水平線的另一頭時，兩個降落傘逐漸在北歐的寒冷天空中綻放大朵花卉。

「老師這就去接妳了，妮可蕾卡……哎喲，啊！啊！啊啊啊──！」

當笨蛋被橫風吹落到方向錯誤的夜晚海裡時，瑪莉蒂巧妙地控制降落傘，平安降落在漂浮於海面的複合裝甲小島上，一邊拆掉背帶卸下降落傘，一邊對海面比了個大大的中指。

「活該，妳──活──該──！我們家的降落傘不是合成纖維，是高雅有格調的絲綢製品，所以妳就這樣被吸飽海水的降落傘拖進海底葬身魚腹吧！笨蛋──笨蛋──！」

『ICE BURN4呼叫各機，怎麼隊長好像退化成幼兒了？』

『這裡是ICE HORSE3，這樣才符合她的年齡啦，平常那樣才叫奇怪。』

瑪莉蒂不管怎麼叫囂都絲毫無法消氣，不過這時她注意到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在緩慢爬動。

「！」

瑪莉蒂急忙拔出手槍想瞄準那裡，然後發現到了。

一個讓整把頭髮垂墜在右邊的側馬尾少女正從艙口爬出來。可能是什麼維生裝置造成的影響，身上各處插著電極的少女東張西望，然後朦朧恍惚的眼眸朝向了她。

「妳是妮可蕾卡•莫希托嗎？」

「……姊姊是誰？」

「壞孩子一個。」

瑪莉蒂•懷特維奇輕嘆了口氣。

看到這個，目睹到這個結局，金髮少女仍然始終如一。今後她只會繼續走自己的路，走南西•卓歷羅傑憂心忡忡、拚命讓學生們遠離，對她而言有如噩夢的道路。

轟！！！一聲。

三架僚機高速飛過了她們頭上。

於是一手拎著殺人武器，跟不上時代的王牌飛行員用這句話做出了要求：

「來一首超越布萊茲•莫希托的極致名曲（搖滾）吧。」

後記

《重裝武器》也到了第十三集。

我是鎌池和馬。

這次是久違了的瑪莉蒂•懷特維奇劇情，舞台終於來到火力全開的北歐禁獵區。附帶一提，這不是我之前提到的未發表故事，請讀者注意別搞混了。來看看在OBJECT全盛時代的世界觀當中，唯一禁用這種機體的區域會發生何種扭曲現象吧。應該說歸根結柢，像瑪莉蒂這種特殊傭兵究竟是在何種環境下成長的？只是拿「死之祭典」的主題炒冷飯也不是辦法，因此後半我讓人物關係逆轉過來，試著塑造了一下瑪莉蒂這種狠角色被人搞得暈頭轉向的狀況。雖然故事比平常還要更嚴苛且冷血無情，希望讀者會喜歡不同於平常庫溫瑟或是賀維亞的戰鬥情節。

我想兵器的種類有很多，而講到優美的兵器，我頭一個想到的仍然是戰鬥機。也許是那種流線造型吸引了我的心吧，飛機照理來講是玩心最少，窮究合理性與效率到了最後才會採用那種造型，然而彷彿在車展中，跟宣傳模特兒一起在鏡頭前華麗現身的概念車那種非現實性，總是讓我頭暈目眩。

至於敵方也出現了各種怪裡怪氣的武器，我在裡面添加了一絲實際存在過的大型武器的香氣。像是戰鬥列車還有翼地效應機等等，我想應該做了一些相當瘋狂的選擇。能夠讓平常OBJECT用不上的許多機體登場，感覺很過癮。

然後這次的大主題是「成功者的標準是什麼」。

「以牙還牙」以復仇來說或許算是成功，然而真要說起來，一旦被組進暴力連鎖當中無法自拔的話，這樣真能說是斬斷了桎梏，脫離了泥沼般的環境嗎？灰姑娘或白雪公主與彷彿天外救星般唐突現身的王子殿下一見鍾情，但這樣算是真正獲得了自由與幸福嗎？真要說的話，女主角之所以會在童話的初期階段受苦受難，原因出自統治階級的治安維持能力低落，換個角度來看，會讓人懷疑：「該不會全部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吧？」這就是這次故事的內容。

在《重裝武器》的世界觀當中，人們是將奇形怪狀的超大型武器放在中心位置，藉此延後處理諸多問題，獲得一時之間的安定。當然，它的駕駛員ELITE也是身價非凡，能夠提升社會地位賺取巨額薪資，獨享上流生活與尊貴的身分地位……只不過，乖乖聽話讓大人們牽著手登上舞台，真的能稱為幸福嗎？我想番外篇特有的樂趣，就在於可以提出這種疑問。

帶著特大級的諷刺，我將這次的副標題取名為「灰姑娘故事」，不過話說回來，另一名主角的身旁好像也有一位被稱為「公主殿下」的女主角……？

在此對負責插畫的凪良老師、責編三木、小野寺、阿南獻上我的謝意。這次的故事真的是從女孩子到兵器，從頭到尾好像全都在依賴凪良老師，真的很感謝您。

同時也要感謝各位讀者。總算輪到瑪莉蒂，總算輪到北歐禁獵區了，不知道各位覺得如何？能夠在同一個系列中描寫角色與世界觀截然不同的故事，都得感謝各位讀者的大力支持，讓整個系列的內涵更加深厚。希望大家看了喜歡。

那麼，希望這本書能夠成為你心中的某種動力。

呵呵呵或馬汀尼系列或許也會很有看頭？

鎌池和馬

額外收錄（下載專賣）　飛越諸神黃昏

兩人擊毀了北歐禁獵區陰謀幕後黑手的祕密武器「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也平安救出被組進武器中的雙胞胎少女之一──妮可蕾卡•莫希托。乍看之下似乎是大團圓的美好結局，但大家是否忘記了什麼？

「正統王國」的麥克•奈特蓋普。

「情報同盟」的麗賽絲•布拉德霍德。

「資本企業」的隼人•布拉克羅斯。

「信心組織」的尤伯•德比菲茲。

……結果到了最後，引起這次問題的四名幕後黑手本人怎麼樣了？藏在外觀華麗耀眼的勝利背後，潛航躲進歷史底下的他們，換個角度來看，也能說是利用誘餌而順利獲得了安全的結果。

他們此時人在與北歐峽灣毫無半點相似之處，不知位於何方的某處沙漠。在環顧三百六十度盡是地平線的地方，他們搭起陽傘，準備桌椅，擺好供所有人享用的紅茶與茶點，優雅地談論接下來的問題。

「不管誰做了什麼，歷史都不會改變。北歐禁獵區今天照樣受到看不見的界線所區分，每天都有轟炸或砲擊傷害群眾的心，自然地增加可回應特殊調校要求的孩童產量。我們的生意不會中斷。」

「什麼叫做歷史不會改變啊，都是因為沒能徹底去除嫌疑，害我搞不好會失去在軍隊的地位耶。那個犯罪聲明裡可是有提到我的名字喔，都怪你們太慌張，用上狂犬病分子馬達的『英靈戰士』才會這樣。」

「會以疑案作結的，連開庭都不用。就跟平常一樣罪證不足不起訴，只是原因不公開而已。所以我不是說過嗎？要為了這種時候請多一點律師做人牆。」

「是嗎？與其維持軍籍，我選擇發表榮退，退居幕後，然後找個年輕小夥子繼任當傀儡。之前我就在想，所謂終極特權指的應該是銷聲匿跡。因為換句話說，那就表示可以完全放棄責任。」

如果只是談這點芝麻小事，四人並不需要特地冒著風險直接碰面。既然他們一路走到今天這一步，各自應該都很清楚有什麼違背良心的方法可以用來自保。

議題只有一個。

「只不過，分裂商城瓦爾哈拉的問題仍然懸而未解。不對，是從『不可侵森林』逃走的那些孩童。那個社會實驗如果從北歐禁獵區洩漏出去會很不妙，我們四大勢力必須永遠是意圖毀掉對方的宿敵才行。」

「雖說是一群愚民，但一票畢竟就是一票嘛。結果在民主主義當中，能讓笨蛋站在自己這邊的人才是贏家，逢迎巴結屬於小眾的知識分子也沒用。對人民來說敵國士兵都是惡鬼或惡魔，是吃人的妖怪。呵呵，可不能讓他們知道四大勢力只要有共通的利害關係，也會像我們一樣攜手合作的。」

「派人追蹤那些逃走的孩童吧，只是在這個時間點直接下命令不太妥當，畢竟從檢察機關到狗仔隊，每個傢伙都在緊跟著我們不放。就跟平常一樣，非正規作戰交給都市派的恐怖分子去做就好。」

「那就跟平常一樣，用連本人都搞不清楚有何意圖的方式，在整疊鈔票上多加點力吧。」

不會改變。

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

「呵，呵呵。」

「噗哧……啊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哼哼，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是一個輕笑，無論是四人中的哪一個都無關緊要。最後輕笑傳染給眾人，越來越大聲，簡直像吸了某種氣體般逐漸變成刺耳的狂笑。到了這個節骨眼，暴露出惡意也已經無所謂了，誰都阻止不了他們。四名幕後黑手就像這樣，強橫而張狂地向世界誇耀自身的不祥「力量」。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時遲那時快。

那一瞬間或許應該以逐格方式拍成幾十張照片，做成宛如走馬燈令人目眩神迷的一段時間。

總之事情變成這樣了。

四人圍坐的桌子正中央，垂直掉下來一枚全長將近三十公尺的智慧飛彈。

美麗的玫瑰花於沙漠中心綻放。

然後在世上的某個地方，有著這麼一段航空無線電對話。

同時搭配著很類似男孩飆手的節奏，但絕不曾有過的少女清澈歌聲。

『ICE GIRL1呼叫管制，以雷達電波對永恆之槍進行外部導引（Outer Guide）完畢，進入命中確認程序（strike check）。敵人（Red）渾身都是他們自己拉出來的屎……不過話說回來，也太簡單了吧，一整個消化不良加欲求不滿。喂，笨蛋們，回基地的路上順便來個空中競速吧。回程沿著河川低空飛行，要鑽過每一座橋梁底下，吊車尾的請所有人吃晚飯。Here we go！』

「真是夠了，妳以為別人跟監了幾個月啊！」

趴在沙漠正中央架起巴祖卡火箭筒般相機的鬍渣男，仰望著四道飛機雲劃破廣闊澄澈的藍天般飛過，大聲吼叫起來。他用從黑市弄到手的軍方拍賣品通訊兵設備竊聽到航空無線電的內容，嘖了一聲後死馬當活馬醫，使用類似後背包的遠距離無線裝置，透過未登錄國籍的暗網衛星，將數位檔案寄給「安全國」的出版社看看。

「我好不容易拍到世界的惡意了，這應該能成為明天早報的頭條大新聞吧！」

『很遺憾，席瓦克斯，我們家是全國發行的報紙，不是乏人問津的留言板，沒在登肥滋滋老頭老太婆的血腥照片。』

……看來這世上有種人對自己來說，就像適性差到沒救的瘟神。戰地攝影師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