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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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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鎌池和马

插画：依河和希

译者：可伦

图源：溟夜

录入：溟夜

轻之国度：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未踏召唤://鲜血印记 5

──我想消除全世界的纷争。

为了实现这个单纯的梦想，一群以最强召唤师为目标的天才儿童集合在地下设施「箱庭」。

这就是「十五兄弟姐妹计画」。

天才儿童们都被分配到写有各人角色的卡牌：

「帽客」阿尔贝特、「柴郡猫」比安黛妲，然后是「领路兔」城山恭介。

这只不过是一篇回忆录──关于早已失落的时光。

然而，在描述「现在」时却是必经之路。

最疯狂邪恶的未踏级「白之女王」，以及召唤了祂的少年。

在那时候、那个地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来吧，让我们开始细说破坏了一切的「秘隐大战」的故事──

鎌池和马

ASCII MEDIA WORKS的电击文库系列执笔作家。曾于第9届电撃电玩小説大赏第三次考核中，作品吸引了编辑注意，而后于2004年4月以《魔法禁书目录》出道，并陆续发表《魔法禁书目录》系列、《重装武器》、《我与女武神的新婚生活》、《未踏召唤://鲜血印记》等多部作品。

插画：依河和希

主要作品有漫画《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追忆篇》，负责插画的作品有《未踏召唤://鲜血印记》等。

然后，

召唤出了…

潜藏于诸神背后的存在——

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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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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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

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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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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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

5

contents

Opening X-01
名为箱庭的戏剧舞台

Opening X-02
一层剥掉还有一层

Stage 01
命名召唤师，十五个孩子

Stage 02
某少年的温暖岁月，表与里

Stage 03
是谁解开地狱的门锁

Stage 04
灾厄被称为秘隐大战

Ending X-01
幸存一人的魂魄

Ending X-02
突破现况的恶魔契约

后记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

-sign Ⅴ

phase 1

p01
召唤战斗始于从互相对峙的召唤师其中一方抛出激发手榴弹（Incense Grenade）时。

p02
只要使用激发手榴弹（Incense Grenade），四周便会形成人工灵场。包括召唤，各种超常现象只能在灵场中显现。

p02
人工灵场内部，于双方召唤师间的中心点会形成边长约60cm的立方体。

p01
那是由合计216个约与苹果等大的鲜红球体「花瓣」组合而成的集合体。

phase 2

p02
召唤师手边会出现三颗名为「白棘」的白色球体。召唤师使用名为「鲜血印记」的长棒击打「白棘」将「花瓣」冲散。

p01
会使用「白棘」撞击「花瓣」是为了将之送进出现于「人工灵场」共36处的「球形黑洞（spot）」。

p02
根据送入「spot」的「花瓣」的「内容」，将会影响所召唤的「对象」。

p01
依附在凭依体身上出现的是——

phase 3

p02
——被召物（Material）。召唤师使唤这些神灵，展开死斗。

p01
用来召唤出被召物（Material）的「花瓣」，一颗颗都刻着英文字母，各自具有「音域」。

p02
母音aiueo为极低音；子音bcdfghj为低音；子音klnmpqr为中音；子音stvwxyz为高音……大致如此。

p01
依循「花瓣」的规则被召唤出来的被召物（Material）当然也有自己的规则。

p02
「低音」胜「高音」，「高音」胜「中音」，「中音」胜「低音」。而哥哥大人，则是迷恋我……

p01
解说夹杂玩笑话是触犯禁忌的行为！

phase 4

p01
就这样，变化为被召唤出来的被召物（Material）的两名凭依体会在战斗中不断进行再召唤（Update）。

p02
召唤师必须先召唤出一百尊初阶的「规定级」后，才能召唤高阶的「神格级」；召唤五十尊「神格级」后，才总算获得召唤未踏级的资格。

p01
由凭依体变化而成的被召物的核心成为「人廊」，一旦这里被破坏，战斗立即结束。败北的凭依体和召唤师会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变成只会原地徘徊的人偶。

p02
以上就是召唤师战斗的大略说明。不断获胜便能取得名为「恩赏」的称号，当「恩赏」等级达到一千时……呵呵呵，究竟会变得如何呢？

如同记忆与纪录是两回事，回忆与历史也是截然不同。

记忆随时在抵抗风化，将泥墙一层层涂厚，一面加入原有的骨架一面借由名为美化的变质填补细节。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就算让几个共享相同过去的人互相确认也是白费功夫，反而还会因为人类的精神容易受集团心理影响，更快失去回忆的准确性，如同超商抢匪只不过戴顶毛线帽就能影响受害人的印象，被人从正面拿刀子指着却说不记得抢匪的长相，对记忆做出妥协。而人类这种生物在遇到对自己有利的突兀感时，天生就是比较后知后觉。哥哥大人向来看过许多可悲的信徒在我的掌心中翻滚，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例如哥哥大人在回想昔日时，并不是真的跳入了那个时代的过去时光。换句话说，在回想的过程中，现实的时间仍然在一分一秒前进，往前，不断往前。

这次就是这样的故事。

那么哥哥大人，来缅怀失落的时光吧。然后就像在清单上一一打勾那样，一边逐项陈述一边同时往前进吧。

消极保守太没意思了。

我的哥哥大人不会沉沦而停滞不前。

在那时候、那个地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反刍这些情报，能为现在这个位置的哥哥大人带来何种变化？

那是无论纸本或电子资料都已经不复存在，遭到破坏殆尽的故事。即使如此，这些事实与现象仍与目前世界的根基息息相关。

来吧。

就让我们聊聊如今已然亡失的秘隐大战时代吧。

Facts

◆

回忆过去。但在回忆的过程中，现实的时间仍一直往未来推进。

「我是姐姐，所以……呃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城山恭介。」

(Opening X-01 Open 09/16 13:00 "Before the War")

Opening X-01

名为箱庭的戏剧舞台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给予你的「使命」只有一个。

让世界更好。仅止于此。

广大的空间不像身处于地下五百公尺，地板面积可与学校体育馆匹敌，还有高高的天花板。地板是红白二色的面板，铺得不知该说像是西洋棋盘还是格子纹，总之就是排列得整整齐齐，让人几乎眼花。在无数卤素灯光照得像大白天一样亮的圆形空间里，召集了十五个孩子。

最小的七岁左右，最大的大约十八岁。

所有人身穿淡绿色手术衣，大人们称他们为「样本」。

以大肠圈将黑色长发绑成马尾，身穿窄裙套装与白袍的美女动作熟练地洗牌。那不是扑克牌。十五人各自拿起卡牌，他们的角色就此决定。

「领路兔」城山恭介。

「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红心女王」城山京美。

「柴郡猫」比安黛妲•城山。

•

•

•

十岁上下的少年看着自己手中的卡牌。黑色短发配上几乎可说机械性不带感情的眼瞳，视线沿着图案游走，从配色到曲线做一遍细微分析。

城山恭介。

另一个少女天真无邪地从旁找他攀谈。

「我问你。」

一头直顺金发，肌肤白皙，年纪应该比恭介大一点。她没穿内衣裤，只有一件像连身迷你裙的手术衣，耀眼的肉色肌肤从侧边打结处若隐若现，或许有点挑逗人心。

「你的图案是什么呢？我是柴郡猫！不过真要说起来，我只知道有《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本书，内容倒是没看过呢。」

……一般人的话或许如此。

然而，穿着手术衣裤的恭介看她的眼神就跟观察卡牌图案时没两样。不是眼中什么都没看见，是瞳孔缩放得太具规则性，反而显得异常。

而恭介维持着原本给人的印象回答：

「『是』，我的是领路兔，怎么了吗？」

「呿，没意思。」

恭介的反应似乎让少女觉得无聊，她挥挥柴郡猫的卡牌，坦率地嘟起嘴脣。

「唉──我可能找错说话对象了。」

修正完毕。

他说：

「爱丽丝以绘本来说太长了『啦』，要是跟《灰姑娘》差不多长还比较好懂。」

「嗯，好像比刚才好一点。」

少女……比安黛妲环顾四周，恭介顺着她的视线也观察了比体育馆大的圆形空间。这里有着从世界各地召集而来的十五人，万中选一的怪物神童。然而即使有相同遭遇，似乎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产生同伴意识。他们已经三五成群，组成小集团开始说话。其中也有人完全独来独往，四处闲晃。

这在心理学名词称为生存本能与死亡本能。

人类这种生物的性质是没有人逼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团结，但是人数一多，就喜欢自动分组行动。一般称这种联系的力量为生存本能，分离的力量则称为死亡本能。换言之，只要有这种本能，人类就不可能融为一体。人类只能也只愿意整合自己与他人能够推测的「世界」。即使「勉强」将群众集合到一个地方，也会自然而然再度分裂为大小「合宜」的集团。

而在地下五百公尺铺展开来的「箱庭」，目的就在于面对这个障碍。

十五兄弟姐妹计画，记得应该属于「政府组织」？

啪啪！传来一阵拍手声。是刚才那个以大肠圈将黑发绑成马尾，身穿窄裙套装与白袍的美女。她脖子上挂着口哨，胸前别着写有「信乐真沙美」的ID卡。

别名「教授御前」。

是精通「第三召唤仪式」鲜血印记式的「开发者」。

「大家注意──！都知道自己的『角色』了吧。那么今天起，请各位以这个角色过日子。往一个大家庭、四海一心的地球共同迈进！从全世界蒐罗而来的各位只要能成为一个完整的框架，直接扩大应用，就意味着我们将迎接地球全人类在同一个框架下生活的系统！所有纷争与灾祸的种子将由你们进行实验，然后由我们去除。携手合作吧，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听了这番夸张的演讲，身旁的比安黛妲吐了吐舌头。

不过她似乎无意公然造反，至多只敢在恭介耳边讲悄悄话：

「才不要呢，从世界各地购买或诱拐小孩的家伙说什么拯救人类，根本好笑。想实现世界和平的理想，他们自己应该第一个去死才对。」

嘴上是这样说，但她已经开始向恭介靠拢，把大人们视为眼中钉了。明明刚刚才说过「没意思，可能找错说话对象了」什么的。

如果「计画」假想的第一阶段是将十五人整合为一个大家庭，那么或许可以评断比安黛妲已经开始中了大人们的计……？

想着这些的时候，信乐真沙美还在演讲。

「除非发生意外状况，否则我们不会干涉各位的生活。照喜欢的方式生活，照喜欢的方式做出成果就可以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一切都会成为地球人的养分！」

大家似乎当真了。

当十五人当中的独行侠信步离开圆形空间时，本来像听校长致词那样以为一定得乖乖听完的「潜规则」就被推翻了。大家还是一样自然而然分成几个小组，小型集团各自散去。

身穿手术衣裤的恭介一直听到背后传来信乐真沙美的声音。

「那么各位，祝有个愉快的生活！」

「吵死了。」比安黛妲在嘴里咕哝。

恭介偏过头，然后说了：

「比安黛妲为什么走这边？」

「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叫我黛妲姐姐好了。」

金发少女得意地抬头挺胸，但果然不出所料，她受的「影响」最明显。与嘴上说的话正好相反，这么快就被大人们说动了。

「我是姐姐，所以……呃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城山恭介。」

「恭介弟弟！总之我一定要照顾你才行，因为我是姐姐！」

无论在监狱还是军事基地，只要限制一定空间的人员出入，并且将一个人扔进拥有相同价值观的集团当中，当事人就很容易调整并统一精神的方向性。邪教的总部大多蒙上一层神秘面纱，拒绝与外人接触也是出自相同理由。最简单的洗脑并不需要夸张的用药或钟摆催眠法。

附带一提，类似的封闭系统近在身边，而且随处可见。

也就是「家庭」与「学校」。

「恭介弟弟已经逛过『箱庭』的所有房间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恭介摇摇头。

「我没有『实际』全部看过。」

「这样啊，这样啊──！那我来说给你听吧，免得你迷路！」

比安黛妲笔直竖起细细的手指说：

「这座『箱庭』是位于地下五百公尺的广大设施，大致来说分成三个区域。以刚才位于中央的模拟战场为中心，通道就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出去，内圈是我们十五人的生活空间与个人房间，外圈则是整排大人们的研究室或警卫室之类。」

她说通道，不过恭介他们现在漫步的道路宽广到大型拖车都能直接通行，天花板也很高。比安黛妲精神饱满地到处奔跑为恭介带路，但身上的手术衣太短，从各种意义来说很危险，主要是侧边的打结处附近。

关于天花板，「大人们」给了它一个特别名称叫「大天花板」。描述起来就是首先有个高度一样高的天花板，然后底下收容了高度各异的建物。房间的是小天花板，整体建筑则是大天花板。说得明白点，很像是把街道放进庞大的地下空间，再铺设出蛛网状道路。

而且通道长得看不到尽头。据说合众国的地下避难指挥中心因为太过广大，还得用电动代步车等载具移动；而这里看来规模更大。通道正中央有着明显为车辆设计的分隔线，还能看到路边画出了隔开车辆与行人的标线。

「生活空间看过了吗？绝对会让你吓一跳！里面有整座游泳池、网球场跟保龄球馆什么的，还有，还有那个，那个！飞镖跟撞球！也有很多大人玩的运动喔！」

恭介一再地想那些是大人们准备的，自己或比安黛妲都没什么好得意的……但他没说出口。看到比安黛妲越来越没心防的样子，自己或许该设想到搞不好只是说那些大人的坏话就会惹得她不高兴的神奇发展。

「比安黛妲知道具体而言我们该做什么吗？」

「唔……！当然知道，我可是姐姐呢！呃，我想想，是什么来着？记得是让素未谋面而且没有共通点的十五人置身于共同生活的环境，不定期给予『试炼』或『灾难』什么的，而我们要努力克服这些考验……」

透过互助、交涉或自己人之间的对立，逐步化解心防。每当大家团结一致，向心力就会越来越强，不知不觉间，原本陌生的十五人就渐渐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大人们的目的就是推算出这种过程的「最短最快路线」，然后加以扩大解释，应用在地球全人类身上，找出让六十亿或七十亿人口整合为一支集团的方程式。

将地球纳入一个屋檐下吧。

借此消除所有战争的火种吧。

「难懂的问题先放一边，总之大家和睦相处就对了。不用被那些大人们的问题摆弄，乾脆解决掉他们也行！」

比安黛妲态度像在反抗，却没发现其实是在忠实从命。

将降临在「孩子们」身上的「试炼」或「灾难」应该会分成几个阶段提出。没人能保证会循序渐进地提高难度，很可能会忽高忽低，或是突然出现断崖绝壁，用上所有模式让恭介等人措手不及。

这时，比安黛妲咧嘴一笑。

「……其实，我已经抢先那些大人了。」

「？」

「我偷偷听到了他们珍藏的秘密武器，也就是『试炼』当中规模最大的主力商品喔。想知道吗？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既然事前已经准备好，恭介他们不需要做什么迟早也会碰上，但他决定不多嘴。

「是什么？」

「就是……」比安黛妲好像要讲一个大秘密似的，把嘴凑到恭介耳边。

伴随着甜美呼气，她如此说道：

「听说大人们打算让我们对付『白之女王』。」

一段沉默。

透露秘密的比安黛妲恐怕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的严重性。

要是知道，应该会更害怕才对。

「……」

「不过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了。我是柴郡猫，你是领路兔。嗯──早知道或许至少该看一下电影，有出现白色女王这种角色吗？」

讲着讲着，两人走到了内圈──十五人的生活空间。

巧的是，这个方向正好通往恭介的房间。

「要进来坐坐吗？」

「不了不了不了！绝不！」

不知怎地，比安黛妲按住短版手术衣，高速摇头。

「毕竟我们可是男生跟女生呢！咦，可是我们是姐弟，所以或许没关系？不不！不？不对，还是不行！今天不行！那再见了──！」

比安黛妲的思考到处连接了半天，结果做出的判决似乎是否定。她俐落地举起单手告别后，脸有点红红的，动作僵硬地离开了。

恭介站在门前目送天真无邪的她，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走进分配到的房间，背靠着门。

仰望遥不可及的天花板。

「……『白之女王』。」

试着从自己口中发出声音，就觉得世界似乎变得更沉重了些。

好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然后直接压上来。

「白之女王」。

就在恭介再度于脑中想像这几个字时……

「哎呀。」

有另一个人正好路过。

是刚才在中央的「模拟战场」说话，身穿窄裙套装与白袍，黑色长发用大肠圈绑成马尾的成年女性。信乐真沙美，「教授御前」。她坐在类似双人座敞篷车的交通工具上，但连方向盘都没握，大概是配备了自动驾驶功能的电动代步车吧。

「……或许『独处的时间』也是必要的？目前我们不打算干涉各位的生活，不过你觉得你跟大家处得来吗？」

「『大人们』就是为了这个而让我来的啊。」

一如预定的对话。

然而信乐真沙美听了，把脖子弯得喀叽一响，面露与原本截然不同的嘲弄笑容。

那副表情明显不同于在圆形空间长篇大论时的神情。

简直就像游乐园的员工，公私两面的笑容内涵完全不同。

「可是，那样就不有趣了……这种系统只是正确，却缺乏人情味。」

「？」

「恭介同学，让我给你输入一项知识吧？这样吧，首先就从『早上见到别人要精神饱满地打招呼』这方面开始好了。」

恭介一时无法掌握这项命令的用意。

看到恭介一脸疑惑，马尾美女轻声笑着说：

「觉得没意义吗？但我告诉你，恭介同学，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事物是没意义的。」

她这样说。

「因为你想想，直至今日有多少国家或文明毁灭，只有残存下来的事物组成了『现在这个瞬间』。所以现在存在的一切一定有它存在的特别重大意义，有它值得存在的价值。恭介同学，你要明白这一点。这或许只是跟十五兄弟姐妹计画成败无关的『游戏』，但在更大的框架当中，必定会成为对你有益的『从容』，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

「『你们即使碰上「白之女王」也一定能保持理性』。」

又是一段沉默。

坐在类似双人座敞篷车的电动代步车上，信乐真沙美轻轻挥挥手说：

「我的意思是：不要忘了平淡日常所具有的力量，以及平稳生活的意义。无论身处多严苛的环境，都不要忘了。那么再见喽～～」

说完想说的话，电动代步车就滑行似的驶去。

恭介没打开近在身旁的个人房间的门。

他就这样再次跃上宽敞的通道，走着，走着，走着，走着，徒步抵达外圈──开发者们生活起居，并花更多时间在工作上的空间。

他来到边缘的边缘，最靠外侧的墙边。

这面墙后应该没有任何人工物品，只有厚厚的天然岩层才对。

恭介确认没有任何人看到自己。

一个快速的大动作。

城山恭介把本应空无一物的墙壁像门一样滑顺地大大开启。

Facts

◆

包括城山恭介在内的十五个孩子是从全世界召集而来的怪物神童。

◆

「箱庭」存在于地下五百公尺深处。

◆

在初期阶段「箱庭」就只是「箱庭」，并不是「女王的箱庭」。

◆

十五兄弟姐妹计画的目的是推翻人类具有的生存本能与死亡本能，将其整合为一个集团。开发者们会不定期给予聚集于封闭空间的十五人「试炼」或「灾难」，观察他们是否能透过互助、交涉与对立，最后加深团结力量，解除心防，成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大家庭，并研究出这种过程最短最快的路线。

◆

就比安黛妲偷听大人们的谈话内容，他们似乎将会搬出「白之女王」作为特大号的「试炼」。只不过她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

也许是因为计画还在进行，十五人的言行或口吻都还不稳定。

◆

恭介不同于他们，会配合旁人「修正」自己的言行。

◆

在这个时间点，信乐真沙美已经知道了「白之女王」的存在。

◆

恭介有秘密隐瞒大家，有个「出口」只有他知道。

「真是够狠，这就是正义使者干出的事？」

「妾倒是觉得没了抨撃对象，就连自我都
维持不了的什么邪恶之星也没好到哪去。」

(Opening X-02 Open 09/16 13:30 "Before the War")

Opening X-02

一层剥掉还有一层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给予你的「使命」只有一个。

让世界更好。仅止于此。

掩没整面墙壁的无数显示器，加上操纵这些显示器的夸张控制台。除了那些专门器材的操作者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集团坐在皮椅上放松。

真正的实力派们。

他们是「政府组织」、「非法集团」、「自由势力」……三大势力的顶点，都是召唤师。

应该说光是这三人同桌而坐就已经称得上奇迹了。每个人都怕破坏了这个危如累卵的平衡，紧张得连一杯茶都端不上来。

只有一名来访者毫不客气，大开房门闯进了三人之间。

就只有身穿手术衣裤的城山恭介敢这么做。

「真准时啊，事情进行也很顺利……顺利过头，看得妾都嫌无聊了。这小萝卜头还是一样，一点也不可爱。」

现场有了动静。

声音响遍四下。

给人感觉老练而威严的声音，却发自一个不同于给人的氛围，乍看之下与恭介年纪相仿的少女。她一头艳丽黑发剪得平整齐肩，身穿彷佛哥德萝莉洋装、改造得满是荷叶边的和服。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却仍以肩膀支撑着的，是连最基本的摺叠或分解构造都不具备，以一棵圣树削成，最原始而标准的鲜血印记。

「政府组织」恩赏等级2799「人文主义」。

她是始自基本中的基本，走遍三大势力，最后终于到达四位数等级的千噬者之一，也是「人性坚强」的体现者。然而她并不将所属世界从人类改为神格，继续留在现世。她说过等人类世界不再有忧虑，了无牵挂，她才能放心踏上旅程，但本人其实也明白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正义使者就是这种态度，自己强迫别人合作，还以为能偷尝一点骗眼泪的桥段。」

这时满头金发全往后梳，一脸胡渣未经整理的男子很不客气地唾弃道。这号危险人物穿着高级西装的样子绝不像是证券营业员，就像早期黑帮电影中的角色直接跳出银幕一样。

「非法集团」恩赏等级0「百害之王」。

此人即使是最小的契约也从不缔结，有生以来从未呼唤过任何一次被召物，因此不够格称为召唤师或凭依体，但他仍然成了「非法集团」的顶点，对整个召唤仪式的业界影响深重。照理来说，他的恩赏等级为0，与一般人无异，一旦离开视野，敌我双方所有相关人物应该都会忘得乾乾净净，他却从未遭到背叛或暗杀。听说理由很简单，是因为「当黑道老大不是靠力量，是让别人以为你有力量」。只要整顿好环境，让敌人对这种恐惧感胆战心惊，让自己人崇拜不已，其他事情就算忘得一乾二净，围绕身旁的齿轮也会自动带来美妙的结果。可以说这正是完全否定正常劳动，体现了「非法集团」的理想。

「……呼哇……啊呼～～嗯嘛嗯嘛……」

而在这个空间里，有位美女丝毫不受周围气氛影响，悠哉游哉地打盹。她身穿高衩道服，额上贴着符咒，打扮有点神似中国僵尸。

「自由势力」恩赏等级500「完全平衡」。

这名人物对所有争执都不感兴趣，只是不断痛宰阻碍其自由睡眠之人，等到注意到时已经被捧为顶点之一。她是个彻底体现「惹不起就别惹」的召唤师，有些人妄想利用她的这种性情除掉敌对者，却被她这个终极放荡者「一并」毁灭殆尽。恩赏等级也是属于中庸，彷佛从不好不坏的阴阳混淆中发掘出意义……这只是人们的谣传，当然没有人当面问过本人，因为一个愚人不经考虑的烂问题稍微妨碍到她的酣眠，会有何种下场不言而喻。

三人都让凭依体离开了身边。

大概是表示解除武装，不分敌我同桌而坐的意思吧。

恭介不就座，站着问道：

「……真的有必要在『箱庭』这样做吗？」

「你讲反了，我们一直以来就是为了在这里进行而准备。不管是地下设施还是召集的人员，统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安排的。」

「可是他们几乎都不知道『白之女王』是什么。」

「很遗憾，就算现在计画喊停，『白之女王』也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人呼唤出来，在妾等的管辖范围外造成无穷无尽的破坏……如同以往那样。既然如此，不如在管辖范围内呼唤她，控制灾害程度，然后彻底加以粉碎，让她再也无法现身，这才是聪明的判断。」

「完全击败『那个』『白之女王』……实际有多少胜算？」

「……呼哇啊……」

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

恭介的声音像被吸进了无限绵延的大洞。虽然有个声音回应，但那究竟是有意义的回答，亦或只是回音？大洞黑暗、深邃得无法判断。

小小少年眼睛看向整面墙上的大量显示器。

众多开发者、众多警卫、众多受试者……其中也混杂了比安黛妲与信乐真沙美等人。那里有着各种阶级、各种阶层的人们。然而她们浑然不觉，根本没发现自己被更高的舞台当成一个群体观察。

「真是够狠，这就是正义使者干出的事？」

「妾倒是觉得没了抨击对象，就连自我都维持不了的什么邪恶之星也没好到哪去。」

顺着恭介的视线看去，顶点们低语着。

如果他们单纯只是高高在上地取笑观察对象，还能理解为一种低俗兴趣。然而正因为他们是由衷地悲天悯人，才让恭介一时来不及理解。

「箱庭」不过是个大型摄影棚布景，十五兄弟姐妹计画不过是剧本罢了。

「白之女王」。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

在成千上万的召唤仪式炼成、几度从被召物切换到下个被召物的过程当中，规定级、神格级、未踏级……以及传说君临其顶点，理论上描绘出的最强中的最强。

在实际生活中体验不到虚数，但没有它又无法解释世上的道理。「白之女王」就是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

换个说法，那尊女王有点像是龙卷风。

人们可以亲眼看到其存在，并对其破坏力恐惶悚惧，但严格来说，还没研究出此种现象是如何发生，更别说以人工方式呼唤出来。

在现实情况中，很少有人成功呼唤出「那个」。

就连三大势力的代表们偏好使用的都是人称「大三角」的原色系未踏级，而不轻易碰触那个纯白。这些稳如泰山的领袖被认为是穷究此道之人，但仍有不少人怀疑三人是否真能触及纯白，只是没说出口罢了。

如果是偶然的结果，在世界各地都出现过「白之女王」。

使得只有祂压倒性的力量广为世人所知。

然而如果要精心计算，在实战中确实呼唤出女王，却是难上加难。

恭介也是偶发组之一。

完全只是凑巧。

即使是他，也不过是在人工灵场十分钟的限制时间结束之际，以平手做结的前一刻，让女王降临了短短○•○二秒罢了。

……至于必须加上「自称」二字的「白之女王」支配者倒是多如牛毛，只不过下场都极其悲惨。他们知道鲜血印记式搆不到女王，就硬是扭曲公式，结果到头来，他们短暂目击的不过是那个存在的指尖或一根头发。但仅仅如此，女王累积的能量或到了洗脑程度的领袖魅力，就已经在世界各地造成了甚大灾难。

那是绝不能抽中的特大级鬼牌。

无论是毒是药，那个存在的效果都太强了。这是恭介直率的感想。

然后……

这个大洞就是要彻底揪出碰到了那个最大最糟的邪恶存在本人，或是一点力量渣滓，或是任何一丝领袖魅力等等的所有人，进行调整，让他们自然而然地主动踏入牢笼。

就是因为在看不见的地方私自行动，灾害才会扩大到最大程度。

既然如此，只要把全世界的危险人物事先网罗到一个地点关起来，「白之女王」会在哪里被呼唤出来就不言自明。更进一步而言，若能在建筑于地下深处的巨大牢笼中完全杀害女王，就再也没有人会受其威胁。

世界会变和平。

「让这次行动成为人类最后之战吧。」

「政府组织」的顶点，正义的体现者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洁癖到了可能让任何人停止呼吸，像用漂白剂洗过一样洁白。

「……所以对于你向我们提出的解决方案之一『缝界召唤』，妾是抱持着期待的。」

恭介的肩膀一震。

接着，恶之华给了制造出这种状况的他一番话：

「你滚动的小雪球，由我们滚到这么大了，大到能轻易压垮坡道下的房屋。所以接下来就由你自己动手结案吧，不管是偶发现象还是扭曲的错误理论都行。『箱庭』那些家伙会为了自己的计画叫出令人恶心的女王，而你要把那东西缝定在现世，以防祂逃到那一边。这样一来……」

倏忽之间，气氛变了。

原本一直在打盹，额上贴着符咒的道服美女，不知从何时停止了动作。

顷刻的醒觉，浓密的死亡气息。

然后放荡者的顶点如此说了：

「就由我们把祂杀个体无完肤，杀到连一丝丝重新来过、败部复活的机会都不给，懂吗？」

Facts

◆

无论是「箱庭」还是十五兄弟姐妹计画，全都不过是召唤仪式三大势力的顶点「真正的实力派们」准备的假象罢了。

◆

在目前的时间点，姑且不论偶发降临，能使用召唤仪式有计画地叫出「白之女王」的人少之又少，一般与龙卷风的严密发生条件等同视之。另一方面，世界各地的信徒试着运用不同于鲜血印记式的方法勉强让「白之女王」的一部分降临现世，但每次都遭到惨痛报应，造成毁灭性灾害。

◆

实力派们不分蓄意或偶发，总之从全世界列出了接触过「白之女王」本人或片鳞半爪的人物清单，并准备了巨大的地下空间与夸张的计画，让清单中人自然主动地踏入牢笼。目的是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引发问题，并控制其规模。

◆

真正的实力派们最终的目的是完全杀害扰乱人世的「白之女王」。

◆

为此城山恭介才会被叫来，指定使用他所设计的「缝界召唤」。

◆

比安黛妲或信乐真沙美等「箱庭」相关人士都不知道这件事实。

◆

所以城山恭介一定无法成为他们的家人，永远。

「五号跟八号都被黛妲打中入袋，
整个都乱七八糟了。」

「叫我黛妲姐姐！我是专门用来让大家整的吗？讨厌——！」

(Stage 01 Open 09/17 07:00 "Before the War")

Stage 01

命名召唤师，十五个孩子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1

不可能发生的现实摆在眼前。

「我试着把头发染成粉红了。」

「……」

不久之前应该还是一头直顺金发的比安黛妲，忽然一脚踏进了奇幻领域。看来超越现实的不只头发，头上还戴着像牛角的东西，臀部长出一条箭头状的尾巴。搭配起化学色彩浓厚的手术衣，突兀感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箱庭」的内圈，十五个孩子的生活空间有好几个谈话空间，这里就是其中之一。在这个大小有学校教室两倍以上的场所，恭介皱起眉头。

「整体来说，这是怎么了？」

「YES，这叫预备！」

比安黛妲露出想摆姐姐架子却整个显得太纯真的笑脸回答。

「『红心女王』……京美那家伙有个令人意外的才艺，说是什么衣服都能自己做！她现在到处问大家想要什么衣服，再过不久就可以跟『这件满是蝴蝶结的宽松布料』说掰掰喽～～」

「？要衣服的话，衣帽间里不是有一堆吗……」

「……你要我从『那里』挑衣服？」

毕竟「箱庭」明明是地下空间，设备却齐全得要打棒球还是踢足球都可以，衣物库存更是堆积如山……对，恰似海港等待出口的巨大仓库。

只不过……

「一次那么一大堆衣服放在眼前，眼睛都花了啦，我有好一阵子都不想接近衣柜了。没在开玩笑，真的会在衣服山里迷路……不对，根本是要遇难了。」

「自由度太高反而无从选择，是吗……」

「什么？」

「不，没什么。」

包括恭介在内，十五人并未受限于任何作息时间。大家喜欢几点起床就起床，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就吃什么、做什么，没有学校课表或监狱劳动时间那种日程表。

即使如此，包括恭介在内，大多数人仍旧穿着一开始分配到的手术衣。这里没有窗户，连日夜概念都无从掌握，大家却多以二十四小时一循环作息，跟差不多时间起床的熟面孔开心聊天。

使用的手法不是来软的还是硬的，而是操纵大家自愿进入「框架」。

让十五人成为一家人的实验。

不知道比安黛妲注意到了没，她面带无忧无虑的笑容，接着说：

「不用跑去衣柜像暴力破解密码一样试过无限组合，京美说她能直接让我们脑中的印象具体成形！你也赶快去跟她说说看啦。」

「我是只要穿起来好活动，什么都好……」

看来这种方式今后会蔚为流行。恭介用看天空判断洗过的衣物该晒还是该收的感觉，也逐步决定方向。

身穿短版手术衣的比安黛妲轻声笑着说：

「你这样讲，京美会不高兴喔。」

「可是大家都找她做衣服，会给人家造成负担。」

「才不会呢，夺走她的乐趣才会让人家不高兴。」

是这样吗？

恭介机械般放大缩小瞳孔，将这段话收进脑中作为今后的修正材料之一。

就在这时……

一股轻柔的花朵般的香气搔动了鼻腔。才刚这样想，恭介背上已经产生了一种柔软的感触，看来自己是被人从背后抱住了。恭介发现那人把他的脖子整个抱进怀里，一双女性的手臂从左右双肩绕到胸前。

恭介让对方抱着，转动脖子。

近在眼前的是……

任由白色装束与银色双马尾翩翩飞舞，拥有极大力量的女──

站在对面的粉红头发少女整张脸蛋浮现出欢迎的笑容。

「啊！『京美』！」

「嘿嘿～～我先把自己的做好了。」

一被叫出名字，那个少女就露出人情味满满的笑容回答。

她眼角稍稍下垂，眉毛浓黑，五官洋溢着生活感，一点也不像神话或传说中的存在。大概是从版型开始做起，剪裁布料，再从巨大到极点的衣柜中拿出几件衣物拆解开来弄成了小配件，像把新娘礼服进一步挖空并改造得更奢华的服饰上，一堆「红、绿、黄色等叮叮噹噹的塑胶质感饰品」亮晶晶的。

城山京美。

十五人之一，拿到的卡牌是「红心女王」。

身材比恭介或比安黛妲差不多大两圈，在正常社会的话应该是高中生。之所以对穿着有所讲究，除了本人兴趣之外，也可能是手术衣太凸显成长中的身体曲线。

「模拟战场附近的资料室不是有一大堆绘画还有雕像吗？我拿那些做参考。怎么样～～？仿造得这么维妙维肖，还不知道什么要求都难不倒我就该判死刑了喔。」

「……」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

「计画上应该是无法呼唤出来，恭介却不慎在实战中看到了那个存在」。

一般而言只会像龙卷风那样偶然目睹，但人们还没达到阐明此种凶猛威能发生机制的阶段。那是极限的威胁，足以让真正的实力派三人到齐，坚守在掀开一层表皮下的最前线。不到他们那个等级，连闪光深处透露的威胁都看不见。而她，就像那种存在的肖像。

「嗯嗯？你心跳加快了喔，小色鬼。」

「京美小姐，这样有点贴太近了。」

「叫我京美就好，不然要判死刑喔。我要这样处罚你，直到你把小姐拿掉～～☆」

莫名其妙被她用脸颊蹭来蹭去。

恭介随她高兴，轻叹一口气，被面前的比安黛妲眼尖看到，做出反应。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到头来果然是物以类聚呢。」

十五人还是一样分成几个团体，在小圈子里常常讲话，却几乎不跟圈外人交流。

「我在想『一家人』是不是就是这样。」

「谁知道呢？毕竟我是『被卖掉的』，没看过范本，不知道一家人之间平均来说是什么样的关系。」

比安黛妲讲话既不酸溜溜也不带嘲弄，反而是有点愣愣的。

转头一看，穿着cos服的京美只是面露无奈的笑容。

「其他小团体其实也都满正常的。」

「对喔，京美有到处问大家想穿什么衣服嘛！」

比安黛妲好像有了大发现似的笑逐颜开。比恭介他们大了两圈的京美不同于两人，似乎走遍了每个小团体，跟大家打过照面。

但京美看来看去，最后还是留在恭介他们这一组。她自己决定了内外，去其他小团体时算是「外出」。

「……京美，目前这个人际关系对『大人们』来说算是成功吗？」

「最近说不定会发生些什么喔，死刑级的那种。」

「红心女王」总算离开了恭介的背，慢吞吞地说。

也许是因为恭介照她宣称的不加小姐了。

「毕竟他们说为了让我们十五人成为一家人，要让我们面对『试炼』或『灾难』，借此消弭大家的心防。现在他们应该在看哪里有隔阂，然后做调整，看要出什么样的题目才能消除隔阂吧？用超级电脑什么的。」

就像大家到了电影院会看往同一方向，流下规格化的眼泪。

就像要逃出沉船时，手拉手一起坐上救生艇。

「先别说这个了，我有去其他小团体露脸，所以对十五人全体的情报流动也很清楚喔。基于我所知道的来说，恭介，你现在在闪黄灯喔，最好小心一点。」

「？」

恭介略为偏过头，打扮得非常浮夸又超脱人类社会的城山京美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眼前。

「有人在嫉妒你，特别是那个叫『帽客』的狂战士，更是必须死刑级提防。」

2

「箱庭」幅员广大。

毕竟这里常常一个房间就跟学校体育馆一样大，而且还像积满朝露的蛛网珠串般准备了一堆。连接房间与房间的通道如果是纵丝干道，大型拖车都能轻松擦身而过，环状横丝也宽到能供一般客车到处跑。因此，恭介等人只要有意愿，大可运用程式驾驭的电动代步车。然而……其实有不少人宁愿徒步。

理由很简单。

为了用慢跑的方式增强体力。

「嗨，『兔崽子』。你要去南侧，就顺路陪陪我吧。」

「……」

恭介听见跑到身旁的男子这样说，并没有特别配合对方步调。

两人照样快步前进，但也不特别拒绝对方，按照预定持续跑步。

对方是「帽客」，是另一个小团体的领袖，恭介记得他们的人数最多。这人年纪比「红心女王」大，恭介抬头看他，几乎觉得是属于大人那一层了。他一头凌乱的金发，深褐色肌肤，拥有强韧的肉体。

而且服装不像恭介等人是附裤子的手术衣，而是不拘束地穿着白色系西装外套，不打领带。头上一如别名，戴着小草帽。不过小草帽上绕了一圈精致银饰，因此看起来也有点像王冠。

恭介觉得这个人的味道跟「非法集团」的那个男人有点相似，或者该说像是源自中南美的犯罪组织。

看布料的使用方式就知道，衣服应该不是京美做的。这个人从那个谁看了都会退缩的超巨大衣柜中看过多达几万件的服装，靠自己挑选出了最适合的穿搭。

换言之，这个人跳脱了「大人们」制定的「自发性轨道」。

城山京美将这个陌生人评为狂战士。

他抽到的卡牌上的「帽客」在路易斯•卡罗满是荒谬与蛮横的故事中，是个理所当然将「疯狂」、「失常」头衔当成王冠的人物。

「你跑去南边，是要上谁的课吗？暮泽还是谁？」

「信乐小姐。」

「『教授御前』啊。我不觉得能立刻派上用场……」

「但她看起来最正常，不管是主张的个人理论还是本人的人格都是。」

「帽客」哼哼嗤笑。

两人一边走得比一般人快一边交谈，呼吸却丝毫没有一点紊乱。

「讲得好。」

狂人。

某个在满是荒谬的童话中又担负着被人认为无法理解的「角色」的人低喃着。

「不过啊，恭介，我看在这里会对『最正常』『感到安心的受试者』大概只有你了。」

「……」

「你觉得比安黛妲看起来正常吗？跟你走得近的还有京美吧，那她怎么样？开玩笑，她们也一样扭曲得很，脑子最有问题的我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真要说的话，会被带到『箱庭』就表示不正常了。不幸被邀请到世界的这个边缘地带，自然有中选的理由，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帽客」接着说：

「你让我很好奇，如果给十五人排名次，或许是『矮胖子』或『空龙』排名较高。但我就是好奇，斗争的嗅觉无视于有病的脑子，不肯停止说话。城山恭介，它告诉我最异质而违反常理的，是看起来『最正常』的你。毕竟──」

为了导出一项结论──

「你在所有人初次接触召唤仪式，与大三角缔结契约时也是『最正常』的，对吧？」

动作停住了。

跑步的快步调突然被打断，是因为身旁的「帽客」水平举起一根长枪般的棍棒挡住去路。

鲜血印记。

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能自由自在呼唤出异界之人，连天上诸神都当成垫脚石，企及更高的巅峰。

形状或材质各有千秋，而「帽客」的始自一枚银币。不知不觉间，手中的银币上又叠了一枚相同银币，重叠、重叠再重叠，注意到时已经变成一根既长且大的沉重金属棒。

「普通人冷不防拿到这种玩意儿，知道众神变得『近』在眼前，而且『竟然能』用该死的人手操纵天理，谁不害怕？」

他不会从外表的体格或年龄差距之类产生优劣感。

那个狂人是平等地测量威胁，到了人称疯狂的地步。

「普通人知道自己被屏除在世界表层之外，只要踏出一般人的视野就会被遗忘，谁不吓得发抖？大家并不是真的想抛头露面，并不是想出社会为世人奉献才干，被群众捧上天。即使如此，就算只是打比方，被别人单方面夺走人生的选择权仍然让人吃不消。」

抽到「帽客」卡牌，代表了何种意义？

测量头部的尺寸，塑造其器皿的某人。

「大家大可以乱抓头发、满地打滚，因为打从第一阶段就是这种程度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勉强维持得住自我，是因为大家原本就不『正常』。换句话说，所以你才不对劲。在这么不『正常』的环境下，你能维持『最正常』的状态接纳一切就是不对劲。『不对，你是在那里缔结契约的吗』？」

「帽客」平静地定睛注视恭介。

那对眼瞳只是疯狂，但并不动摇。

不可思议地，他比任何人更能把焦点放在现实上。

「你究竟是谁？」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有最正常而城府最深的你，不像是『被带来的』。」

就在这时，微小的金属声叽叽响起。

声音来源不是前后左右，而是正上方。在那高高的大天花板，吊挂无数卤素灯、复杂交错的钢筋上缠着某种东西。那是个黑影，面戴章鱼般的防毒面具，身穿蓝色夜战服。除了双脚之外，腰际还长出了机械性触腕。就是它缠住了钢筋。

黑影头下脚上，下半部举起了配备榴弹发射器的卡宾枪，一动也不动。

他们说过极力不干涉十五人的生活。

如今这句前言被撤回。迫使他们不得不撤回的危机抵着恭介的喉咙。

面对甚至可说毫无人性的精密应对，「帽客」轻叹一口气，拿开了银币制的鲜血印记。整齐堆积的硬币纷纷剥落，但没发出任何落地声响，全数消失在半空中。

「警卫啊。」

虽然靠的是枪械，但能正确认知到恭介他们的存在，即表示他或她也是有恩赏等级的。那人不以召唤为主，有可能是刻意停留在不到100级以便与现实世界做折衷。

「明明自己知道用枪也占不了便宜。」

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收手，恐怕并非惧怕枪弹。

离去之际，「帽客」如此说道：

「一开始抽卡牌是有意义的，这就叫作机缘巧合。我是这么觉得的。」

「……阿尔贝特从『帽客』当中看出了什么意义？」

「第一点很单纯，代表我疯狂得无法解释。而第二点是：我执着于『王冠』。」

狂人嗤嗤笑着，轻戳自己的太阳穴。

「这可不只是一顶像草帽的帽子。对付区区防弹衣与子弹毫无意义，只是伤荷包，得不到一点好处。抱着擦得亮晶晶的猎枪上山，打的却是乌鸦或老鼠，那怎么像话？」

「……」

「我想与头衔上有更大『王冠』的家伙交手，这才叫作能挂在墙上炫耀的打猎标本。城山恭介，我看山大王八成就是你。你头上戴着的可不只是最强或无敌之类陈腐的『王冠』吧？」

「帽客」走进另一条路去了。

大概是感觉到威胁远去，待在头顶上高处的防毒面具也滑溜溜地挪动触腕消失而去。

剩下恭介一个人望着狂人离去的方向。

照他那种口气，恐怕无论说什么别人都不会采信。而本人也有点享受这种状况，所以无从改善起。

但他看透了恭介，定睛注视到多远？

是十五兄弟姐妹计画的根基？或是更深一层，剥掉一片薄皮的另一头？

3

「真是闹出大问题来了。」

黑色长发用大肠圈绑成马尾，穿着合身深蓝色窄裙套装及白袍的信乐真沙美坐在圆凳上这样说，叹着气。

外圈除了是开发者与警卫等等的生活圈，也整顿出大小齐备的无数研究设备，这些全是用来从三百六十度将十五人变成一个大家庭的途径。

隶属于「政府组织」的「教授御前」，私人领域是个类似医院诊间的场所。

室内有圆凳、钢制办公桌，还有个简约的检查台。墙边有X光片用的看片箱，桌上另有一台电脑与薄型显示器。同一张桌子上还有小瓶子，里面装了向日葵的种子，不知道是养了某种宠物还是自己要吃的，有点难判断。

这大概也是一种角色扮演吧。

说起来，虽然十五兄弟姐妹计画本身是模仿「家庭」的构造，但大人们自己又各自建立了独特的世界。学校、企业、军队、监狱、民航机、烹饪教室、工匠的工作室、健身房，甚至连医院都有。看来只要能圈出一定的空间并给予特异色彩，形成具有上下关系或主人角色的社会生活，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

话虽如此，这里并不「真的」是个诊间。在信乐真沙美身后的白布帘后面，应该塞满了一堆让人看了就讨厌的机械。

「安全保安上的风险，我这边也收到报告了。听说他连鲜血印记都拿了出来，气氛一触即发……只要再往前一个阶段，神话中的诸神或更吓人的东西就要露脸了，你明白吗？虽然激发手榴弹都是由我们这边管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自制，尤其是你们很多方面都不同于一般人。」

「并不是我挑起的。」

「好吧，俗话说雨过天晴，冲突也算是沟通的一个例子就是了。完全不起冲突或许反而不像一家人……」

最后一句话像是喃喃自语。

她低喃着，用指尖把玩丰满胸前或许也是角色扮演小道具之一的听诊器，并看向桌上的薄型显示器。

显示器上不同于心电图或股价推移的五颜六色的折线随着时间变动。

全部共十五条。

与恭介他们「兄弟姐妹」的人数一致。

「关系反映图……不过这也只是一项指标就是了。」

图表测量的是心跳与脑波等，然后统计出「作为人类的近似值」。

换言之，这些折线越是重叠，作为人的距离就越小，最后达到一家人的水平。

目前来说，恭介与大约三条河流中的一条支流会合。

那个「帽客」在画面最上方的边缘独自漂流。

所有人要达成一条巨大主流看来很不容易，就算真的办到了，也少有数据能证明这就算得上一家人。说到底，只不过是收集了自愿协助的一些人，也就是成千上万户一般家庭的样本数据统计之下，有超过半数家庭在这个图表中重叠，所以或许能当成证明……如此而已。

（……再说，人工灵场下的召唤师或凭依体不会被任何摄影机或感测器侦测到，所以只要像这样监测，如果有人在自己或其他人不知道的地方使用召唤仪式，也能立刻察觉就对了。）

话虽如此，如果只是笼统地给出「你们要当一家人」这种课题，恭介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有个看得见的数值倒是很值得感谢。

白袍美女刻意改变口气，在圆凳上翘起二郎腿，如此说道：

「那么，时间很宝贵，我们来『学习』吧，恭介同学，谢谢你今天再度选修老师的『基础理论』。」

如同刚才说过的，包括恭介在内，十五人的生活基本上是自由的，不具有学校课表或监狱劳动那种强制力。

换言之，要不要向大人们求教、要的话找谁，都能由他们自由选择。有人专挑特定人物师事，也有人不靠近任何人保持孤独，有人则是为了知道跟谁合拍而走遍各处试试看。

所有人都能自由行动，大家却都自然而然力求上进。

为什么？理由很单纯。

因为谁都不想被认定为废物，被大家指指点点取笑成笨蛋。因此有两种解决办法：一个是所有人都扯别人后腿，另一个是所有人都往上爬。目前看来，十五人的判断比较偏向后者。

她将资料用的底片夹进墙边的X光片看片盒，一边固定底片一边说：

「好，注意这边。我们都一句话说『家庭』的框架，但是一家人是如何辨认家人的呢？定义众说纷纭，单纯就血缘来判断有点太爱幻想了，毕竟人类的眼睛性能并没有高到只看到对方的脸就能做血液检查嘛。」

「可是，只要遗传上有相似之处，五官相貌应该也会有比较多的共通点。一般不是都将家人定义为『长相与自己有相像之处的人』吗？」

「照你的说法，嫁进来的新娘或乾妹妹之类的，就无法跟家人拉近距离了。」

「换句话说，不是看出生，而是就后天性的理由渐次决定一家人的定义？就像对雏鸟的铭印行为……」

「要是条件有那么简单，事情就容易多了。就我认为，作息循环……更进一步来说，『饮食』有着重大意义。」

「也就是回到筑巢的基本概念，是吧……」

「人类的体味会受到饮食影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作息循环相同的一群人会自然散发类似的气味。事实上，家庭问题的徵兆中有个特别有名的例子，就是『当事人不再与家人一起吃饭』。由于时间循环一产生偏差，体味也会跟着慢慢改变，于是双方不再能将对方视为集团的一分子。等到产生一定以上的差距后，就到了足以称为外人的程度。」

「照这种理论，『外来』的新成员的确可以成为家庭的一分子。可是会不会有点太强硬了？以信乐的理论来说，『出去的』……例如在外独居或嫁到别家的人不是反而会变成外人……？」

「哎呀，随着新生活的到来，一家人变得生疏也不是新鲜事呀。每到盂兰盆节或过年，看到好久没回来的家人，应该也有人会觉得好『怀念』吧？当然我承认，即使一起吃饭，还是遗传上有所相似的人出于各种荷尔蒙分泌等问题而『容易产生相同体味』。」

「……可是这样的话，结论不会变成『可能因为感冒或花粉症而一时无法辨识家人』吗？」

「有几分真实性喔，我觉得『生病时言行容易变得粗暴』的例子就是关键所在。啊～～要是现在能调查那些血缘道德沦丧的中世纪贵族的遗体就好了，也有一种可能性是下毒未遂或性病蔓延，造成五感变得迟钝……」

「我的意思是说只不过是鼻子里塞了卫生纸就造成家庭关系分崩离析，这种理论未免太偏激了吧……」

「啊！听你举这种例子，我感觉得出你瞧不起老师！」

不知怎地，比自己年纪大的女性长辈开始生气了。很遗憾，就算把卫生纸塞进鼻孔恐怕也不能让她气消。

这就是信乐真沙美……管理「箱庭」的开发者之一的一贯主张。

放眼整体，这只是数十种……不，是多达数百种的假说之一。

学到这种事，出了社会也派不上用场，跟资格或专长也扯不上关系。然而，十五人仍然逐渐吸收这些知识，是因为这些与在这「箱庭」中蔓延的最大价值观有着直接关系。换言之，这就像最后一页附了一堆折价券的旅游指南，记起来可以得到许多优惠，丰富生活内涵，避免莽莽撞撞地碰壁。

以大考为前提的明星学校会先于无形中彻底灌输学生学历社会的优势，以就业为前提的高等专门学校则是强调独特的技术或资格有多大价值。无论是学长姐、学弟妹的上下关系，还是在班上或学年的地位，一切都以此为考量基准。例如在明星学校，没人会用尊敬的眼光看成绩差的学长姐；体育学校则是书呆子学长姐会被冷落。也许有其他的路可走，大家却否定那种可能性。还有些学生一跟不上学校安排的出路，就认定自己人生已经完蛋，甚至动轻生念头。

「但又为什么要把鲜血印记与召唤仪式等等加入这个理论？」

「不是主题，是证明，正确来说是一个考试项目。被召物对纯粹的一家人来说不但是威胁，作为宗教道德的集合体，还有可能破坏架构起来的理论。微小的伦理观念能赢过巨大的伦理观念吗？是非赢不可，否则就算将结果拓展到全世界，我们也无法达到四海一家。」

「这之前就听过了。」

穿着手术衣裤的恭介慢吞吞地打断她。

就好像讲给小孩子听一样，他一字一句慢慢说：

「呼唤出『那种东西』，敢保证能安全地控制住吗？」

信乐真沙美依旧笑容可掬。

一般来说，「无视于长幼次序」是容易激怒对方的引爆点，然而，这位马尾美女并没有那种倾向。

「如果会被那点程度的事击垮，那就没意义了，也没有继续下去的价值。就算对象是到目前还只能偶发性窥视到片段的龙卷风……就算是那个『白色』也一样。」

回答得实在完美。

然而，与她面对面的恭介反而觉得这种完美是粉饰脆弱的涂漆。

不过他也没资格说别人。

「那么恭介同学，明白老师说的了吗？」

「还好。」

「『那么请你从第一个字开始，一字一句背诵看看』。」

原本的笑容突然变成了令人措手不及的一句话。

换作一般人听到这种要求，岂止翻白眼，搞不好连呼吸都会吓停。

但恭介不一样。

「从『真是闹出大问题来了』开始？还是从『那么，时间很宝贵，我们来「学习」吧，恭介同学』开始？」

信乐真沙美轻声笑了笑。

在她面前，城山恭介就像那一类机器，正确地背出每句话……

4

「排行榜更新了。」

眼角稍稍下垂、眉毛浓黑的「红心女王」城山京美说出这句话。

恭介、比安黛妲与京美此时待在「箱庭」内圈的几间派对房之一。房间里主要配备了飞镖、撞球等室内娱乐。附带一提，这些设备对恭介或比安黛妲而言都太大了，所以打撞球时两人总是拿圆凳当踏脚台握撞球杆。这种打球风格很需要保持身体平衡，难保不会产生加拉巴哥式进化。附带一提，比安黛妲是穿着短版手术衣弯腰架球杆，所以从另一种意义来说也很危险。

言归正传。

可能是恭介与比安黛妲这两个听众把心思都放在撞球枱上，反应平平让京美不高兴了，她把映在卡拉OK用大画面上的排行榜移到了覆盖整面撞球枱的液晶萤幕上。

霎时间，在圆凳上灵巧地弯腰架球杆的比安黛妲几乎是快哭出来地大叫：

「啊！辅助线不见了啦！」

「我、说、更、新、了。」

京美丝毫不以为意，看来她们很快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定位。十五人分成几组，每组内部再形成阶级制度，完全是一团乱了。信乐真沙美他们做起监测，恐怕也头痛不已吧。

「真要说的话，用萤幕控制让别人教你球怎么反弹，根本死刑级不好玩嘛。你这样只是依照指示的力道动手而已啊。」

「谁在玩了！这是训练，是调整身心状况的除错程序，所以本来就是要用规定的最佳效率击球啊！真讨厌，我要避开五号与八号击出四号，所以只要撞两颗星，让母球曲折前进……」

喀叩──！尖锐声响让恭介叹了口气。

「五号跟八号都被黛妲打中入袋，整个都乱七八糟了。」

「叫我黛妲姐姐！我是专门用来让大家整的吗？讨厌──！」

这算什么训练？

恭介在自己的球杆前端擦止滑，同时眼睛看向撞球枱。

1st「空龙」城山雫

2nd「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3rd「矮胖子」克劳迪娅•城山

4th「渡渡鸟」城山该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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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名果然没有变动呢，第一到第三名只是死刑级互相替换，但都不掉下来。」

「真让人不愉快。」

在圆凳上维持平衡、粉红头发的比安黛妲嘟起嘴脣。

「单以胜率而言，我们明明也不输他们，结果却不算分，太奇怪了吧！」

「召唤仪式不是用来打架，是呼唤神明的技术，所以有很多规定啦。像是叫出目标被召物的最短路径，或是遭到妨碍时如何迅速挽救……」

「那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大家竞争啊，那么想知道精确度，乾脆在墙上画个靶子，把『白棘』打进去算了！」

「因为召唤仪式本来就是一对一的斗争，基础是献给神明的舞蹈表演嘛～～」

大姐姐还摸了摸她的头，看来比安黛妲是不会离开她这种角色定位了。这个少女看起来自尊心极强，实际上却很好应付，两种性质正好成反比。

他们会如此关注直截了当的排名制，理由很单纯。

其一是如同明星学校或体育学校，他们想设定个简单易懂的主轴，用以判断自己的能耐。可作为基准的社会地位有助于掌握人际关系的距离。

其二是鲜血印记或激发手榴弹的数量足够供应每一个人，但……

「唉～～这样看来，凭依体大概还是会被固定前几名占走吧。」

比安黛妲叹了口气。

她看向京美……严格来说是她的cos服，说道：

「而且凭依体被他们占走，是不是就表示那个最强的只会偶发性降临的『白之女王』也会被他们第一个叫出来？」

这样一来，也许会有人称赞他们。

比安黛妲绝不会说出口，但她的身世背景让她对某种事物极其饥渴，语气中含有那种色彩。

「……」

凭依体人数不够。

相对于十五人的集团，「大人们」只凑到了三名凭依体。

目前三人常驻于模拟战场，挑战模拟战的人每次都要更新契约才能自由运用被召物。然而，一旦前段班固定下来，「大人们」恐怕会舍弃其他人，将心力投注在他们身上。

在封闭的「箱庭」里，这是很危险的徵兆。

能够独占刀枪不入的被召物，即代表终极性的特权阶级于焉成立。他们也许会像古代的教会人士那样，仗着上帝的威光贪腐沉沦。在无处可逃的环境下，后段班遭受到此种威胁，无法想像会被剥削到何种程度。

（……还是说这也算是成功？）

不是和乐融融的家人团聚，而是用强烈的威权作为一家的栋梁砥柱，这也算是「家庭」的一种形态。只要能达成「箱庭」的最终目的……世界大同并去除社会混乱的种子，过程或许他们并不在乎。

就在恭介如此思考时……

隆隆……！

沉睡于地下五百公尺的巨大建筑结构，整个被超乎规格的力量所摇撼。

安定得甚至给人平坦印象的室内照明不安定地闪烁起来。可能是一种缓冲构造，也可能只是单纯超出了设计上的极限，脚下地板像站在随波荡漾的船上那样蠢动，头顶上不连续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呀！」

正面的比安黛妲姿势一个不稳，险些从圆凳上跌落。恭介隔着撞球枱，一只手刺出比自己身高更长的球杆，穿过她的腋下支撑她。

「……谢谢，但是面对一个弱女子，竟然像处理脏东西一样用棍子戳，未免有失礼数吧。」

「手搆不到啊。」

不知道为什么，比安黛妲被恭介救了却冷眼瞪他。

人际关系真难，即使按照公式逐步计算也不见得能得到相同答案。

「很近，对吧？」

「红心女王」城山京美战战兢兢地看向派对房的出入口。那边可能是连续产生接触不良，壁挂灯不自然地一闪一灭。

即使轰炸之后已过了一段时间，房间的小天花板仍旧持续传来余韵般的挤压声。空气的重量变了，给人一种被透明手掌从上方按住脑袋的错觉。这让他们体会到无论空间看起来如何广大，自己就是被关在厚重岩层之下。

然后答案唐突地来了。

撞球枱上，球的位置被刚才的震动震得乱七八糟，整片表面映照出的排行榜上，人名产生了变动。

比安黛妲与京美面面相觑说道：

「第一名的『空龙』被赶下来了？」

「换成第三名的『矮胖子』往上升……也就是说，刚才的状况该不会是……？」

她们喉咙发出咕嘟一声，接着往出入口……不对，是往震源踏出一步。与其说是出于正面情绪兴味盎然，倒比较近乎出于反面情绪非得确认清楚，否则无法阻止不安感受继续膨胀。

恭介确定撞球枱有把球的最后位置储存下来后，才随后跟上。

在蛛网构造的「箱庭」里，恭介等人的生活空间位于内圈，离中心地区的模拟战场很近。

然后越是靠近现场，异状也越发明显。光滑的白墙到处都是细小裂痕，内部管线好像也有受损，大天花板的照明变得零零星星。破坏的程度越靠中心就越严重，内墙的嵌板倒塌，变形到关不起来的门发出嘎吱挤压声……

「危险。」

「啾噗！」

恭介从背后抓住比安黛妲手术衣的衣领，说时迟那时快，一盏巨大的卤素灯从大天花板上掉下来。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比篮球还大的巨大金属块，粉红头发的恶魔果不其然转过头来，满脸通红，有点快哭出来的样子，簌簌发抖咬住嘴脣。

「～～～～！」

她本来要说什么，却被周围打断了。

因为几辆医疗用电动厢型车……换个说法，就像室内用救护车的载具，从后面追过了恭介他们。大概是出于某种理由需要人手，不只车内，连车顶或侧面都有几名黑衣警卫贴在上面。

这时，模拟战场的防爆闸门附近冒出了灰色的滚滚粉尘。

与火速赶往现场的医疗车正好相反，有人影从肮脏棉花糖般的布帘中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那种动作就像在酷热沙漠徬徨了好几天，绿洲就在眼前却被卷进沙尘暴的遇难者临死的行动。一举一动感觉不到速度或意志，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倒下。

「啊。」

城山京美不由得低喃一声。

「空龙」……讲到城山雫，那可是……

她在排行榜上永远是前三名之一，是绝不动摇的超越者。擅长的被召物是「神格级」，像是八岐大蛇、尼德霍格、九头蛇，她的另一个有名之处就是不依存于音域或神话圈，只是喜欢叫出暴虐龙神。由于有强烈坚持，有时会以游戏态度面对战斗，但绝不会让排名下滑，证明了其实力之高超。低阶的「规定级」或高阶的「未踏级」一律不接受，只在自己的领域「神格级」将敌人玩死于股掌之间。她原本应该称得上「神话存在拥有的邪恶力量」的代表性人物。

然而……

这位神话世界的暴君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被夺走了以双脚站立的权利，连四肢着地都不行。

只是把自己的脸当成抹布在地上擦。

无力张开的双脣嘴角流出透明的黏液。

粗糙的刘海挂在脸上，被遮住的眼瞳中没有理性之光。

作为人的骨气、灵魂拥有的尊严被连根拔除，只能慢吞吞地不断重复跟倒下的发条人偶没两样的动作。

「……战败者……」

比安黛妲像在看一个被民众拖下王位的皇族，呻吟着。

在召唤师之间的战斗中落败，受到信奉的神明在眼前遭到杀害的冲击，就是这样子。他们无法抵抗任何人的命令，光一个简单的比手划脚就能让他们毫不迟疑地跳崖。

而警卫们的应对方式也很简单。

『别管召唤师，那边没差！』

『救出凭依体比较要紧……』

『「快挖开墙壁倒塌的瓦砾堆」！这样下去真的会没命！』

恭介等人无能为力。

比安黛妲与京美走过她身边，但恭介停下脚步。对于还在宽敞通道正中央慢吞吞地扭动的昔日王者，恭介顶多只能将她挪到路旁。

终于有一名经过的「大人」停下脚步。是绑马尾的美女。

「教授御前」，信乐真沙美。

她脱下身上的白袍盖在城山雫身上，同时却摇摇头对恭介说：

「别再看了比较好……那偏离了『箱庭』的宗旨。」

「可是，比安黛妲与京美都在里面。」

少年自己也只能摇头。

恭介把「空龙」交给信乐真沙美，为了掌握核心而往前走。

在模拟战场的出入口周遭，警卫们来回奔忙，但没有人特别拦阻恭介。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多余精神拉起封锁线，还是连这种时候都遵守「箱庭」的基本规则之一──尽可能不干涉十五人的生活作息。

那里本该是个比学校体育馆更宽敞的圆形空间。

红白二色的西洋棋盘式地板整块掀起，墙壁碎裂倒塌，警卫们开着构造有如肉食恐龙的工程作业车辆，与堆积如山的瓦砾辛苦搏斗。

有人酿成了这一切。

弥漫室内的滚滚粉尘散去后，威胁具体成形，君临室内。

「矮胖子」克劳迪娅•城山。

原本应该与城山京美年纪相仿……换言之，在正常社会里大概是女高中生吧。不过，圆滚滚鼓胀的白底粉红线条太空衣包住了她的全身，因此外表看起来别说体型，连年龄或性别都难以区别。手里的鲜血印记与最新科技的结晶正好相反，看起来就像把羊皮纸古籍裁成纸条拆开，再重新组成棍棒状。

而被召物就站在新旧混合的召唤师身旁。

抢先一步到达现场的比安黛妲一屁股跌坐在墙边起不来。少女身穿只把侧边绑好的手术衣，两腿呈现内八字，微微颤抖。看来她只能勉强撑着不「失禁」，无暇旁顾了。平常像个监护人，眼角稍稍下垂且眉毛浓黑的京美似乎也一样，连把手放在比安黛妲肩上都办不到。她只能尽量不让自己两腿发软，睁大了双眼呆站原地，没有余力了。

理由很简单。

「『未踏级』……比神话诸神……更深邃的存在……」

京美喉咙发出咕嘟一声，直言不讳。

不对，那恐怕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就连这句话感觉都像是被外力挤出来的。

「那不是照程序来的事先套招……不是套用公式的『舞蹈表演』。在无法预测状况的实战中，竟然会有召唤师真的叫得出那个，简直该判死刑……！」

「招引慈悲与尊严之死的『灰烬』巫女」。

祂兼具女性的柔美曲线与希腊古迹雕刻般的坚硬质地，是个互相矛盾的存在。外貌乍看之下像是巫女装束加身的长发美女，然而失去色彩与体温的「灰色」真正本领在于彻底的石化。有时是爪牙，有时是眼光，有时是毛发，有时是尖叫，有时是芳香。不分远中近距离，从任何范围皆能连续不断以剧毒或诅咒进攻，没有痛楚也不伤害肉身，只从肉体器皿中夺走灵魂，可谓超越死神的生命终极支配者。是安乐死或遗体永久保存等「满怀温情的亵渎」体现者。

「『未踏级』为何还没消失？」

不过，问题的重点不在那里。

城山恭介一句话直指核心。

「在召唤仪式之战中，胜负分晓过了九十秒后人工灵场就会解除，被召物也会变回原本的凭依体。听到爆炸声后来到这里，少说过了五分钟，为什么？」

『嗯～～……？』

隔着白底粉红线条太空衣，模糊不清的声音难以区分性别。

但其中确实带有负面情感。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如果虎头蛇尾地结束就太没趣啦。』

「……」

『人家好不容易连接连锁，要用大招了，那家伙却打到一半就倒下。害我没堆完，消化不良，我这边准备的大连锁不是都白费了吗──』

「也就是说，这是故意一再重复就对了？」

『嗯。』

「战败者无法违抗任何命令，『所以每次对方倒下，就一次又一次命令她再站起来战斗对吧』！你明知道在战败状态下，头脑根本无法正常运作！」

『在四十五秒前是这样没错，但站着不动的对手实在不行，太弱了。为了从「神格级」提升到「未踏级」，整整重复了三十四次呢。我还因为太焦急而打错，不慎跑进灰色这条死路耶。』

太空衣把羊皮纸的鲜血印记转了一圈，无忧无虑地说。

她用鲜血印记的前端指向「红心女王」……不对，是京美穿在身上的cos服。

『本来我是想挑战那个能不能叫出来都很可疑的「白东西」耶。』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说失败。

正在说话时，最大问题的时限似乎过了，石化巫女变回了原本的凭依体。那是个二十出头，将银发剪成妹妹头的女性。为了不让怨灵或邪恶精灵附身，她全身以黑皮带般的戒具绑到不能再紧。最夸张的是额头一带绕了头部一圈，紧紧捆住的金属环。它的内侧长满大量的金属端子，或许是以荆棘冠冕为原形。即使以调校用途来考量，也太异质、过剩了，可见当事人一直以来承受多大负担。毕竟眼下因为人才不足，十五人都是轮流重新缔结契约。

「矮胖子」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说灰色是一条死路，只觉得与其笨拙地重新堆积，不如整个砍掉重练还比较快。

对。

不如砍掉重练。

『现在──』

克劳迪娅用手指叩叩敲着太阳穴附近的太空衣保护罩，告诉他们。

八成脸上还是笑着的。

『我思考正顺畅，想趁引擎还没冷却来个第二回合。啊啊，啊啊，我感觉现在的话可以搆得到『白东西』。我看得到连锁的尽头，看得到堆积高山的方法，还有路径。所以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吧，弟妹。』

「……」

太空衣不理会恭介瞪人的眼神，将羊皮纸的鲜血印记迅速往旁一比。

那边是堆积如山的瓦砾。

『谁都无所谓，去跟埋在那底下的东西缔结契约。管他是骨折了还是内脏被压烂，在人工灵场里变成被召物的期间都不会有事，对吧？只有得到凭依体的召唤师，我特别恩准你为我的成功奠基。』

「……如果我拒绝呢？」

『我就踩扁你，找别人。』

信乐真沙美说过「那个偏离宗旨了」。她说得确实没错，计画本来是要让十五人成为一个大家庭，曾几何时却逐渐被召唤仪式的力量或排行榜的事情吞没。

以「白色」这个字眼为主轴。

恭介视线略瞄一下别处，用上激发手榴弹与鲜血印记等物的召唤仪式，其凶猛威力只能以惊心动魄来形容，但必须照几项程序进行，否则无法成立。换言之，只要条件不满足就不会被卷入人工灵场，逃得掉。但自己有办法带着瘫坐在地的比安黛妲与呆站在原地的京美逃走吗？再说就算逃得了一时，在这巨大却终究是封闭空间的「箱庭」有安宁的一天吗？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被逼入绝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与其这样，倒不如在这里反过来击败对方，是否比较「确实」？

右手无意识地蠢动起来。

恭介有所自觉，知道自己开始寻求战斗的力量──鲜血印记。

就在这时……

「哦，那正好，你就在这里陪狂人玩玩吧。」

铿！小金属罐扔进现场的声音岔进他们之间。

那是拔掉插销的激发手榴弹，在众人理应退下的场面刻意上前挑衅的恶行。

手榴弹爆炸的同时，世界被切割出每边长二十公尺的立方体，召唤师与凭依体被吸入其中心点。接着某人站到了排名第一的「矮胖子」正面。

是「帽客」。

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太空衣定睛注视西装穿得邋遢、头戴小草帽的男子，似乎用鼻子嘲笑了一声。

『搞不清楚状况吗，牺牲品？』

「你连原作者路易斯•卡罗都没听说过？那连知识或教养都算不上，只是儿童读物耶。」

站到「帽客」身旁的不是人，是个巨大棺材。

接着他用小麦色手背像敲门一样敲敲它，棺材门就左右打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无数接续端子。

那是有如贯穿身穿单薄睡衣的美少女全身的拷问刑具。

即使世界第一有名，事实上原版目前并不存在，名称本身就像一篇神话那般大摇大摆，散播自行发展出来的恐惧。

其名为铁处女。

「矮胖子会从高处悲惨地坠落，而且没有败部复活。」

这就成了开战信号。

伴随着沉重地滑出拷问刑具的黑发美少女，「帽客」毫不迟疑、不踩煞车地杀进死亡尽头。

5

从结论而言。

胜负真可谓发生在一瞬间。

「帽客」阿尔贝特与「矮胖子」克劳迪娅的中间地带出现了每边长六十公分，总计两百一十六颗鲜红的「花瓣」聚合而成的立方体状「蔷薇」。在人工灵场中，拳头大的虚空──三十六个spot到处打开。两者将会用鲜血印记的尖端撞击称为「白棘」的母球，把弹开的「花瓣」打进spot，借此获得刻划诸神之名的文字。他们必须留意低、中、高音三者相克的「音域」与字数的cost，随时改变呼唤出的被召物，让战局变得对自己有利。

胜负本来应该是这样比的。

不过，从前提就完全崩溃了。

双方击出的「白棘」撞上「蔷薇」的整块立方体，将鲜红「花瓣」散播至四面八方后，下一刻……

「怎……啊！」

仍然瘫坐在地望着战况的比安黛妲忍不住叫出声来。

克劳迪娅•城山把羊皮纸鲜血印记的握把转了半圈，霎时间，鲜血印记的下端猛地喷出了烟雾。而且那不是普通烟雾，似乎具有偏光性能，自头顶上洒落的灯光一穿过烟雾，立刻大幅改变色彩。

变红了。

变得与正在高速重复反弹的「花瓣」完全同色。

「消失了……」

京美也张口结舌，好像惊呆了。

「『花瓣』渐渐消失在景物中……！」

原理本身很单纯，念书的时候有人会在考试题库贴红色玻璃纸以遮住红字的答案，就跟那个一样。透过红光会看不见红色物体，就只是这样而已，效果却极其显着。一旦看不见什么东西在哪里，手边有「白棘」也无能为力。

（……说归说，恐怕不只如此。）

克劳迪娅•城山总是穿着白底粉红线条的太空衣，只要在阻挡宇宙有害射线的保护罩上动手脚，就能过滤视野中特定波长的光线。换言之，只有她在这通红的世界里能正确看见「花瓣」的位置。

人工灵场内的召唤师或凭依体等不会被机械摄影机或感测器拍到。不过，如果是双筒镜或望远镜这类原始的光学仪器，只用肉眼看的话不会被剔除在外。

『所以我不是说了？』

难怪之前所向无敌的「空龙」会被单方面击溃。

因为还不到实力左右战况的阶段，胜负就已经被她决定了。

『搞不清楚状况吗，牺牲品？』

然而，穿着手术衣裤的恭介说了一句话。

而且毫不迟疑。

「太天真了。」

喀喀！

雷鸣般的冲撞声爆炸开来，「帽客」大量且迅速地将「花瓣」打进了spot。

恐怕……

最能亲身体验到那种神技的，应该是耍了小手段的「矮胖子」。只有她能透过太空衣的保护罩看见正确的世界。「帽客」不在意偏光烟雾或整片鲜红的色彩，接连以「白棘」确保自己的「花瓣」，每次激烈冲撞都演奏出原初的毁灭之歌，同时逐步累积文字。而自己的庭院被对手接连践踏，看在她的眼里，想必比谁都更鲜明清晰。

『怎么，回事……』

克劳迪娅呆愣地低语。

『究竟怎么回事！现在这个世界里，应该只有我看得到「花瓣」啊！』

「看不到不代表不知道，在召唤仪式的世界里非『眼睛』不可的，只有一开始扔激发手榴弹的时候。」

「帽客」乾脆而大言不惭地说。

「六×六×六，总共两百一十六个。只要掌握一开始『蔷薇』团块的哪里有什么文字，接着比较『白棘』的撞击角度与地形凹凸，就能完全掌握什么会以什么角度弹到哪里。没必要用眼睛看，『只要一开始计算对了』。」

「……」

乍听之下，好像很合理。

不过，那在宏观的现实世界里，几近于不可能发生的矛盾，也等于是直接搬出拉普拉斯的恶魔等虚构存在进行讨论。而无理行得通，道理就不通。用疯狂的头脑制伏一切，正可说是狂人的理论。

在路易斯•卡罗那荒谬与蛮横若无其事地横行霸道的幻想里，这个一头凌乱金发的男子所拥有的名称角色，更是被永恒的少女放弃理解。

「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笑着。

用一副超越善恶的愉悦表情。

「比起这些，你无所谓吗？我这边的怪物已经暖身完毕喽。」

『啊。』

「螺旋扭曲表里尽皆贪食之蛇」。

规定级，音域「高音」，cost21。

那是一条原本就已极长极大的蛇，又像弹簧或线圈般卷起自己的身躯，使形体变为更加粗壮强韧的大蛇。然而，鳞片的每块光泽却又有如小蛇的聚合体，宏观看来可无限肥大化，微观看来又无限极小化……就像将人类精神推落连绵不绝的对照镜中世界，或是在围棋的暴力搜寻法中有时会看到超级电脑因为组合爆发性增加而当机。那是不可避免的威胁，将观者的精神生吞活剥，令人茫然自失，呆立原地，借此确定下一击将百分之百击中要害。

「你这种货色配不上『神格级』，更别说『未踏级』。」

狂人对着做不了什么准备，只是看傻了眼的可悲太空衣，呢喃道：

「被小咖『规定级』吞没消失吧，瘪三。」

只剩下令人无奈的结果。

可悲的战败者倒在模拟战场如毁坏棋盘的地板上，「连锁」没能连接造成人工灵场解除，从命的「规定级」恢复成原本的少女肉体。

将大量银币直直排成一根金属棍的鲜血印记也纷纷依序剥落，但没发出一声落地声，全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于半空中。

然后排行榜得到更新，第一名的得主就此确定。

「无聊。」

总的来说，就这一句话。

而且还不是对倒地的「矮胖子」说的。

他环顾周围，看往目瞪口呆地注视自己的比安黛妲、京美、救援工作做到一半忘了的警卫，以及本应控制住整个场面的白袍「大人们」。他对着这所有人，用一句话加以屏弃。

然后他说了。

只定睛注视着穿手术衣的恭介。

「看来只有你还跟得上，果然只有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最正常，也最奇怪。站在与一开始就疯了的我两极的位置，却跟我看往同个方向。」

「……」

「陪陪我吧，恭介。」

「帽客」闭起单眼，提出邀约。

「日期你决定，毕竟除了我专用的凭依体之外，其他两人都倒了。不过，你绝对得陪我。都到这节骨眼了，跟什么『假海龟』啊、『打毛线的绵羊』打斗也得不到什么，必须跟你打才不会无聊。」

「如果我拒绝呢？」

「无所谓啊。」

应对方式跟「矮胖子」不同。

只不过……

「这样的话，你就一辈子亏欠着我活下去吧。就对我卑躬屈膝陪笑脸，直到进了坟墓还继续对我抬不起头吧。你以为是谁救了城山京美与比安黛妲？嗯嗯？」

「啊。」

仍瘫坐在地的比安黛妲不由得这么低呼一声。她那副表情就像是察觉到自己推动了某种事情发生。

恭介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先摇摇头，然后老实地坦承：

「搬出这点，我就没辙了。」

「哈哈！这就对了，应恩人的要求来杀恩人，这种扭曲的行为只有你能即刻决断啦！你果然是最棒的，就像双方的时钟盘面明明都是乱成一团的大理石纹，却莫名其妙能刚好在相约的时间于同一时刻现身。」

他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绝不能乐观视之。

那简直就像已经过了医师宣告的寿命期限，竟然还活了下来的感觉。

「那么，恭介。」

反而变成了谁也无法保证能撑到几时的未来。

已经确定将在某时某地，遭到断崖绝壁确实阻挡的人生。

「敬请期待『那一刻』。」

排行第一。

史上最强的狂人闭起单眼，将众人的列车切换到通往地狱的轨道。

6

整合十五个孩子的「大人们」各自建立独特的社会基础作为标准，尝试干涉实验对象──受试者的生活。

也就是学校、医院、军队、监狱与其他各种环境。

「帽客」待在彷佛巨大骰子的空间内侧。

每边长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公尺，呈现一个正确无比的立方体。墙壁、地板、天花板，一切规格完全统一化，通体白色，从玻璃状材质背面透出灯光照射内部，因此就连照明器材都不显露在外。门扉也是一样，彷佛工匠精心打造的木片拼花，门缝彻底密合，再加上内侧没有门把可以开启，若是不细心观察，很容易就会忘记出入口的位置。

不只前后左右，连上下的概念都试图破坏，不自然至极的异形景象。

简直就像合成影像用的摄影棚布景，或是早年精神病院的一个房间。

正可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一边意识到「箱庭」在社会生活中培育人心的整体方针，一边又刻意全数去除。那么夺走了这些要素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个异形空间就是建立于此种伦理观念完全沦丧的方针。

站在中央的是深褐色皮肤的男子，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一件够资格冠上疯狂帽客之名的器材，被他当安全帽一样夹在腋下。

不知从何处，或者该说彷佛整个空间震动一般，「大人们」的声音传来。

『那么今天也一样开始吧，阿尔贝特。』

这种事明明一组耳麦就够了，他们却特地从远处的另一个房间直接把声音传来，也就是所谓的传声管。原理跟听诊器一样，是透过金属管传递声波振动。

『戴上礼帽后，就由我们这边任意选择时机开始实验。跟平常一样，我们不会告诉你何时开始，做好准备。』

「知道。」

器材呈现厚重合金潜水装会有的那种架式十足的黄铜色光辉，轮廓虽然就像圆顶硬礼帽，但其真正用途其实是完全包覆整个头部，封锁绝大部分五感的夸张遮眼布。

「礼帽」的正面有个大型玻璃透镜，收音孔左右各一。实际戴看看，景物会像望远镜倒着看一样变得极远极小。

不过，这顶帽子的真正价值不在这里。

它能借由发条与齿轮的力量，定时封锁视觉与听觉。

例如假设「窗户」三秒只开一次，受试者只能拚命记住看见的景物，依靠烙印在脑中的照片般的记忆行动。

其间，现实世界的时针每分每秒仍在前进。

「窗户」每三秒开一次，受试者每次都必须跟着修正动作，换个说法，状况很接近体验慢三秒的模拟世界。

那么，利用「时间落差」究竟要进行何种实验？

阿尔贝特戴起夸张的「帽子」，五感一遭到封锁后……

四面墙壁各滑开一部分，一群身穿护具、手拿警棍的武装男子从外面进入室内，人数超过二十。拿着的虽然是伸缩式警棍，但考虑到长度与重量，危险性比金属球棒还高。

不过，阿尔贝特连银制鲜血印记都没拿出来。

厚重帽子仍然包覆着整颗头，单眼透镜男子往前伸出右手，以食指做个轻微的引诱动作。

他不屑地说：

「乖到脑子有问题啦，你们这些别人养的狗。」

紧接着，警棍从所有方向同时发出低吼。

然而，「帽客」在「慢三秒的世界」中扭转身体，脚踏舞步。他转动腰肢，轻松闪过忽纵忽横地挥动的警棍。不对，还不只如此。他交错般刺出手刀，高抬脚跟落下。笨重的声音连续响起，理应受到最先进耐冲击材质保护的男子们一个个失去意识。

当然，「帽客」并没有看见一切。

无论是确保视野用的透镜，或是集音传进耳里的收音孔金属管，借由发条与齿轮的力量，都是每三秒才会开启一次。

换言之，他只有等间隔的点与点。

即使如此，仍没有一发攻击打中阿尔贝特，道理很简单……

「只要从有限的影像去填补空隙就行。」

简直当成运动一样。

不对，「帽客」并不把这个房间当成擂台或体育场，而是称之为桌巾。也就是说，摆在桌巾上的不过是食材，连动物都称不上。

「肌肉或骨骼的可动范围；从现在的重心位置判断未来的动作方向；视线或指尖；从脸部肌肉的紧绷预测思考。只要稍微转一下脑袋的发条解放资源，就能『盗取时间』。」

不知道是否意识到路易斯•卡罗的一段文字。

童话中登场的「帽客」原本的职责，就是邀请永恒的少女参加无视时序的疯茶会。

透过传声管，「大人们」既像佩服又像傻眼的声音响遍室内。

『脑波没变……安定地破表，连测量都显得没意义。』

「召唤仪式不是这种小把戏。」

狂人嗤笑着。

他一边行使稀松平常的暴力一边嗤笑。手刀飞舞，双脚低吼，一步步将隔着厚重护具都能感受到困惑与恐惧的食材吃得杯盘狼借。

「『花瓣』或spot的位置，『白棘』的弹道计算，现在叫出的被召物特性，然后是模拟一百手之后敌人会叫出什么，再从中推测获胜所需的cost与『音域』。什么都是计算，计算的集合体，大到不疯狂就跟不上。」

换成常人，光是背下大量的被召物就已经够费力了。

更别说还要推算从哪里连到哪里，遭到妨碍时如何迂回，配合对手的cost、『音域』、『花瓣』与spot的状况怎么做变化；要网罗岂止成千上万的模式，然后身体力行一步步正确实现，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是，就是搆得到。

「帽客」能悠然漫步于常人会被逼疯的领域。

他的那副身影会将周遭一切尽皆吞没。

据说有一种精神状态会如共鸣般传染给待在同一空间的人。

也就是一种集团心理。

或许因为如此，「大人们」才不直接与「帽客」见面。

注意到时，站在白色空间里的只剩下他一人。

「太没劲了吧，啊？我可以给你们更多时间，要五秒间隔还是十秒间隔？世界就是要慢这么多才算刚好。」

唔嗯。传声管泄漏出思索般的呻吟。

然后四面墙壁再度被切出洞口，经过设定的刺客们大举入侵。

只不过，这次没有护具保护了。

既然是电脑恐惧症，应该是属于不同于电子学的领域。一群异形除了活人健全的四肢，还配备了明显看得出是人工物品的虫翅或大钳，以及蚱蜢后脚与复眼状护目镜等，逐渐将「帽客」团团包围。

『如果这些复杂的计算能被仅仅一个公式破解呢？』

「那个女王吗？无聊。」

口气不屑的一句话。

不是为了否定「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他接着这样说：

「要是有那种玩意儿，就应该被我弄到手才叫合乎情理。」

头一个。

抢在任何人之前。

前人全都失败，无法到达；或是失败，只到达了一部分。

这种让人发疯的道路。

又有一名挑战者悠然向它开战。

7

穿着手术衣裤的恭介来到了「箱庭」外圈──开发者或警卫等「大人们」支配的区域。话虽如此，他的目的并非访问某人。

作为导火线的，是一句极其单纯的话：

『我、我来保护你。』

比安黛妲•城山。

比任何人都有反抗心，比任何人都深陷圈套的一名少女。

『「帽客」又怎么样？我可是姐姐喔！』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恭介自己知道轨道偏离了「原本的目的」，手脚却正确无比地持续摆动。或许是基于「展开人工灵场的召唤师或被召物不会被摄影机或感测器拍到」这项因素，「箱庭」之中令人意外地少有电子安全网络。相对地，各种门上常常装有工匠性情的「靠机械无法重现」的锁头，但对恭介而言算不上太大障碍。无论一扇门上挂了多少道锁，他都能用双手与十指迅速开锁。

他要去的房间，是与「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关系匪浅的「大人们」的研究室。狂人的实力货真价实，不靠小手段，不过为了进一步保证其实力，协助者是不可或缺的。从强烈影响到其技术或言行的人物下手比较快。

这是恭介与阿尔贝特之间的问题。

要是比安黛妲鲁莽介入，可以肯定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所以，要防范于未然。

「……」

恭介轻呼一口气，解开了最后一道锁。

在厚重门上直线一字排开的锁头全部加起来将近二位数，但花不到他五分钟时间。

门把上挂着饭店常见的那种牌子。

Don't Disturb。意译成「箱庭」式说法如下：

擅闯者一律枪杀，不加警告。

「……管他的。」

恭介将门打开一小条缝，潜入其中。

这里与信乐真沙美的「诊间」风格迥然不同。这个地方说起来，比较像金属领域的实验室。有车床、压床、各种大型工具等大概不太可能用在人体上的物品摆满室内。墙上挂着防尘面具，小天花板上有附特殊加厚空气滤网的空调设备。看来他们真的打算在这密闭空间里做金属加工。作为室内设计的前提，早已想到会飘浮着不慎吸入就会累积在肺里的大量金属粉尘。

上锁的柜子有两个，不过不用看玻璃门里的资料，恭介就猜到八成了。

（……从步行、动作或举止分隔「家人」与「外人」的假说，是吗？）

在以人脸识别等功能闻名的图像解析技术当中，有种研究是从走路识别身分。据说光是以双脚站立并使体重自然倾斜，就会凸显出指纹或虹膜般的「个别特徵」。理由出自先天性的骨骼或肌肉的长法，以及后天性的环境学习。换言之，两者都与「家庭」息息相关。

这么一来……

（这是在研究按照数值控制全身的肌肉平衡，借此误认「家人」，或是刻意避开相同数值，确认是否能让受试者被排除在外的实验。重心偏向金属加工，或许是因为他们认为家人情谊并非建立在暧昧无形的心灵或情感上，而是依存于肌肉、骨骼等硬体？作为参考例子，说不定还组装了近似赛博格的义肢。）

恭介脑中想像着实验情景。每天只是重复看着固定于台座上的人工手脚妖异的动作，测试能否感觉到家人般的亲切感。或是也有可能与全身装满这些义肢的人们进行名为冲突的沟通……很像是那个「帽客」与协助者会做的事，想像起来还挺迷幻的。

然而，阿尔贝特从中发展，获得了精准操纵自己肉体的技术却也是事实。还有超强的空间掌握能力，也可说是用肉眼「目视」辨识家人的研究带来的副产物。

（只不过……）

光是这样，还不足以作为「帽客」执着于召唤仪式的理由。

应该有个「契机」使某人宁可把「家人」定义的完成摆一边，也要把重心偏向排行榜。可能是他本人，也可能是周遭的人物。

「……」

恭介接着走向上锁的橱柜。

锁头好开到让人不禁以为是否只是这种形状的门把。恭介轻松开锁，滑开玻璃门。

一个橱柜里放着轻便型无线电收发机，大概是用来做最基本的联络。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它的振动板连往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通讯纪录就刻在超过两百年以前使用的蜡筒上。弄到这种地步与其说是讨厌数位化，或许已经接近恐惧症了。

而另一个橱柜里的物品，乍看之下像是集邮用活页本。这里果然也免不了排斥数位化的作风，每一块邮票大小的材质都像是老照片的底片。而这些压缩了大量资料的物品，其实是……

「微缩胶片……？」

问题倒不在加密方法，而是到了现在这时代根本弄不到阅读仪器，所以不用担心内容泄漏。感觉就像拿到一份谣传有鬼魂在画面边缘闪现的音乐录影带，但是录在VHS录影带一样。

恭介想了想，然后环顾大量工具机琳琅满目的室内。

他拿起墙上的防尘面具说：

「做一个就是了。」

他说到做到。

恭介基本上只从废料盒里头拿材料用，如果还是无法消除疑虑，可以弄点小火灾假装是电线走火。多亏「矮胖子」与「帽客」等人让整座「箱庭」发生过小地震，电气系统问题的来源已经有了。

结果恭介手边得到了一台玩具显微镜般的装置。

他把邮票般的微缩胶片放在板子上，从下方打光，眼睛凑向透镜。一般来说，压缩率大概在四十倍上下，换言之，一张邮票就等于一页笔记本，活页本一页约莫等于一本笔记本，全页加起来可填满一个书柜，橱柜全部加起来就是一座图书馆了。

这样列出来，乍听之下似乎很厉害，但如果数位化，四分之一张邮票大小的microSD就够供应一间图书馆，打成Word的话，全文搜寻花不到五秒。

大概只有把什么资料缩摄在哪里记得一清二楚的本人，才能从这个柜子里瞬间取出想要的资料。还真爱用不方便当防护措施。对一无所知的人来说，只能瞪大眼睛将相当于上万册专书的资讯量从头到尾确认一遍。

然而，恭介不介意。

「来吧。」

恭介先以速读的方式，将十枚左右的微缩胶片以每片几秒的速率塞进脑海，然后从中侧写出拥有者的兴趣与嗜好，在自己脑中逐步架构出「把资料微摄位置记在脑子里的本人」的思考模式与判断标准。程度精准到如果现在有人要他立刻决定四位数的密码，他能看穿本人会反射性按下哪些数字。等这项作业结束后，他从排列在橱柜里的没有书背的活页本中抽出一本。要的那一本，要的那一页，要的那一枚。收藏得最隐密但又最常阅览，最偏好的微缩胶片是哪一片？

恭介依此类推，把胶片卡进自制的胶片读取机。

一次就猜中了。

「……这是……」

8

「太过火了。」

「大人们」之一──用大肠圈把黑长发绑成马尾的信乐真沙美，一开口就说出这句话。在隔音会客室里，隔着玻璃桌相对而坐的是个体型消瘦，却穿着厚重连身工作服的男子。

他是与「教授御前」拥有同等传说的男子。

人称「亵渎灵感」。

「饱浦先生，您应该也知道『箱庭』的目的。不对，我一个聘雇人员却跑来质问您，这种状况就已经够奇怪了。召唤仪式，或是到目前还只能偶尔侦测到存在，形成原因严格来说就如同龙卷风一样尚不明确的『白之女王』，终究只是给予十五人的压力测试，应该只是用来考验整合为一的『一家人』受到试炼或灾难时会不会四分五裂的题材；但目前的状况完全偏离主旨了。」

「……我多的是理由可以反驳，不过先听完你的意见吧。我不想花两遍工夫。」

「其实根本不用实现。」

身穿白袍与窄裙套装的美女用纤细的指尖把玩挂在胸前的银口哨，并告诉对方：

「『白之女王』就是碰不到才刚刚好。人类无论堆起多高的石墙，都抓不到天上的太阳，但是在过程当中，可以盖起史无前例的巨大高塔。女王只要有这层意义不就够了吗？在这次的争执当中反覆败北的『空龙』陷入昏睡状态，遭到活埋的凭依体艾瑞丝至今没有脱离险境。下手的『矮胖子』也因为与『帽客』交战而受伤，精神可说陷入了崩溃边缘。」

「……」

「『箱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要破坏让世界和平、人类团结的正道，这种邪门歪道难道不该立刻舍弃吗？」

其实信乐真沙美压根儿就「不认为一开始提出的十五兄弟姐妹计画会成功」。

无论是何种计画，任人宰割的就是被世界舍弃的十五个孩子。

只要找个适当时机让大家知道纸上谈兵不会实现，再靠自己将用过即丢的孩子们带走也就是了。这么一来，孩子们就不会孤立于世界之外，渐渐腐朽，当粗糙的计画告吹时也不会受波及而被压垮，她可以给大家第二个「正当的」人生。她不过是以这种心情潜入计画中罢了。

这个体系只是冷酷，没有温情。

所以自己要成为给它一点温情的零件。

结果呢？

这些人让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接触召唤仪式，让他们变成只不过离开一般人的视野就会被遗忘的召唤师，这件事已经够让她满腔怒火。岂止如此，竟然还以人类之手无法打倒的「白之女王」为目标，让孩子们在封闭空间中同类相食，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是正道，哪个又是邪道？」

然而，饱浦大咲这个男子──「亵渎灵感」丝毫不为所动。

看世界的方式、根本上的接触方法差太多了。

「各人观点不同，不过我认为对立也是一种沟通，也就是所谓的雨过天晴。反之因为害怕对立而压抑行动，这种构造反而很难说是真正的『一家人』，你不觉得吗？」

「……」

讲成「坦诚以对」或许很好听。

但如果变成了在一个屋檐下手握凶器自相残杀，还能说是良好的关系吗？

「再说……」

信乐真沙美不再掩饰不愉快的感受，饱浦大咲也嗤嗤笑着。

「就更根本的问题来说，我认为『白之女王』这种方法论并没有错。换句话说，不是原则，也不是一脸装懂地高谈只能偶然观测，至今形成原因尚不确定的龙卷风……是认真地将『未踏级』的顶点弄到手。」

「……您是说认真的吗？」

「在超越神话诸神的『未踏级』当中，又享有最强宝座的女王是个完全的象徵，无论是六十亿人还是七十亿人都能整合为一。既然如此，为了得到操纵方法而利用十五个人，自然不能说是错的。毕竟『箱庭』本来就是观察十五人以回馈到全人类身上的计画。」

「办不到……不对，是不能这么做！」

「当然如果用一般方法挑战会失败，但只要有万全的踏脚处，即使是垂直的峭壁也能攀越。你看过内圈的艺廊了吗？」

十五人之一的「红心女王」就时常前往那个空间。那里应该收纳了她的cos服来源「白之女王」的相关绘画或雕塑等所有资料。

然而，「白之女王」无法保存在摄影机或感测器等储存装置里，真要说起来，连正面目击到祂的人都少之又少，那里却有那么多「白之女王」的资料，光是这一点就启人疑窦。首先必须有人亲眼看见女王，从经验上得知可以用绘画或雕塑等媒体加以留存，而且还要有高度技术能正确呈现女王拥有的记号性或象徵性，否则一切都不会成立。

那种东西的资讯量，已经等同于光凭一本就能支配国家或大陆的宗教经典了。

信乐真沙美挤出低沉的声音说：

「……也就是说，有捐赠者……金主撑腰？」

「是个被称为『极彩博物馆』的人物。比起战斗，那人对收藏欧帕兹或圣髑比较有兴趣，听说范围甚至涵盖到人体。只要蕴藏了神秘现象，管他是活人还是遗体都接受。」

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男子嗤嗤笑着，口气轻松地回答。

「对方那边也有点想要一个广大的实验场所，毕竟讲到『白之女王』的问题，和平主义者的眼光盯得可紧了。若不是有这种『借口』，一开始研究就会遭到众人攻讦了。」

「太愚蠢了！这样岂不只是计画被人从旁抢走……！」

「我告诉你。」

叩叩。饱浦大咲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桌的桌面。

正确来说，是借此震动信乐真沙美放在桌上的手机，让她注意到。

「我才不要让『这种东西』支配地球人类。在这玩意儿淹没全世界之前，我要先想想办法。当我知道在人工灵场当中，与召唤仪式相关之人会从所有摄影机或感测器中消失时，那天我高兴得快发疯了，但还不够。人必须变得更强，以免世界被『这种东西』覆盖，变成只会假装思考的肉块。」

「……」

「才十五个人根本不够，光是从扮家家酒抽取有用的资料是来不及的。是能从中获得巨大财富，但在回馈给全人类之前，『这种东西』就会淹没全世界。只要能阻止这种现象，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行为都愿意染手。毕竟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拯救全人类脱离势必发生的毁灭，而消耗十五人的设施啊。」

话音甫落的同时。

轰轰！！！整座「箱庭」被外力摇动了。

简直就像那时候的状况再度上演，一种讨厌的感觉在信乐真沙美的胸中慢慢累积起来，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狂人对着她如此做结：

「『帽客』阿尔贝特是我创造的最高杰作。所以，他搆得到顶点中的顶点。这座『箱庭』只要成为等待孵化的蛋即可。」

「您明知道一旦蛋壳破裂，自己也会被裂缝吞没，却还坚持如此？」

这句话让饱浦偏了偏头。

然后「亵渎灵感」说了：

「那样有什么问题吗？」

9

恭介正在浏览缩摄在微缩胶片上的资料。

神秘中的神秘，如龙卷风般巨大耸立却又只是偶发存在的「白之女王」不只能确实呼唤出来，还要将其缝定于现世，加以自在操纵的方法论。

恭介不禁咬牙切齿。

即使如此，他仍无法阻止话语脱口而出。

「……『根本满是漏洞』。」

不可能，这样不会成立。的确，以纸上谈兵而论合情合理。但能口头说明黑洞的定义，就做得出黑洞吗？脑中能模糊浮现大霹雳假说，就能引发大霹雳吗？印在这些胶片上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写的内容没错，但实在称不上实用阶段的设计图。要是按照这种东西进入实际作业，好一点就是一个影子也看不到，弄得怨声载道，惨一点就是随便来场爆炸意外，死几条人命。

这就叫最高等级的头脑？

从世界各地召集而来，离「白之女王」最近的一群人？

恭介重新思考：「箱庭」真的有其必要性吗？在这里达成女王完杀的目的，有特别意义吗？这个环境配得上把比安黛妲或京美他们都牵连进来，进行无人知道的最终战争吗？要不是「真正的实力派们」跟他们扯上关系，他们只会受到女王吸引，但一辈子不会偏离世界表层的轨道，是会感到欲求不满，但至少能歌颂正常的人生终老一辈子，难道不是吗……？

就在他正这样想时。

那阵震动来了。

「……！」

跟「矮胖子」或「帽客」的时候一样。震源八成在中央的模拟战场，元凶是使用了召唤仪式的模拟战。不对，包含安全基准在内，成为根基的理论并不成立。既然如此，最好将那当成游戏心态的实战。

房间里有两个橱柜。

不是微缩胶片保管库，而是另一个收藏了大量蜡筒与老旧留声机的柜子产生了变化。留声机的蜡筒自己转动起来，开始收集连接的轻便型无线电收发机播放的声音。

『在模拟战场确认到「十五人」的突发战斗，请上级做对应！具体情况是「帽客」阿尔贝特对上「柴郡猫」比安黛妲，此种状况是否在掌握之中！真的可以继续静观下去吗！怎么看等级都差太多了！这次真的会出人命！』

恭介不由得咂嘴。

（太快了……！）

事情经过再明白不过，比安黛妲说过要「保护恭介」。

是否该现在就握起练习用鲜血印记，前往模拟战场？不行，这样太慢了。「帽客」不是「矮胖子」那种采用烟雾战术的取巧召唤师，纯粹就是每一项基础能力都比人强。恐怕用不到几分钟，胜负就要分晓，就算现在呼叫电动代步车火速赶去也来不及。

更何况目前「箱庭」只有三名凭依体。

其中一人与「空龙」搭档后遭受「矮胖子」的猛攻，到现在还在医疗室卧床不起。其余两人此时被「帽客」与比安黛妲占用了。

换言之──

恭介就算赶上了，也无法发挥召唤师的力量助阵。

救不了比安黛妲。

正在烦恼时，连接留声机的无线电收发机还在继续做最糟的报告：

『紧急申请！请准许关闭模拟战场的紧急闸门！「帽客」目前已到达「未踏级」，但仍不肯停止收集「花瓣」，他是在试图召唤更高阶的存在。上次有部分墙壁因此剥落，这次灾害不知会扩大到什么程度！』

比「未踏级」更高阶的存在。

照常理想，应该没有那种存在才对。

然而，只要从脑中拿掉「常理」的框架，就会想到唯一一个答案。

『恐怕是「白之女王」！那家伙真的搆到了，真的会出现在眼前。希望能趁那种东西被叫出来之前封锁现场！』

「……」

恭介极力保持冷静。

但做不到。

如果无线电的内容属实，比安黛妲必死无疑，问题不在召唤仪式的规则。就从理论来思考，假使那个顶点中的顶点拥有传闻中的力量，那么最好设想到连「在防护圆保护的状态下不会死」这项条件都岌岌可危。即使抛开一切前提，张开想像的双翼飞往极限之外，「那个」仍然站在比想像的极限更远之处。就算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灾害而躲在小房间里把门锁起来，要是整栋大房子都被特大号龙卷风颳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无能为力。

即使能算出悲剧百分之百会发生，也看不到打破困境的路线。

赶不上。

一旦「白之女王」现身，被召物自不待言，连比安黛妲本人也会殒身灭命。

「不对。」

这时，恭介忽然抬起头来。

他看向夹在自制胶片读取机里的微缩胶片。

的确只要「帽客」亲自叫出「白之女王」，一切就完了。因为那是人称一旦到达就能让胜负分晓，最强中的最强被召物。到了那个关头，比安黛妲没有丝毫反败为胜的可能性，只能单方面被打垮。

不过，在这当中仍然有通往下一步的提示。

没错。

只要不让「帽客」亲自叫出「白之女王」就行了。

「不对。」

穿着手术衣裤的恭介再一次环视整个房间。

他望着各色工具机，想起储存于邮票大小的微缩胶片、许多地方不完备的方法论。

他想。

也许还有自己能做的事。

「……不对。」

或许不该因小失大。

本来这一切就全是场闹剧，也许「白之女王」的完杀计画应该优先于其他任何问题。反正不管怎样，一旦用缝界召唤将女王束缚于现世并开战，这座「箱庭」都会化为地狱。比安黛妲的死只是迟早的事，为了这点琐事而危害到整个完杀计画也许是错的。

即使他很清楚。

但他还是……

城山恭介无论如何就是无法自己动手摘除可能性的嫩芽。

（……我一定会赶上。）

这只小小怪物急速动脑。

为了得到唯一的答案。

（不对比安黛妲见死不救，而且也不影响女王的完杀计画。只要能像这样不出纰漏，绕个路又何妨！）

10

掀开一层薄皮，到了另一头。

在整面墙壁被无数薄型显示器掩没的昏暗房间，「真正的实力派们」之一，统治「政府组织」的召唤师，恩赏等级到达四位数的哥德萝莉和服少女「人文主义」浅浅一笑。

「……妾等也是这么期望的。」

有的看着模拟战场的惨状。

有的看着「大人们」的丑态。

有的看着无法彻底冷酷的青涩少年。

「妾等也期望一切安排如此完善，却仍宣告失败的可能性。即使将心性危险近似于『白之女王』之人从全世界网罗至一处，计画仍以告吹做结。那也就表示世界比妾等想像的更不成熟，放着不管也没有人会搆到女王，如同证明了时代的安全。」

将高级西装穿得邋遢的男子在一旁听着，啧了一声。

也就是「非法集团」的顶点，恩赏等级0的「百害之王」。

「无聊透顶……也就是说千错万错都是因为别人不听话，不是我的错就对了？说穿了不就是只要事前做好布局，即使悲剧发生也只有你能守住善人的位子嘛。」

「没错，令人哀伤的是实际上没有这种好事。那个女王绝对会在『箱庭』中被召唤出来。」

呼～～少女叹了口气。

然后正义的支配者冷酷地断言了：

「因为为防万一，作为计画告吹时重新点火的强烈火种……城山恭介，妾等才会将你投入『箱庭』。」

11

在「箱庭」的中心位置，模拟战场变得有如人间地狱。

与人数无关，这里如果有一万人就会死一万人，有一亿人想必就会死一亿人。

实际上站在红白棋盘般的地板上的只有两人。

「柴郡猫」比安黛妲•城山与「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至于凭依体，「箱庭」专属的三人中有两人能活动，两者各选一人缔结契约。

「帽客」的凭依体包裹在铁处女般的戒具里。

「柴郡猫」的凭依体坐在彷佛带刺拷问椅的轮椅上。

双方为了身心不因反覆契约而发生异常，全身插满大量端子，硬是压抑住了反作用力。

这些凭依体如今身形变为了异形怪物。

被召物。

比安黛妲拚命挥动练习用的鲜血印记，使用「白棘」将「花瓣」正确打入洞中，把被召物炼成到「神格级」，本领绝对不算差。真要说起来，「神格级」换言之「就是」神话中的诸神。本来古代王朝举国进行一场大型祭典，献上千人规模的牲礼，都还不见得能让这种高次元的存在降临。如今能用个人力量呼唤出来为己所用，可以认为该名召唤师已经是能单枪匹马与古代王朝开战的高手。

这次的情况是「神格级」音域「中音」，cost7，自朱庇特的额头以完全武装的少女姿态现身，守护古代罗马都市的处女神。

但是不行。

惹上实在惹不起的人了。

「帽客」操纵大量银币直直重叠、化为一根金属棍的鲜血印记，心境轻松到一不小心可能会哼出歌来。而站在他身旁的是「未踏级」，比诸神更深邃的存在。

「善恶分明的『紫电』淑女」。

那是一名肌肤病态地苍白，消瘦身躯靠在破烂生锈轮椅上的女性。只有重要部位缠着紫布的身子仅仅举起一条手臂，迅速抬起她的指尖。

只消这么一个动作，「死亡」就席卷了现场。

放出的紫色光条将世界斜切开来，把女神手持的盾牌像奶油一样裁断。即使这面盾牌本身就是附有石化女性头颅、拥有独立传说的神物，仍然轻易就被破坏。

「呀啊啊！」

比安黛妲身穿只有侧边绑起的手术衣，拚命压抑声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像被外力挤压般发出了尖锐惨叫。

宛如心脏被用力一把抓住的感觉来袭，但她仍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勉强瞪住敌人。

好可怕，的确很可怕。

但她现在不挺身对抗，这个可怕的东西就会找上别人。

找上城山恭介，「扮演」弟弟的他。

所以。

所以！

「……『没意思』。」

冷酷的声音打断了她。

「帽客」用极为……着实极为冰冷的目光定睛注视比安黛妲。明明任谁来看都是个狂人，那对眼瞳却极度率直，彷佛眺望着谁都无法窥探的深渊。

他定睛注视的，想必不只是「花瓣」或「白棘」的去向。

而是捕捉到更根本的某种事物，放出言灵：

「你很正常，但也就这样了。平凡无奇，却甘愿永远平凡无奇，一步也踏不出去。廉价，打动不了我。我就明说了，跟你打对我来说是吃亏，这就是我的感觉。」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不够疯狂，而且是压倒性的不够。我们可是在拿天上神仙当垫脚石耶，还要伸手去拿更深的存在来使唤。还有比这更大的亵渎吗？怎么可能还算在正常的范围内嘛。到这节骨眼了还相信能保持理性才叫最大的疯狂。而且是压倒性地无趣，没有生产性，最糟糕、最没意思的疯狂。」

一番话中对疯狂一下赞扬一下贬低，两种以上的意义重复出现。

恐怕真正的意涵只有「帽客」才懂。

不对……

「只有他。」

一头凌乱金发的阿尔贝特暗示了另一人的可能性。

而且是把比安黛妲这个少女的尊严彻底推到一边。

「城山恭介，只有他跟我吻合，不知道为什么，他能跟我站在同一个地方，能理解我……」

「！」

比安黛妲反射性地动了。

那已经不是以精密计算描绘胜利之路，就只是逞强不服输罢了。

然而，力不从心。

不论把「白棘」打向哪里，把哪种音域的「花瓣」打进spot，敌我差距始终没有缩小。归根结柢，「神格级」与「未踏级」名符其实地层级差太多了。在「帽客」先到达「未踏级」的那一刻，比安黛妲就应该当场败北的。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并不是因为她有实力。

「我已经打到这里了，你还跟得上吗？」

是阿尔贝特在玩。

为了获得想要的所有「花瓣」，完成一个有力量的名字。

「我要伸手企及『白之女王』……顶点中的顶点。不只在失常的理论中，我还要把疯狂带进这个有条有理的现实。连龙卷风这种灾害都要加入我的派对。即使如此，你还是能紧咬不放吗！你说啊，恭介！」

喀喀！「白棘」以闪电般的气势从「帽客」手边射出。

她已经连妨碍的力气都没了。

被抛下的比安黛妲只能用目光追着它的前进方向。伴随着原初的破坏之歌，「帽客」获得的「花瓣」共二十一片。而且不是随机获得，而是从字首到字尾，连一个字都没弄错顺序正确打进spot，例外中的例外。

「规定级」一百尊，「神格级」五十尊。

无视于这种层层累积的条件，直接冀求那个被召物，为了召唤想要的「未踏级」而采取了可怕的方法论。

而在那些未踏级当中，还有更深更深的位置。

那个存在只有偶发性呼唤成功，尚未发现在实战中能有计画地呼唤出来的绝对性法则。

「未踏级」无音域，cost21。

由于低音、中音、高音全是同数，本来会呼唤出惩罚召唤者的「漆黑之颚」，是极为危险的布阵。

然而这才是真正答案，描绘出的鲜血真名只有一个。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

一般认为「未踏级」潜藏于比神话诸神「神格级」更深邃的地方。

而在那「未踏级」当中，又有一个存在被称为顶点中的顶点。

一被呼唤出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胜负。

完全胜利的体现者。

还没能脱离「神格级」之域的比安黛妲眼前一片黑暗。不知道自己是紧闭双眼，还是意识早已不明。混乱的头脑就连这点都判断不来。

然后。

然后。

然后。

「……什，么……？」

在无限延长的体感时间中，她听见了那个困惑的声音。

然后穿着短版手术衣的比安黛妲过了很久才终于察觉，并不是一瞬间被拉长，而是实际上的时间还在流动。

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女王的凶猛威胁没有降临。

原本一片黑暗的视野慢慢打开，理应完美无缺地结束了作业的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反而是表情最呆愣的一个，眼睛看向「紫电淑女」。

「我明明完成了……」

朝着令人无奈的蛮横现实。

像在对搆不到的最强存在提出申诉，疯狂的「帽客」喊道：

「祢为什么不回应！『白之女王』！」

12

答案很简单。

『……你所说的「缝界召唤」，近似于将呼唤出的被召物留在现世，为脖子套上锁链的技法。这种方式只要一连接就能跳过一切步骤，即刻从异界召唤出被召物，恰如把钓钩钓上的鱼放回湖里一样。』

派遣前，身穿哥德萝莉和服的「人文主义」说过这番话。

『而在被你呼唤出来的时候，该被召物既无法出于自己的意愿离去，也不会在世界的另一头被其他召唤师呼唤过去。如此，你将能把被召物完全留在现世，据为己有……换言之，只要使用这种方式呼唤出理论中的「白之女王」，至少祂就无法选择断尾逃生；这也就是完全杀死女王的第一步。』

也就是说──

因此……

「……」

恭介听着连接古老留声机的轻便型无线电收发机接连不断飞来的报告，为工具机注入生命。他用自己的头脑一个个填补房间主人拚命写下、极其粗糙而满是漏洞的理论，动手做事。他为没人看过的恶魔工具赋予形体，逐渐释放，替纯洁无垢的世界染上色彩。

之所以刻意填补满是漏洞的理论，理由很单纯。

只靠恭介独有的理论反而程度太高，光用这里所有的材料组不出工具。所以他刻意配合房间主人的做法与水准。

整体来看，那个工具是比篮球还小的器材。

一个四方形的木架台座上放着一只正圆形的银盘，让人联想到无限扩展的水面。木架里面是复杂精致的齿轮集合体，构造宛如永远不停演奏的音乐盒。

没人会知道那是以绘本中的幻想──泉中精灵为依归。

没人能理解整件事的开端纯粹是因为少年想与只能被呼唤应战的被召物成为对等关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恭介心想。

对于这个问题，过去那些实力派这样说过：

『只要能杀害以恐惧与混乱同时支配现世与异界的女王，你的梦想也得以实现，就解放所有被迫低头臣服的被召物这点而论。』

恭介做个深呼吸。

他下定了决心。

恭介伸手握住四方形木框侧面的发条，然后转动它。

他为永动装置注入了无药可救的生命。

然后一切步骤都被跳过。

少年终于邂逅了纯白的闪光。

与古老留声机相连的无线电收发机不断播放出混乱复杂的报告。

『！怎么，会……击球并未失误，但「白之女王」没有出现。也就是说，女王终究是不可侵犯的存在……吗……？』

『十分钟经过，人工灵场解除了。』

『「帽客」与「柴郡猫」双双存活。这样仍要维持不干涉原则吗！要阻止只能趁现在下一颗激发手榴弹还未扔出前，请求指示！』

「恭介这边先独占了」。

所以不论「帽客」拥有多神乎其技的本领，都再也叫不出「白之女王」了，与他对峙的比安黛妲也不会受到威胁。

结果再完美不过。

但现在不是瘫坐在地，安心地叹气的时候。

出现了。

就在眼前。

少女滑顺的银发在头的左右扎成双马尾，她比恭介高出一个头以上，并且展现出超越「蛊惑」这种陈腐形容词领域的身体曲线。服装通体纯白，彷佛将新娘礼服进一步镂空并装饰得更华美，于重要部位添加白银装饰。

不是「什么」或「哪个」的问题。

少女就像从头顶到脚底全以洁白光芒凝聚而成。

从「规定级」、「神格级」到「未踏级」一个比一个高，而她又是「未踏级」之中位于最高顶点的存在。是唯一能恣意享有王座，最强中的最强存在。对于超越天命的被召物，祂赋予了「但是胜不过这个」的框架或限制。

「未踏级」无音域，cost21。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

打乱现世与异界双方平衡，催生出无尽混乱与悲剧的灾祸核心。

「箱庭」这座摄影棚布景；十五兄弟姐妹计画这场闹剧；缝界召唤这种起爆剂；统率「政府组织」、「非法集团」、「自由势力」三大势力的「真正的实力派们」的集合……在这一切的前方，站着最大最强的猎物。

女王完杀。

城山恭介在这里的理由。

既没有防护圆，身旁也没有凭依体。手边既没有鲜血印记，也没有激发手榴弹。不对，就算做好万全的准备，也不能保证能度过这个难关。对，光是要度过这个难关都是未知数，更别说恭介要靠一己之力击败女王，难度更是往上跳三级。

理解到这点──

恭介全身冒汗。

对着变得只能尽力维持合理思考的恭介……

「──哥，……人……」

「那个」开口了。

用妖艳或蛊惑都不足以形容，纵然是纯洁无垢的婴儿或六根清净的老人，光看一眼也可能从心脏中央被揪出冲动，祂那美貌就是具有如此压倒性的诱惑力。

然而与这种外貌正好相反，「那个」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靥到都快能用「嗯喵～～☆」这种拟声词形容的地步。简直就像初次造访游乐园的小孩子，三百六十度全被惊喜填满的神情。

「哥哥大人！」

嗯啾！伴随着奇怪的声响，城山恭介的视野消失了。

自己是被高出一个头以上的女性抱住，脸埋在乳沟里了。

即使聪明如他，也花了两秒以上才理解了状况。

时序不明的幸福记忆　一

游泳池。

「……」

穿着类似半筒裤的泳装，恭介望着那压倒性的景观好一会儿。

还是老话一句，「箱庭」的规模实在大得可以。以五十公尺级的游泳池为中心，还有投入这么个巨大设备仍不给人压迫感的高大天花板，以及宽敞的泳池边空间。明明一扇窗户都没有，室内却充满开放感，让人不禁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地下打造的空间。

最重要的室内游泳池既没有分隔出比赛用泳道，也不是娱乐设施会有的那种蜿蜒弯曲如赛车场的环状泳池。

圆的。

眼前有面直径长达五十公尺的圆形水镜，里面的水也沿着边缘形成和缓的人工水流。

（……总之就是效率化吧。）

恭介如此分析。

只要对池水做出永久性水流，再来就跟鲔鱼养殖场一样了。如同「不持续游泳就会死」的鲔鱼能在栅栏区隔的有限空间中不停游泳，受限空间中也设计了等同于几十公里长距离游泳的训练程序。

除此之外，环境卫生应该也是理由之一。事先设计出和缓的涡流，然后只需在泳池边缘准备滤网，就会自动收集、过滤掉水中的所有杂质。想像成气旋式吸尘器就明白了。

（不采用直线，而是沿着和缓曲线持续游泳，感觉也需要诀窍就是了。）

「你在发什么呆呢？」

背后有人叫住自己。

是比安黛妲。进更衣室时，她应该去女生那边了才对。

她穿着以粉红色为基调，与其说比基尼，不如说是把荷叶边连身泳装裁成两段而成的两件式泳装。

「该不会是怕水吧？那更得好好暖身才行，不然后悔都来不及唷。哼哼～～要不然姐姐来帮你如何？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

「哦，这样啊。」

「……为、为什么要用那种略带温暖的偷笑眼神看我，请你解释清楚……呃，不，还是算了，总觉得听了反而会更挫折……」

比安黛妲变得有点鬼鬼祟祟，把小巧的臀部贴在溼溼的泳池边，细腿左右张开。她身体似乎很柔软，每当双手指尖伸向脚趾，上半身就优美地弯曲。

「恭介。」

从背后过来的cosplay少女京美好像完全进入休闲氛围，穿着白色连身泳衣。就连这种时候似乎都不愿拿掉白色双马尾假发。

而夹在她腋下的是……什么东西？像是翘起的粉红色抱枕。表面绘有红鹤的脸，不过分类上来说或许属于迷你型香蕉船。

她的另一只手上有颗表面绘有刺猬图案的海滩球。

（记得好像是「红心女王」的球赛？刺猬当球，红鹤当球棍……）

没理会恭介的反应，还在做暖身运动的比安黛妲喊出了总评：

「好下流！我是说象徵！」

「吵死了，闷骚想太多小妹妹。翘起来的棒子跟鼓得饱满的球，你要哪一个──？」

不知道怎么回事，京美把海滩球按在比安黛妲的脸上，弄得她慌张挣扎。

「更衣室会不会用？衣物柜的锁死刑级难用对吧？」

「喔，对啊，不能只是转动钥匙，要一边压进去一边转，门锁才会开。」

「啧，你知道啊？本来还想说如果你哭着来求救，我就连手带脚地教你耶。啊，当然是在女生更衣室那边喽。」

「……」

「不要这种表情嘛～～！我们是『一家人』啊。况且以恭介这个年纪来说还不算做坏事吧，等你失去这种特权再来悲叹就太晚啦！这不重要啦，嘿呀──！」

京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缩小版香蕉船扔进巨大圆形泳池里，好像这才想起泳池有水流。她也不做暖身运动就直接跳进水里，去追自动越漂越远的红鹤船了。

望着她全身上下跃动的肌肤，恭介想着一件事。

他有个单纯的疑问：当十五兄弟姐妹计画继续发展，「家人」情谊越来越深厚之后，「那方面的问题」是不是也会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例如一起洗澡，或是睡在同一个被窝里。即使看着京美每天明显成长的身体曲线，恭介仍然不太能理解。

然后恭介目光转向两手放在膝盖上做伸展操的比安黛妲。

看着比安黛妲毫无凹凸起伏，甚至可说毫无进展的身材，少年说了：

「不过如果是比安黛妲，也许的确不会太在意。」

「你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超没礼貌的念头？」

做完暖身的比安黛妲也像要追上京美，往巨大圆形泳池走去。

恭介是觉得就算笨蛋也知道，但安全起见还是开了口：

「很危险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这个做姐姐的！我才应该牵着恭介的手教你踢水……嘟噗！」

比安黛妲踩空，跌落泳池，就这样消失了。

恭介差点忍不住用手扶额。

如果对高中生年纪的京美而言水淹到胸前……水深刚刚好的话，对恭介或比安黛妲而言应该会是整张脸沉入水里的危险水深。而且为了达成类似长距离游泳的效果，池子里还有绝对不容小觑的水流。由于泳池不像大海有明确的波浪，因此感觉上只要想像成「摔落脚搆不到水底的急流」就会明白了。

换言之，一旦陷入恐慌状态就很难靠自己的力量恢复过来。

京美好像也注意到了，但刚才那个红鹤香蕉船带来了坏处。它会完全承受水流的力量，因此在没有划桨的状态下要靠近比安黛妲身边，似乎难上加难。

「唉，真是。」

恭介机械性地低语，然后也从泳池边跳进水里。

从抿紧的嘴脣缝渗进口中的少许池水并不是淡水，其中带有一点咸味。没有咸到会让舌头发麻，就跟运动饮料差不多。

（……「泪池」啊。）

这也是路易斯•卡罗的象徵记号之一。

人类的细胞液不同于淡水或海水。大概是只需在池水中添加生理食盐水，就能让人有效率地进行水中训练而不会疲惫吧。

不同于实际上的河川，游泳池没有凹凸起伏的河底或岩块等等造成水流复杂交错，水流随时保持平均，因此要顺流游去并不难。恭介迅速接近不停挣扎的比安黛妲，双臂从背后绕到前面，以踩水的方式想将她拉上水面。

不料，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比安黛妲偏偏选在这时候发挥不必要的优异敏捷性，冷不防地转过身来。然后她死命从正面抱住了恭介，可以说已经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把她尚未成熟的身体用力往恭介身上贴，不只双臂，连双脚都缠了上来。

换个说法，就像抱住圆木不放的姿势，但恭介的动作也可能被束缚住。这可说是救难者遭受间接伤害的典型模式。

（现在被束缚住的只有双臂与腰部，脚还能动算是值得庆幸。）

虽然状况很蠢，但事实上的确濒临死亡边缘。

然而，恭介机械性地掌握现况后，只用双脚动作维持姿势，把两人的脸突出水面。

「噗哈！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比安黛妲。」

「呜呜呜呜唔唔唔唔──！」

「比安黛妲，不用担心。我不会放手，先从两腿松开看看。」

没有回答。

她反而用更大的力气，加重力道困住恭介整个身体。

看来即使理性沟通分析状况，在这状况下比安黛妲也听不进去。若是双手能用，恭介会试着摸摸她的头，可惜被她紧紧夹住了。

恭介在水中的心跳声与比安黛妲重叠，暂且踩水漂浮了一会儿后，总算与香蕉船京美会合了。不是她靠近过来，正确来说是她停留在泳池边的附近，恭介他们漂到了她身边。

「唉呀～～抱歉抱歉。我一时慌了，来不及应对，真该判死刑。对嘛，只要把小船扔一边，正常走过来就行了啊。」

「目前暂时没怎样。」

「那太好了，不过就我听说的，比安黛妲『即使落水也能维持十五分钟的呼吸』，所以我本来觉得没那么严重。」

冷不防冒出一句超越人类极限的话来。

也就是说，她无论是拳击的十五分钟连续打接近战猛攻，还是十五分钟连续跑短跑级最后冲刺，都只是小儿科。在无氧运动的领域，可说没人能比她更出风头。

然而，京美在意的似乎不是这点。

她还是一样紧抓着香蕉船说：

「话说回来，恭介，你怎么会这么稀奇的游泳姿势？」

「？」

「『你这不是军队式的泳姿吗』？只靠双脚保持浮力，双手高举装备以免渡河时弄溼。」

恭介不能随便回答。

就说是跟「大人们」学的是很简单，但如果京美跑去跟所有人问话，发现没有人会这种泳姿，怕会从这里产生致命裂痕。

女王完杀。

京美可能会看到大吹大擂的「箱庭」掀开一层表皮后，藏在背后的秘密。

「先别说这个了，拜托想想办法拉开比安黛妲，我的体力不是无限的。」

「对喔，说的也是，带她到我的船上来吧。好啦，比安黛妲，脚碰不到地的话，就到我这边来吧～～」

不管京美怎么说，或是抓比安黛妲的肩膀，她就是完全不动。

也许是以为别人要抢走她唯一的安全地带？

不对，与其说她是这么想的，不如说是身体不听使唤。

比安黛妲把下巴放在恭介的肩上，从正面紧贴着他，脣间漏出像在耳边呢喃的内心纠葛，被恭介听到了。

「（……呜呜呜太不端庄了竟然用两腿夹住男生的身体抱着不放太离谱了可是好可怕脚碰不到地好可怕好难为情可是放不开呜唔唔唔唔──！）」

看来她还没完全到达能一起洗澡的人工「家庭」情谊之类的阶段。

不过这样反而比较自然，让恭介松了口气。

「真夸张，好像黏在岩石地上的贝壳。」

京美坐在红鹤香蕉船上，又是佩服又是傻眼地低喃。

「乖喔乖喔～～」她摸摸比安黛妲的头，但没造成多大变化，比安黛妲还在继续恐慌当中。

「那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依赖死刑级的魔法咒语吧。」

「？」

就连恭介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京美面露坏心眼的笑容，呢喃着说：

「好啦，比安黛妲，我明白你找到正当理由很高兴，但是这么露骨地把平平～～的胸部贴在人家身上抱着不放，心跳加快的声音会被恭介听见喔～～」

轰！黏在身上的比安黛妲体温露骨地升高，连恭介都感觉到了。

或许在比安黛妲的心中有另一种感情高过恐惧了，她急忙用双手去推少年的胸膛，硬是拉开两人距离并说：

「我、我才没有！你误会了！还有我哪有平平……哇啵！」

「「啊啊──……」」

或许可说理所当然。

恭介与京美望着忽然失去支撑而再度沉到池底的比安黛妲，同时叹气。

顺着水流，两人一起重新开始救难活动。

Facts

◆

「箱庭」有着称为关系反映图的「家人情谊指标」。当十五人的折线重叠为一时，即表示计画成功。

◆

比安黛妲为了保护被人挑衅的恭介，挺身迎战排行第一的「帽客」。

◆

「箱庭」的研究途中有了金主或赞助，使内容开始大幅变质。

◆

信乐真沙美早就知道「箱庭」会失败，但她认为必须步上一定的轨道，否则孩子们只会分散到世界各地遭遇不同的悲剧。她将自己定位为嵌入系统的人性。

◆

「亵渎灵感」饱浦大咲有着重度的电脑恐惧症，企图在网路或电子邮件淹没世界前，将主要依存于信仰或神秘学的人类提升到更高境界。然而他架构的召唤方式满是漏洞，无法正式运用。

◆

恭介为了从阿尔贝特手中夺走「白之女王」以解救比安黛妲，实行了缝界召唤。

◆

然后他确立了将「白之女王」以完整确实的形态呼唤到现世，加以缝定的方法。

◆

呼唤出来的「白之女王」第一次与恭介见面，就忽然称他为「哥哥大人」。

「Alice (with) Rabbit如何？」

「这样一来，我们就永远不会被拆散了！」

(Stage 02 Open 10/07 22:00 "Before the War")

Stage 02

某少年的温暖岁月，表与里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1

后来过了一个月。

『我说啊，恭介。』

在「箱庭」内圈，有如中等规模电影院的那个大房间里，隔着白底粉红线条的太空衣，模糊不清像是女性的声音响起。听说里面的人是个北欧系美女，但真相不得而知。

『不要放着那个「女王」不管，你要负起责任照顾她啊。』

「……祂又不是『属于』我的。」

『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跟祂沟通啊。我们不管跟祂说什么，祂都只是一脸「嗯喵笑」地回答哥哥大人哥哥大人的。那个怪物根本连「字母」都不懂吧。』

恭介忍不住抓乱刘海。

身上的衣服不是单薄手术衣，而是红黑双色T恤与半筒裤，好像是某个足球俱乐部的制服。看到恭介以「只要机能性十足，什么都好」为由，穿手术衣穿到现在，「矮胖子」还有「渡渡鸟」等人硬把他拉进衣帽间，塞了好几件衣服给他，就像在说「只要更具机能性就没问题了吧」，这件球衣就是其中之一。

没错，恭介开始与他们交流了。

待在比安黛妲与京美等人的圈子里时，觉得他们就像毫无人情味，甚至有点符号性的「姐弟」。然而，两人其实只是外表异于常人，一交谈就知道他们与正常人丝毫无异。

「顺便问一下，最重要的女王呢……？」

恭介叹了一小口气后问道，一个比十岁的他还年幼的少女回答了。她叫城山纯理，可能因为抽中了「女公爵」的卡牌，硬是要装大人，穿起了妖艳的西洋丧服。而且还把带子交叉绑在身上，背后揹着小婴儿的人偶。

「在厨房里踮脚奋斗。噢，我是说西区的。基础能力那么强，竟然还会因为拿不到橱柜上方的洋芋片而差点哭出来。不过考虑到健康问题，不吃或许比较好，所以也帮不了祂，真是高不成低不就呢。」

「用法不太对。唉，真是，祂上次不是才在空浴缸里跌个四脚朝天，爬不出来吗？」

他不太想这么说，不过那实在不像是最强中的最强──「未踏级」顶点该有的动作。

然而，克劳迪娅•城山用极其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了大自然的道理：

『那个怪物啊，是希望恭介来帮自己才故意那么做的。所以你就帅气潇洒地去英雄救美吧，专属于祂的骑士阁下。』

不知道她有几分是真心话。不过要是女王闹起「从没看过的」脾气而在这里大吵大闹，问题就严重了。无法保证不会整座「箱庭」坍方，把所有人活埋，不是开玩笑的。

无言以对的恭介一会儿后才开口：

「那我去去就回。」

『好，男生就该这样嘛。』

太空衣一边发出大笑一边回答。

真没想到能像这样跟他们有说有笑。

不只身穿白底粉红线条太空衣的「矮胖子」，所有人都是如此，跟之前的「箱庭」气氛有点不同。关系反映图──测量十五人情谊的指标折线也少有紊乱，一片平稳，距离比之前缩短了些。覆盖整座设施的紧张气氛消失了，理由……不对，契机再明显不过。

就是「白之女王」的出现与固定。

恭介在离开大房间的前一刻，眼睛看了看家庭剧院比都比不上的大萤幕。由于有开灯，画面的轮廓变得朦胧不清，但明确地列出了人名清单。

是大家看习惯了的排行榜。

然而，「箱庭」的十五人并不怎么关心。

「……」

世界意外地不易崩溃。

也不会在「白之女王」出现的瞬间就哗啦哗啦应声崩解。

这种感觉既新鲜又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望着同一个房间里原本以为会爆炸的未爆弹。当然不希望它爆炸，但不爆炸心里又不安定。

就是一种坐立难安的心情。

恰似吊桥效应，给了恭介各种感情的波动。

「恭介同学。」

少年正在想着，耳朵听见了成年女性文雅的声音。

转头一看，身穿白袍与窄裙套装的开发者正往这边走来。

是「教授御前」信乐真沙美──隶属于「政府组织」的开发者。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

信乐真沙美先是跟恭介从同一角度看向模拟战场，然后如此低喃：

「我觉得是件好事。」

「？」

「无论是何种形式，只要能减少一项纷争就是好事。我认为你应该坦率地承认这点，不管其他人怎么说。」

「……」

「啊哈哈，自从『那孩子』出现后，很少有孩子还愿意上我的课，好寂寞喔，只有照样乖乖上课的恭介同学是我的心灵绿洲。那再见喽～～」

她笑着说完就离去了。

恭介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无论是何种形式，总之减少一项纷争了。

白色。

那个存在办到了。

自从那天起，排行榜就不再更新。

换言之，再也没有人去模拟战场进行模拟战了。

触及女王。

一旦已经以另一种接触方式达成目的，巨大设施就像蝉壳或乾燥花那样，徒留痕迹在风中摇曳罢了。

这里已是没有纷争的世界。

「家人」之间不需要战斗的和平世界。

2

也许是前提弄错了。

「白之女王」也不一定就是带来无尽破坏与平衡崩溃的存在。

没错，就像现在的状况。

「只要用法正确，女王是否能停止纷争，拯救世人」……？

3

身穿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进入发生问题的地方──面对食堂的厨房，只见状况跟七岁的「女公爵」讲的已经有点不同。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

货真价实的人类最终武器双马尾放弃了橱柜上的洋芋片，当场瘫坐在地，哇哇大哭。

「呜哇──」

简直像是只会说「那个」一样。

就像被贴上某种封印一样。

「呜呜──哥哥大人，哥哥大人……」

然后恭介一走进来，她就好像切换了某种开关般讲出新词，变成懂得「字母」的口吻。

「啊！哥哥大人！」

前一刻的大颗泪珠都算什么？

祂用无异于幼儿的最大级笑容，连站都懒得站，身体在地上拖着往恭介身上靠。

「你到哪儿去了嘛！还有我想吃吃看四重起司口味，那个白色脆脆的！」

「……」

──杀了女王。

──完全杀死捣毁现世与异界双方平衡的战乱元凶。

「祢到底是怎么了，××？」

「跟你说喔，是这样的……」

「白之女王」双臂抱住恭介半筒裤的腰部位置，摇摇头。

而且摇得很剧烈。

「大家都欺负我。」

「？」

「他们叫我『不要给恭介惹麻烦』。说最强中的最强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挫，什么都要我自己做。还叫我不要玩无聊的游戏，『恶心巴拉』地装可爱，要我展现出最强的力量。」

祂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连恭介都不会像祂这样明显地嘟起嘴脣。

「……他们说我不是十五人之一，所以当不了『一家人』。说我跟人类不一样，所以不能永远跟哥哥大人在一起，说召唤师与被召物不能站在同一个场所。」

──为此，你要欺骗一切。

──骗取祂的信赖，获得自由，连结出通往须臾奇迹的道路。

「我跟祢说，××，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

「真的？」

「嗯。」

「哥哥大人真的真的，不会跑去任何地方吗？」

仰望着少女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脸蛋，小个子的少年只点了个头。其中不带决心或思考，只是轻松自在地重新确认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永远不会改变，我不会去任何地方，会一直留在××身边。祢担心的话，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少年伸出了右手小指。

「？」

「在我们之间都是这样做约定的，叫作打勾勾。」

「这种咒语究竟具有何种效力呢，哥哥大人？」

「我教祢。」

──所以，那是从一开始就已破裂的约定。

──从宣称不说谎的时候起，就已经在说谎了。

「这种咒语说如果不守约定，就要砍断自己的手指头。」

小指与小指交缠。

恭介拿椅子从橱柜上方帮女王拿了一包零嘴。只不过是这样而已，最大最强的存在当场轻轻地又跳又叫，用全身表达喜悦。

「哥哥大人！那么那么，我们一起吃吧。我早就想试试看所谓的派对开法了！这样，就像这样，从包装后面直着开……」

笑得很完美。

陪得很完美。

聊得很完美。

全部结束后，恭介要一直爱跟的「白之女王」在房间等着。

等祂的背影消失后，恭介呼出一小口气。

叩！！！

用拳头殴打自己脸颊的声音响彻「箱庭」的整条通道。

人类实在是种不讲理的生物，有时候就是无法容许完美的事物。

4

一层薄皮之下的真实。

在整面墙上排满无数薄型显示器的昏暗房间，哥德萝莉和服少女「人文主义」轻声笑着。

「……真是青涩呢，小伙子。」

那听起来像是明确的嘲弄，但声调中又混杂了某些哀怜。

获得恩赏等级2799的怪物，将经验的根须伸向自己长久以来感知到的世界极限，然后说出带有预言味道的话：

「『那个』是所有人都想过的事，但『那个』绝对没有人能实现。还没来到『箱庭』之前，你就应该已经了解了不是？」

「呸！」

翘着二郎腿大摇大摆搁在桌上的「非法集团」之王不屑地说。

「什么『人文主义』嘛。主张赞颂人类精神，却好像完全没弄懂人类这种生物啊。」

「哦？」

「人类这种生物啊，是明知道错，偏偏还是要追求理想。人类不是机械，不可能说什么正义代表一切，把什么东西都像生锈的零件那样舍弃。我反倒放心了，那个小鬼原本眼神跟精准导引飞弹的导引头似的，这下我才知道或许并『不只如此』。」

「这种天真的部分会造成计画出状况。」

「啰嗦，要是实现理想却失去人性，那又是另一种毁灭的开始了。」

「政府组织」与「非法集团」平静地互瞪。

挤压得几乎嘎吱作响的空气让周围的操作者连口水都吞不下去。为了存活，他们本末倒置地开始希望心脏不要跳得这么吵。

在这当中，只有昏昏沉沉地打盹的道服美女获得了自由。

她是「自由势力」之主，也是梦乡的居民。

「……但他们说现在的状况也不错，这我倒是可以理解喔。」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用嘴里叽哩咕噜的模糊声调说。

「『白之女王』正因为跟我们人类不同，强大过头了，所以即使用武器对着祂也不会有那种阴阴沉沉、一团烂帐的感觉。也因为这样，三大势力才能进行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啊，不会自己攻打过去自寻毁灭。所以我就说不行嘛，人类就爱被自己与其他人决定的区区国境所束缚，自私地区分一切。唉～～真希望有个巨大飞碟从外太空来袭……」

这意见真是糟透了。

然而，自由的支配者的确毫不客气地挖穿了躺在眼前的真实。

「……」

「……」

「人文主义」与「百害之王」各自别开视线。

等这次战争结束，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是个深刻、宁静又沉重的命题。不同于打从一开始就表示「随便怎样都好」而撒手不管的「自由势力」，「政府组织」与「非法集团」各有其必须守护的事物。他们不觉得单纯的三者相克全面开战能守住一切，也不认为能靠骗眼泪的全面和平让纷争消失得乾乾净净。

「白之女王」很可恨，然而也有一些事物受到祂支撑。

「……真是危险的思想啊。」

「政府组织」的代表缓缓摇头。

有这种念头，即表示已经开始被那强大的引力抓住灵魂。

她的口气听来就是如此。

「的确，我也不知道『下个时代』会变成怎样。」

「非法集团」的首领也叹着气，然后衔起粗雪茄。

「不过，真希望让那种眼神的小鬼上战场最前线的时代能在我们这一代结束啊。」

呵。有人轻笑了一声。

是几乎快要坠落梦乡的「完全平衡」。

「好浪漫喔。」

「混帐东西，连自己的理想都主张不了的人，怎么下得了决心转身背对世界正义这种冰冷的系统啊。」

5

「……嗯嘛嗯嘛……」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在食堂看到了「白之女王」。

应该说是看到祂趴在桌上打瞌睡。

也许因为恭介帮女王拿过橱柜上的洋芋片并做过「约定」，最近「白之女王」常常在厨房或食堂附近晃荡。大概是这里能让她联想起快乐的记忆，得到安心感吧。

恶魔在呢喃。

──这应该是不错的倾向，应该也没偏离作战内容。

──更何况暗杀的第一步骤就是获得信赖，这是不争的事实。

「……」

「白之女王」拥有的美貌何止神圣，长时间目睹连灵魂都会被祂勾走。但祂此时却把双马尾发丝散落在桌上，半张着嘴，嘴角还流着口水。看到祂这样，就会觉得好像在看一个小孩子。

恭介不知道最强中的最强会不会感冒，总之他走上前，把手放在「白之女王」的肩上。

「好了，起来啦，××。」

这种时候，攻防两面都达到终极水准的存在就难应付了。毕竟祂连诸神以上的存在的一击都能轻松化解，区区人类在祂耳边大叫或是摇动身体，恐怕都成不了「刺激」。没有睡相差到一翻身就把一个国家炸飞，就要坦率地表达感谢了……

「嗯～～」

所以「白之女王」会发出这种声音，跟恭介白费工夫的挣扎应该毫无关系。

该说是睡昏头，还是某种反射动作？

「白之女王」没睁开阖起的双眼，只是迷迷糊糊地摇摇头，用嘴脣衔住了近在眼前的恭介的食指。

「……」

「唔──……呼──……」

食指被皓齿轻咬着，溼滑的舌尖舔了舔指腹。

这样已经不像是小孩子，根本是奶瓶放到嘴边的小贝比了。

恭介随祂高兴了一会儿，偏偏头，然后重新问道：

「……祢在干嘛？」

「呼──吸──……嗯嗯？哥哥大人？？？」

附带一提，「白之女王」眼睛完全睁开后，也没从恭介的手指上松口，还是像只跟母猫撒娇的小猫。

「我肚子饿了──……」

「要摄取营养的话，有药丸或果冻饮料……」

「唔──唔──！哥哥大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嗯……」

坦白讲，恭介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他带着「白之女王」走进隔壁厨房看，总之看到的有……

「喔，有罐头之类的呢。」

「不要。」

「还有压缩饼乾，听说最近的比较好吃了。」

「死都不要。」

就像这样，一个一个被打枪。

最后剩下而且恭介好像也弄得来的，就只有这个了。

「你说麦片吗？」

「是啊，把这个倒进大盘子里，再加入冰箱里的牛奶就完成了。」

没什么特别意思。

恭介只觉得反正又是一个会被拒绝的候补。

然而，「白之女王」做出了意外的反应。

「嗯，那就这个吧。」

「？」

「嘿嘿嘿～～哥哥大人第一次为我做的饭！」

哪称得上做饭，就只是把麦片与牛奶倒进大盘子里，放个银汤匙就完成了。但「白之女王」甚至等不及拿到食堂，当场大吃大嚼起来，看起来高兴得很。

所以，身穿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稍微表示了异议。

「且慢。」

「不要，现在才要拿走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懂吃的人还会加其他配料，像是优格或果乾……」

他开始觉得至少要做这点工夫，否则太说不过去了。

在橱柜或冰箱里翻找，这个也加、那个也加，一回神才发现摄取的热量增加到将近三倍。

「白之女王」笑得天真无邪。但弄成这样，如果换成比安黛妲或京美，很有可能会无言地被揍飞。

「哥哥大人，再来一盘！」

「好好好。」

「哥哥大人也要一起吃喔！」

话是这样说，现在再增加几个大盘子也太麻烦了。

既然因为不必要的改造使得糖分或热量什么的倍增，两个人分着吃刚刚好。

「那我失礼了。」

「啊！」

恭介这样想，把汤匙伸进同一只大盘子里。不知怎地，「白之女王」脸变得通红。

「怎么了？」

「……跟哥哥大人共吃一盘……一起吃饭……这样会变成间接接吻！多么美好的一个纪念日啊！」

「……」

总而言之，世界变和平了。

不用再担心比安黛妲或京美变成召唤仪式的牺牲品了。

也不用跟「空龙」或「矮胖子」互相仇视了。

全都多亏「白之女王」所赐。

多亏祂站在顶点之上。

所以──

──不是很好吗？这样就能心无旁鹜地专注在女王完杀上了。

──全都是拜祂所赐，得感谢祂才行。

「……」

恶魔在呢喃。

年幼的少年从正面定睛注视宿敌，将这一切永远藏在胸中。

他用摇摆不定的头脑思考：

什么才是正确的？

6

模拟战场停止运作了。

这么一来，十五人应该再也不用重复号称模拟战，却连安全设定都没做好的危险召唤仪式之战。

这是个好徵兆。

应该是这样的。

「登登！」

粉红色头发的少女双手扠腰，对恭介全面炫耀自己的服饰。

比安黛妲•城山。

不知怎地，服装变成以白色与樱花色为底，造型像女服务生的制服。

「这套衣服是怎么了？」

「哼哼，拜托『红心女王』做的衣服终于完成了！」

比安黛妲就像在说「你看你看」，原地转了一圈。

女服务生制服，加上恶魔的犄角与尾巴。

「……我一下子看不出整体概念。」

「『哎呀，依照契约帮助任何人战斗不也很浪漫吗？对，例如报复论或复仇戏也是一种感动人心的方向嘛。要疯狂到这种程度才能继续当你姐姐呀』。」

「……！」

恭介感觉思考打了个结。

就像本来流畅播放的唱片忽然跳针。

比安黛妲刚才说什么？

她用闲聊的口吻，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什么话？

「？」

反而是正面的恶魔一脸呆愣，偏着头。那种表情看来就像她不懂有哪里奇怪。

抛下无法理解状况的恭介，「状况」继续发展。

「啊！京美。」

比安黛妲表情一亮。

然而，被叫到的人看都没看她。那个眼角稍稍下垂，眉毛浓黑的高中年纪的少女是个cosplay迷，参考艺廊里的绘画或雕塑自制了「白之女王」的装束，是大家最可靠的大姐姐。

如今面目全非。

她像是被自己的体重甩动般虚软地摇头晃脑，嘴里唸唸有词。

「没救了……」

也许本来就不该比较。

「以人类制作的成品而论，应该已经算做得很好了」。

不过，白色礼服上零零星星看得到脱线、皱褶与脏汙，被她拖着走。

「……向往那种对象根本是死刑级大错特错，打从一开始就不该伸手去碰太阳。反正大家一定都在笑我，拿我跟本尊比然后笑我，对吧……？」

不知道她是没注意到两人，还是注意到了却视若无睹。

结果城山京美从头到尾一次也没回头，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恭介有种感觉，好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黏糊糊地缠到身上。恭介内心焦急，彷佛是自己扣下了扳机。

墙上的画面是永远不变动的排行榜。

显示的字样就像到了冬天失去光合作用的能力，仍阴魂不散地留在枝桠上的茶色枯叶。

至少这样做应该是没错的。

目前这样，恭介等十五人应该逃离了直接性的威胁。

「你看什么看……」

然而，毫无精力的声音贯穿了恭介的胸口。

转头一看，不知道何时出现，一头凌乱金发与深褐肌肤都失去了光泽，整个人憔悴不堪，但只有双眼闪出凶光的男子站在那里。

「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他是过去……不对，文件上的话，现在仍君临排行榜第一名的召唤师。

但是「箱庭」所有人都不再靠近模拟战场，有名无实莫此为甚。而这项事实，本人恐怕比所有人都更清楚。

不对。

或许是太清楚了。

「看不起……可恶，看不起我。你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长辈？我！我是无人能敌的召唤师！是有才华的！我没有变，是旁人擅自改变了！」

「！」

比安黛妲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但仍站到恭介面前。

为了排行榜消失后还要继续当「姐姐」。

那种坚强与光芒，看在「帽客」眼里不知做何感想。

他整张脸皱起来，声音哽在喉咙里，然后开始变激动。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立场！我为什么会站在这么可悲的位置！我！对啊，『我明明没有变啊』！」

甚至响起了某种物体啪叽碎裂的声音。

或许是「帽客」口中咬得太紧的臼齿碎了。

「独占最强很开心吗？你说啊，恭介！召唤仪式原本是对任何人都公平开放，要不是你做了奇怪举动，女王的力量应该是分配给大家的。是你扭曲了这世界！所以，妈的，所以我……！」

然而，握得像岩石一样紧的拳头还没高高举起，下个动作就先来了。

「『哥哥大人』？」

世界结冻了。

本来如岩浆沸腾的阿尔贝特就这样停住了。

彷佛承受不住急遽的温度变化，他的心变得满是裂痕。

那副模样让人目不忍睹，但谁能不像他那样呢？他全身不住发抖，咬紧嘴脣，再也不敢动了。什么长辈或是优秀的召唤师，这点仅存的头衔、自尊全被挖削掉了。

「白之女王」。

一旦这种存在来临，什么力气大小、什么召唤仪式，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还能剩下什么意义？一被叫出的同时就决定了胜负的怪物，一旦无条件百分之百站在个人那边，无论拿什么决胜负都不可能有胜算，不是吗？

排名第一。

榜上英雄。

对疯狂抱持美学，以无人能理解的事物创造出价值。连自己的死亡都放在天秤上，只要能借此获得刹那间的欢愉，他会毫不迟疑地消费自己的性命。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一头怪物。

但不是。

「～～～～！！！」

那个落魄之人到头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他正面的恭介等人不幸地看见了。

看到那样高大的断崖绝壁，以压倒性压力为傲的召唤师，此时默默地泪如雨下。那绝非被女王的魄力吓哭，而是威胁在前，与强敌站在同一场所，自己却无能为力，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哭。

贪生怕死。

而且被比不上自己的家伙看见了自己怕死的模样。

那是绝对不该看的眼泪。

年幼的恭介与比安黛妲的目击都可说是该向神忏悔的罪过。

无可奈何。

「帽客」转身背对他们，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恭介和比安黛妲也跟他一样，尚不成熟的他们看着英雄渐渐变小的背影，不可能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没事吧？」

残酷至极的救世主如此对两人说。

其中充满了人情味，不像是那个「白之女王」，像年长女性抚摸小孩的头的声调。恭介他们一听，也终于发现了。

「……京美。」

「对不起。」

说完，打扮得像女王的女性长辈蹲下来，紧紧抱住了恭介与比安黛妲。

「对不起，我刚才故意不理你们。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该用什么表情看你们。可是，看到『帽客』大吼大叫的样子，我才终于下定决心回来……从局外人的角度一看，我才死刑级理解到看在你们的眼里，我一定也跟他一样吧。」

「怎么会……」

比安黛妲把脸埋在「红心女王」的胸前，想开口说些什么。

京美连同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一起更用力抱紧，打断了她的话。

「不行，不可以原谅我。」

声调很温柔。

但也因某种不安而动摇。

「……不然，我一定会失去原谅自己的机会。对，我就老实说了。我心中的黑色物体还没消失，恐怕永远不会消失了，只会变大或变小，但是……对，我想我无法完全消除对你们的恨。」

「……」

「你们可以说我不成熟，反过来怨恨你们太愚蠢了。所以恭介，还有比安黛妲，你们都不可以信任我。不可以对我掉以轻心，不可以认为我们没有心结了。要随时对我保持戒心，怀疑我，推开我……拜托，我死刑级真心拜托你们。不要对我露出带有温情的破绽，『让我变成』烂得出手伤害家人的姐姐。」

该怎么做才对？

这种时候，「大人」都会用什么态度面对？

恭介和比安黛妲都不可能知道。所以他们只能把手伸到温柔的姐姐背后，紧紧回抱住她。

他们不想放手。

可是，总有一天必须放手。

在温暖体温的怀抱下，恭介感觉到自己想像的世界、希望、可能性，一切都在急速瓦解。

──不是「帽客」的错，「红心女王」也没做错事。

──「白之女王」也不过就是出现在那里罢了，具体来说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单从结果来看，就只是纯粹的负面效果。

恐怕只要「白之女王」一天不消失，这个恶性循环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自尊被削除的哥哥姐姐夹在理想与现实的狭缝间被碾碎，一路沉沦。不对，就连哥哥姐姐都这样了，立场理应比「孩子们」更高的「大人们」，其扭曲程度不知会加速到何种地步。

可是。

但是。

（不邪恶的……邪恶。）

恭介咬紧牙关。

身为手脚的自己，身为射出的精准导引飞弹的自己，学头脑去烦恼或许是错的。已经有人告诉自己该对谁开枪了，那么望着嫌犯名单搔头抓耳就是搞错状况。也许只要跳过这些步骤，然后乖乖从命，就能解决一切。

然而，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所谓的世界，怎么会扭曲到如此冷酷的地步？

（打倒这种东西，真的是正确的结局吗？）

这天晚上，城山恭介造访了信乐真沙美的研究室。

恭介请她让自己看了关系反映图。

看看测量十五人情谊的指标，即时变动的折线。

果然如他所料。

全部乱成一团了。

7

恭介与比安黛妲都累了。

无论「箱庭」之中生活有多充实，就是无法逃离「某种蔓延的乾燥事物」。

仅只一人的女王。

说起来明明是理所当然，太过强大的存在却使得这个前提看起来都不公平、不平等、不合理、不讲理。

他们想：为什么女王不能共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比安黛妲提出了这个点子：

「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地点。」

「？」

也许陪她去算是自己劫数已到。

当穿着女服务生制服的比安黛妲忽然走向蛛网的「外圈」，拆下面对最外侧的墙壁嵌板时，恭介以为有一道电流窜过全身。

（……她知道一层表皮下的内侧存在？）

这种「真相曝光」可能会导致恭介与比安黛妲反目成仇。

换言之，「真正的实力派们」有可能命令恭介灭口。

然而，这只是他杞人忧天了。

拆下嵌板后，里面并不是整面墙壁排满薄型显示器的那个房间。只不过是烟囱般的细长纵穴装了把金属梯子。

「快点过来，这个秘密要是被发现，搞不好他们会把洞补起来。」

「这是？」

「我猜是风管的施工错误。管线连接错是常有的事，听说以前还有游乐园举报过施工意外，说是饮水跟工业用水连到一起。」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设计图上没有的秘密路线。

「真正的实力派们」是不知道有这条路，还是知道但摆着不管？

恭介跟着先钻进去的比安黛妲，也进了烟囱般的空间。墙上嵌板好像从内侧也能关闭。

比安黛妲动作熟练地把笔灯夹在耳朵上，伸手去握梯子。

「好啦，我们走喽。」

「去哪里？」

「上面。」

她用两个字回答，像个小恶魔笑着改口说：

「不对，是外面。」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路。

毕竟「箱庭」位于光是直线距离就有五百公尺的地下，都能与全国规模的电塔匹敌了。单纯走楼梯上下都可能成为一大活动，更遑论爬梯子。若是握力减弱或手掌流汗一滑，很有可能就这样坠楼。

「比安黛妲，我想说实话。」

「什么事？知道了我美容与健康的秘诀很惊讶？」

「比安黛妲先爬上去，裙子里会看得一清二楚。是说你连内裤都是白色跟粉红条纹？」

她用脚跟狠狠一踢当作回答。

话虽如此，两人已经垂直爬了一百公尺以上，现在不能换位子了。

两人辛苦了半天，总算爬完整段梯子。

……能做到这种事，可见「箱庭」的孩子们无论身心，的确都拥有远超过平均值的基础能力。隶属于里层再里层的恭介自不待言，待在正规计画中的比安黛妲也是个怪物。

把四方形盖子往上大大推开，橙色光芒与一阵风等着他们。

「箱庭」的环境搞不好整顿得比大自然还精致，但室内室外的开放感毕竟就是不同。

恭介跟着比安黛妲来到外头，眺望着染上黄昏色彩的世界好一会儿。

错落有致的山丘，以及范围扩展到离这里不远处的南洋风森林树木。

空气中混杂着一丝海风香气，鸟群自头顶上飞去。

恭介没多说什么。

只是面对那片风景，伫立原地。

他只低声说出了削除多余华丽词藻的一句话：

「……好壮观喔。」

「呼呼哼，这是最大的赞美了！不过还早喔，从这边往下俯瞰的景色才是最棒的！」

身穿女服务生制服的比安黛妲拉着恭介的手，把他带到一座矮丘上。

让人联想起南洋大自然的大森林染成了黄昏色彩。

想必没有任何人知道还有个地下世界，景色当中只有与世隔绝的丰富自然。脚下不是泥土，比较接近潮溼的白砂。

「陆地在动，我来的时候明明还像一串连绵的岛屿。」

「听说这叫迷陆。」

恭介从矮丘上与比安黛妲并肩眺望着那片景致。

在两人的目光下，视野下方的陆地仍如阿米巴原虫之类的动物不停变形。大概是因为海拔极端地低，各处又有海底隧道挖空吧。不同于陆地单纯因为满潮乾潮而沉入水里，这里就连陆地或海洋的分界都不明确，让人联想到生物般的动作。

「据说是从大陆那边河口流出的细沙受到海流影响而堆积在这里。再加上涨退潮与无数海底隧道制造出的复杂水流，使得陆地的形状或地点总是在移动。」

恭介被带来这里时，眼前是小岛零星绵延的景观。如今染上橙光的沙地一路延伸到「地平线」的那一头，到处可见海水从内侧咬破地面。这片景观也不会永久持续，终将分裂为几座岛屿，说不定没有任何一天的景色是相同的。有些岛屿群受到海面上升的影响，也会配合涨潮退潮进行周期性的沉没与浮起，但在这里找不到那种规律性。

如阿米巴原虫变形的，应该是海拔几公分或十几公分的极浅泥沙堆积地。只有恭介他们所在的「箱庭」出入口，或是与远方大陆还有外海的另一个大岛连接、长达十几公里的联络桥桥桁位于比较高一点点的位置，因此无论陆地如何变形，应该都不会被吞没才是。

像是陆地又不是陆地，像是岛屿又不是岛屿，像是海洋又不是海洋。

这种如梦似幻的场所却开了一个既长且大的竖穴，就像被一根蕊芯贯穿。就连这点似乎也对确切与暧昧奇妙共存的印象起了推波助澜之效。

简直就像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就像据说永恒的少女摔落洞中时失去时间感，甚至还能去拿墙上架子里的小瓶子，无限坠落的兔子洞所具有的那种神秘性。

「哎，说穿了其实就像水位比膝盖还低的浅滩一～～直延伸出去，所以好像不适合做海水浴之类的。毕竟浅滩的特性就是安心地在上面踩着水走，结果水位可能说变深就变深，整个人陷下去嘛。」

「太煞风景了。」

「就是啊。」

长长的大桥上好像有好几辆车来来往往，不过那一头的卡车看不见他们这边。桥梁长到这种地步，感觉就变得像高速公路一样，因为中途没有出口，车辆也不会停在岛上，就算大声呼叫也听不到。一般人喉咙发出的声音最多只能传到一百公尺外，即使是职业声乐家，充其量也就两百公尺。况且他们当上了召唤师，除非进入一般人的视野，否则存在都会遭人遗忘，声音传不传得到不是什么问题。

穿着女服务生制服的比安黛妲好像也不想那样做。

她并不是想求救。

真要说起来，她在「箱庭」外的世界还不见得有安身之处。

即使不到恭介这种程度，十五人会被各自召集到此处，想必有相应的一段经历。

她一手按住被冷风吹乱的头发，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景色。

「如何，是不是有努力的价值？」

「……是啊。」

恭介坦率地回答。

比安黛妲让短裙在风中飞舞，嘻嘻笑着说：

「想到从地下到这里的距离，算是一场小型登山了。像这样从高处俯瞰的景色，一定要有点感动才像话嘛。」

「比安黛妲常来这里？」

「叫我黛妲姐姐……要是一天到晚跑来，会被发现的。通常我只有想给自己加油打气时才会来这里。」

换言之，现在就是这样。

比安黛妲自己也受到了令她无法呼吸的打击。

「欸，恭介。」

「什么事？」

「看着京美那样，我也忽然有了个念头，也可以说是得到了确信。」

正式宣告。

比安黛妲用面对自己罪过的口吻，诚实地诉说：

「『我恨你』。」

「……」

「我恨你想要多少力量就有多少，站在能瞧不起所有人的立场，却放弃这张好牌，用高高在上的目光『好心地』跟大家平起平坐。我恨透你全盘否定我想像的『姐姐』，温柔地拆毁我理想中的『姐姐』。但是，我又不想只以憎恨结束这一切。在我的心中，是真的有一部分的自己想继续当『姐姐』。」

恭介没有那种意思。

少年没有权利找借口。

这是因为恭介抱持的秘密比比安黛妲看穿的真实更大。他明白整件事都是为了完全杀死女王而上演的闹剧，整个人生受人摆弄的十五人，甚至计画本身都只是空谈。

因为他明白，所以不能说。

因为他明白如果被比安黛妲知道，自己就得杀了她。

所以……

「我该怎么做？」

「嗯。」

恭介以为她会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也想过她可能会说「不准再跟我说话」。

但是错了。

比安黛妲•城山把手贴在自己胸前，如此宣言：

「只要我表现出一点奇怪举动，你就立刻杀了我。看是要趁我不注意殴打我的后脑杓，还是使用『白之女王』从正面粉碎我都行。这么一来，我就能当你的『姐姐』直到最后一刻。」

就连本该无懈可击的精准导引飞弹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逐渐崩溃。

一切事物发出声响分崩离析。

什么是力量？

最强的定义是什么？

现在的自己连这种无分善恶的最糟最烂的趋势都无法遏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步向毁灭，真的处于想要多少力量就有多少的状态吗？

「我……」

就在他想开口时……

事情起了变化。

附近的树丛窸窣摇晃了一下。

「！」

穿着女服务生制服的比安黛妲不假思索地站到恭介面前，一如平常，彻底像个「姐姐」。即使那是她分配到的角色，但她从完成这个角色当中找出了意义。

恭介让她保护着，紧咬嘴脣。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金色长发在后脑杓束起的大汉。看起来既像在宫殿品尝红茶的贵族，又像驶着自己的船在海上大闹的海盗，是个拥有正好相反的两种印象的成年男性。

「箱庭」关系人士以外的第三者不可能来到这里。

姑且不论他是表层的人物，还是包括女王完杀在内的里层人物。

金发男子看到比安黛妲抬着头挑衅般瞪向自己，好像嫌麻烦地抓抓头。

他与其说是看着比安黛妲，不如说是定睛注视着恭介并说道：

「……我不想惹麻烦，我什么都没看见。」

光这样就知道他隶属的「势力」了。

他是里层的里层。恭介必须留意比安黛妲会得到什么情报，视回答而定。先不论恭介这枚精准导引飞弹，她甚至有可能在这里丧命。

其模样有如戴上王冠的猎食者。

恰如一头狮子。

这人应该是女王完杀的实战部队，也就是说，他隶属的集团负责直接杀害恭介缝定的猎物。他们试图从根本推翻「『白之女王』一被呼唤出，胜负即确定」的定论，是一群暴力的化身。

这种存在比起负责斥候侦察的恭介，拥有不同的强悍。

「快走，然后下次处理得更漂亮点。毕竟世上有些人脑子病态，『越麻烦就越有兴致』。」

「……」

恭介没有表达想法。

无论是YES还是NO，光是让比安黛妲看到自己与这家伙站在同等的位置表达想法，就会带来负面后果。不是恭介，是比安黛妲会遭受到负面后果。

恭介绝不会让对方杀人灭口。

绝不会接受杀死她的命令。

他要保护。

说什么也要保护「家人」。

这份感情是否是错的？配合状况做「修正」是否就能解脱？

恭介违背了这种合理性。

错了，他是不愿舍弃这份懊恼。

他实在不愿抹杀为了「家人」抱持烦恼的自己。

可能是以目光接收到钢铁般的意志了，金发男子也没再拘泥什么。他悠然自得地经过恭介等人面前，消失在另一个树丛深处。

恭介悄悄叹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一句话刺进他的胸膛。

「……我果然，还是当不了你的『姐姐』呢。」

8

然后在夕阳下的森林里，金发大汉用拳头轻捶了一下身旁的树干。

他厌恶而不屑地说：

「那个小鬼在干嘛啊，未免太帅了吧……」

南洋风情的细小沙粒与生命力旺盛的树木很美，但同时也会吸走大量低沉的声音。迷陆是只有这个地区才有的珍稀现象，然而陆地形状瞬息万变即表示无法指望航海图，也表示有许多船只触礁。美景背后暗藏的沉重压力或许吞尽了男子的呻吟。

既然要刻意建造「箱庭」，自然需要优越的地理条件。迷陆出于本身性质，一般民众误闯的可能性比随便一个孤岛都低，还不会因为险峻难行而引来无益的注目。世界上有些爱好家偏偏就爱攻略废墟或难关，不起眼又出不了名的观光资源才能算是最理想的地点。

这时，无线电收到了通讯。

是潜藏在森林里等待「那一刻」的一群猎食者之一发出的。

『怎么了，克劳德？你的定时联络慢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男子只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撒了谎。

「没任何状况。准备大概要花多少时间？在树上睡午觉、开烤肉派对什么的，都差不多开始腻了。」

『别这么说，对方是小孩子。』

「也是。」

『哦，名门「麦赞塔连恩」家的继承人也有感情了？』

「少开玩笑了。」

克劳德•麦赞塔连恩。

这个「自由势力」的王牌过去为了拯救一名少女的人生，自愿舍弃一帆风顺的人生。如今他不屑且毫不迟疑地说了：

「我就是讨厌那一套，才会离开『政府组织』的老家啦。」

9

「哥哥大人。」

在「箱庭」的个人房间。

「白之女王」在床上跳来跳去，天真无邪地问道。

这是城山恭介不知不觉间享受着，但全世界只有他一人能体验的时间。

「哥哥大人为什么是兔子呢？」

「这个。」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抓起书桌上的一张大卡牌晃了晃。

「这是我一开始抽到的『角色』，我想是一种塔罗牌吧。」

说到塔罗牌，大家可能会以为上面写着以罗姆秘术、蔷薇或黄金为象徵的魔法结社的真髓……诸如此类。事实上，塔罗牌并不只限于一种类型，也有不少塔罗牌是基于希腊神话或马比诺吉昂等传说所制造的原创卡牌。

「箱庭」采用的卡牌是以路易斯•卡罗的名作为基础。

将七十八张卡牌全部洗牌，最终想达到什么目标，恭介也不明白。毕竟「白之女王」真的具有形体在眼前昂首阔步的这种状况，「箱庭」的「大人们」应该也没料到。

永恒的少女，并非人手能够驾驭的存在。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组卡牌或许以失败的方式确实指出了真相。

「……」

只是忽然解释这些，天真过头的「白之女王」恐怕也只会一头雾水。

因此，恭介必须先介绍它的基础，也就是路易斯•卡罗的名作。

然而，书名虽然是举世闻名，故事的起承转结却毫无条理。恭介自己把故事讲给祂听，常常遇到一些场面让他想皱眉，觉得：「这样真的对吗？」「我是不是记错了？」世人对它的评价「就是这点好」就像品尝烤鱼内脏的苦味，对恭介来说还有点太难参透。

附带一提，「白之女王」从头到尾都在床上蹦蹦跳跳。

是路易斯•卡罗得到祂欢心了，还是祂就只是喜欢听恭介讲老半天的话，这点无从判断。

「也就是说，哥哥大人是兔子，而我就是永恒的少女喽。」

「？不，不对吧，爱丽丝是从原本的世界跌进仙境，不符合××祢的情形喔。」

「我是说──」

女王愣愣地指着自己的脸。

「我从原本的世界……」

然后指了恭介的鼻尖。

「跌进了哥哥大人的世界，不是吗？」

「……」

原来还有这种观点。

现世与异界这个视角，不过是住在地球上的恭介等人看到的事物罢了。对女王而言，「那边」才是原本的世界，所以的确可以说是祂来到仙境，遇见了兔子。

这就是卡牌组的含意？

意思就是让各种「角色」的人物对付永恒的少女，将她封进一个故事里加以控制……？

不对，这样是把情报搞混了，才会以为他们掌握了一切。

「箱庭」所知的情报，与里层「真正的实力派们」所知的情报应该有所乖离。更别说里层的里层是以女王完杀为目标，并没有想到有可能控制女王。

只是这样想来，有些地方吻合得太过奇妙。

简直就像「冷酷的系统中混入了些许人情味」……？

「兔子先生。」

「白之女王」反覆唸出声音。

然后一个人自得其乐。

「呵呵！那么那么，你明天要带我去看更多更多地方喔。谁叫这个什么『箱庭』的实在是太大了。希望哥哥大人可以牵着我的手，介绍许多推荐景点给我！因为『箱庭』是这么广大，都一个月了，还有好多地方没去逛逛走走呢！」

「……说的也是。」

「有两个名字也不好，好像我与哥哥大人是分开的两个存在似的。」

祂开始讲起与路易斯•卡罗有得比的蛮横话来。

然后「白之女王」像个小孩子嘟起嘴脣，双手在胸前合十，向恭介提出这个提议：

「那么这样吧！为了让我们合而为一，不如决定一个新名字！」

「嗯？」

「让我想想……」

祂慢慢地想。

然后顶点中的顶点以这种方式重新定义了城山恭介。

10

「Alice (with) Rabbit如何？这样一来，我们就永远不会被拆散了！」

11

蝉壳黏着树木，迟迟不肯放。

这种现象不仅限于中央的模拟战场，「外圈」──大人们本该忙碌奔波，不这样就不合理的各种研究室，完全停止运作了。

十五兄弟姐妹计画。

那是将各类人种民族纳入一个屋檐下，使他们成为「一家人」，借此防范七十亿人的纷争于未然的一项大吹大擂的计画。

如今在「白之女王」面前，全都走样了。

但计画本身却没有宣告中止，理由也很明显，因为太可惜了。从青霉中提炼出的盘尼西林，原本是在另一场实验中偶然发生意外，霉菌混入培养皿繁殖而发现的。「白之女王」以奇迹般的平衡存在，纵然整顿出与「箱庭」相同的环境再试一次，也不见得能产生相同结果，所以才不能将这里解体。

用大肠圈把黑色长发绑成马尾垂到腰际，深蓝窄裙套装外面披上白袍的美女──信乐真沙美对这个状况深深叹息。

「箱庭」计画迟早会失败。

这没什么不好，因为她的目的不是什么夸张的人类救济，而是及早收留预定在计画过程中受到摧残的十五个孩子，在广大的世界里为他们准备安身之处。她只是想在冷酷至极的体系里加入人性温情罢了。

然而她始料未及的是，失败之后计画竟然继续进行。在她背后有金主或赞助人从中搅局，着实是一大败笔。他们让计画变质，改造成自己想要的内容。对他们而言，人类救济恐怕只是个笑话。比起这个，掌握「白之女王」并确立控制方法，看在他们眼里想必令人垂涎三尺。

不过就是十五条人命，随便都能放在天秤上比较。

目前模拟战场停止运作，但他们只要想到什么新的玩泥巴方式，十五人马上就会重回地狱。而且会是在被眼前的奇迹蒙蔽双眼的状态下，不知收敛地越演越烈。

「饱浦先生。」

她叫住在「外圈」通道上抱着满满一个纸箱的资料，忙碌地走动的连身工作服男子。这个人讨厌数位化，而且到了能称为恐惧症的地步。堆积如山的资料大概就是这点造成的弊害。

「亵渎灵感」抱着纸箱定睛注视她。

「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能让我想帮忙？很不巧，我并不想乱碰『白之女王』。」

「面对那样的奇迹，竟然说不想碰？那代表我的理论完成了！终于将该位女王留在现世了，再一步，只差一步，一定就能通往操纵祂的方法！」

「……」

就算把他拥有的所有资料翻过来找一遍，也绝不可能找出通往女王本人的道路。「教授御前」一边把玩着胸前的口哨，一边冷静地思考。

（这样的话，是谁填补了满是漏洞的理论……）

她没有确切证据，但就是知道。

若不是他，「白之女王」没有理由认可、执着于他。

「真要说起来，我们根本不可能与『白之女王』沟通，只有他是唯一例外。您应该知道为什么祂在跟其他第三者对话时，全都只回答『哥哥大人』吧。女王那是在呼唤他，在宣告要跟自己对话，中间必须透过他。祂比人称神明的存在更深邃，在未踏级之中还是无与伦比的顶点。我倒认为未经许可目视这样的存在，没遭天谴就算不错了。」

信乐真沙美语气苦涩地回答。

她说出否定的话语。

「我们接触『白之女王』总是理所当然地遭到忽视，而且假设我们继续以违反祂意愿的方式勉强上前搭讪，您应该也料想得到会遭受何种回礼吧？」

「这是当然。」

「『白之女王』不管到哪里都是『白之女王』。现在看起来是很安定，但其力量绝非有所衰退。最强的『未踏级』，连神话诸神都当成垫脚石，顶点中的顶点。一个不小心触怒了祂会有什么下场，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她做了合情合理的警告。

不过，饱浦大咲这个男人没有改变。

他连过去沉迷的「帽客」都扔到一边，一直到现在究竟都在做些什么？一种讨厌的感觉慢慢累积在信乐真沙美胸中。

她先下手为强。

「……难道您打算干涉身为关键的他？怀柔、交涉，都不行的话就恫吓或威胁？那才是！只会导致『白之女王』怒不可遏。做实验时必须摆第一优先的应该不是追求结果，而是保障安全。第一个被自己完成的致命病毒感染就太不像话了。如果您也是开发者，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是啊，当然懂。」

穿着连身工作服的男子除了笑还是笑。

「我想过很多方法，例如或许可以在城山恭介的脑子或心脏埋入炸弹，或是从与城山恭介关系亲密的比安黛妲跟京美下手，也许能回避女王直接性的怒火。但是不行，面对那个顶点，『挑战』这个程序本身就是错的。这类选择面对荒谬的力量与蛮横的正确性，势必会被三两下粉碎。没错，就像神话或历史中的反派不论做了再多准备，最终都会成为诸神的陪衬被驱散。」

「既然如此……」

「亵渎灵感」明明清楚这一切却还不肯罢手，反而更显可怖。

他究竟把什么当成了哥伦布的鸡蛋，想伸手去碰何种禁地？

「反过来想就可以了。」

信乐真沙美的背脊窜过一道电流。

不是不知道所以害怕，是厌恶自己的头脑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之女王』不是在我们面前做出异常反应，是与城山恭介相处时『能正常对话的状态』才叫异常。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疯了，摸索让本该疯狂的存在恢复正常的条件比较有益，我说的不对吗？」

「就算是这样，这个角色也只有一个人能担负，现在不能换人了。」

「不对，路易斯•卡罗的故事中登场的兔子，并不只有一只。」

「难道是……」

「而『领路兔』在几个章节中有登场，其中是不是有个场面描述它将永恒的少女当成下人使唤？这不是莎士比亚或杜斯妥也夫斯基那种令人头痛的古典名作，终究不过是写给小孩子看的儿童文学，不会告诉我你不懂吧？」

「难道是！」

假如这里有一把刀，她或许已经毫不犹豫地刺死眼前之人。

然而那样做没有意义，恐怕在水面下一切已经开始了。杀了饱浦大咲一个人，邪恶的状况也不会停摆。

「我让十五人决定了『角色』，但并未凑齐总共七十八张卡牌，还有空缺真是侥幸。」

然后错位的齿轮撂话：

「其名为『三月兔』行动。就是与那个『帽客』一起举办茶会，无法理解、彻底疯狂的人物。对于完全控制女王这个极致疯狂的主题来说，再也没有更好的『角色』了吧？」

状况不断毁坏、错乱下去。

为了创造新事物，无论是好是坏，或许都需要天才级的头脑。

不过如果只是要推动历史，只要有椅子与头冠，笨蛋都做得到。

当然，只要不考虑善恶的话。

时序不明的幸福记忆　二

「是蛋糕。」

探险队员一号比安黛妲潜入食堂隔壁的厨房，打开巨大业务用冰箱的门，把头塞进去，低喃了这么一句话。

「我发现蛋糕了──！」

比安黛妲不理会硬是被当成二号而有点无奈的恭介，几乎快要手舞足蹈起来了。在同一间厨房里，京美为习惯吃宵夜的人做了吃的，包上透明保鲜膜。她一听，轻叹了口气。

冰箱里有个像是手工制作的水果蛋糕，不是便利商店卖的那种单片蛋糕，而是整个圆形的大蛋糕。正常切开来分给大家的话，大概可供十人份。

「噢，那个啊，被你发现了？」

「是京美做的？」

恭介一问，京美心情愉快地点点头。直接叫她名字而不要乱加「小姐」似乎让她比较轻松。

「不是我，不过有时候好像有人会做，放在冰箱里。」

「箱庭」提供粮食的方式还满草率的。

总之「大人们」会随时补充必须分量的食材，但「大人们」并不会把孩子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十五人当中如果有人想下厨转换心情，那个人就会替所有人做饭。如果有几个人同时想做饭，就分工合作。反之如果一个人也没有，就大家都吃营养棒或麦片，简单。

附带一提，比安黛妲总是吵着要做饭，但只会端出荷包蛋与吐司。至于恭介，更是放着不管的话就整天只吃果冻状维他命或营养补充品，从来没站过厨房。现在大家普遍认为东西合璧样样通的京美负责做饭时，算是比较「走运」的日子。

恭介与比安黛妲面面相觑，说了：

「是谁做的呢？」

「更重要的是，这个吃掉没关系吗？」

「好啦好啦，冰箱门开了赶快关起来。」京美提醒了她一下。

她自己也态度轻松地一边端出大盘子装的大蛋糕，一边说：

「我常做饭，所以很早就注意到有蛋糕，然后上面还附了这么张纸条。」

「？」

比安黛妲偏着头，京美挥了挥手。

不知何时，她用食指与中指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先抢先赢。」

说不定这是某人的一片心意，感谢没有义务却自愿做饭给大家吃的兄弟姐妹。

而京美说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独占这么大的蛋糕。

她把大盘子放在流理台旁的调理台上，大家重新端详蛋糕。这是个水果大蛋糕，鲜艳的草莓在上面像时钟数字盘一样整齐排列，还放了同样像是手工制作的白巧克力字牌与糖偶。字牌上用草莓巧克力写着「Eat Me」。这些小细节果然都是取自路易斯•卡罗。

比安黛妲两眼亮晶晶地凝视着蛋糕，仍然说：

「这个人偶好像有点像京美。」

「不一定是我，说不定是『白之女王』喔。」

以恭介第一眼的印象来说，他觉得是京美。

虽然人偶连三头身都不到，但五官特徵掌握得很精准。不经过一番细心观察的话，无法做得这么精致。并不是做成Q版就容易蒙混过关。

一瞬间，恭介联想到绘画比赛的模特儿。

他想了想，然后说：

「……比安黛妲很平坦，没有特徵，或许比较没意思。」

「你在想什么过分的事对吧？绝对是吧！」

不管比安黛妲快哭出来地叫着，状况继续发展。

京美先拿起万能菜刀，然后又换成了水果刀。

「那我要切喽……话是这样说，但我们三个人分也太大了呢。恭介、比安黛妲，你们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不用勉强找所有人来没关系。」

「听你在说！你如果一个人先吃起来，我可不会原谅你唷！」

「比安黛妲，那么大的蛋糕一个人吃不完的。」

「恭介是弟弟，所以不懂巧克力字牌或翻糖里蕴藏了多大的稀有度啦！」

恭介等人吵着吵着，外出跑腿去了。

附带一提，他们在食堂外大致看了一圈，没找到十五人中的任何成员。

反而看到了……

「哎呀，你们带凭依体来啦？」

看到恭介他们回来，京美表情显得有点惊讶。

这名少女是「箱庭」筹措到的三名凭依体之一，年纪与京美相仿，肌肤为褐色，金发束在后脑杓。其他两人，一个是「铁处女」加单薄睡衣，一个是「荆棘冠冕」的银发妹妹头，而她则是坐在轮椅般的器具上。只不过椅子上满是金属制端子，这大概也是模仿中世纪拷问刑具中名声响亮的附尖刺「拷问椅」所制成的精神安定用器具吧。

即使以凭依体而论，这种装备仍然沉重到异样的地步。

老实说，刚开始有不少兄弟姐妹看到这种怪异的外形，对她们敬而远之。然而战战兢兢地一接近看看，才发现她们都是能正常交谈的普通人。身上裹着刺眼的戒具，只不过是因为与恭介等人频繁缔结契约又解除，负担过重才这么做。因为这种理由而怕她们，完全是大错特错。

然后，最后。

绕到这把轮椅背后，握住握把推轮椅的女性是……

「找到信乐真沙美了。」

「信乐好像喝醉了喔。」

「哎呀，好稀奇喔，真沙美这家伙居然会跑来自己煮饭用的空间，是房间里的下酒菜库存吃光了吗？」

「称呼大人的时候给我在名字后面加敬称啦，你们这些菜鸟兵～～」讲话声音拖得老长的，正是身穿窄裙套装披上白袍，黑色长发绑成马尾的开发者「教授御前」信乐真沙美本人。然而她两边肩膀一高一低，整件套装也凌乱不堪，最明显的是脸颊涨得通红。

她拍拍轮椅上的凭依体的头摸摸她，放开手，然后用缓慢而踉跄的脚步，不是走向业务用冰箱，而是另外安装的上锁橱柜。

只要有意愿，十五人大概谁都能轻易撬开那个锁，但恭介他们不感兴趣。

橱柜中一字排开的是……

「呜～～房间里的酒没了──伏特加伏特加……」

「呜哇啊，这人竟然把没办法更烈的死刑级东西当水喝耶。」

「信乐身上是不是配备了用燃料乙醇之类当动力的环保引擎啊？」

京美与比安黛妲傻眼地说，但信乐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我哪有醉？才喝了十二杯伏特加纯饮而已啊？」

「只拿这点满不在乎地耍无双是怎样！你是想对抗什么啊！」

京美慌张地喊叫。还有那种最强论，讲给十岁左右的恭介或比安黛妲听，是想得到哪种感同身受？真是谜团重重过了头。

「是说把伏特加当成酒精中毒的象徵，简直就是无故遭殃！伏特加没怪味、清爽，可是人类的三大发明之一喔。看看便利商店的柜子，水果酒的成分大多都是烧酒或伏特加，这是业界常识！噢～～心爱的绝对金属啊～～」

这种常识，要年纪以世间一般来说揹着书包也不奇怪的恭介和比安黛妲表示赞同也没用。更重要的是，信乐真沙美已经开始什么都没加就把酒倒满一杯，这种伏特加的「品味方式」怎么想应该都不普通，不过计较这些问题也不能怎样。反正到了隔天早上抱着宿醉的头，喊着「绝对金属，亦有汝焉～～」之类跟凯萨有得比的怨恨吼叫的，是信乐真沙美她自己。

据本人的说法是：

「嗝，忘了工作的大人几乎都这样啦。」

「……这里好歹也是以建构完美『家庭』为目标的『箱庭』，讲这种话好吗，『大人们』？喔喔，这不重要，蛋糕、蛋糕。这样就是五个人分着吃，不过……真沙美会吃甜食吗？」

「报告班长！偶是货真价实的通吃，眉焖蹄！」

「不要在这些孩子面前随便开口讲什么通吃，我扁你喔。」

不知道为什么，信乐真沙美站得歪七扭八地敬礼后，城山京美对她比中指（这对小孩子的教育似乎也不太好）并重新握起水果刀，开始准备切开浑圆的大蛋糕。

比安黛妲偷偷跟恭介讲悄悄话：

「（……照那样看来，这个蛋糕应该不是信乐做的了。）」

「（……只要好吃又无害，我是觉得谁都无所谓。）」

「喂──两个小鬼头少在那卿卿我我的，距离贴太近啦──」由于信乐真沙美像雪崩一样压到两人身上，恭介与比安黛妲遭受波及，被迫暂时中断话题。应该说她右边是恭介，左边是比安黛妲，她的两条手臂绕到他们肩膀上乱揉一通，让他们没办法再讲下去。

至于坐轮椅的凭依体与京美则面对大蛋糕，持续以目测进行调整与协商。毕竟不同于四等分切成十字就好，五等分要求一定程度的平衡感。

如果失败了，就把比较大块的给恭介和比安黛妲吧。京美一面在心里设下防线一面说：

「即使五个人来分还是有点太多了。不过好吧，这个分量应该吃得完啦。恭介与比安黛妲这个年龄，好像甜食再多都吃得下。」

「我！我可是姐姐喔！请不要把我跟恭介相提并论！」

比安黛妲一边被酒鬼用脸颊磨蹭，一边涨红了脸反驳，但视线仍锁定了蛋糕不放，看来也不过如此。

京美没隐藏笑意，用水果刀漂亮地切开圆形大蛋糕。每当蛋糕一块块移到小盘子上，比安黛妲的视线就像网球观众那样跟着跑来跑去。

然后……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京美一提出这点，只有比安黛妲一个人点头如捣蒜。

恭介与「拷问椅」的凭依体只是偏着头。醉醺醺的信乐真沙美似乎只想拿点食物垫肚子。看到她用摇摇晃晃的指尖想挖起水果刀上的鲜奶油，恭介委婉地劝阻了她。

京美从轮椅凭依体手中接过水果刀，先放进流理台里接了水的碟子，同时说：

「切好的蛋糕有五块，然后其中有两块是特别版……巧克力字牌与翻糖，好了，你们想要哪一个！」

「翻糖归我！」

「那个一看就知道是做成我的样子，理应让给我吧──！」

「刚才你自己说有可能是『白之女王』啊！」

「真要说的话，你每天不是都在吃巧克力或格子松饼之类的吗！」

「既然知道我得了不吃甜食就会寂寞而死的可爱女生病，那就更应该让给我了！」

「少把自己的弱点讲得那么好听，到外面解决！」

两人开始大吵大闹，一旁的凭依体神色如常，拿起什么也没加的一盘水果蛋糕。太乖巧了反而让人心酸。

而（应该）最成熟的大人信乐真沙美已经躺到地板上缩成一团了，就像在说：「再不快点做出结论，我就要这样睡在地上。」等于是拿孩子们对大人的憧憬当盾牌，有如恶梦的恐怖攻击。

不得已，恭介只好自己当起和事佬。

「知道了，那么这样如何？」

「不准说什么『那就折衷由我来吃』之类的喔！现在不需要那种搞笑！」

「不是啦。」

说完。

恭介用手指拈起糖偶。

「既然双方互不相让，那么一分为二不就行了？」

「呜啊──！我的头断了──！」

紧接着，响起了带有不少呜咽声的尖叫。

Facts

◆

「白之女王」的常驻，造成模拟战场与排行榜失去了存在意义。

◆

恭介开始认为只要正确对待「白之女王」，或许能解救大家。这份笨拙的心意却因为十五人的关系破裂而脆弱崩溃。

◆

「白之女王」并没有做坏事。祂只是人在那里就会确实地扭曲周围人心。测量十五人情谊的关系反映图也以女王为中心，渐次扭曲。

◆

「白之女王」不愿与恭介以外的人沟通。除了他以外，女王跟别人说话永远都只回答「哥哥大人」这个词汇作为回绝。

◆

过去拯救过年幼艾莎莉雅的克劳德·麦赞塔连恩也以「自由势力」身分参加了女王完杀作战。可以推测除了监测室里的实力派们之外，迷陆的地表部分与周边海域想必也潜藏着众多召唤师与凭依体等。

◆

恭介为了保护分配到的「家人」而拒绝「修正」自己。可是这份坚强却深深伤害了想当个「姐姐」的比安黛妲。

◆

受到各种压力所扭曲的「箱庭」即将进入新的阶段。「大人们」正逐渐将主轴移向名为「三月兔」的行动。

◆

「白之女王」并不是有什么契机使祂失常，而是从一开始就是邪恶的。只是与恭介在一起时，这种邪恶性质暂时消声匿迹了。

「没事了。」

「我现在就来救祢，女王。」

(Stage 03 Open 11/12 17:00 "Outbreak the War(Critical Point)")

Stage 03

是谁解开地狱的门锁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1

一个月又快过去了。

以季节而言，就是从秋季进入冬季。

对位于南方的迷陆或是空调完善的地下世界来说，或许无关紧要。

这座广大空间的名称，曾几何时也起了变化。

今天又有人如此称呼：

「女王的箱庭」。

「……」

这已经是公开的变化了，一开始的十五兄弟姐妹计画，如今谁也不屑一顾。恭介身边的孩子们不用说，就连表面上管理设施的「大人们」都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白之女王」这个太过巨大的发现蒙蔽了。

不用拖泥带水地完成什么十五人的关系，只要有女王在就能达到目的。

或者对他们而言，什么人类救济已经不重要了。

大人们已经没在看什么关系反映图了。

岂止开车不专心，连方向盘都没握。

显示情谊深浅的折线现在演变成什么样子，不用说也知道。

甚至还听到一些奇怪的传闻，说「柴郡猫」每晚忙着意味不明的暗杀行动，「红心女王」开始向受伤的职员伸出援手拉拢信徒。

「哥哥大人，你怎么了吗？」

在食堂里，身为当事人的女王把汤匙握在手心里，一边与倒了牛奶与麦片的大盘子搏斗，一边愣愣地问恭介。很难判断祂是真的不会用刀叉，还是只是想让恭介照顾祂。

不过一起吃着吃着，恭介发现自己的口味也变了。

不对，真要说起来，自己应该是一枚不断反覆「修正」飞往目标的精准导引飞弹，不会有执着于营养摄取方式的人格才对。

「没什么。」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隐藏起一切，暧昧地笑了笑。

（……不要紧。）

恭介并不知道这是对什么的祈求，只是在内心深处悄悄地想。

简直就像囚犯害怕死刑执行的前兆，什么事都没发生不会带来安宁。更何况观察着这个状况的三大势力领袖，不知何时会来夺走这种生活。而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一刻只是迟早的事，总有一天势必会到来。

一旦女王完杀的许可指示下来，这座「箱庭」……不，包括地表部分在内，整个迷陆将会在这个瞬间化为世界第一惨烈的战场。以三大势力的顶点为中心，从全世界召集而来的精锐召唤师与凭依体，对上耸立于「未踏级」巅峰的最强中的最强。只要两者正面爆发冲突，现场还想保持原形可谓难上加难。这个地方不过是为了完成大义准备的一颗蛋，一旦破裂，黏在表面的小小生命会有何下场不言自明。

站在推动这种行动的一方，还说什么不要紧？

明明打从一开始，自己无论是十五人还是「白之女王」都保护不了。

恭介变得真的看不见自己的立场，咬紧牙关祈求着。

真切地，一心一意地。

（不要紧，就算枱面下正在发生什么状况，只要我像这样独占女王，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管气氛有多紧张，只要不发生具体性的「爆发」，悲剧就不会蔓延……）

甚至滑稽到奋不顾身的程度了。

就好像看着预言书上早已记载的毁灭之日，想破了头拚命去否定一样。

明知即使读者照自己的意思扭曲解读，写在上面的文字也绝不可能自己改变。

「××。」

「什么事？」

「答应我，虽然我一讲再讲，可能让祢不高兴了。」

「没关系，当然可以。只要这样能让哥哥大人宽心，几次都行。」

祂轻声一笑。

「白之女王」稍稍举起右手，如此宣誓：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这是与哥哥大人相伴同行的条件，我愿舍弃最强与顶点，放弃一切武力。」

可是，其实他心知肚明。

这种状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不允许随意「爆发」的内部压力只是一味膨胀。

膨胀到总有一天，会让骇人的灾厄真正萌芽。

2

他很不安。

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呼吸困难。

「不要紧。」

恭介无法说出详情，咬着嘴脣。在有如诊间的房间里，信乐真沙美如此说了。她将本来不需要的听诊器挂在胸前，就表示她正在扮演很好的商量对象。

然而，这与恭介的咒语意义不同。

隶属于「政府组织」的开发者「教授御前」接着如此说道：

「……的确，这座『箱庭』正在发生令人作呕的事。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曝光，逐渐发展为巨大灾厄。」

她不是勉强加以否定。

而是以一件事为前提，说「不要紧」。

「我个人没有办法阻止那件事。不对，目前的状况是如果想用强硬手段加以阻止，勉强维持住的均衡将会破裂，灾厄会立刻从容器中溢满而出，所以我或许没资格说什么大话。」

「这话意思是……？」

她与女王完杀计画有多大关连？

这位女性真的只是表层「箱庭」的开发者吗？

「但是不要紧，人类是有脆弱的一面没错，但同样也具有坚强的一面。即使现在的状况偏向邪恶，就像自己跳入太过巨大的汪洋而快要溺毙，但到了关键时刻，大家一定会醒悟的。会醒悟，然后罢手。因为人类除了前进的力量，应该也有着止步的力量。」

她没有详谈，但听起来绝非在逃避。

她比恭介更深入了解状况，但仍觉得不说出来才是上策。而且她这样做，并非出于想掌握情报以占据优势的肤浅自尊。她的话中蕴藏了恭介遗忘许久，可说是「箱庭」之中已经枯萎殆尽的人性温暖。

恭介忍不住问道：

「……是信乐……」

「？」

「是信乐决定塔罗牌的图案吗？××是能从原本的世界跳进我们这个异世界的存在，只要我们以正确方式跟××相处，就能将祂收纳在一个框架里加以控制？不对，『是不是能让祂不用杀害任何人』……」

信乐真沙美温柔地笑了。

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要忘了，恭介同学。你也许觉得我看起来像圣人君子，也许有容易看见的温柔，就忍不住依赖了。但我的这种反应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是只有少数人才有的特质，这本来不过是谁都具有的普通感情罢了。」

「……」

「例如你认识警卫主任艾尔维斯塔•玩具之梦吗？」

恭介无法回答。

警卫相关人士全都戴着防毒面具，用防爆衣隐藏起身体曲线，因此性别年龄统统不明。可能因为这些装备厚重，他们的走路姿势或一举一动也都有点不像人类，难以掌握个人特质，要从他们当中辨认出每一个人实在很难。

信乐真沙美轻声笑着，接着说道：

「这位召唤师是巨大娱乐企业玩具之梦公司的继承人，在研究童话的过程中，却渐渐开始畏惧童话令人厌恶的部分，不知不觉间开始与梦想和幻想的国度为敌……但他的兴趣是做点心，说是做好了蛋糕不在上面放个巧克力字牌或糖偶装饰得精细点，就觉得不满意呢。」

啊！穿着T恤配半筒裤的恭介忍不住叫出声来。

打开厨房的冰箱看看，有时候里面会放着不知道是谁做的点心。他曾经跟还没有失常的比安黛妲与京美她们抢着吃，所以有印象。无论切得再怎么平均，总是会因为一个糖偶而有打不完的争夺战。事实上，明明是写着「Eat Me」的白巧克力字牌比较好吃。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但并不代表那个人没有温柔的心。我相信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发自温柔内心的坚强，就算是饱浦大咲那种乍看之下让状况恶化的始作俑者也一样。所以不要紧的，恭介同学。不可以认为『只有这里才是安全地带』。这种拒绝会蒙蔽你自己的双眼，化为让状况往坏方向发展的力量来源。」

她没有明说是谁决定了塔罗牌的图案，还有动了手脚想连「白之女王」一起救。

但即使不知道长相或名字，具体来说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一个由衷希望能够成真，付诸实行的人。在遭到女王的力量摆弄，不再有大人或小孩之分的欲望集团里，的确还有这么一个人。

城山恭介不是一个人。

即使身处的环境几近最糟，十五人与「白之女王」都濒临破裂边缘，而且恭介本身就是促成这种状况的组织成员，这点也不会改变。还有一个人也跟他一样抱有等于忽视现实的心愿，祈求能有谁都不会受伤、大家都展露笑容的未来。

「……」

恭介决定慢慢试着去理解。

他不知道从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还能推动什么。

但他想反抗，想反抗渐渐堕落的「箱庭」十五人，也想反抗推进「白之女王」完杀计画的「真正的实力派们」。无论有多愚蠢可笑，有多不切实际，没有实现的机会也无所谓。他还是想挑战，挑战没有人会倒下的路，包括女王在内，能跟大家在一起的路。

恭介想跟大家分享。

希望大家借自己力量。

他并不想跟「箱庭」的大人们开打，更不想跟「真正的实力派们」开战。这不是问题所在，在面对这种问题之前，他想跟大家多谈一谈。

真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白之女王」吗？

真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完全杀死「白之女王」吗？

没有别条路了吗？

难道不能舍弃所有刻板观念，再摸索一次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局吗？

「……好想要一艘船。」

然后恭介小声地脱口说出彷佛开玩笑一样的话。

信乐真沙美偏过头，他接着如此说道：

「我希望有一艘船，就算今天世界末日到来，所有陆地都沉没了，也能把大家都救上船。」

「啊哈哈！如果你真的这么希望，上网要订几艘都行哟。恭介同学，你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吧？也许你没有实际感受，但电子数据上的户头应该已经变成大富翁了……因为我们一直以来做的事就是有这么过分。」

「……」

「所以，你说呢？假设恭介同学从来没碰过户头……呜哈！买艘渔船的话都能出海进行远洋渔业了！但这样好像有点土气？啊！游艇怎么样！很时髦喔～～」

两人讨论来讨论去，看过各种网页。

与其说是在选船，其实过程是最开心的。

讨论一个问题让恭介觉得彷佛自己开始走在if的未来，如同想像的羽翼渐渐滑翔到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

「哦，这艘白色的船很漂亮嘛，那么要取什么名字？」

信乐真沙美把登录需要的资料统整起来，如此问道。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想了想。

然后为了表示割舍一切前提的觉悟，他故意取了这个名字：

「White Queen号，就这个名字。」

他不再与女王「敌对」了。

城山恭介决定要与这个名字相依为命。

（……因为「白之女王」不是阻止了纷争吗？）

他静静地想。

恭介想起在圆形模拟战场大玩厮杀游戏的每一天，「空龙」与「矮胖子」，还有「帽客」。大家理所当然地用被召物互相攻击，剥夺对手的尊严，蔑视对手的那些日子，应该随着「白之女王」的到来而中途喊停了。

（……因为「白之女王」又没做错任何事！）

「红心女王」还有「帽客」他们的确被逼入绝境了。

但那也是相处方式的问题，只要不要想在任何领域赢过「白之女王」，就不会伤害到自尊。恭介能正常与女王接触，所以他知道。不是叫大家弃械投降，只要不把孰强孰弱当成世界的一切，就不会被女王伤害到心灵，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因为至今全世界发生的损害，不都是因为没用完全形态呼唤出祂才造成的吗！）

归根结柢，世界各地之所以会发生灾厄，形成女王完杀计画的动机，都只是「自称」知识分子企图用半吊子的知识或技术呼唤出女王才会引发的。既然如此，错应该不在被呼唤出来的女王，而在没做好安全对策的他们身上。要不是他们连一个指尖或一根头发都驾驭不了，竟然还痴心妄想能支配「白之女王」，说不定他们也能与恭介站在同一个场域，与女王和谐沟通。

如果是这样，那所以呢？

凭什么「白之女王」非杀不可！

「恭介同学。」

眼前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恭介肩膀震了一下。

「教授御前」的眼眸彷佛能看透一切。

但她只是浅浅一笑，如此告诉他：

「我不知道原因，不过你现在的表情不错喔。再过十年，说不定我都会被你迷倒。」

「……」

「我虽然无法直接看见人的内心，不过如果你能露出这种表情，那么胸中隐藏的也一定不会是坏事。有需要时请开口，我会全力支持你。」

恭介真想尽情宣泄一切。

但恭介是个骗子，一直在欺骗大家，无法告诉大家「箱庭」本身就是出声势浩大的闹剧。

所以他静静下定了决心。

恭介重新这么想：

管它左右为难还是怎样。

他再也不会让「白之女王」伤害任何人了。

「箱庭」的所有人也好，从外围观察的「真正的实力派们」也好，待在更外围的全世界召唤师或凭依体也好，甚至是离自己最近也最远的女王也好。

恭介要救所有人。

他要在这里斩断这种毫无益处、连绵不断的纷争。

他发誓。

（有这么一个人也不会怎样吧。）

恭介知道这样很愚蠢。

但是不拿这里当垫脚石，世界就永远不会开放。

（有个大笨蛋抱持这种傲慢的念头，希望成为不杀之王又会怎样！）

他想起塔罗牌的第一张卡。

对，愚人才能触及世界的真理。

（这跟最强的力量或领袖魅力无关，我只是想永远跟女王在一起，想让祂成为我们的一分子。有个人抱持这种心愿又会怎样！）

3

在一层薄皮底下的阴暗空间，「某人」轻声低喃了。

那人不小心听见了绝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即使知道那是愚笨的念头，明白战场上的迷惘会缩短寿命，但那人知道有些心意就算这样还是挥之不去。

所以，「某人」厌恶又哀伤地低语了。

低声说出本人要承认很简单，但被别人指责时却会带有痛楚的一句话：

「……大笨蛋。」

4

就连恭介自己也真的不懂，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重新下定决心的他离开信乐真沙美的研究室后，在回到自己的生活圈「内圈」的路上，碰上了毁灭的开端。不幸地碰上了。

「……，──」

起初只是小小的声音。

只是隔着门板传来，一般人可能听都听不到的小小振动。

『跨越全世界，真是件不方便的事呢。』

就像对准心脏。

就像心脏吃了一记意想不到的攻击，那个声调给了恭介这种冲击。

（……「白之女王」，怎么会！）

恭介重新看向那扇门，这里是「大人们」的生活圈「外圈」，而且是他之前曾一度潜入的房间。是那个沉迷于「帽客」的调校，以最强召唤师宝座为目标的开发者──饱浦大咲的研究室。

然而女王应该断绝了与恭介以外所有人的沟通才是。

不明就里的他，耳朵又听见隔着门板传来几个声音：

『由于我身为最高位阶，因此也较难呼唤，会给哥哥大人造成许多负担。』

『我只是希望能像这样依偎着哥哥大人啊。』

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声音本身自不待言，说话的内容也有问题。

既然恭介已经完成了缝界召唤，「白之女王」应该无须担心召唤的难度或时间限制才对。谁都心知肚明的前提被除去，剩下比空转的齿轮更空虚的对话不断进行。

对，是对话。

回应女王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令人惊愕的是，那声音与城山恭介如出一辙。

『祢不觉得就算是被召物，也没必要只听召唤师的命令吗？』

『我想听祢更多的声音，想听到祢以纯粹的姿态，自由说出真心话。』

『因为我们是以命相依的同伴嘛。』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恭介脑中一片混乱，在他的内心，有个冷酷，极其冷酷，无论用多温暖的光芒照射都绝不会溶解的冰核。而绝对零度的思考嘲笑着这种表层的混乱情绪。

──其实你很清楚吧，恭介？

──你的弱点就是，没有笨到能说不懂。

「……喀，哈……！」

呼吸卡住了。

不行，只有那个答案不行。光是在脑海里建构起假说都嫌罪孽深重，更不能假设那种事态或许正在进行当中。

真的，他真的真的会讨厌起一切。

他要与大家分享，携手合作，尽可能从走投无路的状况中踏出一步。

这种决心，正在慢慢崩溃……！

『好棒喔，好棒喔！』

『没有十分钟的限制，也没有对人战的限制。真的能在喜欢的时候让喜欢的人呼唤我。』

『啊哈哈，这样随时都可以来找你玩了！什么事都能为你做了！』

想否定都办不到。

所以，他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恭介没有特地照着步骤偷偷摸摸开锁从门缝偷看，而是一脚踹破了门。那是一扇二位数的锁头直线排成一排的厚重门板，但他踹破了所有金属零件，跌进房间深处。

女王在里面。

而理所当然地，并没有两个城山恭介。

只有个穿着连身工作服的郁闷男子。

坐在女王正面的饱浦大咲随便看了恭介一眼，用跟他本来的嗓音判若两人，彷佛变声期前小男孩的假声高音讴歌：

『女王，这里很危险，躲到我后面。』

5

「箱庭」各处化为密室。

如今别说「大人们」，连十五名「兄弟姐妹」之间都不再有交流。

那么他们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这么专心都在做什么？

『女王，来，今天我教祢打撞球。』

「咦咦！真的可以吗，哥哥大人！」

这就是答案。

并不是饱浦大咲一个人独占了「白之女王」。

那样说不通。

毕竟城山恭介直至今日都跟「白之女王」在一起，由他一个人独占。

『女王，祢头发上黏到东西了，我帮祢拿掉。』

「谢谢你，哥哥大人！」

所以这个状况，第一项前提就弄错了。

错误的前提是：「唯一一项不在场证明」这种理所当然的限制能用在「白之女王」身上。

太过巨大的女王即使是完全单一的存在，出现在表层舞台上的短暂个体却不见得只有一个。

这是有前例的。

「未踏级」无音域，cost21。

「清浊万象吞噬殆尽『漆黑』之颚」。

那是拼法改变，使用的文字却完全相同的「未踏级」。是作为召唤仪式的惩罚而出现，毫不留情地吞噬违反规定者的恐怖被召物。那个存在与「白之女王」即使是同一存在，却也能像另一个生命般行动自如。

『今天要吃什么，女王？』

「嘿嘿，只要能跟哥哥大人一起吃，我什么都好！」

换言之──

只要凑齐条件，「白之女王」就会分化、分歧。

而所有个体都会作为独立的「白之女王」开始活动。

路易斯•卡罗的故事里不是有这么一段？爱丽丝被「领路兔」误认为下女，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名字而暂时扮演新角色的场面。

『女王，祢愿意答应我，永远不让我孤单吗？』

「当然了！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会永远伴随哥哥大人左右！」

而在路易斯•卡罗的世界里，兔子不只有一只。

除了最有名的「领路兔」之外，还有几个冠有兔子之名的角色登场。

换言之……

所以……

『那么女王，我们……』

「是呀，是呀！我们要永远一起走下去，直到天涯海角！」

他们在呢喃。

在各自的房间里，对各自的「白之女王」呢喃。

「帽客」也是，「空龙」也是，「红心女王」也是，「矮胖子」也是，「女公爵」也是，「渡渡鸟」也是，「柴郡猫」也是……

大家都一样。

发出好几阵兔子的叫声……用跟恭介完全相同的声调。

『我好高兴，女王。』

「啊啊，啊啊！能听到哥哥大人这句话，我就……！」

既然不能抢走，那就直接利用。

就维持城山恭介的样子，践踏对方的好意，让祂认错人。

连「白之女王」的淡淡情意都欺骗到底，控制抱持着善意的祂。

这个……这种最巨大最恶劣的邪恶。

正是「三月兔」行动的真相。

6

「呜……」

眼睛……不对，是头脑晕眩了。

意识剧烈摇晃，恶心感猛烈涌上喉咙。

恭介只能勉强用自己的双脚站立，面对无药可救的恶意。

他往前踏出一步。

在饱浦大咲的研究室。

即使很清楚，明明早就知道。

然而打进体内的冲击实在太严重，他忍不住惨叫出来。

「呜喔喔喔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自己撕裂自己喉咙的痛楚爆炸开来。

两眼泪流不止，但眼前的恶梦仍然不肯变得模糊而消失。

太残酷了。

太过分了。

「白之女王」的确不是人类。祂只是顶点中的顶点，是打坏一切平衡的极大最强存在。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任何人能践踏祂的淡淡情意。自己也是想暗算祂，跟一群人围拢着要暗杀祂，没资格这样说，这点恭介再清楚不过。只是，不管怎么样，他就是忍不住觉得这样做绝对是错的。

让祂误判对方的好意。

让无神的双眼看不见正确的形像。

笑嘻嘻的也不知道被谁依偎着，只是力量不断被拿出来利用。这种事能被允许吗？允许这种事发生对吗！

都在骗人。

大家全都在骗人。

假如现在能看到显示十五人情谊的关系反映图，恭介的折线一定离大家远远地乱动，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罪过最大的恭介或许没资格谴责大家，或许大家只会用同一番话谴责回来。但是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恭介原本以为只要有「白之女王」在，大家或许就能齐心协力。他原本相信只要不弄错相处方式，十五人或大人们都不会失去自我。结果，这是怎么回事？不单纯只是因为意外而失去自我，就连比安黛妲或京美她们都在欺骗并利用「白之女王」的过程中感受到喜悦，其中毫无信赖或信用之类的温情。

只要最强。

总之就是最强。

就因为他们比起温暖或柔软的情感，优先选择了那种简便又无药可救的「力量」……！

「……，──」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嗤叽嗤叽嗤。

「白之女王」的脖子慢慢转动，无药可救的眼眸射穿了恭介。

不对，看在祂的眼里，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恐怕只要握有控制权限的饱浦大咲一个命令，「白之女王」就会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毫不留情地对恭介露出獠牙。祂是「未踏级」的顶点，最强中的最强。如今恭介没有防护圆或任何保护，女王的一根头发都能让他灰飞烟灭。

赢不了。

绝对赢不了，他会死在这里。

──不对，其实你清楚得很。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特地踹破上锁的门？

「啊……」

恭介听见了脑海深处的冰核呢喃。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逐渐浮现于脑中。

──你一定无法原谅吧，一定很想毁了一切，让计画泡汤吧。

──所以「会那样」的。所有的一切都如你所愿，如你所计算。

「啊啊！」

下一刻，事情发生了。

啪滋一声，就像极细的线路烧断了。

「白之女王」原本正确锁定恭介的眼眸恢复原状了。祂在「大人们」的研究室里愣愣地偏了偏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然后环顾整个房间。

男子笑容发僵，但仍无法舍弃希望，发出不自然的假声男高音。

『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的。喂，女王，祢听见我说话了吧！看着我，说说看我是谁！』

然后「白之女王」维持着那双眼眸说了。

如同刚才锁定穿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那样，用无药可救地不带感情的眼眸说：

「『你谁啊』？」

7

趴噗呗咕哆噗喳啊！！！

世界染成了红黑二色。

8

「啊……」

恭介的心中也有某种东西毁坏了。

那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了，可能连残骸都说不上，只是把墙壁、地板、天花板，室内六面全染成红黑色的糊状「某物」。

「呜呃，啊……」

女王下手了。

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了。

再也回不去了，恭介那笨拙傻气的希望──与大家商量，放弃女王完杀这个艰钜任务，慢慢摸索别条道路的可能性，在眼前化为泡影。

「呜咕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惨叫。

恭介拒绝接受一切，乱抓头发，像只无头苍蝇不停奔跑。途中他一次又一次摔倒，身体撞上墙壁，但连一一喊痛的多余心力都没有。

脑中另一个声音嗡嗡吵闹。

冰核在笑着。

──这样不是很好吗？如了你的意。

──女王从本尊与假货中选出对的一个，大快人心，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白之女王」的力量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了，是专属于你的「特别」。

──不对，差点忘了，还有一群蠢货借用你的声音，窃取了你的蜜月呢。

「住口！可恶，住口！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希望发生这种事！不是的，这是什么计算的结果？我才没有期望发生这种事！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我是想跟大家一起欢笑！希望一切能平安结束，不要伤害任何人！结果怎么会是这样，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问什么状况，这就是大家要的「最大公约数的城山恭介」啊。

──如果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来讲，或许该称之为精准导引飞弹吗？

惨叫停不下来。

恭介无法相信自己会这样。

信乐真沙美说过，任何人都有发自温柔内心的坚强。但反过来说，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就是「也怀有除此之外的部分」。也就是说：人类有温柔的部分，但是从一开始就同样也有一样多的邪恶。

自己内心萌生的温柔，其实是什么？

精准导引飞弹。

为了将一开始输入脑中的目标逼入绝境，只是不断地反覆「修正」，对轨道做细微变更。一切都如同「真正的实力派们」的企图。高举的目标只有一个：按照步骤完全杀死女王。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面对迟迟没有结果的状况，恭介的核心选择了「最佳解」？

披着正义的外皮，呢喃着要帮助大家。

其实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变。

那只是为了让自己走上最短的道路。

只是暂时性的，善念……

「呜喔喔喔喔喔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吧叫吧，这样大家都会察觉到异状，挤到这边来。

──等不该存在的多个女王互相见到对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喔。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急忙闭嘴，但太迟了。

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响起，而且还是来自好几个方向，全都是相同的脚步声。

不行──恭介心想。

这个趋势谁也挡不住。一旦祂们碰上了，至今一直受骗而认错对象，被人恣意操纵的「白之女王」会怎么回礼，根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可是，这种话说得出口吗？

喊着叫祂们不要来，真的会有人就停下脚步吗？

「……」

恭介无计可施，等着最后一刻到来。

然而这时他又犯错了，或者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好几尊「白之女王」不期而遇。

其中混杂了一尊女王，不知道为什么，恭介不可思议地就是认得出祂。

祂就是至今一直与恭介在一起的存在。

不假思索，真的是不假思索地。

恭介叫出声来：

「『不可以，玛丽』！不要过来！！！」

巧的是……

玛丽•安是「领路兔」错将爱丽丝当成了下女使唤而诞生的新名字，在那段情节里，只要还在使用这个名字，旁人就真的会将她当成下女看待。

这是为了给予永恒的少女另一个角色而存在的名字。

是兔子赠予少女的名字。

『Alice (with) Rabbit如何？这样一来，我们就永远不会被拆散了！』

过去……

女王天真无邪地提出这个点子时，其实恭介有点为难。

『这样就还是「箱庭」给祢的名字啊。』

所以……

所以……

所以……

『从一开始见到祢时，我就是这样称呼祢的：玛丽，玛丽•安。既是爱丽丝又不是爱丽丝，是兔子命名的另一个角色。这样祢就能成为脱离一切枷锁的自由存在。』

那时恭介本身还困在女王完杀的计画里，是为了欺骗女王才接近祂。然而，这个无聊的谎言直到最后都成了恭介的支柱。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谁知道……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

其他没有得到这个名字的爱丽丝，一群没有特别待遇的路人甲，听到恭介这番话，受到的伤害会令祂们发疯到什么程度。

自己终究只是赝品，能受到他宠爱的只有一个人，而且不是自己。

这一点……

这项事实……

在世界中催生出连续性的纯白爆炸。

光是一个人都能大逞淫威的「白之女王」情绪一齐沸腾，掀起破坏风暴。

9

全身遭到白色爆炸痛打。

不知道自己是昏倒了短短几秒，还是一小时以上。

「喀！哈……」

视野摇晃不定，连最低限度的空间掌握都做不到。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压抑着喉咙深处卡着东西的感觉，拚命确保呼吸顺畅。

刚才那场爆炸，死了多少人？

比安黛妲、京美，还有信乐真沙美……大家都怎么样了？

还有……

「白之女王」呢……？？？

「……哥，大人……」

那时，耸立于圮毁世界的只有一人。

所有人互相残杀了。

为了独占唯一一份爱情，基础能力完全相同的女王们全打了起来。

彷佛在说女王就该如此，只有一尊存活下来。

「……哥哥大人……」

恭介已经无法判断那是「哪个」「白之女王」了。

简直就像蛊毒之瓮，死斗到了最后睥睨群英的究竟是谁？

不过，恭介只知道一件事。

（那不是玛丽……）

他敢断言。

为了玛丽，非得如此断言。

（祂向我发誓过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祂一定直到最后都不肯动武，就这样被杀了。）

要不是做过那种口头约定。

要是能全力挥动獠牙与利爪，说不定还能存活下来……

他好伤心，好难过，甚至希望能用愤怒逃避现实。

但是不行。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压制住「白之女王」。祂也没有罪过，只是受诅咒所困罢了。正是恭介自己斩断这条锁链，把恐怖的反作用力强押在祂身上。

已经不可能奢求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不能死心，要尽可能阻止祂，停留在第二好的结果。

不能再让祂继续令人哀伤的失控行为。

──还要挣扎下去？

「吵死了……」

──这样女王完杀行动就要开始了。如同预测，只要在缝界召唤之下，女王即使遭到杀害也无法逃往异界，这点已经获得具体证明。再来只要「实力派们」用人海战术击垮女王，这次祂真的会一个不剩，就算是「白之女王」也一样。

「吵死了！！！」

啪叽！脑海深处有某种东西烧毁了。

就像理应永不融化的冰核全部一起烧坏的感觉。

耳朵深处传来液体黏稠流动的感觉。

恐怕这就是真正的最后一次「修正」了。他再也不能使用令精准导引飞弹发挥本色的残酷思考能力。

那也无所谓。

坏掉也无所谓。

恭介要摆脱他人决定的命运，掌握自己的未来。

所以相对地，他想要能拯救别人的力量。想要纵然犯下了某种决定性的错误，也不会因此灰心丧志的坚强！想要能够将发狂的人抱进怀里，告诉他「不要紧」的终极光辉！

变成了一个普通少年的他，拖着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开始移动。

不是去找「白之女王」。

战斗没有意义，用人的力量挑战「未踏级」的顶点根本是有勇无谋，更何况选择伤害祂本身就是错的。

快找出让女王疯狂的力量源头。

快破坏它，从祂的胸中除去短暂的爱意或深情等枷锁。

「……」

（「大人们」将路易斯•卡罗的故事收进了七十八张卡牌里。）

恭介回想起宽敞如蛛网的「箱庭」构造。「箱庭」本身应该也是模仿兔子洞深处铺展开来的迷幻绘本世界打造而成，他开始计算在什么地方添加何种象徵或记号，才能以最高效率让「三月兔」的影响力填满整个空间。

（这项行动是在尝试将「白之女王」比作永恒的少女，关进故事的世界之中，配合我们这些各自独立扮演角色的卡牌采取的行动，借以操纵「白之女王」。）

然后他导出答案，知道前往哪里拆除什么才能让祂恢复正常。

（不只如此，还要让「领路兔」与「三月兔」混淆，从旁夺走我的角色──如果这就是「现况」……）

「哥哥大人，你要去哪里呢？」

「除了天堂以外，哪里都好……」

只要拯救祂的方法沉眠在那里，就算前往的地方是地狱底层也行。

恭介咬紧牙关，即使速度慢得可以，仍拚命前进。

最后的最后，他要抓住。

在一开始被大家抽到的卡牌组，那应该是以路易斯•卡罗的名作为基础，编纂出来的原创塔罗牌。其中的一张「三月兔」没有任何人抽到。

第二只兔子。

混淆的原因。

「没事了。」

恭介气喘吁吁地宣言。

说出信乐真沙美对他讲过，由衷抚慰了他的那句话：

「我现在就去救祢，女王。只要撕破那张『三月兔』的卡牌，混淆与误认都会停息，祢会完全恢复原状。这么一来，祢就不会再被『错误的爱慕之情』所摆弄……！」

10

那时。

「白之女王」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在屡次同类相食之下，最后的最后剩下的一个个体，直到前一刻的记忆全都是「误认」而不可信，没有任何事物能证明自己是谁。所以，空虚的自己或许没有任何值得执着的事物。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祂还是有着眷恋之情。

（……「完全，恢复原状」……？）

有种东西稍稍刺痛了一下胸口。

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化为终结世界的起爆剂。

（「错误的，爱慕之情」……？？？）

祂轻咬了一下嘴脣。

一片空白的思绪开始渗出某种诡异的物质。

（「那么，既然这样」……）

的确，或许很难说它纯粹。

在广阔的湖泊里，或许被滴进了一滴毒液。

但是，这样就全都不该存在？

必须被一点不剩地全盘否定？

换言之。

也就是说……

如果我恢复原状。

哥哥大人自己说过「永远陪在我身边」的约定呢？

11

铿喀！！！骇人的闪光爆发。

所谓的毁灭，指的正是这一瞬间。

至今发生的一切虽然超乎规格，但还只是前哨战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恭介惨叫着，全身被白色重击。

他整个人被吹飞，背部激烈撞上墙壁，连墙壁都脆弱地崩塌了。

呼吸变得困难的恭介感觉到一股滑溜的触感，浑身颤抖。

那不是自己的血。

被无数水泥块重击全身，身体各处被突出的钢筋刺穿的是……

「『红心女王』……！」

城山京美，眼角稍稍下垂，眉毛浓黑，喜欢cosplay，是大家的大姐姐。但她无法挽救地死透了，遗体凄惨到让人连想急救都有所顾忌。

好简单。

实在太简单了。

眼前没有戏剧化的演出，也没有重大意义，什么都没有。一旦心脏停止跳动，血流停滞，脑部组织一路遭到破坏，人就会死。作为生物理所当然的事实，空虚地剥夺了人类的一切尊严。

这种蛮横行径能被允许吗？

就算对手是顶点中的顶点，世界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吗？

不顾恭介爬都爬不起来在血海中挣扎，「白之女王」不知道在蠢蠢蠕动什么。

一张卡牌掉在地上。

祂捡起了愚弄过自己的「三月兔」卡牌，视如珍宝地用双手拥进怀里。

「为什么，女王……」

恭介无法理解。

「城山恭介是真的无法理解『白之女王』的心情」。

「祢为什么要拒绝被救，增加伤亡！女王！」

相较之下，「白之女王」淡淡地，就只是淡淡地笑了。

祂对着曾经叫自己玛丽的某人，如此宣言：

「现在的哥哥大人一定不会懂的。」

「祢说什么……」

「就算其中混杂了错误也没关系，就算无法区分自己也不要紧。哥哥大人你不明白，一个人能够如此深爱另一个人。」

「少开玩笑……少开玩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成了诀别的信号。

追求正义而无法理解爱意的恭介，与追求爱意而割舍正义的女王。

将一切推落地狱的最糟战争，即将开始。

时序不明的幸福记忆　三

说起来，最初的目的是思想实验。

召唤仪式能叫出的被召物，把规定级、神格级与未踏级全部加起来，数量多如繁星，呼唤什么能炼成到哪里，以什么为目标该描绘何种路径，预测敌方召唤师叫出的被召物以及接下来要叫出的被召物，如何迂回或是先发制人，而它的cost或「音域」又是……这些途径都像蛛网复杂地星罗棋布。

其中还必须加进「花瓣」或spot的配置、「白棘」的保有量、地形或敌方召唤师的动作等等。不过这些就先搁一边，这次的目的纯粹只着重于思想实验。

如何才能有效率地记住这么多被召物，亲身感受，用身体记住？

什么才是最恰当的媒介？

换言之……

「好，从『突变箱』开始三连击，从牌组中抽出字母卡炼成『吞咽消化的皮袋』结束，cost11音域中音，换句话说，cost10低音的『暗藏獠牙的圆球』无论在cost或是弱点音域上都受到严重伤害。然后再抛下暂停一回合的比安黛妲继续炼成，往神格级冲啊！」

「哇啊──！」

就是手工制作的卡牌游戏。

听到城山京美的宣言，被大量伤害打得落花流水的比安黛妲发出惨叫，在宽敞的派对房里头回荡。

「大人们」想用背诵学习或是反覆练习的方式，将被召物的模式灌输进十五人的脑子里，重复进行了多种试错法，结果信乐真沙美在旁边看到，喊着：「无聊死了无聊死了──这样无法提升大家的干劲啦──」然后一个人做出了这套卡牌游戏。

规则中包含了连击还有暂停一回合等等，虽然与实际上的鲜血印记式有些许不同，但是单纯拿来记「哪种被召物克哪种被召物，用哪种被召物当踏脚石比较容易召唤出哪种被召物」倒是很好用。

恭介在稍远的位置看京美与比安黛妲对战，然后向身旁的人问个问题。

就是「开发者」信乐真沙美本人。

「信乐不去跟她们一起玩吗？」

「给我加上小姐，菜鸟兵。再说我加入要干嘛？这是为召唤师准备的学习教材耶。」

她傻眼地说着，自顾自喝着玻璃杯里的透明液体。

好像在表示：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

信乐真沙美乍看之下态度马虎，但恭介本身对她有点好奇。这套卡牌游戏虽然加工得适合儿童游玩，但究其根源，可是网罗了「第三召唤」鲜血印记式召唤仪式中能叫出的所有被召物。其中包括规定级、神格级、未踏级……甚至是顶点中的顶点「白之女王」。

卡牌图画也是她亲手绘制，采用Q版造形……那么制作这套卡牌的信乐真沙美本人，是如何得知这么多被召物的外貌与特徵的？

激发手榴弹爆炸时会展开人工灵场，在那当中，任何摄影机或感测器都拍摄不到召唤师或被召物。换言之，她不是参考照片或影片等资料制作的，不对，是没办法参考。

也就是说，她是直接看过这所有的被召物？

不是像其他开发者那样，从目前已经判明的被召物的文字排列依此类推，找出理论上存在的个体名称，而是亲眼所见？

光是统整名称或音域等片段情报，应该就会耗上相当大的劳力。

就连位于「箱庭」中央的圆形模拟战场都还没呼唤出所有被召物，她却……？？？

「嗯～～？你怎么啦，小伙子，我看你是被妖媚大姐姐的性感魅力迷昏了吧？」

用迷醉眼眸看着恭介的「开发者」还是一副马马虎虎的调调。

恭介正想开口时，输得惨兮兮的比安黛妲出声叫他：

「恭介！你也过来，把老爱用坏心眼连击欺负我的『红心女王』还有『帽客』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你怎么不召唤被召物，召唤起人类来了啦……好吧，没差，恭介！接下来让我好好调教调教你。」

看到「姐姐」弯弯手指叫自己过去，恭介叹口气，离开信乐真沙美身边。大人也只是挥挥手而已。

彷佛兵棋推演的桌上战争开打。

负责当裁判的比安黛妲说了：

「预备～～开始！」

然后恭介与京美两人同时放出一张卡牌。

「『始祖之黄』。」

「讨厌，是『始祖之绿』，音域输了──」

「红心女王」虽然在怨叹，但并不怎么慌张。这套卡牌游戏并不像西洋棋或黑白棋会因为先攻后攻而明显改变难度，因此双方抽的第一张牌没那么受到重视。

之后两人继续放牌重叠，连接各种炼成，被召物越变越强。

然后恭介宣言：

「将军。」

「？」

「抱歉，『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这样京美就当场死亡了。」

呜嘎──！城山京美大叫一声，把一叠卡片一丢。

「白之女王」。

一呼唤出来就确定必胜，最强中的最强。

祂的存在就像大霹雳，只知道理论，但一般认为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以扑克牌来说，就像慢慢收集牌型凑齐了葫芦而正在窃笑时，对方突然当着面丢出一副同花大顺。

「你、你只是运气好啦，运气好。这样不算，恭介，再比一场！」

「唉……京美是打算实际上阵时也要这样跪趴在地唉唉叫吗……」

「再啰嗦就判死刑！竟然敢让高雅大方的姐姐屈服得进入败北模式，像什么话──！」

恭介与满脸涨红的「红心女王」再比一场。

然而，结果又是……

「啊，是『白之女王』。」

「唔哇──！」

「对不起，又是『女王』。」

「呀──！」

「『女王』。」

「……！？？」

结果比了老半天都不能换人，比安黛妲继续当裁判，一副闲得发慌的表情喊暂停。

「等一下，『白之女王』也未免太集中在恭介那边了吧？你是不是耍了什么老千？」

「比安黛妲这样说，我也不能怎么办啊。」

两人试着交换整套卡牌。恭介将卡牌呈扇状摊开，由比安黛妲从背后检查，在这个状态下与「红心女王」、疯狂「帽客」或穿太空衣的「矮胖子」试着对战看看……

「是『白之女王』。」

「呃啊！」

「唉……莫名其妙就是会抽中呢。来，『白之女王』。」

『噗咻呼……这、这才不是你的实力，知道吗──！』

结果把哥哥姐姐们一个个打得体无完肤。

然而，比起躺得尸横遍野的哥哥姐姐，全身发抖得最厉害的是从背后观察恭介手上卡牌的裁判比安黛妲。

她比谁都清楚，恭介没有做什么可疑举动。

但是每次一回神，就会发现「白之女王」的卡牌又传到恭介手里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蛮横无理的状况？

是奇迹，还是恶梦？

「嗯──好像不只是单纯的适性问题呢……」

在远处把透明液体当水喝的信乐真沙美用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喃。

「嗝，也许他生来就注定要深受女王宠爱吧～～」

Facts

◆

恭介希望能拯救大家，包括「白之女王」在内。为了舍弃女王完杀这个前提，他将救赎之船命名为White Queen号。

◆

「三月兔」行动的内容是推翻「白之女王」的不在场证明，使其分化为多个存在，并让女王将命令者误认为恭介，借以令祂听从指令。

◆

恭介让女王从令人作呕的「误认」获得解放，这却成了祂失控的原因，带来凄惨的伤亡。至少在这次失控当中，饱浦大咲与城山京美已确定死亡。

◆

之前与恭介在一起的女王个体名称不是爱丽丝，而是玛丽·安。如果祂信守约定「绝不伤害任何人」，祂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反过来说，现在存活下来的女王无论是谁，都是「会杀人的女王」。

◆

恭介为了拯救失控的女王，舍弃了自己作为精准导引飞弹的价值。

◆

失控状态的女王拒绝让恭介搭救，理由是祂不愿为了恢复正常而失去对城山恭介的爱意。

◆

城山恭介为了守护正义，「白之女王」为了守护爱意，两人分道扬镳。

◆

于是名为秘隐大战的绝望之战正式揭幕。

「我为什么杀不了哥哥大人？」

「你真的不懂原因吗？」

(Stage 04 Open 11/12 20:10 "War of the White Apocalypse")

Stage 04

灾厄被称为秘隐大战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1

根本不可能敌得过。

别说报一箭之仇，被爆炸波重击全身的恭介连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都办不到。那不是能用毅力论或精神论解决的等级，身上好几处根本都骨折了。内脏也无法保证没事，反而应该说从极近距离遭受女王的纯白闪光波及还只有这点伤势，已经算是侥幸了。

所以，一定是……

城山恭介没被一击毙命，一定不是因为他本身的能耐。

「恭介同学！」

有个声音从旁岔入。

是个黑色长发以大肠圈束起，深蓝窄裙套装外面披上白袍的女性。

「教授御前」信乐真沙美。

不对，不只她。

咻咻，呼咻！好几阵呼吸外漏的模糊声音响起。他们是「女王的箱庭」的警卫负责人，用防毒面具遮起脸庞，全身包覆防爆衣，腰际装备着好几条章鱼脚般的装置，一群连男女老幼都区别不出来的召唤师。

但是凭依体应该不够用才对。

他们手中的枪械敌不过「白之女王」。不对，就算做好万全准备，凑齐了凭依体、激发手榴弹与鲜血印记等，又怎对付得了最强中的最强，一被呼唤出来战斗就宣告结束的「白之女王」！

「……别这样……」

骨折的痛楚令恭介咬紧牙关。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他拚命出声说道：

「这是我该负的责任，全都是我不好，所以别这样……！」

『别开玩笑了。』

戴着面具的一人头也不回，打断了恭介所言。

一个兴趣是做蛋糕，好几次为了十五人亲手制作西点，放进冰箱，连长相都不认识的人这样说了。

『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把这种东西强塞给一个孩子处理，这才是错得离谱。所以也给我们机会挽回吧。』

不对，不是的。

恭介想叫，但剧痛堵住了他的嘴。

是信乐真沙美抱起了遍体鳞伤的小小身躯。

『请女士前往避难路线的紧急电梯，备用电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拜托你们……如果活下来了，我们再找个地方喝酒聊这件事吧？」

『饶了我吧，我从以前就是个多情种子，受过够多教训了。』

唰！所有人采取行动。

这些防毒面具人是为了尽可能多拖延「白之女王」一秒，信乐真沙美是为了保护好臂弯中的小小生命。

一切都在毁坏。

恭介真正想守护的事物一个一个失去原形。

「哥哥──大人──……」

发狂的声音重击他的全身。

但是追究起来，又是谁让祂发狂的？

是谁没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遏止一切，该为此负责任？

「哥哥──……大人──……────────────────────────────────────────────────────────────────────────────────────────────────────！！！」

咚！轰隆！！！

原本那么坚不可摧的广大地下空间，像暴风雨中的饼乾盒一样被剧烈摇晃。裂痕一道道冒出，追过逃跑的信乐真沙美，大天花板崩塌坠落。这些惨状本身就像一头生物，对两人张牙舞爪。

「呵呵，啊哈哈哈哈！」

「好快！虽然早就知道双方力量落差很大，但也太快了吧！」

信乐真沙美咬牙切齿。

离紧急电梯还远得很。

她拆下别在白袍胸前的ID卡，塞进无能为力的恭介手里。然后她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一个点上，眼光瞄到的是白色与粉红色。

「那边那个女生，黛妲妹妹！」

「！」

「恭介同学就拜托你了，只要有这张卡就能操作电梯，你知道地点吧？快去！」

嘶……！骇人的震动自背后传来。

她将无法动弹的恭介交给比安黛妲，白袍一翻，回头看向那边。

反过来说。

信乐真沙美将ID卡交给比安黛妲，就表示她放弃了打开那扇电梯门的机会。

「呜，啊啊……！」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拚命挪动折断的手臂，想抓住白袍的背影。

然而实际上他无能为力。

恭介被比安黛妲抱着，再度只有自己一人逃往安全地带。

其间，四处仍持续发生地震。

信乐真沙美被卷入此事，而恭介不认识的大人们想必也壮烈牺牲了。就好像即使恭介不认识他们也无所谓，只为了保护小小生命。

「不要紧。」

幼小恶魔让短裙飘动着，如此说道。

「『姐姐』一定会保护你，所以你不会有事的……！」

恭介连怎么回答都不知道。

无论如何，他应该喊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什么都出不来。

无处宣泄的情感奔流不是从嘴巴外泄，而是从眼睛潸然泪下。

啊──恭介心想。

自己现在，在哭吗？

在难看地掉眼泪吗？

但这是为什么？

因为自己没能察觉「女王的箱庭」的扭曲？因为自己造成了「白之女王」的失控？因为想保护的那些人接二连三消失在白色闪光与瓦砾中？

因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除了与「祂」为敌之外没有别条路了，所以才哭？

两人好不容易抵达紧急电梯前，好几部电梯一字排开。然而，一张ID卡只能打开其中一部电梯。

但到此为止了。

而且理由不是因为「白之女王」。

「嗨，恭介。」

那声音极其低沉。

是变得有如枯木死灰的排行榜榜首，而且在十五人当中无庸置疑地拥有最强本领，一头凌乱金发加上深褐色肌肤的召唤师。

「帽客」阿尔贝特•S•帝凡史密斯。

身旁带着被铁处女般的戒具束缚的女性凭依体，恶鬼嗤笑着。

「我们现在来玩两下吧，只要张开防护圆，就算手脚都断了也无所谓吧。噢，我是说『只有』在以召唤仪式战斗的时候。」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怎样都好啦。」

在阿尔贝特的手指间，一枚银币飞舞起来。同样的银币又叠在它上面，重叠，重叠，重叠，逐渐变成一根沉甸甸的金属制鲜血印记。

「只要能为这一瞬间全力以赴，怎样都好。啊啊，啊啊，自从模拟战场被夺走以来，我一直是这种感觉。现在，我活在久违的真实色彩当中。」

「帽客」除了银制鲜血印记之外，肩上还扛了一根练习用的。当然不可能是二刀流。为了让条件齐备，他特地将练习用棍棒扔了过来。

接住它的不是恭介。

比安黛妲像要挡住它般伸出手，握住了它。

「……你先走吧，恭介。」

比安黛妲也主动放弃了从信乐真沙美手中接过的ID卡──这条容易断裂的蜘蛛丝。她开启了紧急电梯的门，把几乎不能动的恭介塞进电梯，然后轻轻拈起女服务生制服的迷你裙。

叩咚！比棒球小一圈的金属球体从她的双脚之间落地。

「这是饯别。」

「等……比安黛妲，『你』──」

「那个人一旦拿出真本事，整个电梯会连同电梯井一起被打碎，必须有人拖住他才行。」

恭介根本没机会回嘴。

比安黛妲•城山从电梯这个逃生口退后一步返回地狱，但仍拈着女服务生制服的短裙裙襬，面露不可思议地稳重的笑靥如此呢喃：

「不要紧的，因为我是『姐姐』呀，我一定会保护好恭介。」

钢铁门扉从左右两边关起。

只让罪过最大的罪人乘坐其中，金属制的蜘蛛丝急速上升。

「……真令我意外。」

在地狱底层，疯癫的「帽客」低声说。

「我跟你明明都关在房间里，沉迷于骗倒女王。到了这节骨眼，你竟然还执着于『家人』？就某种意义来说，十五兄弟姐妹计画或许是成功了啊。」

「不是。」

对于深褐肤色的男子所言，比安黛妲把练习用鲜血印记握得嘎吱作响，摇摇头。

「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我本来就一直背着那孩子帮忙别人复仇，再继续看着恭介的脸，我一定会满怀憎恨地掐死他。」

「……」

「你并不恨恭介，我知道……因为接受『女王的憎恨』的人，是我比安黛妲•城山。」

城山恭介带来的缝界召唤，以及从中衍生的「三月兔」。

所有人都找到了假扮成恭介，操纵最强的「白之女王」的方法。

但到头来……

就是得不到满足。不管如何完美地控制祂，完全操纵祂，「白之女王」就是不肯看比安黛妲他们一眼。他们只能看着女王对虚构而空洞的城山恭介情话绵绵，无条件地越来越相信他的模样。那种爱甚至比「家人」或「姐弟」更深，女王让他们知道就算找遍全世界，自己也绝对找不到能如此安心依靠的人。

「大人们」怎么样了不知道。

但除了恭介以外，其余十四人都接受了爱情以外的某些部分。

比安黛妲的是「女王的憎恨」。

那么阿尔贝特是……

「『女王的凶猛』。」

「帽客」用几乎可说清澈的响亮声音直率地回答。

就像覆盖大脑的疯狂迷雾散去了片刻。

「……我只是想救凭依体，想设法帮助被一群人围拢起来轮流不断重新订契约，身体内外渐渐变得满是损伤的她们三个。所以我被饱浦的花言巧语所骗，以为只要独占最强宝座，模拟战场就会关闭。恭介那家伙掌握住『白之女王』是超出我的预料，但只要凭依体不被滥用，本来是怎样都好的。」

「这样说不通啊，你不是因为模拟战场被抢走，所以一直反过来怨恨我们吗？」

「因为结果还是不行。你知道被夺去战斗的机会，不用再让被召物附身的凭依体后来怎样了吗？不知道吧？当然了，你们已经迷女王迷得要死，后来那些凭依体『到哪去了』，我看你们都不知道。」

为了呼唤出顶点中的顶点「白之女王」并加以固定的凭依体已经没有用处了。

没有必要特地召唤出其他被召物──那些次等货。

所以，她们就在几近天真无邪的残酷方式下被抛弃了。

每天看着近在身边的失去安身之处而渐渐腐化的凭依体们……于是「帽客」的线路也断了。

「我们非得与怪物相依偎才能活下去。」

一头凌乱金发的狂人在笑。

不对，真正发狂的或许不是「帽客」，而是在他周围举行的茶会。

「所以我要享乐到最后的最后一刻，纯粹只为了生存。我得到的是『女王的凶猛』！是为战斗而喜悦，以战斗给予他人感动的领袖魅力！来吧，即使是须臾的美梦也好，我来给你们凭依体前进一步的力量！」

某人突然站到了穿女服务生制服的比安黛妲身旁。

那是将银发剪成妹妹头的女性，全身以黑皮带般的戒具绑到不能再紧，沿着额头的线条用金属与朝内的端子头环……现代版的荆棘冠冕箍住头部，跟「帽客」身旁之人一样是凭依体。不过既然有个统称叫「三名凭依体」，那么她们应该也跟十五人一样，有过密切的关系。

即使如此，她们仍刻意选择对立关系。

再多一秒也好，再长一瞬间也好。她们要使出全力，沉湎于令灵魂刺痛的战斗。

「……我得到的是『女王的憎恨』。」

噗滋一声响起。

这是为了与凭依体缔结契约，比安黛妲用犬齿咬破了自己的嘴角，让血滴渗出的声音。然后伴随着铁锈味，她也有所自觉，知道自己正产生决定性的蜕变。

无论是生是死，「姐姐」只能当到这里了。

城山恭介。

下次见面时，自己应该已经变了一个样。

比安黛妲•城山不在乎，甩开这个念头，用手指拭去嘴脣的血。为了与凭依体相结合，她将血红的溼润指尖贴到凭依体的嘴边。

舍弃人身。

耳朵听着脑海深处笨拙地长期累积的人格烧断的声音……

渐次变成召唤师这种超越神明的装置，两人同时如此说了：

「「来吧，开始『最后』一战！」」

2

女性一头长发束起绑成马尾，深蓝窄裙套装外披着白袍。

信乐真沙美在不复有墙壁与大天花板的瓦砾堆中，与怪物对峙。

「未踏级」无音域，cost21。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

善性的结晶，神圣的象徵，光辉的拟人化。

即使知道祂的真面目或本质，那压倒性的领袖魅力仍让人只要有一丝松懈，就会想舍弃前提当场下跪俯首称臣。

「……哎呀，你不会难看地到处逃窜呢。」

「祢才是，开始有意愿与恭介同学以外的人对话了？」

对于这个问题，「白之女王」纯粹只是偏着头。

在一次又一次的同类相食下，祂或许产生了某种变化？

「祢从一开始就是危害人类的存在，不管有了多少感情，都无法扭转这项前提。也许这不是恶性，身为完美存在的祢没有过错，或许只是与祢面对面的人类这种生物太弱小了。即使如此，即使是完全错怪了祢，祢对我们而言终究是有『害』而无『益』。」

信乐真沙美并不介意，如哼歌般呢喃。

她不胆怯，往前走出一步。

「我虽然希望有人救祢，希望祢得救，但我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其实也放弃了。正因为是不考虑现实性的梦话，才能自由地说好听话。我本来只是这么想的。」

对着那个「白之女王」──

朝着顶点中的顶点──

「所以看到恭介同学时，我目眩神迷了。也许，说不定，搞不好。我自己放弃的梦想，那种过度沉重的负担，我竟然想推给那么小的肩膀承担。」

说出要说的话。

阻挡祂的去路。

「女王，让这一切结束吧。我对恭介同学怀抱的梦想，还有祢对恭介同学追求的心愿，都给他太多痛苦了。虽说种类不同，我们毕竟都将过错塞给了他，至少让我做个善后吧。」

信乐真沙美将纤纤玉手伸到背后，插进发量丰厚的马尾里，然后抽出了某个东西。

那是一个封入鲜艳蓝色黏液的小玻璃瓶。

信乐真沙美将瓶子丢在脚边摔碎它，黏液绕了一圈，包围她的四周，然后越转越快，像倒过来的龙卷风般变得尖锐，转瞬间化为一根长棍。

鲜血印记。

「白之女王」看了，笑都不笑一下。

「你以为用这种东西，就能介入我与哥哥大人之间？」

「『自由势力』恩赏等级3000『世界尽头』。」

迅速地……信乐真沙美的眼眸无声地渐渐眯细。

不同于「政府组织」的「教授御前」这个无害而温柔的名号，完全不一样的别名在世界获得解放。

「……『政府组织』、『非法集团』、『自由势力』。我走遍三大势力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达成了』各大势力担负的1000个课题。至少比起凌虐四处逃窜的孩子们，我想我比较不会让祢无聊。」

城山恭介弄错了。

「真正的实力派」……根本不是君临世界里层的「人文主义」、「百害之王」与「完全平衡」。里层的里层就是表层，「真正的实力派」是达到比任何人更高的巅峰，却比任何人都亲近人群，厌恶只是冷酷的系统而嵌进一点点人情味的一位女性。

过去她曾经说过。

「箱庭」虽然正在偏向邪恶的一方，但若是滥用武力解决会打坏容器，使得邪恶溢满而出……这番话反过来说，就是如果只是要破坏容器，如果只是要捣毁包括十五名天才在内的「箱庭」，她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

某处传来「叽叽」的细小叫声。

是松鼠，还是雪貂？小动物从她的白袍领子探出头来，那是她缔结契约的动物型凭依体，是将鹿或熊等动物神性化，视作神明使者的思想引伸出的存在。而它用前脚像核桃一样抱着的，是激发手榴弹。

人类阵营中的最强召唤师。

因此她虽有自尊，但同时也理解到了。

（我知道我赢不了……）

「好了，来打场穷究极致之人的战斗吧，女王陛下。」

「啧，啧，啧。」

这时，「白之女王」微微摆动了食指。

祂纡尊降贵对付渺小无用的人类，对拚命收集恩赏的召唤师表达基本敬意，但同时也立刻要求对方更正：

「『白之宠爱』与『白之斩伐』还没呢。」

轰隆……！！！

震慑一切的轰然巨响更进一步破坏了「女王的箱庭」。

3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被放在紧急逃生用电梯里。

以精密工程打造的现代蜘蛛丝，急速将幸存者从地下五百公尺的地狱拉上地表。

（只要到了上面……）

他一边维系着朦胧的意识，一边拚命动脑思考，为了得到目前能做的最好选择、次要选择或是什么都好，总之以尽己所能为目标。

（只要到了地表，女王完杀的实战部队就在那里待命。有了他们的支援，或许可以把人救上地表……！）

但这种想法也没持续多久。

喀铿！

就像齿轮卡住了，电梯不自然地停止。恭介原本已经四处骨折，这一下震得他身体在地板上反弹又落下，然后将少年扔进装满痛苦的袋子里。

「喀哈，啊……！」

没时间满地打滚。

就好像开罐器的厚厚刀刃逐渐压进罐头盖，各处可见白色爪子般的物体陷进方形箱子里。

这是……什么？

白色，也就是女王的一部分……衣服或什么变形而成的？？？

「呜……！」

要是在这里被抓到，就全都白费了。

电梯吊在半空中，少说大概上升了两百公尺。

比安黛妲、阿尔贝特以及其他幸存者应该都还留在地下。不知道正确的情报传达得多广，但是导致这一切惨剧的元凶──城山恭介本人带来的情报，想必有着重大意义。

恭介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匍匐爬向电梯的操作盘。他抓住「白之女王」的爪子撕裂的金属片，转动螺丝撬开盘面。

其间，嘎嘎吱吱嘎嘎吱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仍响个不停。

如果女王想捏烂他，恐怕一秒也用不到。

『……哥哥，大人……』

地狱底层传来呼唤声。

大概对女王而言，要把他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比较难吧。

然而这种犹疑开拓了通往下一步的路。

『哥哥──大人──呃呃呃呃呃……』

若是死能结束一切，恭介愿意马上亲手把自己的心脏扯出来。不过，事情没有那么好解决，他觉得现在当场自尽反而只是逃避责任。

（紧急逃生电梯有四部，控制板以内部网路同步，这样可行！）

恭介抓住比安黛妲给自己的浑圆金属球，用嘴拔掉插销，扔进锯齿状断裂的墙壁隙缝。

这应该不是激发手榴弹。

激发手榴弹会配合各个召唤师改变调配成分，把比安黛妲的激发手榴弹交给恭介会毫无作用。换言之，这是装成激发手榴弹形状的普通炸弹。大概是用来假装召唤师之战即将开打，其实却是从正面炸死对手。用这个对付兄弟姐妹实在太呛了点。

总之他让炸弹爆炸了。

完全陷入隙缝的手榴弹没有散播出爆炸波或碎片，只炸得墙壁整片掀了起来。然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整部电梯歪斜了。

恭介在地板上翻滚。

接着毫不迟疑地跳进墙壁上的大洞。

『哥哥──大人──────────────────────────────────────────────────────────────────────────────────────────────────────────────！』

攫住电梯的无数「爪子」跳跃起来，但以分毫之差扑了空。

恭介的身体扑到半空中，然后摔在升上来的隔壁电梯天花板上。

这是他以操作盘对同步化的另一部电梯做出的请求指令。

重新一看，恭介刚才搭乘的电梯缠着大量白布般的物体，简直就像个来路不明的虫茧。而从阴暗地底伸出的布块，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不再有用处的金属箱。

「哈啊，哈啊……！」

恭介喘着大气，横倒在天花板上，拚命要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不然心灵随时可能一蹶不振。

（往上，到地表……）

那是唯一的光明。

是或许能拯救被留在地下五百公尺的所有人的最后机会。

（我要把详细情形告诉实战部队……只要有他们支援，或许……）

然后电梯到达了地表。

恭介拆开天花板嵌板，先滚落到电梯里，然后拖着骨折的身体拚命往外爬。虽说此地位处南方，但还是有点寒意。

情况不太对劲。

他看不见希望。

外面只有某种东西燃烧的不祥气味，还有各处传来像是骚动的声音。不清晰的声音团块，仔细一听似乎也有点像是怒吼或惨叫。

这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谁……」

恭介拖着疼痛的身体，用沙哑的喉咙拚命发出声音。

「谁快来啊！『箱庭』的……『箱庭』里的人……！」

没有回应。

恭介像毛虫般在肮脏的地面爬来爬去，为了确认状况而移动，前往过去比安黛妲告诉过他的她最喜欢的那个矮丘。

直到抵达那个能将迷陆一览无遗的地点之前，恭介不知道有多少次几乎昏倒。

把T恤与半筒裤弄得满是汙泥的恭介在那里亲眼目睹了。

热带森林的树木被扫倒，或是烧光。

然后他看见淹没了整片陆地，多到令人作呕的大群被召物。

可能因为潮汐涨退或泥沙堆积，如今箱庭周边被海水切割分离，就像一座大型岛屿。

其内侧全化作了地狱。

那实在不像是召唤师借由凭依体在操纵的。

真要说起来，连人工灵场都没展开。

然而作为现实问题，数百、数千，数不尽的怪物正在吞噬下界。有的是巨大齿轮的集合体，有的是共用一个影子相连的无数魔狼，有的是一味膨胀到极限的眼球，有的是内部空无一物的空虚甲胄。

除了这些「规定级」之外，一群明显属于神话诸神的物体也露脸了，带来无穷无尽的破坏。闪光飞跃，爆炸掀起。森林被整块削去，远处联络桥的中继站被折断，海上升起巨大水柱，那会不会是潜水艇在海里爆炸了？

到处都有人零散地朝那里面扔出激发手榴弹，展开人工灵场，但太小了，小得可怜。相较于覆盖整块被海水隔离的陆地的猛戾力量，他们只像是注定破裂的小泡泡。

怒吼或惨叫的真相，原来就是这个。

这跟cost或音域无关，连一对一的构图都做不出来。被拥有多种音域与cost的被召物包围，正统召唤师或凭依体都无法正常与之较劲。他们似乎已经连组织体制都忘了，简直就像被大群蜜蜂追赶一样四处逃窜。

他们想逃离化为地狱的战场，但一样办不到。

联络桥被炸断，外海的潜水艇也被炸沉。

（等一下，海……？）

恭介转动满是泥巴的脸，重新确认那个方向。

对，是大海。

如同潮起潮落的白浪，被召物自海滩那边蜂拥而来。祂们丝毫不在意数量上限，简直像从海水中无限涌出。

「啊。」

恭介注意到了，不幸地注意到了。

呼唤「白之女王」所使用的缝界召唤是以童话或绘本中出现的「泉中精灵」为主轴。换言之，它是将水套用为区隔现世与异界的界线。

所以才会这样？

伴随着女王的失控，力量泉涌而出，将周边海域全变成了呼唤「精灵」的「泉水」。地表的实战部队被冷不防自三百六十度海域涌来的被召物吞没，进退不得，只能一路全军覆没。

也就是说，又来了？

又是城山恭介扣下了夺命扳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下的所有人都别想得救。

地表这些人也无能为力，只是不断被卷进灾祸。

「白之女王」继续失控，谁都镇不住祂。

谁都不行。

什么都不行。

城山恭介统统保护不了。

「妈的！原来你在这种地方！」

树丛沙沙摇动，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露出脸来。

他就是过去撞见恭介与比安黛妲「外出」但放他们一马的金发大汉。

「我发现电梯启动了，只有你吗？只有你一个人出来吗？」

「只有」他一个人。

做出这种事情，竟然还「只有」他一个人。

恭介以为自己会被杀。

身上各处骨折的他开始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已经没希望了，恭介没有价值了。他对世界扣下了致命扳机，牺牲了许多人，连或许能救到少数几人的可能性都像这样被剥夺。事已至此，再也无法挽回了。既然没有利用价值，就应该承受憎恶，接受处刑。因为恭介照理来说的确做了罪大恶极的事。

然而男子这样说了：

「太好了……！妈的，噩耗连连，总算有件好消息了！」

恭介的身体被抱了起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而抱着恭介逃走的人，统统都消失了。

「运输直升机都停在东边平地，那是最后一条逃生路线了。你是女王完杀成员，在十五人当中是最特别的一个吧。那可以享有VIP待遇，人家会让你上直升机的。」

「不，要……」

「不好意思，有意见之后再说吧。」

咚轰！！！一阵惊人震动传来。

战场……整片周围被海水切割开来的岛屿状陆地像饼乾一样裂开了。

纯白的光芒自正下方溢出，而周围一带变成了吞尽一切的蚁狮地狱。在坍方、崩塌成研磨钵状的地面上，男子死命抱着恭介往他说的东边平地奔去。

在这状况下，谁也不知道脚下地面何时会崩坍，将自己拖进地下世界。

在这当中，仍有好几个军服身影与恭介他们擦身而过。

换言之，他们是背对逃生路线，往研磨钵的中央──混乱战场的中心跑去。

为了对「白之女王」挑起有勇无谋的战斗。

每次擦身而过，他们都会互相鼓励：

「抱歉了，我一定会追上你们！」

「别在意，他是孩子们之一吗？至今你够努力了，再来就交给我们，去救护直升机吧！」

不可能敌得过。

就连万全的状态下都不见得打得过了，现在他们连组织体制都维持不了，零零散散地跑去对抗「白之女王」也只会被逐一击败。

彷佛要追过背对原爆点的恭介他们，好几道纯白闪光烧灼了空间。

恐怕每一道闪光都让无以计数的人命凋零。

何止大地，连天上云层都被切开，庄严神圣的光芒照临人间。彷佛染白万物的雪片，某种洁白羽毛般的物体开始散落整面空间。

世界即将改变，即将被涂改。

涂改成一片纯白。

「……听好了，小子。」

即使情况如此，金发大汉仍未停止奔跑。

不是为了自己得救，他对擦身而过的士兵们亲口说过：一定会追上他们。也就是说等把恭介交给直升机后，他会直接折返，再度回到死地。

「你已经够努力了，面对一群成年人群起攻打都还会吓得发抖的『白之女王』，你这么瘦小的身体打到遍体鳞伤，一直在奋力挑战。既然如此，小子，你有权利比别人追求更多幸福，不然这世界就太烂了！」

不是这样的──恭介反射性地想回嘴。

但他说不出话来。

热带森林被扫倒、烧光，但还有一处开阔的草丛，那里已经有好几架圆滚滚的直升机正要起飞。

「等一下！」

金发大汉抱着恭介，为了不被旋翼的强风盖过而大声吼叫。

当他正在这样做时，有一架先行起飞、提升高度的直升机，被女王的闪光毫不留情地打穿。

「你们看起来应该是『政府组织』之类的研究团体？拜托，把这孩子也带走吧！只要说他跟『人文主义』有关系，好歹能卖点人情吧！」

「我们这架可载人数已经超出二十人了，不能等下一架吗！」

「我看下一架不会来了。」

大汉全身冒着汗说：

「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离开『政府组织』的老家了，没厚脸皮到现在才想回老巢，但这孩子跟这些无关！拜托了！能不能想想办法！」

直升机里有人啧了一声。

然后机上所有人意见一致。

「要搭就快点，动作快！」

「抱歉了！」

金发大汉把身上到处骨折的恭介当成宝贝一般交给机上人员。

他自己果不其然并不打算搭直升机。

反倒是机上的开发者们目瞪口呆。

「你怎么办！」

「刚才我也稍微提过了吧，克劳德•麦赞塔连恩这名字你们听过吗？就是个跑出『政府组织』，寄身于『自由势力』的外人罢了。这里一片混乱，应该会有失去召唤师的凭依体四处徘徊。我会随便找一个重新缔结契约，杀向『白之女王』。所以你们别在意，起飞就是了！」

事实上，大家也的确没有多余精神拘泥其他问题了。

在这个状况下即使逃向高空，光是不小心提升太多高度，都会被女王的闪光射穿。

于是恭介将恩人留在地上，自己搭乘的直升机也开始起飞。

自称克劳德的那名男子眯细眼睛仰望着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

咚！

恭介身旁的几名开发者特地从逐渐升空的直升机跳了下来。

克劳德也一样大吃一惊。

不只有他一个笨蛋自己亲手毁了搭上方舟的难得机会。

「你们这是在干嘛！」

「他不是说了？可载人数已经多出二十人以上了，反正继续搭乘迟早也会坠机，不如尽量让直升机轻一点，那个孩子获救的机会也比较大。」

恐怕并不擅长直接战斗、穿着白袍的消瘦男子勉强露出笑容。

不对，不用说也知道谁都害怕。

但他们来了。

这是因为……

「……还有，你已经不是外人了。」

白袍男子将手探进怀里，掏出手枪，将握把塞给了克劳德。

克劳德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接过了这把枪。

「所以，要从哪里开始呢，召唤师！我们基本上负责后援，要什么支援都帮你！」

「先召集失去搭档、孤立的凭依体。只要把失去伙伴的人联系起来，应该可以重新编组战力才对。我们要让女王见识人类的强悍，只要取回『组织』，我们还能再战！」

沙沙！就在这时，响起一阵噪音。

他们的无线对讲机收到了通知：

『所有人听着！我们联络上「人文主义」、「百害之王」与「完全平衡」了！在他们的号令下，我们要对「未踏级」同时发动饱和攻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击退「白之女王」的机会，能够参加的人到以下地点集合！！！』

「尽是些大笨蛋……」

眼看着世界末日到来，不可思议地，他们却在笑着。

「他们是三大势力的顶点，称得上终极的VIP大爷。既然如此干嘛不滥用权力，搭直升机走人就是了？」

「如果只是那点程度的人物，一定爬不上顶点吧。」

说的没错──克劳德心想。

虽然整片景色呈现地狱般的光景，但并不只如此。

正因为身处地狱之中，才能从些微温情中感觉出重大意义。

就这样，他们跑过起火的森林，一路冲向纯白的光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祂见识见识人类的强悍。

4

「怎么，你没逃啊？」

在旺盛燃烧的世界里，穿着哥德萝莉和服的「人文主义」如此低喃。

回答她的是「百害之王」，同时也是「非法集团」的首领。

「这是我要说的，我还以为只会舍弃理想、追求正义的你会第一个逃之夭夭咧。」

来到这个局面，三大势力之间紧张的气氛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或许因为他们知道拘泥那种小事也没用吧。

「妾不明白何谓理想。」

他们的人生再过几分钟就要结束。

无论大局来说是赢是输，站在最前线的召唤师都别想活命。「白之女王」没有好对付到能让他们毫发无伤地赢得胜利。

「只是，妾一直在想什么才是最正确的，哪种方法才能得到最大利益。」

「……」

「搞不好比起只能击退女王的妾等，让明知这是乱来仍试着与女王携手共进的那个少年活下来，对世界更有助益。如果是为了留下这样的嫩芽而战，倒也不坏。」

「混帐东西，这就叫作梦想啦，就是只有人类才能享有的特权。」

「人文主义」呆住了。

「百害之王」不以为意，接着这样说：

「欸，要失礼就失礼到底吧。已经是最后关头了，能不能向你讨教讨教？」

「讨教什么？『非法集团』最讨厌的洁癖正义吗？」

「不是。」

说完……

他从身旁的部下手中接过一根长棍──简直就像「人文主义」会喜欢的那种最初步的圣树雕成的鲜血印记──然后表明决心：

「……有生以来，我是头一次想为了所谓的世界，用自己的双手战斗看看。所以你教教我吧，教我这个恩赏等级0召唤仪式的战斗方式。」

「呵呵……啊哈哈哈！这还真是来了个非比寻常的初学者啊！」

两人暂时像老朋友一样笑成一团。

这时，「自由势力」的领导人兼梦乡中人「完全平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不对，她原本应该在睡梦之中，此时却令人惊讶地清醒得很。

「所以，具体来说，大概能来多少人？那个御前大人……恩赏等级3000好像完全联络不上耶。」

「……唉，肯定是敌不过的。」

「人文主义」坦率地承认，但冷静透彻地算出了数字：

「四成人员遭到击败而溃逃，目前正在重新编组。妾不认为能将剩余六成全数吸收，只要能召集到五成──半数就算不错了。」

「先别管隶属的势力了，召唤师还有凭依体的人数都乱了，三大势力全部洗牌然后重新缔结契约比较有效率啦。」

「怎样都好，让吵死人的东西闭嘴，赶快让我睡觉就对了。」

沙沙！他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追随各势力顶点召唤师的凭依体们似乎也已做好觉悟。

穿哥德萝莉和服的「人文主义」重新握起最标准的练习用鲜血印记，凶猛地笑起来。

「那就让那叫什么『白之女王』的见识见识统治者该有什么样子，又有什么样的志气！」

5

遍体鳞伤的恭介搭乘的运输直升机飞上高空。

视野下方的战场岂止火红燃烧，根本烧红得如同熔岩。整片大地像饼乾一样碎裂，极度纯白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

零散的战斗销声匿迹，他们似乎开始重新编组残存战力了。

再过不久，双方就要发生激烈冲突。

他们将要同时发动饱和攻击，用成千上百的「未踏级」强行猛攻，击退「白之女王」。

「……」

以大量人命的牺牲为代价，把「白之女王」一个人当成坏人，做个了断。

什么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意识恍惚的恭介已经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

「白之女王」不会就此结束。

祂绝对不会接受这样半吊子的结局。

轰隆！！！世界受到了大幅震荡。

就在那时。

恭介从开启的舱门俯瞰着战场，回想起路易斯•卡罗的童话故事。就是他讲给「白之女王」听的那个故事。

路易斯•卡罗虽然堂而皇之地用蛮横、荒谬、矛盾与不合情理示人，然而本人心里似乎有着只有他自己了解的规则或模式。在完全失去起承转结的故事里，连续发生过几种类似的剧情发展。

其中之一是……

永恒的少女身体会变大变小，其中应该有一项最显着的，就是巨大化……

『哥哥──大人──────────────────────────────────────────────────────────────────────────────────────────────────────────────？』

啪叽啪叽嘎叽嘎叽！肌肉挤压、骨骼摩擦的声音无边无际地回荡。难道对于能够无视于不在场证明，甚至能复数同时存在的祂而言，伸缩自己的肉体不过是小事一桩？

攫住大地的一只手掌都已经超过几十公尺了。

霍地起身的模样已经能与小山匹敌了。

然而祂从一开始就只把恭介放在眼里，祂找到试图逃出此地的运输直升机，会找上谁又会做出什么不言自明。

『喔喔喔喔喔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呐喊。

用撞破大地万物的气势。

庞然巨物起跑了。

运输直升机直到刚才都为了避免遭到女王闪光射穿而故意降低高度，就算现在想急速提升高度也来不及，就要被女王伸出的手掌握烂了。

怦通。

被白袍开发者搂着的恭介胸中响起了心跳声。

不能让他们受到波及。

虽然一切都太迟了，但一点点也好，一个人也好，只要还有机会亲手拯救任何事物。

恭介就能继续战斗，能不心灰气馁，挺身面对敌人。

「呜……」

「啊，喂！」

穿着T恤与半筒裤的恭介硬是伸出骨折的手臂，攫住其中一件抢运的物资──很可能是死亡召唤师的──鲜血印记。

然后他甩掉一切束缚，再次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

没有凭依体，没有激发手榴弹，别想使用召唤仪式，就算用得了也不可能战胜「白之女王」。

恭介全都知道，完全了解。

即使如此，他还是……

「女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跑向前，一跃而起。

恭介跳出运输直升机的舱门，扑向冲过来的巨大「白之女王」。

就像把鲜血印记当成一把长枪。

这根本伤害不了女王分毫。

所以恭介的目的并非如此。

因为恭介坐在上面，运输直升机才会被盯上。反过来说，只要恭介扑向「白之女王」怀里，运输直升机就能得救。信乐真沙美、比安黛妲、克劳德，还有其他人为恭介延续了生存的可能性，但他宁可甩开这个可能性。他再也忍无可忍了。

只有一点点也好，他想加入决战。

鲜血印记在女王的鼻头前被弹开，少年的身体也飞上半空。

「白之女王」就像接住一个真心珍惜的宝物，用双手手掌包住城山恭介，然后拥向自己的胸口中央。

深深地，真的深深地。

须臾之间，她阖起双眼，享受着那份温暖。

同时祂发狂的头脑也很明白，「这份温暖」再也不会朝向自己。

即使如此，祂还是……

「……哥哥大人。」

「为什么不杀我……？」

少年自己也置身于几乎令人溺毙的温暖中，但他明确地问出口。

他用爱恨交织、无药可救的眼瞳仰望着巨大脸庞。

「祢做出那种事！与我敌对到这种地步！其他人的性命祢能轻易夺走，为什么偏偏只让我活着！祢就这么想折磨我吗！」

「你不懂吗，哥哥大人？」

「白之女王」淡淡地笑了。

「我为什么杀不了哥哥大人，你真的不懂原因吗？」

他想过了。

他想过了。

他想过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

「……」

「不管发生过多大的悲剧，不管有过多令人作呕的真相，祢那时候本来能获救，但祢却自己放弃了机会！祢转身背对正义，选择抓住空虚、虚伪的爱情！我算什么，『城山恭介』算什么，全部舍弃就没事了。结果，有多少不需要死的人因此丧生？这种事怎么能被允许发生！！！」

「无论如何──」

「白之女王」即使一颗心被撕得粉碎，仍一步也不肯退让。

「无论抱持着多大的矛盾，有一种事物会让人绝对不肯放手，那就是爱。也许哥哥大人你还不能够理解吧。」

「我不需要。」

恭介咬紧牙关，在女王的手中拒绝了。

他选择了正义，而不是爱情。

……今后会有更多人丧命。

恭介已经明白到这点了。那些拥有众多人脉或权力的人一死，不只召唤仪式渗透极深的「里层」，就连一无所知的「表层」都会受到影响，使得越来越多人受苦。

恭介阻止不了任何状况。

他无法制止时代的变化。

但是。

即使如此。

他还是要救，能多救一个也好。他是催生出这种时代的元凶之一，因此听到痛苦挣扎、身不由己，打从心底求救的声音，他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他想成为那种存在。

不对。

就在这里，他成为了那种存在。

成为最强之人。

规定级、神格级、未踏级……不对，就连更崇高的「大三角」或顶点中的顶点「白之女王」，人类都不会让祂们任性妄为；而自己，要成为这些人类之中诞生的最强之人。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与其变成那样，我现在就在这里排除掉！为了与祢做个了断，我会舍弃一切天真念头让祢看看！」

就这样，城山恭介宣告完成。

借由完全割舍对某位女性的爱恨之一，完成了真正的精准导引飞弹。

「我不会……原谅祢的。」

一阵晕眩。

恭介在女王的手中，意识的丝线接连断裂。

「我，『当然』……是绝对不会……原谅祢的，女王……」

陌生的口吻，与无法解读的逻辑。

少年与自己明明距离咫尺，内心却天涯相隔。

「……」

俯视着失去意识的恭介，顶点中的顶点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

祂竟然愁眉深锁，皱起脸来。

「……我是超越诸神的『未踏级』之顶点。因此，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在此发誓，总有一天，有朝一日，我必定会与哥哥大人再度携手共进。」

而祂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白之女王」恢复成原本的尺寸。只有人类大小，但绝不影响内含的力量，然后将全身上下到处骨折、遍体鳞伤的恭介轻轻放到地上躺着。

祂环顾四周。

将三百六十度空间尽皆覆盖的，是一大群「未踏级」。总数成千上百，「政府组织」、「非法集团」、「自由势力」三大势力集合，欲以数量暴力硬是将「白之女王」强行推回异界，是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反攻作战。

什么事情都讲求时机。

自己在这状况下若是被打败，失去意识的恭介也会遭受波及。

不同于「未踏级」的顶点，恐怕光是余波就能把小小少年碾死。由于没有采用鲜血印记式召唤仪式的形式，因此女王也无法将力量分给他展开防护圆。

少年会死。

只有一死。

「……很好。」

「白之女王」也再度点燃斗志。

这个选择了爱情而非正义的存在决定接受心上人的所有憎恶。

即使要这样，祂仍然会保护少年。

保护到底。

保护世界唯一的一人，祂所找到的挚爱。

保护让祂短暂忘怀体内蕴藏的极大疯狂的存在，即使只是须臾片刻。

「我的名字是『玛丽•安』。我是哥哥大人的宝剑，也是盾牌，更是命名者约定宠爱之人。因此心怀害意之人将由我全数驱散，无一幸免！」

于是……

一场战争就这样，毫无意义可言地分出胜负。

时序不明的幸福记忆　四

「嘿嘿，我与哥哥大人会永远在一起！」

「嗯？这还用特地说出口吗？？？」

Facts

◆

信乐真沙美的真实身分，原来是称霸三大势力全恩赏的「真正的实力派」。但只有「白之宠爱」与「白之斩伐」没能到手。换言之，「白之女王」拥有不依存于三大势力的独特恩赏。

◆

「帽客」不忍心看到凭依体们被一再轮流使用而渐渐消耗，才会以最强为目标。然而模拟战场一关闭，凭依体们就失去了安身之处而静静崩溃。

◆

比安黛妲为了保护恭介，自愿被「女王的憎恨」吞没，就这样日渐失常。

◆

克劳德为了拯救年幼的恭介而赌命，没有理由，恐怕就跟过去拯救艾莎莉雅的人生时一样。

◆

恭介对「白之女王」抱持过爱与恨，但为了有朝一日做个了断，自己舍弃了这种天真念头。

◆

召唤师城山恭介的口吻与言行模式就此「确定」。

◆

恭介直到最后一刻，都希望能救一个是一个。然而这种行动的结果，却推了「白之女王」最后一把。

◆

秘隐大战最终局面，「白之女王」为了保护仅仅一人而故意挡下所有攻击，并自称为玛丽·安。也就是说存活下来，至今仍与恭介为敌的是……？

「……我怎么可能原谅祢？」

「怎么可能理解祢的想法……！」

(Ending X-01 Open 06/13 11:00 "After the War")

Ending X-01

幸存一人的魂魄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那里什么也没有。

连接大陆与其他大岛的联络桥也早已从「塌桥意外」中重建完成，「白之女王」带来的破坏爪痕也消失得乾乾净净。自那件事以来已过了五年以上，原本就像是大地在移动一样随时变形的迷陆上，繁殖力旺盛的热带草木生长茂密。时间的流逝逐渐覆盖了光秃秃的大地。

所以，想必谁也不知道发生过那样的惨剧。

知情之人不是死了，就是潜伏于世界里层。

「……」

城山恭介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业障最深，罪孽最重，遭受到最大波及，失去最多的少年。

但这都还不算什么。

只要还留有一条命，就有再度挑战的机会。

恭介蹲到地上，用手中的花悄悄做饯别。

迷陆虽然已完全被绿意覆盖，但到处观察还是能看到过去「箱庭」的建筑构造一如古代遗迹般留下残骸。这附近是恭介用以逃生的电梯位置，一无所知的人即使仔细观察，恐怕也无法弄懂这里原本有过什么。

世界就从这里开始扭曲。

失去「真正的实力派们」，三大势力急遽改变了其形态。一知道人类之手能触及未踏级的顶点，众多召唤师或凭依体开始沉迷于奇诡的研究。受到他们的余波影响，世界不分表里，所有事物的齿轮都渐渐错了位。

「白之女王」。

全都来自这一点。

「……我怎么可能原谅祢？」

恭介轻声低喃。

「怎么可能理解祢的想法……！」

声音传达不到任何地方。

少年也向短暂的感伤告别，静静站起来，转身背对回忆。

女王完杀。

只有这份早已失去的心愿藏在胸中。

「自由势力」恩赏等级903「不杀王」投身过度残酷的世界里层。

Facts

◆

心意收下了，但有些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

「説不定很快就会与不敬陛下之辈碰上了。」

「这是多么令人期待呀，城山恭介。」

(Ending X-02 Open 06/03 11:15 "to the Next War")

Ending X-02

突破现况的恶魔契约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嗡！

伴随着阴极射线管扭曲般的声响，三百六十度的视界消失不见。

「……」

城山恭介环顾围绕四面的灰色墙壁。

眼前既没有业已朽败的绿色大地，也没有「女王的箱庭」的残骸。那里唯一有的，就是人工物品的集合体。

跟虚拟实境有些许不同。

从原理来说更原始，而且是更难完全控制的现象。

那是自有史以前就拥有灵魂的存在委身之处，是架空建构的另一世界。

〈感觉如何？〉

一阵昏昏欲睡的女性声音传来。

祂是巨大「锦匣」所支撑的超自然存在。

「未踏级」音域「中音」，cost16。

「鼓动『黄』鳃统御天际的精灵」。

若只看本人，就像身穿东方道服的人类女性。唯一问题是头发不是金色，而是纯粹的黄色。而祂当成新月形床铺躺着的物体，形状更是诡怪奇谲。巨大的鸟翼与兽脚支撑着半球形酒杯般的眠床，还有蝎尾般无限伸长的鱼身与巨大鱼鳃。那副模样就像企图对应陆海空所有状况，往全方面进化的结果只成了个膨胀的肉块，极尽滑稽之事。

〈我重新建构的「经验」应该也包含了你没能亲眼目睹、从其他视角看见的情报。在涂改真实的虚假──梦中世界里发现新事实了吗？〉

而至今的体验全都编入了「黄鳃」的力量。

祂原本就是能将敌对者拖入自己的梦中，单方面凌虐至死的「未踏级」。这个存在与「赤之丽人」或「绿之恶女」都有所不同，打从一开始就完全忽视现实世界中的基础能力或战斗准备，具有另一次元的战力。

「……是啊，我知道了几件事。」

恭介声音低沉地回答。

「那个『白之女王』自称玛丽。换句话说，祂根本不是别人，就是向我发誓绝不伤害任何人，却没信守约定的女王……！」

〈我倒觉得你应该说祂是宁可背负罪孽，无论如何都想与你一起活下去的女王吧。〉

「黄鳃」仰躺在无数血管或眼球蠢动的异形眠床上假寐，但仍然说：

〈不过嘛，毕竟出过那么大的事。你会觉得接纳女王的存在对不起其他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恭介不屑地低声说。

「过去『自由势力』的领袖『完全平衡』，舍弃现实活在梦中的统治者……跟祢根本一个样子，也就是说当时在那里的当然就是祢，『黄鳃』！」

〈「我本来以为假扮成人留在现世，就不会被那些无聊到该死的召唤师叫出来呢」……〉

咧嘴一笑，「黄鳃」用撕裂嘴角般的笑脸回应。

〈只是嘛，差不多在女王的失控引来无尽被召物的时候，方针稍微改变了一下。我可不忍心引发类似那种状况，或者应该说睡眠被打扰让我很烦。所以我就在秘隐大战中趁乱装死，退到「那一边」去也。〉

祂讲得简单，其中却不知道堆积了多少艰困难题。

首先要让被召物永续性停留在现世，而且还假扮成人类与凭依体缔结契约，挥动鲜血印记进行召唤仪式，像个召唤师一样行动。「被召物召唤被召物」这种近乎悖论的状况要如何解释？

的确「黄鳃」碰不了「白之女王」一根寒毛。但从某种意义而言，是否可以说祂比女王更扭曲？

〈我可是自由的支配者喔。〉

对于这项疑问，答案很简单。

〈所以我超讨厌这些「办不到」或是「不可能」之类的字眼。自由的范围由我这个支配者一个人决定，轮不到旁人来说长道短。〉

过去祂会起身反抗「白之女王」，原因是否也出在这里？

因为祂想破坏「大三角无法赢过顶点」这项前提。

然后祂失败了，坠落到地面。

简直就像伊卡洛斯或路西法的下场，或许这也是某种神话的典型？

〈我对你寄予期待喔，恭介小弟。〉

女性轻声笑着，躺在因巨大可能性而肥胖膨胀的眠床上说。

〈期待你能为我打倒「白之女王」，为了我的自由。〉

「……」

恭介没有回答。

他用手掌按住看似整面灰色的墙壁的某个部分，切割出的方框就变成了门，往外侧打开。

初夏的太阳射穿了恭介的眼睛。

天气像南洋国度一般，乾燥而明亮。

他至今一直待在大型拖车的货柜里，而四方形空间本身就是支撑「黄鳃」的「锦匣」。货柜容纳得下庞大身躯，或许也因为这是似梦非梦的现实。话虽如此，祂毕竟是热爱自由的怪物。只要稍微感到烦腻，无论有没有「锦匣」都会自行离去吧。

恭介从口袋中取出智慧型手机。

「爱歌，我这边结束了。我确认过了，情报果然没错。」

『……了解，往「极彩博物馆」的送货人会通过第八十二条路线，不久就会经过哥哥附近。不过，你真的打算从旁抢走那个吗？』

「极彩博物馆」。

过去的记忆中也出现过这个名字，若不是有那人提供的艺廊与大笔军费，「箱庭」说不定永远只是普通的「箱庭」。

不，说这或许太不识趣了。

在那种情况下，三大势力想必会亲自动手，毫无滞碍地实行女王完杀战争。然后还是一样，会在某个环节失败，牺牲者的人数大概不会有多大增减。

换言之就是全军覆没。

无论走哪一条路，都会是恭介引发一切的灾祸。

就连if的假设之中，他都无法逃避罪孽。

「这是最快的捷径。」

『我超级不推荐就是了……』

没那闲工夫胆怯了。

上次「伏魔殿」事件当中，恭介彻底被「白之女王」打垮。没有办法能杀死女王，因为杀死祂所需的理论已经破损。状况几乎可说不能更糟，但到了这阶段，恭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政府组织」恩赏等级699「投递H2H」是召唤仪式业界专属的送货人，这个召唤师主要擅长运送收藏家的收藏对象，例如古籍或被诅咒的钻石等等。恩赏等级虽然比哥哥低，但那是因为这人刻意避开争端，绝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喔……』

「没关系。」

『我、我说啊……哥哥现在不但没有凭依体组队，而且才刚动过手术，胸前五个洞都还没愈合，请问哪里没关系了？？？』

「比起那个地狱，什么状况都像天堂。」

事情如他的宣言发展。

一百二十秒后，网购用宅配货车落得在路上翻车的命运。

恭介无视于周遭的骚动，绕到翻车的卡车后面。

他撬开以宅配货车而言数字锁多到不自然的货柜门，探头看看里面。车内用厚重铁栏杆挡住，简直像个牢笼，而在那里面有个熟面孔。

「『好久不见了，比安黛妲』。」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她跟恭介一样，也是命名召唤师。

如今她也是白色地狱的幸存者，「黄泉归来」的象徵之一。

穿女服务生制服的恶魔一手遮嘴，发出夸张得令人起疑的惊呼。她既没被换上囚服，衣服也没惨遭扒光，恐怕不是对方慈悲为怀，而是客户就是这么要求。

「宿敌大人找我究竟有何贵干？是不是战斗后欲望还得不到满足，所以折回来想拷问我一番？啊啊，啊啊，这种复仇戏码也棒得很……！」

恭介着实无法理解她为何双手贴着脸颊，一脸陶醉，不过这家伙就是扭曲成这样。只要能专心投入复仇行动，她自己弄坏自己的身体都还笑得出来，所以只能将她定义成这种存在，继续讲下去。

「帮助我，比安黛妲。」

「帮你什么？」

「打倒『白之女王』。」

恭介简短地说出不可能的事。

「反正走哪条路都是地狱，但『你』只要站在我这边，说不定还有万分之一的存活机会。如果真的被送去『极彩博物馆』，下场会很惨喔。那家伙只要是与召唤仪式有关的珍品，什么都想蒐集，就算是人体也无所谓。再加上他又是『政府组织』的大人物，应该会动用奇怪的权力把等着受处分的『你』弄到手吧。比安黛妲，『你』应该也不想特地加入变态嗜好的收藏品行列吧？」

比安黛妲表情变得傻愣愣的。

然后她说：

「不会啊。」

「……」

「因为新的痛苦与耻辱，就等于新的复仇与报复故事开始嘛。是呀，是呀。如果是这种寻仇剧情，那也很好。状况越是令人绝望，等在后头的逆袭场面就越有高潮。啊啊！教人目眩神迷的新天地在等着我……！」

唉。恭介叹了口气。

普通谈判或恫吓对她实在不管用。

而恭介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不是怕一般警察或媒体，是担心「极彩博物馆」为了取回珍品，可能会派出特别行动队。

「比安黛妲，我决定舍弃自尊了。所以听我这样说，『你』愿意狠狠笑我一顿吗？」

「你了解我的为人吗？除了复仇戏码，究竟还有什么能让我这契约的恶魔眉开眼笑？？？」

「这样就对了。」

恭介断言。

对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姐姐」，「弟弟」接着如此说：

「『我是要你帮助我报仇，比安黛妲』。」

呼哈！

比安黛妲用几乎可说蠢笨的反应爆笑出来。

大概实在太超乎预料了吧。

她笑得满地打滚，足足花了五秒以上。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你就是下一位客人啊？想不到宿敌大人会成为我的客人！呵呵，你说谁料得到这种发展！啊哈哈哈哈哈──！！！」

「比安黛妲，我是提出了要求，但你反应太夸张了，内裤都看光了。」

「尽管看吧！毕竟从这一刻起，你就成了我唯一深爱的客人了嘛！而且对手还是那个『白之女王』。这真是有史以来最大最强的复仇戏，为了多品尝一滴，多享受一公厘也好，我这副身躯随便都可以送你……！」

假如。

假如伊莎贝儿或斑鲛克伊娜目睹这幕光景，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会因为担心而甩自己一巴掌，还是厌恶地远离自己？

恭介与恶魔缔结了契约。

出卖了灵魂。

恭介很明白，再清楚不过了。

但他就是碰上了非得完成的目的。

他一边破坏铁栏杆门，一边说：

「既然说定了，那就速速离开这里吧，追兵很快就会过来。」

「说的是呢，不过首先要去哪里？」

「我想先做好准备，才能以最佳环境运用比安黛妲•城山这个战力。」

「请说得具体一点，亲爱的客人。」

「……那个叫什么『极彩博物馆』的差不多该解决一下了，我恨透了那种只为满足个人欲望就扩大悲剧的掌权者。」

「噗！啊哈哈哈哈哈！！！」

恭介不选择逃避，而是直捣黄龙。

他要驰骋于世界里层，前往下一个极恶战场。

清浊二者都到手了的召唤师逐渐登上另一次元的舞台。

然后还有一处有了动作，正好与他们成对。

「哎呀。」

在深山里的避暑胜地，有一座假借别墅形态的监禁型人类博物馆。一名少女在那间地下室优雅地叫出声来。

艾莎莉雅•麦赞塔连恩。

她过去曾经是「政府组织」恩赏等级930「潇洒魔王」，现在则是下流老头「极彩博物馆」的收藏品之一。他不玷汙也不擦亮收藏品，只是一味收集，为了满足收藏品到手过程的乐趣而把这个金发公主卷少女关进此处，就放着不管了。

「这里竟然会有客人来访，真是难得。看你们的样子，似乎不是新的收藏品？」

「我们是『政府组织』恩赏等级666『圣徒』。」

回答她的是个身旁跟随着矮小少年，身穿修女服的修女。

这个召唤师由于不凭cost或音域，除了某个一神教的大天使之外，绝不用任何被召物分胜负而出了名。换言之，反过来说就是她能在任何敌对者达到「未踏级」之前加以击毙，是速攻型的召唤师。

在能够各有千秋地使唤所有神话或是更高存在的召唤仪式之战里，宗教是一种高难度的限制。但她做到了，在严苛的实战世界中存活到今日。

恩赏等级之所以只在中上，也是由于有这项限制，原本的实力应该能达到更高等级。

艾莎莉雅甚至没从暖炉前的摇椅上站起来。

她直接问道：

「换句话说，你这位优等生是来处决舍弃三大势力，对陛下俯首称臣的我吗？」

叽嗤叽嗤，房间各处传来小型昆虫摩擦牙齿的细小声音。

声音包围了修女，但那具有何种意义，还有声音来源的正确位置与数量，都不让她掌握到。

艾莎莉雅以旧「政府组织」制度换算等于九百多级的召唤师，同时也是支撑了以仿生矽胞为中心，世界最大规模的军需企业「四元动力」的优秀武器设计师。

而她在上一场战斗学到了。

她学到召唤仪式之战，在呼唤出被召物前就已经开始了。

不用等对手拿出激发手榴弹，就先将之沉入血海。

她学到也有这种战斗方式。

「不是。」

然而，虔诚的修女摇了摇头。

岂止如此，紧接着她抛开了整个真诚信仰的面纱。

「『有人蓄意危害您所说的陛下，已经暗中重新开始活动。因此我想请您也加入战局，对不敬之辈给予严厉制裁』。」

「噗！」

艾莎莉雅忍不住笑出声来。

修女似乎完全不懂自己为何被笑。

「您笑什么？」

「没有，失礼了，我有点欠缺礼仪了，请见谅。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果然伟大。我只能够说：我总是低估了陛下的神威。」

都到这种层次了，照样融化不误。

「圣徒」想必并非一开始就是叛徒，应该不负其名，曾经是个心地清白廉洁的召唤师。然而照样是心荡神摇，管他拥有钢铁般的意志还是决心，终极的纯白就是能让所有精神屈服下跪。

如同「潇洒魔王」也是如此。

「凭依体怎么办呢？」

「『为了妨碍您终止契约再轻易重新缔结』，维持原状安置在远处保管的弗雷克托•勒金斯，已经有以『「S」博士』为中心的特别行动队前去执行救援计画。听说那位是您的管家，进度快的话，日落前就会收到成果了。」

「若是擅自离开这里，『极彩博物馆』会啰嗦的。虽说只是大事前的小事，但是在处理与陛下相关的问题时，绝不能让闲杂人等扯后腿，差不多该把那个老人解决掉了。」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先为您救出凭依体。」

修女用不带感情的眼眸淡定地回话。

「还有一件事。」

「？」

「除了我等之外，似乎还有另一势力打算袭击『极彩博物馆』。说不定很快就会与不敬陛下之辈碰上了。」

艾莎莉雅只想得到一个人。

那人拥有强韧的精神，即使正面与女王对峙仍不屈服。不对，那人是不屈不挠，即使一时屈服也能再站起来。

同时拥有「白之宠爱」与「白之斩伐」两种相反恩赏的召唤师。

比谁都令人憎恨，也比谁都令人羡慕。

那个少年的名字是……

「这是多么令人期待呀，城山恭介。」

要说天降横祸，受到最大横祸的或许是「极彩博物馆」。

当晚。

遭受双方包夹猛攻的私欲之城，简简单单就变成了一堆瓦砾。

Facts

◆

至今的过去经验全是借用大三角之一「黄鳃」操纵梦境之力进行的重新体验。

◆

恭介得知存活下来的「白之女王」的真实身分，其实就是他命名为玛丽·安的个体。

◆

过去「黄鳃」曾假扮成人类混入社会。

◆

恭介救出了正要移送他处的比安黛妲，与她说定了互相协助。

◆

已经确定出现了一个以「圣徒」、「S博士」等人为中心的新信仰集团。艾莎莉雅·麦赞塔连恩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此外，S从字首来想，推测与箱庭孩子们的姓氏字首有关。

◆

恭介与艾莎莉雅作为巩固地盘的前哨战，一同击败了「极彩博物馆」。

◆

反击就要开始，对绝不可能打倒的「白之女王」展开反击。

「……………………」

「……………………」

(Postscript Open ??/?? ??:??)

后记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就这样，第五集！

我是鎌池和马。

我似乎有种倾向，喜欢在第四或第五集左右做点变化，所以选在这时候来个过去篇！（只要读者愿意看看《魔法禁书目录》或《重装武器》第五集，就会知道大致上的倾向与对策？印象中《智慧村的座敷童子》算是例外，一集没剩地一口气冲到最后，结果第四集还是有写到过去。）

事情就是这样，这次我试着将焦点摆在与恭介还有「白之女王」有着深刻关系的「女王的箱庭」所发生过的故事。这种事前就知道终将毁灭的故事该如何处理，对我自己而言也是一连串的学习与发现，对于各位会怎么看待这段故事，其实我既期待又害怕。

主角当然是超乎标准的两人，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十四名兄弟姐妹与「箱庭」的大人们，以及背后的三大势力领袖与信乐真沙美等等齐聚一堂，他们都对「那个」恭介的人格塑造发挥了重大作用，我想人物特质应该写得还算强烈。尤其是在Stage 04，他们一个劲地发挥出人性光辉，如果读者在看到那里时心想：「我知道他们会输，但还是不希望他们输啊！」「难怪，要是这些家伙还活着，世界也不会这么扭曲！」那我就太感动了。

《爱丽丝梦游仙境》与《爱丽丝镜中奇遇》以知名度来说都是世界级名作，书中人物说过它们「没多艰涩，只是儿童文学，所以应该看过吧」什么的，不过想请问各位有没有「真的读过」它们？坦白讲，我一直到计划开始这个系列的时候，都还没看过这两本书。换句话说，我是用公事公办的眼光去读它们的。然后一读之下才发现很好看，只是看完都快精神错乱！难道在小孩子所看见的世界中，这些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脑袋僵化了真多啊，让我惊奇连连。

像这种只知道作品名称，意外地却没真正读过的名作，仔细想想还真多呢。例如《科学怪人》或《化身博士》等等，只知道故事大概是怎样，结局就差不多是这样，但从来没挑战过把整本书看完。各、各位又是如何呢？会不会只是我太缺乏涵养了……？

作品中登场的「白之女王」也是，我在执笔的过程中，只希望能赋予祂足够的领袖魅力，然后能够独自衍生出一些传闻，让大家即使不知道故事内容，但知道好像有这么个狠角色。我知道这很自不量力，但梦想总是大一点好。

敌人不够强大，主角也就无法发光发热。

这种想法是故事基础的一部分，那么各位，接受正义而拒绝爱情的恭介，与接受爱情而拒绝正义的女王，你们挺哪一边呢？无论是哪一边，我认为正因为这两人个性如此，才能站上同一个舞台正面对峙。如果能让各位想像出这种关系，那我就太高兴了。

在此对负责插画的依河和希老师、三木责编、小野寺与阿南献上我的感谢。角色一堆，地点特殊，演出方式夸张透顶，而且大家都疯了！我想这次的故事以插画来说一定麻烦到极点，感谢大家的配合。

然后也要感谢各位读者。我认为回溯时序的过去篇就某种意义来说，本身就包含了作者任性的一面（因为把本来应该在正篇里解释的前提资讯特地分割开来，另设一集用来解释）。真的很谢谢大家愿意接受作者的这种任性，若是大家还觉得好看，那就太棒了。

那么，这次就聊到这里。

可是反而是疯狂的角色比较容易写得努力又可爱，真不可思议。

鎌池和马

打倒女王。

保护女王。

双方僵持不下的状态中，那个纯白的存在浅浅微笑。

人类还是一样，自从「箱庭」那时候起就丝毫未变。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怜爱。还有一些事物留存下来，让祂能够怀想「啊啊，一切如昔」是件令人喜悦的事。

在某时某地，「白之女王」曾将双手放在背后，慢慢反刍回忆。

而现在，祂的双眼定睛注视现实。

打从一开始，祂就只看着一个人。

『我的名字是「玛丽•安」。我是哥哥大人的宝剑，也是盾牌，更是命名者约定宠爱之人。因此心怀害意之人将由我全数驱散，无一幸免！』

过去祂曾如此宣誓。

虽然并没有在羊皮纸契约上写下血的名字。

但女王至今仍认为，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可是……

但是……

祂知道了，在即将消逝的紧要关头。祂知道了即使必须牴触禁忌也想守护到底的，那种坚定不移的理由。知道了唯一仅有，即使要葬送整个世界也想保护的，那种极其尊贵的光辉。

所以祂才会在这里。

单枪匹马打下了最恶劣的战争，屠杀了所有存在，保护住了那小小的生命。

甚至不惜让自己消逝。

然后面对满身血汙的祂，那个少年摇头了。

当然了。

祂已经夺走太多性命，没资格接受像样的爱情。

这点简单的事「白之女王」也很清楚。

因为纵然是疯癫的祂，也有过一段与城山恭介携手同行的岁月。

祂无意施恩图报。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如果是那个少年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祢当时应该对我见死不救算了」。

但是……

祂无论如何，就是……

「……我只想得到你。」

声音没传达给任何人。

玛丽•安。

将过去那个少年赋予的笨拙称呼藏于胸中，祂也一样前往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