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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Ⅱ

转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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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鎌池和马

插画：依河和希

译者：林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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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城山恭介是最强无敌的召唤师。

他是连「比众神更高次元的存在」都能自由唤出的「不杀王」。

这样的他平时是个担心迟到的极平凡高中男生。就算是常胜不败的恭介，也有唯一的致命弱点。

「这种事……我再也受不了了。救我……现在立刻救我吧！」

「悉听尊便。」

那就是少女发自灵魂深处的恸哭。当恭介听见同班的图书委员少女说出这句话时，他便和少女缔结契约，让她成为凭依体，借此保护她不受「雨中少女」——已逝姊姊的鬼魂所侵害。

继承《禁书目录》风格的正统派系列第二弹！

镰池和马

这张照片是我在寻找资料的途中顺手拍下的。虽然不是我的目标，觉得很漂亮就拍了。只是我后来也没特地去查这到底是什么花。所以说，人生不必太认真也还是过得下去喔！

依河和希

一边在《月刊COMIC电撃大王》连载《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追忆篇》，同时负责绘制《DOG DAYS》动画版权插图的多才多艺创作者。喜欢的中华料理是麻婆茄子。

图书委员

恭介所的高中同班同学。

性格活泼开朗，弱点是怕鬼。

『鬼怪？』

『啊……啊哈哈。』

『如果是关于这个，

我先告辞了……』

红小道枫希

恭介学校的学生会长，教师及学生都给她高评价。

看似上流人士，其实是个个性随和的大姊姊。

『能否也告诉我呢？』

『你的『双重身份中的另一种面貌』。』

幽灵「雨中少女』——

「非法集团」不自然的监视——

杀手少年——

只能透过战斗来逼问了——

既

然

听

到

了

「

那

句

话

」

—

—

镰

池

和

马

插

画

/

依

河

和

希

未

踏

召

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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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

血

印

记

2

contents

Opening X-01
漫长雨季也不清闲

Opening X-02
A区，国际机场里

Stage01
传闻中的雨中少女和图书委员

Stage02
怪异事件背后总有召唤师暗中活动

Stage03
没有尸臭的世界，幸福也不会降临

Stage04
纵使那不正确

Ending X-01
完美结局之后

Ending X-02
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和解

后记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Ⅱ

phase 1

p01
召唤战斗始于从互相对持的召唤师其中一方抛出激发手榴弹（Incense grenade）的那一刻开始。

p02
只要使用激发手榴弹（Incense grenade），四周便会形成人工灵场。包括召唤，各种超常现象只能在灵场中显现。

p02
人工灵场内部，于双方召唤师间的中心点会形成边长约60cm的立方体。

p01
那是由合计216个约与苹果等大的鲜红球体「花瓣」组合而成的集合体。

phase 2

p02
召唤师手边会出现三颗名为「白棘」的白色球体。召唤师使用名为「鲜血印记」长棒击打「白棘」将「花瓣」冲散。

p01
使用「白棘」撞击「花瓣」是为了将之送进出现于「人工灵场」共36处的「球形黑洞（Spot）」。

p02
根据送入「Spot」的「花瓣」的「内容」，将会影响所召唤的「对象」。

p01
依附在凭依体身上出现的是——

phase 3

p02
——被召物（Material）。召唤师使唤这些神灵，展开死斗。

p01
用来召唤出被召物（Material）的「花瓣」，一颗颗都刻着英文字母，各自具有「音域」。

p02
母音aiueo为极低音；子音bcdfghi为低音；子音klnmpqr为中音；子音stvwxyz为高音……大致如此。

p01
依循「花瓣」的规则被召唤出来的被召物（Material）当然也有自己的规则。

p02
「低音」胜「高音」，「高音」胜「中音」，「中音」胜「低音」。而哥哥大人，则是迷恋我……

p01
解说夹杂玩笑话是触犯禁忌的行为！

phase 4

p01
就这样，变化为被召唤出来的被召物（Material）的两名凭依体会在战斗中不断进行再召唤（Update）。

p02
召唤师必须先召唤出一百尊初阶的「规定级」后，才能召唤高阶的「神格级」；召唤五十尊「神格级」后，才总算获得召唤未踏级的资格。

p01
由凭依体变化而成的被召物的核心成为「人廊」，一旦这里被破坏，战斗立即结束。败北的凭依体和召唤师会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变成只会原地徘徊的人偶。

p02
以上就是召唤师战斗的大略说明。不断获胜便能取得名为「恩赏」的称号，当「恩赏」等级达到一千时……呵呵呵，究竟会变得如何呢？

我不讨厌假设的话题唷。

因为现实是如此严密，没有加入玩兴的空间，难以找出令人雀跃不已的事物。

由于力量的抗衡，使得立於顶点的我不方便轻举妄动，真是伤脑筋。

所以，让我们来进行愉快的语言游戏吧，哥哥大人。

假设你手中握有世上最卑劣的方法。

眼前却有不使用这种方法就绝对拯救不了的人物，你会怎么做？

倘若想做正确的事，肯定会选择坐视不管吧。

反之，若想拯救受苦的人，肯定会背负起最卑劣的罪恶吧。

人所制定的规则就只有这么点价值。

为避免误解或钻漏洞，人们将规则一条条明文化，结果却使得规则愈来愈偏离当初订立时的初衷。不说別的，光「守护正义便能获得幸福」这个大前提本身，就没人能证明或保证呢，不是吗，哥哥大人？

附带一提，刚刚那个问题，哥哥大人会如何选择呢？

虽说我已经看见答案了唷☆

Facts

◆
死亡令人哀伤。然而，世上所有文明都以死亡为前提建立而成。

「整张地图根本就被旅馆旅馆旅馆旅馆所填满嘛……！」

「呜啊～～！狮虎～～～～！」

(Opening X-01 Open 04/29 19:00)

Opening X-01

漫长雨季也不清闲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这是个上上休休宛如缺牙的黄金周。

听说上班族如果善用特休，最长能连放十四天假，可惜对学生来说只是毫不相干的话题。放个两三天假就得上一天课，反而因彻夜狂欢，拖著疲惫身体直接去上课的情形持续好几次的话，任谁都能「料想」到会对雀跃心情造成多大打击。

更何况还有这场雨。

雨势不强，却连绵不绝。漫长的阴湿天气始于上周末，一直持续到今天。一整天时阴时雨，教人难以拿捏出门时机。

……但对于茧居於高级公寓大楼最上层的泳衣少女爱歌而言，这些恼人的问题一丁点意义也没有！

微睁著迷濛双眼的她，一头将褐色长发绑成两条辫子，然后绕成圈状固定在左右两侧的特殊双马尾发型。爱歌平时总是穿着泳衣，身旁有充作沙发使用的猛兽白狮虎（狮子和白虎交配产下的后代，体型约有狮子的一点五倍大）陪伴，但今天状况略有不同。

买下高级公寓大楼最上层及下一楼层，连同顶楼的空中庭园部分，将之纳为私人城堡的她现在正孤零零地站在顶楼，被毫无止息迹象的绵绵细雨淋湿全身。

身上只穿了件萤光绿与白色相间的条纹比基尼，外披着宽松T恤。

「……就算是已无法满足於普通泳衣的天才型哥哥，遇上梦幻湿润透肤效果，也只能臣服在地。从紧密服贴於身体曲线的布料背后隐约透出的少女粉嫩肤色，再配上宽松T恤与必备的条纹风格，我不相信有男生不会被征服……！」

这时，从掛在单耳上的耳麦传来微弱的电子声。

是客人来访的信号。刚才被爱歌称呼为「哥哥」（明明无血缘关系，也不是干哥哥）的城山恭介捎来一则「待会去妳那里」的简讯。虽然名为「绿娘蓝」的身穿特制旗袍的巨乳美女也会跟来是扣分要素，但爱歌决定抱持正向思考。是的，正因眼前有两团特大号脂肪球作为对比，才能让纤细内敛的少女胴体更显娇弱可爱……！

「……哼哼哼哼哼！该死的老女人，安分守己地当颗点缀主餐牛排的马铃薯，或垫在优质嫩肉底下的洋葱圈吧！哥哥是我这个唯一能称呼他『哥哥』的妹妹一个人的……！」

带着胜利的确信，爱歌抬起湿答答的赤裸双脚，一脚踩入室内。

仿佛将电视广告中的样品屋直接搬来一般，到处无意义地充满照明的宽敞空间。访客们早已靠备用钥匙进入这个能完整收纳一般家庭三房两厅大小的宽广豪华客厅里。

只不过……

呼啊呼啊呼啊呼啊呼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不知为何，城山恭介和绿娘蓝全身汗水淋漓，疲惫不堪地躺在沙发上。

假如现场只有身穿运动品牌连帽外套与运动服的城山恭介一个人，还能用「慢跑过来的」当作解释，然而一旦身旁躺着一名特制旗袍美女，气氛立刻为之一变。配合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口、从及腰高衩中显露出来的修长美腿、沿着裸露在外的紧致肌肤滑落的汗珠，以及从涂上口红的双唇间流洩而出的火热气息……只要将这些事实结合起来，怎样也无法将两人干了某种「好事」的印象逐出脑中。

萨居少女爱歌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

她将脑中浮现的想法直接脱口说出：

「……你……你们……你们两个究竟做了什么……？在我从顶楼走下来的几分钟内，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哥哥……！你……你不可能干出把別的女人带到茧居少女的最后城堡里打情骂俏的终极恶魔行为吧？哥哥，你不是这么过分的哥哥吧……？」

顺带一提，作为爱歌的宠物、沙发、谈话对象、凭依体……以及其他种种意义下的伴侣的白狮虎，现在像是一只缩成一团躺在陶锅里的猫咪一样，悠哉地瞇著双眼。

「呜，呜欸……啊呜哈……！」

仿佛喉咙哽住，尚未调整好呼吸的恭介勉强开口说道：

「现……现在这种情况……全……全都是……呼……绿姊害的……都是她……突然……呼……把我打晕……」

「你胡说什么呀，恭介……呼……你才是一切的……元凶吧……呼……都说不行了……居然还扑上去……」

两人躺在沙发床上一动也不动，只勉强举起手来互指鼻头，指责对方的不是。

对爱歌而言，这段辩解一点令人放心的要素也没有。

反而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这……这么有默契的一搭一唱是怎样？这种宛如背着我有过一段缠绵，已没有我介入余地的开场白是怎样……？」

「呃……关于这个，新闻应该快播出了吧……」

恭介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水，躺在沙发床上回答。

但绿娘蓝摇摇单手，用脚尖戳了一下放在沙发床旁的公事包说：

「事情闹得那么大，为防造成社会不安，各电视台在再三仔细审视新闻稿，确定没有问题前都不敢轻举妄动吧？虽说就是因为这种裹足不前的态度，才会被素人制作的网路新闻或动画网站抢先，反而失去电视台的意义……」

「？」

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爱歌歪了头。恭介接着说明：

「我和绿姊去了一趟A区，妳想，那里有什么？」

少女从玻璃桌上拿起方便洗澡使用、装在防水护套里的笔记本尺寸平板电脑，用食指操作几下，整个天花板立刻摇身变成投影机用的巨大银幕。

这原本是爱歌为了能躺着上网才施工的玩笑商品。茧居发挥到极致的话，就算在同一间房子里也会嫌「还要走路好麻烦」。

输入「玩具之梦35 A区」搜寻，查看观光导览的网页，结果——

「A区是冠上机场的头一个字母『A』的地区，如名所示，是玩具之梦35迎接外来游客的大型门户……」

单纯说「航空城」的话或许无法凸显特征，简单而言，想成是充满各式各样贩卖名牌包或手表的免稅商店的地区即可。地区整体气氛典雅而成熟……除了是都市计画的成果，在此逛街的游客也营造出这种氛围……毕竟这里是能入手（比起定价略为）便宜名牌包的好去处，因此街上难免充斥著「年龄差距极不自然的情侣（？）」。

接着，继续搜寻的爱歌又发现了。

A区的另一个特征。

「哥……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

「……这个A区……为了供应大量抵达机场的外国旅客，或者等候別人取消，结果还是没能买到机票的可怜人，从超豪华三星级饭店到低廉的胶囊旅馆，整张地图根本就被旅馆旅馆旅馆旅馆所填满嘛……！」

「咦，啊？」

「我的意思是……在旅馆区消失的男女……气喘吁吁的两人……仿佛在昭告天下『干了什么好事』的言行……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哥哥……！」

「为何妳对A区有新发现，我就得被讲得仿佛有什么缺失一样？妳的神经突触链接实在难以理解！」

「呜啊～～！狮虎～～～～！」

不知为何，爱歌紧瞇双眼，眼角泛著泪光发号施令。

瞬间，盘据在房间角落宛如沙发缩成一团的巨体缓缓动了起来。明明只是将前脚往前迈出，轻轻伸个懒腰的动作，却已充分彰显出长达五公尺庞大身躯的威胁性，剎那间成为现场的主体，一瞬间改写了一切色彩。

但不管狮虎身体多巨大，追根究柢来说，毕竟是只夜行性猫科动物。牠的脚步无声无息，逐渐走近恭介的动作本身神奇地不具现实感，令人陷入仿佛见到了过去曾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亡灵的心情。

但是，这头猛兽并没有用巨大利爪或尖牙撕裂沙发床上的少年。

牠（母的）听从爱歌命令走到恭介身边后，做出如下行动。

舔。

牠用仿佛以橡皮做成的巨大抹刀般的舌头舔遍恭介脸颊。

「哇呀！」

恭介差点跳了起来，但白狮虎不以为意，继续用前脚肉球触摸恭介的头，并用约与原木等粗的脖子磨蹭他的身体。这是在留下气味，是猫科动物主张所有权的行为。

「等等……这是……怎样？毛……嘴巴里都是毛……噁噁！」

这时，爱歌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狮虎……连妳也……连妳也想跟我抢哥哥吗……？好吧，意思是在这场宛如战国时代的恋爱争夺战中，没必要顾及道义，没必要留情了是吧……！」

「我放弃理解妳的神经突触是怎么链接的了。但麻烦妳先把牠……噗哇！总之先处理一下这家伙吧，白狮虎……！」

恭介的声音急切是有理由的。

白狮虎没有恶意，反而像只在中意的猫床上缩成一团的小猫，舒服地瞇细了双眼，可看出已将警戒心降到最低程度。

但根本的问题在于，白狮虎是只体长五公尺的巨兽。

重量大约有三百到三百五十公斤。

说穿了，恭介正处於被一辆警用机车缓慢辗压的状态。不仅夹在中间的恭介变成三明治，沙发床也开始吱吱嘎嘎地发出警讯。

「喂喂，这样下去……很不妙……爱歌，真的很不妙！不，绿姊也可以，总之谁来帮忙把这孩子从我身上移开吧！」

「……哼哼哼哼哼。哥哥，你打算利用和狮虎打情骂俏来刺激我迸射出嫉妒的火花吧……？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接下来绝对不会客气了。这是你逼我的，我要从泳衣战术往下一阶段迈进了……！」

「唉，恭介真的彻底不懂女人心呢。被人说『～～也可以』这种话，不就更教人打死也不想帮忙了吗？」

为什么「不杀王（Alice(with)Rabbit）」城山恭介会陷入差点被中型机车级的重量辗杀的窘境呢？

造成这种状况的契机究竟是什么？

只要将时间略为回溯一些，追踪恭介和绿娘蓝不久前的行动，便能水落石出。

关于他们在A区的行动……

Facts

◆
城山恭介现在没有和任何人缔结契约，他身旁没有身为搭档的凭依体，因此无法使用召唤仪式。

◆
城山恭介跟著隸属于「非法集团」的绿娘蓝，一同前往玩具之梦35 A区。

◆
A区似乎发生某种重大事件，而且是国营、民营电视台都不敢贸然播出的严重事态。

◆
爱歌最喜欢哥哥了。

◆
白狮虎也最喜欢哥哥了。

◆
只不过，这样是否能让任何人都幸福则又另当別论。

「……不行啊，恭介。总之不行，冷静一点，好吗？」

「战力不足是我的错，但这不构成我见死不救的理由。」

(Opening X-02 Open 04/29 17:20)

Opening X-02

A区，国际机场里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因连续赤字陷入财政困境的地方都市——旧名「夏海市」的这里被世界最大的娱乐企业玩具之梦集团收购后，改造成巨大游乐园，成了世界第三十五号国际再生都市「玩具之梦35」。

无数大楼直接建造在港湾区的「海中」，彼此间以密如蛛网的巨大陆桥连接，形成独树一帜的街景。从A到Z，区分为二十六个地区的结构，宛如切割过的圆形披萨一样整齐。

同时，这也是比起本地居民的意见，幕后老板的专断独行更强烈地反映在都市计画中的最佳证据。

「原来A区的A是机场的A啊……」

阴雨绵绵的漫长雨季中，身穿特制旗袍的美女绿娘蓝撑着伞说了这句话。

以典型的华人而言……她的瞳孔颜色似乎过蓝，皮肤也白皙得惊人。但这不奇怪，因为这是绿娘蓝之「一族」长年与地球所有地区的所有人种结婚、混血，以得到最优秀人体的成果。绿娘蓝是「一族」之中特別受到期待，「最尖端化的候补之一」。同样的候补人选当中也有爆炸头、黑皮肤的拳击手，或自称「能和动物交谈」的原住民型大自然少女。简言之，就是「光亲戚齐聚一堂，便能凑齐格斗游戏角色」般的神奇「一族」。

也因此，严格说来，不管是绿娘蓝或是她的「一族」都缺乏国籍感或归属意识。因为他们早已分不清楚自己起源自「哪里」。

然后——

在她身旁同样撑着伞的则是城山恭介。

乍看之下，他只是个典型的日本少年。与其说他「毫无特色」，更像是「怪了……不管怎么搜寻都很不自然地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资讯耶～～」。附带一提，现在时刻刚过下午五点，但他身上没穿制服，而是平常的打扮——连帽外套和运动品牌运动服。

他向来把私事和公事分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显示现在是工作中。

「……老实说，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干这份工作了。我想早点脱离这个业界，过轻松惬意的生活……」

「好啦好啦，你想作美梦我不会阻止的。」

「呃……绿姊，妳没问题吧？这里是机场区，像妳这样全身藏着暗器，万一遭到临检，一定会不由分说被铐上手铐吧？」

「放心，警官临检的重点基本上在于手上行李和药物检查。更何况这个国家的人权意识高张，不可能发生看人可疑就扒光他身上衣服这种鸟事。啊啊，幸好我生为女生。」

绿娘蓝隸属于「非法集团」。

「非法集团」是鼎立於召唤仪式世界的三大势力之一。她是这个被揶揄为「由约三百三十个犯罪组织串连而成的乌合之众」的一分子，而且站在只要她愿意随时能呼叫「闪闪发亮、没人敢刮伤的高级黑头车」的崇高地位。

然而，她却选择搭乘人满为患，到处都有湿答答雨伞乱舞的单轨电车来A区是有理由的。

换句话说——

她正在进行不希望惹人注目的工作。

「恭介，今天突然找你出来陪我，真是抱歉。」

「我是无妨。但我现在没有凭依体，妳又没告诉我要做什么。只不过，既然妳很熟悉『我的为人』还把我拖下水，应该不会是要把某人推落万丈深渊之类的坏事。」

「完、全、正、确。今天不会出现『清洁公司的货柜』，也没有『一通打给养猪场的电话』。我们只要在机场大厅假装要替朋友接机，并从他手中接过公事包就好。」

绿娘蓝并没有说明货物内容是什么。

这世上有很多事不知情比较好。这样的概念或许难以被这个无时无刻想搜寻的时代接受，但实际上「不知情」有时也是种武器。

「……为什么要特地挑警备森严的机场做这种事？」

「当然就是因为这里警备森严啊。试着去夜黑风高的港口或幽僻小巷内将公事包开开阖阖吧，一眨眼就会被带机关枪的集团抢走。正因没人敢带枪到『机场周边』，反而最适合恐吓勒索，你不知道这是常识吗？」

「这个国家本来就不能带枪吧……」

恭介和绿娘蓝一面斗嘴，一面走进国际机场设施。

位于A区的机场为边长三公里的巨大正方形，由等间隔竖立於海上的柱子支撑起来，维持在两百五十公尺高处，是世上唯一的空中机场。最大的特征是为了增加飞机跑道面积，除了最低限度的航空站以外，其余商业设施……如咖啡厅或餐厅、免稅商店等大楼群，均「有如冰锥一般朝下方延伸而去」。

绿娘蓝收起雨伞，钻过航空站的玻璃自动门并开口：

「那么，恭介，就麻烦你去花店购买欢迎的花束吧。我会用厚纸板和油性笔写『诚挚欢迎昆焕‧亚尔哈札德莅临玩具之梦35』。」

「买白色与红色的玫瑰和满天星嘛。」

「品种要挑『婚纱』与『处女之路』喔。那与其说是记号，更像是通关密语。」

虽然召唤仪式业界的三大势力能自在地操控来自外界的异形怪物「被召物」，有时甚至能彻底扭转物理法则，并不见得一年到头都在面对怪物。到头来，他们终究只是由人所组成的团体，若不煞费心力「维系」彼此的关系，任何组织都很快就会四分五裂。

「唉，离图画书里的魔法师形象多么遥远啊。假如这是一份只需在森林深处搅拌大锅那样和平的工作，我就肯一直做下去了……」

「但考虑到现实中的女巫受到怎样的对待，恐怕也不见得轻松。超常总是无常的。」

总之，他们只要按照既定计画收下公事包。

接下来默默地离开机场。

不会有召唤师或被召物登场，也不会有扭转物理法则的超常「战争」发生。

事情将会和平落幕。

照理来说应该如此。

「喂～～！所有人都不准动！只要不违反规矩，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

「本机场已被我们『黑羽帮』控制了。我们就是规矩，別忘了这点！」

大批蒙面黑衣人与机关枪从四面八方团团包围。

玻璃帷幕机场大厅里的百名男女一瞬间成了人质。

向来主张「欧美有的事物这里都有！」的玩具之梦35，现在终于也发生机场占领事件了。

「………………………………………………………………………………………………………………………………………………………………绿姊，现在是怎样？」

躲在等间隔排列的粗圆柱后面，城山恭介低声咕哝。

蒙面人拿走被集中在同一处的人质手中的手机或行李。不同于外国，明明行李里藏枪的可能性很低，蒙面人们却检查得意外仔细。

另一方面，和恭介躲在同一根柱子后面，几乎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的绿娘蓝忙着操作智慧型手机。

她不是在一般网际网路进行搜寻，而是透过特殊器材与路径登入黑社会杀手专用的网路，彻底网罗一般人绝对没有机会见到的情资。

「……啊，找到了找到了。这群恐怖分子似乎要求在十二小时内释放被关在各地监狱的同志，并给他们每个人三亿圆存进匿名银行以作为精神赔偿。」

「这其实是幌子吧？怎么想时机都太凑巧了，他们检查人质的手边行李，其实是为了找出『这个』吧？」

关键的公事包竖立在身体紧贴着的两人脚边。

恭介虽不知公事包内装了什么，但他确信现在这个机场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公事包。其价值恐怕高于大型客机，甚至比百名左右的人质都更高昂。

「不是说机场里不会有人掏枪行抢，所以更安全吗？」

「唔唔，就算是我，也猜不到抢夺者竟然会伪装成恐怖分子嘛。」

「知道他们的真实身分吗？」

「虽然他们自称『黑羽帮』，这个组织名肯定是假的。能不受我们召唤师的特性——一旦离开视野，就会失去对召唤师的记忆——影响，研拟出这种袭击计画，就表示他们之中有人能持续记得我们……换句话说，有同样来自召唤仪式业界的人士参加。」

「他们是怎么通过机场安检的？」

「即使备有警卫、拒马、防止轮胎行驶的路障，能轻松应付来自陆地的威胁，对来自空中的敌人却毫无防备，这就是机场的特征。」

绿娘蓝搂着少年，在他肩头露出苦笑。

这名美女仍笑得出来。

「……飞航安全的基本原则是互信。既然在对方机场确认过安全无虞，让他们登陆也没问题，这是大前提。」

「换句话说？」

「只要整个买通治安不好的小国机场即可。只要在拿到『认可』印记的客机中塞满军队与装甲车，掀开盖子的瞬间，凶神恶煞大量湧出，完全就是现代版的特洛伊木马呢。」

从特制旗袍美女口中说出此一惊人事实。

装甲车。三辆八轮轮式装甲车从客机货舱中驶出。见到这幅光景，就让首度交锋的警察部队落荒而逃。对方的火力早已超出躲在铝合金盾牌后或巡逻车所能应付的范围。

「这也没办法。对方可是配备了二十毫米重机枪与能大量拋掷榴弹的榴弹机关枪呢，最可怕的是其中一辆为了能和坦克交战，车顶配备了火力强大的低压线膛砲，从地上对他们开火完全没用。若不出动攻击直升机或多用途战斗机等能从上空瞄準的武器，根本奈何不了他们。换句话说，这事件已不是警察能插手的，该轮到军队出动了。只不过，世界各国都不希望投入军队来解决国内事件，这会损及『任何事都必须以法律来解决』的法治国家自尊……我猜现在上层的上层的上层，那群穿西装的高尚人士恐怕已扭打成一团，吵得不可开交了。『决定』只会愈拖愈晚。这段期间，根本是放任恐怖分子为所欲为。」

微微地——

城山恭介瞇细了眼。

「……对了，绿姊，妳应该明白这一切状况是被我们连累的吧？」

「但最佳的解决方式却是提著公事包离开这里。只要公事包远离机场，这群人一定会不惜放弃这场宛如在学生才艺表演中的胡闹话剧也要拚命追过来。相反地，万一被他们在这里夺走公事包，他们就会完美地演完这出戏，甚至会更写实地表演恐怖分子来转移焦点，从观众席中征求尸体扮演者呢。」

若不是离柱子后方两公尺外恰好有蒙面人巡逻，恭介肯定会大大地咂嘴一声。

最后，两人决定以公事包为最优先事项。虽觉得自己似乎彻底被绿娘蓝牵着鼻子走，不过除了这个提议，恭介也找不出更理想的解答。

「我明白了，只要能拯救人质，就这么做吧——」

正当恭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时——

粗圆柱另一头的人质们有了新变化。

某个女孩的叫声响起。

「住手！住手！別碰我妈妈，你们要把她带去哪！」

「闭嘴，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或许会有少数精锐突击，为了将他们牵制在外，我们需要把几名人质绑在拒马上。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炸掉门口冲入』了。」

「求求你们住手！」

听见少女的尖锐哀求。

绿娘蓝感觉城山恭介的眼神与围绕他的气氛正无声无息地变化。

「……」

「……不行啊，恭介。你现在没有凭依体，没办法使用召唤仪式。你不是说要离开这个业界吗？总之不行，冷静一点，好吗？」

但在他们进行这般对话时，圆柱另一头的事件仍持续著。

想保护家人的少女腹部被机关枪枪托狠狠殴打，膝盖跪地，接着换后颈被重击，最后被人用枪口对準后脑杓。看到少女的惨状，反而是準备被当成「防炸弹器」的母亲尖叫起来。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不停地喊着。

趴在地上的她朝半空伸长了手。

「不行，不可以……」

蒙面人的食指已贴在扳机上。

明知如此，少女仍开口了。

「谁来……」

啊啊，糟糕——绿娘蓝想。并不是因为少女命在旦夕。

而是因为她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具有决定性的危险。

「『谁来救我的妈妈』！」

铿！！！一声清脆声响炸裂开来。

城山恭介毫不犹豫地从粗圆柱背后面冲出，取出盘成蛇状藏在连帽外套背后的一百八十公分长棒——「鲜血印记」，将之像砲弹般掷出。长棒尖端精準地击中强行抓着少女母亲的手的蒙面人额头。

蒙面人两脚一软，身体向后仰倒。

绿娘蓝静静将公事包放在地上，另一只手轻轻扶额。

失去速度的鲜血印记被重力攫获，落在地板上。

啯啷，清脆的声音响彻寂静大厅的所有角落。

紧接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绿娘蓝拇指触碰手机面板，

大厅所有监视器同时关闭，

接着她把手伸进旗袍内侧，

拿出装饰金光闪闪的扇子，

一瞬将「扇骨」全部拆开，

取出二十根以上的暗杀「掷针」，

恭介冲向用枪对準少女头部的男子，

绿娘蓝则朝全体拋出七个方向各三根，

敌方蒙面人总算举枪进行瞄準的瞬间，

肌腱或关节早被贯穿，失去行动能力倒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此为止的动作一气呵成。

咚！自暴自弃似的放声大笑的绿娘蓝听见一声惨烈巨响。是用枪口对準少女后脑杓的蒙面人下巴被恭介用手肘击碎的声音。

得救的少女慌乱地喊：

「哇！哇！」

「別骚动。不想死的话就继续乖乖当个人质！想控制边长三公里的方形机场，少说要五十到一百人。现场只有少少七个人。一旦其他恐怖分子发现异常，一口气冲入大厅，你们在逃到外面前背部早就被打出大窟窿全灭了！」

「啊……啊呜……请问，你们是……？」

「问也没用，『反正妳很快就会忘记了』。」

说完想说的话后，恭介用脚踢起自己抛出的鲜血印记，用单手抓住，和重新拾起公事包的绿娘蓝会合，奔驰穿越玻璃帷幕大厅。

「我说恭介啊～～！和日本料理师傅做壽司、西餐主厨做汉堡一样，杀人是我们暗杀者的工作。想吃料理就得付钱，像你刚刚那样期待我免费提供员工伙食的话，我很伤脑筋耶！」

「妳明知『我的为人』还来找我帮忙，早就把我这种反应也计算在内了吧！」

这时，碰上了两名巡逻中的恐怖分子。

恭介用鲜血印记，绿娘蓝则用名为「飞爪」、在绳子前端绑著铁爪的暗器，各自迅速地解决两人。

「既然对方是知道我们和公事包的存在才占领机场，肯定没办法靠著召唤师及凭依体一离开视野就会被忘记的特性逃脱。我看不出五分钟，大厅的事就会露馅了。」

「不用改变方针。总之我们先大大宣扬公事包在我们手上，再逃出机场。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动员全团追杀我们——」

恭介的话没能说完。

轰磅！

侧面的玻璃墙被撞个四分五裂，大量玻璃碎片如雪崩般湧入室内。接着，复合装甲的巨型怪兽冲了进来。

八轮轮式装甲车。

而且是顶部配备战车砲塔的特殊规格。

「——！」

咻～～！宛如尖锐笛声的一声口哨。

公事包被拋往恭介身边。

恭介一听见口哨，立刻伸出手来接下半空中的公事包。这时，绿娘蓝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装甲车，鲜红色特制旗袍在空中翻飞。雷射光般疾驱的美女一口气从装甲车正面绕向侧面，以双掌集中於某一处击打。

哐！！！直击腹部般的低沉爆音炸裂开来。

紧接着，仿佛引擎熄火了，超过二十吨的装甲武器戛然停止。

这就是「瘦身暗器（Perfect Dragon）」。

在扭曲物理法则的怪物堂而皇之地阔步而行的召唤仪式世界中，毫不倚靠超常现象而能全身而退的异端中的异端。

站在一瞬就成了钢铁棺材的装甲车旁，绿娘蓝招手。恭介快步跑到她身边，直接问道：

「油箱？」

「电池液。就算让引擎停止，靠电力驱动的砲塔还是能转动啊。」

不用说，不管如何锻鍊体魄，血肉之躯的人类只凭拳头不可能打穿厚厚的装甲。

但是，能让部分冲击穿透。

不管是装甲车或坦克，其基础毕竟仍是一种「车辆」。

既然如此，只要加以某种形式的振动即可。

对空气与液体的混合比率直接影响到燃烧的引擎来说，一旦汽油里混入少许气泡就会导致致命结果，引发燃烧不完全，轻易使引擎熄火。

而绿娘蓝更发展出应用技巧，让浸泡在液体的电极四周产生大量气泡，形成「隔墙」，造成电池从溶液中生成电流的效率大幅低落。

「虽然这招原本是用来对被厚实盔甲保护的肺部造成冲击，使之冒出气泡，让呼吸停止的暗杀技☆」

总算发现情况不对，装甲车内的蒙面人从设置于装甲车各处的舱口或货舱门探出头来。在他们用机关枪在墙壁上宛如缝纫机般打出一排孔洞时，恭介他们早已穿过转角逃之夭夭了。

这时，觉得受不了的恭介大声呼喊：

「这个公事包里究竟装了什么！」

「哎呀，你想知道吗？就透露能告诉你的部分吧。这是在某国地下深处制定用来打倒假想敌国的战略概要书……换言之，就是模拟战略资料。虽然其他国家也会干相同的事，但这份概要实在写得太出色，一旦被上层的上层的上层得知，难保不会真的拿去实行，所以某人只好千方百计将它埋葬於黑暗中，而且是用万分之一、亿分之一、兆分之一的机会也不可能复原的方法☆」

「『非法集团』连这种工作也做？」

「就是『非法集团』才要做呀。比起现行充满漏洞的系统，我们主张用自己决定的铁之纪律及血之羁绊来统治城市、国家及世界，提供人们更完美的生活。虽然『政府组织』视我们如总有一天必须打倒的万恶渊薮，但对我们来说，破坏世界反而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既然如此，他们现在的对手是想掀起战争的一方吧。再不然就是想用「策谋消灭邻国计画」这个事实来要胁战略概要书订立者的第三国吧。

不管如何，装甲车乘员肯定已确认了公事包的存在。要不了多久，这个情报应该就会散播到他们其他伙伴的耳中。

接下来，恭介他们只要抱着公事包逃出机场，恐怖分子也会整团跟上。只要顺利甩脱他们，就能圆满解决这个近乎最糟的状况。

原以为如此。

但这时，又有颠覆既有预测的不测风云发生了。

远超过可听频率。

这次是最大级。由百根柱子支撑起来的空中机场剧烈摆荡。

触目所及的所有玻璃一口气粉碎，骇人裂痕爬满墙壁与天花板。

然而，连这些也不过是余波。

轰！在远方，放出蓝白色光芒的立方体充斥机场一角。

恭介不禁瞇细眼睛。

（人工灵场？但这个……）

眼前的人工灵场不同于一般，相当巨大，显示被召物尺寸也同样庞大。

将边长三公里近正方形的机场一角完整削去般，一道极端巨大的阴影露出脸来。再怎么低估也有五十公尺以上，全身被闪着铅灰色的可怕鳞片所包覆的那只怪物是……

「利维坦……竟然是『神格级』的被召物！」

恰似吞噬飞翔於水面上的蚊虫的河鱼一般，巨大鱼翻跃而上，嘴中咬著某种奇特物体。轮廓看似咬著玩具骨的狗儿，尺寸却大得惊人。

是黝黑发亮的钢铁巨物。

约莫三十公尺长，形似胶囊的物体。

「潜水……艇……？」

「啊～～真是的，我就在想这群家伙在占领机场后打算怎么平安逃脱，原来是这样……！」

在眼前被咬碎、断成两节的潜水艇残骸掉落在机场跑道上，压毁正在加油、碰上突发事件而被拋下的无人客机，引起巨大爆炸，烈焰连同一旁的装甲车也一起吞没。

升高到顶点的巨大鱼不受重力所限，盘起身躯，悠游在灰色天空。

在祂的正下方。

火焰范围逐渐扩大的跑道上，有一道小个子的人影。

「那家伙……」

该名少年看似只有十岁左右，至多十二岁。身穿黑色衬衫和运动紧身裤，配戴萤光黄头盔与手肘、膝盖护具。这身宛如蜜蜂腹部警戒色的服装，也像是玩滑板或直排轮的装备。

但是，除了这些以外——

还有个配合他娇小身躯的特制尺寸物品格外醒目。

鲜血印记。

另外，保护召唤师——或说仪式本身——不受到外在、内在任何一切形式的死亡侵袭的防护圆，也明确透露出这名娇小少年的真实身分。

「……那家伙……！」

恭介如此叫喊，是因为少年命令利维坦从灰色的天空猛然袭击飞机跑道。

位在跑道上的也许是占领机场的蒙面男子们。

也许是为了抢夺公事包，不惜卷入无数无辜民众、毫无酌情量刑余地的恶魔。

但是——

这场单方面的腥红乱舞未免太令人不忍卒睹。

明知肯定会变成「这种状况」，少年仍然无情地解放怪物。

这明显是种「过当行为」。

「恭介，冷静，总之先冷静一下，好吗？」

身旁的绿娘蓝劝告。

「由状况看来，他多半是和我同样隸属于『非法集团』的杀手。虽然我自己也觉得那种单方面屠杀很令人不愉快……但是，假如他是被派来帮助我们带公事包安全逃离追杀，我们没有理由和他交战。」

「妳或许没有，但我可不见得。」

「蒙面人们没对你『求救』。」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距离太远，听不到而已。」

「……对手是神格级。没有和凭依体缔结契约的你没办法行使身为『不杀王』的力量。你毫无胜算。」

「战力不足是我的错，但这不构成我见死不救的理由。」

恭介盯着正在暴虐屠杀的神格级怪物。

「绿姊，有必要时请一个人逃吧。我不会贸然冲进人工灵场内部，但还是有我该做的事。」

「噢……」绿娘蓝手贴额头，仰头望天。

照这情况看来，城山恭介一定不肯乖乖一走了之。

於是，得出此一结论的绿娘蓝……

咚！

毫不留情地朝恭介的后颈施加攻击。

「……啊……」

毫无抵抗能力的恭介两脚无力地瘫倒。

绿娘蓝用一只手搂住少年的身体。

为了安全逃出机场，甚至不惜演出飞车追逐战来甩掉追兵。她手里紧抓着公事包，一肩扛起少年，在战场上疾驱奔驰。

若是发挥全部本领的战斗很难说，但仅限赤手空拳的对决的话，绿娘蓝天下无敌。

Facts

◆
城山恭介受到绿娘蓝的「请讬」，协助「非法集团」的工作。

◆
绿娘蓝是「非法集团」中极为优秀的暗杀者，但她从不仰赖召唤仪式的力量。

◆
公事包内容物是装了「能确实消灭假想敌国的战略」的记忆卡。

◆
虽然由站在敌对立场的「政府组织」眼中看来，「非法集团」是万恶渊薮，但「非法集团」所作所为不见得都是邪恶的。

◆
为了完成工作，「非法集团」派出召唤师与凭依体到机场作为杀手。该名召唤师是能有计画而非偶然地呼叫出神格级被召物的高手，而且是在面对即使用最弱被召物也能打倒的蒙面人集团时，毫不留情派出神格级怪物进行屠杀的残忍人物。

◆
利维坦由遥远下方的海平面现身，召唤师少年则站在机场跑道上。

◆
防护圆能保护召唤师——或说仪式本身——不受到外在、内在等任何一切阻碍因素袭扰。若要比喻，很类似电脑的不断电系统。

◆
即使是恭介，在赤手空拳的战斗中也赢不了绿娘蓝。

「盐味奶油果然是最强拉面啊。再给我一口，不，干脆整碗交换吧！」

「住手！別蛮横地彻底剥夺他人的人生乐趣！」

(Stage01 Open 04/30 07:30)

Stage01

传闻中的雨中少女和图书委员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

底下内容弓自「声之友」——

注册邀请制的语音聊天社群网站。

吶，你们听过这个传说吗？

小心下雨的夜晚，千万別在那种日子贸然出门。倘若在雨夜听见校园响起嘈杂扭曲的钟声那就是「雨中少女」现身的前兆。

听说「雨中少女」的真面目是五六年前某个下雨的日子，在通学路上被杀死的小女孩。

看了详细内容你一定会感到作噁，所以强烈建议別去搜寻，不过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喔。本市的旧名「夏海市」去搜寻的话，立刻能翻出新闻网站的报导，绝不盖你。

只不过，没有人看过「雨中少女」长什么模样。

因为她总是撑着破烂雨伞，脸被伞遮住。虽说考虑到底下染成红色的衣服与「事件」内容或许也別看为妙。

什么？你问假如遇到「雨中少女」会怎样？

没人能告诉你这种事的。

啊哈哈，或许这个传说像裂嘴女或厕所里的花子一样，有个明确的结局比较好吧。比方说，一旦碰上就再也逃不了，或者碰上了一定会死之类。

但是，我认为这样的结局其实很庸俗。

虽然可怕，却无真实感。「也因此」人们才敢放心流传这些故事。

然而，「雨中少女」却给人不同感觉。

该怎么说……莫名具有真实感。和其他明显是编造出来的传闻不同，不故意危言耸听来吓人，却在脑中挥之不去，有种独特的惊悚感。

是的。

关于碰上「雨中少女」的话会如何，至少目前有个已知的共通点。

据说所有碰上她的人无不紧闭着嘴，什么内容也不肯透露。

究竟碰上了什么事才会让人害怕到那种地步？

2

『昨日A区发生恐怖分子占领国际机场事件，但短短不到五十分钟内，以一百零二名人质全数被平安救出这种前所未闻的方式落幕。』

『在这个恐攻频繁的年代，足以应付突发事件的本市特警部队向世界证明了他们有多优秀。只是，官方并未说明是如何将这些精锐队员送进机场。关于这点，专家之间也看法不一。』

『玩具之梦35是巨型游乐园城市。据说基於为防民众混乱与甩开狗仔队等理由，机场设有VIP专用祕密通道。网路上有不少人推测特警部队就是运用这类通道展开部署。』

『相较於此，更值得关注的是特警部队保有的火力是否过当的问题。由犯人遗体受到的伤害推测，似乎受到远超过资料上登记的标準装备的攻击。话说回来，毕竟是关乎一百条人命的极限状况，或许没必要太认真看待市民团体的不切实际的抗议。』

『另一方面，有部分恐怖分子冲出机场，在A区的车用联络桥上上演飞车追逐战，但均因为方向盘操作失当而发生车祸。关于他们在追逐「什么」，目前仍有待查明。接下来警方将……』

城山恭介的自家不是一般成屋或公寓大楼，也不是学生宿舍，而是停泊在港坞的豪华游艇。少年一边打着呵欠，拿出玉米片和牛奶，準备早餐。

电视播放的新闻内容全部错得很离谱，但这不是因为有人恶意说谎，想抢恭介他们的功劳。

召唤师、凭依体、被召物。

只要和召唤仪式业界有深刻关联，在离开他人视野的瞬间就会被遗忘。人们对「占领事件不知不觉间落幕了」此一事实，自行在脑中补完矛盾之处。

『接下来是宇宙白胡子船长的天气预报时间。船长～～』

『来喽！我是民用太空站「玩具之梦op-05」的白胡子船长！从太空俯瞰的天气如下：玩具之梦35的降雨机率约两成。虽然目前是阴天，没有下雨，还是建议随身带把伞喔！』

『玩具之梦35目前正在举办只有下雨天才有机会欣赏的「雨夜光屏」活动。一起来欣赏雨珠与七彩灯光反射交织而成的极致夜景吧～～详细活动内容请参考官网……』

很不幸地，冰箱里只剩沙拉。

由于昨天的混乱，恭介忘了采购食粮。不得已的他只好将紧急粮食水果干加进玉米片与牛奶的大碗公里，以补充「蔬果成分」。

结束早餐后，恭介将大碗公放进省水模式的自动洗碗机里，趁这段时间去浴室冲个澡，冲掉一身汗臭。接着没换上平常的连帽外套与运动裤，而是红色系西装制服。

或许大家早就忘了一个事实，恭介其实是个高中生。

3

城山恭介就读的高中座落在宛如披萨被切分为数个街区中的R区。校地广大，呈正方形，底下有无数的柱子从海面将学校高高撑起。光从这些形容看来，或许会联想到昨天的国际机场，但跟机场比起来小了一大圈，边长顶多只有三百公尺。

「早。」

进教室后，恭介轻声向几个男同学打招呼。不分男女，教室里已有许多学生坐在位子上，等候早上的班会开始。恭介虽不是每天迟到的类型，但也绝不会提早到校。

恭介打招呼的对象基本上固定都是某几个人。今天他也一样顺着平常的流程走到教室前面。对方是以「兴趣广泛，但只有三分钟热度」闻名的回家社社长帘堂明也。

「你看到新闻了吗？超猛的，警察立大功了。听说连玩具之梦总公司也对这个事件表示兴趣，我看要不了多久就会推出模拟占领机场事件的大型游乐设施吧，类似生存游戏那种。」

说话者语气虽粗鲁，却穿着女生的西装制服与百褶裙，连头发也是褐色中长发……但是从名字也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男性。

学生手册这么记载：

一、凡为本校学生，均需穿着规定的制服上学。

反过来说，校规并没有规定男女不可穿对方的制服……虽然可能只是太理所当然，没人记得要一一明订出来。

附带一提，帘堂明也只是想增加打扮的变化性，不是所谓的「伪娘」。假如搞错这点，寄送情书给他，反而会被他狠狠地打断鼻梁，敬请务必小心。

「什么什么～～你们该不会在聊新的打工的事吧？」

这时，一名留着长辫子、戴窄框眼镜的女同学靠了过来。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图书委员啊。」

「好歹记一下名字啦，都快五月了耶，你这混蛋。」

粗鲁的语气彻底破坏了梦想和希望和大家对她的印象。

用低沉嗓音吼完后，接着她轻声细语地说：

「（……真是的～～如果真的在找工读生，拜托通知我一声喔。我最喜欢打工了。）」

「妳也真是急性子，我只是在说可能会有新游乐设施而已，这只是传闻啦，传闻。」

「（等到蔚为话题再去应征打工的话，早就被人抢光了。不主动出击是抢不到高薪职位的。不管任何工作，这项原则都适用。）」

「只可惜就算有工作机会，也是妳最怕的惊悚类设施。」

「什么意思？」

恭介他们的行动会被以扭曲的方式修正。

但这种「扭曲」不会影响到当事人，所以恭介实在无法明白事实在大众心中是怎么被扭曲的。他想：希望別在奇怪的地方留下影响就好。然而……

「听说在占领事件发生前后，有人目击传闻中的『雨中少女』喔。」

和他的猜测完全不同。

再怎么扭曲，那个「饱满！鼓胀！」的绿娘蓝都不会被归类为「少女」吧？

「网路上有人认为『雨中少女』或许就类似『灾难发生前，大量海豚搁浅』之类的前兆。虽然很难相信玩具之梦总公司对日式恐怖美学有研究，不过他们如果感兴趣，说不定会设置主题鬼屋喔。」

「啊……啊哈哈。如果是关于这个，我先告辞了……」

「妳真的很怕恐怖故事耶。连『原始版恐怖童话』之类的都不敢看。」

「有什么不好的！那种根本是低级趣味。像河里的石头那样，随着时间经过逐渐变圆滑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特地找回最初那种未经修饰的粗糙故事呢？真是莫名其妙。」

图书委员干笑两声，向后退了一步。

看来真的很怕恐怖故事。

恭介皱起盾头问：

「『雨中少女』不是只会出现在通学路上的鬼怪吗？」

「没错。只不过在网路上一传十，十传百，现在连关岛或纽约的学校都有关于她的传闻。真可惜，假如也在本校现身，文化祭的班级展示活动，大家肯定都会选鬼屋。」

从他语气听来，显然压根不信这件事。

与召唤仪式无关的一般人抱持这种看法很正常。上高中还像图书委员这么怕鬼的人只能说感受力太丰富……只不过，就跟有些人怕见血一样，会怕的人再怎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克服。

「听说文化祭的班级展示活动会影响综合成绩喔。」

「也有人说玩具之梦总公司会像拉面杂志的调查员一样派人查访，所以也不能草草了事，毕竟是世界级的大企业。倘若能受到瞩目，人生就成功一半了……」

帘堂明也话说到这里突然打住。

一道刺耳的紧急铃声响彻校内。

虽说如此——

就算有这类警报声响起，学生们也不会慌张奔逃。他们会先做的是一脸困惑地注视喇叭。

「唉，该不会是有哪个笨蛋玩得太爽，不小心按到按钮了吧？」

帘堂喃喃地说，但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登登登登——广播播放出熟悉的音效。

接着，应该是广播社社员的女声响起：

『接下来要进行紧急防暴训练。请各班同学遵照教师指示，迅速实行避难。重复一遍……』

图书委员一脸厌烦地嘀咕：

「唔哇！听到了吗？外头开始下起毛毛雨，居然还要集合全校学生听校长训话？」

「下雨应该会改在体育馆集合吧？」

「不管在哪里都一样麻烦！什么跟什么嘛，这表示想搭上机场占领事件流行的笨蛋不只我一个吗？想定状况明明是恐怖分子或随机杀人魔或枪击犯袭击校园，却要我们这些学生拖著沉重脚步在走廊上排队，根本是主动送死。」

「早上的班会还没开始，不知道会不会点名。」

「啊～～该死，早知道不点名的话，我就去找张床补眠了。」

但是再怎么抱怨也没用。

虽然这个活动没人觉得有意义，但不认真参加这类训练的话，综合成绩会被大幅扣分，学生们很明白这个道理。

在姗姗来迟的班导（温柔婉约型巨乳女，背地里被取了外号「牛」）指示下，男女排成两列在走廊上前进，不禁让人有种脖子上挂着「尽管屠杀吧，我是肉盾」牌子的错觉。

下楼梯时碰上其他班级。

是高年级的学生。

「滚一旁去吧，一年级的。这不是礼貌，而是规矩啊，笨蛋。」

「別理他们。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脑子，对他们说啥都只是对牛弹琴。」

一群男学生哈哈大笑后离开。

帘堂明也用小指头掏掏耳洞说：

「唉～～有些人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真不想变成那样啊。人吶，不是应该每多一岁就更懂一点道理吗？可是他们那样算什么？只有态度嚣张，能力毫无成长，心态幼稚的小老头。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即使他们活到三十岁或四十岁还是一样落魄，有变化的恐怕只有发量吧？」

「说不定我们在国中生眼里也一样是令人失望的高中生喔。」

「不是我在自夸，我当初可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升上高中的瞬间，在入学典礼上就能破处了咧。以为会有温柔的学姊或女老师诱惑我去体育仓库……」

「是喔？我则是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

啊哈哈哈哈哈——少年们放声大笑。

……当然没人知道其中一个讲的事情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阵柑橘类的清香温和气味搔动恭介的鼻头。

在「学长姊」当中，有一名用大缎带将长长黑发的发梢束起，丰满胸部与绿娘蓝难分胜负的学姊型女子竖起单手，瞇著一眼摆出道歉手势，对恭介他们轻声开口。

也不知道她是否有发现胸部被自己的手从外侧压迫，已柔软地延展、变形。

「（……抱歉啦，城山少年，一大早就害你参加这么无聊的活动。不过幸好是全校集会，第一节不用上课，就当作是扯平了吧。）」

学姊和恭介讲起悄悄话，距离意外地近。

明明没接触到身体，恭介却仿佛能感觉到学姊脸颊的温度。

「学生会长讲这种话真的好吗？」

恭介一脸厌烦地回答，头发散发出芬芳香气的学姊如此回答：

「（该怎么说呢……我自己也是昨天突然被要求今天要「上台演讲」，害我必须彻夜撰写讲稿，所以我和你们一样恨透这个防暴训练了。不幸中的大幸是不必上第一节的选修社会。）」

「等等，既然是自己选的科目，为何会讨厌？」

「（能把世界史的内容上得那么无聊根本是种奇蹟。为何那位老师只知道在黑板上按年表抄写事件，却不懂得隐藏在事件中的浪漫呢？很遗憾，那位老师根本没有赏析历史的资质。）」

学姊说声「那么，我先走了」后，下楼梯离去了。

图书委员插嘴：

「唔哇～～光是能认为『历史可是很有趣的喔』这点说来，学姊跟我们就是不同级別的人了，真是的。」

「咦？图书委员，妳不是也很喜欢水浒传或莎士比亚吗……？」

「好歹记一下我的名字啦！我当图书委员只是想装文青而已。我喜欢看书，但对学问一点也不熟。我自己买的书才两三本，其他几乎都是从老爸老妈的书架上借来的。」

仿佛瞥见偶像卸妆后的素颜，令人梦想破灭的发言。

综合成绩肯定具有致命的魔力吧。

觉得受到轻微打击的恭介在听到帘堂明也以下这句话后，觉得稍稍恢复了。

「嘿嘿，其实她意外地很爱看梦幻风格的童话喔。」

「吵……吵死了！玩具之梦是外资经营的游乐园，像我这种人反而合乎本市精神！」

图书委员满脸通红地反驳，倒不否定自己喜欢童话。

的确，如同帘堂所言，她有著令人意外的一面。

「只不过会长身为上流人士，又是F1级的实力，和我们这些速克达级平民不一样，肯定是玩具之梦公司征才第一人选吧？听说她写了一篇叫〈常客与反覆性净化作用〉的经济论文，被刊在《Business and credit》杂志上，受到各方面瞩目，根本早已登上通往世界级大企业高层人士的轨道了吧。就像断线的气球一样直冲云霄，和我们这些家伙有著天壤之別。」

附带一提，果然如恭介的猜测，明明是紧急防暴训练，全校学生却被集中在体育馆。

真的想防范恐怖分子或枪击犯的话，就不该集中在这种地方。用不著实际熟悉战斗的恭介出马，任何人都明白这样做只会使这里成为巨大处刑场。

至於例行的校长训话，就算是现役召唤师「不杀王」城山恭介，若是不动员全身的忍耐力，恐怕也抵抗不了睡魔袭击。说不定校长是个相当优秀的超能力者，拥有不仰赖被召物就能扰乱他人时间感觉的异能。

……在听过「坏例子」后，更凸显了紧接着登场的学姊的演讲有多么完美。学生们无不体会到在沙漠走了一段时间后，被给予一支冰凉薄荷冰淇淋的畅快感觉。

『重要的是要随时有防范危险的準备，为此，最有效果的便是反覆训练。换句话说，只要做好暖身运动，便能临危不乱。这和海水浴是一样的道理。相信用不著我说，大家都知道突然把从未整颗头浸过水的孩子从岸上推入水中会发生什么事。但遗憾的是，枪击事件中并没有类似泳圈的辅助工具，所以我们只能反覆练习到会游泳为止，自以为已经会了是最危险的。』

文章本身是合乎「上台演讲」的严肃内容，但不同于只知平板唸稿的校长，学姊懂得在说到重点时加上手势，语气也充满抑扬顿挫，营造出戏剧性。这就是「唸稿」与「演讲」不同之处。

学姊还不时举大家熟悉的事物作为例子，深入浅出地解决众人对「为何要这么做？」的不满与疑问，提供解谜般的成就感。不是「听过说明所以懂了」，而是让人产生「因为我头脑很好，只有我听懂了」的错觉。

即使那个结果实际上百分之百是来自学姊的细腻解说。

「……如果这是一个晚上撰写而成的，肯定能当个称职的舞台编剧或政治人物的祕书吧。」

「不觉得比起幕后人员，她更适合当个聚光灯下的明星吗？」

隔壁排的图书委员说。

「不过，差別这么大的话，怎么不干脆连校长的原稿也由她来写？」

「自尊的问题吧？真的那样的话，校长说不定会哭出来呢。」

就在恭介他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中，广播社员手里拿着麦克风如此作结：

『以上是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的演讲。紧急防暴训练到此结束，第二节起恢复正常上课，请各位同学迅速回到自己教室。』

也就是说，今日又是和平的一天。

否则就不会实施这么悠閒的训练了。

4

午休时间到了。

城山恭介平时总习惯自己一个人吃饭。

理由很单纯。因为一到午休，同学们总是三三两两行动，所以召唤师的「一离开视野就会被遗忘」的特性便显现出来。不管做了怎样的约定，都会轻易被忘记，约好一起用餐也没用。

就这样，城山独自走向学生餐厅，点了盐味奶油拉面，随便找个座位坐下。这时，一名高年级学姊来到他对面的座位。

是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

「不介意我一起坐吧，城山少年？」

「当然没问题……妳点的那个是什么？」

只要对方就坐在正对面，恭介便不会被一般人忘记。一时忘却的记忆也会在映入眼帘的瞬间衔接起来，圆滑地累积。

少年见到会长托盘上的食物，好奇地发问了。因为托盘上的是没登记在餐厅贩卖机里的神祕料理。

并不是什么利用学生会长特权取得的一人份豪华日式餐盒料理。

「这是低热量的蒟蒻拉面。目前正在检讨是否要在学生餐厅贩卖。」

「虽称不上正统派，要当珍奇食品似乎又嫌过於普通了。」

「我个人认为应归类为放弃追求味觉享受的健康食品才对。」

「健康食品啊……可是就算把面换成蒟蒻，汤汁的油脂量高反而才是问题吧……？」

「更令人担心的是味道。不管用多少华丽词藻来形容，我们这个食量旺盛的年纪总是对难吃的食品不屑一顾。就如同你点了盐味拉面，还要无意义地加上一块奶油一样。」

「真的，很不可思议地，光是加了一块奶油就能让这碗面增色不少呢。」

「我完全明白你的想法。就像我讨厌汉堡中酸黄瓜的酸味，但如果换成新鲜蕃茄切片，就觉得一口气豪华许多，明明用心醃渍的酸黄瓜价格更高昂。」

「还有炸鸡旁边的柠檬。」

「或者漂浮苏打里的香草冰淇淋。」

「吃烧肉或烤肉时，放在铁板角落的微焦烤饭团。」

「蛋糕上的糖果人偶算是最强的吧。」

啪！不知为何，城山恭介和红小道枫希用力握起手来。

仿佛邂逅了心灵之友。

以为学生会长是那种从小浸淫在钢琴、小提琴、花道、茶道、马术或英语会话环境中的不食人间烟火类型，意外地竟也懂得拉面的「正确食用方式」。她和平常人一样，用卫生筷夹起面，咻噜咻噜地吸入口……同时以单手撩拨耳际长发的动作显得莫名娇豔。

像她这种不用吃义大利面时以叉子与汤匙把面卷成一圈的方式进食反而很不自然的人恐怕也不多见了。

「嗯？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不，没事。」

「味道尚可。但正因口感与一般拉面相似，更觉平淡无奇。吃过的人恐怕都会觉得『既然如此，何不吃拉面就好？』吧。味道如此平庸的话，还真想不出广告词该怎么写才好呢。」

「若是能用『热量减半，味道不变」当作宣传就好了。」

「问题是蒟蒻面的效果没那么好，但又不至於难以下咽。喏，也让你嚐一口吧。」

「喂喂，我正在享受堪称拉面中最高级的盐味奶油拉面耶！」

「意思就是我很羨慕你，作为交换让我吃一口嘛。」

彼此用筷子伸进对方碗中，面条在空中交错。不知为何，似乎感觉不到「呀啊～～！这算间接接吻？」的浪漫。拉面也许是人们经多方钻研才完成的终极大众料理，却和恋爱要素八竿子打不著。

至於传闻中的蒟蒻面味道……

「……口感就如一般拉面，味道也很正常，却给人一种进化在此终结的感觉，仿佛由此再也不会有任何发展一般……」

「对吧？若站在这个商品的制作者立场，肯定伤透脑筋吧。而且错不在开发者，也不能苛责……啊啊，该死，盐味奶油果然是最强拉面啊。再给我一口，不，干脆整碗交换吧！別摆出臭脸嘛，这可是独占未知新商品的好机会呢！」

「住手！別蛮横地彻底剥夺他人的人生乐趣！吃过盐味奶油拉面后再吃蒟蒻面的话根本不会有任何感动！感觉上就如同咀嚼无色无味的海绵一样！」

恭介弓起身体抱住碗公，保护拉面不受看似真心闪露著觊觎光芒的视线侵扰。

就在这时——

一群运动社团的学生端着托盘找位子坐，他们的对话传进两人耳里。

「我没骗你，留下来整理器材的一年级说他真的看见了，传闻中的『雨中少女』！」

「我才不信。他八成是在网路上看过传闻，故意说来吓人的吧。」

「最早的传闻是说那名少女被割草镰刀砍了十九刀，而犯人则是动过基因改造手术，无视人体骨骼架构的彪形大汉。犯人搞不好比鬼魂更可怕哩。」

让人沮丧的一番话。

一行人经过后，红小道枫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后问：

「最近这个传闻似乎传开了。考虑到『幽灵』的年纪，恐怕原本是流传在日本某个小学的鬼故事，后来随着学校这个舞台传播并透过网路跨越海洋，传播到全世界，现在和『厕所里的花子』一样，流传在各校的『雨中少女』的年纪也不尽相同。」

「附带一提，学姊相信吗？」

「没理由相信啊……虽然听到这句话，那些感受性强又信仰虔诚的婆婆妈妈们大概会暴跳如雷吧。」

果然，对于不知道召唤仪式，不用担心被別人忘记的一般人而言，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正当恭介思考著这些问题时——

「活养用于俺嗯以邀万哈蒿，英埃没紊疑啊（我想用鱼板跟你交换叉烧，应该没问题吧）？」

「啊，太过分了！居然擅自开始大快朵颐別人的叉烧才问！」

5

在召唤仪式世界的认知里，幽灵与其说是主动现身，更近乎一种依附于「场所」的现象。

为了往来现世与异界两个领域，需要经由「某种管道」。

但若那个「某种管道」发生堵塞，使得原本要离开现世的灵魂无法出发，便会停留在现世。

所以击退幽灵通常是召唤师们最初阶的工作。

只要对象不是强大的怨灵，几乎不需要召唤被召物与之战斗。

大半的情况下，在抛出激发手榴弹形成人工灵场的瞬间，事件就解决了。幽灵基本上是超常存在，在人工灵场中会获得强化，使出比平常更强大的力量。

但通常而言，他们没有机会使出那种力量。

因为当呼唤出被召物条件备妥的瞬间，「堵塞」就会被强制性排除，如同堵塞的屋簷排水沟清洁干净后排水顺畅，幽灵也会消失无踪。

幽灵会前往宗教中的天国？还是会飞往有被召物龙蛇杂处的异界？抑或单纯地消失？

由于没人能进行观测，这个问题也无人能回答。

不过对现世的人们来说，事件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说来，人们所明白的也只有「这么多」。

实际上，就算是能召唤出规定级、神格级、未踏级，甚至位于顶点的「白之女王」的第一线召唤师，也对「幽灵」此一现象所知不多。

6

到了下午，雨势又逐渐激烈起来。

教室里充斥著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

正在拚命交换纸条或偷偷喀叽喀叽地操作手机的肯定是準备抢场地的运动社团同学吧。像这种下雨天，顶多只能在社团活动室中锻鍊肌肉，或在走廊、楼梯等处跑步。而平常不想慢跑的家伙，在这种日子里却也突然变得想活动双脚。肯定是和放在拉面上的一整块奶油具有相同效果。人人争先恐后，企图抢占走廊。

下午的班会结束，放学时间终于到来。

等班上同学三五成群离去后，恭介的存在很快就会被「遗忘」，但在那之前，尚有短暂的时间差。

从教室到社团。

在这段被遗忘前的时间里，恭介和图书委员聊天。

「唔哇……这时间还在下雨，看来今天会一直下到晚上了。」

「咦？图书委员，妳接下来要去哪里玩吗？」

「努力记一下別人的名字啦！我接下来就是要去图书委员会啊，在图书室的柜台值班。假如图书室里有播放古典乐，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了。」

……这样的话，下雨也无妨吧？恭介感到疑惑。就算下雨，保存在图书室里的藏书总不至於受潮吧？

这时，一旁的帘堂明也插嘴：

「我看她在怕传闻中的『雨中少女』吧？也有人说这个传闻源自於本市。现在这个季节，万一图书委员的工作拖太久，回家时天色早就黑了。」

「才……才不是这样呢……」

「但妳的膝盖在发抖咧。看来文化祭还是应该办鬼屋活动，说不定还有被女生抱紧的服务，哈哈哈～～！」

「总之我……我先走了……」

说完，图书委员快步离开教室。

她离开后，帘堂一脸狐疑地歪著头。

「你怎么了？」

「不，我只是在想，她以前有那么怕鬼吗？」

「现在才四月底，我跟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我国中和她同班。但在我印象中，她那时并没有一听到鬼故事就吓得花容失色耶……」

虽然心中还是抱着疑问，帘堂也离开教室了。

教室里仍留有几个学生，在这当中，恭介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与文具。

同时过着学生和召唤师的双重生活，维持成绩并非易事。

7

「大致就像这样。因为是重力加速度，所以这边单纯是g对吧？不对，这时不需要乘以9.8。还记得圆锥摆的公式吗？提示是有用到圆周率和方根。」

「……」

「我说你啊，物理不是你的选修科目吗？可是……该怎么说，你似乎真的很不适合读物理呢。不是不够聪明或文组脑的问题……总觉得你很像太熟悉『另一个世界的物理常数』，满脑子都是『虽然不正确，却说得通』的概念，反而难以修正。」

「呃，学姊。」

恭介在只剩两个人的教室里开口，坐在不算大的桌子对面的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则一脸疑惑，简短地反问：

「怎么了？」

因此恭介不客气地挑明着讲：

「整体说来，妳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休息呀。你猜，现在那个名为『学生会室』的密室里正发生什么事？知道答案的话你一定会绝望的。」

「那就別说吧。」

「简单说，就是书记和会计两人正扯著对方头发大打出手。一旦扯上预算问题，总免不了如此。虽然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沟通的一环。」

「请別在问我意见后，结果还是把我牵连进去好吗！而且还连他人的隐私都说了！」

学生会长把抗议当成耳边风，手肘拄在恭介的桌上托起腮帮子。

同时，仿佛能听见「压！」的效果音，具体名称不宜在此明讲的两个巨大团块落在桌上。

只要不进一般人眼里，召唤师就会被忘记。恭介只能怨恨没做多想就坐在容易被人看见的位子用功的自己，害得自己现在必须充当会长的避风港。

「他们一开始很感谢我居中仲裁，但最近似乎开始把有人主持公道当成理所当然，所以我故意不管他们。来猜猜看结果会变怎样吧。我的预测是一脸困惑、丑话一出口就覆水难收、吵过头演变成砍杀事件。来来来，要下注在哪一个呢？」

「学生会的各位～～！爱开轻率玩笑的会长在这里喔～～！」

嫌麻烦的恭介开始大呼小叫，会长连忙摀住他的嘴。

被感触明显与男生不同的柔软湿润掌心摀住脸的下半部。

虽然召唤师只要没被亲眼看见就会被忘记，但大叫的话，其他人还是会认为「有没听过的声音在叫喊」。恭介本想来点小小实验，可惜中途被阻止了。

「別这样嘛，我这位品行端正、成绩优秀、文武双全、以一当千、天下无双的美女学生会长来教你功课，怎不痛哭流涕、表现得更感激一点呢？想舔手掌也不是不行喔。」

「噗哈，我最讨厌愈来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了。更何况万一我真的舔了，说不定会整张脸被捏爆呢。」

「你这人真的很无趣耶。」

学生会长用食指指腹缓缓沿着恭介的嘴唇绕个一圈后，恢复原本的托聴姿势。

「结果说来，不只限於历史，所有学问都是种浪漫。每一种发现，每一条公式，背后都有无数学者奉献人生。老实说，不论英文文法或圆周率，去学习关于这些的背后插曲反而更容易记得。感情移入是最佳的学习方法，这点我敢保证。」

「……学姊，自己挑选并掏钱购买的书，和被迫写读书心得文只好快速浏览的课题图书之间，在阅读上的痛苦程度是截然不同的。」

「嗯……很遗憾，我无法理解『勉强自己去记』的概念……一旦发现眼前有无法理解的事就会去调查那种东西为何存在，去理解其诞生与形成的理由，这难道不是人类好奇的天性吗？」

（一旦发现眼前有无法理解的事吗……）

瞬间，被纯白色所填满，有著少女形体的「巨大邪恶」在脑海中乍现即逝。恭介摇摇头，驱走无聊的妄想。

对召唤仪式一无所知的学姊笑着竖起食指，指向恭介的鼻头。

维持要碰不碰的距离说：

「总觉得你的双眼望的不是这里，而是遥远的某处。」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你有自觉自己有所偏差吧？虽然坏掉却没有崩解，而是有所偏差。你的心灵就和这些愚鲁的物理方程式一样。虽然作为一名平凡高中生也算表现正常，但如果摆到某个位置上会更『契合』。你给我这种感觉。」

「……慎重起见我先声明，我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打工喔。」

「哈哈，这样吗？算了。坦白讲，我正觉得一帆风顺的高中生活有点令人厌烦。所以……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假如有机会你想一吐为快，不管是UFO调查委员会或妖怪克星都好，总之告诉我你『双重身分中的另一种面貌』吧。」

好奇心旺盛的美女将娇小脸庞整个凑了过来，这次确实地用食指指腹轻触恭介的鼻头后，笑着说：

「该怎么说……你这种偏差令人感觉舒服。如果存在著能让你这种偏差自然地存在的世界，对我而言也一定充满令人愉悅的刺激吧。」

「我会考虑的。」

「哎呀，被打马虎眼了。」

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的恭介为了让一片雪白的笔记本增添一点色彩，伸出手要拿桌上的萤光笔。

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本以为掉在地上，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

压！压！

仿佛能听到如上的效果音般，萤光笔正逐渐被摆在桌上的青春期男子羞于直接说出口的两大团块吞没中……！

「嗯？怎么了？找东西的话我可以帮忙喔，城山少年。」

「居然是故意犯！妳想逼我把手伸进那个柔软到不行的『真理之口』吗！」

8

来到所有学生都该离校的时刻，城山恭介和图书委员在走廊不期而遇。

「咦？城山同学，你不是回家社的吗？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算是在尽学生本分吧。」

「？」

附带一提，学生会长被执行部成员哭着拜托，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主场了。至於现在情况如何，不是恭介所能知道的。说不定真的如她以一当千、天下无双的自我评价，正在使出鹤形拳管教大打出手的书记及会计呢。

恭介和图书委员走廊上边走边聊。

电灯已关上，只剩由外头射入的灯饰淡淡光芒，走廊上一片幽暗。雨珠唏哩唏哩地打在窗上，窗外景色像变形虫般扭曲变形。

「听说现在正在推行『雨夜光屏』活动，问题是真的有人想在这个漫漫长雨的季节来游乐园玩吗？」

「……」

「图书委员？」

「咦，啊！嗯……嗯嗯，但我听说打工人手不足，最近才刚多征一批人呢。其实有很多人爱这种稀奇的活动喔。虽然实际上只是用投影机将影像打在纷纷落下的雨滴上，配合指向性喇叭播放声音而已，原理本身很单纯。」

恭介想：所以只是名字取得好吧？但说出来只会扫兴，便不多说了。

「所以妳委员会的工作结束后还要去打工吗？真辛苦。」

「就是说啊～～『雨夜光屏』基本上是在饭店或车内欣赏雨天夜景的活动，可是今天车用联络桥却有以跑车为对象的外送服务。只要顾客开启GPS用智慧型手机点餐，我们就得在三十分钟内将料理送达。这种工作真不是该在下雨天做的。」

「怎么听都不觉得是女生该在晚上做的工作。」

「又……又不是晚上就会有鬼出现！你……你太迷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假如『点餐者只有一名男性』，妳透过电话也没办法确认吧？而且既然连车子也可点餐，对方只要事先将车子停在人烟稀少的场所即可。借口也很好编，说是想在鲜为人知的绝佳地点欣赏夜景就好。」

「我们送货员基本上是两人一组，而且有配给催泪喷雾和电击棒。」

「妳没想过手上的武器反被夺走，被拿来对付自己的情况吗？只要用偷来的手机透过GPS点餐，想靠店内资料来找出犯人恐怕难如登天。」

被恭介若无其事地点出问题点，图书委员仿佛中了石化术般僵住。她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走过多么危险的钢索。

「嘿……嘿嘿嘿。对了，城山同学，你今晚有空吗？你今晚应该很想循著我的打工路线散步吧～～？」

「我才不要，麻烦死了！我何必在雨天出门和妳做一样的工作，却连半毛钱也领不到！」

「如果说特典是能和女生约会散步一整晚，还附带一顿晚餐呢？我在法式餐厅打工，小牛肉非常美味喔！」

「咕噜噜……！」

此时，盐味奶油拉面的整块奶油效应又袭击而来。

对象是小牛肉。不是单纯的牛肉，是小牛肉。

虽然具体而言，恭介尚不知道小牛肉的烹调法是炖煮还是煎烤，总之光「小牛肉」这个词本身的魅力就足以让恭介魂牵梦萦。

「小牛肉和牛肉在成分上相同……在成分上相同，在分子排列上没有差异。可是……嘀嘀咕咕……」

「你想想，这可是小牛肉耶～～！要想清楚喔～～就算只是用卖剩的食材烹煮的员工伙食，平常可是没什么机会享用的唷～～！」

「该……该死，没想到图书委员还挺有一套的……」

「喂喂，注意一下形象……还有，名字名字……所以说你答应陪我打工喽？」

「算了，既然能吃到小牛肉，就答应吧。妳打工是现在开始？还是要再等一会？」

「嗯？问这个干嘛？」

……理由是一旦离开视线就会「被忘记」，但恭介无法说明。在单方面被忘记的状态下，想透过手机联络重新见面比想像的更麻烦许多。因为只要没进入对方的视野，不管怎么用言语说明，对方也不会记得。

「打工是从七点半开始……唔，现在不快走可能来不及。万一列车碰上事故误点，时间会很紧迫。总之我们先去S区吧，法式餐厅在那里。」

「基於善意，容我吐槽一下，被妳当作护花使者的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妳难道不怕我也把妳引诱到人烟稀少的暗处吗？」

「嗯？城山同学安全得很啊。因为你与其说是周一晚上九点播的偶像剧，更接近教育台的儿童取向人偶剧。就算和你在贴满粉红色壁纸的旅馆独处，也绝不可能发生任何意外。」

召唤师决定强忍住泪水。

他表情严肃地如此宣告：

「……或许我该重新做出狠下心来不帮人的选择才对。」

「哇啊！慢著慢著慢著，事情都谈妥了才临时反悔，我会哭叫会怨恨会在你面前失禁喔，你这混蛋～～！」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昏暗的走廊上响起一连串逃跑与追逐的脚步声。

结果，恭介在玄关将室内拖鞋换成皮鞋时浪费太多时间而被逮到了。图书委员揪著他的西装外套后领，气鼓鼓地说：

「不敢相信！简直不敢相信！先故意吓唬人，居然说逃就逃！如果我没在这里逮住你，你早就冒雨冲刺闪人了吧～～！」

「早知道会被逮到，我就抛开常识，直接穿室内拖鞋出去了。」

「你这恶魔！明知女生可能遇到贞操危机还见死不救——」

差点就要「唔哇～～！」大声哭闹一场的图书委员突然停下动作。

理由很简单。

周遭一带的校内广播喇叭爆炸了。

不，应该说宛如爆炸般发出与平常音色大不相同的嘈杂巨响。

在剧烈爆音的漩涡中，就连早习惯战斗中的闪光或爆音的召唤师恭介也忍不住用双手掩住耳朵。声音似乎来自全校的喇叭，说不定某些喇叭还因为本身发出的过度噪音而被震坏了。

音波之墙约持续了十秒。

一瞬，归于寂静。

在一片反而会产生耳鸣的静寂无声中，城山恭介突然发现一件事。

（方才的爆音……持续十秒左右的扭曲电子声似乎是……「校园钟声」……）

绵绵阴雨的唏哩唏哩声仿佛变得很遥远。

恭介发现图书委员从刚才起就不发一语。

她宛如「忘记」恭介就在身旁，直定定地盯着某物看。

外头。

玄关之外。

她凝视著「某物」，两眼瞪大，全身僵硬。

（那是什么……）

恭介摇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同时脑中闪过某个荒唐无稽的传闻。

某个不仅限於日本，透过网路传播到全世界的鬼故事。

若在雨夜里听见嘈杂扭曲的校园钟声时，请务必当心。

因为，那就是「雨中少女」现身的前兆。

「……啊……」

图书委员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城山恭介也目击到了。

玄关之外，毛毛雨下个不停的室外，站著一名顶多十至十二岁的娇小女孩。只不过是否该用「可爱」来形容，恐怕还有待商榷。

理由之一，少女的脸被破烂弯折的雨伞遮住。

理由之二，少女身上的雨衣被染成一片湿红。

恭介是「专家」，所以一眼就看出来。毫无疑问，她的出血绝对已超过致死量，且由混浊的血色看来，也不是刚从伤口流出的鲜血。

即使受了如此重伤，小女孩仍站著。

仿佛想挡住去路不让人离开学校似的，少女站在城山恭介和图书委员面前。

幽灵。

「雨中少女」。

过去碰上悽惨事故而丧命，现在仍为了某种理由在夜里现身於通学路上的亡魂。

恭介原本以为这就是「雨中少女」的真相。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因为他身旁的图书委员随即颤动着嘴唇说出了这句话：

「姊……姊……？」

9

城山恭介在午休时间听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这么说过。

关于「雨中少女」的传闻，考虑到作为故事主轴的幽灵的年龄，这个鬼故事原本应该来自日本某地的小学。但因为具有「校园钟声」的共通性，结果也流传到高中来。在各个学校里被加油添醋，最后「雨中少女」的年龄也变成了高中生。

然而，这个推测错了。

「雨中少女」并不是执著於场所的鬼魂。

她执著於某名特定人物，才会「追到」高中来。

（图书委员特別害怕「雨中少女」的理由原来是如此。她早就知道真相……）

不对。

说不定……

（她见到这种现象也没想过可能是幻觉或错觉。这表示检验的阶段早就过去了……说不定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雨中少女」。）

不同于电视上常见的「可笑的专家」，召唤师恭介无须特地验证眼前的怪奇现象。真货就是真货，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啪叽……

啪叽……啪叽……

伴随着令人不愉快的湿橡皮摩擦声，幽灵缓缓走向两人。那只是儿童长靴的胶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明知如此，却觉得各种接收到的讯息都被侵蚀了。

没有对话。

也许被破伞遮蔽的嘴唇正嗫嚅著，但恭介他们听不见。

「啊……呜啊……」

图书委员甚至无法退后。

她只能站在原地发抖，百般不愿地搖着头，恰似要用意识全力拒绝眼前一切景象。

很可惜，她办不到。

只靠这样的行为无法改变眼前不合理的「现实」。

「雨中少女」似乎随时都可能走进校舍之中。

「不……行……」

图书委员的口中发出不像人声的短促声音。

然而在短短的发音里却蕴藏无比直接的情感。

「不行……我不能和妳一起走……我也很无奈……毕竟姊姊妳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所以，就算妳来找我，我也无能为力呀！」

啪叽。

小小长靴继续迈进。

破烂弯折的伞转了一圈。

从破掉的伞布缝隙中，露出不同于单纯充血的血红眼球瞪着外界。

呼！

仿佛沿着视线的方向窜出，一股浓密、宛如在雨天路上被辗毙的青蛙的气味扑鼻而来。

简直就是实体化的敌意或杀意。

图书委员似乎连转身逃跑这种天经地义的选择也忘记了似的，放声大喊：

「所以，请妳回去吧……回去！这里不是妳该留下的场所。就算如果没发生意外，妳就能和大家一样上高中的机会被蛮不讲理地剥夺了！姊姊也不该留在这里！求求妳，走吧！」

（姊姊啊……）

听到她这番话，城山恭介略为瞇眼。

他想到某对双胞胎巫女，分別担任召唤师与凭依体的少女们。

同时，他想到藏在书包里的物品。

对召唤师而言，要击退幽灵可谓易如反掌。用不著呼唤出被召物，在作为準备阶段的人工灵场展开的瞬间起，幽灵就会自行消失到「不是这里的某处」了。

只不过，恭介现在没有凭依体和他搭档。

无法满足身为召唤师的最低条件，就算抛出书包里的激发手榴弹也不能展开人工灵场。

反过来说——

只要有凭依体——

无关乎具体的能力或实力，总之只要满足展开人工灵场的条件。

但是，如此一来……

「……假如说……」

城山恭介来回望着图书委员和「雨中少女」，接着为了吸引这名班上同学的注意力，轻声开口说了：

「假如说，现在有个能让妳姊姊……『雨中少女』消失的方法，妳愿意尝试吗？没人知道结果会使她上天国或下地狱甚至消灭，但总之能让她消失的方法。」

倘若图书委员说的是事实。

不论现在的形象多么骇人，「雨中少女」毕竟是她的家人。

使灵魂从现世之中消失。

将家人在这世间勉强留下的残渣一点也不留地消除。

面对此一行为，她的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

听到恭介的问题，图书委员动着发抖的嘴唇。

想着早已失去原貌、连面对家人都张牙舞爪的亡灵。

「如果有那种方法，现在立刻做呀……」

答案是，肯定。

「现在的姊姊……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没错，姊姊被不合理的暴力袭击了，就算她憎恨世界也无可奈何。可是……可是！事到如今，不管姊姊怎么做，也还是一样无法得救啊！」

同时——

啪叽，脚步声的质感变得清脆响亮。

原本站在阴雨纷纷的外头的长靴，现在已越过界线。

明确地朝着玄关跨出一步，走进校舍之中。

她已踏入领域内。

如此判断的图书委员心中最后的堤防崩溃了。

「既然你有方法，那就救我啊！我还不想死，而让姊姊继续留在人间受苦也没有意义。既然你有方法能阻止沾满血腥的绝望，那就告诉我啊，就拯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明白了。」

啪！

听到她这句话，城山恭介脑中的开关被打开。

他用犬齿在食指指腹咬出小小伤口，皮肤表面渗出血珠。

接着吟咏咒语：

「吾将透过引领统率召唤仪式的『大三角』之一——『鼓动「黄」鳃统御天际的精灵（s.a.so.voz.tix.ei.yw.za）』之力，与汝缔结血之契约。此时此刻，拥有坚定心灵与魂魄的汝将成为接受万象之有限容器。」

喀！喀！清脆的脚步声持续响著。

但恭介并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躲在暗处也不是逃向远方，而是及早完成必要仪式。

「汝将善用充满容器中的力量，成为连世界之理也能扭曲的空虚王者。」

图书委员肯定不明白这个仪式的意义。

虽不明白，她的意识已被恭介伸出的食指上浮现的血珠所吸引。

这就是魔性。

虽不明白个中道理，却能让人理解该怎么做的强制力。少女从双唇之间伸出小巧舌头，接着静静用舌尖舔了恭介的血珠。

「那么，吾就让这容器变得更完整吧。吾等召唤师无法超越人世，但能使役异界之力，成为引导人世迈向新时代之倨傲睿智象征！」

一唸完，一阵强风以恭介他们为中心刮起。

契约完成。

在足以刮破玄关玻璃的狂风中，恭介把手伸进书包。

从中取出激发手榴弹。

没必要和「雨中少女」战斗。只要展开人工灵场，大部分的幽灵便会消灭。

但是——

然而——

恭介还没拔掉插销，校园内广播再次响起刺耳噪音。仿佛有雷打在身边似的，恭介反射性地皲起眉头，缩起身子。

移开视线的时间恐怕连一秒也不到吧。

当他抬起头来时，眼前已空无一物。

「雨中少女」消失了。

只剩幽静雨声支配著黑暗。

恭介手中握着派不上用场的激发手榴弹，听到图书委员低声说了这句话：

「姊姊还会来的，每逢下雨的夜晚……」

极为疲惫地——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力微笑。

「……她还会来杀我的。」

某对双胞胎的调查纪录01

单轨列车在夜间城市里奔驰。

时刻已过七点，乘客逐渐从学生染成上班族的色彩。一方面和下班尖峰时间重叠，另一方面也因为持续许久的雨季，乘客人数比平时更多了些。沾附雨伞上的雨滴与乘客的汗水，使得车厢内的空气潮湿难耐。

在这群乘客当中，有一对迥异于他人的双胞胎。

冥乃河莲华。

冥乃河彼岸。

她们同样是身穿绯袴的长发巫女。脸蛋长得一模一样，特征却迥然不同。一位是黑发黑瞳，另一位则是金发碧眼。话虽如此，后者看不出有染发或使用彩色放大片等人工物的不自然感。

在一片穿西装打领带的乘客群中，两名巫女并肩坐在座位上的景象或许显得异常，但就算是神职人员也会网购，会去电影院配戴3D眼镜观赏电影。

感情融洽的两人靠在一起，眼睛盯着笔记本尺寸的平板电脑萤幕。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搭乘的就是『那辆列车』。」

开口的是黑长发的「姊姊」莲华。

她用手指将显示於萤幕上的报纸读者投书栏的剪报扩大。

「这是玩具之梦35市民野原天彥（九岁）的亲身经历。若是在末班电车或回送列车中打瞌睡便会行踪不明，再也回不来。但不知为何，新闻却不报导有人消失的事实。」

「……嗯～～可是姊，九岁男孩不会去搭末班电车吧？」

「所以才会追加『回送列车』这个条件啊。和裂嘴女一样，这是来自对『补习晚归』的恐惧的故事。像是『虽然自己正常下车了，同车厢内的酒醉大叔不知道会被送去哪里』等等。基於这类疑惑，使得这种故事诞生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

「是的，如果只是这样，就不会委托我们『自由势力』的召唤师进行调查。」

令人在意的地方果然还是「不知为何，新闻却不报导有人消失的事实」这点吧。虽然在都市传说中常有这种结局，现实中却绝对不可能发生。不论家人、朋友、恋人、同学、职场同事……只要有人失踪，总会有人察觉异常。

不过……

「从恩赏等级100左右起，召唤师和凭依体就不再被人们所认知或记忆。也许这个单轨列车或调车场藏着能用召唤仪式的道理说明的事物。」

「像……像是……乘客们在不知不觉中，实行了能召唤出被召物的『仪式』之类？」

金发的彼岸胆怯地把视线移向湿答答的地板与自己的脚边。

也许是想起「床底下的斧头男」这个都市传说了。

「传闻并非全都是恐怖类型，尚有许多衍生形式。比如说，搭上回送列车能与长期忘却的初恋对象重逢、走失的宠物回家、宝物失而复得。虽然这些杂七杂八的传闻没什么根据，据说连关岛也有类似的故事。」

「哇……能和初恋对象相遇吗……嘿嘿嘿。」

「彼岸？」

姊姊似乎燃起妒火，但妹妹没有察觉。

总之——

「把装了平板的包包放在上头的行李架，用摄影机录下『回送』中的情景吧。得确认从终点站前往调车场途中的『何处』发生异常才行。」

「可……可是，摄影机或感应器没办法确认正在展开人工灵场的召唤师和凭依体耶。」

「唔……」

「更何况，想达成条件的话，得先準备『打瞌睡的乘客』才行……」

「但……但是总不能直接拿活人来实验吧？彼岸，况且我们也还没确定问题究竟是在何处发生的。」

「嘿……嘿嘿嘿，姊姊。所以我……那个……我想了个方法。」

「彼岸，什么方法？」

「妳猜，我在刚才给妳的飮料中加了什么？」

彼岸笑容满面地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发言。

紧接着，莲华感觉到脑子传来一阵强烈震荡。

「彼……岸……？妳该不会……加了安眠药吧……？」

「呼哇～～啊～～我……我才没做得那么过火呢。我只是倒进一些外盒写著『不可和茶一起饮用』的花粉症药品而已……嗯啊……」

「那……那……那种药品不是富含长途驾驶杀手『昏睡成分』吗～～！」

莲华拚命保持意识，但车辆的规律震动剥夺了她的抵抗力。宛如在坡道上用一根头发支撑的保龄球，一旦轻微受力断裂，接下来就是一路滚落，直至柔软的黑暗深渊。

「呜……」

隐约听见自己的呻吟声，冥乃河莲华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黑暗。由重量与触感可知大腿上放着笔记本尺寸的平板电脑。车辆没有震动，单轨列车似乎停在某处。原本的暖湿空气早已不知去哪了，反而有些许寒意。

「这里是哪里……彼岸？都是妳害的啦，现在会落到这种下场……」

莲华喃喃抱怨，用食指指腹按下平板电脑的电源开关。背光立刻亮起，朦胧照出车辆整体。原本宛如「挤沙丁鱼」状态的西装大人们现在却已不见踪影。

毫无人的气息。

不仅如此……

「等等……彼岸，妳在哪？」

不在。

刚才明明还坐在身边的那名有著相同面容的金发少女不在了。

「！」

莲华猛然站起，确认左右。但不管望向哪里，都看不到容貌十分醒目的「妹妹」。別说彼岸，连人的气息也没有，只弥漫着仿佛拒绝一切生物的冰冷气氛。

「彼岸！妳在哪？彼岸！」

莲华拚命喊叫，作为她唯一光源的平板电脑萤幕显示著报纸读者投书栏的剪报。

那则关于玩具之梦35的小学生的故事如此写著：

若是在末班电车或回送列车中打瞌睡便会行踪不明，再也不回来。但不知为何，新闻却不报导有人消失的事实。

Facts

◆
幽灵是由于某些理由无法前往「不是这里的某处」的存在。发生的原因大体上是该地产生堵塞，只要解决问题就会消灭。

◆
召唤师、凭依体、被召物。这些与召唤仪式有深刻关联的人们在脱离一般人视野的瞬间，其存在就会被忘记。关于他们的记忆则会被以各自的常识自行填补。但是，假如召唤师又在忘记他的一般人A面前现身，在面对面的那段期间，一般人A的记忆又会恢复并累积下去。

◆
召唤师不和凭依体缔结契约就无法展开人工灵场。

◆
幽灵「雨中少女」的真实身分是图书委员的姊姊。基於某种理由，「雨中少女」出现在图书委员的面前，并企图杀害她。

◆
为阻止这件事，恭介和图书委员缔结契约了。

◆
城山恭介听到「救我」这句诅咒之言了。

「问理由算违反你们的行规吗？」

「『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我只是来封住你的口』，此外恕难奉吿。」

(Stage02 Open 04/30 19:30)

Stage02

怪异事件背后总有召唤师暗中活动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

底下内容引自读切新闻二〇╳╳年十月二十二日。

被刀刃割下的社论。

一条幼小生命消逝了。她的名字是海惠祥子，是住在夏海市的十一岁少女。她在放学回家途中遭一名男子袭击，头部被割草镰刀疯狂砍了十九刀。

究竟为了何种理由，可以使人变得如此凶残？

这名男性嫌犯……是的，由于尚未查明住址和职业等身分资料，即使确定被逮捕，仍暂时无法在报纸上公开他的姓名。据说这名男子在被逮捕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不停嚷著：「这个社会要求我们要守护儿童、守护女性、守护病人、守护老人，那又有谁来守护我？」在无照密医处动过没留下正式纪录的基因改造手术的彪形大汉躺在地上耍赖的模样肯定很滑稽吧。

究竟从何时开始，人们变得如此软弱了？

为何不在那时挺身站起，宣告「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守护」呢？

剥夺他人生命本来就是极度不合理的行为。即使是在救生艇上上演争夺战，就算合法，世人也绝不会同意夺走人命是合理行为。因为若是必须剥夺性命才能守护性命，就更应该带着自责，更深刻体认生命的沉重才对。

更何况，这个事件的起因竟是如此无意义的小事，更令人感到无奈。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祈祷小女孩能一路好走，并期望天国真的存在。

不管人类所进行的审判结果为何，该名男子也绝不可能进到那里。假如天国真的存在，肯定充满温暖与祥和，是对祥子小妹妹而言最理想的场所。

虽说，这恐怕也只是无法让这个世界成为天国的大人们的自私愿望罢了。

2

下雨的夜晚。

无数巨大陆桥层层叠叠，蜿蜒於高层大楼群的缝隙。在这欲停又雨的漫长雨季中，细小雨珠在投影机的照射下亮晶晶地闪烁著。除一般灯饰外，夜空中还有满满的大型吉祥物舞动着。若将身体往栏杆外探出，眺望最下层的幽暗海洋，会发现海面上宛如被洒了一片夜光涂料般上演光之乱舞。

「雨夜光屏」活动。

这是为防止游乐园人潮减少的特別活动，但对连看好几天的当地居民来说，五彩斑斓的炫光和指向性喇叭的音浪早令人厌烦。

由映照在大楼壁面的流动水膜上的光之时钟可知，现在时刻是下午七点半。

由于刚才碰上的麻烦，图书委员还是赶不及「高风险打工」的集合时间了。

只不过，现在的她已经无须担心会被店长责骂。

她撑着伞，将手机贴在耳边，脸上浮现极度困惑。

「呃，呃呃……所以说我是来报告迟到的事……」

『妳这个人怎么这么死缠烂打啊。妳说妳的应征编号是1077B？……我怎么找都没发现这份档案。』

「可是店长，我上周也有去打工耶。」

『好啦好啦，假如妳想唬弄我们，让我们以为有所疏失，妳就有机会无须递交履历也不面试就来工作的话，劝妳还是打消念头吧。大人的社会没那么单纯的，再见。』

电话被掛掉了，图书委员一脸茫然地瞪着手机的小小萤幕。

恭介叹气说：

「我不是说了吗？『不在能亲眼见到的范围内是不行的』。」

「……真不敢相信。」

「不信的话，去打电话给班上同学或家人，甚至110也行，试着拨打妳所知的任何电话吧。我敢保证，没人会理妳的，就像被全世界遗忘了似的。」

「……」

图书委员用拇指指腹抚摸手机按钮表面。

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连一通一键拨打的常用电话也没拨出。

连被只有上周与本周打过照面的打工处店长忘记，都令她如此受到冲击。

她或许打从心底抗拒让自己暴露在可能被更亲密的人忘记、被抛下的恐惧之中吧。

「并非所有关于妳的讯息都消失了。只要站在他们能亲眼见到的范围，在那段期间就能回想出来。」

「所以说……」

「这么一来，妳总算肯听我说了吧？关于召唤仪式的事情。」

就算对一般人说明召唤师或凭依体，相信也不可能立刻被接受。

最快的方法是实际召唤出被召物，但召唤仪式基本上是对人战，只在一对一的结构下才能实行。换句话说，要尝试不难，但一旦展开灵场就得进行厮杀。

话虽如此，除此之外想「安全而确实地」证明超常世界存在并不是一件简单事。甚至有人揶揄说：能轻松说明这部分时，才总算是个半吊子召唤师。

「总之，现在已用不著烦恼打工的事，把精神集中在令姊的问题上吧。或者，该称她为『雨中少女』吗……」

「……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只要能找到她的踪迹就没问题。毕竟我们召唤师使唤的是『比众神更高次元的存在』，是不可能输给区区人类死后变成的幽灵的。」

在下个不停的绵绵阴雨中，无数灯饰光芒的反射下，图书委员的脸色显得苍白而凝重，仿佛她自己也成了在时间洪流中被拋下的幽灵一般。

恭介叹了口气说：

「『被遗忘』的现象只是暂时的，放心吧。」

「咦？能恢复吗？」

「等问题全部解决，解除契约就没问题。除了绿姊那种单枪匹马获得恩赏等级100以上的妖怪凭依体外，基本上超常现象是依附在召唤师这边。只需解决契约，凭依体就会恢复为一般人。」

反过来说，恭介永远也恢复不了了。

他永远摆脱不了不管是朋友或恋人，只要稍微离开视线，一瞬就被忘却的状况。

然后，一旦他死去——

被埋在坟墓底下后，再也不会进入他人视线之中。

他死去的事实，不，连曾经活过的事实都将被覆上忘却的盖子。

「妳想解除的话，现在立刻就能解除。只是如此一来就无法解决令姊的问题。就算说召唤仪式，妳大概也没什么概念，但妳至少知道召唤仪式能带来『与众不同的力量』吧？没有这种力量，恐怕无从驱走令姊。我这么讲，妳愿意相信吗？」

「的确，光靠刀剑或枪砲恐怕也无法对抗那种状态的姊姊……但话说回来，我又没有那种轻轻一挥就能放射火焰的魔杖……我所能获得的『不可思议力量』恐怕只剩这个了……」

图书委员与其说是说给恭介听，更像在说服自己。

要跨越近乎信仰的科学「常识」，所伴随的痛苦超乎想像。

反过来说，令她跨越这个的，并非因为恭介能言善道。

而是因为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遇上「雨中少女」果然不是第一次。正因为她能试的手段全都尝试了，才切身体会到「常识」是如此脆弱。

因此，她跨越了。

舍弃自己生活的世界，一跃来到这边了。

「……首先我该怎么做？」

「这个嘛……」

恭介撑着伞，以一如平常的语气如此宣告：

「就从束缚妳的身体开始吧。」

…………………………………………………………………………………………………………………………………………………………………

一时之间，图书委员保持沉默。

接着，嫣然一笑。

下一瞬间，磅～～～～～～～～！难以置信的剧烈声响在夜晚城市里炸裂开来。

女生卯足全力甩出的巴掌具有某种神祕威力！

「噗喔，喔噗哇！」

「下流～～！你真的超级下流耶～～！城山同学，你以为掌握別人弱点就能为所欲为吗！」

「等……不是的……让……让我说明……」

「说明什么？说明你是怎么到达这种特殊『癖好』的过程吗！」

手上拿着雨伞和书包，用双手环抱自己身体摆出防御姿势的图书委员满脸通红，紧追不舍地大喊。

被人捺下「变态」烙印而轻微感到洩气的恭介勉强打起精神说：

「召……召唤仪式的世界中，召唤师和凭依体联手战斗。而我现在的凭依体就是图书委员，也就是妳。但妳现在除了我指定的对象外，也很容易被怨灵或邪恶精灵等脏东西附身。」

图书委员对恭介说的内容恐怕连一半也听不懂。

但「怨灵」这个词已充分使她的表情笼罩上阴霾。

「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需要一种保险机制……不管什么东西都行，妳需要某种能使心灵变坚强的『象征』。简单说，就像项圈或手铐这类物品，不过和生活密切相关的事物亦无妨。比方说体重计或裙子的拉鍊等，只要是『能束缚行动或欲望』的事物即可。这样妳明白了吗？」

「……为什么你净举这些与体重或三围有关的事物？」

「因为女性凭依体多半会选择那类事物当作自我戒律的象征啊。诸如集中托高型的胸罩或胸罩的衬垫……噗唔欸～～～～！」

恭介神经大条地说了上述发言，脸就被图书委员代替地球上所有烦恼的少女用书包狠狠砸了下去。

「唔……所以说，只要是能带在身上提醒別松懈的东西就好？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有什么效果，既然是能当护身符或符咒的东西，我就试试看吧……」

「呜呜……我只是在说明，为什么要被揍……」

「嗯……我想我应该是这个吧？」

图书委员将自己的右手腕秀给恭介看。

她的手上戴着表面约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袖珍手表。

「我出门一定会配戴。你说到转换心态的物品时，我率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手表。」

「OK，那应该很适合。这个手表对妳有特殊意义吗？」

「价值不菲，但说是否有特殊意义倒也还好。」

「好，那我们去钟表行吧。我想稍微改良一下。」

「要加入符咒吗？」

「不，只要更换表带就好。我想加入『由召唤师改变，由召唤师交与』这个记号。那样比较确实。」

为了完成必要的工作，恭介他们没直接回家，而是走向市区寻找合适的店舖。

一开始是去亦有贩售该品牌的名牌钟表店询问，但价格比想像的多了好几个零，立刻放弃。於是转换方向，朝往有老爷爷当店长的修理店，现场换成以细长银链制成的表带。

「如此一来，準备就完成了。我想戴手表已是妳每天的习惯所以没问题，但还是叮咛一声，千万別忘记戴表，懂了吗？」

「我知道了。」

图书委员抚摸手腕，确认新表带的触感，接着问：

「不过具体而言，今后我们要做什么？等姊姊再度现身前每天晚上警戒？」

「不，我们主动出击，去找『雨中少女』吧。虽不知传闻有多少真实成分，总之先把这身制服换掉，换上方便在雨夜行动的便服再说。」

「不是说就算被看到也一下子就会忘记吗？」

「问题是凑巧碰面的话就会想起来。用不著忙着和警察玩躲猫猫比较好吧？」

恭介用智慧型手机呼叫出周边地图。

「……这里离我的游艇有点远，我去附近的迷你仓库拿替换衣物好了。而妳就先自己回家里一趟换便服吧。尽量打扮得成熟一点。」

说完想说的话后，恭介準备告辞。这时，他的手却被图书委员抓住。

图书委员声音虚弱地说：

「慢著，別放我一个人……」

「召唤师和凭依体是『位于外侧的人』，即使离开视野也不会忘了彼此。」

「不是这样的。」

图书委员咬了咬下唇，接着坦白说出口：

「……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太可怕了，求求你跟我走。」

3

结果决定先解决恭介的事。

来到单轨列车车站附近的迷你仓库，取出一整套备用服装，恭介将学生服换成平常的连帽运动外套。

接着，两人走向M区专门出租给学生的公寓大楼。

图书委员的家似乎就在这里。

耸立於大都会的超高楼层建筑第二十七楼……听起来很高级，但在玩具之梦35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由于大致上每五层楼或十层楼就会有联络用的巨大陆桥，感觉上和「顶多二三楼」差不多。

房间格局是典型的套房。

看起来不像和家人一起住。

「妳父母呢？」

「我一个人住……自从姊姊去世后，总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家里的感觉好像电梯里的难堪沉默持续二十四小时般，令人难以忍受。所以趁着升高中之际，我搬出来住了。」

图书委员打开房间灯光，抓起空调的控制器说：

「我爸妈对我很好，问题不在他们身上。正确说来，我受到比一般家庭更多的溺爱。但我就是无法忍受这点。仿佛姊姊该接受的疼爱全部投注到我身上一般。或许我该连同姊姊的份接受这份幸福，但身为当事者心情很复杂啊，这种情况。」

一天到晚忙着打工，或许理由就是背后有这般隐情吧。

不希望独占姊姊该获得的关爱。

所以拚命赚钱，养活自己。

「……」

恭介瞥了桌上一眼。

上头摆了好几本精装书。她在学校说自己买的只有两三本，其余都是从父母书架借来的。看来偶尔还是会回家，并没有断绝往来。

情况虽复杂，倒也不见得变得疏远了。

至少能肯定的是，她自己并不想与家人失去联系。从她面对「召唤师或凭依体的存在会被轻易遗忘」事态时，脸上的惊恐表情可窥知一二。

……假如是对自己的人生有所不满者，那时甚至还会感到开心呢。

「这里有令姊的照片吗？」

「没有。」

图书委员从墙壁边的衣柜里随手找了几件便服，脸上浮现略带自嘲的笑容。

她捧著衣服走向更衣间，如此回答：

「我啊，从那天起就一直不敢面对姊姊，所以姊姊才会那么气我吧。『雨中少女』的传闻透过网路传遍日本时，我立刻想到是姊姊。她到处出没，肯定是因为她满面怒容地在找我。」

图书委员进入更衣间，关上毛玻璃门。

由浮现出来的轮廓可知她正在脱制服。

「她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更衣间传来含糊不清的回答。

「老实说，我已想不起来了。并不是因为我不敢回忆。由于姊姊的遗体变成『那样』，葬礼时棺材里并没有遗体……就只是如此。明明一起去过海边，去过祭典，和其他小孩一起过夜，和姊姊有许许多多回忆，我却连她的面容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就和空空如也的棺材一样。」

「……」

恭介不禁瞇细了眼。

（……本来想打听「雨中少女」生前的行动范围与模式好先行拦截，看来没什么机会了。）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

「你人真好。当年事件发生后，有一群人围着我问个不停呢。」

「雨中少女」本身只要抛出一颗激发手榴弹就能使之消灭。

虽不知这样是否是最佳选择，至少图书委员如此期望着。

既然如此……

「久等了。」

图书委员打开更衣间的毛玻璃门说。

贴身的黑色系衬衫、米色裤裙，以及厚厚的黑裤袜。整体看来宛如巧克力的色调，图书委员应恭介的要求做成熟打扮。这样一来，就不会被警察拦下辅导了。

「出门的準备完成，接下来要去哪？」

「先从收集情报开始吧。」

「姊姊的吗？」

「不只限於幽灵，和状况有关的事项我都想确认一下。虽说如此，『幽灵这种现象』都能用召唤仪式的规则来说明。换句话说，假如有出现得很不自然的幽灵，就表示有很不自然的召唤仪式规则正在运作……所以我想确认一下现在的『业界』动向。」

作为与「雨中少女」最亲近的情报来源的图书委员无法派上用场的话，只能考虑其他途径。恭介基於这种想法提出建议。

恭介取出智慧型手机说：

「只好从老朋友爱歌或绿姊手中买情报了……唉，欠她们太多人情，可是攸关生死呢……」

恭介一边叨唸，一边用食指操作智慧型手机，朝爱歌的公寓发送简讯。内容简略说明接了新工作、和凭依体缔结契约，以及想买情报，接下来要去爱歌公寓的事。

这时，恭介又想到另一点。

「……对了，那条线索姑且也追看看吧。」

「？」

「虽然幽灵现象本身是自然发生的，既然能用召唤仪式的规则解释，就表示召唤师也能主动引发这种现象。『雨中少女』本人无疑是妳的姊姊，但我很在意她为何会突然在这个时机出现。听说不只日本，连关岛和纽约都有『雨中少女』的传闻。假如原始出处是玩具之梦35，说不定调查一下这附近是否有召唤师在暗中活动比较好。」

恭介不待爱歌回信就準备出发。最近几乎快转职为「爱歌的仆人」的他手上握有爱歌公寓的钥匙，反正超级茧居少女和第一流暗杀者是没有昼夜概念的。

「那么，我们出发吧。只要去超商买包季节限定的洋芋片，爱歌就会欢迎我们了。」

「啊，对了，由于打工泡汤，晚餐也飞了，要不要在路上买点东西去吃？」

两人一边讲著这些事，离开图书委员的套房。

外头依然飘着小雨，但路上的行人仍旧不少。

看来这个「雨夜光屏」活动多少还是有点吸引力。

来到警察防范少年犯罪小队準备出动巡逻的时刻，穿同校制服的男女学生仍三三两两在巨大陆桥上游荡。

「啊，那不是学生会长吗？」

「哪边？」

「你看，就在那群人之间啊。」

图书委员伸手指向某处，到处都是色彩缤纷的雨伞，恭介看了老半天也没找到。

正当恭介感到疑惑时，突然间，有人拍他的肩膀。

「嗯？你怎么了，少年？身为回家社，又没打工的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游荡？」

是红小道枫希。

两人的雨伞相摩擦，叽叽作响。

「我才想问学姊呢。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要回家啊，你这个冷血男。不出我所料，光是照顾、仲裁学生会那些被宠坏的孩子就浪费掉我一天了。真是的，假如你那时挺身而出当肉盾，我就用不著被拖回那个穷极无聊的学生会室里了。」

「请別说这些无视世间真理的话。」

「而且回家前还碰上大问题。啊，这个你应该不知道。不知是谁恶作剧，全校广播突然同时响起足以震坏机器的刺耳噪音，害我们紧急出动调查。而且找半天依然是『原因不明』，彻底徒劳无功，真令人伤心。」

「……」

听到一脸疲惫的学生会长的这番话，图书委员肩膀不禁颤动一下。

盘据在她脑中的怪奇现象已不再侷限於「当事人的目击体验」，现在还多了一份客观性。

此一单纯事实再度将图书委员的常识撕下一层外皮。几近赤裸的心灵随时会淌出血来。

红小道枫希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毫无所感地诉说：

「所以才害我这么晚才能回家。幸好能用智慧型手机远端遥控录影，不至於错过晚上的连续剧，倘若连这个也错过我就要哭了。」

「原来如此。」

恭介随口应和。

只不过，学生会长似乎无意离去。

她接着更靠了过去，相互摩擦的雨伞再度发出叽叽声。她抬起头来望着恭介说：

「对……对了，城山少年，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恭介反问，会长用没拿伞的另一只手拨弄耳际的鬓发。

「这件事或许会害我这个学姊的形象崩毁……说实话，我没有这种时间还在外头走动的经验。听说玩具之梦35的霓虹灯全开的时刻，『客群』会变得截然不同。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避免夜间单独行动……」

「！城山同学，不行！你说好要帮我的！」

「嗯？怎么，城山少年，开始走桃花运了吗？但我可不会退让喔。」

「等等，等等！別各自抓我的手拉扯，这样伞遮不住，我会淋湿啦！」

在旁人眼里或许令人羨慕，但存在于两名少女内心深处的都是「恐惧」，两人都绝不放手，绝不留情。不是开玩笑，恭介真的觉得肩膀关节快被拉得脱臼，痛得不得了。

但就在这时——

毫无前兆地，一切声音突然消失了。

并非因为四周交错的行人或底噪般下个不停的长雨消失不见了。

是精神的问题。

喀。

在来来往往的人潮绝不算少的巨大陆桥上，七彩灯饰的游行中，听见一道仿佛将小石子拋进洞窟中的明晰声响。

是脚步声。

「——」

「哇！城山……同学？」

「城山少年，你怎么了？」

没余裕回答问题，恭介整个人转了一圈，望向背后，视野之中发现约十五公尺前方有一名个头娇小的少年。

少年年纪顶多十二岁前后，身穿黑色系衬衫和运动紧身裤，配戴萤光黄头盔和手肘、膝盖护具。看似儿童用的直排轮护具和衣服颜色搭配起来，活像是蜜蜂的腹部。

他的双眼不带半点合乎年纪的开朗或天真。

沉淀在眼窝里的幽微黑暗，明显是只有活在杀手世界者才具有的事物。

「嗨。」

娇小的少年打了声招呼。

紧接着从背后拔出某种东西。那是如双节棍般将三根棒子链接在一起的武器……类似所谓的三节棍，不同的是若拉紧内部的钢丝，就能变成一根长棒。

鲜血印记。

对手无疑是个召唤师。

就连对召唤仪式一无所知的红小道枫希，也察觉到少年放出的非比寻常气氛。或者，她只是在面对召唤仪式时，大脑找不到「借口」或「解释」而变得一片空白，持续空转。

「他是你的朋友吗……？」

之所以追求这种「姑且」的答案，理由或许在此。

但是，恭介没回头看学生会长。

大敌当前，他不想做出移开视线的蠢事。

「……你是『非法集团』的杀手吧？那个国际机场的无差別杀人魔。」

「你就算不清楚理由，好歹明白结果吧？杀手，为了杀人，前来杀你了。」

既然对手是召唤业界的杀手，理由必然是和召唤仪式有关。

但另一方面，应该不是想「再续」和公事包有关的那个机场占领事件。虽然恭介挨了绿娘蓝一击，中途昏了过去，但既然一切都如「非法集团」的期望发展，他们没理由事到如今还来挑衅恭介。

此外，目前「不杀王」并未接受委托。恭介也是刚和图书委员缔结契约，不可能和业界有什么摩擦。

唯有一点。

原本是图书委员所抱持的烦恼，同时又能用召唤仪式的规则来说明的——「雨中少女」。

（……为了调查「雨中少女」，我们去图书委员的公寓，接下来準备沿着这条路去爱歌的公寓。这家伙是从哪里得到这一连串情报？）

恭介略为思考后，立刻得出答案。

方才的通讯被接收了。

只不过，被动手脚的应该不是恭介的智慧型手机或爱歌的电脑。身为专业人士的他们比普通人更留心讯息传输的问题。因此，恭介想到一个更轻易且更合理的答案。

（图书委员的公寓和附近的基地台被人事先动过手脚了吧。所以由我传送的简讯被中继站接收……也就是说，这名少年自很久以前起，为了监视「雨中少女」的家人而动过手脚？）

恭介能猜想到的部分只有这么多。

由约三百三十个犯罪组织集合而成的团体「非法集团」。

隸属于这里、只要付钱就提供专业暴力的杀手，为何如此执著名为「雨中少女」的幽灵？关于这点，恭介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

只能透过战斗来逼问了。

「问理由算违反你们的行规吗？」

「『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我只是来封住你的口』，此外恕难奉告。」

与回答同时——

轰！！！

小小杀手背后的大楼墙壁突然爆炸碎散了。

比砖块更硕大的水泥碎片大量崩落，直接击中行经附近的单轨列车的车窗，列车发出锐利刺耳的煞车声，在轨道上拖出一道橘色火光紧急停下。惊慌的人潮互相推挤，挤断好几把伞，一面尖叫一面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出。明明每个人都有「必须尽早逃离」的共识，却彼此扯后腿，人潮迟迟无法消散。

恭介立刻将手伸向背后，準备抽出呈螺旋状藏在那里的仿生硅胞制鲜血印记。

这时，有人抓住恭介的手。

是表情惊恐、脸色铁青的红小道枫希。

「怎……怎么了？刚刚的是？是那个少年做的吗？啊，啊唔，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快叫警察！不对，先趴下！呃呃，该从哪里做起才好……？」

相对于此，正面的杀手嘴角浮现笑容，用鲜血印记摆出架式。

对準恭介脸的尖端转而移往红小道枫希身上。

见到他这么做的瞬间，恭介伸出腿来将身旁的学生会长扫倒。同时，往前踏出一步。从外套中取出激发手榴弹。

恭介在做出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后，脑子才随后理解自己这么做的意义。

——对了，为何需要用激发手榴弹？

因为人工灵场并未展开。

——人工灵场没有展开代表什么？

代表现场尚未建构出召唤被召物的环境。

——那么，更重要的是，杀手少年的凭依体在哪？大楼墙壁崩落是事实，但那真的是被召物造成的吗？

正当他想到这里时——

咚！！！

正后方，突然传来闷痛冲击。

恭介回头一望，背部被一把大型裁缝剪刀刺入。

望向持有者。

双手紧握剪刀，半蹲似的冲向他的，是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

4

喀哩喀哩，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从外面也听得见。

被恭介叫作图书委员的辫子眼镜少女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现象。

从恭介的话分析起来，挡住他们去路的小个子少年似乎是召唤师。

而且大楼墙壁被炸飞和他有关。

那么，助召唤师一臂之力的学生会长又是什么人？

出现在现场的助手，换句话说，她和辫子少女一样是「凭依体」？

正常推论起来是如此，但又有许多地方说不通。

没错。

红小道枫希是高中的学生会长。

假如她和恭介或辫子少女一样，是「一离开视野便会轻易被忘却」的存在，肯定会产生问题。但少女过去未曾感觉到不协调之处。

然而另一方面，恭介也一样是「轻易被忘却的存在」。换句话说，假如红小道枫希只是个帮忙敌方召唤师的一般人，她将无法记住目标是恭介。换句话说，有计画的「蓄意袭击」无法成立。那么，结果而言……

红小道枫希究竟是什么？

是凭依体，还是一般人？

「……原来……如此……」

背部被深深插入剪刀的恭介低声喃喃。

「只要实行必要程序……就能自由切换召唤师和凭依体的契约。搭档的恩赏等级是依附在召唤师身上的。」

背后传来轻声一笑。

几乎是靠在恭介背部的模样，红小道枫希愉悅地笑了。

「没错，城山少年。只要解除契约，凭依体就会恢复成普通人，不会被人们忘记。」

「……所以你们频繁地……而且是每五分钟或十分钟的间隔反覆缔结与解除契约吗……」

「是又如何？」

「召唤师和凭依体虽然能反覆缔结与解除契约，但详细的原理与危险性尚不明朗。日后很难说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

「即使如此，还是让我们安全解决『自由势力』恩赏等级903『不杀王』了。比起不知何时会产生的副作用，不觉得这是更能延长壽命的行为吗？」

「原来……如此……」

恭介微微叹了口气。

接着——

「『若是如此，我很遗憾』。」

声音低沉。

紧接着，仍握着裁缝剪刀的红小道枫希的表情明显露出困惑。

叽哩叽哩叽哩叽哩！伴随着钝重的触感，深深刺入身体的剪刀受到强大压迫，想推想拉都完全办不到。仿佛夹在巨大岩石缝隙之间，连挪动一公厘也没办法。

「这是……怎么回事？人的肌肉怎么可能如此坚硬……」

「当然不是。」

铿！受到强烈冲击，学生会长手中的凶器被弹开。随着朝正上方弹起的剪刀，连帽运动外套背部整片被割开成两半。在空中旋转的裁缝剪刀越过巨大陆桥的栏杆，掉落海中。被割开的外套随风摇摆。

这时，红小道枫希总算发现。

自己所刺入的根本不是恭介的背。

「仿生硅胞制的……鲜血印记？」

「抱歉，我平常总是卷起来藏在背上。这样才不会被人从背后用手枪射杀。」

「你从一开始就发现，并引诱我出招？不，我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被识破……！」

「嗯，我没打算事后诸葛地摆出早就猜到的表情。我是怀疑过妳，但毕竟还是想保护妳，我的确被妳蒙骗过去了。」

恭介不会故意耍帅。

因为没这个必要。

「但是，虽然我心中迷惘，身体还是自行采取行动了。恐怕连我自己也无法掌握的底层在摸索著任何种类的可能性吧。比如说，学生会长在这个时机出现岂不是很不自然？」

一面说着，恭介已展开接下来的行动。

砰！他朝正后方使出肘击，毫不留情地攻击学生会长的肚子正中央。

「嘎……啊！」

身材丰满的少女惨叫一声，身体弯成「ㄑ」字，接着恭介将鲜血印记尽可能全力朝背后刺出，企图用有如子弹的尖端确实击垮她的意识。

学生会长痛苦喘息，大声喊了一句：

「……勇斗！」

宛如魔法咒语一般。

在她喊出口的瞬间，恭介的鲜血印记失去了攻击的对象。

剎那间，原本几乎是紧贴在一起的红小道枫希的气息突然凭空消失了。她不像绿娘蓝拥有惊人的身体性能。区区的女高中生绝不可能躲过恭介的一击。

那么，她是如何躲过的？

答案很简单。

叫作勇斗的杀手召唤师抛出激发手榴弹了。

激发手榴弹除了能展开人工灵场，还具有将召唤师和凭依体自动转移到爆炸地点的效果。

「啧！」

恭介咂嘴。转动手中的鲜血印记，从体术瞬间转换为召唤仪式战的架式。

两名敌人依偎在一起。

杀手召唤师勇斗，以及他的凭依体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

恭介和勇斗之间，已浮现两百一十六个「花瓣」汇聚而成的立方体——「蔷薇」。同时，召唤师们手边也出现预设数目三颗的「白棘」。

「这样也好。图书委员！从现在起，我会向妳证明召唤仪式有多么强大。一面战斗，一面亲身感受并学习凭依体的工作吧！」

「咦……咦咦！真的要和她战斗？战斗是什么意思？她……她不是学生会长吗……？」

「不管理由为何，他们不希望有人调查『雨中少女』的真相，无论如何都要妨碍我们。对他们而言，为了保守祕密，即使杀了我们也在所不惜。若不突破这关，一定无法抵达我们的真正目标。所以我们上吧，图书委员！」

5

喀喀！响起坚硬物体相撞击的声音。

恭介和勇斗同时由双方向想将之压扁般，朝两百一十六个花瓣聚集起来的立方体「蔷薇」击出「白棘」。拖曳著雷射般的轨迹冲向「蔷薇」的「白棘」，一瞬将「蔷薇」立方体击个粉碎。低音、中音、高音、极低音。无数「花瓣」往四面八方飞散，撞上如地面、街灯或人工灵场角落等障碍物后，再度反射。

与「蔷薇」碎裂同时，人工灵场中出现无数名为「spot」的球状黑洞。

约有拳头大小、仿佛迷你版黑洞的spot在空间中打开，到处反弹的「花瓣」被spot吸入后消失不见。

落入黑洞。

成为储备的字母。

「图书委员！」

「枫希姊！」

双方喊叫的瞬间，凭依体少女们的外型也大幅变化。

咻噜！图书委员的轮廓夸张地打起漩涡。一晃眼，变成了全长三公尺、重量七百公斤的巨大黄色黏液团块。cost1，音域为高音，名为「始祖之黄（s）」，是基础中的基础的被召物。

另一方面，红小道枫希也变成相同系统的绿色黏液。cost1，音域为中音，被称作「始祖之绿（k）」的被召物。

一切将由这里开始无限延伸。

随着战斗，凭依体将逐渐变化为规定级、神格级，甚至未踏级。光想就让人胆寒，视情况甚至能召唤出最强中的最强的被召物——「白之女王」。

（……我们的「音域」在三者相克克的规则中占优势。但对手是能轻易召唤出神格级的高手，既然如此，最理想的战法应该是在他进行大规模鍊成前以快攻解决。维持优势，不断预测对手接下来的策略，持续以有利的「音域」进行压制！）

如此决定的恭介心中浮现几种被召物候补，并盘算起由该处衍生的进化系统树，一瞬掌握了散布在人工灵场中的无数「花瓣」和spot的配置，正确计算出该由哪里射入「白棘」，才能登上所期望的轨道。

然而……

「……好，我明白了，枫希姊。」

勇斗或许正在用意念和学生会长对话，口中唸唸有词。

「妳是Mistress。和平常一样，由妳尽情指挥，我会努力将目标达成。」

紧接着——

战斗开始了。

却非料想中的黄绿黏液的最短距离对撞。

轰隆！

由红小道枫希变化而成的「始祖之绿」毫不留情地折断了巨大陆桥。

恭介他们的身体也同时落下。

被重力牵引。

立足点突然崩毁，但同为召唤师的城山恭介立刻看穿对方的目的。

「你这像伙……！」

「哈哈，果然在我的意料之中！」

召唤仪式的规则如下：

「人工灵场随着激发手榴弹的使用而展开。」

「人工灵场以激发手榴弹爆炸时的『接触面』为基準展开。」

「不只地板或地面，也能在墙壁或天花板展开。此时，召唤师及被召物将能无视重力站立在墙壁或天花板上。」

那么——

一旦作为人工灵场基準的「接触面」被破坏，情况会变得如何？

答案很简单。

「展开人工灵场那一方的召唤师，以下次站立的『接触面』为基準重新构筑。」

「如果所站之处是墙壁或天花板，虚拟重力的方向也会随之适当调整。」

「这种情况下，不同于激发手榴弹炸开时，对方的召唤师和凭依体也会被拉往新的重力方向。」

一边坠落，杀手少年勇斗以让自己的身体整个砸上去的方式，使双脚勉强贴在大楼墙壁上。

同时，恭介和「始祖之黄」坠落方向也跟著剧烈变化。

往大楼墙壁掉落。

来不及做好著地準备，身体重重地跌在墙上。

〈呀啊！〉

「图书委员，舍弃人类的感觉！现在的妳已变得刀枪不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什么？什么？这是……怎样！我的身体怎么了？为什么被黏糊糊的东西包住……不对，这是我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看来她尚未进入状况。

就算喜欢童话或梦幻风格，也没办法马上接受「真正的奇幻世界」。

只是，恭介这边还在拖拖拉拉，事态已经开始了。飘浮於原本人工灵场中的无数「花瓣」仿佛被巨大手掌拍打一般，全数迅速落往新的人工灵场。用不著使用鲜血印记和「白棘」，「花瓣」已在空间中弹跳反射个不停。

勇斗瞄準其中一颗，正确击出「白棘」。

在恭介适应状况，勉强站起前，红小道枫希的「始祖之绿」再度将大楼壁面整个击碎。

连保持平衡的时间也没有。

每次坠落，每次冲撞，每次形成新的水平面，不到数秒，被召物就将接触面敲个粉碎。而恭介他们和无数的「花瓣」也一次次地被甩得东倒西歪，陷入仿佛变成被无形锁链绑住的流星锤的错觉。

「……！」

肉体无比强韧的被召物或被防护圆守护的召唤师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杀死。

但身体一直处於摇晃状态的话，难以掌握射出「白棘」的时机。

召唤仪式中最基础的击出技巧是「白棘」和「花瓣」与spot呈现一直线时，用鲜血印记撞击「白棘」中心，不加入回转地射出。

这样的话，「花瓣」只会笔直前进。

只要会这招，就连菜鸟都能轻易地进行鍊成……但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百分之百无法使用。

因为每次切换人工灵场，存在于现场的所有「花瓣」又会开始到处反弹，重新洗牌。不同于静止的「花瓣」，就算成功用「白棘」命中正在移动的「花瓣」，方向也会产生偏差，射出「白棘」时必须考虑两者的向量才行。

而且是在虚拟重力忽纵忽横地不断在墙壁或天花板移动，召唤师整个身体被甩来甩去当中。关于舞台接下来会怎么变换。

能否事先知道，绝对会造成反应速度的差別。而这个时间差将会明显地反应到被召物的鍊成上头。

只为取得此一小小优势，敌方不停破坏。

街道、风景、住家、毫不知情的一般民众的休息处。

咚！砰！响亮的著地声连续响起。

大型办公楼层之中，支撑楼层的粗柱现在宛如独木桥般呈现水平排列，恭介他们各自站在不同的柱子上。

无人接触的「花瓣」落入spot，无意义地消失了。

大量垂直排列的钢制办公桌与附脚轮的椅子。

在他们下方的广大深渊其实是玻璃碎掉的整面窗户。

彼此的被召物也同样随着时间经过，不断改变外型。

恭介这边是「吞食恶鬼的贪慾蜘蛛（nu.wm.ei.lvz.fc.o.zi）」。

cost14，音域为「高音」。

这是全长约三公尺、红黑相间的凶恶大蜘蛛。从不麻烦地筑巢等猎物上门，而是直接扑向目标，用利牙注入消化液，使敌对被召物从内侧溶解的可怕怪物。

勇斗这边则是「侵蚀虚空悲剧肿胀的可怜毛虫（lu.wi.map.ab.ou.od.nu.mel.o.yi）」。

cost21，音域为「中音」。

这是外型比汽车更雄伟的巨大毛虫。每次蠕动与贪心地张开嘴，就会让景色有如被虫蛀的树叶般受到侵蚀的贪食怪物。

〈……愈……愈想愈觉得不爽。〉

图书委员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话语音色扭曲，透露出她的混乱，但她似乎发现必须更优先去面对的问题。

〈冷静想来，他们毫不犹豫地背刺別人，为了一己之私把街道搅得乱七八糟……难道只要別人不会生气、不会记得的话，怎么胡作非为都可以吗7……我没办法放任不管这种只为了小小理由，就能毫不在乎地杀人的家伙！〉

她的喊叫或许渗入了些许对家人悲剧的愤怒吧。

名为「雨中少女」的亡灵。

曾经是她姊姊的鬼怪。

少女被不合理的暴行夺走了家人，无法原谅同样不合理的事情继续横行。这份愤怒，盖过了自己对于突然变化成无以名状的怪物所带来的困惑与恐惧。

〈我该怎么做？城山同学，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一拳揍倒这两个混蛋！〉

「有这份气概就够了。抓紧被召物意识的缰绳，让随时摇晃的準心对準对方！如此一来，怪物就会自行朝『对手』攻击！」

6

不停地破坏人工灵场的「立足点」，频繁切换成墙壁或天花板，在上头移动的虚拟重力控制战术。

掌握主导权的杀手召唤师勇斗不积极强化自己的被召物，而是将战术主轴放在阻碍对方的成长上。

但就算看穿他的策略，也没有破解之道。

第一，使用鲜血印记和「白棘」鍊成被召物的行为和狙击一般，极为耗费精神。若被频繁更换「虚拟重力方向」，在空间中忽纵忽横地被甩动，集中力难免会被扰乱。

第二，每次切换人工灵场，一切「花瓣」又会由原有位置移动到新灵场。比起瞄準静止的「花」，将不停移动「花办」击入spot困难多了。

然后，人工灵场的立足点基本上是以发动战斗方为基準形成。

就算恭介也破坏地板，下一次的人工灵场「基準面」仍是以勇斗的脚为中心展开，有样学样并没有意义。

更糟的是，由于「发动者」是勇斗，自然也能事先知道下一个立足点是地板、墙壁或者天花板。

不管是被甩来甩去的召唤师，或被移来移去的「花瓣」，都深受始动者勇斗所影响，因此他能轻易地在状况变化前先行计算。

有备而来、精神集中的勇斗，和实际上只能等甩出去后才能忙着应付的恭介，在著地后恢复之前也有时间差。长期累积下来，对挥动鲜血印记的手臂亦会造成影响，使得鍊成被召物的速度产生致命的差距。

但在这种状况下，城山恭介仍紧咬著杀手不放。

不断切换成对方棘手的音域，借以弥补逐渐扩大的cost差距。

然而，那没办法永远持续下去。

等到cost差距达到10以上的话，相克克「音域」的优势将会被暴力所碾压。

（现在的cost差距平均在5上下。我们持续处於优势，对方接下来应该没有机会反败为胜了。）

时而站在办公室内并排的圆柱上，时而站在一整片的窗户，时而穿破窗户来到巨大陆桥的背面，时而在高层大楼的外侧壁面，勇斗连续变换地面，彻底扰乱「不杀王」两人组。「花瓣」群拖曳著仿佛车尾灯的鲜红色光芒，追寻他们的轨迹。

每一次变换，又会造成四周严重被破坏，但恭介无暇顾虑这些。

杀手们无须躲在黑夜里偷偷摸摸地进行工作。

一旦发生事件，人们会愤忾。战争会带来更长久的憎恨连锁。但是，在面对完全非人智所能及的天灾时，人们还会愤怒吗？

答案是「不」。

规模过於庞大的破坏，会夺走人们理所当然的情感。使唤不应存在于世的被召物进行杀戮的杀手，可说已立於那样的领域。因此，勇斗和红小道枫希两人一旦实行起召唤仪式便无须逃跑，无须躲藏，无须隐瞒。威风凜凜地行使暴力，直到目的达成为止。

所以，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们只会被咬碎。

即使是「自由势力」恩赏等级903的「不杀王」也一样。

「原本应该如此」。

「……怎么回事？」

借用红小道枫希的力量，连续从侧面贯穿三栋份的高层大楼窗户，垂直降落在因为下雨停开的寂寥云霄飞车轨道侧面，勇斗轻声表示困惑。

城山恭介所使役的被召物仍未被击破。

无法打破形成致命cost差距「10」的墙壁。

不仅如此——

（为何他能紧咬不放……？）

恭介召唤出「啖风碎壁的魔马（va.ei.lvz.km.ei.ox.cec.uy）」。

cost18，音域为「高音」。

如名所示，是身躯巨大足以和列车匹敌的悍马。攻击方法也很单纯，就只是突击，将存在于眼前的一切隆起夷为平地。

勇斗这边则是「全身扎满憎恶铁桩的悲哀人偶（jok.bf.wi.md.a.xov.wuz.r.mel.oq）」。cost22，音域为「中音」。

这是一种全身被锁链绑缚、与人等高的人偶被插入无数铁桩，能将贯通身体的铁桩以血的力量高速射出，创造大量陪葬者的被召物。

（为何cost差距逐渐缩小了？）

恭介又召唤出「天真无邪漆黑膨胀的食人布偶（mul.o.iu.ou.dhc.weq.ei.lvz.a.icg）」。

cost23，音域是「低音」。

这是被撕裂得破破烂烂的巨大熊布偶。从被割碎的布缝间冒出的不是棉花，而是红黑色的黑暗。不会咬人或撕裂人，而是将目标吞入腹部，使之受到污染的被召物。

勇斗召唤出「紫电涡旋灼热的杀意笑脸（kub.miq.a.sx.wzb.mu.ou.vew.l.a.zfc）」。

cost24，音域为「高音」。

直接浮现在空间，有如霓虹灯的紫蓝色闪光。能创造出十数公尺的巨大笑容。不仅触碰到祂的物体，连不小心靠近者都会被烧个精光。

……一点一滴，逐渐地，彼此被召物的cost差距正在缩小。而且恭介随时维持在比勇斗有利的「音域」。

照这样下去的话，被逼进困境的是勇斗。

不，不仅如此。

（我会被追上……？不，说不定会被超越？明明「立足点」是由我们创造，对方只能被迫被动啊。）

就连现在，体感上世界已经不知转了几圈，一次又一次在墙壁或地板或天花板更换新立足点。大楼、巨大陆桥、游乐设施轨道或柱子，每次变换立足点，一切前提条件又会改变。

一般说来，別说平稳著地，光是想在剧烈摇晃中确保视野不受限制就有困难。

「道理很简单。」

恭介手握鲜血印记，仿佛看穿对方心思般如此宣告。

他比这个场子的主宰者勇斗更灵巧地在立足点着地后，开口：

「和跳远或跳高相同。选手们并不是跳了之后才开始做着地準备，而是从跳跃之前，从助跑前就已选定了準备著地的位置。决定好目标后，再进行实际行动。」

「难不成……」

「呼吸、视线的动作、肌肉的紧绷、重心的平衡调整……必要的情报『全部都在你身上』。我只是读取这些情报，理解了『下一个立足点』会在哪里罢了。」

咚！恭介和勇斗两人在呈九十度垂直的世界中，各自在路灯和红绿灯的柱子上著地。

「至於动个不停的『花瓣』的算式也很简单……以四十五度为起点来思考就好。面对运动中的『花瓣』，若让『白棘』以相同速度垂直命中的话，『花瓣』就会朝斜方向四十五度前进。这样不是比用手表指针来测量太阳位置及方向更简单吗？」

没这么简单。

那只是理论值。如果无法命中「花瓣」中心点，或是其中一方带有些许回转，「花瓣」就无法笔直前进。

但是恭介就是达成了。

他拥有足以达成的力量。

但是，勇斗无法接受。

（那样的话，只是透过看穿我的行动类型，预测立足点和「花瓣」的变化进行行动。就算能追上我，也不可能超越我。）

「不，慢著。」

杀手少年喃喃自语，低头看自己的脚。

站在仿佛独木桥的红绿灯柱子上，勇斗总算领悟了什么。

（这和将棋或西洋棋一样吗？「立足点」的决定权虽然在我，我所能做的选择却不是完全不受限制。人工灵场必然以「下一次的著地处」为基準生成，第一步无法抵达的场所便不可能是「立足点」。）

既然如此——

（召唤师的站立位置、被召物的cost或「音域」、地形的条件……只要能正确分析这些，不同于随机性高的猜拳，就能归纳出树状图的大致路径。难道说……这家伙……已经将这些……全部看穿了……？）

「你怎么了？」

听到人声。

多半是比杀手少年自己更早预测出下个「立足点」的召唤师的声音吧。

「难道你到现在才发现吗？」

「哈……哈哈。」

勇斗笑了。

这时，他的优势已经快要消失了。

恭介召唤出「紫电涡旋泅泳虚空之海的鲨鱼王（kub.miq.sx.lu.a.hf.ei.tok.enl.a.vjz）」。

cost25，音域为「中音」。

与大型联结车大小相当，能自由自在地在空中游泳的鼓胀食人鲨。每次打响锐利牙齿，就会迸射出青白色火花，以比电弧焊枪更剧烈的超高温将对手彻底撕成碎片。

勇斗召唤出「轰散眼前一切敌对物的锐利冲击波之翼（du.vo.a.cuw.bf.ei.zix.nal.me.a.qi.a.fd）」。

cost26，音域为「低音」。

宛如螺旋桨的四对翅膀呈现圆形排列的无比怪异巨鸟。一旦振翅，不仅对四周一带无所遗漏地放射冲击波，还能如同凹面镜收集光束般将冲击波集中於同一处，彻底压碎敌对者。

……彼此的cost差距已所剩无几。

三者相克克的「音域」对勇斗不利。

从状况考虑起来，再这样下去，cost的优势将会被赶上并追过。如同因表面张力而胀起的水面一样，一旦崩溃就再也回不去，一切都会结束。

时间已超过九分钟。

使用激发手榴弹展开的人工灵场极限只能维持约十分钟。只剩几十秒的时间，却连这段时间也令人心急如焚。一秒一秒，笼罩在死与败北的氛围里，犹如永恒般漫长。

但是——

「『你以为我只有这点能耐』？」

「有祕招的话就快点使出吧。你没时间了。」

「用不著你说我也会做的。」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

砰！

与红小道枫希同化的被召物从正上方将勇斗脚站立的红绿灯柱子猛然折断。

失去「立足点」，人工灵场寻求下一个「基準面」。

与方才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行动。

「……？」

恭介的眉毛略为动了一下。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无法预测勇斗的行动。并不奇怪。

因为下个瞬间——

咚！被召物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从正下方将坠落中的勇斗猛然击上。

因为有「防护圆」保护，召唤师不会被打扁。

仿佛被金属球棒击出的高飞球，勇斗高高地往正上方弹出。接着，他重新在等间隔垂直排列的街灯之一著地。

距离为五百公尺。

只不过……

（比起人类的坠落速度，被被召物打飞的速度压倒性快多了。在这种状况下创造出新的人工灵场的话会如何？）

解答立刻来临。

（你将会被全新产生的人工灵场的墙壁撞上，并且「不自然地加速」。如此一来，已不是弹簧垫所能比拟，仿佛被投石器拋出半空。）

祕招。

垂直投射战术。

唰砰！慢了一瞬，恭介的身体垂直地追过勇斗的身体。

伴随着同样被甩上来的大量「花瓣」。

光用「简直像朝上方坠落一样」来形容还不够。仿佛被塞进大砲射出般，恭介被拋到重新生成的人工灵场上端。

不同于勇斗，恭介没有立足点。

这个差异虽然单纯，却很致命。

召唤师能驱使不应存在于现世的被召物，自由自在地发挥超常力量，但作为基础的，无非是使用鲜血印记的肉体运动。双脚是否站稳大地，是否能用全身力量击出，将会产生绝对性的差距。就和运用全身肌肉，扭转腰部挥出拳头，跟只靠手劲出拳，不管在威力或精度都有极大落差相同道理。

像是瞄準了被拋上半空的恭介一般，勇斗举起鲜血印记，尖端向前击出。

虽然有被追上、被超越的风险，毕竟只是预测。现状是勇斗仍占有优势。既然如此，就该立刻斩断这个趋势，在被实际追上以前将可能性完全碾碎。

恭介被砸在人工灵场上端，在他於新形成的「立足点」著地前，恐怕没办法正常地鍊成。在这段期间，被召物所受的伤害会继续累积。

终将被啃噬撕裂。

「……结束了，『自由势力』，別小看杀手的本领。」

然而——

与此同时。

被猛然拋往上空的城山恭介的身体似乎出现了异状。他开始有如体操选手般扭转身体，明显不同于可怜地被抛出、慌张挥动手脚的模样。也因为他让身体旋转著，明显令人感觉到有「轴心」存在。

那种状况下，仍然维持著姿势。

霎那间，他的视线确实贯穿了勇斗。

「难……道……」

脚站在路灯的柱子上，杀手少年全身涌现僵硬的紧张。

握着鲜血印记的手心狂冒冷汗。

（这家伙，即使这种状况下，仍能继续进行战斗吗……？他打算正确地射出「白棘」吗！）

喀！仿佛打雷的轰然巨响交错。

是恭介和勇斗各自使用手上的鲜血印记卯足全力击出「白棘」的声音。

是恭介追上，还是勇斗甩开？

可惜没能得到结论。

咻……

因为人工灵场乍然消失了。

十分钟经过，时间到了。

模样无比奇妙的被召物各自恢复成可爱少女。同时，重力的方向也恢复为正确方向。

勇斗和红小道枫希滑落般在巨大陆桥上著地。

但恭介和他的搭档则大大偏离巨大陆桥外侧，迅速地从大楼林立的缝隙间坠落下去。恐怕会穿过无数交错的陆桥之间，直达最底层的浩瀚大海吧。

手摆在栏杆上，视线望向遥远下方的幽微海面，红小道枫希嘟囔：

「没能成功解决他们吗……」

「……Mistress，要追击吗？」

「不，奇袭的种子权用掉了。想杀他们，接下来只能重新研拟策略。我们不追求对等的战斗。对杀手而言，唯有确实杀死对象的方法才有探索的意义。」

7

少女发出的尖锐惊叫响彻大楼之间。

「……」

恭介有如高空跳伞般张开双手双脚，增加空气阻力，调整水平方向，躲过无数次层层叠叠的巨大陆桥。一旦撞上，必然死亡。但一旁的图书委员却追过恭介，边垂直旋转，迅速坠落。

无法保持平衡。

照这样下去，终将撞上陆桥。

看到她的危机，恭介立刻转换行动。

双手双脚贴紧身体，让身体变成一根棒子，彻底减低风阻，一口气增加坠落速度。带着极度的风险朝地球直线突进，想办法追上前方的图书委员。

抓住了她的手。

挥动手脚，让整个身体转了一圈。

穿过距离巨大陆桥仅二十公分的位置，恭介他们继续坠落。

黝黑的海面逼近了。

穿破水面，激起比一个人还高的水柱，巨响震撼耳膜。

恭介想迅速游回海面，在海中见到如海藻般摇晃的图书委员的身体。

她因为入水的冲击而失去意识。

再次抓住她的身体，朝向海面。

好不容易脸浮出水面，总算能大口呼吸氧气。

「图书委员！图书委员！」

「呜……啊呜……？」

随着意识的恢复，她的呻吟化为激烈咳嗽。

「嘎哈，咳呵咳呵！我……究竟是怎……？」

「勉强甩掉他们了，但还不能放心。我们随便找栋大楼登上，隐瞒行踪吧。继续被他们追击只会磨耗气力。」

「他们……究竟是什么？」

「召唤业界的杀手。总之应该是这方面的人物。」

「……这么可怕的家伙，为什么会和姊姊的幽灵扯上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是因为他们的伏击，使得状况有点不同了。」

「？」

「总之，先经由安全路径前往爱歌的公寓吧。情报是愈多愈好。」

8

但在这之前，两人浑身湿透了。

由于玩具之梦35周边地区长雨漫漫，所以忘了带伞的人或进店里买东西时被偷走的人会选择干脆用跑的回家。但是，一身海潮味还是令人难以忍受。除此之外，城山恭介身上的连帽外套在方才的战斗中破了。纵使立刻会被忘记，倘若连衣衫褴褛都不在乎，作为一个人也没救了。

身为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又不是刻意要以一丝不掛、浑身湿透的模样在街上信步而行，这种放弃羞耻心的打扮是绝不允许的。

因此——

「呼……这种时候，有迷你仓库真的很方便。」

「对了，城山同学，你为什么要买好几件相同款式的连帽外套和运动裤？」

「啊，因为我没有坚持。这间厂商最畅销的就是这一套。就算在工作现场被同业者见到，比较不容易因为服装特征被看出身分……虽然这种说法在这个看似宽广实则狭隘的业界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对了，我的替换衣物呢？」

「妳以为我会有女用服饰吗……？」

恭介反问，结果被图书委员揪著耳朵，拉到隔壁的自助式洗衣店。

身上穿着湿透便服的她说：

「城山同学，把外套脱下来给我。」

「突然宣告抢劫吗！」

「我啊！必须洗这件衣服并烘干耶！全部加起来要一小时左右，难道你要我光着身子等吗？总之给我脱下就对了！喔啦！脱吧脱吧！」

住手，等等，哇哇～～！恭介连抗议都来不及，就被图书委员抢走连帽外套了。

面对双手抱着身体不停地微颤的召唤师，图书委员立刻警告般要求：

「那么城山同学，往后转一百八十度。在我说好以前绝对不可以回头喔！」

「好冷……我觉得快感冒了……」

「有女生待会就要毫无遮掩地脱衣服耶！好歹脸红一下嘛！」

恭介听从命令等候，背后响起湿答答的声响。也许是湿掉的布料贴在肌肤上的声音吧，有时还混杂了苦战的叹息。

等到排满整面墙的洗衣机开始传来哐乡哐啷声音时，图书委员宣告：

「我换好了。」

转头，图书委员穿着恭介的连帽外套。从外套下襬隐约可见白皙大腿根部。由她背后正在转动的洗衣机不只一台，还有使用丝袜或内衣专用模式运作中的机器考虑起来，恐怕她现在的状态为「全身赤裸，只穿了一件外套」才是正确解答吧。

……图书委员和上半身赤裸的恭介并排坐在板凳上等候，总觉得有种诱人犯罪的气氛，非常尴尬。不受社会规范约束的召唤师只能靠信念自我约束！

图书委员像个牛棚里的替补球员般坐在板凳上，望着在透明玻璃盖内部旋转的自己的衣物。

她将辫子解开，湿答答的头发带有波浪，加上眼镜也拿下了，意外地显得清新脱俗，与平常印象大不相同。

「城山平常都做这种事吗？」

「……呃，并没有，很少有机会被凭依体抢走衣服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图书委员面对洗衣机，摇晃白皙的双脚。

「你平常总是像这样……呃……华丽地大闹一场吗？」

在现实世界里使用「战斗」一词似乎令她有抗拒感。

恭介叹了气问：

「……和被召物同化的感觉果然很可怕吗？」

「可怕是可怕，但比起那个……」

图书委员犹豫了一会后说：

「被任何人遗忘的感觉更令人惊颤……会被人遗忘，表示就算我不在，这个世界也照常运作，仿佛我早就死去，只能孤单凝视著我不存在的世界一样。」

之所以有这种感想，或许是因为她姊姊。

「雨中少女」。

「城山同学，你不害怕吗？」

「早习惯了。」

「没想过回归原本的日子吗？」

「所以我即使变成『这样』也仍继续上学啊。」

「自由势力」恩赏等级903。

达到1000的话，隸属的世界将会转换，成为「另一侧」的生命体，成为新神话的主角。

虽然存在著这种说法，但在这时提出来也没有意义。

图书委员只要能解决姊姊的幽灵「雨中少女」的问题就心满意足。而恭介也一样，不会受到如此露骨的欲望诱惑。

这是一个更小的故事。

是为了那样的事物赌上性命的两人的故事。

「学校……」

「明明还没过一天，感觉却很遥远了。城山同学，你看教科书难道不觉得无聊吗？『学那些也没有任何帮助……』这句话就算从你口中说出来，一点也不像不服输，反而很有说服力。」

「倒也不见得。」

对于这个问题，恭介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活到二十年的死小鬼，对世界又怎能有透彻了解？我相信自己还不至於傲慢到那种地步。」

或者说，仍相信世界尚有可取之处。

那个象征，便是学校这个小小的场景模型。

一旦脱离视野就被忘记的恭介，根本无法透过正常考试管道入学。即使在考试中取得满分，也不会有人记得。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在高中上课，表示他用了非正规的手段。换句话说，他对学校就是如此执著。

图书委员双手紧抓着连帽外套的下襬，轻声笑着如此说道：

「太好了，城山同学不是像个机械人般的冷血人物。」

「因为人类不是如妳所想的那么坚强的生物。召唤师当久了，反而会明白这种事。」

例如说，爱歌因「被人忘却」这件事而深受打击，再也不对外在世界抱持希望。

例如说，绿娘蓝的人生被优秀的技术所拖累，无法脱离「非法集团」。

不论是谁，都在挣扎中度日。

愈是在旁人眼里的超绝神人，这种扭曲的部分就愈严重。

「学生会长也很惊人……」

图书委员一字一句地这么说。

毕竟她是从背后用裁缝剪刀刺人，且能身为凭依体接受怪物的人物。

恭介自己也不明白红小道枫希的本质是在何处。或许她从一出生就如此，或许人生碰上某种重大转折。不过，图书委员似乎以为她只是「和业界略有牵扯」而已。

「城山同学……你不觉得深受打击吗？我看你们在学校交情还不错。」

「交情……算好吗？」

「至少从旁看来是如此。」

图书委员对恭介的反应反而觉得意外。

但是，那与其说是两人的交情很好，更像是恭介自己有著难以捉摸的距离感的缘故。

停顿了一会，恭介如此回答：

「吓了一跳是事实吧。」

「会受到冲击，表示交情还不错。」

「……原来如此。」

「不会不甘心吗？」

「一想到明天开始不知道会变得如何，以及今后恐怕再也无法在学校里轻松聊天，多少有点寂寞。」

「感情真好。」

图书委员轻声笑了。

她似乎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不是像个机械人般的冷血人物」这句话。

「只是……你难道不想顺便帮助学生会长吗？当然，姊姊的问题必须最优先处理，但如果你想救她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喔。」

恭介略为瞇细眼睛后说：「我应该不会救她吧。」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帮助向我求救的妳。抱歉，我无法做出可能得舍弃某一方的承诺。」

说完，恭介正面凝视图书委员的眼。

「这……这样啊……」

少女脸颊染红，移开视线。面对她的反应，恭介做出「错误的解释」。

「妳觉得我很冷血吗？」

「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方便说明……」

「放心吧。之前也说了，召唤仪式的特异性主要依附在召唤师身上。除非是绿姊那种异端，只要结束工作，解除和我的契约，妳『容易被遗忘』的特性和『容易被怨灵或邪恶精灵附身』的特性就会消失了。把这件事情当成一趟小小的海外旅行就好。」

能回到原本所应归之处。

这句话让图书委员的表情一瞬明亮起来，但她立刻想到另一件事。

「……吶，那样的话，城山同学又会如何？」

恭介耸耸肩，回答她的问题：

「关于这点，我自己也想知道呢。」

9

「……哥哥，我之前也说过，这里是茧居少女的最后堡垒……」

「所以？」

「……所以你又基於什么道理随便把其他女人带来这里啊！哥哥的想法我真的不懂……！」

现在时刻是晚上十点前。

和那对召唤师杀手搭档接触是在七点半过后。经过十分钟的战斗，在自助式洗衣店等候一个小时后就直接前往这里，可见一路多么慎重地绕道而行。

这也显示出恭介有多么警戒对手。

附带一提，透过洗衣店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图书委员的衣物大复活，连帽外套也归还给恭介了，扣除连帽外套上带有些许肥皂香味外，外表看起来一切正常。

「对了，这个是便利商店卖的『迷你可乐饼』的新口味，附有只在『雨夜光屏』活动中能入手的西洋山葵粉。」

「……哼，东西我就收下了。但这不代表我已经原谅随便带女人过来的哥哥喔……！」

爱歌一面抗议，一面忙着将用来摇晃可乐饼的纸袋打开。

另一方面，绿娘蓝则说：

「嗯……恭介，晚餐只吃油腻食物不会太不均衡吗？你没买普通的便当吗？」

「我在路上买了夹煎猪肉片和烤蔬菜的三明治吃了。先不提这个，我有件事想问绿姊……」

「在你问之前……」

「？」

「不先去照顾一下对面那孩子吗？我看她从刚才似乎就快吓死了，没办法融入谈话圈。」

经特制旗袍美女指出，恭介回头看背后。

平时开朗活泼的图书委员一进入宽广的客厅，立刻变得像只小猫般乖巧。服装是刚刚在自助式洗衣店烘干的那套「自认成熟大方的服装」。她一脸尴尬地用手指玩弄绑成一条的辫子，只不过她怯生生的态度倒不是因为害怕其他两名怪人。

理由很单纯。

当然是泳装少女将全身依靠上去的那座「沙发」。

突然见到现场有只体长五公尺的猛兽正在打盹，任何人都会吓得全身僵硬。

「呃，呃呃～～城山同学。这只……应该是宠物对吧？应该不会突然起身『嘎喔嘎喔～～』地叫吧？」

「我也不确定。依爱歌那种个性，肯定完全没在管教。况且我也不确定白狮虎是否是会和人亲近的动物……」

「既然如此，大家怎么那么冷静！」

「嘘～～！大吵大闹或背对牠很危险！」

然而另一方面，饲主爱歌却穿着极致无防备的衣服，以慵懒的姿势靠在猛兽身上，而且还享用散发着怎么想都会刺激猛兽胃囊的气味的垃圾食品。已经让人搞不清楚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危险了。

「一旦觉得不妙，立刻躲进绿姊背后吧。那个人的话就算猛兽突然暴怒，也能靠赤手空拳解决的。」

「……呃，这样听起来更吓人耶。她的职业是在深山修练的仙人吗？」

图书委员声音发颤地说。

拥有靠徒手和暗器就能灭绝一切召唤师的实力，某种意义下确实是比白狮虎更该严加提防。

「所以说，恭介，你想问什么？」

「先前在机场的騒动中，最后不是有个『非法集团』的杀手登场？」

恭介说了。

「那家伙刚刚来找我们麻烦了。绿姊认识那家伙吗？」

「啊～～他啊～～」

绿娘蓝似乎难以启齿地说：

「我也觉得那家伙很讨厌，就去查了一下……却怎样也无法在『非法集团』的纪录中查到他的存在。」

「什么意思……？」

「由于在那个场面现身，只会对『非法集团』带来好处。若不是他为了与那个事件完全无关的事而来，就是『非法集团』委托『自由势力』派遣的召唤师，再不然……」

「……隸属于『非法集团』，但存在被隐瞒的神祕人物之类？」

线索断绝了。

经过刚才的战斗后，假如对方能知难而退是最好，但多半不可能。既然如此，能多得到一点关于对方的习惯或特征、弱点等情报是最好……

「附带一提，恭介，那个不明人士的实力如何？」

「与其说强，应该说很难缠。整整花了十分钟战斗，却无法从规定级升上神格级。」

「原来是妨碍型的战法啊～～看来真的很麻烦。」

绿娘蓝笑了笑，摇摇手说：

「那么，除了身为召唤师的技术以外，你从他们身上有感受到主义或信条……类似『铁之纪律』之类的气氛吗？」

「嗯？」

图书委员睁大双眼，一头雾水。特制旗袍美女竖起食指，如此说明：

「像我这种『非法集团』的分子，对现存的法律或条约并不放在眼里。因为『非法集团』就是以『遵守那些规矩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政府也不会保护我们』为大前提成立的组织。如此一来，我们又该奉行什么才好？答案就是团队的铁之纪律或家族的血之羁绊。」

「……绑架、监禁、暗杀……什么坏勾当都干得出来的变态犯罪集团，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

「在你们『政府组织』的眼里看来或许是如此。但对我们『非法集团』而言，那也是基於正当规矩的维安行动，换句话说，和搜查、逮捕、起诉、审判、刑罚这类冠冕堂皇的行动没两样。当现存的法律和铁之纪律相冲突时，我们会以什么为优先，应该用不著我说了吧？」

所以，「政府组织」和「非法集团」之间决定性地不和。

高高在上地想用国际规则掌握一切的天上人，以及想从内部腐蚀作为基础的民众，增加自己地盘的天下人。

「自由势力」虽然两边都不逢迎，但来自两边的工作都接，因此获得类似过去长崎的出岛note的治外法权地位……当然，「自由势力」也不是只知盲从，只要有一方过度压制，就打算掀起炽烈的战争，反咬一口。说起来，就像是单枪匹马对抗多国联军或跨国黑手党的个人召唤师的集合体。此即（原本意义下的）「自由势力」。

日本江户时代锁国时期唯一的对外窗口

「这个铁的纪律或血之羁绊，并不是『非法集团』中的统一规则。假如偷袭恭介的真的是『非法集团』……因为各团队或家族都有各自的规矩，倘若能明白召唤师的主义信条的话，就能缩小范围。」

受到绿娘蓝暗示，恭介耸肩回答。

「很遗憾，没得到太多讯息。顶多知道他们『对杀手的工作十分自豪』、『肯与杀害目标对话，但不抱任何情感』、『只要能解决目标，即使是用奸计或暗杀也在所不辞』、『对「雨中少女」有所执著』这么多。」

这时，图书委员怯怯地插嘴：

「……刚才也问过，杀手们和我们究竟什么瓜葛？对大部分的人而言，『雨中少女』都只是传闻而已吧？而且由城山同学的说词听来，幽灵对召唤师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绿姊。」

「早～～说～～了～～那个不明人士是不存在于『非法集团』纪录的人物，问我我也回答不了啊。」

「对了，虽然可能是假名，妳有听过红小道枫希这名人物吗？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同时也是对方召唤师——名字似乎叫勇斗——的凭依体。」

「红小道吗？嗯～～你们等等，我传送邮件给『非法集团』的部下，叫他们收集资料……」

绿娘蓝一面用食指操作智慧型手机一面说。

似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嫌味道太淡，爱歌把吃了一半的可乐饼放回纸袋，边用力摇边说：

「……我看那个杀手多半就是作为鬼故事的原始杀人事件的元凶吧……？害怕追查幽灵的哥哥会查出事件真相，所以把你们视为危险人物……」

「我想应该不是。」

图书委员立刻否定。

理由很单纯。

「因为那个事件的犯人早就被逮捕了。他是个精神异常的男人，爸妈要我別看新闻，但我还是记得这件事。据说好像动过基因改造手术，变成无视於人体骨胳结构、长满大块肌肉的壮汉。更何况刚才那个孩子顶多只有十二岁吧？怎么可能是过去发生的杀人事件幕后元凶呢。」

恭介也赞同她的看法。

「虽然我不赞成图书委员所说的『年纪小无法杀人』这样的观点……但我也认为他们不是真的犯人。」

「为什么呢……？」

「虽然目前他们的身分不明，无法确定是否隸属于『非法集团』，但至少自称杀手这点应该没有骗人。换句话说，他们不为了个人欲望而杀人。再来，考虑到图书委员家的情况，我看不出有特地聘请职业杀手杀害她姊姊的必要。假如她家是跨国企业的高层人士或政治人物，或许还有可能。」

「但这么一来，状况又更扑朔迷离了呢。」

绿娘蓝说：

「现实问题是，一名不明人士挡住你们的去路。他拥有强大而稳定的实力，而非只倚赖初学者的幸运。是能遵循正规方法呼叫出神格级被召物，一瞬解决机场占据事件的一流高手。这样的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出面呢？」

「……也许我们被蒙骗了，再不然就是搞错方向。」

恭介喃喃地说：

「『雨中少女』、过去发生的杀人案、『非法集团』的召唤师、职业杀手……乍看之下，我们的前提已经错了，所以各项事实兜不起来。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们发现了某种足以让杀手追杀的事物。我们究竟找到了什么？」

爱歌和绿娘蓝面面相觑。

身为「局外人」，她们随心所欲地提出客观意见。

「说不定『雨中少女』其实是和过去的杀人案毫无关系的其他事件……？」

「我不可能把姊姊认错的。」

「不然，不明人士其实不是职业杀手，而是如此自称的随机杀人魔？」

「却具有那般实力与专业意识？不太可能吧。」

爱歌她们当然也不是真心如此认为。她们只是依序将绝不可能的条件删去而已。

一番讨论后，最后浮现的中枢部分是……

「也许这个事件的核心并不在于『雨中少女』。」

恭介低声嘟囔。

图书委员皱起眉头，反问：

「慢著慢著，什么意思？不是所有『怪事』都在幽灵开始被目击以后才发生的吗？」

「……所以说，或许这个前提本身就错了。」

恭介慎重地遣词用字。

「『雨中少女』无疑货真价实，我也一起亲眼见过……但那真的是『自然发生的幽灵』吗？幽灵这种现象能用召唤仪式世界的规则说明，能说明的事就意味着能被重现。既然如此……」

「啊啊，原来如此。」

绿娘蓝用手拍了一下额头。

对于仍一头雾水的图书委员，恭介做出此一结论：

「简单说，有毫不相干的计画正在进行。该计画的『副作用』恰好使『雨中少女』浮现了。事件的核心不是幽灵，所以不管我们怎么研究也无法看清事件真相及围绕事件的关系图吧。」

因此，追查「雨中少女」的产生原因，可能会接触到杀手们的「计画」。於是，害怕计画全貌被摸清的他们先出手了。

由他们持续监视图书委员家及附近的基地台看来，杀手们想必也一直将「雨中少女」视为自己的弱点吧。

他们不使用激发手榴弹直接使幽灵消灭，必然有某种理由，再不然就是「雨中少女」神出鬼没，不是想遇就遇得上的。

「怎么可能……」

图书委员反射性想否定，但又重新思考。

「只不过……『雨中少女』的传闻席卷网路是在我进高中以后的事。至少，在我小学或国中时，从未见过姊姊的幽灵……」

「直到现在才现身，视为最近发生了某种事件或许比较好。」

「嗯……」

爱歌低吟，吸吮沾在指头上的可乐饼油脂。

接着拿起玻璃桌上的笔记本尺寸的平板电脑。整面天花板化为投影机的巨大银幕。

画面显示出玩具之梦35的详细地图。

地图角落有红、黄、绿、蓝的色条，仿佛天气预报的降水量图表。

「爱歌，这是？」

「封包风向图。『政府组织』建立的一种情报系统，简单说就是能让传闻分布可视化。」

「麻烦解释得更清楚、更易懂一点。」

「……请不要小看茧居族的表现能力。这个系统和大型行动通讯型社群网站合作，能自动搜寻从哪一台行动装置何时输入了什么关键字，并以小时为单位在地图上显示出来。这么讲总该懂了吧……？」

比方说，有调查报告显示，用搜寻引擎搜寻流感的件数爆发性增加的地区，会发现流感真的在流行。俗话说，需要为发明之母，正因眼前发生了事件，人们自然会去搜寻。

爱歌使用的是能更精确搜寻的系统，将关键字输入搜寻引擎时，会从庞大数量的日记或留言中寻找符合条件的行动装置，并建立清单，配合行动装置的GPS定位直接在地图上显示出来。

比方说——

「搜寻『火灾』的话，就像这样……」

玩具之梦35的地图立刻染上颜色。除了蓝或绿等点点斑点以外，明显有光点集中在几个小区域。颜色是红或黄的警戒色。

「……恐怕这些地方就是实际有火灾发生的地点附近……」

「这个系统根本彻底漠视个资及隐私嘛。真不愧是政府及企业勾结串连的『政府组织』。」

「……社群网站本来就是爱公开自己生活的人们才会使用的，我们只是利用程式将庞大数量的文章『筛选出来』而已，并不会实际去阅读日记内容……」

「慢著，爱歌，光你们擅自盗用GPS定位资料就算违法了吧？」

「……哥哥是那种会用常识来践踏努力想帮忙的少女所怀的善意的坏哥哥吗？不管如何，只要使用这个，立刻就能知道『雨中少女』的谣传扩展到什么程度……」

将主要目标集中在玩具之梦35之中，爱歌操作平板，结果立刻显示出来。

宛如天气预报图，将时间快速倒带到过去，红、黄、绿、蓝的光点的集合有如生物蠢动。

「雨中少女」一个月前首度在社群网站亮相。如同图书委员所言，是在四月初前后。

从那时候开始散乱地有光点出现或消失，某些地区有时仿佛突然想起般爆发性增加。

「R区，四月十五日下午十点。S区，四月十七口下午二点。D区，四月二十三日晚间十一点三十分……」

「这些红色地带，是姊姊的幽灵被目击的地方？」

「这是有目击者上传到社群网站上的部分，幽灵说不定也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出没。」

「这么说来……我碰上的也不是这里……」

图书委员一脸严肃地抬头看着显示於天花板的地图。

恭介问爱歌：

「能查询这些时机发生什么事吗？像是电视上正在播映恐怖片，或者恶魔相关的宣传车在到处宣传、化妆游行正在进行之类，总之什么都好，一定有『什么』和幽灵出没日期时间凑巧完全一致。」

「简单，放心交给我们『政府组织』吧……」

爱歌先将「封包风向图」的视窗缩到最小，接着启动另一个应用程式，高速卷动文字列，不久，开始一一显示出人眼看得懂的文章。

「检测到好几次与投诉噪音公害的时间重叠的情形……」

「具体而言是怎样的噪音？人、车、建筑，噪音也有许多类型。」

「似乎是建筑物……你们看。」

爱歌得出结论。

「……找到了。和位于玩具之梦35外围的户嶋工业第三玩具工厂的动工纪录一致。」

「那个是……制造玩具之梦35贩卖的角色商品的工厂吧？」

图书委员疑惑地问。

虽然玩具之梦公司实施将陷入财政困难的地方都市整个买下、改造成巨型游乐园的国际再生都市计画，理所当然地，当地居民不可能完全没有不安或反对。为了抹去这种印象，游乐园都市几乎没有生产设施。不管粮食或工业制品，大部分都必须仰赖周边都市。为了显示玩具之梦公司无意独占财富，主张与地区居民共生共存。

「……新增设的生产线正在试营运中，动工期间恰好和『雨中少女』的传闻完全一致。也许这件事造成了某种影响吧。」

「雨夜……工厂试营运……」

恭介喃喃地说，但是光这些条件无法推测出答案。

「他们这么做，果然不可能只为了唤出姊姊来吓唬我而已吧……？与其让幽灵杀了我，还不如去买一把菜刀更确实。」

「幽灵的存在是目的本身还是副作用，只能从这件事开始调查起了。」

虽说，要实际潜入城市外围的玩具工厂绝非易事。

那里恐怕已成为有勇斗和红小道枫希镇守的敌方根据地了。

「图书委员。」

「名字名字……什么事？」

「妳的期望是保护自己不受『雨中少女』侵犯对吧？若只是要办到这点，或许没必要深入工厂内部。只要像我们一开始讲的，找出神出鬼没的『雨中少女』并使之消灭，问题便能解决。」

「可是……对手是杀手吧？而且还是光认为我们碍事就想杀掉我们的凶狠家伙。事到如今还能全身而退吗？」

「考虑到袭击时的状况，他们过去只监视妳家及其四周，并没有对妳下手。我个人姑且不论，我想那些杀手应该不会直接杀害妳。只要不去接近真相，他们就会放任妳不管。」

「……」

「我们厘清了事实关系，接下来我要问妳，妳打算怎么做？由妳来决定行动方针吧。」

「这种事还用问吗？」

图书委员毫不犹豫地回答。

明明亲身体会过对手召唤师并不好惹。

「……我现在还是很怕姊姊，也认为她是真心想杀我。但是，问题并不在于她。不管我们怎么打倒姊姊，只要工厂继续运作，也许她又会出没。我……我无法接受她承受那种痛苦。他们把人当成什么？即使死后，人仍旧是人啊。难道不特別主张的话，就不懂得维护死者的人权吗？那群混蛋……！」

「说出妳的方针。」

「我想彻底破坏那间工厂。为了办到这件事，我需要力量。城山同学，请你帮忙我吧。我相信如此一来，一切事情都会恢复正常。」

和那时不同，没有喊出「救我」。

不是只知期望有人替自己做什么，而是为了实行自己的意志，征求挺身协助者。

恭介轻声笑了。

之后他这么回答：

「那么，就这么做吧。」

明确地——

仿佛在激励自己。

「我不知道那群人是何方神圣，但接下来就是战争了。」

某对双胞胎的调查纪录02

若是在末班电车或回送列车中打瞌睡便会行踪不明，再也回不来。但不知为何，新闻却不报导有人消失的事实。

传闻尚有许多衍生形式。像是能与长期忘却的初恋对象重逢、走失的宠物回家、宝物失而复得等，有恐怖类型以外的故事。只不过衍生类型的故事在关岛等国外地区很流行，可信度又更低了。

来到即将换日的时间。

莲华仍未找到「妹妹」彼岸。

「……」

满脑子混乱，冥乃河莲华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单轨列车停驻处似乎是玩具之梦35的调车场之一。彻底寻找全车厢的一切角落后，想办法用双手掰开停电的车门，走出车外。在外头的黑暗中，莲华还是没找到「妹妹」。

调车场广大归广大，毕竟是室内设施，而且没什么窗户，无从确认这里是位于地下还是悬掛在空中。

在这个时间点有几个可能性。

比如说，彼岸在莲华打瞌睡的期间，於中途车站下车了。

比如说，抵达调车场后，彼岸醒来，独自往前进。

比如说，消失的不是彼岸，而是莲华。

「手机……果然没有讯号。」

莲华确认便宜手机的萤幕，不知为何讯号强度零格。笔记本尺寸的平板也同样是没有讯号的状态。

莲华继续调查调车场，在水泥地上找到湿脚印，和她自己穿的木屐很类似，但应该不是「自己四处奔走留下的脚印」。一路朝往深处的那道脚印，恐怕是彼岸的吧。

（虽然不确定是彼岸本人还是有人偷了她的木屐……）

就算是陷阱，无疑是通往下个提示的线索。

咕噜咽了口水，莲华一步步循著湿脚印前进。

不久，她发现了一3件奇妙的事。

地点确实是调车场，各种维修器材却毫无运作过的迹象。仿佛警察为了保全案发现场一般被披上透明塑胶布，感觉不到一丝机油气味。

莲华虽觉得疑惑，仍决定继续往前走，突然发现提示中断了。

足迹通往外头，而在不锈钢门门外的是夜空中绵绵不绝、仿佛要渗透地面般的细雨，路面整体湿漉漉的，「湿掉的脚印」也失去了踪影。

「该死！」

莲华忿忿地咒骂一声，无视下个不停的雨势走出门外，以门旁为中心寻找「下个提示」，却怎样也找不到「妹妹」的线索。焦躁难耐的莲华，这时发现某个奇妙的事实。

死寂……

整座城市安静无比。

过去经过这里时，明明是个二十四小时亮着七彩霓虹灯的热闹地方，现在却连一颗灯泡也没亮起。往来车辆的排气声、人们的对话声，现在什么也没听见。路上没有一片垃圾，没有一丝生活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这明显是比全国播映的电视台突然停播更怪异的现象。玩具之梦35是靠观光营运的都市，「若不能随时维持一定数量以上的观光客，财政百分之百确实会出问题」。

莲华哑口无言地观察四周。又找到一条线索。

是掛在大楼墙壁上的大型看板。与调车场的维修器材一样，被用透明塑胶布与胶带封住。看板上跃动的文字从被大颗雨珠打湿的透明胶布中透出，闯进莲华眼睛里。

『现在正在实施「一起来决定玩具之梦35的可爱昵称」活动中！发挥您的想像力，为这个城市提供一个新名号吧！』

「……这是什么……？」

莲华不禁嘟囔。

玩具之梦35就是玩具之梦35。从没听过有其他名字。

熟悉的城市渗进了明显异样的事物。

仿佛整座城市尚未完成一般……陷入非现实妄想的莲华抬起头，又见到奇妙事物。

大楼墙壁上挂着类似机场翻页显示板的复古大时钟。但是以夜光涂料写著的那些数字排列明显不合理。所显示出的年月日是几十年后。

即使是同一栋建筑，各楼层经年累月的旧化痕迹或污秽也全然不同。

整排的行道树也像是未经修剪般，每一株的生长状况皆不一样。

仿佛把多张照片撕成碎片再重新组合似的，拼拼凑凑的风景。

莲华略为思付，接着将视线移往光源替代品的笔记本尺寸的平板电脑上。里头除了剪报以外，还收集了一些与「调查内容」或许有关的传闻。

莲华用指头卷动画面，一一审视扫描的剪报。

最后，在资料中发现了和现在状况一致的传闻。

一个是「据说是」城市情报志的记者撰写的玩具之梦35恐怖故事特辑。

「我在电车上打盹，醒来后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乘客都消失无踪了。由于很可怕，不敢去车辆前方驾驶座确认，只能坐在座位上发抖。但在眨眼的瞬间，发现自己又回到原本拥挤的车厢内。或许我只是作了个白日梦，在梦中徘徊了一会吧。或者说……？」

另一个是周刊报导的人气冷知识专栏「留存于官方纪录中的奇妙报告集」的剪报。

「规划师视察现场，一手抓着手机破口大骂：『你们掛在那里会被前面的巨大看板挡住，没办法从车站看到我们的广告！』位于事务所的施工人员们看着设计图，无不歪头疑惑。那里根本没有巨大看板吧？那家伙到底看见什么了？」

冥乃河彼岸消失到哪去了？

不对。

并非如此。

「……我现在所站之处究竟是哪里……？」

无人的城市。

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中失去一切光明的场所。

混入绝不可能存在于真正的玩具之梦35的异物的景色。……既然如此，有谁能保证这里是玩具之梦35呢？

Facts

◆
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是敌方的凭依体。她以短短五分钟为单位频繁地重复缔结与解除契约来融入一般社会。但是这么做有不小的风险会引来不可预期的副作用。

◆
人工灵场以激发手榴弹炸开时的面为基準展开。除了地板或地面，连墙壁、天花板或交通工具等也能当作立足点。这时会产生虚拟重力，让召唤师们能站立於墙壁或天花板上。

◆
人工灵场的「基準面」被破坏时，发动战斗的召唤师下一次站立的地点将成为新的「基準面」。这时，不同于激发手溜弹炸裂时，对手召唤师和凭依体也必须遵守新的虚拟重力。spot重新於新人工灵场内形成，但「花瓣」则会被从旧人工灵场带往新地点。

◆
没触碰到「白棘」就落入spot的「花瓣」不会发生任何作用，就这样消失。

◆
召唤师勇斗、凭依体红小道枫希所属组织不明。至少在绿娘蓝能査到的范围内，他们并未登录在「非法集团」的名册内。附带一提，勇斗称呼红小道枫希为「Mistress」。

◆
位于玩具之梦35外围的玩具工厂的新生产线试营运时间和「雨中少女」的出没时间一致。下雨的夜晚，以及这间工厂的动工情况极有可能对「雨中少女」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

「我们开始吧。」

「开始……从这里吗？」

(Stage03 Open 05/01 00:10)

Stage03

没有尸臭的世界，幸福也不会降临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

底下内容引自为了防止电子攻击而类比化，以微缩胶卷保存起来的文书档案——

「政府组织」针对敌性势力的调查报告书。

有个组织名为「杀意天线」。

据说成员约有一百至二百名，详细情况不明。

前警官、前军人、前白帽骇客、前医生、前新闻业者、前政治人物、前科学家、前飞行员、前银行员、前谍报员……每一名成员都是从第一线挖角过来的专家，他们在组织内分享学习各自拥有的技术，彻底分析「维安组织的行动」。针对其弱点，自由自在穿过维安系统的漏洞进行活动，关于这点是事实或是传说，目前尚不明朗。

他们的活动目的极为单纯，寻找该杀之人，予以排除。

换句话说。

他们是兼具收集情报的谍报系统及挑选特定人物、将之确实抹杀的暗杀系统的精锐组织。

至於这个「该杀之人」的标準超越了特定宗教、国家、企业与框架的利害关系，不会受到来自外侧的压力而改变。感觉上与透过时间旅行来「改变历史」的概念相近。但是，他们是否想透过杀害所列清单上的人物来建立「理想世界」仍未可知。建构与维持组织需要庞大资金，至少能肯定的是，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投资在这上面。

因此表面上看来，与其说是追求脏钱的犯罪组织，更接近抱持扭曲的教义，实行信念的思想集团。

他们尚未被排除，不，无法被排除的理由其实很单纯。因为他们具有不被排除的「力量」。

立於顶点的是一名男子。

创始者之名为安住玲司。

「非法集团」恩赏等级910，拥有「端粒终端」別名的他是一名超一流召唤师。然而，他的人生却令人意外地轻易落幕了。

他自杀了。

虽有留下一封极简短的遗书，是真是假仍是未知数。也有许多人怀疑他的死并非自杀。

附带一提，他的遗书只写了下面这句话：

杀不了该杀之人，只好以一己之命来偿还。

2

那是一辆类似海外配送业者使用的、后部座位的窗户用板子盖住的厢型车。现在是深夜，这辆有著芥末黄醒目色彩的车子停在玩具之梦35外围的工业地带一角。

后方的全部座椅都被拿掉，取而代之地设置了担架床和日光灯。

乍看类似救护车，但不一样。

趴在担架床上的是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做spa时穿的纸内裤，束起长长的黑发，圆润白皙的背部大剌剌地暴露在灯光底下。

有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声。

是「更衣」时也在车内一脸贼笑的年轻男师傅。

「……这可真惊人啊。真难想像学生会长会用这种设计。」

「我想麻烦你修补图案。和涂色画一样，只要在颜色变薄的地方下针即可。算是很轻松的生意吧？」

「嗯，现在已经是连『纹身』都无须亲自动手的时代了。只要交给机器，三两下子轻轻松松。只不过，作业速度加快也意味着很痛喔～～」

挪动以油压管驱动的金属机械臂，将类似电动缝纫机的器材贴在少女的背部，年轻的男师傅简单回应。

是的，这是行动纹身店。

国际再生都市玩具之梦在世界各地设立后，各国的文化及伦理有相当程度受到欧美文化洗礼。虽然日式纹身仍给人强烈的「黑道」印象，但西洋式的部落图腾已广泛为人所接受。

像是想填满两边肩胛骨一般，红小道枫希的背部也刻印了线条锐利的部落图腾图案。图案是一对翅膀，整体的印象近似电路板上的印刷电路。

红小道枫希并非为了美观才纹身。

和项圈或手铐一样，这是她身为凭依体的「戒律象征」。

「要麻醉吗？」

「那样的话就没意义了。」

「哇喔，真是有坚持啊。」

箱中的马达、齿轮或曲柄等各种零件发出驱动声，与其说是疼痛，更近乎灼烧的痛苦在红小道枫希的整片背部扩展开来。

当然，就算是专职的凭依体也无法摒除痛苦。

她只能咀嚼痛苦，从中找出意义，并感到愉悅。

「一般说来，和看牙医一样，现代年轻人（笑）总拜托我別弄痛他们。妳却对纹身的刻法有独到坚持，真不敢相信妳是全校第一的优等生。」

「正因为是优等生，正因为是名门之后，这种东西才能成为『戒律象征』啊。」

「戒律？」

是的，即使纹身已很普遍，仍需适时适所。

红小道枫希身为名门之后，又是学生会长，将来世界级大企业「玩具之梦」公司的高层地位也唾手可及。正因为她被世人认为从小生长在红茶、蛋糕、钢琴、小提琴、马术、茶道和花道的世界里，背上的纹身才显得很「致命」。

彻底违背形象的「祕密」。

绝不能让他人看见的肌肤。

那种拒绝的心情能让「戒律象征」发挥最大限度的作用。

『假如「戒律象征」是物品，有从外部被夺走或破坏的风险。所以干脆刻印在身上吧。不论是小小的伤痕或烫伤都可以。』

……这是久远以前某名男性召唤师教她的方法。即使那名男子已经不在，红小道枫希仍旧老实地遵守教诲，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召唤师是承认自己的弱点，并伸长了手追求顶点的人种。

凭依体是主体性讬付他人，并伸长了手追求荣誉的人种。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所以至今她仍无法摆脱对已逝召唤师的心理依赖。

放在一旁的手机不停地震动。

虽然现在正在用雷射和超音波扫描皮肤表面，毕竟是在修补背部纹身的进程中，不能随便移动手部，会牵动肩胛骨。红小道枫希暂时不打算接听。经过短暂沉默，手机又第二、第三次震动起来。

多半是「勇斗」的来电吧。显然在等候指示。仿佛去一趟小旅行，被带到未知的土地时的小狗收起平常爱捣蛋的坏毛病，眼神胆怯地望着家人一样。

红小道枫希瞇细了眼，温柔地望向手机。

年轻师傅问道：

「男朋友？」

「不是。但是是我的寄讬。」

红小道枫希将已逝召唤师的一切全部灌注在现在的搭档勇斗身上。

要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召唤师解除契约的话，凭依体会恢复为一般人，关于召唤仪式世界的一切也会全部忘记。召唤师死亡的情况也是同理。因此，假如红小道枫希没有凑巧被其他召唤师「拾获」，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想起」。

红小道枫希为了维持记忆，蒙骗那名召唤师，表现得百依百顺。

接着，她找到了「最棒的材料」。

等精英教育得到一定成果后，她立刻解决「暂时的寄讬」，改和「最棒的材料」缔结契约。

学生会长至今仍陶醉在那名已逝男子的温柔之中。

即使那只是虚假的创造物。

仿佛想将原本的薪火转移一般。

即使得付出一切也在所不辞。

「话说回来，小姐，难道妳不怕吗？」

「什么意思？」

「妳的大祕密被我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知道了。」

「不就是因为不想拥有『熟客』或『老面孔』，你才开了这家行动纹身店吗？」

「哈哈，但是像妳这种大美女，我忘也忘不了啊！妳不怕我是个渣男，用这件事逼妳这位美女乖乖就範吗？」

「啊，原来你是指这件事，那倒不必担心。」

「咦？我在妳眼里有这么老实？」

「不，不管你是怎样的人，反正『很快就会忘记』的。」

「？」

3

午夜十二点过后，恭介和图书委员前往玩具之梦35外围的工业地带。

理由很明确，因为这是户嶋工业第三玩具工厂新生产线的「试营运」时间。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得趁发生的时候去确认才能获得最多情报。当然，这也意味着得在敌人最警戒的时刻深入虎穴。

搭乘单轨列车，前往玩具之梦35外围。

车窗外雨时下时停，现在恰好是雨停的时候。

「……工厂正在动工的话，表示姊姊也正在某处徘徊吧。」

图书委员望着窗外，忧郁地这么说。

来到玩具之梦35外围，光明一口气消退。存在于该处的是原色的黑暗。不同于全年无休充塞灯饰的游乐园都市，这里只有寂寥的萤光灯。驱退不了夜晚的黑暗，触目所及均被黏腻的黑色所盘据。

一下月台，立刻感觉气温降了一两度。

就算没有地图，也能明确知道玩具之梦35的位置。因为遥远彼方可见到一个角落无视夜晚，闪烁著朦胧光芒。

这里是外围地带。

为了与玩具之梦35共生共存，时而无视於居住性，杂乱建立无数工厂之地。

从路旁卡车侧面上印刷的吉祥物图案看来，也能明白这里对玩具之梦35的经济依赖程度。

「有泥土的地面真不可思议。」

图书委员看着脚边的水洼，轻声嘟囔。

「不，奇怪的是我们吧。该说人类是适应性很高的生物，还是……」

单轨列车车站附近特別醒目的是黑土和一小片树林。顶多只有柏油路和路灯，几乎未经开发。离开车站后，有长约五百公尺的平缓下坡，沿着坡道一直走到底，仿佛无限延伸的围栏挡在眼前。

户嶋工业第三玩具工厂。

工厂也分为许多种类，存在于三公尺高的围栏背后的，是给人汽车工厂印象的建筑。外观类似方形箱子。有五层楼高，为边长超过一公里的正方形工厂。唯一的非直线之处是平面屋顶上依等间隔设置的烟囪。

恭介手持小型望远镜，观察工厂设施各处。

只看了不到一分钟。

将望远镜递给图书委员，对方惊讶反问：

「咦？啊？看完了？」

「嗯，看完了。为什么问？」

「这座大型工厂简直像是一座要塞，即使是深夜，到处都有警卫看守……你看，光目测就有这么多！而且似乎四处都装设了监视器，想潜入应该很困难吧……」

「倒也不见得。」

恭介边说边从侧面碰触图书委员正在使用的望远镜。

不是为了拿走。

而是为了引导她的视线，用指尖推动望远镜的侧面。

「我们首先该考虑的是『要从哪里』入侵。工厂没有能供人出入的窗户。所有出入口都上锁，车辆用的进出口装设采用钢板的厚实铁卷门，人员用的则是强化不锈钢。门附近有操作面板，恐怕只能靠卡片钥匙开启。」

「那不就无计可施了……？」

「所以我们要改变著眼点。妳看那里。」

恭介推动望远镜，指向下个位置。

离方形箱子般的工厂有段距离，但仍在围栏内侧的某处。那里设置了无数的外型类似倒着的罐子，尺寸足以和大型卡车匹敌的金属油槽。油槽上有许多管线延伸出来，与地面连接。

此外，一旁尚有好几排的巨大货柜。

图书委员看着印在油槽侧面的文字，疑惑地唸了出来。

「严禁……烟火？」

「从油槽的形状看来，多半是燃气涡轮用的液化天然气。但相对于工厂的规模，这个量未免太少，我猜是紧急电源用的燃料。」

「所以要怎么办？那里著火的话，会引发骚动，我们也不用潜入了。况且那里离工厂的墙壁还是有点距离，就算将之引爆也无法炸开吧？」

「没必要那样做。」

恭介说完，温柔地从图书委员手中拿起望远镜。

接着指了指手边的事物，进行说明。

「这里是和缓的下坡。」

「所以？」

「这附近到处都有印著吉祥物图案的大型卡车。」

指了好几处后，恭介以卡车为起点，描绘出沿着下坡通往工厂的路线。

如此宣告：

「要撬开无法从外头打破的门锁，方法其实很简单……让他们从内部打开就好。」

4

平常穿的是活动性良好的军装，现在穿的是上过浆的笔挺警卫制服，硬梆梆的，令人不舒服。且由于雨下个不停，外面还得多罩一件雨衣。身上配备的枪械也让人心里很不踏实。虽然明白藏在衣服内不会被发现的尺寸有其限制，但只靠一挺枪管不到二十公分的冲锋枪，配上三个弹匣，別说杀敌，恐怕只能发挥争取时间的作用。这点由携行配备中最昂贵的装备是军用手电筒这点看来也很明显。

他们所奉行的铁之纪律是：

力量即是「正义」。弱者应尽力帮助强者，使之活跃。即使战术上失败，也要导向战略上的胜利。

……说得更明白点，就是假如有人把炸弹丟到召唤师的脚边，护卫就乖乖用身体包住危险物品吧。

不想白白送死，就拚命取得「力量」，尽量向上爬吧。

身为最强的人是谁并不重要。但最强者要对自己现在的地位是无数伙伴们流血才得以成立的有所自觉，并将「力量」还原在弱者身上。

「……」

现场最害怕的，当然是召唤师的介入。

若碰上那样的情况，他们会立刻绊住趁黑夜入侵者的行动，让立於他们中心的己方召唤师能趁这段期间完成战斗準备。这就是他们的职责。之所以配备强光手电筒，就是为了夺走对方视力，同时能在黑夜里精準地捕捉目标。

但也因此——

巡逻工厂用地的「军人」们没料想过这种突发状况。

「……喂？」

有人疑惑地问。

一辆大型卡车缓缓沿着下坡朝着他们而来。没开车头灯。车子的行动也感觉不到驾驶者在控制。没人踩油门，看似单纯手煞车松开了，从坡道上一路滑落。

只是，不管时速只有五公里或十公里，终究是超过二十吨的钢铁巨物。

只靠冲锋枪射出的手枪弹完全阻止不了它，且车上也没有驾驶，警告或枪击也发挥不了什么意义。

大型卡车走到中途开始偏离道路，撞倒好几株树木，最后突破铁丝网，驶进工厂用地内部。

「军人」们瞠目结舌，愣愣地盯着卡车，这时才发现这团钢铁巨物朝往的目标是哪里。

是工厂外墙附近的紧急电源用燃料槽。

「不……不妙！」

喊叫没什么意义。

巨大金属燃料槽宛如被猛犬咬破的空罐般被撞破一个大洞的瞬间，咻砰！猛烈的火光与爆炸声撕裂了黑夜。

5

恭介躲在道路旁的树林里，和比自行车更缓慢滑行的大型卡车同时并进，看了一眼被撞破的围栏，对身旁的图书委员小声说：

「我们开始吧。」

「开始……从这里吗？可是因为爆炸事件，整个基地仿佛捅了蜂窝般乱成一团耶！」

「但相对地，原本井然有序的警备班表也被搞得乱七八糟。现在的话，『视线的分布』会出现严重偏颇，只要趁隙而入，就能安全地在工厂用地内走动。」

「你……你真的是跟我同班的城山同学吗……？」

不知为何，图书委员想再次确认这个事实。

想潜入警备森严设施的方法大致有两种。

偷偷进入，或者光明正大进入。

直接从破掉的围栏闯入毕竟还是不可能。有太多视线集中在那里。但是相对地，被如同平交道可升降的栅栏和地面的可动式破胎器守护的工厂正门却变得无人看守。宛如「比电话亭稍大了点的箱子」的警卫室里头没半个人在。

胆战心惊的图书委员莫名变成半蹲姿势说：

「警卫室里的人也跑向火灾现场了吗……？这样对我们来说比较轻松是好，但为什么会连这里也……？」

她望向火灾现场，大量黑烟笼罩大型卡车附近，火势愈来愈凶猛，救火人数也愈来愈多。

原本深锁的金属门也一扇接一扇地从内侧打开。

「像是反政府游击队的武器库，或者毒品组织的仓库，藏了许多不能见光的东西的家伙们绝对有自备消防部门。因为如果得靠政府的消防车抢救，『祕密』就会曝光了。」

恭介从警卫室探出身体，动了点手脚后，接着说：

「然后，紧急燃料一定会设置在就算爆炸也不会炸毁厂房的位置。因此那类地方也会摆放许多『不能被误炸的东西』……像是天然气槽旁的金属货柜，那里肯定是他们的火药库吧。那种地方一旦被引燃，对他们而言必然很困扰。如此一来将无法伪装成『普通火灾』，会不必要地引发附近居民关注。」

「原来是这样，难怪……」

说了一半，图书委员回想。

警卫们的视线集中在同一处，戒备森严的出入口从内侧自己打开了。

但是，问题并不在那里。

「问题是，到处都有监视器吧？工厂内部肯定全部通道、全部房间都被监视了，我们要怎样才能在里头自由探索？」

「所以我刚刚切断了保全系统的线路啊。」

「……」

图书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恭介轻松甩著断掉的电线。

「现在的话，对方或许会以为因为爆炸的冲击和热度，造成掩埋在地底的线路出错了。走吧，我们得赶紧进工厂内部打扰了。」

恭介朝到处被宛如屏幕的浓密黑烟遮蔽的工厂内部走去，图书委员跟在他背后前进。

怒吼声此起彼落，纷乱的脚步声不绝於耳。每有风吹草动，图书委员就吓得浑身发抖，恭介却一脸淡定。

「从工厂的规模和占地面积看来，警卫少说有五十到一百个人。但因为忙着灭火，每个人都抛下自己的巡逻区域集中到同一处，所以现在就算有人闯入也不会被怀疑。」

说到这里，恭介低声补了一句：

「假如他们是『政府组织』，就会配备军事级仿生硅胞，如果是『自由势力』，全都是独立召唤师，本来就不会凑在一起……绿姊虽然那样说，但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很有『非法集团』的气氛啊……」

「可是我们穿的衣服跟他们很不一样，被看见的话应该很显眼吧？」

「別被看到就好。夜黑风高的，再加上黑烟浓密。在召唤仪式的世界里，即使只隔着一张纸膜，只要不被『直接目视』就没问题。只感觉到『脚步声和人影』，他们会以为是来回奔波的自己人。」

恭介用智慧型手机接收附近的电波，将之转换成声音。

他在窃听「军人」们的通讯。

工厂内的某人似乎正在和消防中心进行对话。

『嗯，嗯。是的，没有问题。你对照纪录就知道，我们工厂现在正在夜间进行新生产线的试营运。听起来像是爆炸声应该是这个缘故。』

『但附近居民通报确实有爆炸事故……』

『不必担心。新烟囪内部仍有保护用涂料残留。为了去除黏在上头的灰尘，工厂故意将火势增大。想像成汽车排气管喷火的夸张版即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从远处听起来很像爆炸声吧。好心提醒你，假如你们为了这点芝麻小事而鸣笛大阵仗地赶来，肯定会贻笑大方喔。』

从他流畅的口吻听来，不是手边有多种剧本的应对手册，就是雇请了顾问律师等「口头上的专家」。

另一方面，忙着以借口隐瞒事实也表示工厂方面仍穷于应付中。尚未恢复冷静的现在，警备体制应该依然漏洞百出吧。

既然如此，现在潜入应该没有问题。恭介如此判断。

就在这时。沙沙沙！智慧型手机传来噪音。

啪叽，类似湿橡胶摩擦的声音传来。

像是儿童用长靴踏在柏油路面的声音。

「……………………………………………………………………………………………………………………………………………………………」

图书委员一语不发，眼睛盯着声音来源。

正后方，几公尺外。

受到恭介造成的黑烟屏幕遮蔽，视野很糟。但是，明显比四周来往的大人们小了两圈以上的影子从烟的另一头透了过来。

是手拿破烂弯折的伞，身穿雨衣的人影。

隔着烟幕，无法判断对方是朝向这边还是背对，重点是，连是否有「头部」也无从判断起。

「雨中少女」。

这名幽灵就只是茫然地飘浮着，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走吧。」

恭介这么说。

「再怎么追着她跑，也接近不了事情真相。所以妳才会来到这个工厂，不是吗？」

被金属栅栏挡住的玻璃自动门旁边，有个夜间进出用小门。两人从那里进入工厂。意外地，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办公大楼常见的柜台。也许这种工厂也很看重门面吧。

确认墙壁上的导览图，走过只有小夜灯、几乎全暗的走廊，沿着试营运中的新生产线行进。不同于半导体工厂，中间并没有无尘室之类的空间。隔着一扇门，另一头就是比体育馆更宽广的生产线。

漫长的输送带，以及排列在左右、无数的大大小小的机械臂。仿佛保龄球场一般，像这样的生产线有好几条。这种大部分作业都自动化的设备，和汽车工厂十分相似。

只是——

「没在运作呢。似乎没人在。」

「但是马达和油压柱仍是温的。制作到一半的商品也仍留在输送带上。也许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出去救火，所以暂时停止生产了。」

「……这边有宣传用的小册子。这里生产的是能用手机控制动作的吉祥物人偶。话说回来，制造这种东西需要这么庞大的工厂吗……？」

「有玩具之梦公司插一脚，投入钜额资金也不奇怪。」

虽然不能使用闪光灯，恭介还是勉强用智慧型手机拍摄生产线各部位。

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图书委员则无所事事地左顾右盼问道：

「是说，这间工厂不知道和姊姊有什么关系喔？」

「现在不就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这条生产线连个窗户也没有，完全与外隔绝，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和『雨』有关。」

在这里生产的商品被偷偷动了手脚吗？

或者……

「和『雨』有关吗……」

恭介一面说，一面轻触固定在输送带边缘的器材。这个尺寸比加油站内的洗车机更大、将输送带完全包覆住的金属物体，似乎是将融化的塑胶有如蛋糕师傅的挤花袋般塑造出形状来的设备。由此看来，这间工厂并不是采用一般钢模铸造成形的方式来制造产品。

「这是融解用的蒸气管，似乎是直接和营业用大型锅炉连接……记得这间方形工厂里有许多烟囪……」

「咦！城山同学，你在干什么？」

图书委员紧张地喊。因为恭介仰躺在停止的输送带上，将上半身伸入巨大器材的开口中。

虽明白工厂停工中，这幅情景还是令人心惊胆跳。

不过，专心确认的恭介倒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个气味，难道说……」

「怎么了？」

「图书委员，可以打开我给妳的小包包吗？里头有原子笔大小的玻璃管，把那个递给我。」

图书委员听从指示，恭介继续在器材之中进行某种确认。

不久，恭介从比洗车机更巨大的设备中抽身出来。刚才的玻璃管尾端连著一条细电线，与智慧型手机底部的连接埠连接中。

接着他用智慧型手机联络某处。

「绿姊，我刚刚把光谱分析的资料传送给妳了，我猜是激发手榴弹成分的残留物。那是特制的，不同的召唤师使用的成分也有所不同。仔细调查刚刚测得的参数的话，也许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OK。但別忘记，如此一来你就欠了「非法集团」一份人情喔。有了这个或许就能明白不明人士的真实身分了。』

「什么意思？」

图书委员问，恭介回答：

「这个器材透过蒸气管将锅炉和烟囪连接起来。而且，『雨中少女』和雨有深刻关系。那么，雨的成分是怎么被决定的呢？」

「你的意思是从烟囪冒出来的烟是……？」

「我检查到疑似召唤仪式用的激发手榴弹的成分。看来『雨中少女』配合这间工厂的新生产线试营运期间现身的事实应该错不了。烟顺着风散布到相当广的范围。由此看来，为何全日本，不，全世界都有『雨中少女』的传闻或许能有新解释了。虽然目前尚未找出两者有何关联，总之是第一步。」

要在短时间全部清查比体育馆更广大的生产线是不可能的。

完成大略调查后，恭介他们离开生产线。

「接下来要去哪？」

「这个气味……刚才似乎也闻过。对，记得是这个方向……」

恭介边说边往回走。

不只刚刚，现在也没闻到任何味道的图书委员虽感到困惑，也只能跟著走。

恭介从生产线回到正面玄关，绕了一圈观察周围。

「（……看来是这里。）」

恭介压低声音说。图书委员也自然地配合他屏住声息。

众多铁门当中的一扇。

恭介耳朵贴在门上，五根手指指尖接触门的表面，接着静静等候。仿佛电视剧中常见的用听诊器确认金库内部的动作一样。

「（……有两道呼吸声。似乎在讨论什么。就算对方是召唤师，只要在他们拋出激发手榴弹前解决就没问题。）」

「（真……真的能这么简单吗？）」

「（……门似乎上锁了，不过让对方主动开门即可。）」

下一瞬间，图书委员差点忍不住喊叫出来。

叩叩！恭介冷不防地用足以响彻四周的大声敲门。

站在门旁的他，综合目前所得到的少数情报，东拼西凑地呼喊：

「你好，我们奉『勇斗』先生的命令来检查监视系统的电路！目前正在一间间检查，依序确认线路在哪边断掉的，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备有检测器，很快就可以结束！」

里头的人无防备地转开门把的瞬间，立刻被一阵旋风袭击。

恭介从背后取出鲜血印记，迅速使两人失去抵抗能力，接着抽出他们裤子上的皮带，将双手绑在背后。

「警卫的排班很快就会恢复。目前能调查的范围内，所有能确认之处全部调查看看吧。」

等图书委员进入后，恭介立刻把门关上，从内侧上锁。

「这里是……？」

辫子眼镜少女在房间内侧四处张望。

不同于刚才的生产线，这里的器材似乎被搬走了。取而代之地排了几张大桌子，桌上摆著本生灯或烧瓶等实验器具。整片墙都是白板，上头写著各式各样由直线及六角形围绕着英文字母和数字所构成的化学式。

整体说来，和学校的化学教室非常相似。

虽然图书委员没进过「普通的」玩具工厂，无从比较，但就算是她也看得出这里不是「普通的」玩具工厂。

「这个应该就是配方清单了。果然有用到激发手榴弹主要成分的焚香。」

「……这个……是类似奇怪的草药或白粉、碎冰糖之类的东西吗？该不会是可疑香草的同类吧？？？」

「详情就问这些家伙们吧。」

城山恭介用鲜血印记杆头轻戳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名白衣男子的下巴。

「唔唔……」白衣男子发出呻吟，睁开眼睛。

「呃……怎么回事……该死，双手被……你们到底是……咕唔！」

在疑惑变成呼救前，恭介用鲜血印记轻轻压迫他的喉咙，使他陷入呼吸困难。

从上俯视著白衣男子，恭介如此宣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呜唔，咳呵！你……你以为我会招吗……？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小偷。我只要在这里等，逆转胜自然会到来……」

「那么，你们自豪的军队有多少人？十人？五十人？」

「哼。」

「假如有一百个以上……只是消失一两个，我会觉得困扰吗？」

白衣男人沉默了。

白衣男子冷汗爬满脸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抬头望着恭介。

「不……不建议这么做。」

「为什么？」

「拷……拷……拷问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別以为揍人就能得到正确情报。哈……哈哈……假如你现在杀死我，肯定得不到你想要的情报喔。」

「城山同学……！不可以！」

原本旁观的图书委员脸色发白地连忙阻止。

白衣男子也咧嘴笑了。

但恭介似乎早就料到这种情况，连同图书委员的反应也纳入计画之中，一脸轻松地这么说：

「图书委员。」

「怎……怎样？我不会帮忙你的暴力行为。你或许会觉得我怎么现在才反对，但这和你的行事风格实在差太多——」

「抱歉。」

咚。响起细小的声音。

是鲜血印记钝钝的杆头直击少女心窝的声音。

连惨叫都来不及。

图书委员就这样逐渐瘫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恭介回头。

「好，如此一来唯一的良心总算消失了。」

「……！？？」

人在碰上相同状况持续时，即使再强烈的刺激也会习惯，但如果适度加上缓急，一瞬间就会投降。就像鬼屋不会从入口到出口一路有人扮鬼，有时也会安排毫无意义的漫长走廊，或什么机关也没有的转角一样。

「我……我不会说的！不管如何，靠你的力量没办法让我招出来！」

「我没说是由我来拷问。」

恭介用鲜血印记杆头抬起他的下巴。

如此告知：

「『这是苹果之蛇（Phosphorus）』……仿生硅胞制的鲜血印记。这不是普通棒子。假如我把这根像蛇一般扭动的棒子塞进嘴里，你认为它会怎样钻进你的身体，又从哪里出来呢？」

「………………………………………………………………………………………………………………………………………………………………我不会招的。」

「这招是从『非法集团』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听说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人还是不会死。不过，毕竟是现学现卖，是真是假我不清楚，而且说不定我会搞砸了。」

「哇嘎啦噗咕！慢……慢著，我……我招……我招就是了！」

用鲜血印记杆头沿着口齿不清的嘴巴绕个一圈而已，白衣男子就像个孩子哭叫起来了。恭介面不改色地问：

「把你知道的事简单扼要地说出来。」

「这……这间工厂被我们收购了。被我们占为己有了。原本预定是用三亿收买执行长，但他不肯答应，便把这笔钱拿去拢络他身边的人，并把他的隐私释放给他一百个好友熟人知道，轻轻松松就把他从位子上扯下来了。」

「……」

「这是工作！对我们『非法集团』而言，团队或家庭的纪律比国家法律更重要。一旦失败，就会依照纪律执行可量化的惩戒或处刑。虽然这在一般新闻会被称做监禁或杀人。总之，一旦下决定，没人敢违逆的！」

「买这家工厂做什么？」

「烟囪。这间工厂是利用烟囪广范围散布调制工厂制造的焚香，使之又薄又长久地留在大气中的前线基地。顺着西风带就能跨越国境，笼罩北半球的大半地带。」

……「雨中少女」会在雨夜中出现，或许和这个事实有关。

在空气中稀释的焚香凝聚成雨珠的形状，降落地面。那或许会产生类似激发手榴弹炸开时的效果。例如，在日本全国，不，甚至在全世界带来各式各样的怪现象。

一般而言，人工灵场会将造成「幽灵现身的环境」的「堵塞」去除掉，因此在灵场展开的同时，幽灵便会消灭。

但是，这个不正常的雨珠也许不具备那种程度的纯度或效果。

此外，人工灵场毫无例外地具有能让「不属于现世的事物」明确地浮现的效果。只不过如果是幽灵，还没确认效果前幽灵本身就会消失了。但如果是不会让幽灵消灭的「半吊子」人工灵场的话，幽灵一样能发挥强大威力。

（只不过，想展开人工灵场得「以肉眼直视目标」……是谁的「眼睛」发挥作用呢……？）

恭介思忖一番，接着用拇指指向白板。

「那个化学式挺有调香师艾莉‧史莱德的特色。看起来很像她爱用的设计师药剂。她也有参加这个计画吗？」

「……她是外聘的工作人员。委托内容是提供化学式。已经在码头付清了。报酬是汽油桶和柏油。」

彻彻底底照着「非法集团」的规矩来。

恭介勉强克制著想不顾规则打破他的头的冲动，接着问：

「焚香的特征是？为了谁调配的？」

「不为任何人。」

白衣男子坐着狞笑回答：

「那种万能型焚香能适用于任何人。只不过成分较杂，无法召唤出一般被召物。」

「既然如此，又为了什么……？」

「……」

「关于『雨中少女』我也有事想问。即使是偶然创造的人工灵场，并不符合必须要有人以肉眼捕捉目标的条件。是谁？你们是用谁的眼？」

「……吶，这是『为了大家好』。」

突然间，白衣男子说出奇妙的事。

「现在或许不明白。但是等到那个时刻来临，大家一定会感激我们。这就是那种类型的命题。没有个人情感介入的余地。」

「你以为这种回答能让我接受？」

「你不接受的话，也只能考虑其他方法了。啊啊，该死。」

紧接着。

喀！！！从白衣男子口中发出凄厉的声音。

他伸出舌头，用上下牙齿夹住，下巴使力，是想将之咬断的动作。

——发现他的意图的恭介只能把鲜血印记杆头塞进他嘴里。

「！」

在白衣男做出下一步前，恭介对瘫坐着的男人额头使出膝顶，一声闷响，白衣男整个人翻了一圈，昏倒在地。

「顶多问出这些吗……」

恭介扶起倒在地上的图书委员，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背，将她唤醒，同时进行思考。

不能召唤被召物的万能型焚香。

透过大规模工厂的烟囪，顺着西风带覆盖北半球的广范围散布计画。

问题是——

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6

听见声音。

生产线的正上方，约三楼高的挑高空间之中，有个大型方形隆起。是管控整体生产线的生产管理室。主要壁面都是玻璃帷幕，但用肉眼观察下方生产线并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墙壁上的大量控制台与相对应的液晶萤幕。

只不过，「他们」凝视的并非商品。

而是烟囪的运作状况。

安住勇斗。

红小道枫希。

「这么一来，百分之八十的库存已经消化完毕了。时候差不多了，Mistress。包括『误差范围』的散布量已经足够，应该没问题了。虽然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点，计画可以说成功了。」

「或许吧。但还是比我料想的时间更晚。或许是因为部分成分黏在烟囪内侧了。」

「即使如此也很充分了。根据气象快报的气象图，整体雨云的形状正在改变，明显变成无视於理论的模样。肯定能建构出巨大的魔法阵吧。」

短暂的沉默。

身为学生会长，同时也是杀手凭依体的少女没坐椅子，而是直接坐在控制台上说：

「……如此一来，我们也确定走向与『他』不同的道路了。」

「老爸的方法错了。所以他死了。」

「即使是到现在，我也仍无法确信如此。」

「那么，我会证实给妳看的，Mistress。随着计画成功，我们将达成没有死亡的世界。」

「没有死亡的世界……」

「道理本身很简单，但效果却极大，一举解决所有人类所抱持的根源问题。那就是我们的胜利。」

「……我确认一下，要先满足用人工灵场将地球全境覆盖的条件，对吧？」

「而且是恒久性的。首先从北半球开始。至於那些不服从我们、想抵抗我们的家伙，连战斗也没必要，只要在时间的洪流中等他们自生自灭即可。等南半球的人全部灭绝后，再使用工厂进行第二次散布，就能毫无阙漏地覆盖整颗行星。」

「如此一来，就能把全人类都收入防护圆之中。」

「防护圆能保护召唤师不受任何外在因素或疾病、天壽等内在因素侵扰。使用一般激发手榴弹顶多只能维持十分钟，但我们的方法不同。这个能恒久地、半永久地持续下去。是对任何人都有效果的普遍而万能的焚香。」

「然而，防护圆是利用被召物的部分力量进行构筑。要能毫无遗漏地保护六十、七十亿人，就算是未踏级也有困难。」

「除了『那个』以外。」

「……你真的认为我们能控制『那个』吗？」

「我们已经推演过无数次假说，Mistress。我们的方法很完美。」

杀手勇斗靠著门边站立，冷冷地笑了。

距离他只有五公分。

门的另一头，城山恭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毫无现实感。

让人想大笑一声，斥为无稽之谈的浮夸计画。

没有死亡的世界。

站在一旁的图书委员，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才好，窃窃私语地对恭介说：

「（他们在……开完笑吧……？究竟在说什么？没有死亡的世界……？光是存在杀手这种职业就够让我吃惊了，他们的想法未免也太跳tone了吧？）」

「（……但很遗憾，这个计画在理论上是能成立的，所以才是大问题啊。）」

恭介将智慧型手机摆成横向，对準门扉，接着回答：

「（不同于凭依体，召唤师不需要才能。换句话说，「任何人」都能当召唤师。擅自让大量人类变成召唤师，展开超广范围的人工灵场，靠防护圆保护所有人……接下来只要能让灵场半永久地持续下去，地球上所有人类就能分享这种虚拟的不老不死了。）」

现在没时间在现场仔细调查。总之先将得到的所有情报都记录下来再说。

从声音的位置听起来，进行对话的其中一方不是在门边就是靠在门上。这种状况下，如果把门微微打开一道缝隙会立刻被察觉，但是可以的话，希望能配合对方的动作，将对话的模样也录下来。

即使是现在，门背后的年轻男女也仍继续对话。

『毋庸置疑地，「那个」非常强大，但是也阴晴不定。就像无法确保安全的电浆体融合炉一样。』

『但是，想让所有人不必依靠凭依体就能张开防护圆，不使用激烈一点的手段是不行的。更何况我们已经先把「那个」的肉体和精神分离了吧？Mistress。现在的「那个」应该无法基於自我意志使用自己的力量。』

『……真的能那么顺利地将「那个」纳入人类的计画之中就好了。』

『只要是力量就能控制。哪怕是太阳或黑洞，在能被第三召唤仪式定义的瞬间起，人类就胜过怪物了，不必担心。』

无法召唤出一般被召物，不只限於特定召唤师使用的万能型焚香。

能笼罩地球全境，一口气展开最大七十亿人份的防护圆的被召物。

连一般未踏级也不可能达到的超高出力。

（慢著……？他们说的「那个」是什么……？）

仿佛皮肤表面受到火烤般，不舒服的汗水逐渐爬满恭介全身。

也许他已明白答案了。

单纯只是拚命地不接受那个答案罢了。

但是，紧接着——

在对準了门口的智慧型手机的画面里，有一张可爱脸蛋仿佛想从侧面窥探般地伸了出来。

〈当然是指我呀，哥、哥、大、人☆〉

「……………………………………………………………………………………………………………………………………………………！！？」

恭介差点忘记现在状况，大声尖叫起来。

他用全身的力量屏住呼吸，保持沉默地向后退两三步。

在小小画面之中，映著一名拥有长及腰际的美丽银色双马尾，被看似新娘礼服纯白衣服裹住身体的少女。

善性的集合体。

神圣的象征。

光辉的拟人化。

不容许一滴污浊的绝对白色。

在规定级、神格级、未踏级当中……甚至连「大三角」也远远超越的最强中的最强。

「白之……女王……？」

「持握真实之剑纯真无垢的『白』之女王（iu.nu.fb.a.wuh.ei.kx.eu.pl.vjz）」。

在位于比神话中的诸神更高次元的未踏级当中，拥有特別强大力量的存在。独占绝对之名者。以及在人类规模的斗争当中，永远作为主轴的被召物。

带着笑容践踏着人类花长时间拚命构筑起来的善恶价值观的怪物。

同时，祂的「强大」也让许多人疯狂。

恭介当然不会因此就将那群杀手视为受害者，但一切元凶都可归结在这名女王身上。

即使在极限的混乱之中，城山恭介立刻站到一头雾水呆立的图书委员前面。

〈呵呵，用不著那么惊讶，现在的我并没有物理干涉能力……「虽然说」，将嫉妒解释为点缀恋爱的香料的容许值也有其限度。〉

只是，状况似乎很奇怪。

满脑子混乱的恭介将画面和实际的风景交互比对。

横放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中确实映出最强大、最凶恶的被召物，但实际门前却什么也没有。

仿佛某种难以言喻的灵异影片，或者……

「（AR……吗？）」

〈正确而言，是透过网路建构的知觉网路才对。AR只是输出方式之一罢了。〉

「眨～～☆」画面中的女王对恭介眨著单眼，抛出飞吻，接着说：

〈如同他们所言，「那个」的确是指我。而且现在的「白之女王」已经被设定为「没有死亡的世界」计画中的重要因素。为防万一，作为力量泉源的我的肉体和现在在这里的精神也被隔离开来了。〉

「（但被召物无法被数位摄影机或感应器捕捉，也无法在网路上被认识。）」

〈那是只限於人工灵场中的情况吧？虽然现在北半球全体正逐渐被又薄又广的人工灵场吞没，但那个焚香的效力顶多能张开防护圆，没有足够的干涉力量。更何况，我的「本体」是被完全不同的方式召唤出来的。〉

「……」

〈总之，无聊是最大的罪恶。也许他们认为……只要放任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著打破牢笼，我就会把肉体借给他们吧。〉

「（他们是用什么方式召唤祢？）」

〈浦岛太郎和辉夜姬、蓬莱仙岛、妖精国或者奥菲斯、伊邪那岐……甚至连古墨西哥神话都有类似的故事。说到这里你应该就懂了吧？哥哥大人。〉

「『世界的尽头』吗……」

过去，艾莎莉雅‧麦赞塔连恩等人所属的「Guard of Honor」利用「精灵之泉」这种故事书里会出现的古老概念在玩具之梦35引发重大事件。

至於这个「世界的尽头」也一样是个有名的概念。即使是不懂召唤仪式的一般民众也普遍都有听过。

像是海洋的另一头、山脉的另一头、天空的另一头，这些人们所无法到达的地方藏着人类无法达成的奇蹟或物品、食材。只要能够抵达那里甚至回来，人们就能克服死亡。

由此看来——

「（既然称做「世界的尽头」……表示是人手所无法触及之处。）」

〈是的。就如同箱中的猫，一旦被人打开，条件就不成立了。〉

「（具体而言，究竟是哪里？）」

〈……你以为只要发问我就会乖乖告诉你吗？不管是物质性的或情报性的，我现在不受鲜血印记式的限制，想召唤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喔。〉

似乎很享受这种情境的「白之女王」说。

恭介的双眼瞇得更细了。明知眼前的女王是画面中的影像，恭介默默移动位置，站到明显能保护图书委员的位置上。这名女王只为了能让恭介痛苦，即使命令他杀死凭依体也不意外。假如恭介不肯，祂也会彻底颠覆一切违反规则的前提，亲自动手解决。

视情况，祂比只隔了一扇门的「杀手」们更加危险。

接着，祂这么说了：

〈哼哼哼，代价就是……和我拍一张合照吧！而且要把这张照片当成手机桌布喔。我进入这个系统时，早就掌握了哥哥大人的邮件位址，不觉得这样很像一对恋人吗☆〉

「……」

〈慢著，哥哥大人，如果你现在用力把智慧型手机砸在地上的话，所有人都会马上察觉你的存在唷。〉

被「白之女王」以常识性发言阻止，简直是世界末日。

〈哥哥大人。我刚才应该在话中暗示过你了。〉

「白之女王」在小小的画面中微笑，如此回答。

祂纤柔的玉指指著正上方。

〈就是辉夜姬呀。〉

7

民用宇宙站从玩具之梦op-01到OP-07都正常运作中。

但是实际上，也有只在正式营运前的实用化测试阶段使用，现在已经废弃的宇宙站。

op-XX。

8

「（这是怎么回事……）」

恭介不禁呻吟。

「白之女王」不甚介意地说：

〈很有「非法集团」风格，用秃鹰基金收购民间航太公司。运用该公司的技术和废弃宇宙站接触，擅自妄为地改造了。〉

「……」

〈换句话说，我的肉体正在月球附近游览飞行中。因此，现在算是电子版的灵魂出窍吧。我的手指即使想碰也碰不到哥哥大人与附近的事物。不同于以前「Guard of Honor」想在这个城市使用的「缝界召唤」，不会无止尽地召唤出被召物。不仅如此，即使是在「Guard of Honor」用「统御」方式把我包在茧中的期间，这边也能进行测试。相反地说，这副肉体不过是只有这种程度的残渣而已。所以说，哥哥大人，用不著这么警戒也没问题唷。〉

「（……谁相信啊。只要祢有心，要从卫星轨道上进行轰炸，甚至拖著太空站坠落地表也轻而易举……）」

〈哈哈。哥哥大人果然是只胆小的兔子呢☆不过就是这样才可爱。〉

具体而言，女王在哪并不重要。

因为不管女王在哪，当祂现身於这个世界的瞬间起，不管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都能将一切粉碎殆尽，要有这样的觉悟才行。

恭介感到懊恼，为什么不明白这种道理呢？

安住勇斗和红小道枫希。

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能控制这种怪物吗？

「（话又说回来……「世界的尽头」啊……）」

这句喃喃自语或许类似一种幼稚的期待。

期待就算是敌人也好，至少将祂置于控制之下。

虽然恭介心里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虽然和过去哥哥大人构思过的方式不大相同……记得在你的灵感笔记簿里，也有类似的点子吧？〉

「（那只是纸上谈兵，即使看起来合乎理论，实际上却无法成立。）」

〈将能把我召唤出来的一切必要因素封进箱子里，然后放在没人能触及的地方。如此一来，没人能知道我是否被召唤出来了。但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发挥效果……记得哥哥大人的理论是如此，对吧？〉

「（但那是没用的。）」

〈这是认知的问题唷。正因为哥哥大人拥有极优秀的技术，在打开箱子前就会发现不妥善的部分，所以会失败。但对于其他大部分的人就不是如此了。他们会天真地相信有蛋就一定会生出小鸡。即使实际上要稳定维持蛋的温度是多么困难的事，只有母鸡才明白……正因如此，这种无知才能产生力量，使召唤成功。〉

「……」

事实上，「白之女王」就在他的眼前。

不管方法正确与否，貤用强力的方法停留在这个世界了。

这种情况下，主导这个计画的人是勇斗、红小道枫希，还是一时兴起地配合他们的「白之女王」？

〈看吧看吧。照理论说来，肉体远在天边的我连一只虫子也杀不了。所以请別露出仿佛看到恶心东西般的眼神，和无害又柔弱的我好好谈情说爱吧☆〉

恭介不轻易相信。

重点是……

「（……祢为何要帮助人类？宇宙站？世界的尽头？只要祢想要，打破人类的牢笼根本轻而易举。）」

〈但其实「这个」就是不让我发怒的保险措施喔。说得更明白点，就是束缚我的身体，但放任我的意志自由，不让我觉得无聊。只要我没有不满，就不会乱来了。〉

「（这不构成理由。身为最强中的最强的祢，根本不可能理解这种遵从他人的思考方式。）」

〈所以说，我就是知道只要留在这里，总有一天哥哥大人会过来啊。这层意义下，他们的作为可以说合格了。〉

天真的笑容中仿佛加入熬煮过的果糖般的甜腻感。

虽明白那是出于好感，但仿佛用舌尖一舔就会引起胃食道逆流的恶心甜腻，令人很不舒服。

「（他们创造「没有死亡的世界」的用意是什么？含有什么能让称愿意帮忙的要素吗？）」

〈就说了，我对人类世界一丁点兴趣也没有。只要哥哥大人肯过来我这边，其他事一点也不重要。他们的想法与其说是上座部佛教，恐怕更接近大乘佛教吧。〉

「（人类整体的……救赎？）」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企图唷。杀手集团想创造彻底否定死亡因子的理想国，不觉得这是很讽刺的事吗？〉

图书委员一时陷入沉默。

她不愿见到姊姊的幽灵到处现身。因为她自己也有危险。

但撇除这点来看，盘据这间工厂的集团的企图真的是坏事吗？

没有死亡的世界。

任何人都能不老不死的时代。

假如这种事情能够实现的话……

「（他们明白那将会为这个世界带来地狱吗？）」

恭介的话深深刺入图书委员的胸口。

也许他这番话是对「白之女王」说的，但也足以令一旁的图书委员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可耻了。

「（现在世上所有文明都是以人死为前提形成的。譬如说，因为害怕死刑，所以不敢犯罪；因为会造成大量国民死亡，所以不敢发动战争。人们会自我约束。之所以重视人权或环保，都是因为会回馈到自己身上，人们才会如此努力。一旦变成没有死亡的世界，这一切都会瓦解……一旦这种时代乍然来临，人们所构筑来的任何一切保险机制都将失灵。舒适的大都会会在转眼间化为满是废墟的世纪末世界。）」

〈哥哥大人。你知道人们时至今日为止建立了多少文明吗？〉

「白之女王」口吻仿佛在怀疑恭介脑子是否有问题。

祂疯狂而沉静地说：

〈人们只记得世界四大文明。明明还有许多文明也充满了笑容和幸福，却没人记得名字。文明的价值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你又何必那么在意呢？〉

「（但是这件事根本不同次元。使得这颗星球变成一片沙漠也绝非不可能。）」

〈盛极一时的恐龙时代不也被冰河覆盖后就消失了吗？但悠哉地使用石油的现代人岂有任何感伤？〉

「（问题是在进入这种时代后，人们会巴不得「死亡」！七十亿人在沙漠行星里饿著肚子蠕行的时代将会来临！几百年，几千年，永远持续！）」

「……」

图书委员已无法插嘴。

为这个世界带来地狱——她总算明白恭介这句话的意义。

人人放荡不羁，善意荡然无存的时代；所有城市崩坏，自然环境也被破坏殆尽，只剩灼热沙漠的时代；即使如此也不被允许死亡，有如木乃伊干涸，只为追求少许的水洼而蠕行的时代。

死亡将是无上恩典。

是绝无法得到的希望的时代。

仿佛图画书里描写的地狱。

不是人们堕入地狱，而是整个世界成了地狱。

「（祢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

〈是的。当然。〉

「（明明知道，却不指摘他们的错误！对欠缺思虑、梦想着理想国的他们，装出顺从姿态听候差遣，脸上挂着讽刺的微笑！）」

〈只要能得到哥哥大人，人类或这颗行星会变成怎样，我才不在乎呢。〉

祂彻底陶醉的声音宛如作梦的少女。

正因表情与口吻可爱，反而更令恭介胆寒。

假如祂怀着恶意行恶事，只要除去作为元凶的恶意即可。问题是「白之女王」不会被说服或威胁。没人能透过外部刺激来控制祂。

〈比起这个，哥哥大人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

〈他们把这场战斗称为「人类史上最后的死者」喔。换句话说，他们分毫罪恶感也没有。最好別想着他们会一时心软宽恕他人喔。〉

恭介不禁把眼睛望向房间。

勇斗和红小道枫希。

恭介以为「白之女王」在暗示他已经被这对召唤师搭档发现，準备发动攻击了。

但并非如此。

〈哥哥大人，你以为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潜入到这里，其实只是一只沿路啄食面包屑的鸽子。而且，他们不只是召唤师，更是「杀手」。只要有能确实杀害对象的计略，就没必要把手段限定于召唤仪式。〉

「（难道……）」

〈只要将你们引到巨大工厂深处……是的，引到一时片刻无法逃出的地方，对他们而言就等于胜利。我个人觉得这样的手法很无趣，那你呢？〉

「难道！」

9

紧接着——

装设在工厂内主要柱子或钢筋上超过三百颗的塑胶炸弹同时引爆了。

10

工厂与其说崩塌，毋宁说宛如拉砲发射一般，朝正上方喷射出去。

水泥块被炸飞到远离五百公尺外手中拿着无线电引爆装置的勇斗身旁。

这次肯定无法瞒混过关了。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勇斗一脸轻松地宣告：

「结束了。」

「嗯。」

回应他的，是他的凭依体红小道枫希。

即使他们亲自炸毁了里头有大量甚至超过一百名部下的工厂，脸色却一丝变化没有。

……话说回来，大型工厂生产管理室里的那两人又是谁？

答案很简单。

是他们的替身。

「失去谈话对象真令人悲伤。毕竟是能完美模仿我的人。单论谈不谈得来的话，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她更意气相投的人物了。」

「但这是最后的牺牲。这一切将会为我们带来『没有死亡的世界』。」

由于有他们的宝贵牺牲，才能使「不杀王」城山恭介注意力集中在「潜入」上，某种意义下可说成功让他松懈了。

是必要的牺牲。

或者说，是人类最后的牺牲。

由远处观察起来，恭介他们没有展开人工灵场。换句话说，没有被召物及防护圆守护他们。虽然召唤师能带来超越物理现象的破坏，若不依循正确程序实行召唤仪式，就与一般人无异，用普通炸药就能使他们粉身碎骨。

一般而言，拔掉激发手榴弹的插销后，会有三至五秒的延迟。因此，等发现爆炸再开始行动就太迟了。

敌人不是被炸成肉醬，就是被压在瓦砾堆下。

「不管如何，足量的焚香已经滞留於上空。只要在五年内收购追加散布用的工厂即可。」

「这很难说，勇斗。工厂生产的商品数量不太够，没办法将商品送到全人类手中……无法让他们和召唤仪式缔结因果关系或缘分。」

「这样也无妨。先创造一群不老不死者吧。接下来我们将改变时代趋势，取得主导权，剩下的人类要嘛被驱逐，要嘛追随不死者，唯有这两种选择。如此一来，『没有死亡的世界』终究会完成。」

说到这里，勇斗停顿一下，接着强势地如此宣告：

「那么，Mistress，我们来完成最后的準备吧。」

「嗯。」

凭依体少女流畅地说：

「油已淋在稻草上，接下来只要投下一把火，再也没人能阻止。」

11

一整片的瓦砾堆。

庞大的工厂彻底倒塌后，高度仍超过十公尺。

乍看之下令人绝望的光景，意外地也有空间可以躲藏瓦砾堆下宛如广大迷宫，并没有完全崩毁。

「……该死。」

恭介喃喃抱怨，爬出阴雨纷纷的外头。

一手抱着昏了过去的图书委员。

外头挤满数十辆消防车及救护车。警笛的红色光芒遍照四周。过去还能作为「压力」抑制他们的行动，现在已不再能发挥功用。

恭介搂着图书委员，回望背后的瓦砾堆。

「究竟有多少人被活埋了……」

〈嘿嘿，我帮上忙了吗？〉

即使是这种时刻，「白之女王」依旧一脸微笑。

祂移动到恭介的智慧型手机萤幕之外。

影像投射在再度飘落的雨珠上，原寸大的「白之女王」出现在恭介身旁。

「雨夜光屏……」

听到恭介低声说了后，「白之女王」特地用指向性喇叭「仿佛直接由影像发出声音般」，将声音的讯息传递出来。

「白之女王」双手在背后交叉，无意义地努起下巴靠了过来。

〈表面上是同盟，实质上是主从。这个烂装置明白地显示了这种关系性。只要回到玩具之梦35，高画质高品质的娇嫩身体就能让哥哥大人好好地欣赏个够了。〉

理所当然地，女王接触不到恭介的身体，直接穿透过去。祂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

炸弹为了破坏有效率地支撑巨大工厂重量的「主支柱」而设置。但那也表示在工厂内部扩散的冲击波并不平均，造成部分安全地带。

恭介他们紧急躲入类似气穴的位置才逃过一劫。

但是，只靠恭介的脑袋，再怎样也无法一瞬正确计算出来。

刚才那一剎那间，不可能找出全部炸弹。若没有事先确认过炸弹设置地点的「白之女王」引导，无法凑齐计算必须的资料。

但是，恭介的眼神依然锐利。

「祢希望我向祢道谢？那么严重的问题竟然置于不顾……」

〈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服侍哥哥大人，直到你表示感激为止如何？〉

投影在雨夜中的「白之女王」露出仿佛在单相思的男生面前打开手作便当一般的表情说。

对祂而言也许没什么差別吧。

〈他们的「没有死亡的世界」并不是将特殊成分散布到空气之中就大功告成。那只是事前準备。说是要让地球所有人类都变成召唤师，但一般大众并不明白召唤仪式。因此，有必要由专业的召唤师在最后的最后将仪式完成，透过专用程序来进行启动。〉

「……」

只要阻止启动程序，就能阻止「没有死亡的世界」的建构。

「雨和工厂的烟、透过因果关系将购买角色商品的人和工厂的运作链接起来、世界的尽头、最后的启动程序……」

恭介喃喃细语，「白之女王」竖起食指，在眼前摇了摇。

〈呵呵，不愧是哥哥大人，不急着和我对答案吗？那么那么，我就期待哥哥大人大展身手喽。〉

一瞬，女王的影像开始产生噪声，大幅震荡，持续十秒后又恢复正常。

接着，听见「啪叽」声音。

那是儿童长靴鞋底与潮湿的柏油路面接触的声音。

恭介缓缓回头。

图书委员仍在昏迷，恭介得以不被她的情感据镜所影响，重新面对幽灵。

不知不觉间，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身边。是用破烂弯折的雨伞遮住脸部、底下有染血的雨衣、大约十岁至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幽灵「雨中少女」。是图书委员的姊姊，同时也是想杀害独自享受人生的她的亡灵。

不同于人工的雨夜光屏。

浮现在现实世界的某种错误。

唯一露出的嘴唇无声无息地蠕动着。

图书委员似乎彻彻底底地畏惧她，但仔细观察她的嘴唇动作，便能看出她在说着什么。

嘴唇的动作诉说着这句话：

「救救……我妹妹的……世界……」

……这名「幽灵」——

在何时察觉到多少真相了？

又打算将那真相传达给多少人呢？

她现身并非为了杀害图书委员。

而是在死后仍为了守护家人而徘徊。

〈呵呵，哥哥大人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才会放任她自由行动吗？〉

「我没那么万能。我只是在想，假如图书委员的话是真的，『雨中少女』的行动似乎太不彻底了点。但到头来，假如我没读出她的唇语，我恐怕还是会站在图书委员这边让她消灭了吧。」

至少企图建构「没有死亡的世界」的召唤师们视「雨中少女」为危险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为了监视她，甚至对图书委员家里及附近的基地台动手脚。

之所以不直接杀害图书委员，或许是因为「雨中少女」很执著於妹妹。类似恭介与「白之女王」的关系。如果他们解决掉图书委员，难以预测「雨中少女」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行动。所以才让图书委员活着吧。

骨碌碌的眼珠子从破烂雨伞的缝隙中瞪着恭介。

的确，她的模样很吓人。

考虑到她被杀害的经过，若有人一看到她的脸就尖声惊叫也不意外。

但是——

那不是「这孩子」的错。

也不代表「这孩子」的心灵邪恶。

「雨中少女」所执著的，只是她身边重要的人。但因为没人察觉这件事，使得她成了恐怖故事的主角。

〈你打算怎么办呢？哥哥大人。〉

「白之女王」愉快地问。

她对恭介会回答什么心知肚明。

所以少年也仿佛在对答案般地如此回答。

听到「救我」这句「诅咒之言」时，「不杀王」只有一种回答。

「那还用说吗？悉听尊便。」

某对双胞胎的调查纪录03

若是在末班电车或回送列车中打瞌睡便会行踪不明，再也回不来。但不知为何，新闻却不报导有人消失的事实。

传闻尚有许多衍生形式。像是能与长期忘却的初恋对象重逢、走失的宠物回家、宝物失而复得等，有恐怖类型以外的故事，但可信度又更低了。

我在电车上打盹，醒来后发现除自己外，其他乘客都消失无踪了。由于很可怕，不敢去车辆前方驾驶座确认，只能坐在座位上发抖。但在眨眼的瞬间，发现自己又回到原本拥挤的车厢内。或许我只是作了个白日梦，在梦中徘徊了一会吧。或者说……？

规划师视察现场，一手抓着手机破口大骂：「你们掛在那里会被前面的巨大看板挡住，没办法从车站看到我们的广告！」位于事务所的施工人员们看着设计图，无不歪头疑惑。那里根本没有巨大看板吧？那家伙到底看见什么了？

被人粗暴地抓着肩膀摇醒的冥乃河彼岸，发现对象不是自己的「姊姊」，而是不认识的中年作业员，短促地尖叫起来。

但对方也同样露出困扰表情。

这位满脸胡渣的大叔说：

「妳要睡到什么时候？听到车外的洗车机唰唰响时，正常人早就醒了。要是万一我没有在最后关头检查车辆，妳早就被关在车库的铁门里了。」

「咦……啊！呃……我姊姊呢……？」

「妳姊姊？喂喂，该不会还有其他人躲在车里吧？」

从他感到厌烦的语气听来，似乎真的不知道。

摇晃仍觉得有些沉重的头颅，彼岸取出和姊姊成对的便宜手机。时刻已超过深夜十二点。但不管她拨几通电话也没人接，传送邮件也没人回应。

「喂，要玩手机可不可以先出车厢再说？我想早点关门回家休息了。」

「喔……对不起。」

「唉～～算了，妳说妳姊也在车上，不确认一下也不行。我再绕个一圈看看吧……」

一边叨唸，作业员走出单轨列车外。彼岸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背后，却差点不慎「跌落」。和列车车站不同，调车场没有月台，高低差将近一公尺。事先知道的话不算什么，倘若一脚踩空，说不定会摔断手。

男性作业员以意外敏捷的动作扶住彼岸的身体说：

「很危险耶！如果妳在这里受伤，我得扛起责任的。饶了我吧！」

「对……对不起。」

虽然言词激烈，但站在作业员的立场，彼岸与非法入侵者无甚差別，当然不想负起责任。

彼岸离开扶著她的作业员，再次环顾四周。

几条并列的轨道架设在天花板附近，上头吊挂着许多车厢。车库的铁卷门与各种大型维修器材。这个空间虽广大，却仍是室内，下个不停的阴雨也无法入侵这里。

调车场里尚有其他三五成群穿工作服的男女，但和宽敞的空间相比，显得十分稀少。与其说「有」，不如说是「还留着」。或许真的正在忙着进行「关店休息」的作业吧。

彼岸环顾四周，到处都见不到绯袴的显眼色彩。

她踏着虚浮脚步，从调车场穿越一扇门，走进狭窄通道，到处乱摸一通后，继续前进。打开不锈钢门，来到外头。

闪！无数灯饰刺痛了她的双眼。

全年无休的玩具之梦35随时闪耀著色彩缤纷的灯饰。为防止漫长雨季来客减少，现在还举行了「雨夜光屏」的特殊活动。就像电影的银幕一样，之所以有仿佛能烙印在眼中的整个「面」的强光打过来，就是这个原因。

「姊姊究竟去哪了……？」

不在调车场，但也不晓得往哪里去。无所适从的彼岸喃喃自语，这时，她听见奇妙的声音。

『……岸……』

声音莫名沙哑，一开始甚至没发现是人语。

但是……

『彼……岸……』

「姊姊……？」

彼岸说出口后——

又响起其他声音。

啪叽。

仿佛橡胶和下雨的路面摩擦，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

冥乃河彼岸一语不发，转过头去。

缓缓地，慢慢地。

在她背后的是……

Facts

◆
召唤师勇斗、凭依体红小道枫希他们所追求的是透过能笼罩全地球的巨大人工灵场和七十亿人份的防护圆来达成的「没有死亡的世界」。只要让全人类进入半永久地维持的人工灵场内部，理论上便能建构出否定来自外在或内在一切死亡的「没有死亡的世界」。

◆
勇斗他们利用西风带，将特殊成分透过工厂排放的烟散布开来，同时再让全世界所有人握着工厂制的商品，就能强制让他们参加召唤仪式。

◆
作为计画主轴的被召物是「白之女王」。祂的肉体现在存在于宇宙，只有意识在地球上自由漫步。因此，目前是无害的。只是何时平衡会崩坏则不清楚。

◆
现行的社会系统以人死为前提建构而成，万一人变得不再死亡，文明将会崩坏。勇斗他们若不是没察觉这点，就是刻意不去思考。

◆
若不是以人工灵场方式召唤出来的被召物，就能被摄影机或感应器捕捉。

◆
幽灵「雨中少女」似乎对事件的状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雨中少女」为了守护妹妹和环绕她身边的小小世界，试图向她发出警讯，却没人能明白其意图。

◆
为了创造出「没有死亡的世界」，勇斗必须实行最后一道启动程序。

◆
「白之女王」超超超喜欢哥哥大人。但女王的超超超好感令恭介觉得超超超可怕。

「不管是否会被骂大错特错，是否会被嘲笑是盛大的闹剧……」

「其实不管是谁！都一定会这么选择吧！」

(Stage04 Open 05/01 01:07)

Stage04

纵使那不正确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

底下内容引自录音机的纪录——

档名「录音日期不明」。

老爸肯定搞错方法了。

他想透过以暗杀来排除该杀之人，借以去除危险因子的方法来改善世界。但这种方法论有个问题，只要放过一个坏蛋，就无法维持「正确的历史」。那唯一的污点将会扩及全体，使得「历史」无止尽地变得扭曲。

因此，只要以死亡为前提，就不可能创造和平。

即使创造得了，也无法永恒维持。

因此，我们决定改变方法。

不肯定死亡，而是反过来彻底否定它。完成「没有死亡的世界」的话，人们就没有争执的理由。人和人之所以战斗，大半是因为必要的需求没有获得满足。而这些需求当中最为主要的，就是维持生命。

刚建构「没有死亡的世界」时也许会带来些许混乱，但是大众很快就会察觉自己已经没有理由战斗。

所幸，我手边已备妥为了达成目的的一切工具，接下来只要付诸实行即可。

展开全球规模的人工灵场，将内部所有人类置于防护圆的保护之下，虽然可能产生意外事态，最要紧的是先构筑出「没有死亡的世界」。

随着目的完成，确认人世间将不再有争执后，我总算才有资格继承老爸的一切。

「杀意天线」。

「端粒终端」。

届时就由我来继承这两个名号吧。

虽说，一旦完成「没有死亡的世界」，这两个名字就不具任何意义了。如此一来，我从老爸那里继承的遗产只剩一个。

枫希姊。

她是上一代遗留的凭依体，但在进入「没有死亡的世界」后，恐怕只有她仍具有价值。

2

「啊啊，该死！」

身穿特制旗袍的美女绿娘蓝如此呼喊。

地点是爱歌的公寓，窗外绵绵不绝的阴雨似乎停了，目前没有雨，但也见不到星空。不知是厚重的雨云害的，还是玩具之梦35的「雨夜光屏」活动害的。

似乎讨厌湿气的白狮虎心情不怎么好地大大打了个呵欠。

另一方面，茧居少女爱歌比起白天（虽然表面上不容易看出来）变得更有精神了点。她靠在猛兽身上，忙着一边观赏深夜综艺节目，一边即时在讨论区里留言。但由于召唤师「若非被亲眼见到，否则会被忘记」的宿命，在网路留言也没人搭理。若不透过恩赏等级100以下……也就是身处召唤仪式世界但不会被一般社会忘记的子弟兵的手，她所发出的信息均会被视若无睹。网路购物不透过他们的话也会被彻底忽视。

绿娘蓝把智慧型手机调成扩音模式，一面看显示在画面上的调查结果，一面和某处通话。

对象是城山恭介。

「找到了找到了。用勇斗搜寻没结果，从焚香的登录清单也找不到线索，但搜寻凭依体红小道枫希时，总算发现了点头绪。她是『非法集团』恩赏等级910，別名『端粒终端』的召唤师合作过的凭依体之一。」

『之一？』

「『端粒终端』本来就保有几名凭依体『候补』。配合工作内容，缔结短期契约，工作一结束立刻解除，他把凭依体当成高尔夫球杆一般来使用。红小道枫希也是其中之一。她从九岁就开始活动了。」

她能身为高中学生会长立於表面舞台而不被人忘却，融入一般社会，也是因为反覆在短期内解除与重新缔结契约的缘故。

也许原本的工作就充满风险，所以她才会不在乎不可预期的副作用，持续这份工作。

不是身体有适应力，而是心灵。

『那么，那个「端粒终端」就是想创造「没有死亡的世界」的罪魁祸首吗？』

「不，『端粒终端』已经死了。」

特制旗袍美女不带感情地说。

「他死后，原本的凭依体『候补』们也都各自离去。有的回去当市井小民，有的则和其他召唤师缔结新契约。结果，并没有凭依体陪『端粒终端』到最后……除了一个人。」

『就是学姊……红小道枫希吧？但她现在不是和「端粒终端」以外的召唤师缔结契约吗？』

「假如说，那个人是『端粒终端』的遗孤呢？」

『……』

「『端粒终端』身为『非法集团』之一员，掌握一个小型组织。而家族最重视的是血之羁绊。或许你会怀疑犯罪组织是否重视亲子之情，事实上，我们对家人的重视远比旁人所想的更深更重。说这个是『非法集团』的特色也不为过……就算『端粒终端』自己并非如此期望，旁人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到影响吧。」

肉体的、基因的继承者——安住勇斗。

精神的、技术的继承者——红小道枫希。

随着两人的联手，已逝的「端粒终端」继承者再度浮现舞台。这就是恭介的敌对者真面目。

「恩赏等级并非依附在凭依体，而是在召唤师身上。所以我不是『政府组织』的恩赏等级1000，而恭介的敌人实力几乎等同于『端粒终端』，却无法获得名号与恩赏。即使父子和同一名凭依体合作，也不能经由她继承恩赏。」

『难怪那么厉害却没留下纪录。』

恭介一脸厌烦地说：

『而且，由他们的对话听来，主宰者并非召唤师，恐怕是与父子两代合作过的学姊……换句话说，是凭依体在发号司令。儿子接受她的精英教育，学习父亲的技巧。』

「这种结构很少见。哪像我，在凭依体时代还被装上项圈关在笼子里呢。」

『……妳突然提这种事会害我很难接话耶。』

「请一边自由想像情景一边感到害羞吧，小恭介。」

绿娘蓝一派轻松地回答。

也许这件事对她而言早已是过往云烟了。

自她亲手将身为元凶的该名召唤师杀死的瞬间起。

「『端粒终端』如名所示是个杀手，是个真心认为只要杀光一切妨碍者，世界和平就会降临的人物。但是，假如你没有听错，现在他儿子想做的事似乎恰好和他相反。」

『「端粒终端」是个强势的领导人。也许他的死亡使他的理想蒙上阴影，因此身为继承者的他们才会试图朝反方向尝试。成功的话当然很好，万一失败，也能证明父亲的想法是对的。』

「话说……有件事我必须向你报告并道歉。」

『只有一件？』

「只有一件啦，讲得好像我做很多亏心事似的，……咳咳。我不是找你帮忙回收A区国际机场的公事包吗？」

『嗯。公事包里据说收藏了某国的战略概要书？』

「对……其实，那个内容和这个很相似。」

『？』

「我的意思是，战略概要书所提出的确实瓦解假想敌国的方法，和他们想实行的『没有死亡的世界』计画内容极为雷同。差別只在于战略概要书中的方法不是永久的不老不死，而是创造出持续一段时间的『没有死亡的世界』，令该国各项机制失去作用后，再仿佛切换开关般切掉『没有死亡的世界』的功能。」

说起来简单，实际内容却相当残忍。

让敌国人民亲手彻底破坏维持生活所需的「善意机制」后，冷不防夺走他们的不死特性。如此一来，在失去任何一切如衣食住、货币、电力、天然气、自来水……等生活必需的「善意机制」的状态下，被迫重新面对「理所当然有朝一日会死的身体」。

在失去了活着必须的事物后，自然变得无法存活下去了吧。

不管国民有一亿人还是两亿人，也都会毫无例外地——

自行瓦解，自行死亡。

巨型规模的集体自杀。

不用一发子弹就能毁灭一个国家，残忍至极的「和平解决方法」。

「安住勇斗、红小道枫希两人会在国际机场现身就是为了这件事。虽不知是他们的计画被窃听，才被编写进战略概要书，还是担心单纯的偶然会害自己的计画露馅。总之，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抢走公事包，所以才伪装成同伴介入事件吧。」

『没信任他们真是太好了……』

「真的呢。占领机场的那批自称『黑羽帮』的家伙，很可能也是前『端粒终端』时代的士兵。如果能在第一波就夺走公事包的话当然是最好，若办不到，就由他们两人杀光这批人，以介入者身分取得我们的信赖，再近距离发动召唤仪式进行强夺。」

虽然绿娘蓝只靠暗器和赤手空拳就能在召唤师的世界横行无阻，但她也无法跳脱「规则」。一旦被卷入人工灵场，目标受到守护圆所保护的话，她的攻击就再也无法奏效。

因此，倘若他们在那时被骗，恐怕连她也自身难保。

『难怪会不惜引爆工厂，连同属下一起陪葬……』

「表面上标榜著『没有死亡的世界』，出手时却不分敌我一起葬送的他们，恐怕是最『饥渴』著顺利完成计画后的世界的人吧。」

『对了，三大势力的动向如何？』

「很快就会出动吧。毕竟『没有死亡的世界』听起来对任何人而言都很甜美，却对任何人而言都只会带来坏处……只是，由对手算準你会潜入调查，把顺手华丽地炸掉基地加进行程表这点看来，下一招肯定就是『将军』了。等大组织出动时，恐怕一切早已结束。」

『看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你对他们实行最后仪式的地点有头绪吗？」

『当然。怎么想都只有那里。』

3

安住勇斗。

这个名为「端粒终端」的召唤师的遗孤茫然望着无雨的夜空，低声说道：

「妳认为他们会来吗？」

「会来吧。」

回应的是他的凭依体，红小道枫希。

长期跟在「端粒终端」身边学习技术，将其精髓彻底灌输给新手召唤师的首谋者。虽然她没有特別要求，少年召唤师基於敬重，自然而然地称呼她为女主人（Mistress）。

「第一，他们知道我们宁可利用特殊方法掩饰身分，也要执著於『这里』。第二，『雨中少女』除了『这里』以外，也被目击到在外围工厂出没。即使世界各地都有发生小小异象，『雨中少女』的行动很明显只集中在这个城市。综合两者，可知该名幽灵之所以频繁地出现在计画核心地点，明显是想留下这个讯息。如果他还没发现就太愚蠢了。」

「但他们应该死于炸弹了。」

「若是如此当然最好。理论上说来也只有这种可能。但我应该早就告诫过你，实战中往往会碰上犯规级的机率……也就是说，战场上充满奇蹟般的绝望。」

两人所站之处是玩具之梦35的R区。

红小道枫希担任学生会长的高中校舍顶楼。

自将她认定为「敌人」的瞬间起，城山恭介首先考虑的是这个问题：她不惜反覆缔结、解除凭依体契约也要守护这个立场的理由是什么？

只要没多愁善感地得出「想享受和平高中生活」此一结论，猜到这座高中已被改造成计画重心之一并非难事。

红小道枫希问道：

「气象图的状况如何？」

「从民间气象中心提供的资料看来，感觉还不错。明显受到『影响』了。雨云整体走向开始无视於风向或气压分布，逐渐构筑成魔法阵的形状。明显可以看到整个北半球逐渐浮现一个巨大图案。」

「换句话说，只要一看气象图，『哪里』是中心立刻会曝光。既然连透过民间气象中心也能明白，等于是全世界任何人都能确认的开放性资讯。如此一来，又多了一件令人掛心的事。因此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在追兵抵达前完成启动程序……」

叽叽……响起声音。

铁门被打开了。

望了一眼踏进深夜顶楼的两人组，红小道枫希如此宣告：

「……再不然，就是扫除一切阻碍以确保时间。你说是吧，城山少年？」

就这样，两组召唤师对峙。

城山恭介和图书委员。

安住勇斗和学生会长。

围绕着被幽灵揭发的「没有死亡的世界」计画，最后的战斗即将开始。

4

恭介抵达顶楼时，两名对手没有撑伞，伫立在雨夜之中。

两阵营的距离约十公尺强。

別名「不杀王」的召唤师不问对手理由，也不尝试说服。因为不管有什么理由，他都会阻止，为了阻止，他也会不择手段。沉默代表他的意志。

只是，他想起一些小事。

——对于害大家要参加派不上用场的训练感到抱歉的学生会长。

——在学生餐厅天真无邪地抢夺叉烧的少女。

——为了排遣放学后的无聊，来教功课的红小道枫希。

他想着这些情景。

接着，仿佛要向平稳的日子道別般，少年将之封印在脑海里，取而代之地说了这句话。

「『报上名号』吧。」

这是定义的问题。

这句话对着召唤师安住勇斗发出，但他没有直接回应，反而看了凭依体红小道枫希一眼。

红小道枫希看也没看站在背后的召唤师，擅自回答：

「我们是『非法集团』恩赏等级910，『端粒终端』。」

「……」

恭介微微瞇细双眼。

从这短短的回应中，他看见了大致的轮廓。敌方两人的上下关系，以凭依体为主格推动的计画，以及该名凭依体是抱着何种信念支撑心灵、抱着何种愿望与召唤师一起行动。

因此——

作为总结，站在图书委员身旁的恭介如此宣告：

「妳真是『没救』了啊。」

接踵而来地——

闪！勇斗拋在脚边的激发手榴弹炸裂开来。

人工灵场以该处为中心扩展开来。

召唤师的战斗开始了。

由总数二百一十六个「花瓣」聚合而成的立方体「蔷薇」浮现。恭介从背上抽出如蛇般的鲜血印记，勇斗则是取出三节棍形状的鲜血印记，一口气变成长棒，各自用力击出手边的「白棘」。喀喀！随着清脆的声音，两颗「白棘」从前后几乎同时命中「蔷薇」立方体，「花瓣」散射至四面八方。同时，人工灵场中产生无数spot，「花瓣」被吸入其中。

图书委员和红小道枫希的肉体开始扭曲变化。

恭介方变成「中音」cost1的「始祖之绿」。

勇斗方变成「低音」cost1的「始祖之红（b）」。

只有配色不同，同样都是全长约三公尺、重量七百公斤的黏液团块。但以三者相克克的音域而言是恭介有利。

可是勇斗却急于鍊成被召物，而不切换成其他「音域」。

相较於接连瞄準浮在空中的「花瓣」的恭介，「杀手」如此喊叫：

「枫希姊！把顶楼打——」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图书委员！」

仿佛想打断对方的话语般，恭介大声呼喊。

〈了解。总之阻止他就对了吧！〉

咚！钝重的声音响起。红小道枫希变化的「始祖之红」想打碎脚下的水泥，图书委员的「始祖之绿」却以挡在两者之间的方式，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她的攻击。

音域上是恭介这边较有利，就算受到攻击，也不会立刻成为致命伤。

接着，利用捣毁「立足点」失败的一瞬空白，恭介抡起鲜血印记，猛烈击出「白棘」。

执行下一次鍊成。

试图借着音域与cost的优势，将对手封在最弱的cost1里，以快攻解决对方。

明知他的企图，勇斗仍然不为所动地喊：

「你以为你永远都能抢先吗！」

红色黏液团块形成巨大拳头，持续袭击顶楼。

〈唔……这家伙好快！明明变成的怪物和我几乎没两样……！〉

图书委员敏捷地行动，但还是防不胜防，水泥的裂痕愈来愈惊人，转眼间失去支撑力，砰铿！钝重声响，仿佛掉进无比巨大的坑洞般，视野整体朝正下方坠落。

安住勇斗恐怕是这么想的：

下一层是教室或走廊。总之是狭窄的室内领域，在这里能随时变换「立足点」展开战斗。除了地板，像墙壁、天花板、黑板或桌子、置物柜等，任何物体都能在几秒钟内转换成「立足点」，时而纵向、时而横向地改变虚拟重力的方向，彻底扰乱城山恭介。趁着对手穷于应付、没时间挥动鲜血印记的空档，自己便能单方面地鍊成被召物，彻底碾压对手。

然而，恭介并不会坐视这种状况变化不管。

咚！

他用力踏着顶楼碎裂的瓦砾，发出巨响，如砲弹般冲向前突击。

目标是安住勇斗本身。

两人的防护圆相碰撞，铿铿！发出金属般的清脆声音。当然，远离任何死亡因子的两名召唤师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倒下。

但还是让安住勇斗的身体稍微浮起了。

「！」

「图书委员！攻击我的身体！」

〈OK！还有，用名字称呼我啦！〉

反应迅速。

不应存在于世上的怪物，毫不留情地攻击城山恭介的防护圆背后。与刚才难以比拟的强大力量施加在他身上，显现出物理实验中，用线吊起的两颗钢珠相撞的情景。

怪物产生的动能全部从恭介传递到勇斗身上。

恭介的位置没有多大变化，相对地，勇斗则是从朝正下方落下的状态变成往水平方向飞去。

「什……么……？」

勇斗大大偏离了原本想定的坠落地点，从正下方的教室被拋往长长一直线的走廊。

人工灵场重新生成，留在原地的「花瓣」也一口气被推往新地点。

勇斗现在的心情，就像主动朝着坑洞底部跳下，却发现底部还有一个坑洞一般。他被迫调整著地姿势，但行动也因而延迟。耍弄策略的勇斗等人反而陷入不利状态。

「……」

这段期间，恭介也依然驱使鲜血印记，以「白棘」正确狙击在隔离的小世界里任意反射的「花瓣」。

他的被召物已经变成「突击鱼（nh.cb）」。

cost4，音域为低音。能在暗夜里自在洄游，备有如剑般的长角的巨大鱼。

或许是感觉到继续维持最弱的「始祖之红」有危险，安住勇斗开始用鲜血印记击出「白棘」并喊：

「枫希姊！」

从红色黏液状团块乍然变成根部宛如章鱼蠕动爬行的食人花的学生会长，同样立刻击碎走廊地板。

「立足点」再度消失。

勇斗原本的预定是在面对外侧的墙壁著地，并以此为起点三百六十度转个一圈，让城山恭介被虚拟重力甩荡。但勇斗的眼却见到不可思议的光景。

更早一步地——

虚拟重力明明尚未变化，恭介的鞋底却已贴在侧面的墙壁上了。

宛如飞簷走壁。

和甩动装水的水桶同样道理。只要有充分的助走，并活用离心力的话，人也可以垂直在墙壁上走个两三步。只是要做好接下来会重重跌下，如果来不及保护自己，恐怕会有一只手骨折的心理準备。

现在的话，就没必要担心著地问题了。

因为「立足点」已经崩塌，勇斗也跳了起来，这名敌对的「杀手」已来不及改变身体动作。在恭介仿佛重新想起重力般身体向下坠落前，新的「立足点」重新设定完成。

恭介稳稳地站著。

立刻能在新的「立足点」展开战斗。

另一方面，虽然状况是勇斗自己决定的，他必须屈膝半蹲来缓冲自己的体重。比起在形成新的「立足点」前就已站在墙壁上的恭介，行动硬是慢了一步。

明明勇斗是主导攻击的一方，其策略却被反过来利用，陷入不利状态。

「这家伙……！」

「怎么？你自豪的技俩已经用光了吗？」

用鲜血印记精密地猫準，城山恭介咧嘴笑了。

仿佛要让对方看清楚谁才是这个场子的主人似的。

5

凭依体红小道枫希自觉到自己的内心正涌现难以形容的情感。

现在的她变化成数公尺高的食人花「吞食花（lvz.j）」。不只侷限於这种，基本上被召物的思考彻底好战而暴力，但她感受到的情感并非来自於祂们。

她的搭档召唤师安住勇斗垂直站在走廊墙壁，正在和敌对的城山恭介展开战斗。

在勇斗的支援下，化为食人花的枫希与恭介方的被召物巨大独角鱼激烈互击。

老实说，这个状况很不妙。

明明输入最适切的数值，进行最适切的计算，却无法得到最适切的答案。

明明主导者是勇斗，不知为何，中计的恭介却总是站在有利的位置。

仿佛主动交出剩余的子弹，让对方用这些子弹攻击自己一样，毫无道理。

然而——

〈哈哈。〉

变化为异形的少女内心涌现的是喜悅。

她从没在乎过自己的想法可能会洩漏给自己的搭档知道。

〈啊啊，糟糕，糟糕，这样下去很不妙啊。来自过去的坏毛病又跑出来了……有多久没出现这种心情了呢？〉

她很清楚，垂直站在走廊上的安住勇斗正眼神困惑地望着她。

是的，她愈是被逼到极限就愈兴奋。

满心愉悅地望着能把她逼到极限状况的对手。

这能让她想起遥远的过去。

仿佛能使她再次投身於和身经百战的「杀手」合作，总是在极限战斗中存活下来的那种气氛一般。

〈说是要超越、舍弃，我终究还是只能追着那个人……「端粒终端」的身影。我的心无时无刻不怀念那个时代。遗孤毕竟只是遗孤。啊啊，结果终究是这么一回事吗？〉

无意义地背负副作用的风险，一方面当然是因为隐瞒凭依体的立场能回避和同行间的无谓战斗，但担任学生会长可就没有必要了。要她扮演一名不起眼的老实学生也一定没问题。

她之所以勉强自己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尝试过与已逝召唤师的教诲不同的一切途径。

回应众人的期待，站在众人的面前，胸怀未来。

但结果还是不行。

不管获得多少一般社会上的成功，那名召唤师的影子永远不会消失。他的身影已化为红小道枫希这名少女的血肉。

甚至让她不惜将其遗孤当作垫脚石也宁愿沉浸在回忆里的程度。

妳没救了——恭介对她如此评论。

他肯定已从短短的对话中看穿她的心态。

恐怕连召唤师安住勇斗也一样。

〈那又如何？〉

铿！哐！一边用食人花的利牙和巨大鱼的独角激烈对打，红小道枫希嘲笑一切。

〈即使一切都曝光了，我早就将遗孤教育成对我百依百顺。啊……原来这个也是原因之一吗……觉得一切都太顺心如意而感到无聊，或许是种究极的任性吧。〉

凭依体的心中没有现任召唤师的存在。

对她而言，至高无上者只有唯一一人。

反而对眼前这名能让她想起那个时代的强敌更有好感。

〈勇斗口中说出的，都是我教他的话语，而从我口中说出的，也全都来自那个人。即使勇斗明白如此，还是努力回应我的期待。不是傀儡也不是小丑，彻底完美扮演因应委托、将暴力输出的「杀手」……但是，很遗憾的，勇斗。我啊，比起顺利成长的模范生，更喜欢赌注在能破坏预定和谐的框架的可能性呢。〉

明明拿到满分一百分却被刷掉，安住勇斗的努力究竟有何意义？而满不在乎地强迫对方接受的红小道枫希，说来也是个罕见的恶女吧。

血脉与知识。

遗传与技术。

夹在两者之间的「杀手」召唤师少年却在狭缝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他发自内心地呼喊女子之名，宛如机械一般听候发号施令。

「枫希姊……！」

但是——

可怜的少年话还没说完，仿佛察觉什么似的颤了一下。他的嘴，不，全身动作都停止了。

召唤师低头望了脚下。

他站在面对校舍外侧的墙壁，换句话说，整片是窗户玻璃。用不著借用被召物的力量。只要用力跺脚，就能轻易踹破。然后，在这透明的立足点底下的是无垠的广大空间。水平方向空无一物。只要踩破玻璃，不是开玩笑的，立刻会一口气坠落数百公尺，不，甚至远达一公里以上。

身上有防护圆保护，不会带来生命危机。但是，哪栋高层大楼侧面会成为下个「立足点」却完全无法预测，所以不见得能令战局变得有利。那是把一切计算抛给命运，将自己的生命与人生拿去赌注，无比愚蠢的下下之策。

即使如此——

〈不行，勇斗，別发呆！这不是「端粒终端」的风格。让你自己站上垂直的天花板或地板吧，如此一来尚有一搏的机……〉

红小道枫希疾声呼喊，像是要推傀儡的背一把。

被召物决定无视召唤师，擅自移往下个行动。

但比起她更早一步——

「图书委员。」

比「杀手」更冰冷的声音响起。

「贪食之翼（lvz.fd）」。cost5，音域为中音。与其说是鸟，更像长了整排人齿的巨大魟鱼的怪物对恭介的指令做出反应。

短短一瞬间。

「『上吧』。」

喀嚓！作为立足点的玻璃大地被毫不犹豫地砸个粉碎。

仿佛胃囊塞了一颗重锤般的坠落感觉，袭击枫希和勇斗两人全身。勇斗默默地瞪了敌对的召唤师一眼。因为失去胜算，只好自暴自弃地赌一把吗？勇斗脑中差点浮现这种（对自己而言的）乐观意见，但立刻发现错了。

恭介的表情依然沉著冷静。

〈果然……连一千公尺外的大楼配置也作为「战场」正确地掌握了吗？可真是黄金时代的召唤师代表人物啊，城山少年！〉

这乃是上一代的正牌「端粒终端」的境界。

终究不是遗孤安住勇斗所能办到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召唤师只剩不成言语的怒吼。

但是，将性命寄讬在彼此身上的召唤师和凭依体有著能沟通意志的管道。

〈啧，勇斗，做好著地準备！〉

察觉「杀手」想法的红小道枫希，现在化为燃烧铁球状的被召物，从侧面冲撞掉落中的他，让他的轨道近乎直角变化。宛如砲弹被一击打飞的勇斗撞上设立於校舍旁的体育馆外墙。

避免掉落到一千公尺外的地点，将体育馆外墙设置为新「立足点」。

被全新展开的人工灵场边缘弹开的城山恭介也跟著来到这里。赤红色的「花瓣」群也一样。恭介宛如流星般在体育馆外侧著地。

不对。

轰隆！在巨响之中，守护恭介的防护圆毫不留情地撞穿作为「立足点」的外墙了。

包括勇斗，所有人均被垂直拋入黯淡无光的体育馆内。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著地。「花瓣」化为鲜红的流星雨，跟著纷纷坠落。

变为燃烧铁球的枫希差点对目瞪口呆的勇斗发亲起来。

〈身为「杀手」就不该露出丑态！就算「这里」被敲毁，就算再度陷入在夜空中水平飞行的惨状，就算不明白下一个立足点在哪，就算会穿过大楼与大楼的缝隙，落往城市之外……身为「杀手」就该带着傲气放声大笑才对！〉

只是，无怪乎勇斗会显得如此着急。

人工灵场只能维持十分钟，虽不至於被拋出大气层外，倘若在水平落下中失去灵场的话，身为血肉之躯的人类会有何种下场可说不言自明。

红小道枫希当然明白这点，但仍努力激励勇斗。

〈別愣住了，勇斗！想想家族的规矩。这就如同水坝的裂痕。「杀手」一旦显露犹豫，就会被从该点突破！〉

只不过，城山恭介的行动依然毫无踌躇。

「图书委员。」

「该死！！！」

听见对方的呼喊，安住勇斗在体育馆墙壁上朝着地板方向全力奔跑，同时也对红小道枫希送出指示，要她从「正上方」将「立足点」撞穿。

〈比起解决对方，优先选择存活吗？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

燃烧铁球袭击墙壁，借着将之破坏来实现希望。

墙壁和地板。

勇斗奔跑到直角交叉处，在「立足点」崩塌的瞬间，立刻把脚踏上地板。

总算能避免「空中放逐」的无能为力状况，勇斗稍感安心了。

只是——

「如此一来……」

〈没错。〉

恭介咻咻地轻松转动鲜血印记。

即使他的企图被人阻挠，「不杀王」的表情也未有变化。

「宽广的地板，离天花板或墙壁都有点距离……这也表示你自豪的虚拟重力战法将无法派上用场。」「……！」

「并且，扣除频繁更换『立足点』的妨碍战法，纯粹只比较召唤仪式技术的话，你对我构成不了威胁。改成单纯『白棘』射入战的话，我必然能占上风。难道不是吗？」

〈不断重复消极战法的话，自由度当然会逐渐减少。对手打一开始就为了创造这种状况而对我们挑衅。〉

「哈……哈哈。」

安住勇斗手持鲜血印记，左右观察黑压压的体育馆。

两侧的墙壁被挖开大洞，距离天花板又太远。他现在所能站上的，只有整片光滑亮丽的木质地板。这种状况下，确实可谓无计可施。他身边没有任何能作为下一个「立足点」的地点。

「但是」——

〈要得意还太早。告诉他吧，勇斗。〉

「是。『不杀王』，难道你忘了吗？」

「……」

「这里不是一般学校，而是建立在由几十根柱子所支撑起、高掛空中的空中浮体之上！既然如此！底下一样有广阔的空间！」

〈没错，这才是「杀手」！〉

语毕，由红小道枫希所变化而成、有如燃烧铁球的被召物从正上方落下。

宛如落雷一般。

紧接着，世界分崩离析了。不仅上蜡打磨的木质地板碎裂，地板下的地基以及支撑地基的空中浮体状人工平台都四分五裂，喀啦喀啦地崩落了。

在学校正下方的是二三十公尺高的空间与层层叠叠的巨大陆桥，以及无数支撑空中浮体的粗柱。由于用投影机将影像打在纷落的雨珠上创造出来的「雨夜光屏」主要是以室内观赏为主，位于室外，且是上头又被巨大浮体挡住的这个空间里并没有观光客驻足。巨大陆桥上似乎也没半个人在。

这些地带都可以当作「立足点」。

让不利的状况重新洗牌。

要从这里开始维持自己的步调，全面反攻。等在下一个「立足点」著地时，一切将会结束。勇斗心想如此，状况却背叛了他的预期。

「图书委员。」

城山恭介低声诉说。

「追逐鲜血之枪（bih.e.dp.tq）」。cost9，音域为低音。长度五公尺以上的飞空巨枪一口气动了起来。

伴随轰然巨响，勇斗预定著地的巨大陆桥一口气被被召物贯穿了。预先做好著地準备的勇斗差点失去平衡。而且，恭介方的被召物并不就此收手，将复杂重叠的巨大陆桥一一粉碎。

失去全部「立足点」，勇斗一口气被正下方的黑暗吸入。

〈不妙，难道……！〉

「海……水？」

冲破水面的声音刺痛安住勇斗的耳。

「海面」不会变成人工灵场的下一个「立足点」。

无法形成人工灵场的话，「花瓣」群也不会被拉过来。四周什么也没有。

「杀手」吃了一惊，但他立刻想到一件事：下一个「立足点」会在哪？照这样继续沉沦下去的话……

〈你想让数十公尺下方的海底变成「立足点」吗！〉

在枫希的眼前，两名召唤师一路沉沦。

防护圆能防止外在、内在任何一切死亡，以守护实行仪式中的召唤师。因此大量海水也无法进入防护圆内。

但反过来说，不论怎样伸长手脚也拨不到水，因此无法游泳，只会不断沉入水中，而防护圆内的空气也无法带来泳圈效果。

也许挥舞长长的鲜血印记多少能拨动防护圆外的水吧，但光靠这样，想让一人份的重量浮上水面恐怕有困难。

更何况——

上方传来金属碰撞声，同样被防护圆守护的城山恭介毫不留情地压在安住勇斗头上。虽然在防护圆的保护下勇斗完全没受到冲击，但也无法忽视恭介的重量。

两人份的重量，将他们诱往阴暗寒冷的海底。

〈勇斗……！〉

红小道枫希想出手救助，但恭介方的被召物已在一旁虎视眈眈。

以cost而言，红小道枫希居於劣势。

这样下去，別说被干扰救援，枫希自己甚至会被击破。

「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不杀王』！」

「当然。这一带海底深约三十公尺。展开防护圆的时候不必担心，但等十分钟时间限制一到，水压会立刻袭击而来……就这点说来，和一路慢慢潜至深处的一般潜水者并不相同。虽说只有三十公尺深，突然像是切换开关似的被置于高水压状态的话，甚至可能会因直接承受压力的冲击而昏厥。」

接着，在水中失去意识的话，勇斗的下场会是如何更不用说。

连痛苦挣扎的权利也失去，毫无抵抗地溺死。

「但这么一来，你自己不也……！」

「……」

「不同吗……？不，你不可能有因应之道。就算有，也无法解决压迫全身血管及内脏的水压问题。难道不是吗……？」

「刚才你不是用虚拟重力把我甩来甩去？」

一面仿佛被绑上水泥块拋进黑夜码头般，不断往海底沉没，恭介一面一点胆怯神色也没有地回答：

「具体而言，大概有4G至4.5G左右吧，这只是云霄飞车亦能重现的程度，换句话说，就算在防护圆里也能感受到G力。再配上独特的呼吸法，即使不进入专门的加压室，也能调整血液中的氧气浓度。」

「我和你不同，已事先适应高压了……剩下的还需要回答吗？」

「唔……唔喔……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住勇斗疯狂地挥动鲜血印记，想全力击出「白棘」，但他的手突然停住。不是因为不熟悉水中战斗，不知该如何行动，问题远超乎这点。

随着「立足点」崩毁，人工灵场重新展开，spot也会以新人工灵场为基準再度生成。但问题是如果新人工灵场尚未展开的话，spot也不会生成。留在原地的「花瓣」也不会被弹射过来。换句话说，纵使手边有「白棘」，也无法影响被召物。

无计可施。

红小道枫希仍忙着和恭介方的被召物纠缠、压溃、厮杀、交战。巨枪与燃烧铁球。但是纯粹就cost或三者相克克的「音域」而言，恭介方占了优势。她没有余力将下沉中的召唤师打捞上来。更何况不能采用迅速切换「立足点」来扰乱对方步调的战术的话，枫希他们本来就没有机会。

没有人会来帮忙。

靠自己也无法浮上水面。

宛如被死亡枷锁纠缠双脚，安住勇斗被扯往水深三十公尺的海底。

新的人工灵场被重新设定，虚拟重力再次束缚著他。

仿佛在证明自己的生命尚无危险般，大量的「花瓣」降临头上，新的spot张开大口。

但如此一来……安住勇斗也失去了胜利的可能性。

一旦败北，立刻会被水压压迫，失去意识。即使胜利，靠著「连锁」状态的九十秒又能游到哪里？当初在A区国际机场时，他让神格级的利维坦将潜水艇直接打上岸，是因为目标正下方有能让被召物潜伏的巨大空间。

另外，被召物虽然能连同防护圆把召唤师打飞（只接触一瞬间），却无法长时间干涉召唤师的身体。说得更明白点，被召物无法用祂的大手抓住召唤师，或者让召唤师乘坐在背上来移动。虽然各被召物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大体上说来，就像想抓住鳗鱼或湿肥皂一般，召唤师会从掌握中滑掉。

结果说来，勇斗不靠自己的力量划水向上争取距离的话，这招就没用。与刚才的校舍不同，如果想把脚底下大片岩床打穿十几公尺，就需要更强大的被召物，但是，太重视「妨碍」战术的勇斗他们也办不到。

〈勇斗。〉

但这时，一股巨大力量冲击「杀手」的心脏。

没有方向性，仿佛直接在头部或胸腔内部响起的声音赋予「杀手」活力。

〈勇斗，问题不在那里。在达成「没有死亡的世界」前，我们仍是「杀手」。如果将存活与杀死放到天平上衡量的话，我们是必然选择后者的人。〉

「……」

握着鲜血印记的手恢复力量。

即使是离了一段距离的枫希，也看得出他的转变。

然而，面对着她——

〈快点鍊成被召物吧，为了「端粒终端」的胜利！〉

勇斗不知为何却退缩了。

不知枫希是否明白原因是什么？

遥远下方的海底，勇斗放开鲜血印记，茫然仰望头上。

距离时间结束还有几十秒。

有那么多时间的话，恭介方的被召物足以将化为燃烧铁球的枫希削切至死。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比起恐惧，学生会长的脑中更充斥著对战斗的欢喜。

正因为缺乏这种感觉，勇斗永远无法抵达黄金时代，也因为有著这种感觉，枫希才能回味黄金时代。

是的，回味。

〈啊啊，啊啊。我将在这里败北吧。〉

眼前肆虐的巨影提示了此一单纯的事实，但枫希还是笑了。

其实——

盘据内心深处的她的欲望是……

〈如此一来总算证明了！果然「端粒终端」才是最强的召唤师！不管是谁想跨越，不管是谁想将之割舍，都无法将他赶下宝座。他是独一无二的召唤师！〉

假如枫希只是想要背叛勇斗，只需从他背后刺一刀就好，但并非如此。

若不彻底卯足全力拟定计画，付诸实行，并且靠著別人的力量，由別的召唤师予以击溃，「包含『端粒终端』的公平公正的排行榜」就无法成立。

他的至高无上就无法被证明。

〈该被打倒的自己人，以及必须打倒的敌人。多亏有你们帮忙，才能证明此事。〉

她的话语只灌入安住勇斗脑中，城山恭介听不到。

但那也无妨。

身为「端粒终端」的凭依体，红小道枫希这名纯真的恶女任性地大喊：

〈因此我很感谢能碰上你，「不杀王」。像你这种强敌，某种意义下这也是对我的救赎！〉

她对遗孤根本不感兴趣。

没有死亡的世界其实也无关紧要。

少女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将那名男子的伟业收入永恒的殿堂，不让任何人践踏他所留下的伟大纪录而已。

她只想证明「端粒终端」的方法才正确，若有人想用其他手段代替，只会碰上惨烈后果。就算是他的血亲或子孙，也不得在圣域捣乱。

甚至连自以为有资格挑战也不得容许。

〈哈哈……〉

她的目的达成了。

名为红小道枫希的凭依体脑中浮现过去依偎过的召唤师。

作为恋爱过於遥远，但作为尊敬又过於接近的那名男子的侧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需要等到时限来临。

巨枪锐利地贯穿燃烧铁球，随着被召物败北，海底的防护圆也崩毁了。

红小道枫希与安住勇斗。

这就是这两人的败北被决定的瞬间。

6

就算多少适应了高压，速成的方法毕竟有其极限。只不过，防护圆仍存在时还是无法浮上去。因此恭介等战斗一结束，立刻主动放弃等待「连锁」的时间，使图书委员从被召物恢复成人形，「为了用自己的手脚游泳」而解开防护圆的瞬间，他的视野一瞬大幅摇晃了一下。

勉强撑住，没失去意识。

光维持这么点安全已尽了全力。

「……」

总之硬咬著牙，恭介抓住在海底飘荡的「杀手」的手。对方没什么抵抗。战败的召唤师和凭依体会受到相当於自己信奉的神在眼前被惨杀的精神冲击，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变成不管受到谁指挥，都会缓慢跟著走的人偶，如果放着这种状态不管，肯定会溺死。

目标是海面上。

恢复为娇弱少女的图书委员已在头上打水了。恭介事先指示她维持在人工灵场上方战斗。正确地说，维持在学生会长红小道枫希的下方，将她挡在人工灵场顶部位置进行战斗。

人工灵场预设大小为边长二十公尺前后的立方体，海底为三十公尺深，因此水深顶多只有十公尺左右。这样一来，就不至於被水压一口气压迫全身。

图书委员努力抓住受到水压所苦（并且还受到战败者特有的冲击，成为宛如礓尸般的无反应人偶）的红小道枫希的手。

恭介想赶紧追上她们，但脑子感到一阵轻微疼痛。类似强化版晕车的呕吐感湧上喉头。

（该死……轻度的潜水夫病吗……）

突然被人从低压区抛进高压区很危险，但相反地，从高处进到低处也有问题。血液中的氮会产生气泡，引发头痛、呕吐、内出血。这就是俗称潜水夫病，又名潜涵病的症状。

虽说如此，也不能继续留在水中。

恭介咬紧牙关，勉强忍著呕吐，把头露出海面。

假如水深再深个二十公尺，也许症状的严重程度就足以令他致死。

「噗哈！」

「哇，城山同学，你怎么了！不只两眼充血，眼角还渗出血泪般的东西……」

「只有这样算很好了。先不提这个，我们先找个能返回陆地的地方吧。扛着这两人没办法一直浮着。如果他们恢复意识也很麻烦。」

为了不让陷入茫然自失状态的两人溺水，恭介他们以近乎仰式的方式从下方支撑他们无力虚脱的身体。一边品味着海獭的心情，游到一根支撑学校的空中浮体的柱子，沿着如藤蔓般绕旋的楼梯往上爬。

图书委员背着学生会长，抬头看正上方。

「等……等等……我们的学校怎么变得乱七八糟了？」

「有余裕思考这些事情的话，或许该高兴吧。」

恭介唾弃似的说。

从「端粒终端」分枝出来的召唤师和凭依体搭档。

以「没有死亡的世界」为目标的团体与他们的计画。

只要没人在最后的最后实行启动程序，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这么一来，就不至於导致基於忌恨死亡但承认死亡的观念而成立的世界一夕瓦解了。

一切都会完美收场。

至少在这瞬间是如此。

7

学校校舍的顶楼严重崩塌，不仅整栋体育馆被压扁，支撑地基的空中浮体也被打穿，沉入海底。连校舍也受到波及，整体呈现「ㄈ」字形的建筑物有一半消失无踪了。

勉强维持原状的，主要是空无一物的操场方面。

「呼……」

抵达有部分崩塌的操场，恭介和图书委员一起将两名陷入茫然自失、宛如人偶状态的「杀手」

放在人工地面，没收他们的鲜血印记和激发手榴弹，并将双手绑在背后。

等绑缚完成，恭介取出智慧型手机。

「爱歌，现在气象图看起来如何？」

『……无视於风向或气压变化的「不自然走向」逐渐消失中。这样继续下去，再过几十分钟就无法维持「阵」的形状了……』

「其他还有什么事该解决？」

『……我派「政府组织」的人以勘验现场的名义去那间工厂调查过了。由他们从瓦砾中发现的资料显示，只要启动程序没有完成，大气中的特殊成分无法长时间维持，接下来只要静心等待，就会自然分解……』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来解决吧。

恭介简单寒暄两句后，结束通话。

就在这时。

〈呀～～呵～～☆哥、哥、大、人。〉

突然冒出的少女声音，令少年的眼神锐利起来。

回头一看，在化为废墟的校园里有一道新人影。是全身被淡淡的光之粒子包围、身穿白色礼服配上银色双马尾的女王。被称为最强中的最强的未踏级当中的顶点。靠雨夜光屏的力量浮现在毛毛雨之中，利用指向性喇叭发出声音的祂，正展露出灿烂笑靥。

「……祢来做什么？」

〈干嘛那么凶嘛。我只是想说该走了，来向哥哥大人道个別。〉

「白之女王」边说边指头上，阴雨绵绵的夜空。

〈我的「本体」被保存在废弃民用宇宙站里。在主导计画的召唤师被打倒的瞬间起，那个也失去作用了。如此一来，原本能自由行动的「意志」将会暂时崩解并回归原位。〉

「真的吗？」

〈是的。〉

「真的只有这样？」

〈……哥哥大人，你是在学搞笑艺人反覆叮咛「別按喔！別按喔！」，结果还是按下去的搞笑段子吗？〉

「没有死亡的世界」失败了，首谋者引发的各种不可思议现象将在今晚之中全部消失。

图书委员想到这里，脑中浮现某个存在。

不管怎么回想，仍会被空洞般的空白覆盖的存在。

曾经站在离她最近位置的某人。

一时之间，浮现在雨中的女王影像大幅晃动。

啪叽。

仿佛在回应呼唤，响起胶底长靴在湿濡路面摩擦般的声音。

用破烂弯折的伞遮住脸部，底下的雨衣被染得血红的娇小少女。

「姊……姊姊……？」

图书委员声音发颤地嘟囔，但「雨中少女」什么也没有回答。

不，严格说来，是没发出能被听清楚的声音。伞底下小小的嘴唇或许在蠕动，但现在被破伞遮住，无法看见她的嘴唇。

她也会消失。

扭转因果，映出不该存在的某物的超常「架构」随着时间经过会崩毁，「雨中少女」亦将随之永不现身。利用雨夜光屏照映出来的「白之女王」也一样。随着雨季结束，这些超常的存在将回归所应在之处。这个趋势任谁也阻止不了。想勉强挡住的话，会像安住勇斗或红小道枫希那样人生受到严重影响。

「……」

图书委员面向着「雨中少女」一会儿。

除了她自己以外，恐怕没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不论別人怎么说，「雨中少女」都是她的姊妹。但另一方面，不管听过再多的解释，潜伏於心底的恐惧也无法轻易排除。

不久——

图书委员终究还是如此宣告了。

「就……这样吧。」

不单只是这次的问题。仿佛自从那个惨剧将她的家庭推进绝望的谷底以来，一直沉眠的时间总算又将动了起来的语气。

「……毕竟再这样下去，姊姊也只会永远在冰冷的雨中徬徨，而大家也只会把她当成某种无以名状的可怕怪物，这样绝对不对啊。因此，应该在这里一次了结的。我不清楚是否有死后的世界或投胎转世，但姊姊一定有她应该回去的地方。所以……」

名为「不杀王」的少年一瞬想起某对双胞胎少女。

只不过毎个人的结局本来就不尽相同。恭介没多说什么，将一颗激发手榴弹递给图书委员。接着，他用双手包住她的手，让她握住。为了让激发手榴弹握在凭依体手里，自己也同时能用眼睛捕捉目标。

不同于勇斗或红小道枫希策谋的又广又稀的半吊子版本，他们将展开真正的人工灵场。现场的堵塞会被除去，不自然地卡在现世的鬼魂会被冲往「不存在于这里的某处」。

换句话说，就像是替漂泊的灵魂介错的小小工具。

「……」

——就这样吧。

嘴里虽然这么说，实际感受到激发手榴弹的沉重时，图书委员变得泫然欲泣，紧抿著嘴。然而，假如随波逐流地让恭介动手的话，她日后绝对会后悔。恭介如此判断。

「雨中少女」依然什么话也没说。

幽灵转动着握在手中的破烂彆折的伞。不同于先前贯彻沉默的态度，这个小动作令人感觉到些微的意志。她的意志多少舒缓了紧绷的气氛。

就这样结束吧。

正确而言，是就这样承认这条生命早已消逝的事实吧。

漫长阴雨逐渐趋缓。或许是雨云的破洞接近，雨暂时停了。如此一来，「雨中少女」将会消失。再也不会浮现出来。

因此，图书委员决定和恭介一起将手指穿过安全插销，拔起，送她最后一程。

但这时，有人从旁干扰了

『……呜……』

听见奇怪的声音。

不对，那是「人声」吧？

『呜……喔喔……』

宛如坏掉的音响设备发出的扭曲歪斜「声音」究竟想传达什么，完全无法明白。

但至少知道那并非来自「雨中少女」。因为她本来就无法将「话语」以声音的形式传达出来。

话又说回来，那也不是来自城山恭介、图书委员或「白之女王」。

那么，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所有人都朝声音来源方向回头的瞬间，事件发生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在说快点注意到我们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锵！仿佛会迸射出青白色火花的爆炸声炸裂开来。「白之女王」的影像出现噪声。

原本朝同方向落下的雨滴的轨迹以声音来源为中心往全方位扭曲起来。

随着爆炸，发出「说话声」的某人宛如撕裂空间蹦出来似的现身了。

是金色与黑色长发的双胞胎巫女。

恭介困惑地说：

「冥乃河莲华和彼岸……？」

「呼～～……总算在这里浮现了。虽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在之处是第几层，如果被不同世界的人集中观测的话，存在似乎会被拉扯过去。重叠在一起的『场』果然很可怕啊～～」

「哇！等……等等，姊……在那里满脸微笑的不是『白之女王』吗？」

跟不上状况的图书委员嘴巴不停一张一合。

「我们现在所在之处？是什么意思？妳……妳们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

「嗯？妳是谁？算了，是谁并不重要。」

黑发巫女莲华对图书委员的存在不甚在乎，接着说：

「正确说来，我们在追查玩具之梦35的神隐事件当中，被卷入现在的状况。总之，和那边那个撑伞的女孩子是一样的。」

「………………………………………………………………………………………………………………………………………………………………妳说……什么？」

第几层。

神隐事件。

被不同世界的人集中观测的话，存在似乎会被拉扯过去。

……冥乃河莲华的每句话，都和恭介他们累积到现在的前提无法吻合。因为在恭介他们眼中，所谓「撑伞的女孩子」无疑是「雨中少女」，是几年前被杀害的图书委员姊姊的幽灵。

但是——

假如说——

这个大前提本身是错的呢……？

「等……等等！妳说神隐是什么意思？姊姊并没有碰上神隐，她不是失踪还留有一线希望的状况！她被杀死了，碰上无可救药的现实才会变成幽灵，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突然现身或消失，所以这孩子才会被当成幽灵吧？但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喔。原因恐怕不在她身上。虽然我们自己也不见得能正确理解，但就是实际『迷路』过，所以我们明白……有问题的不是人，而是世界本身。就连我，一开始也把彼岸当成鬼怪了呢。」

这称不上结论。

理论无法成立。

冥乃河姊妹突然出现必有其理由。假如说活在现代的她们在某处碰上神隐，又再度回到这里的话，尚且还能理解。但「雨中少女」的情况并不一样。或者说，若是一样会很奇怪。因为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亡了。

然而——

然而！

然而！！！

〈哈哈，唉呀～～只差一步就能把哥哥大人引入陷阱了，真可惜。〉

「白之女王」一个人放声大笑。

接着，她这么说：

〈看来露馅了呢。「雨中少女」其实「还活着」的事实。〉

城山恭介觉得自己……

脑中所有血液仿佛沸腾起来了。他陷入这种错觉。

差点忍不住无视一切状况及前提，扑向浮现於雨中的幻影。

「女王！！！」

〈讨厌啦，哥哥大人。真心想和我有肌肤之亲的话，哥哥大人就该亲手建立新的架构啊。〉

女王露出看着小猫玩耍般的眼神。

〈基本上，幽灵在召唤仪式世界中的定义，不就是因灵场堵塞导致某种力量无处可去，仿佛水洼般滞留了吗？数年前消失的灵魂，就算现世又堵塞起来，已流进排水口的水也不可能回来。这样并不合乎理论。你说对吧？哥哥大人。〉

「既然如此，就表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不，慢著，难道是那么一回事吗……！」

〈是的。「雨中少女」还「活着」。若用这个参数重新计算，哥哥大人应该马上能得出正确答案吧？〉

「换句话说，祢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是指什么呢？像是明明有能在最后倒数前做改变的机会，哥哥大人却将之白白浪费了的事实吗……？〉

「白之女王」的声音明显是在享受。

知道不管说多少对方都无动於衷，恭介还是大吼：

「祢明明知道，还给我多余的提示，故意引开我的注意！明知在我忙着解决『没有死亡的世界』问题的同时，有一名少女的时间限制即将来临！现在，『不自然地』活在这里的她今后的命运会如何？等时间限制到了！一切将如我所预想地展开，对吧！既然如此！」

〈这又没办法嘛～～〉

黏稠地——

脸上挂着熬煮过的果糖般的笑容，女王把手贴在脸颊上回答：

〈假如嘴上老是嚷著要拯救世界、要保护人类的「不杀王」，在不知不觉间对「仍然活着（还有救）」的女孩子见死不救，将她送回杀人魔面前的话……不觉得这是用来当作打击哥哥大人的心灵，使你隸属于我的上好材料吗？〉

「祢说……什么……？」

被雨滴打在脸上，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的图书委员忍不住开口。

她满脑子混乱地叫喊着：

「从刚才起到底在说些什么！明明……姊姊明明……就在很久以前就死了！若不是这样就太奇怪了！明明她现在也是衣衫褴褛、浑身浴血地以幽灵之姿现身了！什么还活着……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见到她动摇的模样，「白之女王」嘻嘻笑了起来。

过去被「Guard of Honor」信奉，现在被「端粒终端」继承者利用，「白之女王」依然优雅地展露笑颜。她对这些小事一向宽容。只要不和恭介纠缠不清，任何无礼的行为她都能容许。

不知不觉间，「白之女王」的手上多了一支冰淇淋。

〈请別为了真实与否就感到动摇呀。举个例子来说好了。这位同学，妳认为「这个东西」在哪里？〉

「咦……咦……？」

〈回答我，快点。〉

难以反抗的压迫感，与仿佛会使人崇拜的强势语气。

图书委员不禁倒抽一口气，怯懦地开口：

「呃……不就在祢的手中吗……？」

在她说完前，「白之女王」往侧面移动一步。

冰淇淋离开手中，仍浮在空中。不仅如此，距离还很遥远。只是浮在雨中的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而已，投射在空中的冰淇淋影像其实「又大又远」。

〈人的感官不过只有这种程度。我现在是用最容易理解的「距离」来比喻，但像是过去与未来、原因和结果、肯定和否定、此处和彼方、偶然和必然、哥哥大人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妳真的明白表与里的价值吗？只需一个契机，表与里就会简单地被扭曲、撼动、稀释、混合了。〉

「什么跟什么……」

〈哎呀哎呀。有人证明妳自己的常识绝对正确了吗？譬如说……有谁能决定哥哥大人的世界一定是召唤方，我的世界一定是被召唤方呢？说不定哥哥大人他们也只是被某人召唤来的呢。说不定只要有人做了什么事，平时绝对不可能的时间或地点或状况就会浮现呢。是的，就跟即使把档案丟进资源回收桶里，只要进行档案复原，又会回到桌面一样。或者相反地，某个应该存在的档案因为某种理由变得不翼而飞。〉

图书委员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冥乃河姊妹也同样没有插嘴半句。

并不是被「白之女王」的话辩倒，无话可反驳。而是更基本的问题，她们被震慑了。就像看见会说日语的外星人一样。

〈更何况，身为渺小的人类，以为自己能看清世界的一切根本是错的。你们充其量是只能摸索世界的表面，在已知范围内对自己搜寻得来的事物感到满意的松散知性个体。妳以为自己能否定能完整包覆同等规模的异世界，使一切拜倒石榴裙下的我的话语吗？这次纯粹是因为bug或错误，使得「看不见的事物被显示了」。被删除的档案又复原了。就像我这种怪物能跨越两个世界自由嬉戏一般。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呢？〉

「……」

〈只凭短短几十年的人生，就想讨论世界的基準或常识，真是笑掉別人的大牙。如此脆弱的生命，我只消说出一句话便能粉碎，与叶子上的朝露的价值无异。虽说，如果像哥哥大人那样能以极为浓密的方式运用时间的话，则又另当別论☆〉

图书委员像在求救般望了恭介一眼。

或许希望他能出言否定，说女王的话不过是颠狂之言。

然而，恭介并没有肯定她所追求的「常识」。

「『端粒终端』的继承者们透过将焚香广而薄地散布到全世界，逐渐扭曲了世界的道理。这点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发现。这边为止妳应该还算明白吧？」

「嗯……嗯。可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让姊姊还活着——」

「不，就是会啊。」

恭介撂下这句话，仿佛自己也感到苦恼般地继续说：

「比方说，眼前有一扇窗户。把窗户涂成赤红色，隔着窗户观看，会见到整片染红的景色……但是，只看红色窗户的话，无法分辨正面或背面哪一面被涂上颜料。换句话说，正面和背面的观念消失了。」

〈是的。或许妳会说，只要一摸窗户就明白了，对吧？很遗憾，并非如此。是从视点A看窗户，还是从视点B看窗户。哪边是外面，哪边是里面。观测者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所站位置、所窥视的是何者了。〉

「如果说『红窗户』是玩具之梦35，被牵扯进来的就是全世界吗……」

〈仅仅一处扭曲，名为广范围汎用焚香的「窗上污点」就翻转了表里一切。〉

滋滋！「白之女王」的轮廓模糊起来。

一瞬之间，靠著雨夜光屏现身的女王被灰色噪声覆盖了。宛如爬满无数小虫子的人影虽仍明确显示出双马尾少女的轮廓，却给人仿佛墨迹测验的图形般的印象，千变万化。

〈因此分类或区別没有什么价值。没有表里，没有过去、未来、身边、尽头、原因、结果、哥哥大人的世界、我的世界，这里变成一切的隔阂都可能因为被动了小小的手脚就混杂融合的环境。前提或因果链接已不再有意义。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既然如此，理所当然……〉

「既然能作为人存在、能呼吸、能走路、能说话——并且被定义为幽灵以外的某物的话，现在存在于此的『雨中少女』当然还活着。只能视为还活着……」

喀喀！恭介用力咬牙切齿。

或许觉得因为计算错误，差一点被「白之女王」骗了的自己很可耻吧。

「在这里拯救她的话，她就活着。在这里放弃她的话，她就会死。规则很单纯，是吧？」

〈是的，「正因如此才有趣呢」。〉

「不过，这种现象又为什么会以『雨中少女』为起点呢？倘若只是想召回不足、失丧的事物，即使召唤出恐龙时代也不奇怪吧？」

〈虽然传闻说能找回分手的情人、走失的宠物、佚失的宝物等。恐怕「谁」观察了「什么」的行为并没有意义。并不是A先生的愿望成真才出现初恋情人，而是因为B先生和C先生想知道A先生的初恋情人，所以出现了。就像这样，「当事人以外的人们」的小小窥视欲望让他们在狭隘的范围内不断搜寻，这些欲望的集合体已薄薄地覆盖著北半球。现在的状况，就像是已经删除的档案从资源回收桶被复原回来一般。〉

「『这还在我的计算之中』，但这并不构成理由。」

〈那么，关于策划这种状况的是「端粒终端」的继承者们这点呢？〉

变成灰色噪声的集合体，甚至会让人有正在面对自己的错觉的「白之女王」影像仿佛要给予褒奖般地回答：

〈附带一提，哥哥大人知道前代「端粒终端」是怎么死的吗……听说他是自杀喔。他一生中唯一漏杀了一个该杀之人，结果造成一条无辜生命牺牲，为了负起责任，他用自己的命来还。〉

「……」

〈是的，那个该杀之人就是杀死「雨中少女」的犯人。即使这件事和安住勇斗及红小道枫希没有直接关系，他们似乎也确实受到「端粒终端」的影响……说不定连策谋计画的他们自己也没有自觉呢。即使如此……〉

「仍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仪式的调整方向……？所以因果被扭曲，作为一切元凶的事件前后和变化的主轴链接起来了……？」

恭介茫然嘟囔。

「没有死亡的世界」本身就是想摆脱难以忍耐的现实的想法的集合体。然而，他们……不，前代「端粒终端」最难以接受的现实是什么？只要思考这点，自然能得出答案。

想否定某个少女的死亡。

不惜扭转巨大人工灵场内的因果关系，造成表里概念模糊，也必须这么做。

「我差点让这个事态『确定』了吗……啊啊，啊啊，明明图书委员向我求助的是『雨中少女』事件！我却兜了一大圈，朝着那什么『杀意天线』、什么『端粒终端』或『没有死亡的世界』等毫无关系的方向全力冲刺！一点也没想到在我忙着这些事情时，『雨中少女』的时限也逐渐逼近！」

〈哎呀，没必要自责呀。哥哥大人会那样，也是因为被我故意留下的面包屑诱导了……如果不这么做，哥哥大人就会顺手拯救了「雨中少女」后，再回到主线。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等……等一下。」

图书委员声音颤抖地说。

她之所以想否定，并不是因为她无法接受「雨中少女」——自己的姊姊仍活着的事实。

而是因为她有种事件背后潜藏着难以言喻的巨大邪恶，会破坏一切的不好预感。

「姊姊变得浑身浴血、衣衫破烂，如果她是『还活着时的』姊姊，怎么可能是那种模样！」

黏稠地——

仿佛感觉到从灰色噪声背后渗透出铁锈味的「错觉」，女王充满恶意地笑了。

〈她来自何时何地并没有影响。况且，之所以看起来如此，是因为你们透过意识的滤镜观看才会这样。不信妳去问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冥乃河姊妹，令姊在她们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话题带到自己身上，双胞胎姊妹对宛如电视雪花噪声的女王显露畏惧，但似乎也不太明白状况本身。

是的，她们把「雨中少女」称作普通的小女孩。姑且不论她是否为幽灵，假如她们见到的是被割草镰刀疯狂割砍头十九下的少女，不可能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吧。由此可知，冥乃河姊妹眼里所见的与恭介或图书委员所见的截然不同。

既然如此——

假如在她们眼里，「雨中少女」只是个普通小女孩。

「会变得……如何……？」

图书委员怯怯地自言自语。

等候她的，不会只是感人的重逢。从迄今为止的对话气氛也看得出来。

「见死不救」、「将她送回杀人魔面前」，这些话深深扎进她的心灵。

「姊姊接下来会变得如何！」

〈哥、哥、大、人。〉

「……『雨中少女』是杀人事件的被害者。但是，在这个一切汇流的场所，『只』遇到被害人的必然性并不存在。」

「难……难道……」

〈是的，「那家伙」会来。〉

「白之女王」代替恭介愉快地回答。

〈就和「雨中少女」一样，由于当事人以外的人们毫无责任地搜寻，使得他浮现了。仿佛来宣告不管怎么做，结果仍会相同似的。拿着割草镰刀的那名男子将会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骗人……祢在开玩笑吧！姊姊站著，站在这里，仍然活着，不论以怎样的形式！明明有机会改变，我们却要再一次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她被杀吗！这……这种事……这种事。不，没问题的。因为我们连超常怪物都呼唤出来的召唤师兼杀手都解决了！事到如今就算普通罪犯现身，也无法与我们为敌，对吧！我没说错吧！」

「……女王。」

〈嗯。距离两人接触为止的时间已经计算完毕了。你猜，几秒后会发生呢？哥哥大人来得及阻止吗？而且……〉

「白之女王」喃喃地说，映在雨珠的影像轻轻弹指。

噪声突然消失。美丽的女王清晰地伫立。

〈到头来她是谁？来自过去？死而复生？精密的模拟？是什么并不重要。被涂红的窗子引来的特別性，已随着「没有死亡的世界」的消失逐渐烟消云散。甚至，仿佛在说连自行消失也等不及似的，被吸引而来的因子将被其他因子所破坏。某个少女的死亡被确定，收敛於此地的一切事象将会发散，回归到原本的世界。如同时间暂停的世界倒数十秒又会形成新的时间轴一样，如同能跨越距离的曲速飞行也是用连接两个平面的隧道来表现一般。这个北半球一方面是「雨中少女」死后的世界，一方面也是她仍活着、死亡将被确定的世界……简、单、地、说，这里是最后的分歧点了唷，哥哥大人。〉

「……」

〈现在在哥哥大人的面前有两个选择。〉

「白之女王」的影像摆出天平的动作，左右掌心朝着雨下个不停的天空。

〈第一是顺从正确之道，放过杀人魔。扭曲世界的道理、改写明确的结局是错误的，错误的事就是坏事，因此对即将正确地再度被杀死的少女只能见死不救，并说服自己这是善的行为。〉

怪物中的怪物嘻嘻笑着，继续轻声细语：

〈第二是顺从温情之道，打倒杀人魔。就算整个世界被扭曲也无妨，就算那个结果会改变历史，使得人们的生活崩解也满不在乎。总之，为了拯救眼前的一名少女，即使得扭曲七十亿人的因果也没关系，并说服自己至少拯救了一个人，那便足矣。〉

握在手中的是唯一且最糟的解决法。

假如「白之女王」或冥乃河姊妹说的没错，这里将是分歧点。如同「雨中少女」被杀的事实改变了原本的世界一般，倘若恭介在此迎击企图杀害她的杀人魔，使之再也无法施暴的话，也许又将造成某种改变。

假如不是过往新闻的旁观者——

而是能身为当事人，站在一切都不确定的世界里。

问题是，改变真的好吗？

问题是，不变真的对吗？

「……求求你。」

图书委员声音颤抖地说。

虽然早就接受了与姊姊的別离，但那是在「覆水难收」的前提下。假如知道她接下来将要被杀死，她怎么可能放弃尚未成为幽灵的姊姊？怎么可能冷漠旁观她的头被割草镰刀狂砍十九下的惨剧呢？

答案根本不用多问。

因此，图书委员如此吶喊：

「如果有拯救她的方法，如果姊姊能不必死亡，我什么都肯尝试！城山同学，告诉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姊姊……！」

但是——

可是——

破烂弯折的雨伞转动了一下。

从破掉的伞布边缘隐约可见到少女的下半张脸……小小的嘴唇嗫嚅起来。

虽然没发出「声音」。

嘴唇的动作确实地如此宣告。

『我不需要……被人……拯救……』

「……！为什么！」

图书委员声泪俱下地嘶喊，「雨中少女」继续蠕动嘴唇。

以决定性拒绝的方式。

『我不想……破坏……妳的世界……』

她已不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灵。

而是亲眼追寻整个事件的始末，旁观妹妹活跃的少女。

那么漫长的雨，乍然之间似乎快停了。

「雨中少女」的身体逐渐变得模糊。

这次消失的话，她肯定不会再出现。

就算想牵着她的手，将她藏在某处，如果「雨中少女」本身消失，恭介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就算恭介或图书委员在城市里东奔西走，真的就能找到她吗？怎么想都觉得会是「注定如此」地大步迈进的杀人魔会抢先一步。

换句话说——

她的结局将会被决定。

8

仿佛从很长的梦中醒来。

醒来时，少女身旁谁也不在了。不论是长得比她大的妹妹，还是妹妹身旁的少年少女，以及非常非常可怕的白色大姊姊。

地点同样是玩具之梦35。

少女一瞬以为自己回到过去……不，以为回到原本世界，立刻发现并非如此。街景相似，但涂装和看板等完全不同。更何况少女当初被杀的地点，是在即将开幕、尚未通电的街头。少女觉得好像找到祕密基地，开心地躲进去，没想到碰上了那样的怪物。因为是光亮如新的样品屋般的街头，不管少女怎么尖叫也没人来拯救。

但这里仍是刚才的那个扭曲城市，是妹妹的世界。

同时，只看地点的话，这里就是她当时的杀害现场。由于全世界的人们对「雨中少女」这名幽灵……不，应该说，对于过去发生的这个悲惨事件抱持兴趣，使得少女被「搜寻」出来。换句话说，被召唤了。因此，她最适合的出现地，当然就是自己被杀之处。

更进一步地——

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无责任地。作为这样被「搜寻」的对象，如同已被删除的病毒又被复原一般，假如说并非只有被害人，而是连加害人也适用的话。

如同「雨中少女」被召唤出来。

那名杀人犯也会在此现身。

「……」

结局即将到来。既然成为基盘的「没有死亡的世界」逐渐消弭中，作为副作用发生的bug或错误以及附随成立的不可思议空间自然也会崩毁。但奇妙的是少女的轮廓比起过去更鲜明地浮现了。简直就像有人怀着恶心的低级趣味，为了让她鲜明地回味被杀死瞬间的疼痛及恐惧与破坏，而使她明确现形。想让她痛彻心腑，所以让痛觉恢复。想听她的悽厉尖叫，所以赋予喉咙。让人联想到背后似乎存在著这般巨大恶意。

少女撑着伞。

雨珠打在雨衣和长靴上。

少女呆呆地抬头望。

异于常人的「那家伙」什么雨具也没带地站著。就算考虑到是从小孩视线抬头望，他那庞大身躯的比例也过於夸张。有著无视於人体骨骼的发达肌肉的他，其实是曾经在电视上喧腾一时的基因改造人。由体外注射禁药虽然违法，从体内自行生成的却无法可管。至少在现行规定下无法惩罚。这群人就是想挑战这种法律漏洞，视死如归地施行内脏手术的惨烈成果。结果说来，莽撞的行径惹来非议，比赛规则被修订，拥有超人臂力的他们也遭到体育界放逐。

男子手中握着放射湿润光泽的割草镰刀。之所以用有棒球手套大的手掌拿着这把不搭嘎凶器的理由，是想证明自己仍是懂得运用武器的文明人吗？或者认为如果直接用拳头捣碎，等于「留下名片」呢？

男子口中叨唸，但传不进少女耳里。与其说是声音过小，其实是因为语调独特，听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咒语。

接下来会变得如何，少女大致理解了。

因为她想起在「作梦般的时间」中，已成长茁壮的妹妹是怎么看她、怎么说明她的。

我会死于这里。

回不到原本的世界，现在就死于这里。

只有少女死去的事实能回归原本的世界。

那已是无法改变的事项。而且也不算坏事。因为不管如何，早已死亡的自己仍活着本来就有问题。有问题的事就是不应该的事，不应该的事就是坏事。少女在这里被杀才是正确的，正确的事即是正义的行为，正义的行为背后必然有善意存在。

所以，善意对少女见死不救了。

所以，正义明知少女会死，仍袖手旁观了。

「啊啊。」

少女低声呻吟。

「那家伙」嘴里依然嘟嘟囔囔，一把推开少女的身体。

接着高举割草镰刀，扑往整个人向后跌倒的少女。从「那家伙」的视线，可明确看出他瞄準的位置集中在脸或头部之上。

会在这里死去。

会被疯狂割砍十九刀，难以分辨出「脸」或「头部」形状的程度，彻底地被杀死。

明明知道如此，但少女眼神黯淡地喃喃说出这句话：

「……就这样吧。」

她在一时片刻间，在一切都交错的世界里，见到长得亭亭玉立的妹妹。

妹妹在宛如童话故事的场所结交了许多可靠的好友，带着欢笑度日。

自己不该破坏这些。

因此，她凝视著凶刃，说服自己要顺从正确。

「然而」——

轰砰！！！来自侧面的巨响炸裂开来。

声音来源是用力握紧的坚硬拳头。

拳头仿佛要将之击碎般深深陷入扑上来準备挥下割草镰刀的「那家伙」的脸颊骨之中，接着带着全身重量用力挥了出去。在少女上方的「那家伙」整副身体被打飞，直接在被雨淋湿的路面滚了好几圈。

少女见到一张有印象的脸庞。

挥出拳头的是一名少年。是已变得成熟稳重的妹妹身旁的人物。

城山恭介。

同时，他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

少女发出沙哑声音问。恭介蹲在她身旁，把手伸进她雨衣的口袋里。

取出一只智慧型手机。

「如果想抗议个人隐私被侵犯，等待会再说吧。感觉到『白之女王』的恶意时，我立刻打开GPS定位，偷藏进妳的口袋了。毕竟过去妳的出现与消失一直是不规则的，我想增加一点找到妳的可能性。本来担心妳现身时会造成电子机器异常，幸亏还能定位，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在问这个！我不在这里被杀的话……！」

就在这时。

恭介中断对话，背对少女。

仿佛想让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般。

理由很简单，被揍倒的「那家伙」仍在地上蠢动着。放着不管的话，「那家伙」随时都可能站起来。仿佛全世界共同宣告少女的死亡才是正确的，不管怎么抵抗都会回归正轨一般。

因此，这个行为乃是错的。

明明应该如此。

少年挺身保护少女，头也不回地说：

「妳想这是为什么？要得出恰当的答案，应该不需要多困难的计算吧？」

「可是！」

少女想否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般吶喊：

「可是，我活下来是不应该的事，为了让我一个人活着，必须捣毁其他人的基盘是坏事，我在这里被杀死才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应该遵守！不管哪里！这个世界，不管哪里都没有我存在的余地！」

「但任何人都在『改变世界』不是吗？只是大部分的人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这么做罢了。」

「可是！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让死者复生啊！那是犯规行为，不管是谁都会这么认为的！」

「就算如此，妳有思考过那『为何』是种坏事吗？」

背对少女的恭介如此说：

「使用非正规的方式让确定死亡的死者复活之所以会被认为不好，是因为这种变更的影响会传递到全世界，改变一切，甚至造成认真生活的人们的努力被否定。会因为一己之私而抹煞了明朗的幸福与笑容。」

「既然如此……！」

少女声嘶力竭地大吼。

她在汇聚一切的世界里见到成长的妹妹。妹妹在那里欢笑着，享受著确实的幸福。虽然那个世界里没有自己的归宿令人寂寞，虽然光是站著就会被人害怕的世界很悲哀，可是就连幼小的少女也能轻易明白，自己不应该将之毁坏。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破坏你的世界！」

「因为不见得就是破坏啊。」

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关于这个问题，妳试着这么想吧。假如说，就算『时代趋势』被扭曲也不会夺走任何人的幸福，不会夺走任何人的笑容，真的是对任何人都好呢？……那样的话又有何罪？既然无罪，既然称不上恶，拯救将死之人又为何该被阻止？妳就算在这里被拯救也无妨啊。」

「……」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杀王」叮咛似的告知少女。

一边和在地上缓缓爬起的怪人对峙，明确地对少女说。

「在妳所见到的遥远未来里，图书委员不是露出笑容了吗？她的人生还算幸福，也过着还算满足的生活。但是，假如那个世界里有妳存在的话，不觉得会变成可以拿掉『还算』两字的更美好世界吗？」

「可是，问题是……」

「说起来——」

恭介唾弃似的说：

「什么才叫『正确的世界』？」

「当然是我……我被杀死的世界！以及在我死后累积的时间！」

「真的吗？」

对于已经自暴自弃地喊叫的少女，恭介冷静地回应。

「……那个『白之女王』的邪恶绝对不只这么简单。祂为了让我深受打击而故意说谎。」

「咦……？」

「不必等被送回原本应在的世界，『雨中少女』将会在这个混沌世界里被杀人犯杀死。因此事实不会有任何变化，不管当中有任何非正规的事项发生，只要『雨中少女』死亡，时代趋势就会回归原本的模样……虽然祂如此暗示我，其实大错特错。就算杀害地点相同，杀人犯相同，妳打一开始就不会来到混沌状态下的这个城市。假如妳在『这里』被杀死，严格说来就会变成『那个事件』从来没发生过。换句话说，不管我帮助妳或舍弃妳，这个世界都无法避免被改变。」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换句话说，就是白死了。

用七十亿人的天平此一虚构产物来恐吓，只靠一个小小谎言就想夺走宝贵生命的究极恶行。

「『白之女王』明明知情，却故意要我选择。让我事后才发现『明明正确地对原本能得救的少女见死不救，世界却依然扭曲』，再来后悔即使错了也该拯救妳，因而承受不了基於自我意志对妳见死不救的事实的压力而崩溃！像这样彻底污秽『不杀王』的名号，让我颓丧失意，祂就能得到等身大的肯尼娃娃！妳真的认为顺从那个混蛋的话去死是守护『正确世界』的选择吗！」

少女无话可说。

那么，结果究竟什么才是对的？为了守护成长的妹妹，少女想献出生命的觉悟也全被那个纯白的笑容践踏了吗？

少女现在才总算体会到女王深不见底的恶意而发抖。

另一方面——

事情尚未结束。绝不让事情以绝望收场。

只要抵抗女王的邪恶意志的少年仍存在，绝不容许。

「所以，我再说一次。不管是多么细微的变化，只要在原本绝对不可能相遇的条件下，被害者碰见加害者的话，世界的扭曲就已经无法阻止了。必然会带来改变，不，只会使之改变。既然不管做什么都一样有风险，接下来就看我们的选择了。如果只有好与坏能选的话，当然要选择好的。妳打算怎么做？让一名少女的生命得到拯救，以此为中心增添了些许笑容的世界。还是不管如何，让少女被杀才是正确之道，大部分的情况都如同预想，而某个家庭则是将会落入深沉忧郁的世界。『妳希望让哪一边变成正确的』？」

以为会被世界的正确所排斥。

以为会被世界的善良所放弃。

但是——

可是——

「真的……好吗？」

少女胆怯地低声问道：

「『即使不只等待正确降临，而是由我们主动站在决定的那一方也可以吗』？」

「容我用比较卑鄙的说法。只要事件的流程略有更动，就可能造成原本应是如此的世界有所变动。让那家伙逃走的话，说不定会增加更多被害人……既然如此，现在已不是要不要改变的问题。就算放着不管，世界变动的风险也不会改变。」

「……」

「眼前有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附近只有我们，警察或军队都来不及赶到。在这种状况下，我们有资格站在做出极限选择的立场。看是要静静地等待爆炸，或者明知有危险，仍挑战解除。赌上性命，牙齿打颤，从色彩缤纷的电线中挑出对的电线，将之剪断。我所说的『正确』，就是这种不得已的状况下，只能勉强选择较好的一方的『正确』。」

「……………………………………………………………………………………………………………………………………………………………」

「『救救……我妹妹的……世界……』——这句话是谁说的？既然不管怎么做都会产生风险，为了尽可能减少风险，尽可能减轻悲剧，更增添一点笑容的数量，这样的努力绝不是坏事。我说的真的是那么可笑的事吗？」

少女来回望向城山恭介的背与蠢动的「那家伙」。

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少女仔细思量恭介的话，并好好地面对自己所见过的景象。

虽然在那片景色之中没有自己的归宿。

但是，她绝不是不被需要的。

见到妹妹为了追寻「雨中少女」的祕密，对于「雨中少女」的存在被人恶用感到愤忾。也看到妹妹听到不管「雨中少女」留在原地或回归原本的世界都一样会被杀人犯杀死时，泪流满面地攀住少年召唤师求救。

结果而言，没有归宿和从一开始存在就遭到拒绝截然不同。

如果能被接受，当然希望被人接受。

但是，悽惨的事件将一切都撕裂了。

如果只有这样。

如果只是某颗齿轮出错了。

如果自己可以参与那个世界。

（……我想……站在那里。）

少女的心中，似乎有某个开关被切换了。

一直以来被卡住的齿轮，似乎再度缓慢运转起来。

（我也想站在那里……和妹妹一起再次欢笑啊……）

於是——

少女抬起脸来。

凝视著阴惨至极的「现实」。

世界的「正确」并不存在。折磨少女的沉重压力只是空虚的幻想。说到头来，存在于她眼前的，只有令人作噁的杀人犯。就算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让事态有任何改变，顶多只能满足某些恶意。

看不见的「道路」不能靠別人準备。

只能由自己创造，以自己的步伐迈进。就只能这样。

既然如此——

假如城山恭介真的正确地看穿真相。

假如能够选择。

「……果然……还是很讨厌。我果然还是不想死。」

终于——

仿佛纯粹的心情从顽固的团块脱落下来。

「我想去祭典，想在运动会得到第一名，想去游乐园，想和妹妹一起在建好的玩具之梦35中奔跑！想上国中，想上高中，想变成大人！也想好好谈恋爱或用功读书，当个称职的姊姊，做她的榜样！想抬头挺胸！想昂首阔步！想走自己的路，想让自己成为能领导他人前进的人！」

少女的真心话被释放到世界之中。

她朝着翻转一切的召唤师，用所能发出的全部力量如此嘶喊：

「所以……呜……所以……求求你！我……救……救救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说来，她的声音绝不可能传达到別人耳里。

被摧毁的希望，被封印的惨叫。

但是，少年确实地听见了。

为了凸显此一简单事实，城山恭介特地转过头来，正面看着少女。

从连帽外套背后抽出鲜血印记，別名「不杀王」的召唤师桀傲不逊地笑着接受了她的求救。

「悉听尊便。」

同时，他背后响起啦啸。

顽强的对手的重新启动完成了。

原本趴在潮湿地面蠢动个不停的「那家伙」，再度拿着割草镰刀站起来了。

相对地，恭介则是灵巧地咻咻甩动鲜血印记。

妹妹不在这里。

他无法使用那股神奇的力量。

不论是出于纯粹的偶然或不幸，假如被刀刃深深刺入身体的话，恭介也会死。更何况对手是无视於人体骨骼结构、肌肉壮硕的彪形巨汉，如果他奋不顾身地挥动粗臂，恐怕就连汽车车门都能打穿吧。明明如此，站在前面保护少女的少年却对「那家伙」如此宣告：

「……你的运气非常好。」

用鲜血印记的杆头对準了「那家伙」。

「因为你从今天起将不再是杀人犯。用手脚受伤换到让人生重来的机会，应该算是很便宜的代价吧？」

对方用吶喊作为回应。

「那家伙」手持凶刃往前冲刺，城山恭介也跟著踏出一步。

事件即将落幕。

最后的最后的收尾即将开始。

9

那个瞬间。

城山恭介从对方的骨骼找出重心位置，确认手脚的可动范围，正确计算该刺向哪里才能一击击倒对方，同时思考著与胜负毫不相干的事。

（为了让少女的奔跑速度也能确实逃开，最少要破坏他的膝盖，使之无法再次行走的程度。我能干涉的只有处於统合搜寻状态的这里。等一切结束后，那孩子必须用她自己的脚在她所应当存在的世界奔逃。如果那时无法逃到安全的地方，就也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冷静地——

游走於身为「不杀王」的自我约束边缘，恭介基於自己的意志雄立於前。

（……的确，旁观者或许会觉得这并不对。会嘲笑这是受到方便主义影响的闹剧。或许就算使犯规技巧，也不会大幅动摇全体人类，顶多能让一个家庭增添笑容的数量。）

割草镰刀已经逼近到正上方。

（然而——）

恭介侧身闪躲，回避凶刃，接着静静凝视著準备用全身冲撞过来的「那家伙」。

（不管是否会被骂大错特错，是否会被嘲笑是盛大的闹剧。）

像是在拉紧弓弦般，恭介全身的肌肉积蓄力量，用鲜血印记杆头好好地瞄準。

瞄準的目标是「那家伙」的右脚膝头。为了能一击使之彻底粉碎，以冷酷的精準静静瞄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此时——

城山恭介仿佛想吐出长时间累积的郁闷，发自丹田如此喊叫：

「其实不管是谁！都一定会这么选择吧！」

咻咚！！！有如子弹般，鲜血印记被解放开来。

凌厉的巨响炸裂。

击碎膝盖。这一次，一定。「那家伙」一边惨叫一边倒下，在地上丑陋地打滚。对準已不再是怪物或加害人的「那家伙」的肚子，恭介持续用鲜血印记杆头痛殴。仿佛面对用长枪击倒的凶暴恶龙，又更进一步用刀剑刺入，给予致命一击般，确实地终结他的意识。

世界将会改变。

恭介绝不接受少女被残杀是正确的世界。

只要他仍怀抱着如此理所当然的感情。

Facts

◆
人工灵场无法以水面作为「基準面」。

◆
「基準面」被破坏时，在完成新的人工灵场前，不会重新生成spot。

◆
不论敌我，被召物无法过度干涉被防护圆守护的召唤师。虽然状况无法一概而论，就像用巨大的手想抓住鳗鱼或湿肥皂一样，大体上会自动滑落。

◆
「雨中少女」不是幽灵，而是仍拥有生存可能性的少女。

◆
作为「没有死亡的世界」的副作用，能扭转全球规模人工灵场内部的因果关系，在效果范围内会变成「宛如看着涂红的窗户，无法分辨被涂色的是哪一边，且观测者也无法判断自己位在里头或外头」这样里外崩坏的世界。

◆
前代「端粒终端」唯一漏杀的目标就是「雨中少女」的杀害者。

◆
不管安住勇斗、红小道枫希是否有所自觉，他们确实受到了「端粒终端」的影响，才会做出合乎「端粒终端」愿望的调整。亦即：否定「雨中少女」的死亡。

◆
城山恭介亲手拯救了「雨中少女」。在不管是否改变事实也绝对无法避免扭曲的世界中，他祈祷这么做将会成为新的正确。

「姊，我先走了，中午再见～～」

「真是的，妳只是想吃我的便当而已吧？」

(Ending X-01 Open 05/01 08:20)

Ending X-01

完美结局之后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那天，雨久违地停了，艳阳高照。

因为是平日，五月一日必须正常上学。

城山恭介拎着空荡荡的学生书包走在通学必经的巨大陆桥上，在路上发现一张熟识的面容。

是不知为何总是穿着女生制服的帘堂明也。

如果不进入对方的视野，召唤师的存在就会被忘记，因此恭介必须先开口吸引他的注意。

「早安您好。」

「早安早安……干嘛那么客套？」

「其实我怀疑自己是低血压，情绪低落中。」

「能一大早就开玩笑算很健康了，用不著担心啦。」

帘堂一脸无聊地说：

「只不过，这种上上休休的黄金周真麻烦。怎么不像上班族的特休一样，也给学生自主休假的权利啊。而不是像暑假就轰隆！寒假就砰磅！之类地一次放完。」

「讲是这么讲，等天气热得像火炉还要上课时，你就会看到地狱了。」

「……说得也是。」

嘴里唠叨归唠叨，却也没打算跷课，这或许是这家伙的优点吧。

「话说，你听过了吗？最近流传的鬼故事。」

「……听过又怎样？又不像关于大豆或豆浆的小常识，对生活没什么帮助吧？」

「不不，讲鬼故事吓唬女生的话，就有机会在夜路护送她们回家！恋爱的基本就是要揪著对方的弱点不放，否则连登堂入室的机会也没有！何况最近好不容易有雨夜光屏这种浪漫活动！」

「我说帘堂啊，假如捡到钱包送还原主就能把到妹子，就没人需要烦恼了。应该说，反而会有把妹型扒手横行呢。」

「笨蛋，我是在说入口的问题！如果能把到妹就感到满足，不继续努力的话当然没办法更进一步！」

以高分贝反驳的帘堂明也从一早就非常有精神，让恭介不禁怀疑他该不会是高血压吧。

「所以说是什么鬼故事？我想，应该不至於跟『雨中少女』有关吧？」

「『啊？那是啥？』」

当帘堂明也一脸困惑地反问时，两人已走到能看见学校的距离。

是的，他们看见了。

在和安住勇斗与红小道枫希战斗的过程中，校舍和体育馆被破坏，奠基在方形空中浮体的校园有一半崩塌掉落……明明昨晚是如此，现在却一丝痕迹也没有。

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如平常的高中模样。

仿佛那场战斗本身根本没发生过似的，校园光亮如新。

接着，老爱穿女生制服的同班同学如是说：

「听说是个在下雨天打倒杀人未遂犯，拯救小女孩的男幽灵喔。很有正义感的好结局，肯定是传说中的武术高手或殉职警官的幽灵吧。」

城山恭介略为扬起嘴角。

故事变成这副模样了。

那场战斗，已没有任何人记得。

那场战斗，已不再留存于纪录。

但是——

「姊，我先走了，中午再见～～」

「真是的，妳只是想吃我的便当而已吧？」

他确实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混杂在视线前方的学生群之间，一条辫子甩动着。

那里，有「两名」少女相视而笑。

帘堂一脸疑惑地问：

「城山，你怎么了？」

「呃，没事。」

简短回答这句，城山恭介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

这一连串事件的美好结局。

「不杀王」将迈向已不再需要救助的少女们之外的道路。

Facts

◆
少女活了下来。她选择存活的路。

◆
「雨中少女」的传闻消失，相对地，换「帮助少女的男性幽灵」的传闻流行起来。也许是最后一战的一部分情景被以扭曲的形式保留下来了。

◆
以「没有死亡的世界」为主轴的事件本身消失，「白之女王」宣称的「红窗户」与「搜寻」的世界也消失了。恭介和图书委员没缔结过契约，学校没被破坏，红小道枫希没有实行「没有死亡的世界」计画，安住勇斗没有接受精英教育，「端粒终端」没有自杀，「雨中少女」没有死亡。

◆
图书委员同样也不记得事件的正确内容。对她而言，曾经和她赌命并肩作战的召唤师城山恭介只是个随时会忘记的同班同学。

◆
然而，明明这幅光景中只多了一名少女，却洋溢著无数的欢笑与幸福。

「女王，没有下一次了。」

「是的，我下次依然会来表现我的爱情，哥哥大人。」

(Ending X-02 Open 05/01 16:30)

Ending X-02

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和解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放学后。

由于明天再次是「上上休休的黄金周中令人高兴的那一边」……换句话说，是连休，如果是平常，早就兴奋地冲出学校。

但城山恭介却一副严肃表情。

从挂着美丽夕阳的天空中纷落而下的太阳雨。窗外一片闪亮橘色光芒的乱反射，一名孤单留在教室的少年正面和某种存在对峙。

「白之女王」。

身穿学生服的召唤师，和显示於雨夜光屏的怪物。

他们隔着红色窗户，分別站在室内的地板与室外的空中，面对着面。

〈哎呀哎呀，哥哥大人这次又是做白工了。〉

她笑盈盈地借用指向性喇叭如此告知：

〈击破「端粒终端」的后继者，否定「没有死亡的世界」，拯救人类文化，还多拾回一条少女的生命。你在只能搭乘一百人的救生艇上，让第一百零一个人登上，结果却没人感谢你。你怎么还没对人世感到绝望呢？〉

随着「雨中少女」被改变，由此连接到前代「端粒终端」自杀的「没有死亡的世界」事件完整消失了，但「白之女王」仍拥有这段记忆。

那是所有身为「不应存在于现世的存在」的被召物的特色，还是「白之女王」独有的特殊性，恭介不得而知。

他叹了口气说：

「……妳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安慰一下沉浸在感伤气氛的哥哥大人啊。只是，我看哥哥大人似乎不怎么讨厌沉浸在感伤情绪里的样子。我打扰到你了吗？〉

「还有比那个更棒的结局吗？我不懂到底有什么好颓丧的。至少，我没被祢煽动而对一名少女见死不救。」

〈哎呀哎呀，这才是哥哥大人。〉

真心地——

浮在空中的「白之女王」打从心底愉快地说：

〈把正确和温情放在天平上时，哥哥大人毫不犹豫选了温情。说得极端点，这次的事件也证明了哥哥大人是只要能拯救眼前的人，就算得破坏管理七十亿人的系统也毫不犹豫的人。实际上，现在回顾起来，关于最后的最后的障碍，也就是「就算『雨中少女』被杀，也无法阻止世界的扭曲」这点……其实哥哥大人根本什么「根据」也没有吧？你唯一的根据只是「女王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不，说到头来，就算没有恶意存在，哥哥大人也一样会毫不在乎地去拯救那个少女吧？〉

「……」

〈是的，就是这个，没错，正是如此！这就是我最想得到的解答！真是满分一百分的回答呀，哥哥大人！〉

「祢究竟想知道什么……？」

〈当然是……〉

「白之女王」露出微笑，整个人靠了过来。

祂略为弯腰，俯身窥探窗边少年说：

〈只要有必要，只要能拯救眼前的某人，哥哥大人会不惜采用「最糟的方法」。并非正确就采用，错误就不采用。你不会基於这么单纯的方式来处理事情，你是清浊并济的存在。〉

「因此，我和只认同清浊当中的清的祢无法并肩而行。」

〈但哥哥大人不是早就把我看成是浊了吗？〉

似乎明白祂想说什么了。

恭介凝视著女王的脸。

「那只是祢的妄想。」

〈是吗？「雨中少女」若没有以我为主轴的「架构」绝不可能获救的喔。〉

嘻嘻。

「白之女王」轻笑一声，接着以甜美的声音继续说：

〈换句话说，接下来只会重复相同的事情吧？我以前对哥哥大人这么说过：只要哥哥大人肯和我联手，这世界有一半的问题都能获得解决。〉

「……」

〈虽然这次又妥协於他人创造的「架构」，但实在很麻烦。不觉得如果由兼具超绝技术与实力的哥哥大人自行创造「架构」的话，能更有效率、更广范围地改变各种悲剧吗？〉

突然……

靠雨夜光屏浮现的「白之女王」对恭介伸出细长的手。

〈来吧，哥哥大人。我要跟你帮助那个少女的时候一样，问你相同的问题。〉

简直像在要求握手。

〈假如这是最后机会呢？假如随着哥哥大人的选择，来决定我所能发挥的力量，使得某些悲剧能被阻止呢？说吧，你想做出正确但严苛的选择，还是充满温情但错误的选择呢？不管如何，在我已在这个世界露脸的瞬间起，在已不可避免扭曲的世界里，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原来如此……」

恭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但「白之女王」的手依然悬空。站在窗边的城山恭介没打算和浮在空中的祂握手。

因为——

「祢就是用这样的甜言蜜语诱惑安住勇斗和红小道枫希的吧？」

一瞬沉默。

仿佛能让空间整体冻结的一句话。

「白之女王」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接着——

〈噗哈！〉

放声大笑。

很满足似的。

〈噗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不愧是只属于我的哥哥大人！即使我这样引诱你也不会动摇呢，哎呀，真是……多么可爱啊！〉

「那只是祢的错觉。」

〈不不不不！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出的选择喔。举凡雷射、硝化甘油，或者火箭！人类这种生物啊，对于只要确定是有用的技术，向来是彻底宽容的呢！〉

「……」

〈利用我的力量能帮忙更多人。只要和我联手，即使已经定案的悲剧也能翻盘……人们总会自我催眠说：「如此，来，何必继续痛苦严苛的斗争呢？」一下子就倒向「弱者的奉承」了。真的……真的不愧是哥哥大人！表面上看来达观，实则充满幼稚青涩的正义感，但也因为如此才无比可爱！！！〉

「这次是祢失败了，还笑得出来吗？」

〈当然！因为这场失败不过是让我再次确认所爱的哥哥大人拥有被爱资格的仪式罢了。是的，是的，这种时候或许这么形容。战术上失败，但战略上成功。〉

说到这里，「白之女王」话锋一转，提出问题：

〈但是，哥哥大人。〉

不是笑中带刺的警告。

而是仿佛彻底享受著愉快时间般的语气。

〈这次的结果的确给每个人都带来幸福。「雨中少女」没被杀害，实行犯没犯下杀人罪，而「端粒终端」也不至於因来不及阻止犯人而自杀。对了对了，抱着靠暗杀手段来修正历史的思想的他，也因为这次的失手却仍能补救而改变想法了。换句话说，在那之后，暗杀集团不再忙着杀人。这是多么完美的好结局呀。〉

「……所以？」

〈但是，假如状况恰好相反呢？在面对足以左右世界方向的选项时，倘若因为自己采取的行动宛如蝴蝶效应般使得世界整体朝往不好的方向，哥哥大人要怎么办呢？〉

「关于这点，当然是……」

於是——

恭介一样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不管使用任何方式，我都会扛起责任，对于被我改变的一切。」

「白之女王」是怪物的话，与祂对峙的少年也一样是怪物。

仿佛让人看见那种征候的一句话。

因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这样才是我的哥哥大人啊！单单一人想扛起世界混乱的责任。不，哥哥大人恐怕真的拥有这般技术和实力吧，你究竟是何种程度的怪物呢！〉

恭介瞇细眼睛。

少年的技术和女王的力量。

没人能想像这两者结合起来能做到什么程度。

同时，也不想看到结果。

「我和祢不可能相互理解。」

〈所以我才爱着你。〉

「我不会和祢并肩而行。」

〈所以才更让人想得到你。〉

滋滋，「白之女王」的轮廓逐渐模糊。

「时代趋势」变化后的这个世界，「没有死亡的世界」计画打从一开始就没被实行。换句话说，也没人做出将「白之女王」的本体召唤到废弃民用宇宙站的事先準备。

既然如此，现存在于这里的又是什么？

虽然没有方法证明，恭介猜想，恐怕是「以自身力量拒绝人为改变的女王」吧。

只是，祂的拒绝似乎也来到极限了。

祂将会消失。回到另一个世界。为了总有一天又再次于这个世界露脸。

对于「白之女王」的消失，城山恭介并没有感伤。

像是要警告般，少年补充这句话：

「女王，没有下一次了。」

〈是的，我下次依然会来表现我的爱情，哥哥大人。〉

就这样，两人离別了。

就算拯救了世界，拯救一名少女免於不可避免的惨剧。

他们携手合作的一天，终究不可能来临。

Facts

◆
「内之女王」靠著自身的强大力量维持自己的记忆，拒绝被卷入事件的改变。从这点推测起来，恐怕重组因果律也没办法阻止「白之女王」的存在本身或修正被祂亲手直接引发的事件，以及拯救被祂杀死的人。

◆
城山恭介拒绝女王为了和平的合作提案（又名诱惑）。

◆
面对自己的失败，城山恭介会毫不犹豫动员自己的一切力量进行弥补，尝试全部所能尝试的手段，哪怕是必须接触到禁忌中的禁忌也在所不惜。

◆
明明城山恭介拥有那种程度的实力和决心，「白之女王」却仍不在意地微笑着。换句话说，祂就是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

◆
城山恭介背对着「白之女王」离去。下次冲突恐怕不远了。

「……………………」

「……………………」

(Postscript Open ??/?? ??:??)

后记

The unexplored summon.//blood-sign

就这样，这是第二集。

我是鎌池和马。

相较於上一集是以信仰心和忠诚心等「无形事物」为主轴进行争斗，这次则是以人命这种显而易见的事物作为故事主轴。

此外，在第一集中，作为主要敌人的是（被认为是）隸属于「政府组织」的艾莎莉雅，所以这一集便试着强推一下戏分较少的「非法集团」。因此，仿生硅胞操兵没什么机会登场。包含这种技术性的差距，希望这样的描写能让三大势力的不同性质更鲜明。不同于艾莎莉雅重视的「贵族血脉」，「非法集团」强调的是「家族的血之羁绊」，希望这种部分的描写也能让读者更能区分「政府组织」和「非法集团」的不同之处。

……如此看来，下一集的敌人应该是来自「自由势力」……吧？

关于鬼故事。过去读过拙作的读者应该知道我并不讨厌这个。只不过，有一点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鬼故事缺乏合理性很正常，但奇妙的是，为何这类故事总是将被害人描写得很恐怖而非加害人？我从以前就一直无法接受这点。因此，这次表面上是以驱除幽灵为主轴，但我特別留心不让幽灵形象变得很骇人。

当然，虽然类別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机会的话真想描写不管故事中间如何，最终而言在面对幽灵时，心中涌现的想法不是「恐惧」而是「想帮助」的人物呢。

另外，本回似乎是这个系列第一次明确描写「学校生活」？

关于一旦离开他人视野立刻会被忘却的召唤师究竟怎么度过学校生活这点，我个人也写得十分享受。

同班同学、班级导师、图书委员，以及学生会长……为何学校角色总是如此直接地以「职责」来表现人物形象呢？也许大都是先从这点来衡量距离感，再增添角色的内在吧。

但是，「只描写平凡校园生活也太无趣！」因此我在这一集里就把学校破坏得七零八落了。只不过站在撰写故事者的立场看来，这是一种很大的冒险。即使是挑战过好几个系列的我，这也是第一次让主角亲手将作为和平象征的学校捣成瓦砾堆。

在这一集当中，城山恭介在战斗中穿破夜间学校的玻璃窗，不惜使用犯规方式拯救原本说来绝对无法得救的少女。相较於第一集，似乎显得更自由奔放了，不知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

关于召唤仪式，我其实参考了某个神祕学结社爱用的蔷薇象征及印符，并基於「如果有种让大量球体在学校或医院中到处反弹来比赛得分的游戏，一定很爽快～～」这种极端直接的意象来设计的。激发手榴弹也是一样，为了想加入「能在墙壁或天花板上奔跑、飞天遁地」的意象而设后计……只不过，其实也是一种为了避免「召唤师被晾在一旁、呆立原地」的不得已的努力。

此外，这次为了强调更直接的动态，我还有另一个尝试，也就是让「召唤师身体像砲弹一样被打飞」的描写。希望能增加了点二对二的感觉。

如果能让各位读者觉得「虽不太清楚，如果有这种游乐设施也想尝试看看！」就太好了。

城山恭介在本集之中大大地活跃，但个人而言，他真正可怕之处是最后的「不管使用任何方式，我都会扛起责任，对于被我改变的一切」这一点。

光这句话，我认为就让这个角色和会说出「为了拯救眼前的女孩，只要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足够了！」这类话语的其他系列的主角们之间有决定性的差异。

乍看之下，恭介似乎也站在「守护者」的立场，但是，假如社会系统不帮助他眼前痛苦的人，就算是管理七十亿人的庞大系统，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破坏。同时，他也是实际具有办得到的「危险性」的人物。

不仅如此，他不是在「假如成功」或「万一失败」才来思考下一步，而是打一开始就将不论成功或失败，都会进行弥补，将之导回应有正轨放入视野之中的人物。所以和「白之女王」对峙时的他，会露出怪物般的一面……虽然是哪边将哪边拖下水的，恐怕还有议论的余地。

这次的特別召唤是以浦岛太郎或辉夜姬之类的「世界的尽头」为主题。不同于「来到这边」的辉夜姬，虽然要把「去了那边」的浦岛太郎称之为「召唤」似乎怪怪的……但如同本篇里「白之女王」所言，有谁能定义「这边」和「那边」呢？由这个部分考虑起来，或许也能算是召唤的一种吧。

也许是因为「世界的尽头」具有能「自由」穿梭这个世界（现世）和那个世界（异界）的形象，这类型的故事总是和复活、不老、不死或不灭链接在一起（当中也有故事描写在打破规矩的瞬间，原本克服的「死亡」和「壽命」又回归原状了）。有时间的人可去自行搜寻一下。

另外，相对于故意让神格级或未踏级等最强等级的被召物大量出现，来营造出浮夸感的第一集，这次除了一开始的利维坦外，战斗中彻底只有规定级出现。虽然会如此的理由是敌方采用重视妨碍的战术，但不同于上一集信奉「最强被召物」的「仪仗兵」，这次我想描写的则是「配合目的，挑选适当被召物，即使诸神也只是过客，只是抵达目的前的中途站」……彻底凸显召唤师的「基础概念」的「杀手」。「仪仗兵」和「杀手」，这两者的立场有异，面对超常对象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更何况如果放着这个问题不处理，只会变得让被召物的强度愈来愈通膨而已。

在此对负责插画的依河和希老师、三木责编、小野寺、阿南献上我的谢意。这次在处理上最麻烦的应该是「雨中少女」吧。因为她的真实面貌其实是「那样」，前提是不能被一眼看穿，相信在设计上应该费了不少苦工，在此由衷感谢。

同时也要感谢各位读者。这个以校园为舞台，和同学并肩作战，以人命为题材……等回归原点的要素为主题，但又加入过去没处理过的扭曲要素的故事，不知各位是否满意呢？只不过，就算不谈这些创作上的难懂话题，若能让各位感受到「其实不管是谁！都一定会这么选择吧！」这种热血部分的话，我会很高兴。

那么，这次就在这里和大家道別吧。

描写「白之女王」时，重点在于要营造出「明明很迷恋哥哥大人却一点也不温柔！」的特色。

镰池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