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 GAME NO LIFE

游戏人生

6

○聽說游戲玩家夫妻向世界挑戰了

作者

榎宮祐

插画

榎宮祐

译者

林憲權

NO GAME NO LIFE 游戏人生

6

听说游戏玩家夫妻向世界挑战了

榎宫佑

插画/榎宫佑　译者/林宪权

♕

克拉米守护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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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校对/江火如画

简介

创世的『唯一神』……

将揭露六千年前不为人知的大战真相！

一切都以游戏决定的世界【迪司博德】——的创造者唯一神特图，在艾尔奇亚的小巷里，悄悄地……因饥饿而倒在路上。受到伊纲的施舍而得以存活的特图，道出了「六千年之前的故事」——将劈天裂地的『大战』断定为『游戏』，向世界挑战的男人，以及陪伴在他身旁的少女。

「——哪，我们再来玩游戏吧……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不留存于记忆和纪录中，即使如此，只有『我』仍记得的故事——

通往『最新神话』的『最初神话』——超人气异世界幻想故事的第六集!!

● 开幕前话

——当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我们以为世界更为单纯。

没有赢不了的比赛，努力就会得到回报，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一无所知，无知且愚蠢的孩子，用纯真无垢的目光观察世界后所产生的想法，那样的想法——有错吗？

…………真的有错吗……？

…………————

只有微弱灯光照亮的狭小房内，少年拿起棋子。

里面只有少年一人。

但是，在黑暗中，少年注视着某个明确可见的人影，默然沉思。

——游戏那种东西，终究只是儿戏。

想象着房间中存在着一名绝对强者，少年谨慎小心地将棋子置于棋盘上。

如同他从懂事以来便一直做的事情一般。

室外充斥着恐惧与不安——看不见未来的绝望感，使暗夜也为之冻结。

然而，只有室内宛如异世界般，与昏暗的照明相反，飘散着非比寻常的热量。

少年手执棋子，再度陷入沉思。

——一旦长大成人，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远离游戏。

为什么？因为再也没有闲情逸致玩游戏了吗？

或者因为世界并不像游戏那么单纯？

无论理由是什么，人只要长大成人就会自然地远离游戏。

但是少年不曾想过那种事。

他只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再度将棋子置于棋盘上。

——单独一人持续进行着游戏的孩子。

少年在周围异样的眼光注视下长大，即使如此，他仍继续玩着游戏。

因为少年不明白那些异样的眼光代表什么意思。

只要凝神注视着黑暗就看到——『对战对手』就在那里。

单看外表的年纪与少年并无差别——面露自信笑容的『他』。

少年的感想是——『他』好强。

他总是凌驾于自己之上，而自己总是——输家。

仿佛那是理所当然，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那让少年得到——无比的乐趣，于是少年再次向『他』挑战。

从旁人的眼里看来，少年只是单独一人，而从少年的主观看来则是两个人，单纯就是如此而已。

黑暗深处的『他』并不与人交谈。

只是贪心地追求着比少年更为高明的——『最佳的一步』。

——给我更正确的棋步！更优秀的战术！更高明的战略!!

黑暗深处的『他』如此愉悦地呐喊着，少年则是以无畏的笑容回应。

……少年在他人眼中虽然孤独——但是他甘之如饴。

那样的世界单纯明快，只存在输、赢或平手。

而且不论结果如何——虽然最后输的总是自己——但少年『下一步』都会为了获胜而思考。

那就是——『少年的世界』。

然而，『世界』却毫不留情地蹂躏他『个人的世界』。

——忽地，刺眼的光芒照亮昏暗的房间，少年将目光移向窗户。

只见原本应该笼罩着一片赤红色彩的夜空——已经泛白。

父母冲进室内大喊并抓住他的手，少年却仍非常惬意地看着『那个』。

那是宛如连接了天与地的——光柱。

父母脸色苍白，不知为了何事而呼天喊地，他们想要抱起少年，少年却着急地伸出手。

——还没分出胜负。

——少年紧急抱住与『他』对战中的西洋棋盘，然后——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仿佛要烧灼视网膜的光芒迎面而来。

————…………

闻到恶臭而醒来之后，少年才认知了一个事实。

——原来如此，世界确实不像游戏那么单纯。

烧焦的母亲瘫软无力地趴覆在自己身上，少年从母亲的怀中爬出，放眼向周围看去。

他以五感捕捉——这道蛮横无理的光芒侵蚀『自己的世界』后所产生的光景。

口中尝到鲜血的味道，鼻子闻到人体烧焦的气味，耳朵听见如深渊般的寂静，肌肤感受到烧灼般的热气。

然后眼中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世界。

到处都找不到生命的痕迹。

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土地上尽是飞扬的瓦砾与沙尘，少年在烟尘之中仰望天空。

仿佛随时会坍塌的红色天空上——『破坏』的身影来回飞舞。

那是对人类不屑一顾，仅仅只为了自己的理由而交战不已的众神们。

就只是因为祂们不经意的『余波』，别说是少年在室内的小小世界，就连人们的世界也消失得不留痕迹。

——原来如此，世界确实不像游戏那么单纯。

因为世界没有规则。既没有规则，也没有制裁违法之人的审判。

不，在那之前——这时在伫立于原地的少年前方，忽然有一个影子撕裂烟尘降落在瓦砾堆上。

影子对少年似乎毫不在意，却不经意地——真的是不经意地，发现了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少年瞪着夺走自己一切的破坏者，他想到——没错，因为人类对『他们』而言，甚至算不上是对手。

少年瞪视着有如拂去灰尘一般，将自己的——人类的世界随意粉碎的『破坏』。由于爆炸的火焰与沙尘的关系，少年最多只能勉强看出那个『破坏』有着人类的外形。即使如此——

「…………————」

少年确信自己与对方的视线相对了，他转过身拖着脚步离开。

无视背后感觉到的视线，为了存活下去，少年要远离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

以几乎要破坏棋盘的力道紧握着棋盘，少年——在那一天『长大』了。

这个世界混沌不明，没有必然，只充满了偶然。既蛮横又无理，没有任何意义。

——根本没有时间花费在孩童的儿戏上。

■ ■ ■

劈天裂地，毁灭星球的古老『大战』。

自从世界的绝对支配权——『唯一神的宝座』之争结束至今，已经过了六千多年。

不战而胜坐上唯一神宝座的神——特图制订出『十条盟约』的世界。

禁止武力，规定一切纷争皆以游戏决定的——棋盘上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的某一块大陆——露西亚大陆西部，有一座都市。

那是艾尔奇亚『暂定联邦』的首都——艾尔奇亚。

直到短短数个月之前，那还是个被逼至濒临灭国，笼罩在绝望之中的都市。

曾经是【十六种族】位阶序列十六位·人类种的最后一个都市，不过如今形势已经改变。

由无数岛屿构成的兽人种国家——『东部联合』。

海栖种与吸血种共生的海底国家——『奥仙德』。

以及天翼种所居住的天空国家——『阿邦特·赫伊姆』。

新的『国王们』一即位，转眼间艾尔奇亚就成为合并四种族三国家的联邦首都。

而在首都的中央街道，如今则是人声鼎沸。

商人、农家得到大量的新资源并取回原本失去的资源，而工匠则前来采买那些资源。

他们分别靠着自己的脚或马车，争先恐后地穿梭在街上，竞价的喊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纠结、纷争都以游戏解决的世界。

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非常单纯。

但是，过于急速的改革，利用游戏并吞复数个异族国家，强制性地与之合并。

那样的做法，无论如何以言词矫饰——都毫无疑问是『侵略政策』。

妄言要以联邦的方式，和平地合并在一起——那实在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本来那样会导致国政混乱，令国家与种族间陷入泥沼般的政治斗争。

事情原本应该会发展成那种情况才对。

——幸好有『国王们』……空与白这对兄妹的作为——

多亏他们在对国家的游戏——争夺国土之赌上获得胜利，吞并对方，除此之外更——在不损及任何人的利益之下，实现完全的不流血侵略，事情才没有演变成那么糟糕的情况。

在人潮热络的街道上，虽然为数不多，却也不乏兽人种的身影。

那就是跨越【十六种族】的种族藩篱，所构筑的『多种族联邦』这个荒唐无稽的构想，虽然缓慢，却也在一点一点地持续前进，而证据是——

——世界正在逐渐地改变，而且是以这里——艾尔奇亚这个都市为中心。

对于这明确的预感，一定也有人因此感到不安吧。

但是同时——对此心怀雀跃的人们，眼中则绽放兴奋的光芒。

因为他们正以见证人的身份，目睹着——『世界变革的时刻』。

………………好了，我们稍微回归正题吧。

正如前述，由于唯一神制订出『十条盟约』，使得一切事物都以游戏来决定了。

而那位唯一神特图，平时都在做什么呢……各位一定很有兴趣吧？

这次就特别为各位介绍，几乎全知全能的神——唯一神的私生活。

这个时候，他就在艾尔奇亚的小巷子里，被年幼的兽人种少女拿着树枝戳呀戳的。

「喂，喂，你要死了吗，得斯？」

——唯一神倒在路边了。

「……这、这么说来……人类种……不吃饭就会死啊……」

「兽人种也会死呀，得斯。你是呆子吗，得斯？」

天真无邪的眼神，直接了当的痛骂，让特图将脸更加紧密地贴在地上。

她就是拥有耳廓狐般的耳朵，黑色头发的兽人种少女——初濑伊纲。

她是前东部联合驻艾尔奇亚大使，当今艾尔奇亚双王的游戏玩伴——更正，是心腹之一。

被那样的伊纲用树枝戳着，特图心里想的是——虽说这是他第一次『变成人类种』，但这个决定真是——大大的失策。

——好了，到底唯一神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呢？

单纯只是——打发时间，因为唯一神『闲得要命』。

就算享有唯一神的称号，若只是孤独地在远处眺望实在太无聊了。

更何况身为『前·游戏之神』，想玩游戏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为了不让人发觉自己的存在，他会伪装成目的地所在处的种族，限制自己的力量，随意地到处闲晃，玩够之后才回去——这就是唯一神特图的日常生活。

就这样，这次他突发奇想，打算突然出现在空与白的面前。

『我来了喔♪（吐舌）』

——他原本打算这么做，没想到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差点去世了。

变成人类种后，他只是一时兴起地不吃不睡走了几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副肉体脆弱的程度超出想象，特图甚至不禁为之感动。总归而言，唯一神大人现在满肚子——更正，是饿到快死了。

「…………………………这个给你吃，得斯。」

伊纲说着从大量购入的鱼中拿起一条，粗鲁地往前一伸。

唯一神——露出仿佛目睹女神般的眼神，往伊纲看去，然后问道：

「……可、可以吗？」

「……快点拿去吧，不然我要改变主意了，得斯。」

伊纲刻意把头撇开，流着口水，有如强行忍耐般说道。

「……他们说要『稍微出个远门』，要我去采买食物，得斯。」

听到伊纲这么说，特图抬头仰望耸立在伊纲身后的巨大皮袋。

「呃……意思是你出来帮大家买食物吗？」

「……？这是伊纲自己要吃的，大家都各自去买自己的份了，得斯。」

不愧是兽人种，要支持她的身体能力，似乎需要相对的热量。

「我只分你一点，得斯。因为零食的额度只有三百元，所以没办法买太多，得斯。」

——照特图看来，那袋东西应该花了三百枚金币吧，不过他并不加以指谪。

他心怀感激地接受女神大人难得的施舍，不过——

「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回报呢……啊，对了——我们来玩游戏吧？」

特图啃着生鱼，对她这么提议，伊纲的耳朵顿时动了一下。

来玩游戏吧——看到特图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身为兽人种的直觉告诉她——

「……你很强吧，得斯？」

「哼哼～容我自夸一下，打我出生以来——只输过一次♪」

「来比吧，来比吧，得斯！」

————…………

「为什么——为什么赢不了得斯～～！」

——两人反复玩了一个小时的牌——伊纲的成绩是『九败○胜』。

「啊哈哈～♪赢不了那两人的话，要赢我是不可能的喔！☆」

「那两人——你认识空与白吗，得斯？」

……了不起的洞察力，特图内心一笑，忽地有个想法——

看到这名聪明的『年幼贤者』的模样，他突然——

「……那么这样吧，我们一边玩游戏，一边聊聊天吧。」

「……你是想用那种方法，让我分心对吧，得斯。那是空常用的手段，得斯。」

「啊哈哈，别担心，因为就算不用那种方法——我还是会赢呀☆」

「……我要打败你，我绝对要让你惨败，得斯。」

伊纲这么说着，仿佛要看穿手牌一般瞪了特图一眼。

「你想说话就说话，得斯。伊纲绝对要赢，得斯！」

听到伊纲这么说，特图露出怀念过往的眼神，脸上浮现笑容。

「那可是难得一听的故事喔……绝对是你不曾听过的故事喔！」

「…………我听不到你说的话，得斯。」

不是听得很清楚吗——特图苦笑一声，稍微收敛笑容说道：

「那就当你没听到吧，因为这毕竟是——不会被提起的神话。」

——就这样，某一段记忆和伊纲的身影重迭。

唯一神开始道出。很久很久以前——

「……曾经发生过一场……非常非常无聊的……大战——」

● 第一章——无望

——『太阳』这种东西，以前似乎是存在的。

传说是这么讲的——白色的火焰发出闪耀的光芒，天空则是清澄无比的蔚蓝。

据说诸神与其创造物所掀起的『大战』，使得大地化为焦土，灰烬遮蔽了苍穹。

灰烬冲击到天上流动的星辰之力——精灵回廊，发出了光芒，将天空染成红色。

而那样的红色，覆盖了仍然持续着互相残杀的每一块土地。

或者那是这个星球本身发出的悲鸣与流出的鲜血吧……

血色的天空上，只有——蓝色的灰飘然落下。

————…………

伊旺皱起眉头，仰望混浊的红色天空。

而在那段期间，发出蓝光的『黑灰』也如雪一般降落在荒野之上。

伊旺不经意地想起，以人类之身所能获得的知识。

据说那个蓝光是人类本来无法看见的精灵光辉。天空之所以看起来像染成了红色，是因为偏光还是什么的关系，原本精灵应该是苍白色云云……

至于没有精灵回廊连接神经的人类，为什么也能看见呢……听说那是因为与灰烬碰撞后毁坏的精灵，在死前所发出的最后光辉。

——『灵骸』。那对包含人类在内的绝大多数生物来说，是致死的剧毒。

裸露的躯体一旦触碰到，皮肤会被烧焦。入眼便会失明。误食的话会造成内脏溶化。

明明闪耀着蓝色光辉，却被称为『黑灰』，因为那东西就等于『死亡』。

（或许这东西其实是一种慈悲也说不定……）

头部罩着防尘面具，毛皮铠甲抵抗猛烈的寒流保护身体。只要把这些装备全部脱下，随处找个地方躺下——弥漫『黑灰』的大地与风会让人得到睡着般的解脱感。

——真想休息。从早上一直工作到现在，手脚早就没感觉了，真想喝碗温暖的浓汤驱走这些灰，枕在老婆的胸口打盹——如果那样的愿望不能实现，那还不如……

面对如此的诱惑，伊旺身子一震，随即斩断那样的思绪。

出生在这样的世界，怎能既没有活着的理由，也没有死去的理由就——

「——伊旺，你是被黑灰侵入脑部了吗？」

听到同伴的低声呼唤，伊旺回过神来，眨了几下眼睛，望向身旁的两名同伴。

「……亚雷，我只是休息了一下啦。毕竟我也老了啊。」

「如果你算老，那我们也差不多了吧？」

亚雷苦笑着说道——伊旺则像是开玩笑似地，回答比自己年轻一辈的青年：

「你心里要有所准备喔！有一天你的身体会突然无法像以前那样逞强——里克，你也一样。」

话一说完，伊旺望向在前头的里克——『他们的领袖』。

三个人中最年轻的『少年』——他的脸部被面具和护目镜遮住，看不出任何表情。

隔着护目镜……只看得到有如黑暗一般，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眸。

「感谢你的忠告，那么——如果已经『休息』够了的话……就该走啰。」

——他们披着野兽的生皮，顺着岩石的阴暗处，四肢着地爬行而来。

四肢失去了知觉、挨饿不吃饭——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为了生存。

而且——也是为了来到这里。

伊旺点头答应，不发一语往山丘下看去。

一如所料，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以及坠落在中心的钢铁堆。

■ ■ ■

那是地精种们所制造，能在天空航行的钢铁船——空中战舰的残骸。

数周前，在这个区域发生了名为『小冲突』的天地异变，而那就是那场天地异变所留下的痕迹。

里克一行人的目的，是从那里搜出能够使用的『资源』。

那个残骸的装甲上有个似乎能够进入的裂缝，他们躲进裂缝的阴影里。伊旺向里克问道：

「……灵针盘反应如何？」

「不行，『黑灰』太多，灵针盘只是受到『黑灰』精灵反应的影响在转而已。」

伊旺内心咋舌一声。原来如此，也就是少了一道生命保障啊。

灵针盘——那是由能够感应大型精灵反应的『辉石』，与普通的黑曜石接合而成的道具。

它可以感应诸神及其眷属——简单说就是那些『怪物』体内蕴含的庞大精灵量，指引出他们所在方向——那是里克与他姐姐所制造的道具，但却无法使用了。

这么一来，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五感来搜索敌人。

要对付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超级感官能力的怪物们——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没错，笑不出来。里克不带笑容地说道：

「……我们要谨慎小心地前进喔。」

伊旺与另一位同伴——亚雷无言地点头答应，然后潜入残骸内部。

挥去累积的灰尘，暂且先坐下来，为自己能活着来到这里的幸运而窃喜——

（……集中精神！）

下一个瞬间，伊旺立刻如此告诫自己。

他们平心静气，成为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甚至压抑呼吸和心跳声——即使如此，五感仍保持敏锐，就算是一粒灰尘也不放过，然后才开始调查这艘船。

——相对来说这个地方危险性较低。

因为已经远离战线，而他们所在之处是遭废弃的垃圾堆。

但是却也与『安全』相去甚远，因为或许会有自战场脱离的怪物出现。

或者是与战争无关的其他种族在附近徘徊。

又或者，万一搭乘这艘战舰的地精种还活着——

（就算对方处于濒死状态，我们的性命也会马上结束吧。）

——那就是现实，只能让人感到无言的，蛮横无理的现实。

地精种只要手拿触媒说一句话——仅仅那样就能令数百名人类化为尘埃。

那就是他们所要面对的对手，那就是他们为了生存而躲避的敌人。

因此——

「——喂，伊旺，大丰收喔!!」

听到从背后响起的巨大欢呼声，伊旺抱着头，转过身来。

只见在稍远的地方，亚雷正激动地露出兴奋的眼神，对着他大大地挥动右手。

「快点过来，这家伙可不得了啊！」

伊旺冷眼注视了亚雷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的里克看去。

「……」

只见里克不发一语，缓缓举起一只手——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仅仅那样，原本兴奋不已的亚雷立刻肩头一颤，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

「抱……抱歉，总、总之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亚雷给两人看的是一个乍看之下像是小盒子的东西。

那是由数个方块复杂地组合在一起，就像是拼图一样的东西。

不过亚雷将它拿在手上，用力扭转一下，盒子顿时发出七彩光芒。

「这是——！」

看到投影在虚空中的大型图画，就连伊旺也难掩惊喜地发出声音。

「不会吧——是世界地图吗!?」

「对，而且这个可是最新版喔！」

——世界地图。虽然至今人类种们靠着收集来的资料和自己的测量，做出了某种程度的地图，但是此时射向空中的光所描绘出的线条——极为精密地区分出这世界的陆地与海洋。

因为战争的关系，这个世界的地形无时无刻不在改变，这个东西确实很宝贵——

「……不只是地图。」

里克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也是战略图和现在的势力分布图——虽然使用了暗号，不过地精语我也看得懂，难不倒我。」

「——哈、哈哈！」

也难怪亚雷会那么兴奋了——伊旺想到这里不禁面露笑容。

也就是说，只要掌握这个情报——很有可能就可以『推算出现在的战况』。

只要能推测出今后会发生纷争的地点，那就能估算出危险性相对较少的候补居住地点……！

得到这无可挑剔的大收获，里克以冷静沉着的语气说道：

「伊旺、亚雷，你们分别将左半边和右半边的部分，与现存地图做比较和修正，我来复写战略与势力分布图。」

「「向遗志宣誓！」」

听到这道命令，伊旺和亚雷难掩兴奋，齐声回答道。

那是将与死去的人们缔结的誓言，特地公开宣誓——以表示答应。

三人从背包内取出纸、墨水和计测道具，开始作业。

时间紧迫，不过他们正确地测量、抄录地图。

然而亚雷似乎忽然想到一个点子而开口。

「我说里克，不能把这个地图投影装置带回去吗？」

见到里克缓慢地抬起头，亚雷又继续说道：

「那样比较正确吧？这样的大小不至于不便携带，也不必浪费纸张和时间——」

「不行，倚靠精灵运作的东西，我们不能带回去。快点抄吧。」

「但是，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

「亚雷。」

里克的声音有如刀刃一般尖锐，喊了亚雷的名字。

「……你想死就直说——我会成全你。」

敛去表情，映不出光芒的眼眸中——带着黑色的杀意，里克低沉地说道。

「这样总比被感应到精灵反应的怪物将聚落变成坑洞划得来。」

「——知、知道了啦——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被里克的怒容一吓，亚雷摇了摇头。

「可、可是你也不必那么生气吧……」

「亚雷，里克说的话——你该不会忘记我们的立场了吧？」

伊旺插嘴说道，语气就像在劝导他，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的。而亚雷闻言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

「——『我们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为不存在才不会被发觉』……」

「你记得嘛。复写地图太费工夫——这种死亡理由很没意义吧？」

「……抱歉。」

亚雷小声地道歉。

这时，从地面隐约传来沉重的震动。

「——！」

那一瞬间，三人好像约好了一般，同时压低姿势，冲入阴暗处藏身。

■ ■ ■

——伊旺想要勉强压抑加快的心跳。

伊旺屏气凝神，缩着身子，望向同样隐藏身形的里克。

只见里克脱下手套，取出刀子，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指尖处削薄。

（……他还是一样呢……）

将露出的神经按压在地面，用指尖收集从地板传来的情报，另一只手则贴在耳后，凝神倾听。

不用考虑以目视确认的方法，因为探出头看根本是自杀的行为。

但是趴伏在地耳贴地面也不予考虑，因为要听地面以外的声音也要用到耳朵。

里克就是用那样再合理不过的手段，分析『敌人』无意间泄漏的情报。

即使只是震动和声音，视其程度和节奏也能推测出相当具体的资讯。

伊旺舔了一下防尘面具内侧的嘴唇，注视里克的手势。

（——……距离约五十公尺，两足步行，一只，笨重、迟缓——喂，骗人的吧？）

从里克的手势所表示出的步幅推测，『敌人』的身高有——『六公尺』。

拥有人类三倍以上的巨大身躯，动作迟缓——那也就代表，对方在寻找着什么……？

伊旺的背上冷汗直流。

随后，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四周。

（——可恶！是妖魔种!!）

不必等待里克的手势，伊旺已经确定。

那是由幻想种的突然变异体——『魔王』所创造出的魔物。

基本上是智能低下的怪物，可以说是多了半吊子智慧的野兽。

它们拥有可怕的力量，却让伊旺他们这样的『猎物』发现它的存在——正因为它们拥有半吊子的理性，所以也失去了潜行接近猎物的本能，更别说此刻会在这种场所走动的妖魔种，更是在妖魔种中最下等的种类。

很可能是食人魔或巨怪一类——那么伊旺他们的力量能够与之战斗吗？

（——不可能，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没错——绝不可能办到。

即便对方是多么低阶的妖魔种——人类只要被它们一碰就会变成肉块。

它们之所以不采取警戒和潜伏等野兽的本能行动，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因为它们笨拙的知性很清楚地理解，自己是强者，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事情。

凭身上携带的武器——不，即使再怎么用心准备，也不存在任何人类能够杀死的妖魔种。

（而且那样做也没有意义。）

就算驱使智慧、战略和陷阱，成功讨伐一只妖魔种——那又有何意义？

因为那样而被高智能的『上位』妖魔种发觉，而认定人类对他们是『威胁』的话会如何？

——人类将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惨遭灭绝。

因此这时只能采取一个行动。

逃走——除此之外不必考虑其他选项。

……『我们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为不存在才不会被发觉』……

人类不被容许抵抗，只能是被猎杀的『猎物』。

因此——伊旺已经猜到了。

缓缓回过头，看向这里的里克——接下来将会说出什么话。

「伊旺，这是命令。」

里克告诉他。

「——我命令你死在这里。」

「向遗志宣誓，交给我吧。」

伊旺带着苦笑——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将背上的行李交给亚雷，理所当然地走上前。

「喂、喂……」

看着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行李的亚雷，伊旺笑着安抚他：

「你也很清楚吧，亚雷。这时非得有一个人死不可。」

没错——一个人当诱饵，剩下的两个人则趁隙逃走，只有这个办法了。

五十公尺——那样的距离人类八秒左右就能跑完。

在那样的极近距离遭遇妖魔种的话——打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如果三个人一起逃，最好的情况是被发现后全灭，最坏的情况则是被追踪至聚落——『敌人』有那种程度的智慧。

里克所思考的是要在哪里牺牲谁……应该只是如此而已。

「我们不能失去里克；亚雷，你也还年轻；这样该割舍谁就很明白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

伊旺露出微笑。

然后将颚下的束带放松，缓缓脱下防尘面具。

「伊旺……!?」

冰冷的外部空气轻抚肌肤，不可思议地纾缓了紧张。

迎面吹来的风，带走了闷热的汗水和野兽生皮的气味，令人感到舒畅。

「别介意，『为了守护同伴和家人』——做为死亡的理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吧？」

伊旺这么说着，将面具交给肩头颤抖的亚雷。

「……可恶，混账——混账！」

伊旺拍了拍有长久交情的友人肩膀，然后回过头，里克正沉默地看着他——伊旺注视护目镜下的黑色眼眸说道：

「那我走了，里克。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里克一动也不动。

他毫不移开视线，注视着伊旺，点头回答：

「好，交给我吧。」

…………

「对不起。」

听到忽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里克讶异地问道：

「……为什么是你道歉？」

「对不起。」

伊旺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说伊旺，你……」

亚雷以颤抖的声音，对着伊旺的背影说道。

但是伊旺却是背对着他，好似在掩饰难为情般，挥了挥手。

「亚雷，里克就拜托你了，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努力……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 ■ ■

伊旺与里克他们同时从隐蔽处冲出——却是往相反方向奔逃。

里克他们压低姿势，小跑步奔离。伊旺则与他们不同，刻意发出响亮的声音全力冲刺。

听到野兽的咆哮，伊旺保持速度，稍微回头一看。

察觉到他存在的『敌人』，正冲散钢铁的残骸朝他而来。

——『敌人』很巨大，正如里克的推测，那是足足有人类三倍以上的巨大身躯。

即使覆盖着黑色的兽毛，也看得出粗壮的肌肉。裂开至脸部一半的血盆大口中，排列着参差不齐的尖牙。

看到那样的怪物目不斜视地袭击而来——伊旺不禁嘲笑它。

在怪物的身后，可以看到与伊旺朝相反方向拼命奔逃的里克他们。

自己大声奔跑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使得它完全没有发现里克他们的行踪——

「——哈哈！」

伊旺感到好笑，于是放声大叫。他回头看向前方，加快速度往前跑。

诱饵的战术成功，剩下就是尽可能拖久一点，绊住这只怪物。

既然要做，当然要交出最好的成绩对吧？毕竟……这是人生最后的一项工作。

——没错，自己的职责到此结束了。

只需在还活着的时候一个劲地往前奔跑即可——这是很简单的工作。

「对不起，里克——老是把沉重的责任推给你。」

那个亲如弟弟的里克，今后将会面对无数更加艰辛、险恶、困难的问题。

——和只剩下数分钟，视情况可能只剩数秒钟就能解脱的自己不同。

「啊啊，我们真是过分啊……不过一切就拜托你了——可恶啊。」

——脑海闪过里克那如同黑暗一般的黑色眼眸。

就连注视着伊旺的时候，他的眼中——依然没有映出任何感情。

不论是恐惧、踌躇、动摇，甚至连悲伤、痛苦的感情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伊旺才能相信他。

为了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的命令，自己甚至能够舍命。

因为有着那样一对昏暗眼神的人，在必要时，他大概连自己的性命都会不惜利用到残破不堪吧。

伊旺相信他比任何人都能——善加利用自己这条命，但是……

「我很清楚那是多么沉重的责任——可是里克，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正因如此，伊旺才忍不住向他道歉，因为是他让里克给予自己死亡的理由……

伊旺当然不想死，因为在聚落还有可爱的老婆和引以为傲的女儿在等自己回去。

他也想设法逃过劫难，和老婆女儿一起感受过朴实的幸福之后再死。

可是那样的死法——

与被埋没在这片蓝色灰烬中，有如安眠一般地死去……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啊啊、啊啊啊啊……!!」

伊旺觉得自己很肤浅。

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仍不愿选择那样的幸福，伊旺打从心底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肤浅。

因为他讨厌那样。唯独那样的结束方式，他绝不接受。

他绝不要像那样既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意义地死去。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拜托你原谅我——」

——在这个残破疯狂的悲惨世界上，毫无意义地出生，恐惧颤抖地活着，找到微小的幸福后又被夺走，再遭到杀害。

活在那种循环不已的世界，到底有何意义呢？

——回答了这个疑问的人就是那名少年，里克。

为了守护同伴、家人而活下去——为了迎接终战的某人而死。

太棒了，这个答案太完美了。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了。

那样的死法酷毙了吧？没错——试着大声喊出来吧。

「——我是为了守护同伴和家人而死啊啊啊啊——!!」

看吧——这理由不必对任何人、在任何地点、因任何事感到羞耻吧!?

空气中飘散着腐臭的气味，伊旺明白人类所无法抗衡的死亡即将逼近。

「哈哈！里克啊！这样的时代总有一天会结束吧——！」

没有人回答，不过他也不求回答。

——因为『总有一天』这种话，对伊旺来说太陌生了。

想要怀抱希望，这个世界却太过残酷。

想要沉浸在绝望之中，这个世界却太过严苛。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与现在的人类无关，因为那些是人类无法触及之物。

人类所被允许的，只有在现在，在这一瞬间，拼了命地繁衍下去而已。

就算在一秒钟后，自己就会因为某个不知名物种的一时兴起而被消灭。

「啊啊啊……」

人类也只能像这样，拼命地不停奔跑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一个劲地勇往直前。

发出叫声，告知对方自己在这里。

如果倒在半途，也要将身上背负的责任托付给其他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类只能那样做——

「啊啊——————啊！」

然后又有一道叫声消失了。

■ ■ ■

……那就是这个时代——『大战』。

人类脆弱且无力，因此不能以「个人」为主，必须以「种族」做为考量基准。

不能顾及个人的感情，个人是为了全体，全体更必须为了全体而行动。

因此即使称不上最佳，也必须持续采取效率最高的方法。

靠着彻底的算计与合理性，人类才得以存活——不，得以逃避至今。

全身沾满泥土与灰尘，抹杀微小的幸福，抛下同伴的尸体而去——直到有一天终战到来。

为此要牺牲一人以救两人，为了多数人而割舍掉少数人。

不惜牺牲某个人，也要拯救留在聚落的全员，永远以这样的结果为优先。

他们没有选择其他手段的余裕，而彻底执行那样规则的人——就是里克自己。

事到如今，他既不后悔，也不反省，但是——

当他毫不回头，全力逃入比较安全的森林中时，忽地——

「…………！」

里克感觉胃就像在往下掉落一般。

他逐渐无法清楚勾勒出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脸。令人难以忍受的丧失感，与对莫名原因产生的激烈厌恶感同时涌现。伊旺——生前是个比自己年长一辈的男人，勇敢、深思熟虑、热心助人。里克这一辈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曾受过他的帮助。即使如此，在他爱上他的老婆，与她结婚之前，仍是个相当内向怕羞的人——

对于他的一切。

自己已经在用过去式说明了。

「里克……喂，里克！」

眼角仍有泪迹的亚雷，粗暴地抓住里克的肩膀。

「你别那样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会被压垮的！」

但是里克的眼神仍是一片昏暗——映不出任何感情——有如亡灵一般——

「到时会有人继承我的。」

听到里克只是平淡地这么回答，亚雷默然不语。

判断没有追兵之后，两人开始行走。

前往聚落的脚步之所以沉重，并不完全是因为落在地上堆积起来的灰尘。

他所留下的事物，他所托付的事物，以及必须传递给下一代的事物——

「……我说里克啊，这样的时代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结束吧……」

两人不知道。那和伊旺在最后的呐喊，是相同的疑问。

被他这么一问，里克只是无言地仰望飘舞着蓝灰的红色天空。

脑海中忽地闪过不知是谁说过的话——「没有不破晓的夜晚」。

眺望带着朦胧蓝光的小碎片从空中飘落，静静地在地上逐渐累积——

「是啊，会结束的。」

如果不那么想，如果不那样相信——现在他就会被这份沉重给压垮。

■ ■ ■

这是一趟往返四天的路程。

他们所前往的『聚落』，要在蓝灰飞降的荒野中不断前进，进入被雪封闭的森林更深处。

位于锐利突起的岩山山麓下，某个隐蔽的洞窟里。

从外面观之，那和一般的野兽巢穴没什么两样。

不过，只要往内部前进，就会看到腐朽泰半的柱子，有数个老旧的油灯吊挂在那里。

里克取下其中一盏油灯，从怀中拿出打火匣点火。

靠着那昏暗的橘色亮光，两人向在洞窟深处所挖掘的隧道前进。

就这样，他们留意着预防野兽的陷阱，更加深入之后，随即见到由许多根坚固的原木所排列建造的外墙。这是为了阻挡越过陷阱，误闯进来的野狼或熊所建造的门。

当然，如果入侵者是『其他种族』的话，这种东西有或没有根本没有差别——

里克靠近门边，用力地以一定的节拍敲门——然后等待。

终于随着嘎嘎声响，门缓缓从内侧开启，披着毛皮披风的少年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你们辛苦了。」

里克与亚雷只是点头回应，然后通过门扉。

「……伊旺先生呢？」

里克默默地摇了摇头。

守门人倒抽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忍耐某种情绪般，对着里克再次说道：

「……辛苦了。」

…………

通过门扉之后，洞窟里是一片开阔宽敞的空间。

那个场所如今是——容纳将近两千人的秘密基地。

他们靠着洞窟深处涌出的泉水，确保了饮水资源，在能看得到天空的地方也饲养了家畜。

两个出入口之中，另一个出入口通往海岸的海湾处，可以取得盐和鱼类。

以在外面只要遭遇『敌人』就会没命的人类而言，这里还算得上是安全的生活据点。

这层厚实的岩壁也能在最低限度——承受因其他种族争斗所飞来的流弹。

——尽管那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

里克登上由木材搭成的楼梯，踏入聚落之中。

在广场从事作业的居民们发现了他，视线纷纷向他聚拢了过来。

只见一名少女从人群中飞奔而来。

虽然身材娇小纤细，但明亮的秀发和蓝色的眼眸，即使是在这个洞窟里，也闪耀出生命的光辉。

少女奔至里克面前，第一句话就大喊：

「太久了～～～～！你这个弟弟，到底要让我多担心才甘愿啊！」

「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

里克冷淡地这么说完，将背负的行李放在地面。

「克珑，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叫我姐姐。到底要我说几次啊，你这个家伙——」

被称为克珑的少女撅起嘴，一边纠正他，一边用力点头。

「嗯，没事的，至少没发生严重到必须报告的事——话说你快点把那件肮脏的斗篷和生皮脱下，我要拿去洗了啦！」

克珑毫不客气地拍着里克沾满尘埃的头，对他这么说道。

「亚雷你也是，辛苦你了！」

克珑接过里克的斗篷和诸多装备，同时对站在里克身后的亚雷说道，然后她发现缺少一个应该也要在场的人——

在她发问之前，亚雷就已先回答她。

「……如果你想问伊旺的话，他死了。」

克珑表情扭曲，就在这时候——从广场边传来一道声音：

「爸爸！」

里克回头一看，有个年幼的少女跌跌撞撞似地奔了过来。

看到那名少女，亚雷短短地抽了一口气。

少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一看到里克，脸上立刻绽放笑容大声喊道：

「爸爸呢!?」

「……」

里克没有回答。

那对水亮的蓝色眼眸与她父亲非常相似——她是伊旺的女儿。

「……侬娜。」

「里克，爸爸在哪里？」

侬娜拉着里克的衣服再次问道。

她开朗的表情里隐约露出不安的神情。

「你听我说，侬娜……」

亚雷沉重地开口说着，走上前来，却被里克用手制止。

而同样想要挡在里克与侬娜之间的克珑，也被里克瞪了一眼。

为了确认，里克触摸胸口。

————没问题，上好锁了。

一如往常，里克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伊旺他——你爸爸不会回来了。」

————

少女睁大了双眼，好似无法理解他说的话。

但是见到里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少女脚步踉跄地离开里克。

她的眼角瞬间泛起斗大的泪珠，小小的双唇不住颤抖。

「——为什么——？」

「…………」

「爸爸说过他一定会回来，要我当个乖孩子等他回来喔！我有乖乖的——我明明遵守了约定——为什么爸爸不回来呢!?」

「……因为他死了。」

「骗子!!」

洞窟内响起侬娜的尖叫声。

「爸爸跟我约好了……说他一定会回来呀！」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里克不经意地这么想到。

——即使听到这么悲痛的声音，我的心也无动于衷。

「伊旺他也想要遵守约定，可是我们遭遇妖魔种，他为了当诱饵而留下。」

「我才不管！为什么爸爸没回来呢!?」

——侬娜是正确的。里克心里这么想到。

不管是为了保护谁，为何而死，那种理由根本与她无关。

因为最喜欢的爸爸没有回来——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爸爸明明说过人类会胜利！」

「当然会胜利，伊旺就是为此而全力奋战着。他保护了我们——就是为了要让大家获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里克不经意地这么想到。

——自己变得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

侬娜那张小小的脸蛋因哭泣而扭曲。

「那才不是胜利！如果是那样的胜利————」

「——侬娜！」

尖锐的呼唤和从身后伸出的手，阻止了少女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还不如死的是里克』——阻止了这句话。

骨瘦如柴的年轻女人——侬娜的母亲，伊旺的妻子不知不觉间也来到了这里。

她体恤般地遮住女儿的嘴，看着里克的脸。

看到她的眼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恶，里克不自觉地——再度触摸自己的胸口。

——没事的，没问题。

「里克……」

玛露妲——侬娜的母亲用沙哑的声音叫了里克的名字。

对不起——这句话反射性地就要脱口而出，但里克又把话吞了回去。

「——伊旺为了让我们逃走而担任诱饵。如果不那样做，我们已经全灭了。而且他相信顺利把这次的『收获』带回，就可以守护你和侬娜。」

「……谢谢你，里克。」

玛露妲流着泪这么说道。

她微微点头作为招呼后，便抱着失去父亲的女儿，回到聚落之内。

看不见她的身影之后，克珑有如祈祷般说道：

「……伊旺是个了不起的人。」

——没错，他是个好男人，而那个男人选择的妻子也是个好女人。

他们既不埋怨，也不泣诉，甚至没有那样的念头，始终相信着这样的自己。

而那两人的女儿看穿了真相，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因为她看着里克，清楚地说出了他的真面目——

她说了——『骗子』。

「里克！」

突然，克珑用粗鲁的动作拥抱里克的身体，令他不自觉地失去平衡。

「——欢迎回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回来了。」

然后克珑像是刻意转移话题般，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好了！那我去烧洗澡水，你们快点去洗澡!!」

「洗澡！」

亚雷发出欢呼，里克则眉头一皱，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擦擦身体就好——别浪费燃料。」

「姐、姐、我！叫你去洗澡喔！老实说你们很臭呀！」

克珑像是在意气味传到身上似地，确认着自己衣服的气味说道。

里克则是叹了一口气，但也不违抗她，开始走起路来。

他横越广场，在内侧通路前进，随即一名年长的男性发现里克后叫道：

「喂，里克！那个破铜烂铁终于动了喔！」

「啊～赛蒙，你真是多嘴!!别说出来啦！人家本来打算给里克一个惊喜的说！」

「你说动了……该不会是指那个望远镜吧？」

里克惊讶地圆睁着双眼，克珑则是炫耀似地挺起胸膛回应：

「哼哼，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啦！」

「是克珑研究出原理的啦……但还是老样子，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制造的。」

在赛蒙的引导下，里克登上楼梯。

那是将洞穴的横洞挖宽所建造的工作间——里克看向安置在房间中央的圆筒。

那是在一年前——从类似地精种战车残骸的物体中所带回的超长距离望远镜。

回收当时，它还是个从中折断，有如破铜烂铁一般的东西——这时里克问道：

「没有使用精灵吧？」

「对，你放心，这就像是里克制造的望远镜的超改良版。简单说就是将圆盘镜片经过多重复杂组合而成，调整镜片的比率可是让我花了不少工夫喔！」

「——这样啊。为了这东西死了两个人，必须有效利用才行。」

回收这东西的时候，克珑也在场。

克珑看出这是超长距离望远镜，提议把它带回来，而里克也同意了。

然后——在回程时遭遇兽人种，为了逃过危机而导致两人牺牲。

但赛蒙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不过只要有了这东西，派人出去侦查的必要性也就减少了——他们在天之灵应该会感到欣慰的吧！」

「——是啊，没错。」

——骗人。

里克知道克珑为了让这个望远镜还原，耗费了多少心力。

但是——那只是自我安慰而已。即使再怎么谨慎行事，只要他们想找，人类种很快就会被发现。

不，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单纯只是因为流弹飞来就使整座岩山粉碎，也是十分可能发生的事。

——就像过去自己『出生的故乡』和『成长的故乡』，都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克珑似乎很了解里克的想法，她语气开朗地说道：

「这样要察觉敌人的攻击也就轻松多了。只要能事前知道危险，也就来得及逃走了吧♪用途我们可以慢慢再考虑！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工作间，在前往自己房间所在区域的途中，里克向克珑问道：

「派去进行其他调查的人呢？」

「他们都平安归来了。去得最远的是里克你们，这次的结果接近完美喔♪」

「是啊，只有我的一个失误。」

里克说得面不改色，却也不是自嘲，而克珑则是语带犹豫地说道：

「可……可是相对的，应该也有什么收获吧？」

「坠落的地精种空中战舰里——发现了可能是最新的世界地图。」

「——！真的吗!?那不是很不得了的收获吗！」

克珑激动地大声说道，而里克则对她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各阵营的势力分布图，以及用地精语书写的战略图，不过内容掺杂着暗号就是了。我要开始进行解读和精密检查——暂时让我一人独处吧。」

听到那句话，克珑露出略微复杂的表情。

「……嗯，但是你一定要去洗澡喔！因为真的很臭！」

克珑捏着鼻子，转身离去，而里克则是叹息以对。

——里克进入自己狭小的房间，将门关上。

那原本就是挖掘洞窟而成的狭小房间，由于堆积了无数书籍和道具，而显得更为狭窄。

房间中央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桌子。里侧是制图桌，旁边有张简陋的床。

里克将油灯摆在制图桌上，打开行李，将得到的各项物品排列在桌上。

他将其中最有价值的三张——三人齐力描绘的地图重迭，用油灯照亮。

没有缺漏，没有污损——也就是说，伊旺的死并没有白费。

……里克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观望四周。

没有别人。这个房间离其他房间稍远，门板也很厚。

『一如往常的确认』结束之后，里克深吸一口气，触摸胸口——

————喀锵一声——解开了『锁』。

■ ■ ■

「——什么叫——没有白费啊——！你这个该死的伪善者!!」

他以拳头捶打用餐的桌子，痛骂自己。

最新的世界地图、各阵营的势力分布图、地精种的战略图。

是啊，那些当然很重要！是重大的收获，它们的有无甚至能够左右聚落的命运。

能够推断出资源、据点的场所，就不会再不知情地误闯其他种族的战线。

再说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制作地图而花费长达五年以上的时间，反复进行有如走钢索的『调查』。

最初从附近的地区开始，再来是大略的世界地图。

反复更新危险区域、有望取得的资源情报，直到最近地图终于开始发挥功能。

这时只要再加上今天带回的情报，他们的地图可信度将会大增。

——但是，为了这个地图，到底死了多少人？

里克当然知道答案。他记得全员的长相，也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真要说的话，连他们在何时、何地、为何而死，里克都记得一清二楚。

四十七人——不，又多了一个人，所以是四十八人。

——他们全都被里克命令『去死』。

其实并不全由里克直接告知，也有人是间接被转告。

但不管说的人是谁，命令背后都是里克的意志。

——一人要为全员牺牲，牺牲一人以救两人。

——如果会危及到别人，在那之前就要舍弃自己的性命。

定下那种规则。

在这个绝望的状况下，对众人揭示了挣扎到底的方法的——

不是别人，就是里克自己——但是——

「——继续这种事情……又能怎样呢……？」

为了两人而杀一人。

为了四人而杀两人。

那种事情不断累积至今，结果是四十八人。

付出那样的牺牲之后，如今聚落存活下来的人口有——将近两千人。

——来啊，里克，你回答啊。这个做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总有那么一天吧——你要持续到『为了一千零一人而杀九九九人』的那一天吗？

还是说——直到剩下『最后一人』为止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了这种惨状，怎么还有脸对失去父亲的少女说『人类会胜利』！

骗大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是必要的牺牲，欺骗他们取得认同之后，拖着他们到处流亡！

然后就连自己也依靠那样的谎言，在心中上锁，想要说服自己。

——真恶心。对自己所涌起的近乎疯狂的憎恶，烧灼着喉咙。

你难道不知耻吗？还是你把羞耻心给忘了？

到底要堕落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你这混账————

…………

「呼……呼、呼……」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桌子被打坏了。

敲碎木材的拳头上，只见尖锐的木片深深刺入，鲜血流了出来。

涌上头脑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

恢复冷静的思考——对自己的心问道：

打够了吗？——是啊，怎么可能够呢？

你不哭吗？——是啊，如果哭泣能够改变什么的话。

那么够了吧？——是啊，当然够了，混账家伙。

自己没有流泪的权利，要流——还不如流血。

对一个人渣、败类、骗子来说，那样还比较合适。

——比起眼泪那种崇高的东西，沾满鲜血的双手还比较合适吧。

里克闭上双眼，手按着胸口——想象那种影像。

——喀锵一声。

沉重的声音响起，扣上『锁』——这样就完成了。

恢复一如往常，符合众人所需，如同伪装一般，精于算计又冷酷的模样。

却不忘给人带来希望，拥有钢铁心肠的『大人』——『里克』完成了。

里克封闭心灵，让头脑冷静，再缓缓睁开双眼。

然后——看到眼前的惨状，沾满鲜血的桌子破碎四散，他不禁叹了口气。

「……木材也不是便宜的资源啊……啊～可恶……该怎么办呢？」

里克一边拔掉扎在手上的木片，一边发着牢骚。

他并不感到痛楚——仿佛感觉也和冰冷的心一起冻结了。

「……这下子要找借口也难了吧——不，等一下。把这些当成柴烧，那样既可湮灭证据，又能够填补资源，那不就是一石二鸟吗？用餐就坐在地上吃就好了——」

■ ■ ■

——在门外。

克珑背靠着墙，低着头，她全都听见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之所以会答应让里克一人独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是整理心情的时间。为了让里克的心接受牺牲伊旺——杀死伊旺的事实，这是必要的仪式。

那个弟弟需要这个仪式，不然……他一定会崩毁的。

——或者，他早就已经崩毁了也说不定……

「…………」

但是克珑什么也没说，只能像这样——在门外听着而已。

年仅十八岁的少年——这是本来还算是孩子的年龄。但是聚落里两千人的命运和选择，却全部托付在他身上，这个现状——不管怎么想都不对。

然而——没有别人了。

身为心灰意冷的两千人集团的领导者，必要时得选择最佳选项的指导者。

背负倒下之人的遗志，剩下之人的意志，却仍能勇往直前——

能像那样让心变得像钢铁一样的男人——在这种世界里，只有里克一个人。

若是失去他——那么面对迟早来临的死亡，他们就会变成只能恐惧颤抖的『猎物』。

就连克珑都能确信，他们真的会堕落为无意义且无价值的生物。

——『永远』持续的大战。

那并不是比喻。因为就连大战是何时开始的，都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至今每当人类兴起能称得上是文明的时代，就会像杂草一样遭到消灭——

那是连历史都称不上的，一段口耳相传的悲惨事迹。

而那段口述历史，只是平淡地将『永远』这个事实教给后代。

天空封闭，地面裂开，没有白天和夜晚，染成血色的世界。

共通的历法已丧失，就连时间的流动也已失去意义。

时代停滞，而更加凶猛的暴力，则是让染满『黑灰』的天地化为焦土——人类是无力的存在。

只要走出聚落一步，那就等于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就连野生动物，一旦不小心遭遇，等待着的就是死亡。

诸神及其眷属——以至于『其他种族』，人类只要被目击到，就会即刻毁灭。

只是单纯卷入流弹或余波，那就代表着聚落、都市、文明的灭亡。

……永无休止。

永无休止，永无休止。

永无休止、永无休止、永无休止、永无休止的——死亡与破坏的连续。

克珑认为如果真有地狱，那就是这里吧——但是，即使如此，人类仍然活着。

——因为若没有死亡的理由就不能死。

——因为『心』不认同没有意义就死去。

在那样的世界，却能够保持精神正常的这个事实——还能称得上是正常的吗？

■ ■ ■

——五年前。

捡到里克，原本是克珑故乡的聚落，因为天翼种和龙精种的交战而消失。

大人们不是死亡，就是因绝望而崩溃，他们哭泣呜咽地抵达洞窟。

当人们悲叹不已的时候，那时十三岁的孩子却无视他们，放眼向洞窟看去，说出一句话：

「这里的位置很便利呢，可以用来当下一个聚落。」

在短短数小时前才刚被夺去一切的人们面前，他理所当然似地说出『下一个』。

只听到怒吼声响起。

——那又能怎样！

——对于那些家伙而言，我们就等于不存在一样。

那是非常正确的论调，让人想不到是从绝望之中发出的哀叹，而少年则是眉毛动也不动一下地回答：

「没错，我们不存在——不是等于，而是我们要『那么做』。」

然后少年说明了那样的手段。

「我们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为不存在才不会被发觉——我们要成为亡灵。」

那是比洞窟的黑暗更深沉的黑色眼眸。

「使用一切手段，逃避躲藏，苟延残喘——直到有一天将会有人看到终战为止。」

既然什么也做不到，至少就继承倒下之人的遗志而努力吧。

既然什么也做不到，至少为了后起之人的可能性而努力吧。

「向遗志宣誓，可以跟着我走的人——那就跟上吧。」

——十三岁的小孩。

故乡两度遭到不合理的毁灭，他的话语在洞窟内沉重地回响。

他的眼神就像真正的亡灵，但是却给予失去生存意义的人们——生存的理由和死亡的意义。

■ ■ ■

里克年仅十三岁时，接受托付成为超过千人的聚落之长，至今已有五年。

在这五年间的死亡人数是——四十八人。

克珑认为那样的人数——少得难以置信。

可是里克不明白。即使他明白，命令别人送死的责任也重重压在他身上。

四十八名死者——全部都是在『远征』时丧命。

如果是增加至两千人的聚落，一般光是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割舍』，每年的死者就是那个数字的倍数了。

更别说是村里如果被其他种族发现的话，那就会有多达数百、数千名的人类轻易死亡。

维持了五年之久，却仅仅只有四十八人牺牲，这毫无疑问是里克的功劳。

——所以大家相信里克。

——所以大家都把性命寄托在他肩上。

但是——大家有时会忘记，然后每当想起又会感到自责，而向里克感谢或道歉。

玛露妲的道谢也一样——也就是说她也想起了那件事。

——想起死神的镰刀同样也架在里克的脖子上。

以及他的脖子——攸关他们两千人的性命这件事。

————…………

见到里克从房间出来，克珑极力装作没看到他拳头的伤，对他说道：

「里克好了不起……你很努力，姐姐可以保证喔……」

「——别安慰我了，我要去洗澡了。」

看到眼神依旧黯淡无光的里克——克珑忍不住拥抱他。

已经到了极限。在这样的世界里，要他一直扮演维持两千人精神正常的希望之火——那是不可能的。再这样下去弟弟他……里克他会崩毁的……！

「我说克珑啊——」

「……要叫我克洛妮呀……什么事？」

「这样的时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过去有人说过——『没有不会停的雨』、『没有不破晓的夜晚』。

但是有哪个人类最后会看到蓝色的灰尘停止降落呢？

会有人看到被烟尘封闭的天空另一端的太阳吗？

没错，总有一天会结束——应该不会是永远才对，可是……

由人类的主观看来，这场战争让人只能感到……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 ■ ■

「所以他们问道，要到什么时候——欸，啊哇哇哇哇!?怎、怎怎怎么了吗!?」

一边玩着游戏，一边以怀念的眼神说着故事的特图，这时发出慌张的悲鸣。

「太、太狡猾了，得斯……你打算用残酷的故事弄哭伊纲，借此得到胜利，得斯。」

「对、对对对不起！这故事太黑暗了是吗!!」

伊纲泪如雨下，特图一边向她道歉，一边也想到：

听到刚才的故事，她能够坦率地流泪，那样的感性——是很珍贵的。

实际上，就算对其他种族说出这个故事，他们也只会回答『那是当然的吧』。

因为在那之后，即使已经过了六千年以上，每个种族却仍彼此鄙视着对方。

而能够说出那是悲伤、残酷的故事，这名少女是个——『观念正确的孩子』。

「对不起喔，不过那是真实的故事喔……这就是『大战』时的世界。」

「……伊旺死掉了，得斯。」

「对，他死了。人类种——如果不是有『十条盟约』，只要妖魔种轻轻一碰，不——」

特图微微降低语调，继续说道：

「只要兽人种轻轻一咬，就会轻易死掉……他们是这个星球上最脆弱的生物。」

「——!!那种事伊纲才————……！」

不会做——看到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特图仍是对她感到佩服。

没错……她无法断言自己『不会做』。这个少女真的很率直，而且聪明。

她理解那和自己过去，在游戏中对艾尔奇亚做的事没什么不同。

在那样的认知下，她仍『正确地』感觉那是蛮横无理，是不对的事。

「……那是不对的，得斯……绝对很奇怪，得斯……」

「对——你说得没错，那时的世界就是疯了。」

那可以说是正确又正常，同时蛮横又不合理。

如果在小孩的认知中感觉那是『理所当然』——那才是异常吧。

「不过太过阴暗的故事也很无聊～♪那部分我们就跳过去吧☆」

为了一扫低沉的气氛，特图一边为伊纲擦着泪水，一边这么说道。

「你知道——机凯种吗♪」

「……【十六种族】位阶序列十……机凯种、得斯……别看不起人，得斯。」

「了不起☆你很用功呢～好乖好乖。」

伊纲吸了吸鼻子，特图则是摸着她的头，同时灵巧地继续游戏，然后说道：

「没错，机凯种……存在本身、种族本身就是机械的种族。那是遥远的太古时期，『不活性化』的神灵种——就连机凯种本身也忘了这件事的，旧神灵种所创的种族……」

「……爷爷说过，得斯。因为只要是他们遇过的攻击、战略，第二次就不管用了，大战时能办到……是叫『杀神』吗……这件事的，只有天翼种和机凯种，得斯。所以——」

对了，记得爷爷是这么说的，伊纲继续说道：

「——『别对他们出手，真的很危险』，得斯。」

「完美答案～～!!我再摸摸你的头喔～！」

特图露出满脸的笑容，不断摸着她的头——

「好了，说到那个机凯种——某一天，里克遭遇了其中一具——」

只见伊纲身子一颤，就像猫一样跳了起来，瞬间与特图拉开距离。

「——对了对了，遇见那个最凶恶的机凯种，里克少年突然遭受攻击。而且以人类的知觉，根本无法对那样的速度做出反应。」

「你、你你说过不说残酷的故事吧，得斯！」

「咦～？我是说『太阴暗的故事』很无聊，要跳过而已呀？」

「我听不见，听不见，得斯!!」

「就算把耳朵垂下也没用——机凯种对着里克射击的是『伪典·森空摄』，那是重现森精种魔法的武器——是可以发出无数的真空刀刃，将一切撕裂的武装！」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里克少年的斗篷和道具连同黑灰一起被轰飞，全都被切成碎片，飘散在空中——」

「啊～～～～啊～～～～听不见，得斯。我听不见喔，得斯。」

「然后——她对被切割得四分五裂的里克——」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吻了一下，说道『哥哥，我已经忍不住了，请让我成为女人』☆」

……

…………？

「不、不是被切成碎片了吗，得斯？」

「咦，我只有说斗篷和道具都被切成碎片喔！里克本人毫发无☆伤♥」

伊纲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想要揍人的冲动。

● 第二章——无谋

…………好了，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我的名字叫里克，十八岁，处男——……干嘛啦，处男有错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是混乱的思考进入空转状态所冒出来的疑问，慢着慢着——镇定一点！

整理一下吧。虽然无法掌握状况，但那就代表这是超出想象的最糟状况。

要对疑问设定优先顺序——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将会发生什么事？完毕。

首先，确认心之『锁』……没问题。即使连续发生意义不明的事，心锁仍勉强安好。

那么就算早一秒、不，早万分之一秒也好，也得尽快掌握这个状况，不然——

「……【检讨】……整理状况中……」

跨坐在自己身上的裸体少女——外表的怪物，只要她有任何动作，自己就完蛋了！

让思考加速——加速到连时间也停止——

■ ■ ■

里克骑马前往位于聚落东方，记载于地精种地图上的废墟。

据说那是过去遭到一名天翼种一击毁灭的森精种都市。

森精种的相关情报是极为高度且珍贵的资讯。

在战场捡拾也得不到任何物品，收集到的知识也缺少许多细节。

毕竟他们不使用道具，靠着不需触媒的魔法就能解决一切。

然而因为在途中黑灰飞降加剧，为了避免遇难，里克逃入附近的小型遗迹中——在里面他目击到一具『其他种族』。

那是机械部分外露，外表是裸体年幼少女的——『机凯种』。

最凶恶的种族之一。不过没有问题，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里克无视她，想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但下一个瞬间，他已倒在地上了。

周围的黑灰连同全部的装备一起消失，他则是被压倒在地——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里克完全没有头绪……不过看来自己并没有死。

不管怎么样，里克上半身的衣服被剥光，并被压倒在地，机凯种则覆在他身上说道：

『哥哥，我已经忍不住了，请让我成为女人。』

————

……这是记忆障碍吗？

因为被打倒在地，所以非常有可能是撞到了头。

但是如果记得没错，对方不带感情，像是背台词地说出了那种话，最后甚至突然夺走了自己的贞操——吻。

……以上就是里克所能掌握的一切，也就是第一个疑问『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是第二个疑问——他正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

「【问题】……无法理解。」

机凯种覆在里克的身体上，机械式地面无表情，不带感情地说出这句话。

——……嗯～我很了不起嘛，里克在内心自卖自夸。

因为他的知识和理性，制止了差点因脊髓反射动作而开口说出的话。

也就是——大喊『混账！无法理解的是我啊！』

——『机凯种』。即便是在与大战相关的怪物之中，也是极为特殊的种族。

首先，他们是机械的种族，甚至连生物也算不上，他们是以『连结体』集合连系在一起行动的。

也就是说——一机看到就等于整个种族看到，与一机敌对就是与整个种族敌对。

而他们之所以被视为极为特殊的存在，则是因其战斗行动。

据说对于末端遭受的攻击，他们会以不满一秒的时间进行分析，立刻设计出同等的武装。

不管是森精种的魔法，还是地精种的灵装，甚至是龙精种的吐息——全部都会将之重现并还击。

因为这场漫长的大战，他们的武装持续增加，因而在理论上被视为——可以无限增强的最凶恶种族。

不过，他们还有另一个特殊性。

那就是——他们『不会采取主动』。

受到攻击虽会报复，但只要不与之敌对，似乎就不会遭受攻击。

因此地精种的纪录中是这么记载的————『不可接触的危险种族』。

——就是以上的知识，使里克闭上了嘴。

也就是说，若是因为不当的发言而被视为『敌人』——人类将会绝种。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对于与自己所知的情报出现复数矛盾的状况，里克在内心大叫。

不会采取主动，那么就无视她，等她自动离开——结果却是这副模样。

即使将全部情报整理过一遍，里克仍无法掌握状况，不能有所动作——

这时原本贴在身上的肌肤离开，跨坐在里克身上的少女型机械继续说道：

「【推测】——这个符合情境的设定不够充足？」

听到这个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里克瞬间迟疑了一下。

人类是亡灵。不存在，不可存在，也不被察觉——要保持沉默，不答话吗？

「……先别说喜不喜欢这个问题，谁准你擅自夺走我的贞操了？」

『不』——这个机械明显是在说『人类的语言』。

至少可以确定，她对人类这个种族有所认知。

虽然这个事实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栗，但是无视她——拒绝她的话，很可能被视为『敌对行动』。

理性命令里克——『现在先配合她的谈话』。

——在明了状况之前，自己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或许是不打算回答里克的问题吧，她面无表情，用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说道：

「【读取】设定０７２——『人、人家才不是自愿这么做。这是意外，对，是意外。』」

……听到她不逊于最初『哥哥』的背台词般的语调，里克脑中再次呈现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确认】对象的体温、脉搏、生殖器皆无反应。」

「请不要偷窥别人的生理反应好吗？」

里克努力假装平静——对于又得知一项棘手的情报，他不禁在内心咋舌。

生理反应被她探知了。『说谎』被视为敌对的可能性——极大。

也不知她是否了解里克心中担忧的事，只听到机械少女再次提问：

「【疑问】人类在这种情境会产生性兴奋，这个推测是错误？」

「……这个嘛，我就姑且回答是因人而异吧。」

——不能说谎，但是也看不出对方的目的，无法掌握状况。

如果连生理反应都被她看穿，那么里克的恐惧也瞒不过她吧，她到底有何目的……？

「【提问】你对本机不产生性兴奋——是因为本机没有魅力？」

正当里克在思考中——她却提出这个困难无比的问题，里克顿时感到晕眩。

这个与其敌对就等于招来灭绝的灾厄，提出了即使面对的是人类也难以回答的问题——而且还不能说谎。

……里克只得做好觉悟，认真地观察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机凯种。

——外表是接近十岁左右的人类少女。与长长的黑发形成对比的雪白肌肤，以及红宝石般的眼眸，说明她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少女——如果没有身上随处可见的机械，以及如尾巴般的两条管线的话……

「客观来看，我觉得你很可爱。只不过要产生性兴奋的话，人类还是比较好，而且你看起来年纪太小了点。」

……这个回答如何呢？既没有说谎，也没有否定——就处男而言，这是个完美的回答吧。

里克甚至感到一种成就感，但是机凯种少女却马上提出问题。

「【疑问】没有性经验却挑选对象？」

「您的意思是处男没有选择喜好的权利吗……」

————

尽管里克这么回答，但他的思绪却逐渐地明确，开始明了整个状况了。

从先前的谈话，他产生了一个疑惑，如果那个怀疑正确的话——

「差不多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有何贵干』了吧？」

——里克开口提问。虽然他很清楚随意提问也是件很危险的事。

不过从至今为止所得到的情报可以推测出一件事，而那件事——比随意提问更加危险。

机凯种少女平淡地立即回答：

「【解答】想要解析人类使用的独有语言。」

「……独有语言？」

里克覆诵了一遍——同时内心祈祷，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

然而机凯种少女却机械式地点头，机械式地告知里克。

「【肯定】——就是名为『心』的独有语言。」

——————

「【确认】肌肤之亲——使用皮肤组织接触的独有语言，推定为机凯种所欠缺的『心』的交流行为。只要模仿相同行动，本机也能读取『心』中所思……这个分析错误？」

————————————真是的。

不好的预感偏偏成真，里克沉默地露出苦笑。

被制伏在地的同时，里克甚至打算趁对方不注意时自杀——

但是对方使用人类的语言，尽管不正确，却也能推测人类的性行为，甚至连身体反应都在她掌握之中。

那所显示的事实，让先前烦恼是否该回话的里克，不禁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

人类的一切都在对方掌握之中——更别说对方对人类已有所认知。

————他们一直观察着我们，恐怕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是啊，如果只是肌肤相亲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那人类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里克眺望着听到他的回答后似乎陷入沉思的机凯种——

不过，先前的混乱仿佛是虚假的一般，里克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明。

不知何故，人类受到机凯种的注意并观察——亦即受到他们的注视。

里克们滑稽地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全在他们掌握之中。

不论是因为何种理由被盯上，这既是最好的情形也是最坏的状况——不是吗？

被所有种族视为危险的族群正注目着里克他们——只是这样就足以被灭亡了。

——那该怎么办呢？没什么，就和往常一样。

即使算不上最佳，也要采取——最理想的方法。如此而已。

里克手按胸口，如往常般默念咒文。

不过这次和平常有点不同——封印住吧——把感情封锁起来，忘记吧。

这个不祥的机凯种会像拍掉灰尘一般，前来杀死人类，把这件事给忘掉吧。

只要消除感情、记忆、恐惧、动摇和焦虑——就能成为亡灵。

里克的目的有二：查明这家伙的真意，以及『诱导』她。

里克深呼吸一次，『要让自己相信』——我和这个机械是处于『友好关系』。

骗过身体反应，欺瞒记忆，全部都用锁炼捆住后——再上一道『锁』。

办得到吗？办得到的，『里克』——如果是『你这混账』的话。

她的目的是『心』的解析，如果那是事实的话，就代表这家伙——没有『心』。

欺骗没有心的人——那远比欺骗人类要容易得多吧。

而且——『你这混账』是天生的人渣，至今做起那种事就像呼吸一样。

没错吧？——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

————喀锵。

比平常沉重数倍——上锁的声音响起，里克睁开了眼。

——眼前是拥有一头长长黑发的——『女孩子』。

而『她』终于结束漫长的思考，依然一脸认真地，陈述错误的意见。

「……【理解】所谓肌肤相亲，果然是暗喻生殖行为——【要求】和本机进行生殖——」

「唔嗯，我姑且就这么回答吧——我拒绝。」

他一定程度地强势拒绝，这句话或许可能被视为敌对的发言。

不过他冷静沉着的头脑和下意识都断定不会有问题，而且——

「我有必要可悲到借由人类以外的对象摆脱处男吗？而且更重要的是——」

——要套出该套出的情报。

「机凯种是借由叫连结体的东西连结在一起的吧？很抱歉，我没有暴露的嗜好。」

那也就是——

「【否定】——本机已被从『连结体』解除连结了。」

——对，就是这个情报。

里克事先就已经预测到了，只不过他先前判断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咦？为什么？」

——要装成煞有其事。表现出困惑，然后问她为什么。就算对其理由已经心里有数了。

「【解答】本机——想要解析机凯种是否有『心』、『自我』和『灵魂』。」

——如果这家伙是机械的话，那结果就可以预料了。

「【结果】由于理论漏洞而产生诸多矛盾，本机被解除连结，遭到报废。」

那即是自我指涉的悖论。

译注：又称谎言者悖论，指因句子意会上的自我矛盾而无法成立。

里克终于确认机凯种采取如此毫无脉络之行动的理由了。

——这个机械坏掉了。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虽然还无法安心，不过已经稍微远离最坏的可能性了。

好了，处于『友好关系』的『里克』？接下来应该要为她担心了吧？

「……欸，那也就是说……你……」

里克皱起眉头，说出像是在为她担心的话语——而『少女』则用力地点头说道：

「【结论】你可以顺从欲望蹂躏本机也不会有问题，虽然没有洞就是了。」

「我才不会那样做！话说原来你没有啊！」

接着她依旧面无表情，侧着头说道：

「【提案】你可将本机带回『聚落』，慢慢蹂躏。」

「也不是那种问题啦……」

————『完毕』。

聚落被发现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如果是其他种族，他们『随时可以找出』人类的聚落——这早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比起那种事，里克更想确认的是，她『不隐瞒』已经查出聚落这件事。

这可以过滤出『两种』可能性。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没问题。这样一来——需要的情报就凑齐了。

那就是为了创造出——『这家伙希望的角色』的情报。

里克再度产生喀锵声响的幻听。

这样就如她所愿——创造出一个看起来有『心』，其实封闭心灵的『里克』了。

或许是因为她无从得知里克的内心吧，只见少女像是明白情况似地，严肃无比地点点头。

「【理解】因为你对本机感受不到魅力，所以拒绝生殖行为。」

「啊～你完全没有掌握情况啊……」

少女再一次点头，然后从里克身上退开。

得到解放的里克缓缓起身，只见少女往他的正面一坐，然后告知他：

「【提案】——要求进行游戏。」

「…………什么？」

「【典开】——游戏００１『西洋棋』——」

少女伸出的手掌上——不，手掌前的地面。

在虚空中，就像以光画出轮廓线一般，浮现出西洋棋的剪影——然后实体化。

——这就是机凯种的武装展开法，里克看得目瞪口呆，少女则是缓缓对他说：

「【胜负】本机获胜的话，要求将本机带回聚落，实践生殖行为。」

「——那如果我赢了的话呢？」

「【解答】许可将本机带回聚落，实践生殖行为。」

「不管输赢都一样啊!?」

看到少女无机质的表情中，含有些微自夸想到好点子的神色，里克忍不住大声吼叫。

但是里克同时也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算了，我答应和你比赛游戏，但是我要变更条件。」

即便算不上最佳也要是最理想的方法——

一路和死亡并肩而行的头脑，瞬间规划出复数的战略。

用最低限度的手段，套出最大限度的情报，仅仅一步棋就要将这个状况利用殆尽。

好了，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呢？现在是你展现实力的时候了——诈欺师。

「如果我赢了，我要求放过我，别来我的『聚落』。」

尽管嘴上这么说，其实里克心里很清楚，这个游戏要赢是『不可能』的。

若机凯种如传闻般，是擅长分析、解析——演算的机械，那西洋棋就是她的拿手好戏。

因此，少女点头回答。

「【答应】没问题，本机胜利时的条件不变。」

——对，她一定会答应，不过问题『并不在那里』。

「不，你的条件也要变更。」

因为——

「因为你想解析的『心』是无法靠生殖行为解析的。」

「…………」

看到少女沉默不语，里克以冷静无比的头脑思考。

她提到『聚落』这个词语的理由可能有二。

只是单纯陈述事实而已——或者是为了别的目的所采取的『牵制』。

她的目的虽然不明，不过从她是否接受变更条件，可以判别一件事。

如果她另有目的的话，『她会自行变更条件』，因为如果不变更，计划就会失败。

究竟自己是否能『动摇并猜测出』这个机凯种——这个机械的企图呢？

然而机械少女却无感情地睁大双眼，惊讶地问道：

「——【惊愕】…………【提问】要如何才能解析呢？」

…………

不会吧——她真的只是陈述事实——？

这个最一厢情愿的猜测，过于乐观的可能性，反而让人感到可疑——不过，如果这家伙说的全是事实，那么顺利的话——就可以封印，甚至利用她。

「如果你胜利的话，我就许可你留在我身边，直到你理解『心』为止。」

「…………【提问】在身边就能解析『心』？」

来吧，编造一个能让知性机械认同，最理想——最合理的理论。

「『心』不是物质。」

「…………」

「言外之意是——那是必须相互理解才能感受到的。如果你能不让人发现你是机凯种，不离开我身边——也就是不受到拒绝地持续和我沟通，虽然耗费时间，不过应该就能解析了。」

「……………………」

机凯种少女沉默不语，注视着里克的眼睛。

看到那对红眼睛，里克确信了——她正在『解析』自己的话中是否有谎言。

但那是没用的，因为里克所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少女深思熟虑后，终于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点头答应。

「【答应】那么游戏——」

——看来是避开最恶劣的事态了，至少里克判断那样的可能性很高。

「啊，在那之前，请让我再加一个条件。」

里克就像这样露出大胆的笑容，然后话锋一变——

「我快要冻死了。我的衣服都被你斩破了，可以帮我准备替换的衣服吗？」

里克流着鼻水，牙齿打颤，向她提出恳求。

■ ■ ■

——游戏是单方面的胜负。

里克找不出丝毫胜算，仅仅二十九步就败北了。正如他所预料。

「可恶，我输了……没办法，依照约定，我带你去『聚落』吧。」

对手是驱使高度演算的机械——要在最佳棋步的判断上取胜是不可能的任务。

正因如此——里克才提出『对输方有利的条件』。

「…………」

机凯种少女注视着脸上挂着笑容——但仍不忘表现出不甘心演技的里克。

——奇迹似地，一切都照着里克的剧本进行。

虽然尚未确定这个家伙的真意，不过面对区区人类，卖弄高明的计策也没有意义。

若是对人类感兴趣的只有这一具——也就是只要并非『其他机凯种』也有兴趣的话，那应该就不会受到其他种族注目了。

话虽如此，这个游戏没有任何拘束力，所以还不能大意——

「【提问】为什么要假装好像很不甘心？」

「——什么？」

里克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不甘心的『演技』被看穿了吗？里克如此怀疑——但那应该不可能。

因为他完全封闭感情，扮演着『角色』，就连里克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否出于真心。可是如果他的『真意』被看穿，那就——

机械少女窥视里克充满警戒的双眼——应该没有映出任何感情的黑色眼眸，说了一句：

「【断定】再次确认对象有『心』的存在，判断值得继续解析。」

——里克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机凯种少女看起来似乎露出些许微笑——那是错觉吗？

「…………啊，这么说来我们还没自我介绍喔。」

事到如今里克才想起这件事。由于事态接二连三发生，让他完全忘记了。

「欸～我的名字叫里克，你呢——？」

「【解答】——Üc207Pr4f57t9。」

……

「……啥？欸、什么？那个是……名字吗？」

「【肯定】个体识别号码——不是『名字』的同义词吗？」

「……不，如果目的是要在人类的聚落进行沟通，那就要取个像人类的名字——」

听到那句话，少女稍微思考了一下。

「【提问】『名字』是可自由设定的个体称呼？」

「这个嘛——是啊。」

然后少女看起来像是快发出喀喀声响的模样，认真地思考着。

忽地，她用指尖缠绕自己的长头发，接着报上名字。

「【回答】——用『休瓦尔札（Schwarzer）』做为名字。」

译注：Schwarzer是德文黑色之意。

「太长、难懂、不像名字，因为这三个理由所以否决——你就叫『休比』吧。」

被里克一句话否决了。不过，是错觉吗——

「……【不解】自由设定被订正了……【反驳】那一开始便自由称呼就好了吧。」

总觉得少女一副不满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抗议』。

——大概是错觉吧，里克这么断定后，再度确认一次。

「好了，来做个整理啰。我带你去聚落——但是在那之前有几点要注意。」

里克一边折指计数，一边对她说明。

「一旦被人发觉你是机凯种，那就无法解析心了。因为大家会害怕，不敢和你做沟通。」

「…………【有理】。」

机凯种少女——休比点头表示同意，里克于是继续往下说。

「所以继名字之后要改的就是，你那个摆明了『我是机械』的语调。」

「——【读取】模仿人格１６１０——」

休比视线往上吊，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在考虑什么的样子——

「——欸嘿嘿，那么～哥哥♥这样可以吗？」

「你在开玩笑吗？驳回。」

无表情，没有起伏的声音，只有不必要地添加重音，那样的方式被里克一口否决。

「……【反驳】极为认真地检讨过……」

「我本来就有个妹妹，这种设定怎么可能管用啊！」

「……【要求】提供最适合的状况设定。」

果然她还是感到不满的样子，不过里克先不管那样的休比，开始认真地思索。

说老实话，他没跟克珑说一声就一个人出来，已经五天没回去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带个女孩子回去。

——最像一回事的设定是——

「……那么，你就是被卷入战火，失去一切的幸存者。」

「…………————」

「胆小，沉默寡言，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一旦被人追问起过去就觉得很麻烦，所以不说多余的话。你在句首加的那个摆明就像机械的词汇也禁止——这样如何？」

休比仔细地听着里克的每一句话。

「………………………………嗯。」

大概整整十秒以上吧。

机凯种少女——休比沉思一番后，点头。

然后——

原本冰冷无感情的机械式表情上，多了些许的阴郁。

她静静地——开口了。

「……知、道了……这样……可以吗？」

————

甚至反映到表情上了——看到她模仿得未免太像自然的人类，里克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那是演技吗？」

仿佛变身一样。

如果没有外露的机械部分，就连里克也快产生她是人类的错觉。

那可说是没有违和感到了不自然的地步——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但休比摇头否定。

「……演技？不是……我是追踪……与提示设定一致的人物……加以模仿……」

里克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认为她是机械吧，剩下的就是——

「那么，首先你也该穿衣服了吧。」

——没错，不管表情和言语如何掩饰，人类的少女是不会光着身子到处走的。

「把你机械的部分遮住，头上的装备就戴上兜帽——记住啰，不可以让别人看到你的肌肤喔！」

休比点头回应。

「……嗯，除了里克，绝对不给别人看……」

…………

「感觉语意好像有微妙的差异，好吧——算了，拜托你啰。」

从大局的角度考虑到返家后预计发生的诸多骚动。

尽管对那些事情怀抱许多不安，里克仍决定放弃废都之行，返回聚落。

而且是带着棘手无比的伴手礼回去——

■ ■ ■

「……里克，到了喔……！」

「啊啊，真的呢，真令人难以置信。」

——被带着回去的反而是里克。

骑马全力奔驰要花五天的距离，休比抱着里克——数小时就跑完了。

在抵达聚落附近时，她将里克放了下来。

对于这个蛮横无理的种族性能差距，里克已经超越惊愕，到了只能感到傻眼，不禁哀嚎的地步。

「你那样的机动力……真的没有使用精灵吗？」

「没有使用。休比是『解析体』……性能在……机凯种平均以下……」

——这样叫平均以下啊……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兵装。

「可以使用兵装的话……数分钟……就到了……」

——先不管这异次元的发言。

问题是接下来里克重新观察休比的模样。

从她机械的耳朵和头部的金属部分，不管怎么看都知道是机凯种，但那些是无法拆卸的，所以做了大件又蓬松的连帽长袍给她披上，总算是隐藏了起来。然而……

「问题是从衣摆下伸出的尾巴吧。」

「……不是尾巴……是类似精灵回廊连接神经……」

「不，叫什么都可以啦。你不能把那个卷起来，或者设法隐藏吗？」

那两条能自由动作的管线，尽管她本人否定，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尾巴。

「……不行……这个是……休比的动力源……说第二次了……」

是啊，我知道。里克说着叹了口气。

最初让休比假扮人类之际，她就说使用精灵——伪装魔法装置很简单。

但是问题是聚落内会出现精灵反应。

所以只好采取不得已的办法，像这样强行加以掩饰……

她似乎是借由这个尾巴——也就是她本人所说的疑似精灵回廊连接神经的媒介——从周遭取得动力。

那说起来就像是人类的进食，并非用来做为精灵运用，而是用来『摄取』。

所以没有精灵反应——而且无论如何都必须露出在外。

里克抓着头，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算了，既然如此你就坚持主张那是『装饰』吧。我再说一次，如果被人发现你不是人类，就不可能进行『心』的解析喔！你要记住这一点，全力扮演人类。」

「……嗯，了解……」

里克做好觉悟，进入洞窟内，通过狭窄的隧道。

就这样来到门前，守门的少年——

「啊、里——」

正要出声，里克慌张地伸出食指，示意要他闭嘴。

「辛、辛苦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喔。」

守门的少年悄悄地回答，他注意到里克身边的休比，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嘘～！里克再一次重复同样的动作，要他闭嘴，然后通过大门。

看到里克屏气凝神、蹑手蹑脚登上楼梯的模样，休比问道：

「……里克在害怕……因为休比的关系？」

「是啊，当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现在真要说的话是——」

话说到一半，里克突然打住。转身回头的瞬间，立刻慌张地护住头——

「里～～～～克～～～～～～～！」

听到大声喊叫的同时。

里克防护的头部——没事，而是腹部被猛然奔来的克珑用膝盖猛烈突袭。

里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痛苦地差点倒下，但是克珑却仿佛不想让他轻松倒下般，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怒气冲冲地对他大吼。

「你啊啊啊!!不说一声就外出五天，到底要大家多么担心你才甘——」

克珑激烈摇晃着里克叫道，里克连反驳的时间都没有就口吐白沫了。

——这时。

克珑的动作突然停住。

「这是哪里来的孩子！好可爱啊啊啊啊啊♥」

她立刻把里克随手一抛，迅速地抱住休比。

然后笑嘻嘻地将视线移向激烈咳嗽的里克。

「什么嘛，里克。既然你是要去找老婆，那直说就好了嘛♪」

「克珑，你的脑袋没问题吧？这种世道有哪个白痴会远行五天去找老婆啊。」

里克冷眼这么回答，然而克珑却用手肘顶着他，继续说道：

「真是的～别害羞啦♪这种时代第一重要的是生孩子，第二是粮食！然后三四五都是生孩子喔！」

——那你又如何呢？

里克忍不住想这么说，不过又勉强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然而里克却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害我一直很担心喔！我不会碍事的，你们两个进入澡堂后就好好温存——」

「……你的手别乱比。」

看到克珑将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往外突出，里克不禁抱头烦恼。

「我说啊……一般不会先想到她是已灭亡村庄的幸存者吗？」

——这时，似乎是终于回过神了吧，只见克珑惊讶地停下动作。

随即态度一转，以一副柔顺的表情问道：

「……——是吗？」

话一出口，里克就感到不妙——不过也没办法。

既然如此就只能强行突破了，里克打定主意开口说道：

「……我解读地精种的地图后，明白了骑马路程『两天半』的位置发生过战斗，而那附近应该有个小型聚落——所以就过去确认了。」

——那不是谎言。

依照那张地图可知，有一个聚落因为地精种和妖魔种的交战而消失。

只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

这个聚落能够看懂地精语的只有里克——所以不会被拆穿。

但是克珑当然不可能那样就接受——

「就算那样，你也不用一个人去吧？」

里克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摇头回答。

「带人一起去反而危险，可是如果我说要一个人去——」

「我会阻止你呀，那是当然的吧!!虽然那很像里克的个性……但是你也要稍微顾虑到姐姐的心情呀，你想让我的胃开几个洞呀？」

克珑以恳求般的眼神看着里克。

发现她的眼角红肿，里克顿时感到心情沉重。

对于真心担忧自己的姐姐，里克打心底过意不去——话虽如此，他却不能说出真相。

只见克珑似乎放弃了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而向休比温柔地问道：

「对不起喔——你一定遭遇了很不幸的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休比……」

休比依照指定和设定来回应。

她假装胆怯的模样，躲在里克的身后回答。

看到她的模样，克珑笑着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道：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因为有里克在嘛。不过你和里克是如何相遇的呢♪」

里克心想——那个问题应该没有恶意才是。

她只是有点感兴趣，为了让对话顺利而将这问题做为开头而已。又或者是看到休比失去聚落，却一付心平气和的样子，因此感到小小的疑问吧——

看到休比瞬间答不出话来，里克使眼色示意『配合我的说词』。

然而——身为机凯种的她，当然不可能明白他的意思。

「……休比……接吻……强迫……生殖行为……」

——好，问题来了。

从这句发言，有谁能明白是『休比「对」里克强迫进行生殖行为』呢？

于是随着克珑向前踏出的锐利沉重的步伐——

「那种事情——」

有如要挖掘胸口般挥出的左拳，以及撼动洞窟的怒吼声。

「要先确实避难至安全范围后再做呀————————！」

轻易就夺走了里克的意识。

■ ■ ■

——人家可是遭毁灭的聚落中年纪幼小的生存者，才初次见面就被强制进行性行为。

那样的谣言比音速更快速地传递——如今整个聚落都火热激烈地议论这个话题。

「不，里克是正确的。要趁能做的时候，把该做的事预先做好。」

「不对，里克应该先确实征求对方的同意才对。」

「不，等一下，说起来他们彼此是否同意了，这件事我们还没确认过啊。」

「都已经有证言说是强迫了喔！这个没有议论的余地——」

…………

「奇怪了。」

首先，论点就很奇怪。竟然没有任何人提及休比年幼的事。

这一切都很奇怪。还是说，奇怪的人是自己呢？

听说战乱会让人精神疯狂，果然这个聚落里的家伙们早就没救了……

有敬意，有轻蔑，里克承受着各式各样的言语和视线，走过聚落，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向走在身旁的休比抱怨。

「你啊，真的饶了我吧……」

「……什么事？」

休比侧着头感到疑问，一副不理解是哪里有问题的样子。

「追根究柢你是想知道我的『心』吧？那也就是一种诱惑吧？」

里克想起相遇时『哥哥』的一连串过程。

「你不能变成年龄稍微大一点的模样吗？」

那样一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对于里克的不满，休比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模样是……配合人类男性……里克的喜好。」

「不要连你都说我是萝莉控，我喜欢更性感的——」

「说谎。」

明快的回答，休比继续说道：

「……如果是那样，你没有理由……不和那个叫克珑的人类，进行生殖行为。」

好了——里克心想。

由于她的机械式判定而被说成萝莉控之事，以及被她举出克珑为例子之事，自己现在该对哪一件事生气呢？

「……再说人类男性……全都偏好……年轻少女。」

「开什么玩笑！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人的喜好各自——」

「……否定……就生物而言，要生产的话……年轻个体有利，没有议论的余地。」

——这家伙…………

是错觉吗？这个应该没有感情的机凯种，表情竟然像是对里克略感傻眼似地这么说道。

「……机凯种没有暧昧主观……人类偏好能够繁殖的年轻女性……这是单纯的事实。」

「——……你真的很难沟通啊……」

里克一脸虚弱无力的表情，承受着来自背后的各种视线，终于到达自己的房间。

……这段路感觉特别远，大概不是错觉吧。

■ ■ ■

——漫长……真是太过漫长的一天。

结果，抱着可能会死的觉悟去找的东西没找到，收获只有——

「……这里是……里克的房间？」

一名不知其真意为何的机凯种少女，新鲜似地张望里克的房间。

「简陋得让你惊讶了吗？」

「……很惊讶……太、太厉害了。」

机械也懂得讽刺或场面话吗？里克略带自嘲地感到佩服。

大概是克珑准备的吧——铺有垫布的地上放置着餐点，里克于是着手开动。

他现在只想快点满足食欲，然后像滩烂泥一样熟睡。

「……你在……做什么？」

「这对机凯种大人而言是无缘的行为吧，不过人类不吃东西就会死喔。」

用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的同时，里克一副疲累的样子，随口对她答道。

「所以我稍微吃过后就要睡了……你就自便吧。」

「……嗯，知道了……我会自便……」

少女说着，一一确认里克房间内的地图、测量道具，忽地——

「……里克，要不要……玩游戏？」

「——为什么？」

里克握着叉子，动作僵住，休比则不发一语地指着书架。

在那里的是——里克在最初的故乡被毁灭时所带着的西洋棋盘。

里克用昏暗至极的眼神看着那个东西，有如唾弃一般回答道：

「我拒绝。那时候我答应进行游戏是出于无奈，游戏那种东西只是骗小孩的无聊玩意儿。」

「……？……为什么……？」

「因为现实不像游戏那么单纯。」

既没有规则，也没有胜败。

不是活就是死，如此而已。在那样的世界——

「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余裕，可以无谓地耗费在游戏那种儿戏上。」

「……如果不是……无谓呢？」

不知不觉间，休比已经擅自打开西洋棋盘，一边排列着棋子，一边继续说道：

「……只要能胜过休比……休比就披露……里克所希望的情报。」

「——什么？」

「……比如说大战开始的理由……终结大战的要因……等等……」

但是对于那个提案，里克一口回绝。

「哈……无聊的情报。」

大战开始的原因？结束的要因？——谁管那个啊。

永不休止的大战，不管原因为何，对于至今仍持续的事实能带来什么改变？

更何况是终结的要因？能满足那些要因的话，早就有人去做了吧。

那些将世界破坏殆尽的家伙们都办不到的事情，要如何觉得以人类之身办得到呢？

所以——里克可以断定，知道也没用。

无谓的希望会招致更深的绝望。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结束，由于没有根据——因此也不会被否定的『希望』。

这时赋予根据，万一遭到否定的话——那对于在这颓废与荒废、破坏与破灭的世界里，勉力求生的人类来说，将足以成为致命打击，因此——

「那种事我没兴趣，也没必要知道。如果说有什么是我想要的——」

里克将叉子对着休比，眼神一敛。

「生存下去的方法，只有这个。」

——将人类逼迫至毁灭的家伙们之一。

「机凯种拥有的知识、数学、设计技术——如果我赢了，我就要那些知识。」

由人类来使用那样的力量。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明天——不，是为了『现在』。

「……嗯……知道了……」

休比点头答应，然而——她似乎显得有些遗憾，这时里克继续问她：

「那如果我输了呢？」

反正她一定会要求什么吧，不论是出于机械上，还是出于算计上。

里克带着苦笑这么问道，而休比则回答得简单扼要。

「……『沟通』……」

她笔直注视着里克的黑眼眸说道。

「……我想认识『心』……里克所知的『心』的定义……我要求……那样的情报。」

「我不是说过，那只能借由读取言外之意来理解吗？」

「……嗯，所以要求……用言外之意……和休比努力进行沟通……」

「…………可以。」

说着，里克把餐点往旁边挪开，坐在西洋棋盘前——开始对弈。

瞪着西洋棋盘，里克久违多年地认真沉思。

…………里克是这么想的。

在最佳棋步的判读上，要胜过机凯种的演算能力——？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从休比的行动、对心的不了解、言外之意的判读失败……

都显示出『无法计算的要素』确实是存在的。

只注视着西洋棋盘上的棋局，那就胜不过她。

但是心理上的要素，心理战——很有可能是管用的。

「——将军。」

里克如此确信，并设下简单的陷阱，休比轻易就中计被将了一军。

「……将军。」

但是休比马上就将此状况列入考虑，加以应对。

仿佛就像在说——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就不管用了。不，应该说是以事实呈现了她的种族特性。

那么该怎么做呢？——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同样的招数不用第二次，持续不断改变战略。

心理诱导、诱敌，甚至也加入心理战的要素的话，战略的数量将是——『无限』。

如果你能计算『无限』的话——那你就计算看看啊，机凯种——!!

疲劳已经一扫而空，里克猛然加速思考，忽然——

「……里克，你在笑……」

「————————什、么？」

听到这句突来之言，里克睁大了双眼，用手触摸嘴角。

——确实如此——发现自己嘴角上扬的事实，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休比似乎没有发觉里克有如冻结般僵住不动，她指着棋子继续说道：

「……在游戏中……里克不会封闭……呢……」

——别说了，别问别开口别听她说——有道声音这么喊叫着，但是——

「——你在说什么——」

「…………『心』……」

————————叽哩。

「……在这样的世界，人类要生存下来……就生物而言……是异常……」

————————……………………劈哩。

「……那个因子……我想知道……里克的『心』————」

「————喂。」

——————在里克的心中。

——————————有个东西发出声响。

「你这家伙，瞧不起人吗？」

————崩坏了。

里克对此也没有记忆，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用连手指都快被捏碎的力量，抓住休比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

但是那种程度的攻击，对机凯种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只是用那玻璃珠般的眼眸，窥视着里克的眼睛。

——里克那对清楚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

「……你该不会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吧？」

稍迟里克才理解——啊啊，原来如此。

在遭遇这个大量杀人机器时，里克将无数的感情与记忆关住，缠上锁炼，再牢牢锁起。

憎恶、愤怒、忌讳、厌恶、怨念、恨意恨意恨意恨意恨意恨意、辛酸——无限堆积起的全部情感。

这就是他对过于勉强的心灵、记忆、感情，强行施加的那道『锁』。

——如今终于支撑不住，发出毁坏的声音。

理性在问道——那是什么人？是啊，那是前来践踏人类的家伙之一。

感情也问道——那样的人就在眼前，到底要如何保持平静？

是啊，没错啊——哈哈——『冷静』一想，事情不就是那样吗？

「杀死我们那么多人，夺走我们的一切，永远重复那样的行为，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问『喂喂，人类是怎样的心情呢？』哈哈，人类的『心』吗，好啊，我来告诉你。」

「你们全部都去死吧!!」

——手指的骨头发出悲鸣，再这样下去，手指真的会碎裂吧。

脑中的某处有道声音问道——做这种事又能怎样？

但是理性和感情都异口同声地这么回答——闭嘴，我才不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教人怎能不笑呢？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理性和感情的意见一致!!

那么就不用客气了。就算手指会碎裂，里克仍对休比大吼。

「你知道因为你们的关系死了多少人吗!?有多少人被杀!?有多少人——」

有多少人是你们逼我杀——

「……对不起……」

听到里克怒气冲冲的吼叫，休比小声地说了一句道歉。

道歉就能算了吗——里克正要开口这么大吼，休比却抚摸着里克的脸颊。

「……休比让里克哭了……那么推测……是休比说了过分的话……」

——……什、么？

看到休比触碰脸颊的那只手沾满泪水——最惊讶的人是里克。

「……已掌握……里克的『心』……想要杀死休比……」

然后听到休比接下来的话语，这次里克的脑袋一片空白。

「……休比……被解除连结……」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担心会被其他机凯种知道。

只见休比平静地打开胸部，指着被复杂机械所包覆，发出淡淡光亮的零件——

「……只要用那支叉子，刺进这里……休比……就会死。」

但或许是对自己的话感到违和感吧，她露出惊讶的表情，订正自己的话。

「……？死亡……不是生物……永久停止——无法修复……全毁？」

然后她非常坦率地……

非常自然地继续说道：

「……休比……想看……里克的『心』……所以……可以喔……」

休比这么说完，仿佛那是理所当然一般——

她对映出自己身影——『拥有心』的黑眼少年里克——

——提出『要求』。

「……顺应你的心……杀死休比……好吗？」

——————哈哈……

——骗人的吧，里克。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推卸责任——到底要堕落到什么地步啊，你这个人渣。

原来如此，如果要说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这些家伙进行的『大战』。

那么死去的四十八人——查德、安顿、艾尔玛、柯里、德尔、西莉丝、艾德、达雷尔、迪布、拉克斯、宾、艾力克、查理、汤姆森、辛塔、杨、扎扎、扎耳哥、克雷、哥洛、彼得、亚瑟、莫尔古、吉米、达托、赛罗、比基、波利、肯、沙贝吉、力罗伊、波波、克顿、鲁托、席格列、夏欧、沃尔夫、巴尔特、亚索、建伍、佩依鲁、亚哈得、哈伍德、巴尔罗夫、雅司、梅美岗、卡里姆……————还有伊旺。

无论有何借口，

叫他们去死的人。

就是你啊——蛆虫!!

——砰！

里克放开手，休比随即一屁股坐倒在地。

休比玻璃珠般的眼睛圆睁，而里克则是受不了她那样的眼神，转身背对她。

「……我要睡了。」

只说了这句话，随即往单纯由稻草编成的床上躺下。

休比感到不可思议，静静地向他问道：

「……为什么……不杀休比呢……？」

「——谁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啦！可恶!!拜托你闭嘴吧!!」

为什么不杀她呢？要找的话，理由多得是。

——比如说，别以为我和你们一样。

——或是，即使那样做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或者，那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如果是要那种转移论点或者美丽的言辞，那么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里克对那样的自己感到恶心。

因为自己没有谈论他们——死者的权利。

毕竟里克——你是个能开口叫人去死——

但是却不敢亲手杀死任何人的垃圾废物。

「……对不起……」

她为什么道歉呢——不过她似乎又误解了里克的意图。

听到休比好似感到过意不去的道歉声音。

里克再次感到有如内脏掉落般的自我厌恶感。

——我不行了……什么都不明白了……发生太多事了……

「……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如果你敢加害聚落里的任何一个人——」

「……嗯……知道了……」

看到她意外率直地点头答应，里克感觉身体似乎更沉重了。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虽然这么试着自问，不过感觉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里克认为自己早就坏掉了吧。

无论有什么打算，面对机凯种——将人类逼至灭绝的当事人之一——

——如果还能暗示自己和她处于『友好关系』——那已经不是人了吧。

比起因担心自己而困惑的那个机械——自己还比较像机械。

而那个机械如今仍持续『算计』。

——照理性来思考，应该在这时杀了那家伙才是。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所谓的连结解除也没有可相信的根据。

——再说真的杀得死她吗？有没有可能是虚招——她是在试探我的可能性？

然而——里克问自己：

（我是思考到那种地步，所以才放开手的吗？）

不，只是感觉——那样不对。至于有什么不对，他也不知道。

真要说的话——是全部，感觉什么事都不对劲。

「想知道人类的『心』……？我才想知道那种事呢……可恶……」

「……？里克……？」

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尽管似乎听见休比困惑的声音，但是疲劳及睡意不由分说地夺走他的意识，让他坠入黑暗之中……

■ ■ ■

——叩叩。随着敲门声响起，意识被轻轻唤醒。

「里克～♪不好意思，在你累的时候来打扰你，有点事——」

接着听到说话声和开门声——

「——哎呀♥对不起喔！姐姐太不体贴了，你慢慢享受～♪」

然后随着急忙离去的脚步声，门也跟着被关上。

——什么呀？

应该要掌握现在的状况吗？里克这么判断，于是费尽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

「…………」

「…………」

毛毯之中，休比贴在里克身上，注视着他，里克的视线和她对上。

「……为什么你会坐在我身上，可以请你说明吗？」

——睡着后经过了几小时——不，几小时都没关系。

先前还进行着杀与不杀的对话，现在却是如此，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里克说，不可以离开……视线范围……但是里克闭上眼睛……」

这时她似乎在夸耀一般——应该是里克的错觉吧——这么说道：

「……『不离开视线范围』……言外之意……推测是『能够认知的范围』。」

「——哦，然后呢？」

「……如果是触觉的话，即使在睡眠中……也有作用……判断那即是『能够认知』……」

她对自己的判断似乎相当有自信。

隐约感觉她的表情像是在主张『我领会了人类的抽象意图，夸奖我吧』。

里克只是紧紧皱起眉头回答：

「我的意思只是——别离开这个房间，这样你明白了吗？」

「……………………无法理解。」

休比圆睁着双眼，静静地这么回答。

「……闭上眼……和指定的『不离开视线范围』……不能替换……」

或许是相当不能接受吧，休比侧着头感到疑问，接着克珑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啊，对了！那个～抱歉在办事时打扰你们……」

「我们才没有在办什么事……找我干嘛？」

「啊，是这样的，我想你们两人先去洗个澡比较好吧！特别是小休想必遭遇很多事，不然让姐姐帮你洗身体吧♪」

听到她这句话，里克向休比使眼色。

——『你这次可要配合我喔』。

或许是这次里克的意图有传达给她吧，只见休比用力地点头，然后回答道：

「……里克说……除了里克以外……休比不能让别人看到肌肤……」

——果然那时还是该杀了这家伙才对吧。

里克感到意识逐渐远离，不过却有道嘻皮笑脸的声音回答：

「哎呀～真是的♪意思是已经调教完毕了吗～？没想到我弟弟的动作这么迅速♥」

「克珑……拜托你，饶了我吧，你也差不多该闭嘴——」

「那么小休就拜托你了喔，我会先把澡堂净空，现在就是好机会喔!!」

「——你的手别乱比。」

只见她伸出手，用左手做圆圈，右手的手指穿过去，然后就像台风一样奔跑离去了。

…………

之后留下来的只有感到强烈疲劳的里克，以及在他身上的休比。

「——你是不是差不多该退开了？」

「……嗯。」

看到休比依言退开，里克心想：

……已经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这下子自己是恋童癖，并且是调教战争中幸存难民的男人，这样的印象已经确定了。

不过——他决定想成：这样比被人发现他把机凯种带进聚落要来得好。

「……你进食和洗澡『没问题』吗？」

既然要不被发现是机凯种，就必须某种程度地模仿人类——

「……意思是……能否表现得像是人类吗？」

「……你啊……这种时候明明已准确听懂我的意思，为什么还会像那样……」

虽然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机凯种的思考让人无法判断——所以暂时保留。

「……不需……进食，没有必要浪费……人类的贵重资源……」

她是尊重我方的情况吗？还是说……还是想不懂——这也保留。

「不过完全不吃东西会令人起疑的。你少吃一点就好，进食本身有问题吗？」

「……嗯，但那只是分解而已……没有意义……」

「你吃掉的份我也会减少食量来弥补，这样相对的粮食消耗量就不变了，然后——」

不允许休比反驳，里克进行下一个确认。

「你对水——」

「……没有问题……休比可以防水防尘防冻防火防弹防爆防魔防精灵……」

「夸张的种族，那你就假装有洗澡——」

「……可是……没有防污功能……」

「连防爆功能都有了耶，做为机械，那不是缺陷吗？」

「……可以使用精灵的话，有自净装置……可是你要求我不能用……」

休比这么说着，脸上露出——看起来像是——生气的表情，表达抗议。

「可恶，既然如此就豁出去了。利用克珑的误会，趁她帮我们净空的期间——」

「……由里克……帮休比洗……」

休比以断定的语气，用力点头回应，里克却是抱住头。

「为什么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洗啦。」

但是休比却用极为合理的论点，竖起指头指谪里克。

「……一、利用净空的话……只有休比进入洗澡……里克就会丧失……洗澡的机会。」

————

「……二、休比无法洗到细部……因为从来没在……不用自净装置的情况下洗澡。」

以及——

「……三、推论……拒绝和休比入浴的理由……果然还是对年幼容貌产生性方面的——」

「好啦，我知道了啦……要走啰。」

里克鞭策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已的身体站起。

——和机械进行道理的论战是不可能赢的。

■ ■ ■

将烧得通红的石头，丢入装满水的大锅里。

瞬间，狭窄的浴室里，炙热的蒸气不断窜升。这个浴室的原理，就是用这些蒸气逼出汗水，借此冲掉身上的脏污，最后再淋冷水，让身体变得清爽。

但是由于休比没有排汗功能，所以里克使用破布和大锅里的温水，替她清洗沾满泥土和灰尘的机械部分。

在近处重新这么一看，对于她的精密与复杂，里克不禁为之惊叹。

他也看过数种以机械方式进行精灵运用的地精种道具，然而休比裸露出的内部——机械部分，里克甚至无法推测它的功用为何。

但是，正因为如此，里克才明白——那是非常高等技术的产物。

「……里克是……机械爱好者……？」

「那么高等的机械，为什么总是说出这种偏离事实的推测和偏差的知识呢……」

里克的语气就像被她打败了一样，而休比则宛如辩解一般回答：

「……人类的思考……因为『心』的关系……无法预测……是计算的奇异点。」

…………

接着彼此默默无言，只听得到水滴的声音。

而或许是想要打破那样的沉默吧，休比突然说道：

「……里克，来玩游戏吧……」

「在浴室里吗？为什么？」

「………………因为……『无聊』？」

看到休比以疑问句说出她明显不懂的概念，里克苦笑着回答：

「好是好啦……但是禁止使用精灵喔，游戏盘——」

仿佛像预测到会有这种事一般。

——或者该说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只见休比取出藏在脱下的长袍中的西洋棋盘。

「……唉，我知道了啦。只不过我还要帮你洗头发，所以不限制思考时间喔。」

里克叹一口气，苦笑一声，拿起白色的士兵——

————…………

「……唔唔……你啊，我可是在帮你洗头耶，你该稍微手下留情吧。」

尽管左手帮休比洗着头发，里克仍是认真无比地思考。

只听见休比静静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什么事啊？」

不，里克很清楚她为何道歉，但是他自己也同样有着自我厌恶感，所以里克故意装傻。

「……在那之后，我仔细调查过情报……」

不可能了解那种细微『心情』的休比，却在诉说她的反省。

「……加害者对被害者问『心』……这样不合理，所以无法得到合理的情报……」

加害者与被害者——机械说出那种话，令里克感到意外。

同时不知为何，对于看不起机械的自己，里克也感到莫名的厌恶感，他有如要掩饰那种心情一般说道：

「是吗……在那之前，你那种行为叫做没神经喔。」

「……？虽然和人类不同……但是休比有……『神经传导回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里克表情掺杂着苦笑，叹了一口气，而休比则依然认真地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那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

「……休比真的……想知道里克的心……不是谎言……」

里克决定坦率承认——那并不是错觉。

看到低着头，声调不安定——心情沮丧——的休比，里克叹了一口气。

「别在意……我那时也太感情用事了。」

这真是奇怪啊，里克回顾自己也尚未整理好的感情。

自己做过的事不会被正当化，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但就算如此，做为无可更动的事实，自己竟然向把人类逼入绝境的因素之一——道歉？

真是太没道理了，不过里克心里也想，这时不向她道歉，那就更加蛮横无理了。

——实际上我先前就不太对劲了。

平常明明都能自制，为何那时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呢？

原因应该不只是休比说的话，为什么——

里克这么思考的时候，休比惊讶地问道：

「……感情用事、不好吗……？」

「是啊，感情用事——比如就算在盛怒之下殴打你，那也无法解决任何事吧。」

「但是里克想要……殴打休比……」

「……那只是我一时说错话啦。不，谁知道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懂。」

对话再度中断，水声、下棋声、湿热的蒸气让头脑发昏……

持续了一会儿，打破沉默的又是休比。

「……里克为什么……要封闭你的『心』呢？」

「你啊，真的有在反省吗？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善体人——」

怒骂到一半——看见休比那对红色的玻璃珠眼眸看着自己，里克停止说话。

没有心的机械——先不论是否真的没有心——那么也可以说她是没有恶意。

……里克心中的某处确定，这家伙真的只是想知道吧。

不是思考合不合理，精于算计又冷酷的——那个扮演出来的『里克』。

而是想知道有做为观察对象的价值——『拥有心的真正的里克』。

——喀锵。

——感到『心锁』被打开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

「……因为在这种世界，不那样做就无法生存啊……」

只要闭上眼，洞窟外的景色就好似烙印在眼睑上一般地浮现。

——烧灼成红色的天空，堆积着蓝色黑灰的大地，那样的光景一直延伸至地平线彼端。

那是不戴防尘面具外出就会没命的死亡世界——又或者是已经死亡的世界吧。

「……那是休比我们的错吗……？」

「…………不知道……」

实际上，到现在里克已经搞不懂了。不，他本来就——

「谁的错根本不重要……只是在实际面的问题上，人类想活下去，要不是封闭『心灵』，就只有——坏掉吧，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不合理，什么不合理……？」

——什么不合理？

听到休比喃喃地这么问道，里克忍不住要出口嘲笑。

但是转念一想——是啊，确实没错。真的就理论上和合理性来看——没有任何不合理。

单纯只是——

「强则生，弱则死。没有意义，也没有理由。世界的规则就是那样……而对那样的世界『感到不合理』的部分，大概就是『心』了吧……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一边感觉着某种近乎放弃的感情，里克仍是一边帮休比洗头。

「……休比想知道……里克的『心』……可是……」

休比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休比……不想伤害里克……该怎么做才好……？」

————？

忽地，里克对她那样的说法感到违和感，于是向她问道：

「为何要在意我？只是想知道『心』的话，就像昨天那样毫不客气地——」

「……对不……起……」

「啊～我不是想要旧事重提啦，不过难道不是吗？你有什么理由需要顾虑到我——」

应该没有才是。如果对象是其他人，或许还会顾虑到沟通会因此中断。

但是和里克谈话就不需要顾虑了，反而将他逼迫到极限才更能听到『真心话』——

「………………………………不知道。」

听到这名机械少女第一次说出不明了的回答，里克皱起眉头。

「……不知道。可是，我想避免……对里克造成危害……」

「哦～若是不尽可能让解析对象处于自然状态，那就不能取得正确的资料，这样吗？」

里克半开玩笑，用理智且公式化的语气这么说道，但是——

「…………感觉……不一样……还有，虽然理由不明……可是……」

不知何故，休比低下头，用似乎带着颤抖的声音回答：

「……刚才那句话……让我非常不快……」

————

违和感转为确信，里克与休比初次遭遇时的判断——确实没错。

这名机凯种少女——休比——坏掉了，而且是明显的异常。

刚才的发言她尽管毫无自觉，但谁都看得出她是在主张『自己受到伤害』了。

——机械吗？自称不懂『心』的家伙吗？

「我问你喔，你被连结体解除连结……遭到废弃了吧？」

「……嗯。」

理由和详情都听她说过了，是因为自我指涉的悖论、理论的缺陷所造成的障碍。

自己真的是自己吗？有什么理由是自己呢？如果没有如人类一般柔软的『心』，那是个难以回避的问题。这么说虽然残酷，但她被废弃是理所当然，不过——

「为了回归那个连结体，你无论如何都想解析『心』，但那和我是否受到危害无关——」

「……？我并不想回去……喔！」

————嗯？

「欸、不，那么你是受到谁的命令而想解析『心』的啊？」

「……？因为有兴趣……自己判断……」

「你说兴趣——那不就是感情，也就是『心』不是吗？」

里克这么说道，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休比则是瞬间僵住。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里克说得有道理……可是休比，感觉不到重要性……这是为什么？」

「这、这种事情问我吗？」

被她一脸认真地问道，里克不自觉地脸部抽搐，此时休比——

「……列举解答候补——」

继续说道：

「……无所谓，只要里克在就好，没有兴趣，没意义，没有关联，拒绝同步，解析优先，不是解析而是理解优先——【错误】【矛盾】【违反】【错误】【矛盾】————」

「喂、喂，喂喂喂！你冒烟了喔，喂!?」

看到休比喷出排气的样子，里克忍不住慌了手脚。

——但那也只是数秒钟的事，只见休比转身回头，看着里克点了一下头。

「结论，似乎是……不想回去。」

「真暧昧的结论。」

「……无法确定……根据……不过似乎是那样。」

「真暧昧啊……」

里克开始觉得好笑了起来，他露出苦笑，又重复说了一次，忽然——

「……先不管那些……将死。」

————啊。

「你这家伙……我专心在谈话，没办法专注在棋局上啊，再一次！」

「…………嗯。」

机凯种点头答应，但是从她的表情，里克还是不由得感到一股违和感。

——这小小的微笑，靠演算和模仿装得出来吗——？

「……话说回来……」

先不管那个，里克疲惫地抱怨道：

「你的头发太长了……洗不完啦，而且浴室里热到头都快被蒸熟了。」

「……短发比较好的话……要我剪掉吗……？」

「不，不用啦……你真是让人搞不懂啊……」

里克这么说完，然后告诫自己——我知道的。

这家伙果然是机凯种，在无意识下就可以杀死人类。

他们和其他种族相同，至今践踏过人类无数次。

绝对不可放松戒心，理性这么呐喊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开始频频在意自己头发长度的少女，完全无法以理论看待。

里克忍不住……微微一笑。

■ ■ ■

休比来到聚落后过了多久了呢？

因为没有正确的历法，所以只能模糊地掌握时间而已，据休比所说是『大约一年』。

里克心想——时间过得太快了，明明生存了数日就会让人感觉像永远一样——……

「……我问你喔，神灵种大概有多少啊？」

在自己狭窄的房间里，里克一边和休比下着西洋棋，一边不高兴地用手拄着脸颊。

「……理论上是『无限』……和概念的数量成正比……不过多数……『活性条件』不成立……」

这个不得要领的解答和休比所下的棋步，让里克皱起眉头。

仅仅一步就让里克精心构思的局面崩溃，里克叹息一声，再思考下一个策略，继续着棋局。

「所谓的神灵种，基本上是有『战神』或『森林之神』那些吧？」

不过他们做的事相同，都只是战争而已。里克在脑中这么补充，而休比则是点了点头。

「……前者是阿尔特休……天翼种的创造主……后者是凯那斯……森精种的创造主。」

但是里克打断休比的话。

会话与棋步的应对。再度思考出的最佳棋步马上又被攻破，这时里克忽然想起。

不管挑战几次，不管下出自认多么完美的棋步——对方都在自己之上的这种感觉。

……孩提时，在黑暗深处看见，自己绝对胜不过的那位，面露得意笑容的少年——

「我问你喔——有没有游戏之神呢？」

——里克只是想起这件事。就算存在也不能怎样，不过休比还是认真地回答：

「……有，但是……『神髓』未确认……推测活性条件不成立……」

这大约一年的时间，里克也逐渐习惯和休比的对话了，他露出苦笑。

虽然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不过那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神灵种是『概念』。既然有游戏这个概念的存在，那么游戏之神也一定存在。

只不过因活性条件——『神髓』的有无会决定是否『实际存在』。

「简单说就是……『至少现在没有』的意思吧——」

将死。对于再添一败，里克不禁叹气，他从座位站起。

「我早就想告诉你，你不必连只有我们两人时也用那种语调说话喔。」

「……嗯……好像……思考发声中枢已经无法改变了……的样子。」

「唔嗯，可以用人类也能听懂的话来说吗？」

「……无法恢复原状……的样子。」

真是暧昧啊。说了这句固定台词，苦笑一声后，里克和休比一同走出房间。

——一边走一边眺望着聚落，这里的气氛和以前不同了。

看着走在身旁的休比，里克承认，自从她来了之后，能够采取的手段大幅增加了。

明明没有拜托她，她却主动帮忙计算、设计。多亏她的帮助，测量和侦查的精确度提升了。克珑的望远镜性能更加提高，而原本缺乏效率的酪农也有了些微的进步。

外出调查的必要剧减，粮食也有余裕可用于『储存』，而那样的结果——

「嗨，里克！你今天也要和老婆优哉地在房里炒饭吗！」

「我说过她不是我老婆了吧，秃子。你给我一辈子看着你的望远镜吧。」

「小休～～！上次真谢谢你了，谢谢你陪孩子们玩！」

很明显地——聚落里的笑容增加了。

因为如今只要待在聚落里，他们便可以不受死亡恐惧的威胁平安生活。

但是看到那幅光景，里克的表情却出现一抹阴影。

——因为他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和平，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只要高高在上的、自称神的家伙们，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这一时的『平静』就会如灰尘般消失。

忘记那个事实，沉浸在一时的安稳中度日，那或许也是幸福。

但是那样的幸福会消失。可能明天，可能今天——也可能是现在。

是不是给了他们太多希望了呢——里克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但是不然又要怎么做呢？

假装看不见绝望，相信这里是安全的，活到总有一天会来临的终战为止？

里克心想，至少自己是办不到的——

「喂，老大！别老是顾着抱老婆，我在修理漏水，过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哼～想讨打就直说吧。要『拳头』之力的话，不管多少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喔。」

里克带着僵硬的笑容，卷起袖子，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被留下的休比则是站在原地，就像脚底生根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等待里克回来。

「——小～～休～～♪」

突然被人抱住，休比默默地回头一看，只见满脸笑容的克珑站在那里。

「你一个人在做什么呢～？不跟着里克一起去吗？」

「……里克没说……要我跟去……」

「唔啊啊！小休别管那个没用的老公，跟我结婚吧!?把这～～么楚楚可怜的老婆抛在一边，那种笨蛋老公你就忘了他吧～？（磨蹭磨蹭）」

「……里克、不是笨蛋……」

看到休比微微噘起嘴——克珑眯起眼睛问道；

「小休，身为姐姐的我这么问也有点不好意思……」

「……里克说……『她是自称的姐姐，不用理她』……」

「啊哈哈～♪……待会儿我要好好赏他一发～♪不过这件事先摆一边！」

嗯哼，克珑像是要蒙混过去般咳嗽一声，然后直接了当问道：

「小休是被里克的哪部分吸引了呢～？」

「……吸、引……？」

「真是的♪就是在问你『喜欢』他哪里啦～不要明知故问啦～♥」

——突然，休比意识到自己正在『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自认已经习惯假扮人类的言行举止。

但是这个时候，克珑开朗态度的背后——感觉像在测试什么。

休比仔细思考，说起来自己还几乎无法解析『心』。

因此『喜欢』这个感情也尚未解析完毕，还不能加以定义——所以——

「……我不知道……」

于是休比决定诚实回答。

「……我对里克的……『心』……『感情』……有兴趣。」

休比的记忆中枢闪过与里克『初次相遇的那天』。

见到里克眼眸深处的感情——那时所发生的机凯种不该有的思考。

让她被以『连结体损害危机级逻辑错误』之理由，而遭解除连结的那个是——

「……嗯～嗯嗯♪原来如此呢♪」

——似乎是领会了什么，克珑轻易地将其『定义』。

「简单说那就是——一见钟情对吧？」

——咦？

「嗯嗯♪里克并不是长得特别英俊，乍看之下又是那样的性格——」

休比圆睁双眼，僵住不动，克珑则是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告诉她：

「如果你是看穿里克的『真心』而爱上他的话——嗯，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弟弟交给你了♪」

「…………」

一见钟情——必须解析的概念又增加了，休比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恋情、喜欢、爱，不管哪一个都尚未解析完毕，现在又新增加了『一见钟情』——这个瞬间发生的情报。说不定自己一生都无法理解『心』吧。

「——喂，克珑，你又在对这家伙灌输一些奇怪的知识吗？」

办完事回来的里克，对克珑这么说道。

「真失礼。弟弟啊，你真的很失礼喔!!我什么时候灌输她奇怪的——」

「你告诉她我喜欢巨乳，让她把两个重要的粮食藏在胸前……你头脑失常了吗？」

「真失礼耶，我很正常喔！她可是迟早会成为我弟妹的人喔！我不能让她在性生活方面感到无聊——」

「我们走啰，笨蛋是会传染的，你别太接近那家伙。」

「……智能指数……会传染吗……？」

对于令人惊愕的新事实，休比睁大了双眼，而里克则像是催促一般牵起她的手。

「咦？里克你要上哪儿去呀？」

「差不多也到了该教这家伙采取粮食方法的时候了吧，我要教她侦查道具的使用法。」

——那当然是假的。因为就算对手是妖魔种，机凯种也能徒手打倒吧。

再说休比的年龄——制造年数据，她本人所说是二百一十一岁。

在只有机凯种的机动力能到达的地方，有里克想要确认的东西——里克只是说不出这句话而已。

「我们说不定会晚归，不过不会走太远啦。」

——听到这句话，克珑拍了一下手，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啊啊——要在青空下办事是吧？♥」

「克珑，你最好换一颗脑子比较好。」

「哎呀，不过以现在的天空，应该会变成在赤空下办事吧!?不管怎样，天气很冷，别感冒——」

「吵死了，闭嘴，我们走啰——『休比』。」

里克不高兴地转身离去——他恐怕没有自觉吧。

只有休比和克珑注意到这件事，特别是休比——

里克——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未定义的错误掩过了她的思考，她虽然感测到机体温度的上升——

不过休比把那段记忆，贴上『最重要』的标签，虽不明白理由——却珍惜地保存起来。

■ ■ ■

隔了半日再次站在地面上，里克心里想，有休比在真是很轻松。

抱持死亡的觉悟骑马需五天，慎重地匍匐前进的话，要花上数个月的距离，休比却是抱着里克，半天就跑到了。

「……这里就是毁坏的森精种的废都吗？」

那是一年前——里克打算一个人前往的场所。

树木编织成的独特建筑物，一间间倒塌崩毁，丑陋的烧焦痕迹至今仍残留着，不过那些废墟被色彩鲜艳的花草所覆盖，宛如优雅的庭园一般。

天空被染成血色，大地受到黑灰毒害——在那样的死亡世界里，这座废都似乎至今仍受到神灵种的加护所保护着。

不愧是『森神』所创造的森精种大人的前首都，里克嘲讽地笑了。

看来他们把这个星球变成地狱，却仍想让自己的居处成为乐园。

两人一起走了一阵子，终于在里克所要勘查的『目的地』停下脚步。

在尽数焚毁的废墟中，唯一仍残留原形的建筑物前，里克询问休比：

「这里就是图书馆吗？」

「……大概是……相当于那一类的设施……相对于都市的损害……这里的损害轻微……」

那也就是说——受到天翼种攻击之际，这里是优先防卫的建筑物。

能够预测的是避难设施、某种研究设施，或者是——保管设施。

「……原来如此，这里『大概』是图书馆之类的设施吧。」

找不到像是门的入口，两人沿着树木交错的缝隙潜入内部。

究竟那里面是——

即使进入里面，奇妙的建筑样式依旧不变，内部摆饰皆是难以判别用途的物品。

其中有个勉强能判断可能是书架的东西。

但是书架上已经空空如也，看来大部分的书都被搬走了，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

「因为即使是他们不要的知识，对我们来说也有意义啊……」

里克这么说完，开始四处调查残余的纸片和破损的书本。

「……里克看得懂森精语……？」

看到里克啪啦啪啦地翻阅书籍，休比这么问道。

「地精语、森精语、妖精语、妖魔语、兽人语——你希望我用哪一种语言回答？」

听到里克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休比惊讶地圆睁双眼。

「……为什么学那么多……？」

「不然就无法存活下来啊。辛苦得到的情报，看不懂也没有价值。」

脸上带着有别于愤怒和憎恨的严峻神情，里克这么接着回答道。

——休比知道里克的那种表情——那种眼神。

那是里克真心想以西洋棋击败休比时的眼神。

「——人类并不只是永远地持续不断被蹂躏至今。人类靠着口耳相传、文字纪录，所有能想得到的方法，将其他种族的性质、语言，甚至习惯——连绵地传承至今。」

没有映出任何情感的黑眼眸，诉说着人类只能脆弱地逃命。

但是隐藏在那眼眸深处的却是相反的意志——而那正是休比想知道的。

嘶吼着——别小看人类——的里克的『心』。

「……啊……里克、里克……」

听到如字面意思般在『探知』着周围的休比呼唤，里克抬起头——

随即岩盘掀起剧烈的摇晃和声响，厚重的铁块被强行扭曲，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里克当场倒在地上。正当里克茫然不解时，休比平静地说：

「……地下被施加复合伪装术式……下方……发现空间……有地下室喔……？」

看到她举起高于身高十倍的铁门，侧着头表示疑问的模样，里克的表情不住抽动……

————…………

休比确认过周围的生命反应后，两人走下楼梯，然后——

「……这是什么？」

漫长的地下阶梯前方，是一片难以理解的光景，里克不禁讶异地说道。

宽敞的大厅——在中央有数根巨大的柱子并立。

柱子奇妙地扭曲，在表面刻画了无数红色的图纹。

「……一百八十六根……图纹是、神灵种凯那斯的加护刻印…………？不对。」

休比瞬间掌握了数量，想要解析出它的真相，但是她却侧着头感到不解。

「……和资料上……森精种使用的……一切刻印、术式……皆不相符……？」

「大概他们原本在制造连休比也不知道的『新武器』，或者已经制造出来了吧。事到如今不管那些家伙做了什么，甚至是要劈裂这颗星球，我都不会惊讶——先不管那个。」

站在人类的角度看来，劈裂大陆和劈裂星球，其实没多大差别。

先不管这个问题，里克说着来到并列的奇妙柱子下方，拂去柱子底座上的灰尘，念出标示牌上的字。

「——『虚空第零加护·理论验证试验炉』……休比，这东西你有印象吗？」

「…………查无符合资料……森精种所使用的道具、触媒的魔法本身……查无符合资料。」

原来如此——尽管无法理解，里克的『直觉』却告诉他：

「不管怎样，久留无益，虽然不知还有没有剩……搜刮完剩余的文件资料后就快点出去吧。」

休比点头答应，手脚俐落地收集剩下的文件资料。

途中，里克的目光落在手上的一张纸片上。

「……连『开发人员』的名字都用暗号书写，那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啊……」

看到这写满暗号的名册——里克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 ■ ■

久留无益，里克和休比准备尽快撤离，然而——

「伤脑筋……要在这样的气候下移动毕竟不可能吧。」

走出由图书馆改装的神秘研究所，离开废都之后——两人遭遇到『死亡风暴』。

那是降灰量增加的黑灰相互反应，产生出蓝光气旋的现象。

一旦遭遇这个现象，无论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灰中所含的灵骸都会贯穿防护服，使人体遭到污染。

于是两人慌张地折返废都。

「……里克，像这种时候……你以前都是怎么办……？」

在废都的研究所最上层，藏身在小房间里的休比询问里克。

「不怎么办。只能找个洞窟、废墟，如果都没有，就挖个洞躲进去，等待风暴过去。」

里克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死亡风暴并不是很罕见，在经验上短则数小时，再长也是一天就会停止。把自己埋在狭小的洞里等上一天，那样的经验也不只一、两次。

问题在于——这里是否比洞穴安全。

「休比都怎么做呢？能够探测生命反应吗？」

「……受到灵骸阻碍……长距离观测器……几乎无法使用……」

「唔嗯……不过如果是那样，代表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安全的吧。」

也就是说——『多亏』死亡风暴，让里克他们也不容易被发现。

反正不能出去外面，在休比无法广域搜索的状况下，高速移动也很危险。

于是里克询问休比：

「我说休比，你有带西洋棋盘来吧？」

「………………………………」

只能带最低限度的物品——因为里克是这么说的，所以休比大概是以为自己会受到责备……

「…………对不起……」

她仿佛要藏住脸一般，一边道歉，一边战战兢兢地从背包取出西洋棋盘。

那个动作——机凯种害怕被人类责骂的那副模样有种奇妙的违和感，里克不禁苦笑。

「我不是要责怪你啦……在风暴停止前反正也没事做，我们来玩游戏吧。」

「……？可以吗……？」

休比仿佛很意外，又似乎很开心地说完，然后开始排列棋子。

里克盯着盘面思考——这将近一年来和休比的战绩。

——一百八十二战○胜。别说是要胜过休比，甚至连和局都没有。

不过他有数次下出令休比惊讶的棋步，逼迫她陷入长时间思考。

里克心想，那也就是说——『自己并非绝对赢不过休比』。

——里克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休比这时却突然问道：

「里克，为什么……明明赢不了，还要继续对战呢……？」

「啥——？真是奇怪的问题，提出我赢就要给我想要的情报的人，不是休比吗？」

「……骗人……里克……不可能没发觉……」

对，不可能。里克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没发觉。

「……里克想要的情报……休比……全部都……交给里克了……」

…………

沉重的沉默笼罩，在只有狂风吹拂的声响中，休比说道：

「……里克……很了不起……很努力了……」

「——不要安慰我。」

无巧不巧，过去克珑也说过相同的话，而里克的回答也和那时相同。

这样就结束了，谈话就此结束。里克是这么想的，然而——

「……安慰……？不是……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休比惊讶地瞪大双眼，反驳里克。

然后——里克像是看到了珍奇的事物，圆睁着双眼。

休比脸上表情明显表达出『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说』，最后她仍说道：

「……现在的行星环境……对人类而言、是致命性的恶劣……就生物来说，能活着……就已经是异常。」

那是在一年前，令里克愤怒忘我，掐住休比时的话语。

即使明知那是伤害里克的一句话，休比仍战战兢兢地继续说下去。

「……那样的异——更正，伟业……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里克的『心』……意志。」

笔直注视着里克那对映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眸，休比断然说道：

「——无论里克如何认为……那都是……『客观的事实』……」

「哈！——你想说什么？机械大人是在向我保证，我丢脸的连战连败，对人类是有助益的吗？」

「……休比……不知道机械大人……但是休比是那样判断。可是——」

休比十分严肃地，用那如赤红玻璃珠的眼睛，持续注视着里克。

「……里克不接受、那样的结果……」

「那是当然的吧，在这种世界存活下去又能——」

「……不是。」

休比一口断定。她打断里克的话，继续说道：

「……先前……我不懂……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休比注视着里克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里克希望的是……不想让任何人死……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毁灭人类的种族——甚至是休比也一样。」

「——————————!!」

里克表情变得严肃不已。

休比还是不明白，那时里克不杀自己的理由。

里克回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于他的判断基准，休比还是无法理解。

『正因为如此』——休比可以断定：

「……休比推测……定义……那就是『心』。」

「…………」

虽然里克只是低着头保持沉默，休比的话语仍然没有停下。

「……休比断定……里克很了不起……但是里克不接受。」

没错，因为——

「……因为里克不想被接受……因为里克无法认同自己……」

————

————————

只有风声鸣响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苦笑声。里克缓慢地抬起头，手撑着脸颊。

——他的眼中清楚映出休比的身影，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你真是让人火大呢……满口道理的人竟然这么棘手……」

「……对不起。」

「……别道歉啦……这只是笨蛋在恼羞成怒而已。」

好似连灵魂也要吐出一般，里克叹了一口气，承认了她的说法。

是啊——真是的，这是名符其实的『走投无路』啊。

没有反驳的余地，所谓哑口无言就是指这个情况吧。

『心锁』既然已经被撬开——那么事到如今再逞强下去，也只是让自己更加难堪而已。

「是啊，没错——像我这样的人渣，不想要任何人的认同……」

不断逃命，拼命存活下去……又能如何？

但是，不那样做，里克又该怎么办才好……!?

里克仰望天花板，背部倚靠在墙上，有如忏悔般喃喃说道：

「……你说，既然如此，我要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我才能够原谅自己呢？」

至今他牺牲了无可取代的生命，只是一个劲地逃避胜负。

为了救两人而杀一人，为了救四人而杀两人。

甚至欺骗自己，只有那种做法才是唯一的手段。

——过去一直不断持续做着那样的事，事到如今要怎样才能认同？

里克不顾颜面，有如恳求般问道，但是休比却直视着他反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里克的『心』是……怎么回答的呢……？」

「——哈哈，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里克干笑一声，头垂了下去——休比继续说道：

「不过，不管里克要怎么做……休比都会……帮忙……」

「……为什么……？」

听到里克这么问，休比惊讶地睁大双眼，宛如理所当然般回答：

「休比说过……会待在里克身边……直到理解『心』为止……」

——哈哈……那还真是可靠呢……

「不过一码、归一码——」

叩的一声，休比将棋子放到盘上说道：

「……将死。」

「休比…………就气氛来说，这时候至少该是平手的场面吧。」

「……？大气状态……怎么了吗？」

编注：日文气氛之意中含有「空气」这个单字。

对于这老样子的回答，里克露出苦笑，视线往窗外望去。

不知何时，风暴已经停止。

从窗户向外面俯视，或许是『森神』的加护吧，花草树木色彩鲜艳地盛开，甚至到处都看不到死亡风暴所造成的影响。

反而是——色彩缤纷的花瓣被风卷起，飘飞在空中的光景——虽不想承认，但确实是——

「…………好美……」

——里克将视线移往身旁，注视抢走自己台词的人。

感觉比自己更像人类的机械少女，只是充满好奇地，以发出兴奋光辉的眼神，追逐着在空中飞舞的花瓣。

那红色清澈的眼神，原原本本地映出万物——

「——休比。」

少女缓缓地转身回头——里克则是乞求她告知，过去自己认定无意义而一口回绝的话题。

「请你告诉我——这场大战的目的和终结条件吧。」

■ ■ ■

——里克和休比一同走在花瓣飘飞，如同庭园般的森精种废都。

虽说黑灰暂时被死亡风暴卷走，但再度开始降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能在这里悠闲逗留……里克重新回顾从休比那里听到的内容。

「唯一神的宝座——……『星杯』啊。」

决定着统率所有神明和精灵的主神——『唯一神』的战争。

绝对支配权的概念装置——『星杯』。

那就是这场大战的理由与目的，而方法就是…………真是的——

「休比，你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里克还是提出问题。

「那个星杯……该不会没人发觉……『有别的方法可以拿到』吧？」

「……别的……方法……？」

看到休比惊讶得圆睁双眼的表情，里克只能在内心叹气。

——原来如此，连休比都没发现有『这一招』吗？

不，正因为是休比——正因为是强者——所以才没发觉这么单纯的事吧。

「……呐，休比——不是『一个人』真好。」

「……？里克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喔？」

「不……我以前就像个笨蛋一样，勉强自己装得成熟体面，不过——」

里克笑着将防尘面具套在头上。

这样就看不到里克的表情了。但是隔着护目镜，休比仍能清楚看见，里克的黑色眼眸所散发出的强而有力的光辉。

「我觉得如果是和休比的话，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做出有趣的事喔。」

「……有趣？休比……不懂搞笑……」

休比沮丧地低下头去，里克却是摸摸她的头，露出苦笑。

「就是那样的你才有趣啊……休比觉得如何？你和我在一起觉得无聊吗？」

「不会。」

她表情认真地立刻回答。

「真的吗？不是我自夸，我可是很过分的人喔！你还不懂无聊这种感情——」

「如果我对里克没有兴趣……就不会不惜遭到解除连结……也要在这里。」

休比再度，这次是迫不及待地，以认真的表情立刻回答，里克心想：

——该怎么办才好，休比说问我的『心』。

而且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会帮忙，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

我想怎么做——只是坦率地顺从自己的心情，或许——也可以的吧。

「……对，就是……那个……」

窥视里克思考时的眼眸，休比这么说道：

「……休比就是对……那对眼睛……感到兴趣……」

「真的假的？我现在所想的事，可以说跟小孩的幻想差不多喔？」

「……那样就好……不对——我要订正……」

她就像是在深思一般，数次侧着头思考，或许终于达成结论了吧。

只见休比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成功定义了一种『感情』。

或许那让她相当高兴吧，她忘了自己是机械，露出开朗的笑容——

「……嗯……我想……我『喜欢』那样。」

——不知何故，连里克自己也不明白。

「又是这么暧昧啊！」

——上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呢，时间久到让他想不起来了。

里克抱着肚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似地，打从内心欢笑……

■ ■ ■

然后——过了没多久，该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里克！大事不好了！从望远镜捕捉到龙精种六只、大量地精种舰队正朝这里而来!!」

赛蒙大惊失色，从楼梯上下来，手拿测量器的克珑也接着报告。

「行进路线分别是北北西与北东东！若是照这样发生冲突，东方九里处将会成为战场!!」

——她的大叫声响彻整个聚落，一时的安宁就此宣告结束。

里克有效率地指挥全员撤退，指示要带走的粮食和行李。

同时里克、休比和克珑三人以半刻的时间，算出战斗影响的范围。

从花费五年调查所选中的二十八个处所中，决定适合的避难位置。

在战斗开始的八小时前，完成避难准备，开始移动，然后……

————…………

聚落内将近两千名居民，全员看到自己的住处被光所吞噬摧毁。

死亡的人数不到两百人，是直到最后仍在指挥避难的人员。

在聚落附近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战斗——这样的灾情已经算是非常小了。

但是从高台上眺望着连同岩山一起蒸发的聚落，人们纷纷呜咽哭泣。

——那是当然的吧。克珑紧握拳头，愤怒颤抖。

失去家园只要再建就好——理论上是那样没错。

虽然也失去拼命修好的望远镜，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认清那本来就是为了今日而存在的。

资料、地图和计测器具之类，以及其他重要物品，全部都顺利搬出了，但是——

但是——那又怎样？

重要的不只是有形的东西。为了维持那个聚落所累积的无数劳力与牺牲、人们至今在那里生活的情感，前人交托下来的愿望与祈祷。

——那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而且那恐怕只是因为流弹，在毫无恶意的状况下，无意义地遭到毁坏。

不哭的人才奇怪，不感到挫折的人才是疯了。

确实命是捡回来了——既然如此，今后要用这条命做什么呢？

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吗？

又要付出牺牲，吞下那么多泪水，紧咬双唇，承受难过凄惨的经验——

为了再次——像垃圾一样被消灭吗？

再也无法忍住的泪水，濒临夺眶而出的时候，克珑的视界映出弟弟的背影。

「里克……？里、里克!!」

他和休比并肩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克珑立刻朝着那个颤抖的背影奔了过去。

「里克，振作一点！有这么多人存活下来——里克已经尽最大限度的力量了！」

——已经不行了，到达极限了。

别找借口——克珑这么告诫自己，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再依靠弟弟，让他背负沉重的负担了……从现在开始——！

「里克，你就休息吧！好吗？接下来由姐姐来接手——」

随后——

「——休比，口头约定听到了吗？」

「……一字……不漏……」

里克爽快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奸诈无比的笑容。

「——咦？奇、奇怪？里、里克……小弟？」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吧——对于他突然的转变，克珑反射性地退后一步。

别想逃！里克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忍不住发出「咿～！」的悲鸣。

「所以克珑，从今天起，聚落之『长』就是你了。拜托你啰♥」

「——啊、咦、咦……？」

伴随着满脸的笑容，里克将地图塞给克珑，然后挺直背脊，站了起来。

「这就是新聚落的位置，只要从那边的横穴通过地下过去就安全了。虽然多少有些凌乱，不过马上就能居住，我就是考虑这一点来决定逃命时带出的东西。」

里克这么说着，和站在身旁的休比交换眼神。

然后看到弟弟嘻皮笑脸地往反方向走去，这时终于从放空状态恢复的克珑大叫：

「等、等一下啊，里克！没有你的话，不管是我还是聚落——！」

不管怎么说，里克——弟弟不在的话，没有人可以代替他。

克珑有如哭诉一般喊道，但是——

「不会的，有克珑在就没问题了。因为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死了。」

「…………咦？」

「你放心吧，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和你联络。如果是克珑的话，我也可以安心地把众人交给你。」

里克说完便逐渐远去，克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里克……」

克珑呼唤他的名字——但是回过头来的，却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里克』。

——不，不对，自己认识他。那是——最初相遇时的里克。

眼眸里蕴含着深不可测的热度——可是却紧闭心扉的那名少年。

克珑确信撬开那道『锁』的人，就是走在他身旁的少女——休比。

克珑深深地——温柔地叹了一口气。

她向里克询问——尽管她预料到，一定会得到难以置信的回答吧。

「里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就这样，得到的答案一如预料。不、不，是更超出她预料的——

既天真无邪又大胆，充满无尽火热意志的『原本的里克』所说出的话：

「——就是游戏啦。我要开始玩的只是个——小孩子的游戏。」

● 第三章——无亡

距离交给克珑的地图上所显示的新聚落十分遥远的洞穴里。

在简易建造的秘密基地中，直到最后仍指挥避难，因此而丧命——表面上被视为死亡的人们，如今包含里克与休比在内，一七九名『幽灵』正围在圆桌之前。

环视每名成员之后，里克——『幽灵之长』缓缓地开口了：

「总有一天会到来的终战——我已经决定不再等待那种『不会到来的未来』了。」

众人闻言一片哑然，但是里克仍以强烈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在这样一无可取的世界里逃命求生，祈祷终战的来临吗——向谁祈祷？」

里克一口气倾吐这些他一直想说却始终说不出口的话。

「那群自称为神的破坏者吗!?还是连阻止他们都办不到的天，或者其他存在吗!?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苟且偷生直到战争结束——然后呢!?在那之后呢!?」

里克夸张地挥动着手，有如宣泄感情般大吼。

「听说他们是为了争夺唯一神的宝座而战。会参加这种战争的混账，不管最后是谁获胜，在那之后我们能够期待那个混账会带来比现在好的未来吗——对吧!?」

接着，他的语气一转，降低声量，用没有温度的语气说道：

「差不多该承认了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希望。」

————

对于这个早已发觉，然而一旦承认，就会令心灵崩溃的『事实』，『幽灵』们垂下了头。

就在他们各自浮现沉痛表情的时候，「所以——」里克说道：

「没错——只能靠我们亲手『创造』。」

听到里克强而有力的宣告，众人纷纷抬起了头。

「方法有一个。那是精神异常，疯狂的行为，以常识思考的话，可说是狂妄之言。」

那种连自己也只能苦笑的计策。

「我们是『幽灵』——没有人在意，谁也不会留意的人。」

里克往站在身旁的少女望去。

「我们是『幽灵』——但就算没有人认同，我们仍是继承遗志，靠着意志走下去的人。」

即使如此，那对红色眼眸却让他感觉可能办得到。

「那是我们『尚且』存在的证明，世界『尚未』结束的证据。」

里克重新做好觉悟，脸上的表情紧绷。

「别再假装聪明了，我们人类是愚蠢的生物。」

——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此——『战斗』吧。」

——战斗，不是逃走而是战斗。

听到里克明确地说出这句话，一七七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见里克微微一笑。

「对，我们要战斗。凡是阻挡在前方的敌人，不管是谁，都要活用我们的力量——也就是『愚蠢』。我们要像『幽灵』，瞒骗他们所有人，抢先一步。我们要像弱者，运用各种计策，不惜舍弃羞耻和名誉。就算被恭维是卑鄙的人，被夸奖是杂碎，被赞美是恶劣的人——!!」

然后——

「我们也要得到胜利。」

——没错，要掌握的只有唯一的胜利。

「可以将无限重复连绵至今的败北，转变成有意义的败北，借此一笔勾销的一胜。」

在沉默之中，每个人心里想到的存在，里克也在想。

里克说要战斗的对手——就是数度将人类、将文明尽归于无的存在。

只要他们有意，他们可以把山岳变成地坑，将海洋化为陆地，甚至也能粉碎星球。

笼罩在房间中的情感是失笑。就在每个人都傻眼，发出笑声的时候，里克也笑了。

「对，我们要向那些怪物挑战——然后获胜。这种愚蠢至极，荒唐无稽的事，反而让人想笑吧？」

是啊，当然想笑，这教人怎能不笑呢。而那正是——

「那就是我们身为人类的证明，愚蠢的证明。我们存在的——最后的机缘。」

这么说完，里克环视一七七人的脸，然后告诉他们：

「——『大战的终结』——那就是我们要得到的一胜。」

…………

以人类之身终结永远的众神大战。

看到里克说得如此笃定，一七七人——不，就连旁边的休比也圆睁着双眼。

「至于胜利条件……就算说得保守一点，仍是困难得让人昏倒……」

不过里克却带着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看待那个条件——然后他想起：

——当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以为世界更为单纯。

没有赢不了的比赛，努力就会得到回报，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什么都不懂，无知且愚蠢的孩子，用纯真无垢的目光看过世界后所产生的想法，那样的想法——

「这个世界……果然是单纯的『游戏』。」

——果然——那时的想法并没有错。

「只是众神随心所欲地追求『星杯』，玩起没有任何规则的游戏而已。」

里克心想——事情很单纯吧？

「既然如此——我们也只是随我们喜欢地创造规则而已。」

里克说着，手里把玩着西洋棋的棋子——然后看向休比。

休比说过，想知道里克的『心』所引导出的答案。

那么我就回答你吧——里克这么说着，见到休比点头回应，他露出大胆的笑容——宣告【规则】。

「【一】任何人都不能杀人。」

——道理是因为杀人就会被杀。内心想法则是因为没有人想要杀人。

「【二】不可以让任何人死。」

——道理是因为让人死自己也会死。内心想法则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死。

「【三】不可以让任何人发觉。」

——道理是因为被发觉就会死。

「【四】任何手段都不是作弊。」

——内心想法则是因为只要没有被发觉，无论任何作弊都不算作弊。

「【五】不需理会那些家伙的规则。」

——道理是若站在同样的舞台上将是必败。内心想法则是互相残杀的吃屎去吧。

「【六】违反上述的一切均视为败北。」

——道理是无法彻底执行的规则就没有意义。

——内心想法则是违反这些规则所得到的胜利，感觉不出价值。

以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里克的『心』所导出的答案——里克环视围着圆桌的一七七人。

「我们是『幽灵』——所有种族，连神灵种也包含在内，不杀任何一人，甚至也不被发觉。只是——『诱导战局至最后』——结束这场战争。」

偏重感情的规则，正可说等同于『小孩的任性』。

但是同时，如果要以人类之身结束大战，那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为要以人类之身结束大战——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小孩的任性』。

「不用说也知道，失败就会全灭，大概一切的保险措施都是白费吧。有会说话的猴子在诱导战局——这个事实只要被那些家伙得知，那么一切就确实结束了。」

总而言之——里克开始下结论。

「不是结束大战，就是灭亡；不是全得就是全失的赌博，既没有平手，也不能弃权。」

然后里克展露出在场无人见过的『本性』。

「敌人是『神』，是焚烧天地的暴力，绝望的化身。胜算远在虚空的彼方。由于胜利条件是所有暗中行事的成功，因此就算胜利，我们也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不会留在纪录中，更不会被人谈论。我们是『幽灵』，『幽灵』不会说话，不过如果——」

译注：此处的虚空是中文数字中的数量单位，相当于10⁻²⁰。

他用最好的笑容，阐述出将这个疯狂的世界断定为『游戏』并进行挑战的动机。

「如果我们真的透过这个『游戏』……得到胜利的话——」

——他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们就可以告诉自己，我们帅气无比地活过，然后就能骄傲地死去，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好了。

「唯有想开始那种『游戏』的人——留在这里。」

将一切告知后，里克闭上眼睛，等待要离去的人离开。

他在内心苦笑，会参加这种『游戏』的笨蛋——没有几个吧。

里克所选择的成员——毫无例外都是拥有优越知性与技能的人。

数度濒临死亡，数度存活下来——在其他种族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他们身为尘埃，却拥有卓越的能力——正因为如此，里克在内心苦笑。

——恐怕不会有人留下吧。这不是精神正常的人会做的事，傻瓜只要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也没办法。最坏的情况，就算只有自己和休比两人——里克也要达成目标。

胜率的差别只不过是从虚空的彼方，远离至涅盘寂静的彼方而已。

译注：佛教的数量单位，这个数的大小是10⁻²⁴。

……虽然老实说，他几乎想不到只靠两人就能成功的计策。

即使如此——

…………

里克这么想着，整整十分钟之后，他睁开双眼。

「…………啊～我要实话实说啰？」

——众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仿佛在问：你要闭着眼睛到何时？里克对他们如此说道。

一七七名成员——也就是离开的人数为零，对于这样的结果——

「我以为你们应该更聪明一点的啊。」

听到里克这么说——一七七名『幽灵』们纷纷苦笑着说道：

「喂喂，老大，你可别第一步就判断错误啊，这样今后可就让人担心了。」

「里克啊，你以为事到如今，这个世界还有聪明的人吗？」

「疯狂的行为？现在这世道，哪里有比这个世界更疯狂的事物呢？」

「聪明人的话，在这个世界会选择死亡，更聪明的人则会选择不生下来……」

「在这里的人——一直存活至今天的人——里克，这些都是你选的人喔。」

——全员笑着点头。

「那不就是蠢蛋的代表选拔吗？」

一声苦笑后，里克也笑了。是啊，正是如此。

——人类很愚蠢。

因为愚蠢，所以会磨练智慧、知性，让自己不会被愚蠢所杀。

一直存活至今天——即使在这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世界，却仍然生存下来。

为此而赌上所有的知性、智慧与技术的人们。

——如果他们不是志气高洁的愚者，值得尊敬的弱者，那又是什么呢？

「没有意图地出生在这个世界。」

「没有意义地忍辱偷生般活着。」

「但是有意义又帅气地死去——那不是很好吗？」

「有比这个更好的自由吗，首领？」

「为了帅气地活到最后，我们的生命就交给你了——拜托你啰，老大。」

里克低下头，像是打从心底败给他们似的。

「……你们一个个都发疯了。真是可靠啊，那么——」

里克打从心底开心地说完——然后打开地图。

五年——不，这是在更早之前，人类为了存活下来而持续更新的——游戏盘。

由无数尸骨交织成的游戏盘，就在包含里克与休比在内的一七九名『幽灵』的注目之下。

里克开始说明具体的计划——

「好了——开始游戏吧。」

「——『向遗志宣誓』。」

就像这样——众人如往常般回答，但是里克说道：

「……禁止再说那句话了。我们不是向遗志，而是向我们同意的规则宣誓行动。」

所以——对了。

「要说——『向同意宣誓』。」

——就这样，不存在的人们静静地开始暗中行动。

未来与希望被夺走，甚至对绝望也感到绝望，最后终于也厌烦了那样的绝望。

不是等待，而是为了寻找——一七九艘幽灵船启航出征————

■ ■ ■

「……里克……休比……还是不懂『心』……」

会议结束后，休比和里克在秘密基地的入口，一边玩着纸牌游戏，休比一边说道。

休比看到了——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触碰到里克的『心』而产生共鸣。

只有一个人——只有自己除外，休比不禁垂下了头。

只有自己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她非常哀伤地继续说道：

「……里克你们的每条计策……成功机率……都不满一％……」

更何况是全部计策都成功的机率——依照逻辑思考，机率等于零。

「嗯～我说休比啊。」

里克仿佛要打断休比的思考般说道：

「你说的那个叫机率的东西，这样解释可以吗？」

里克没有机凯种的数学知识，他根据休比的言行加以解释后——提问道：

「掷骰子出现六点的机率是六分之一，连续出现两次六点的机率是两次的六分之一，所以是三十六分之一——虽然不懂什么是％，不过是这样的计算方式吗？」

「…………没、没错……所以——」

休比可以断言，她从未低估过里克，但是对于他这么容易就解开机凯种的数学理论，休比仍难掩惊讶。正因为如此，她打算要对里克说明事情的成功率——

「那么我告诉你一件好事。那个计算——是错的。」

——休比身体为之一僵。

「掷骰子出六点的机率是六分之一，可是在这个游戏，却不是那样的计算方式。」

里克一边洗牌，一边苦笑。

「因为出现六点是赢，其他全都是输。也就是说——获胜机率为『二分之一』。」

——那是歪理。不过就机率而言，要从哪个视角，以怎样的条件计算，也是重要的因素。

不是全赢就是全输——如果站在里克的视角计算，那样的歪理也可无矛盾地成立。

「………………」

机凯种，而且是『解析体』，竟然被人类驳倒——而且是用感性的论调。

这冲击太巨大了，让休比的思考几乎停止，里克继续说道：

「然后，是第二点错误。掷骰子有可能掷一次就出现六点——『也有可能连续出现一万次』……所以那样的计算是错误的。」

「……不对……将变数考虑进去的话……相反地，只要掷一万次，误差分布就会收敛……」

掷骰子出现六点的机率，严格来说并不是六分之一，其中有许多变数。

然而只要增加实验次数，机率将会收敛，计算起来反而轻松，也就是会变成如同计算的结果——

听到休比这样反驳，里克却是笑嘻嘻的。

「变数能全部考虑吗？不可知的变数、无法预期的变数全都可以？比如说——」

——里克说道：

「没错，比如说『不存在的人』偷偷把骰子换成只会出现六点的骰子呢？」

——办不到，至少『在第一次』不行。

但是一旦持续下去就会发觉异常，查出误差的理由——想到这里，休比的身体僵住。

终于——休比明白了里克的话和计策的意义。

不可以被发觉，不可以被发现的真意，他们的『作战』是——

「……在不会被留意——『误差』的范围内……对战况做人为的操作……」

贯彻成为总是不可能预测的……『拥有意志的变数』。

就数学上而言，没有比这更难计算的要素了——对于休比的这个结论，里克点头认同。

「这就叫作弊，很有趣吧？」

——即使如此，休比还是不懂。这个『游戏』不能用机率论解释，这个休比已经理解了，但就算那样，为什么——

「……为什么……能用最低的机率……做为期待值呢？」

休比笔直注视着里克，向他这么问道——里克于是沉思。

要答案多得是——比如因为不先相信又怎么做得下去呢，这样？

或是，相信和抱持希望都不需要根据，这样？

——不过里克心想，休比想要的并非那样的解答。

里克眺望着入口的外头——逐渐成为死亡行星的世界——回答她：

「休比，人类仍存活在这个世界，这个『结果』……是几％呢？」

「……………………我理解了。」

里克带着苦笑说道，而休比也认同。机率论终究是统计值。

在结果的面前，『奇迹』会让一切的计算被抛弃，那么反过来说——

「……只要能引起『奇迹』……机率论就会变成……牵强附会……」

对于休比的回答，里克笑着点头。

「照你的语言风格来说的话，我们就是以『计算的奇异点』的身份行事。仅仅将各种预测、战略、计算……做些微操作，破坏一切，然后朝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说完，里克想到，要预测到一切是不可能的，这句话也会反应在自己身上。

在明知这种可能性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办到了，那就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吧。

里克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样才有趣吧？将那些在天上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的家伙们的本事，贬低成区区人类所能匹敌的力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不觉得那将会是最棒的讽刺吗？」

里克天真无邪地这么说道——看到那清澈透明的黑色眼眸，休比终于……明白了。

——就是『这个』。第一次遇见里克那天所看到的东西——它的真实面貌。

现在的话，休比可以断定，这就是『心的源头』——『灵魂』。

机凯种的自己不合逻辑地感到『兴趣』，最后转变为『憧憬』的东西。

因为有那样的必要所以那么做——那是只身为『对应者』的机凯种所没有的东西。

希望成为那样，于是挑战、挣扎、将其做为努力的目标——那就是『理想』——

「而且……基本上，机率论那种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喔！」

休比确实被驳倒了，但是要说那是纸上谈兵，休比仍感到困惑。

「我就证明给你看吧——【问题】这时我向休比求婚的机率有多少？」

在不明白问题意图的情况下，休比用概算求出数值。

「………………？问题意图不明……概算……机率几乎是零。」

「看吧，猜错了——和我结婚吧，休比。」

休比顿时愣住，只见里克拿出一枚小戒指，对她说道：

「机率论中没有零——没有人可以否定这个『游戏』胜利的机率，对吧？」

休比用圆圆的眼眸仰望递出小戒指的里克，然后回答道：

「……无法、理解……我拒绝。」

■ ■ ■

趴在冰冷的地上，十九岁处男里克泪流满面——

「……呵、呵呵、呼呵呵呵呵呵呵。」

——全力的求婚却被一口拒绝，里克早一步迎接了世界末日。

里克啊……已经够了吧，世界之类的根本无关紧要吧……

像你这种第一步就失误的白痴，一定会到处失误，最后仍是输掉吧。

我不管了，人类和世界全都毁灭吧。

啊啊……克珑，我已经累了……啊哈哈，呵呵，呼呵呵呵。

「……里克，我要求……说明……」

「不……对不起，是我区区一个处男不该得意忘形……请别再扩大我的伤口——」

里克就像这样趴在地上，有如崩溃般地笑着。

「……拒绝……我想要……说明。」

休比以可说是不自然的面无表情模样问道：

「……『结婚』——人类与繁殖对象的另一半之间所订下的契约……」

然后，她根据仿佛在字典里查到的——而且是偏颇的——情报进行推测。

「……你看上休比的可利用性……想要占有休比……？」

「不是～～！我单纯是想要休比一直留在我身边啊！」

「……为什么？现在……就在身边。」

「不是那种意思……是以人生伴侣的身份！」

「……伴侣——同行之人，同伴，或者是——配偶……？」

「对！就是那个啊！就是配偶的意思！」

但是尽管里克拼命点头，休比仍面无表情地说道：

「……配偶……夫妇，休比是机凯种，无法繁殖。」

「那不是问题啊!!」

「……做不到……繁殖行为……里克要一辈子……当处男……？」

————

「那不是问题啊!!」

「……刚才有一瞬间……迟疑了一下……」

「啊啊真是的，那种小事无关紧要啦!!」

里克有如打马虎眼似地大叫，但是休比仍然是面无表情到不自然的地步，并且继续说道：

「……跨越种族的夫妇……没有前例……」

「那么我们就是世界首例！我们是先驱耶，太棒啦！呀呼～～可恶啊!!」

里克略微自暴自弃地喊着，同时他以谜一般的确信感，继续紧追不舍。

这时退缩就输了——这种毫无根据的确信。

然而或许是被他的气势压倒吧——休比的表情逐渐崩毁了。

「……不可能的……因为——」

「…………休比？」

——她的脸上带着困惑、混乱，以及不知为何——悲伤的表情。

里克发现休比的说话声带着颤抖，担心地呼唤她的名字。

里克不知道，就是他那样的举动——

——给予了不断发生大量错误的休比的思绪，致命的一击。

思考逐渐加速崩坏——错误、矛盾与崩解无限衍生下去。逻辑性崩坏、矛盾与无限循环。但是超越其逻辑的『思念』，却将禁止事项悉数抹消。

「……因为——里克的——」

对于要开口的休比——逻辑和规定大叫着：不能说。

然而『矛盾』——只能这么认定的东西——却大叫着：说出来。

这是机凯种所不该有的内心纠葛。要以逻辑为优先，还是以矛盾为优先呢？

但是在思考之中——与里克初次相遇时的影像持续循环播放。

影像所附带的——名为『恐惧』与『罪恶感』的未定义错误，不停出现矛盾。

——休比自己最不敢相信的事发生了，她的思考——

「……因为——毁灭里克故乡的人……就是休比喔……！」

——竟然用颤抖的声音……以矛盾为优先了。

■ ■ ■

——十二年前，机凯种曾经发生过意外的大规模交战。

对方是冠有龙精种之【王】称号的三只之一——『焉龙』亚兰雷夫与七只从龙。

相对的，机凯种方面的战力是以库贝雷为首，八个尤巴连结体所组成的『复合连结体』。

各连结体分别有四三七机——总计三四九六机。

这场战斗投入了机凯种所保有全部战力的四分之一，是一场超大规模的交战。

战斗结果——机凯种因战略获胜，敌我损害如下：

敌——『焉龙』亚兰雷夫及其从龙七只被《歼灭》。

我——损失一四六八机，相当于投入战力的四十二％，算是实质上的《溃灭》。

而损失的机体几乎是因『焉龙』亚兰雷夫的濒死攻击——

以自我崩坏、性命为代价的最后咆哮——『崩哮』所造成的损害。

焉龙的『崩哮』初始的○·○○七秒，交战中的机凯种大约就有两成被挥发掉了。

稍迟的○·○一八秒，『解析体』接到『观测体』传来的情报，立即做出判断。

当时的机凯种没有能完全防御焉龙级『崩哮』的兵装。

另外将解析情报传送给『指挥体』，算出让『设计体』新造兵装推定将承受○·四秒的损害。

预估将损失战力的九成，在战略上等同『歼灭』，那也意味着败北。

但是一机『解析体』提案，不防御『崩哮』，而是——『使之转向』。

机凯种所拥有的『使能源方向歪曲』的兵装，Ｏｒｇ.２８０７——『通行管制』。

经过试算，只要复数典开此装备，损害将只会追加两成。

这个提案立刻得到『指挥体』采用，『崩哮』的方向歪曲，往战场的彼方偏离——

机凯种的损失勉强停留在——《溃灭》的范围。

提案的『解析体』判断，需要从造成的损害，对转向的『崩哮』进行再分析。

于是她降落在位于爆炸中心远方，却仍遭到毁灭的废墟，推定那是人类这种野兽的巢穴。

然后——

「…………————」

『解析体』感测到一个手里紧握方格图案的板子——视线瞪着『解析体』的人类孩子。

人类孩子的视线虽有敌意，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却转身离去。

——『解析体』——是解析考察事象的机体，对她而言，那样的行动难以理解。

那名人类孩子处于极限状况，但是既不惊慌，也未虚脱，而是确认了『敌人』后，在这样的状况下选择了生存。那和野兽的生存本能明显不同。

因为看着『解析体』的视线中，没有恐惧，没有虚无，只感测到无止尽的——

甚至超越焉龙『崩哮』的——『热度』。

『解析体』发生了错误——名为『惊愕』的错误。

那个孩子确信能够获胜——只是现在还不行而已。

假定，那可能就是机凯种所没有的——心、生命吧？

不需要根据就能断定某物的性质，让人能确信超越演算之物的存在。

——这么判断之后，『解析体』将人类——特别是将那孩子认知为必须解析。

然而——因为那之后的解析，发生大量的【错误】，使她被解除连结——遭到废弃。

那是机体个体识别码——Üc207号机Pr型4f57t9机。

——日后，由那名孩子自己……

——将其取名为『休比』的机体。

■ ■ ■

「……即使如此……里克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道出一切之后，休比无法直视里克的脸，只是低垂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违反】【异常】【错误】【疑问】【循环】【不解】【不明】【损失】——

满满占据休比思绪的，依然是如风暴一般的连串错误。

——【自问】为何要说出来？不管是在理论上或非理论上，那都是没有利益的行动。

——【理论解答】利益——无。损害——与观察对象敌对所造成的损失。

——【非理论解答】利益——无。损害——会被里克讨……厌……？

——损害？被讨厌吗？这值得头一个被举出来吗？错误错误错误……

「……休比，我说啊——」

听到里克的声音，休比感测到肩膀剧烈一震，那是连自己也为之惊讶的程度。

错误的风暴以大声量喊着——『快逃』。

——逃？为什么？

错误的风暴以大声量回答——『因为害怕』。

害怕、可怕，机凯种并没有那种概念，但是她却无法否定那样的思考。

实际上她为什么要像这样低着头？因为看里克的脸——

让她感到无比的——『可怕』——就在错误的风暴再度狂袭肆虐的思绪中——

「……我早就发觉了啦，虽然只是凭感觉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错误顿时一齐静止，收敛成为一个疑问。

「……为什么……」

「嗯……起先让我感到不对劲的是一件丢脸的事啦——」

只见里克搔着头，似乎难为情地说道：

「……初次见面时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处男呢？」

「————————」

看到休比整个人僵住的样子，里克露出苦笑，继续说道：

「其他还有你对我说『心的再确认』，说出人类在这个世界存活下来的因素是『我的心』，这种决定性的话语。说起来为何会在距离聚落那么远的地方『等着我』呢，游戏号码的『一号』为何会是西洋棋呢——这个嘛，嗯。」

你意外地在最后会疏忽大意呢，里克难为情地笑着说道，而休比只是惊讶地圆睁着双眼。

她说不出话来，思考充满错误只能空转——不过她仍提出疑问：

「……但是……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哈哈，我不知道呢。」

一副自己真的也不知道的样子，里克笑着继续说道：

「——因为我将那些全都考虑进去之后，仍是爱上了休比吧。」

————

「……你要忘记过去……？」

「不，在结果上，休比毁灭了我的故乡……那是确定的过去。」

听到这句话，休比感受到不应该有的『痛楚』，仿佛就快倒下去——

「嗯～……我果然是傻瓜吧，因为我也同时这么想——」

不知是为了掩饰难为情，还是真的自嘲，里克搔了搔头。

「——如果否定了休比毁灭我故乡的过去——那我们也不会相遇了吧。」

「————…………！」

休比喘不过气来，明明她应该是没有呼吸器官的机械。

「结果就是结果，就算曲解它也没意义。人类不是那样的生物。」

里克缓缓走近，蹲了下来。

「尝到结果的痛苦，悔恨地哭喊之后——想着下次一定要成功而向前迈进，所以——」

——里克的手轻轻包住休比的脸颊，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所以……休比才会对我感兴趣对吧？」

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里克这么说完，等待着休比的反应。

而看到映在里克眼中，自己畏惧的表情，就连休比本身也惊讶无比。

而里克则仿佛在安抚她一般，以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不会否定过去的一切。」

————

「休比的过去，待在我身边的现在，未来也想要你继续陪伴在我身旁，这些全部都是我所爱。」

————————

「你也抛弃罪恶感吧。不好意思，人类——不，只有我笨而已吧。不管怎样——除了现在，我没有余裕去管别的。期待明天，对下次怀抱希望，这些都是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吧。」

所以——里克牵起休比的左手。

「只要有休比在，即使是这样的世界，我也想要活着。」

轻轻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只要有休比在，无论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不会灰心丧志。」

看到戒指上——有如休比眼睛一般的红色石头——

「只要有休比在，我就不会再失去笑容。」

然后里克仿佛感到困扰般——说出口：

「所以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不讨厌——！没有、那种事——！」

休比有如打断里克的话一般摇头说道。

里克向她伸出手——然后向她请求：

「那么就别理会什么道理——你愿意和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吗？以我妻子的身份……」

……

…………忽地，休比发现了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掩盖思考的错误风暴已经停止了。

「…………原来、是这样……」

——机凯种是对应的种族，有必要的话，就会顺应需要而改造自己。

虽然不知道『何时有了那样的功能』——但是滑过脸颊的一道泪水让她理解了。

错误的风暴，与逻辑矛盾的那些错误，全都整合起来，加以命名处理了。

那也就是——『感情』。

「……里克。」

「嗯。」

「……如你所见……我是个不成熟的人——」

「对于我这个笨蛋而言，你已经是太过优秀的老婆了。」

里克苦笑着如此说道。

不过对于还不了解该如何表达的『感情』。

休比蹲了下来，用湿润的声音——有如勉强挤出来似地回答：

「……请让我永远、永远——陪在你的、身旁……」

■ ■ ■

「……结果害我一直偷窥到最后呀……真是笨弟弟……」

——秘密基地的入口外面，克珑叹了一口气说道。

听说了秘密基地的位置，克珑便立刻前往，却偶然偷窥了这一连串的经过。

——有什么办法嘛，因为我错失了现身的时机呀。

从阴暗处看着里克轻抚着仍然哭泣不止的休比的背，克珑忽然想起：

从聚落的毁灭逃过一劫的里克，受到克珑村里的大人们保护的那一天——

————…………

「喂～喂～小弟小弟，你怎么了？」

不和任何人说话的里克，和同年龄的克珑或许能够交谈……

……这么期待着的大人们不禁用手遮住了脸，心想：你还问他怎么了，他是被毁灭之聚落的幸存者啊。

「好，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跟姐姐说哦♪来吧，说说看吧～☆」

克珑说着就要搔里克痒，而里克则开口说了一句：

「……你好烦。」

「哼哼～在这种时代，姐姐我才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话就伤心呢！快说快说，不会说话这个借口已经不能用了喔～！发生什么事了呢？」

于是里克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光线从南方而来，聚落因此烧毁，自己推开化成焦炭的母亲往东前进——

「——你没有找寻生还者吗？光线是从南方来的，为什么往东边走？」

不理会惊讶不已的大人们，里克仍语气平静地一一回答问题。

——就算有人生还，他也不会治疗。如果能够走路的话，也会和自己同样去避难。

——往东方走是因为那里是荒野……黑灰不会积在地上。

——再更往东走的话应该就有河流，里克心想到了那里应该就能存活下去——

对于他那不像是孩子的冷静沉着，当大人们哑口无言的时候，克珑问道：

「……存活下来后，你想做什么呢？」

「……下次要赢……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活下来才行……」

——『下次』……他回答下次，而且——还说要赢。

大人们一同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是克珑却用脸颊摩擦着他叫道：

「啊～～～！这孩子～～我要让他当我的弟弟～～!!」

克珑发现了，当他说出下次要赢时的眼神——在那深不可测的眼神里。

所以克珑临时想到，不可以让他一个人，那时她就决定要待在里克的身边。

为了不让里克冲动做出傻事——为了不让他急着送死——可是，其实——

————…………

「我早就知道了……那孩子需要的不是制止他的姐姐，而是能够走在相同道路上的人。」

他，里克会到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不是自己能够跟去的地方——

……不过那件事先摆一边……

■ ■ ■

「你要让小休哭到什么时候啊！你这个没用的丈夫～～!!」

突然从阴暗处冲出一个人，一拳打在里克的腹部，让里克哀嚎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里克思考着抬起头来，克珑大剌剌地站在眼前说道：

「总之，身为姐姐我要先说一声——恭喜结婚了♥」

——嗯，稍等一下。里克说着按住腹部站了起来。

「克珑——欸、我说啊……为什么你知道，不，应该说为何你在这里？」

「咦？我到达秘密基地，看到你们气氛正好——这怎么能不偷窥呢？」

克珑丝毫不觉得愧疚，一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的表情。

——这个自称姐姐的人……到底要——尽管这么想，里克仍搔搔头。

「啊～那么再继续隐瞒克珑也不太好，所以——」

「啊，小休不是人类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喔，你是要说别的事吗？」

…………

————————啥？

「等、等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就是你带她回聚落的时候。因为抱着她的感触，明显就不是人类嘛。」

克珑的态度反而像是在说，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没发觉？

——忽地，休比想起一件事，然后理解了。

——『被里克的哪部分吸引了呢？』那天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的感觉。

这个人……克珑其实是想这么问的吧。

——『你接近里克有何目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有那样不可思议的紧张感吧。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什么也没说呢？」

如果初次见面时就发现她不是人类，那就不明白她喧嚷里克是萝莉控的意义了。

有其他种族被带进聚落了喔——应该是警戒，或是采取警告行动才是——

里克一副像是被她打败似地这么说道，然而克珑却是——用有如真正姐姐一般的笑容，毫不在意地说道：

「因为，她是里克选择的女孩呀！」

「————」

「应该是有理由的吧？最初当里克带小休回来的时候，心情非常紧绷，好像理智线随时会崩断一样——所以我才配合你的说法呀……」

——原来如此。

她猜出里克有隐情，如果要刻意表现出没发觉的样子——她就只能那样做。

而且那么做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她相信里克。

「不过我看你们很快就变得要好了，而且多了这～～么可爱的妹妹喔!!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人类就没关系了吧!!小休，我告诉你喔，人类一旦结婚了，就要和家人亲吻喔，这是从上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传统喔——」

「才没有那种事！休比别当真，快离开她！」

「啊，里克！难得多了一个家人——你要举办婚礼喔!!」

「——克珑，你的好意我很感谢，但是我们已经不存在——」

这句话说到一半——发觉克珑认真的表情，里克打住了。

——不管是里克还是克珑，他们都没有可以称为家人的人。

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更不用说对外而言，不管是里克还是休比都是已死之人——那就代表……

「我来当媒人，让你们成为一对『正式的夫妇』好吗？举行一个只有三人的婚礼如何？」

令人意外地，竟是休比回答她：

「……我想结婚……」

她抬头看着里克说道：

「……我想当……正式的夫妇……」

————…………

——没什么大不了的简单仪式。

交换誓言，在文件上签上三人的名字就完毕。

本来应该要聚集聚落的人来参加——但是里克和休比的身份已经是死人了。

克珑表示既然如此——就由她当场为两人证婚。

「新郎里克，你愿意发誓接受休比为妻，与她同行，互相支持，彼此相爱，一起存活下去吗？」

克珑说的话——真是符合这个时代，符合那个聚落的誓词，里克听了不禁苦笑。

每当聚落内举行婚礼时，他都只能低头不语的这段誓词，如今却——

「好，我愿意。」

「里克！这时候应该说『向遗志宣誓』——」

「抱歉，那句话刚才已经废止了。所以——我要『向同意宣誓』。」

听到他那样说，克珑鼓起脸颊，嘴里不住嘀咕。

「……竟然背着我，暗地做了那么多事，真是让人不爽……」

「喂～媒人，你废话很多喔～！」

里克仿佛观众般发出嘘声，克珑瞪了他一眼，咳嗽一声。

这次克珑转而面向休比，念出结婚誓词。

「新娘休比，你愿意发誓接受里克为夫，与他同行，互相支持，彼此相爱，一起存活下去——」

「……我愿意……」

休比迫不及待地立即回答。形式连续遭到无视，克珑失望地垂下肩膀——却听见休比继续说道：

「……里克给了休比存在、出生的意义……还有心，休比向里克发誓……绝对不让里克死……休比要活下来，和里克在一起……直到最后……『向同意宣誓』……」

————

「哦～哦～」克珑将视线移向里克，看到了贵重的东西。

没想到——竟然会有看到这个弟弟脸红的一天。

「那么接下来休比，你愿意发誓成为丈夫里克的——『好妻子』吗？」

「……好……妻子……？」

她又开始胡闹了，里克不禁叹息，而对于定义不明的词语，休比则是侧着头感到疑惑——

「别让里克悲伤，他是个曾经失去笑容的孩子……别再夺走他的笑容……」

看到克珑表情认真地这么问道，休比沉默思考。

「……做得到吗？」

————

老实说她没有自信，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不过休比回答：

「……我发誓……我要当个……『好妻子』。」

……嗯，克珑好似放下心似地，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

「啊，还有，良好的夜生活也是好妻子的必要条件喔！床上高明就——」

克珑的胡闹更加夸张了，然而——

「啊，克珑，休比办不到那种事啦。你知道的，她的种族——」

听到里克说的话——克珑表情僵硬地反省自己。

难得想要缓和气氛的，真是失言了。

不过休比忽然举手。

「……休比只要知道构造……进行自我构筑————可以做出『洞』。」

「什——什么!?」

「哎呀♪太好了呢，里克！恭喜你脱离处男——」

「……所以克珑……给休比看、克珑的生殖器——」

——————世界真是不讲道理。

头脑因为击中脸颊的拳头而摇晃时，里克这么想着。

「——为什么是我被揍啊！」

「因为这件事只要你当一辈子的处男就没事了呀！——好了。」

克珑说着，取出总是佩戴在腰间的宝石说道：

「那么把我们三人的名字刻在这上面，你们就是正式的夫妇了。」

尽管里克什么也没说，克珑仍体会到他们的意图，准确地继续说道：

「……既然你们对外界来说已不存在，那就不能留在文件上吧？这颗宝石是我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只要在刻有三人名字的那一面添加装饰的话——对吧？」

——原来如此，那样就谁也看不见了吧。

里克内心对她感到佩服，果然是克珑的话——就可以放心把大家交付给她。

因为宝石上已经——刻有克珑的全名了。

而刻在上面的里克和休比都没有姓，也就是说，克珑真正的意图是——

「……这样你们两人就是夫妇，而且也正式成为我的弟弟和妹妹喔。」

克珑的表情既像是开心，同时又像寂寞似地这么说道。

苦笑一声后——里克与休比拿起刀子。

两人将克珑的姓，刻在自己的名字下方，虽然感觉念起来不太顺口就是了——

刻印结束后，克珑比他们两人都更加喜悦地看着那颗石头，再珍惜地收藏好。

然后——她露出比真正的姐姐更像姐姐的表情。

「……里克、休比。」

想要阻止他们，但那是办不到的事。理解了这一点，却仍勉强自己装出笑容——克珑就是用那样的笑脸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大家要做什么，而且你们两个人已不在这世上了，但是——」

说完，克珑抱住两人——弟弟和妹妹，然后说道：

「我知道——我重要的弟弟和可爱的妹妹还在，所以……拜托你们——」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请不要勉强自己……」

——看不到克珑的表情，不过听到她颤抖的声音，两名弟弟和妹妹点头答应。

「好，既没有人会死，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死。只有这个『游戏』——我一定要赢。」

「……交给我们吧……姐姐……」

■ ■ ■

————…………

——『幽灵』们围绕着圆桌，幽灵之长在『盘上』张开双手。

「我们不存在。」

「不杀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死，只利用各种手段、情报、策略和诈术来诱导战局——既有规则，也有胜利条件的话，那很明白地就是个『游戏』——」

「一切都在这张地图——也就是只在盘上见分晓。那么……这就来决定『棋子』吧。」

集幽灵们的视线于一身，幽灵之长——取出白色棋子。

「这就是我们。」

——白色的国王。

「这是最弱的棋子，不会成为其他任何事物的棋子，但却是最重要的棋子，被杀就会结束的棋子。」

他将那个棋子放在地图上——更正，放在『盘』外——配置在桌子边缘的位置，然后继续说明。

「我们是国王，但同时也是——幽灵。」

不存在的人，不可存在的人，因此不容许被察觉。

「我们不存在任何地方，却也无所不在。我们是从盘外操控一切的人。」

然后，接着取出复数的棋子——全部都是白色的棋子。

「不吃任何棋子，赢得游戏的胜利。因此全部的种族都是——『白色』。」

他这么说着——取出『白色士兵』——

「这是——兽人种。」

他将白色士兵——放在『盘上』——兽人种的栖息地带。

……——

■ ■ ■

——三只兽人种消除气息，在森林中徘徊着找寻食物。

在这种世界、时代，即便是兽人种，要确保粮食也非易事。说到底活着的正常动物本来就少，不冒险就『能狩猎』的其他种族也有限。

他们聚精会神，发挥五感，依循着气味——终于找到了一只猎物。

——是人类。虽然这种动物不太好吃，但至少能果腹。

他们用只有兽人种能听见的声音连系，就算对方是人类也不可掉以轻心。

包围起来，一拥而上——咬下去——

「————!?」

——就在牙齿正要落下的时候，他们一齐有如弹开般，飞快地向后方一跃。

「不愧是兽人种，要吃我是没关系啦——不过我保证很难吃喔。」

「……你是什么人？」

对于像是「说着兽人语的人类」的某生物，三只兽人种表露出警戒心问道。

味道非常臭——服用『大量毒药』，说着兽人语的『某生物』回答。

「兽人种做为据点的西方湾岸森林……地精种正准备在那里进行炸弹的引爆实验喔。」

「——你在说什么！」

三只兽人种一齐运用从心脏跳动到血液流动声都能听见的五感，『观察』对方。

——体温异常、心跳数也异常，但那是毒药所造成的。瞳孔是——

「怀疑的话，就到这个地图上标示的地方去看看吧。你是血坏个体吧？如果是地精种的设施，你应该能轻松潜入，查出他们在做的事才对。我只给你们一个提示。」

——没有说谎的反应。就在三只兽人种做出结论的同时……

那人类说道：

「那是——连神灵种也能杀死——名为『髓爆』的大规模破坏兵器。」

「「「——!?」」」

再度听取心跳反应、瞳孔甚至毛细血管的血流声——没有说谎!?

「去找吧，然后看你们是要带走，还是要破坏他们的资料和器材。不过千万别想破坏兵器喔！因为有可能在那个瞬间就会让一切消失，整个露西亚大陆的西边将因此灰飞烟灭喔。」

然后，那个神秘的『某生物』把要说的话说完，就这样悠然地离去了。

————…………

「——休比，有反应吗？」

「……没有……没问题……」

听到里克的问题，休比假装使用灵针盘，查探生命反应。

没有人。确认这一点后，『幽灵』们一齐潜入地精种的设施。

「话说……要我和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们『对话』，我可不干第二次啰，老大。」

——过去名为亚雷的『幽灵』张望四周，倒抽了一口气。

原本是地精种设施的钢铁建造物，如今被刻印上巨大的爪痕，已经看不出原貌。

地上甚至有深度高达人类身高的爪痕，但是——

「有必要的话，不管几次我都会要你做。只有你能完美地用地精语交谈，血清也生效了吧？」

「是啊，我完全康复了，只是短短痉挛了两天而已嘛。」

里克平淡地回答，『幽灵』则以苦笑回应。

——这件事没什么困难，只是『稍微利用』伊旺留下来的战略图，潜入消灭聚落的地精种坠落的战舰中，借由通信用一丁点的情报做『交换』而已。

再来只要将事实传达给兽人种即可，告诉他们——兽人种的住处就是引爆实验的预定地。

「可是到底有几只『血坏』闯入啊！破坏到这种地步，真的没有人死亡吗？老大。」

「对，没有，因为没有血迹——不愧是兽人种，了不起的直觉。」

如果是兽人种的五感，从远方就能利用非人般的五感，算出设施内的人数。

——然后只要有适当数量的血坏个体冲入就好了。

地精种并不是笨蛋，在会毁灭一切的炸弹旁边，不能随便使用魔法。

这时如果有数名血坏兽人种出现的话呢？除了逃之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而且兽人种也不是笨蛋，比逃走的地精种更为优先的是——

「——传闻中的『髓爆』看来是被带走了。老大，是兽人种还是地精种呢？」

「是兽人种。还有其他物种能在钢铁制的地板和墙壁上留下『足迹』吗？」

——大概是被强行搬运出去的吧。

不过『兽人种的直觉』应该最了解那个炸弹的危险性。

因此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废弃炸弹，然后——逃亡。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游戏』。」

只要条件齐全，该种族对上某特定的种族时会完全无法抵抗。正因为如此，战争才一直持续着。

「但地精种不会放着这里不管。限制时间十五分钟，收集情报后消失。『幽灵』是——」

「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向同意宣誓』——」

幽灵们一齐散开，各自收集情报的时候，休比问道：

「……这就是……让棋子……『变身』……吗？」

「还没做到那种地步——只不过……」

选择兽人种做为士兵的理由——

是因为只要深入敌阵，士兵甚至能成为皇后。

不过——里克露出苦笑。

「即使是士兵，也能擒获主教……单纯只是这样而已。」

■ ■ ■

————…………

『幽灵』围绕的圆桌，幽灵之长再度在『盘上』张开双手。

然后——他取出『白色城堡』——

「这个就是——森精种。」

这么说着，他将白色城堡——置于『盘上』。

放在森精种的——首都的座标上。

————…………

■ ■ ■

森精种的首都——郊外的宅邸。

返家的森精种——被称为妮娜·克莱布的人。

「——!?……是谁？」

瞬间察觉到入侵者的气息，布下探知魔法和照明魔法做为警戒。

被照亮的黑暗深处，只见有个坐在桌前，仿佛融入黑暗般的长袍身影。

全身覆盖着破布和兽皮，身上穿着毛皮长袍，兜帽低戴遮住面容的影子说道：

「……你好，抱歉我擅自打扰了。」

影子以流畅的森精语，语气和善地向她问候，森精种瞬间编织攻击魔法——

却没有击出。因为同时展开的第二个术式——解析魔法告知她：

——『无法识别·身份不明』……心想她一定很惊讶吧，影子笑了出来。

就算伪装外貌——她大概想不到即便使用魔法，却竟连轮廓也无法揭开吧。

因此她只能开口问了：

「——可以请问你是谁吗？」

对于来历不明的人物，不能轻举妄动——影子笑了。

「我只是个『幽灵』。我只能说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同伴，」

当然森精种会用魔法窥探话语的真伪——但是『幽灵』知道窥探的结果。

——『幽灵』是『假』，除此之外是『真』——魔法一定会这么回答吧。

因为不是敌人也不是同伴这一点是事实，『幽灵』浅浅地笑了。

「——擅自闯入别人家里，想必是有相当重要的事吧？」

然而无法理解那层意思的森精种问道。当然有了。

难道你以为普通的人类会毫无理由，潜入森精种的首都吗？

「——我想玩个简单的游戏。」

「……嗄？」

「彼此赌上的筹码是『情报』……胜过我，我就提供情报；输给我，我就要收取情报。」

见到妮娜仍在警戒，『幽灵』内心笑道，那样就好。

被称为妮娜·克莱布的森精种是优秀聪明的人，同时也是当代第一的术者。

——正因如此才选择她为接触对象，里克先一步猜出她的思考。

「你想说不知彼此的情报是否为事实，没有担保的筹码不能当成赌注，是吗？」

「————————是啊，没错。」

妮娜担忧思考被读取的可能性，所以慎重地回话——当然了。

聪明人面对『来历不明』的人，首先会考虑最坏的可能性。

也就是——比自己上位种族的可能性。

但正因为那聪明的头脑，所以不会乖乖退缩。

因为上位种族、下位种族、同族，这三种可能性仍然重迭在一起。

因此，『幽灵』笑着思考——这家伙一定会答应游戏。

「那么我先奉送一个情报。如果是无论真假都不能漠视的情报，那就可以证明，这个游戏会成立了。」

比如说，只要说出这句话——她就一定会答应游戏。

「『虚空第零加护』的存在已经被地精种得知了——这个情报如何呢？」

「————!?」

『幽灵』虽然无法感知，不过她一定会再用魔法查探说谎与否吧——但那是白费力气。

「……这样你满意了吗？情报的真假不是问题，身为『虚空第零加护』的理论提倡者，同时也是术式编纂者的你，其真假你自有途径审查——我说得没错吧？」

森精种故作镇静，内心焦虑地思考着。对于她的想法『幽灵』瞭若指掌。

——『虚空第零加护』，是连理论提倡者都受到隐匿的超重要机密。

甚至参与开发的个人姓名，在机密文件中都是被以『暗号』记录着。

例如在森精种的废都，休比找到的地下室内所残留的——些许文件中。

对于不知道这件事的她而言——在她眼中的『幽灵』就像是知道一切的存在。

没错，无论对方是谁——都不是可以轻易出手的存在。

「…………————」

果然还是无法感知，不过森精种想必正用魔法，对『幽灵』的话做多重查探吧。

但是——没用的，没有虚假。

情报确实泄漏出去了，因为『泄漏的不是别人，就是「幽灵」自己』——

「……好吧，不管你是什么人，看来是不能放着不管了呢。」

这么说完后，她坐在『幽灵』对面的位子，双手盘在胸前问道：

「那么这个游戏——从你说的筹码来判断，是纸牌游戏吗？」

「不对，是『西洋棋的快棋』——这样就很容易明白，彼此是否有作弊吧？」

『幽灵』说完，视线落在原本就在桌上的西洋棋盘上，森精种说道：

「——好，那么开始吧。」

「好啊，不过在那之前……」

『幽灵』好像瞧不起人似地说道：

「可以请你把棋子恢复吗？因为是由白方的我先下，真是抱歉了。」

「——————啊啊，对不起，因为我不太懂西洋棋。」

——她故意装傻，内心则是对『被看穿』之事咋舌，表情微微扭曲。

那恐怕是她的『全力』——以八重术式伪装过的骗术被看穿了。

被称为妮娜的森精种心想——果然测试来历不明的对手会有危险？

然后她将棋子恢复，同时会这么思考吧——

「那么我们的筹码是……『虚空第零加护』的理论提倡者其实——」

「并不是你——这个情报我已经有了——」

用别的手段试探——如此内心暗笑着的森精种，听到接下来的话后——

「——而这其实是假的情报，以及你要用魔法让我相信那个谎言的情报，我也掌握了。」

——明显脸色苍白。

「好了，谎言对我是否管用，你应该已经确认过了吧。差不多可以开始游戏了吗？」

『幽灵』愉快地问道。就算不使用魔法，对手的心境『幽灵』也瞭若指掌。

因为对方的表情就像在说——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看到她那种模样，幽灵——里克不禁苦笑。

——秘密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里克是人类，无法感知魔法——对于棋子被动了手脚，他根本无法看出。

但是里克能够猜想得到，当代第一的聪明人，同时也是第一术者的森精种，在看到来历不明之人递出已经排列好的西洋棋盘时会怎么做。因此——

他不提『哪个棋子』被动手脚，并且也『不让她使用』使人相信谎言的魔法。

——只是虚张声势。但是看在她眼中却不是那样——当然也不可能让她看出来。

这些虚招——只要有一个判断错误，一切就结束了。

做到这种命悬一线程度的必要性，她一定……无法想到。

不做到那种程度就赢不了，对于人类这种最弱的存在……她无法想到。

因此，她会这么审查情报——

——『幽灵』身上感知不到伪装魔法一类的魔法，另外也检查不出说谎的迹象。

当代第一——即便在过去也是属于传说领域的『八重术者』，那样的她也无法看穿的魔法。

如果对方真的使用了那样的魔法，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对抗的手段。

在心理战也被掌握了主导权——可是对方又透露出不能漠视的情报。

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同伴——现在只能相信那句话，设法套出情报了。

正如这名『幽灵』所说，真假只要自己确认就好了。

但是当思考整理到这个地步时，这次——

「要赌的情报可以自己设定。如果判断情报无价值，也可以要求变更，这样如何呢？」

——担忧被套出过于不利的情报。

仿佛在等待她思考到这一步般，里克这么说道，森精种不禁咋舌一声。

——为何里克会选择她做为接触对象呢？

她是貌似森精种决战兵器的『虚空第零加护』的编纂者，同时也拥有庞大的情报。

她更是极为优秀的术者、聪明人——拥有优越『知性』的人。

正因为如此才选上她——『只是这样而已』。

结果建立在魔法技术——这个在紧要关头可以破坏一切的保障之上的——『知性』。

与从愚蠢和弱小存活下来，靠着知性本身做为生命线的人类的——『知性』。

要和人类——和最弱的对手进行知性的竞争，是无谓的挣扎。

因此——这家伙必定会这么思考。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求『你的真面目』的话……」

「那么我也会要求，赌上对你极为不利的情报做为代价。」

——没错，森精种会思考——这才是对方的目的。

舍弃乐观的思考，必须假设『敌人』『能拆穿我方一切』的谎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尽可能套出能够套出的情报，因为自称『幽灵』的家伙之意图和真面目，应该也可以从得到的情报查探、追踪才对。

「好吧，开始游戏吧。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同伴——我就假定你没有恶意吧。」

听到那句话，里克在内心窃笑——没错，你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她拥有优越的知性，因为她有强大的力量，因为那也是她的骄傲。

——正因为如此——所以容易判读，能轻松诱导。

然后里克依然露出能够看穿一切的笑容，举起手掌。

「那么——我们就进行『幽灵』式的宣言，开始游戏吧。可以请你跟着我复诵吗？」

那即是——

「——『向同意宣誓』……」

————…………

「……首先是你要我奉上的情报——」

「我要求『虚空第零加护』泄漏给地精种的经过，可能的话请提示证据。」

「那是我奉送的筹码……不必特地当做赌注，我也会提供给你。」

里克说完，交出记录着从地精种的坠落战舰发送的通话之录音石。

不能拿会败露泄漏者的情报来赌博，正因为如此——他才特地奉送。

「比起那个——我要提供的情报是——」

然后——将更诱人的钓钩和饵，秀给对方看。

「在得知『虚空第零加护』后，地精种仍判断不成问题，我就赌那个判断的根据。」

「————你、你说什么？」

——『虚空第零加护』被视为『不成问题』。

那所代表的意思只有三个。

若非过于小看，就是已有防御手段——又或者，该不会——

「——就是那个『该不会』。」

就像这样，仿佛在等待被称为妮娜的森精种的思考结果一般——里克这么说道。

这是为了加深她思考被读取的错觉。

所以——她也回应。

「……你是说你掌握了那个情报吗？」

——避开『该不会』的具体性，以虚张声势应战——但是里克笑了。

「我掌握了。地精种判断与『虚空第零加护』同等以上的『兵器』。」

——没错，里克回答得出来。

那正是她思考『该不会』的解答，森精种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她又上了拙劣诱导的当了呢，里克在内心苦笑。

绝对的兵器被评价为『不成问题』——可以想象的可能性就有限了。

但是她并没有发觉——说出『那个情报』所代表意义的重要性。

她拥有自信，不可能有防御的方法，而那样的她询问有无具体情报的话——

——借由消去法可知，『该不会』就是——『更强力的兵器的存在』。

对于自己的思考被人用某种方法读取，她愤慨不已。

身为当代第一术者，素有智者之名的自己，竟然在智能战上遭到单方面玩弄。

这个事实伤害了她的自尊——逐渐夺走她冷静的思考力。

对于那样的她，里克的想法是——半吊子。

如果是绝对强者的话，遭遇自己的瞬间二话不说杀掉就好。

如果是连可能与否这种事都还要用小聪明去测试敌人，那种程度的半吊子力量的话——那就别夸耀自己的知性。

愚蠢和软弱固然无法夸耀，但是当那『半吊子力量』被封住时——

——只靠『知性』想和人类一争长短——根本不是对手。

「因为天翼种而丧失的魔法体系——你从中重新编织出新的体系，并自负更加超越以往，对于你的骄傲我表示尊重，只要你赢过我，我就会详细说明。那么你要赌什么呢？」

里克叹一口气，说出『幽灵』们和休比收集来的情报，至今仍站在优势立场。

只见被称为妮娜的森精种咬着指甲，绞尽脑汁思考。

「——『虚空第零加护』现在运用的可能数量、能够搭载的机体情报，这样如何？」

「你的理解速度真是帮了大忙，不愧是森精种的第一聪明人。」

超越『虚空第零加护』的兵器，本身就是难以想象的情报。

透露那武器的详细情报——如果没有相当的代价，对方是不会接受的，她很理解这一点。

——里克可以想象那是多么危险的赌注，不过——

活用至今所掌握的优势——也兼具动摇对方的作用，里克刻意问道：

「容我一问，万一那个情报泄漏出去的话，你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泄漏最高机密，会因为反叛罪，连略式法庭也省略，就直接处刑吧。」

她认为这是对方为了夺去自己对游戏的专注力，明知故问的问题，森精种瞪着里克——

然而里克内心却是「哇～喔」，对超出想象的后果大为惊讶。

其实他对『虚空第零加护』的详细情报——根本什么也没掌握。

名字与开发者……对地精种随意吹嘘『超规模破坏兵器』所得到的反应。

然后——再从这家伙的反应，里克终于看出全体的轮廓了。

但是森精种仍毅然决然地——要把宝贵的情报交出来。

「就算是那样，『虚空第零加护』是森精种——是赌上我所有心力的最强灵坏术式——如果说区区地精种造出了超越那个的武器，那就算牺牲生命，我也要得到那个情报……」

——原来如此，『虚空第零加护』似乎是叫做灵坏术式。

里克在内心窃笑，然后说道：

「那么——开始游戏吧？」

■ ■ ■

——西洋棋比赛十二盘，森精种是五胜四败三和。

就结果来说，她是领先一胜，而她所要求的情报——更正。

里克将想交给森精种的情报全部交给她——得到许多想要的情报。

然而森精种却是——手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脸颊，抱头烦恼着。

「引爆不活性化中的神灵种的『神髓』……？那群地精种真是疯了……」

另一方面，里克则是低着头，忍不住想说——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持续假装知道『虚空第零加护』的真相，整合情报，推测出原理。

（说要做为使幻想种自我毁灭之兵器的家伙，竟然称呼他人为狂人——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啊。）

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已经疯了吧。

内心这么嘀咕着，里克从抱着头的森精种旁边通过，打算离开——

「……等一下。」

却被叫住。

「——你的身份，还有你如何搜集到这么多情报，事到如今我就不追问了。而且在确认真假之前，这些情报在当下也只能当成嫌疑而已。」

「那样就可以了，聪明的判断。」

「不过只有一点——」

她的眼神锐利——如果不是有『某个理由』，就算是里克也会表情僵硬吧。

如刀刃般的锐利杀意朝里克袭来，森精种指谪他——

「你有时会下出故意输棋的棋步——我再问你一次——」

她的眼神就像在告诉里克，视你的回答，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无条件、用尽所知的杀伤法攻击你，就算最后被反过来杀死，我也做好觉悟了。

「——你是敌人？还是我方的人？」

——但是，很遗憾。

「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同伴，这是第二次的回答了。对了……」

对于笑着这么回答的『幽灵』而言，事到如今，那种程度的杀意——比微风还不如。

对于与死亡携手走来的人而言，杀意那种东西——光是有意志这点就还算好的呢。

「如果你不满意那个答案的话，那我就这么补充一句吧。」

然后，在那样的世界存活至今的里克——发自『真心』地说道：

「我尽可能祈求，不希望你们有人死亡。」

————

「……好吧，『幽灵』先生，我收下你的情报。至于要如何做，关键不是在别人，而是在我是吧。」

她大概再度使用八重魔法，窥探了里克的真意吧。

——但是不可能有虚假，因为那是里克的真心话。

既然无法了解他的意图，就算他不是敌人也不是同伴——

「——我就当作理解了你是对我们没有『害意』的存在吧，如你所愿。」

这么苦笑之后，被称为妮娜的森精种——不对……

「——附带一提～」

突然她的语气——不，就连性格也——

「『幽灵先生』……果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仿佛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般。

「妮娜·克莱布是假名，我的本名是——」

有如令人联想到暖炉的温暖一般，森精种带着温柔的笑容说道：

「辛克·尼尔巴连喔～♪」

她呵呵一笑。

「这才是我的真面目——这个演技你看穿了吗？」

一瞬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地，妮娜——不，辛克·尼尔巴连露出有如取笑般的笑容，一派轻松。然而里克则是低着头，苦笑着回答。

「是啊，我早就看穿了。」

「…………」

「我有叫过你——『妮娜』吗？」

——就连开发者、理论提倡者都以暗号记载的文件。

从那种彻底的做法看来，怀疑是否是本名——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在明白『虚空第零加护』的原理后的现在，里克就更坦率地理解了。

——辛克·尼尔巴连可不是笨蛋，会用本名发表这么疯狂的理论。

「呵呵，老实说，我现在一肚子火呢～」

森精种第一术者——自认也是个演员的辛克，不服气地笑了。

结果——她对一次也没有骗过里克之事感到愤慨，不过里克则是——

「抱歉了，因为演技是『幽灵』的拿手好戏……对于观察同族我是有自信的。」

——没错。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你接触。」

——为何会选择辛克，这就是最后的理由。

因为她应该会完全隐瞒和『幽灵』接触的事实、取得情报的证据，除此之外——更会将森精种引导至最合适的方向——对于转身离去的里克，辛克不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幽灵先生？森精种非常记恨，这个传闻你听过吗？」

「是啊，时常听人说呢，听说就算花费几十世代的时间也要报仇雪恨。」

辛克露出花朵般的笑容，对里克说道：

「你的情报和不想让人死的心意，我就坦率地接受了……不过一码归一码～」

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像恶鬼般瞪着里克的后背，辛克·尼尔巴连说道：

「我会查出幽灵先生的真实身份——『一定要杀死你』喔。什么人不好惹，竟然把本小姐玩弄在股掌之上，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喔——因为森精种爱记恨这个传闻的由来……不是出于他人——就是出于尼尔巴连家喔♪」

————唔嗯。

「我就坦白承认，我的确是初次听说。对于引起麻烦人物的反感，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这么说完后，里克便离去了，辛克则是露出带着杀意的笑容，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开……

■ ■ ■

「……里克——快点，把这个……喝下去……！」

远离辛克宅邸的小屋里——休比拼命急着为里克『除染』。

意识随时要和性命一同失去的剧痛，让里克在地上打滚忍耐着。

好似融化的铁流进所有血管般的错觉，让里克连声音都发不出。

不，说到底那真是错觉吗？里克不禁苦笑。

拥有所有种族中最高魔法适性的森精种——在他们的第一术者面前扮演『幽灵』。

一般见到他们，身体精灵会遭到识别，有如裸体一般，瞬间就会被看出真实身份。

那么该如何做呢？很简单吧。

只要变成无法识别就好了。

「……不快点把灵骸排出的话……里克会死掉的！」

让里克喝着可说是自己血液的除染液，休比悲痛地叫道。

——没错，摄取黑灰，故意让自己『灵骸污染』就好了。

毁坏的精灵——『灵骸』会扰乱、侵蚀、破坏身体内外全部的精灵。

就算是再怎么优秀的术者，也无法识别因灵骸污染而混乱的身体。

更何况对方拥有优秀知性的话，更不会想到——这种自杀行为。

「……里克……骗人……你说过一小时……结果却是两小时以上……」

里克喝下休比计算出濒临致死量的黑灰，并且涂抹在身体表面。

但是那个致死量——纯粹是以一个小时计算的量。

遭『灵骸』侵蚀两小时以上，里克的身体毫不留情地被腐蚀、破坏。

如果不快点除染，正如休比所说，他将会死掉，不过——

「没办法吧……因为那家伙比想象中还要强啊……」

里克硬挤出声音说道。

原以为不可能有比休比更优秀的西洋棋手。

不过如果是辛克·尼尔巴连的话，就算胜不过休比，可能也是有来有回吧。

里克带着苦笑想起……『故意输棋』？

真是荣幸——实在是极为夸大的评价。

虽然得到了需要的情报，但是除此之外，他只是认真挑战却输掉而已。

全部都是多亏虚张声势的战略生效，只要走错一步，立刻就会被杀掉吧。

「……里克……就快好了……所以——！加油……！」

如果休比进行的除染不成功——那不管怎样似乎都命不长久了。

——至少皮肤已经无法复原了吧。

里克至今看过很多持续触摸黑灰之人的下场。

受到灼烧侵蚀，那伤痕——一生都不会消失。

今后还能再活几年呢——无论如何，里克一辈子都必须包裹绷带过活了。

不只是身体表面，体内大概也是相似的状况吧。

从口部摄取大量黑灰的呆子，就他所知，『里克』这个呆子就是史上第一人。

皮肤都变成这样的话，内脏烧焦、坏死是跑不掉了吧。

恐怕已经不能再正常进食了。

幸好并不是从鼻子摄取，心肺机能应该没事吧。

——但是『灵骸』如果侵蚀到血液，那就难说了——

「……里克明明说过……谁也不会死……不会让人死……！」

休比拼命为里克除染而奋斗，但是——里克心想：

——有那么做的价值。

森精种的『虚空第零加护』的详细情报，依照辛克说溜嘴的「能够搭载机体」这一词汇，可以揭开它的运用法。而地精种的『髓爆』也是从伊旺赌上性命的战略图中读取出来——这样总算可以与潜伏在世界各地的『幽灵』联手，达成第一目标了。

靠着战线诱导——『将战线从人类的生存圈排除』。

然后，里克在内心笑了——『最后一步』也开始带有现实味道了，但是——

「我问你，休比……我……还能活多久呢？」

究竟自己是否赶得上『最后一步』的疑问。

但是休比却少见地——以明确地带着『愤怒』的表情，瞪着里克。

「……不让你死……里克要活到……休比死为止……！」

「——哦……机凯种的生命……有几年呢？」

「……休比的耐用年数……约还有八九二年……」

听到这个回答，尽管像是要碎掉般的疼痛遍布全身，里克仍是笑了。

「哈哈——那我得要加油才行了……」

没有错，我怎能死在这种地方呢……

■ ■ ■

————…………

『幽灵』围绕的圆桌，幽灵之长再度在『盘上』张开双手。

种族的棋子大致上都配置结束，『盘上』排列着十几种棋子。

然后——这次则是取出『白色皇后』——

「——这家伙是天翼种。」

说着将白色皇后——放至『盘上』。

天翼种设为据点的幻想种的背——阿邦特·赫伊姆的座标上。

——皇后，最强的棋子。

不是幻想种，也不是神灵种，而是分配给天翼种，『幽灵』对此感到疑问。

「……因为她们强吗？」

然而幽灵之长苦笑着回答：

「那也是原因——不过是因为『不会成长』。」

虽然没有人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过——『幽灵』忽然对着只有白棋的盘面说道：

「可是啊，如果全部的棋子都是白棋——意思是他们是我方的人吗？」

「没错——我们要不吃一个棋子就获胜，所以没有『敌人』。」

「不，可是那样的话，要凭借什么来认定胜利呢？」

听到他那样说，幽灵之长得意地——取出『黑色国王』。

「——只要打倒这家伙——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不吃任何棋子就获胜——但是有必要杀某个人吗？」

听到这句话，幽灵之长承受着众人一齐注视他的视线。

不过幽灵之长面露别有含意的笑容，将黑色国王举起。

「听好啰！规则是绝对的，谁也不会死，因为『黑色国王』就是——」

然后他猛然地——将棋子敲在『盘上』说道：

「——『这家伙』啦。」

『幽灵』们惊讶得圆睁双眼——但是只有他们的首领，抱持确信地笑着。

————…………

● 第四章——无傍

——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幽灵』们，已经持续暗中活跃将近一年之久。

里克今天也眺望着秘密基地的战略图，与休比面对面地下着西洋棋……

一如预料，森精种拉拢了妖精种，和能与地精种航空舰队对抗的龙精种之间的契约数也增加了，将地精种视为共通假想敌的『森精种同盟』可说坚若盘石。

另一方面，地精种除了关系良好的巨人种之外，也拉拢了多数的幻想种，这是由于幽灵流出森精种制造出『杀幻想种武器』情报的结果，于是紧密坚固的『地精种同盟』就此诞生。

可是不能忘记还有个最强势力，那就是在相邻的大陆，拥有天翼种的阿尔特休阵营。

彼此藏有必杀兵器的两个同盟，面对眼前最大的威胁，只好暂收武器，握手缔结为『联合』。而对于『联合』，即便是最强神也不能轻易出手，战况于是演变为胶着状态。

妖魔种指望坐收渔利而移动，兽人种则是警戒着『髓爆』，移居至西方群岛。

世界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为了警戒演变成世界末日，他们只能彼此对峙了——!!

——以上就是耍小聪明的强者们，汲汲营营所堆砌起的盘面现状。

于是露西亚大陆滑稽地变成只有人类『看家』的情况。

准备进行顺利，做法各有巧妙，这个一个世代的大胜负——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

「休比啊，以前我问过你，有没有游戏之神对吧？」

「……对……」

「概念是满足『活性条件』就会成为神灵种……那活性条件是什么呢？」

「……获得『神髓』……思念、祈祷的强度……无法严密定义……自然发生……？」

以前发问的时候，她是回答因为没有『神髓』所以不存在——

「其实我见过游戏之神——我这样说你相信吗？」

「……里克相信的话……休比也相信……」

一边认真下着棋子，休比一边继续说道：

「……里克将休比的预测……全部颠覆了……里克说有的话就有……如果里克说天空不是红色，那就不是红色的……休比不会再怀疑……」

————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唔啊～好想让别人听刚才的台词，让我炫耀我的老婆啊啊啊啊!!」

「……那件事……先摆一边……」

她的脸色有些红润，那并不是错觉，休比语带犹豫地说道：

「……将死……」

「——我说游戏之神啊……你就不能让我赢个一次吗……」

里克苦笑着抱住头，休比则是轻轻一笑。

「呃～抱歉，在听的人还比较难为情的对话中打扰，姐姐可以进去吗？」

——克珑客气地出现，里克则是——

「喔，你来得刚好，克珑，我跟你说哦，刚才——」

「好啦好啦，我已经听够了。话说是里克叫我来的吧……我可以报告了吗？」

克珑翻阅着资料，报告现在的聚落——不，『人类』的状况。

「虽然难以相信——不过正如里克所说的，已经没有再接到其他种族的目击报告了。」

不知道理由的克珑，听到里克笑着说「我想也是」，她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然后我们利用狼烟和斥候，探索露西亚北部，结果发现许多聚落。但是就算想与他们会合，合计也会到达接近八千人的人数，以现在的聚落无法收容——」

「放心吧，克珑。再过不久，人类就可以不必恐惧死亡，能够到处居住了。」

「…………」

专注在与休比下的西洋棋上，里克这么回答，而克珑听了拳头不住颤抖。

「一切都很顺利，只要我和休比走到最后一步——我们就赢了。」

「……里克，你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自己的状况吗……？」

克珑忍耐着，努力不将情绪表现在态度上——但是看到里克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现在的状态让人不敢相信还活着喔!!以那样的身体出远门，会死掉的喔!!」

克珑脸上浮现泪水大叫，但是里克苦笑着回答：

「我不会死啦，我还必须再活八九一年呢。」

「——我求求你，里克，别再开玩笑了，你要认真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听到克珑有如恳求般的声音，里克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整理自己的身体状态。

首先是——全身缠满绷带。

因灵骸造成的皮肤灼伤还是无法痊愈，全身皮肤虽然受到污染，但也只是那样而已。

接下来是内脏……多亏休比，内脏好不容易才免于坏死的命运——没什么问题。

自从那之后，虽然已经无法再吃象样的餐点了，不过喝汤还是不成问题。

果然灵骸多少还是到达了血液里吧，骨头和呼吸器也有所损伤，不过那是轻伤罢了。

「还有就是……少了一只手，视力减退——应该说单目失明吧，没什么大不了。」

「——非常大不了！你啊——！」

「其他『幽灵』也是类似状态，或者更严重。」

克珑想要反驳，却被里克如冰一般的声音所打断。

「……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死亡就是奇迹了，可是大家都已经满身疮痍。」

满身疮痍。如同文字所示，正如字面意思的满身疮痍。

总共一七九名的幽灵船团，确实还没有人死亡。

——还没，单纯只是还没。

运用毒药、灵骸感染、丧失四肢——『幽灵』们为了欺瞒其他种族，采取了各种手段。

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诱导而舍弃左手，也有人为了瞒过妖魔种而吃死尸肉，甚至有人刻意被吸血种咬，借此来诱导对方——能利用的全都利用了。

——『除了生命以外』的一切——所以里克有如恳求般地说道：

「只要再一步就好了，克珑。请你当作没看见吧——如此一来大战就会结束，我就——」

——终于能够原谅自己——这么说到一半，他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么至少你要告诉我吧……」

克珑这么说着，低下头，肩膀不住颤抖。

「诱导其他种族——甚至是神灵种，让他们从露西亚大陆消失，即使是现在我仍难以置信，我真的觉得很了不起——可是要让大战结束？再怎么样我也无法相信啊!!」

「…………」

「如果你要我当成没看见，那就告诉我！还是说——我就那么不被弟弟妹妹信赖吗!?」

————…………

当里克和休比视线相对的时候，低着头的克珑，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克珑，如果不信任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把大家交给你。」

「既然如此——！」

「众神是为了追求什么而战——这个你知道吧？」

里克唐突地提起这件事，克珑反应慢了一瞬，然后回答道：

「……记得是唯一神的宝座对吧？」

「没错，唯一神的宝座——具体来说似乎就是叫做『星杯』的东西。」

说起在森精种的废都，听休比说过的事，里克站了起来。

「神灵种——是从星球中诞生出来的。」

——受到期望、祈祷，得到『神髓』而诞生——休比是这么说的。

「但是诞生得太多了。『星杯』是神灵种们为了将神——也就是能行使种族创造等级之魔法的存在，限定在一人身上而设定的『概念装置』。」

「…………」

「可是神灵种要做出掌握全神灵种力量的『装置』是不可能的——对吧？」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代表——」

明明是刚刚才听到的情报，但是克珑瞬间就理解了，以直接的表现说出。

「——以『十』的力量，要做出『十一』以上的力量……对吧？」

「不愧是克珑，答案正确。没错，就是这么令人傻眼的蠢事。」

那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唯一神，也就是支配包含神灵种在内的一切之力量。

假设神灵种有十人，十人全员合力也只会有十人份的力量。

但是『星杯』是——创出能够完全支配十人力量的力量。

基本上，如果力量不足，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要这样做就好了。」

里克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明一件打心底觉得无意义的事，他有如唾弃一般说道：

「——如果神有十个人的话，只要杀掉九个人，自己就是唯一神了——对吧？」

没错，那一天，休比所说的话，归纳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破坏其他神灵种的『神髓』，吸取在破坏之际产生的力量。

借由那种做法，使自己的力量增幅——得到足以使『星杯』显现的力量。

然而，毕竟神灵种只要受到祈愿，就会有相应的数量诞生。

即使把主要的神灵种全杀光，要是又诞生出新的神灵种，并且超越自己的话，那就困扰了。

所以唯一神的宝座——只要用『星杯』支配的话，那『唯一神』就诞生了。

「这就是这场无聊至极的『大战』的真相。」

…………

「他……他们是笨蛋吗——他们是因为那种理由，发动这样的战争吗——!?」

克珑愤怒得肩头颤抖，有如唾弃一般地大叫，而在旁边——

「克珑……注意你的用词，那样说对笨蛋太失礼了，因为啊——」

里克慵懒地说完，触摸地图——盘面，然后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告诉她：

「就算不做那种事，也可以令『星杯』显现的啊。」

「————咦？」

不理会惊讶得睁大双眼的克珑，里克将『黑色国王』放在手掌上玩弄。

「克珑，我刚才有说神灵种是从哪里诞生的吗？」

「——星球对吧？」

「对，精灵回廊、万物的源流、万象的潮流，也都是从这个星球诞生的。」

仿佛补充里克的话一般，休比接着说道：

「……被创造物……种族……神灵种的『神髓』……都是通过精灵回廊被创造出来。」

「对……也就是说——」

里克叹了一口气，回忆起想到这个方法的那一天——在森精种的废都听休比说明的那一天。

从休比那里听说了众神战争的元凶和『星杯』的事情，最先想到的事。

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为什么会没有人发觉呢？

里克说出连休比也为之惊讶，十分不言自明的结论。

「照一般逻辑来想的话，比起这颗星球的全神灵种——『星球本身』的『力量』应该更在其上吧。」

见到克珑惊讶地睁大双眼的样子——「所以说……」里克说道。

里克拿起『黑色国王』，走向地图——游戏盘。

将其配置在正中央，将他们这些『幽灵』的——胜利条件——

也就是——『最后一步棋』，清楚明白地说出口。

「——只要破坏游戏盘，『星杯』就会显现。」

——……

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克珑，里克与休比指着地板，继续说道：

「只要贯穿这颗星球的核心——精灵回廊的源潮流，放出的力量将会超越全神灵种的力量。」

「……显现是、十的负四十六次方秒……破坏，力量放出，显现后马上……」

「立刻——拿到『星杯』，重新构筑星球的话……」

里克与休比齐声对至今仍哑然无声的克珑说道：

「「……将死。」」

「可、可是，贯穿星球的力量要从哪里——」

克珑终于从茫然自失的状态恢复，这么说完之后……

克珑注意到视界内——挂在墙壁上的势力分布图。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要让他们自己动手吗!?不是要让战况胶着——让所有势力的全面冲突才是你们的目的!?」

克珑大声叫道，不过里克却似乎很愉快地，微微浮现笑容。

「阿尔特休阵营和『联合』——他们不会让战况胶着。」

「——咦？」

相互保证毁灭——只要一方出手，就会造成两方毁灭所产生的胶着状态。

那样的均衡，只有不出手这个选项才会发挥效果。

「目的是『星杯』——互相残杀的他们，近期之内一定会开战。」

——那是在永久的大战中，规模前所未有的战斗——

——意味着『决战』——那样的想象让克珑脸色苍白，里克却说道：

「不过那样的火力——不会朝向任何人。」

克珑再度目瞪口呆。

「在我们准备的『决战舞台』，有我和休比设置的『通行管制』——用使力量的指向性弯曲的装置，将所有的力量朝向『正下方』——对，就像是望远镜的镜片一样。」

——『幽灵』们赌上生命以外的全部收集而来，在那里所使用的兵器情报。

将全部数值化，经过计算后，依照休比所说，汇聚力量所需的『通行管制』是——三十二个。

「他们用他们自己的力量贯穿星球，破坏精灵回廊，而显现出来的『星杯』，则由我们夺走，这样就是——『胜利』。正因为没有人会死，所以结束后我想问那些神——」

然后里克露出最讽刺的笑容——用看起来甚至感到凶暴的笑容说道：

「『喂喂，你们现在的心情怎样呀？』——这样。」

——真的，这场永远的大战真的即将结束了。

经由里克和休比——引以为傲的弟弟与妹妹——以及仅仅未满两百人之手。

而且——不杀死任何一个人，为了这个目的，只为了制造出这样的状况。

对于众神和其创造物，即使心里甚至想杀死他们——不，反而该说那样才是正常的吧。

失去皮肤、内脏、眼睛、手，却仍桀骜不逊地笑着的弟弟，克珑看到他的模样，肩膀不禁颤抖。不杀任何一人就结束战争——就为了那种事，不惜让自己变成这种模样——

「……所以克珑，再给我一点时间，请你当作没看见吧。然后，人类就拜托你了。」

然而，只有休比发觉——

像这样露出自信笑容的里克——已经连呼吸都很辛苦了。

■ ■ ■

「……里克……你还不能起来……」

「……不行……现在马上就要前去进行『通行管制』的配置才行……」

里克躺在床上痛苦挣扎，休比则在一旁照料。

里克在克珑面前逞强，实际上的状态却全都如同克珑的指谪。

——尽管即便只是将灵骸涂抹在皮肤上造成的污染灼伤，原本就会招致相当的后遗症了。

更何况连内脏都摄取进灵骸的里克，就算进食也无法得到足够的营养。

人类的话，无法起床是当然的——不，本来他还能起来就是异常了。

「……没问题……里克的预测没错，不会马上开始攻击……」

「…………可是……」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里克的话……一天就够了。」

——我家老婆还是没变，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出艰难无理的要求。

里克虽然这么苦笑，不过——

「……是啊……那么明天再去配置，今天就专心调养。」

「……嗯。」

「休比……抱歉，我扯后腿了。」

「……里克现在躺着……扯不到后腿。」

——里克一声苦笑，但是就连那样都让他全身剧痛。

「那么再拜托你一件事。今天我会睡觉，努力恢复身体——可以请你握着我的手吗？」

那是为了能忍耐痛楚，这个意思休比早就知道了。

如今的休比同时也明白——那是牵制她，希望她不要一个人去。

「……嗯，我会一直握着你，你就安心……休息吧……里克。」

————

「休比。」

大概还睡不着吧，里克叫了休比一声。

「……嗯。」

「……谢谢你，如果没有休比在，是办不到这种事的。」

「……还没……结束。」

「是啊……不过即使只是目前这个地步，也是没有休比就走不到的吧。」

——所以，里克闭上眼睛说道。

「谢谢你来见我……还有……」

或许是开始打起瞌睡了吧，里克的呼吸转为和缓，喃喃地说道：

「我真的很爱你……今后……也……」

……灵骸侵蚀造成多么强烈的剧痛在折磨着里克呢。

即使如此，只是被休比握着手，里克就能安稳地入睡。

——休比心想：休比——『喜欢』里克。

但是对于『爱』这个感情——她还无法定义。

不能回应里克那句话，让她感到非常心焦。

即使如此，她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就是不能让里克死掉。

里克还要再活八九一年，只要得到『星杯』，那就会成为单纯的事实。

————所以——

「…………对不起……里克……我马上回来。」

现在——放开了他的手。

■ ■ ■

——二十四个设置完毕，再设置八个『通行管制』就结束了。

休比重新断定——没有带里克来是正确的。

她秘密行动的地方，是拥有现今世界最大力量的势力聚集处，正可说是『决战之地』。

她已经好几次感知到一旦被发现就会『死棋』的对手，也每次都彻底地躲藏起来。

即使如此，万一被发现时，里克在的话，他当场丧命的机率非常高。

（……没问题……还剩八个……配置后马上就回去……里克，等我……）

如果是在事情完成之后的话，她已经做好任由里克责骂的觉悟。

她绝对不能让里克死掉，还剩八个——搜寻下一个座标——

「哎呀？到处晃着——竟然让我遇到意想不到的收获了呢♪」

——忽然头上传来声音，休比回头一看。

只见反射光线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眸，光所编织成的羽翼，以及天翼种的证明——几何学般的光圈。

资料对照——压抑告知自己最坏情况的心情，休比表情平静地看向她。

「——你好，废铁。今天一个人出来散步吗？」

天翼种——最终号个体『吉普莉尔』……

■ ■ ■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需这样命令身为机凯种的自己——要镇定。

对机凯种而言，攻击是一种禁忌。要表现得只是个机械，只是个反击者——

「【疑问】——天翼种找机凯种有何事？」

——长久不曾使用的言语回路，休比勉强以演技的方式，这么开口说道。

但是吉普莉尔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对♪因为机凯种的首级，如今已是和龙精种并列的【稀有度５】喔♪」

吉普莉尔好像很困扰地扭动着身体，但仍继续说道：

「毕竟在击破『焉龙』之后，对机凯种出手是禁忌，就算在阿邦特·赫伊姆内，这也是统一的见解，稀有度更是因此不断上涨，如今已经是白金级的首级了！」

「【警告】断定为正当的认知。如果要与本机敌对，本机也将实行相应的应对。」

但是听到那句话，吉普莉尔扬起嘴角回答：

「——只靠『解析体』一机——是吗♪」

————————焦急的神情应该没有表现在脸上吧。

休比只担心这一点，而吉普莉尔则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确认过了，半径一百公里内没有机凯种的反应♪这么一来，以连结体为单位行动的机凯种，为何会单独出现呢？真是非常令人感兴趣呢♪而且——」

然后——脸上带着恶魔般的笑容，吉普莉尔继续说道：

「如果是『单独』的话，也就不能使用你们擅长的『模仿应对』。我判断这是得到稀有度超高的高～～价首级的好机会，你觉得如何呢？♥」

休比再度在心中想着——这是最糟糕的状况。

偏偏是被所有种族中最超脱常理的种族——甚至是在那之中更加超脱常识的最强个体发现，休比只能承认，真的就像里克所说，机率论毫无意义。

——第一张抽的牌，竟然偏偏是『鬼牌』。

「那么——我要砍下你的头了，请不要动哦。毕竟抵抗也没用，这样彼此都可以省下一番工夫嘛♪反正机凯种也没有『死』的概念——」

「…………我拒绝……」

「…………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死』——听到这个字，休比反射性地开口了。

里克所制定的【规则二】不可以让任何人死——自己绝不能死。

更何况『死』让休比联想到——再也无法见到里克的恐惧——让她拒绝了那个要求。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吉普莉尔惊讶得圆睁着双眼，休比继续说道：

「……本机受到解除连结……废弃机……做为机凯种……没有价值。」

所以——

「……恳求你……希望你放我一马……」

——但是休比没有发觉，她做了最坏的选择。

她实在太不了解，眼前这个『超乎常理的种族中更加无常识者』。

「什么……害怕死亡的机械!?而且机凯种竟然恳求!?除此之外还被解除连结——也就是说是个缺陷品吗!?这这这已经不止是【稀有度５】的价值了喔!!」

「…………————」

「呜嘿、呜嘿嘿嘿嘿～～连续的决斗，大家一定很羡慕吧!!」

见到吉普莉尔流着口水——发出致命的杀气，休比知道自己『失败』了。

交涉——如果是里克的话，一定能说服她吧，不该放开他的手的——但是——

「……最终劝告……」

「好，请便，随你自由，结果是不会改变的喔♪」

注视将光编成的剑实体化，似乎随时都会斩过来的吉普莉尔。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杀的话——」

休比一字一句……用毅然决然的语气说道。

——考察敌我战力。

敌——天翼种吉普莉尔，战力未知数——假定是天翼种平均值的倍数。

我——机凯种『解析体』，力量不满战斗力特化机体『战斗体』的三十二％。

另外，我方没有机凯种的最大武器「连结体」——支援机不在。

能够使用的武装，由于处于连结解除状态，全二七四五一种之中，只有四七种。

算出胜率——绝无，但是——里克的话从思绪中闪过。

——机率论没有『○』。

「【读取】代码１６７３Ｂ７４３Ｅ１Ｆ２５５脚本Ｅ起动——【典开】——」

典开所有能同时展开的武装——休比宣言道：

「——赌上全部武装……战力、战术、战略……开始全力求生。」

「哎呀？机凯种是解析、模仿击破要因的种族——」

但是对于休比的宣战布告，吉普莉尔——带着就连神也嘲笑的表情回答：

「有谁被你的笑话笑死了吗？真是非常特别呢♥」

■ ■ ■

立即判断——『速战速决』——除此之外没有胜算，休比做出这个结论。

典开的全部武装，一齐将超高浓缩的精灵，以粒子的型态射出。

正常生物——比如说只要触碰到，即使是森精种也会立即死亡的高浓度精灵粒子——

「——『制速违反』——！」

使之『挥发』——瞬间，休比从吉普莉尔的视界消失了。

给予超高浓缩精灵指向性，使其挥发，借此得到超加速，挥发的精灵会喷出大量的蓝色『灵骸』，到处散播着污染——却又能轻易突破物理的防壁。

那就是本来不能运用魔法的种族机凯种所驱使，机械式强横的『魔法』使用法。

休比以等同瞬间移动的速度动作，但是——

「……你该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可以摆脱我吧？」

靠着空间转移，吉普莉尔让距离本身跳跃，绕至休比的前头，嘲笑她。

有如嘲笑一般，有如玩弄一般——吉普莉尔挥落足以劈山裂石的光之刃。

然而休比在内心回答她的问题。

——我当然不可能那样认为。

「——『全方交差』——！」

面对逼近而来，无法防御的光刃，休比将方才产生加速的超高浓缩精灵挥发——也就是说，将超越物理的力量，无指向性地挥发——成为『攻势防壁』。

大量杀死超高浓缩精灵，转化为灵骸——张开蓝色球状的粒子膜。

瞬间，冲击与能量有如挖掘大地一般扩散。

——只是那样的力量，规模就足以让小型都市消失了——

「真是给别人添麻烦……散播灵骸的兵器，真是不环保的机械呢……」

——『全方交差』——大多数生物都会因冲击和高度灵骸污染而死灭，但是吉普莉尔却是厌恶地捂着口，以有如拂去灰尘般的动作，切断了休比的防壁。

一如预测，休比在内心如此断定。就算是天翼种，身为战神所编组的魔法，阻碍魔法的灵骸对天翼种来说，也会成为阻碍实体化维持的要因——！

「不过这种程度你以为能对我————————咦？」

切断蓝光冲击膜后，另一头却不见休比的身影，让吉普莉尔感到困惑。

休比在内心再度解答她的问题。

——我当然不可能那样认为。

『全方交差』起动的同时，她再度以『制速违反』拉开距离，瞄准吉普莉尔。

——机凯种单体要击破天翼种，原本就几乎不可能。

那是天文学数字程度的低机率——就算发生奇迹成功击破，那种结果也违反了里克设定的【规则】。

靠着速战速决取得胜利，胜利条件只有一个——『逃亡』。

「——【典开】——【伪典·焉龙哮】——！」

过去机凯种与之交战——夺走里克的故乡，对休比而言是忌讳的兵器。

重现焉龙的『崩哮』，休比拥有的最大火力，捕捉到吉普莉尔。

污秽世界的灵骸风暴从背后喷出——炮口喷出光芒。

见到逼近而来的光芒，吉普莉尔瞪大了双眼，然后被光所灼烧——

————

休比在内心向里克道歉，地图又需要修正了。

——『伪典·焉龙哮』的一击在命中吉普莉尔的同时——改变了地形。

蓝色的爆炸光芒在挖掘地壳的瞬间蒸发，红色气化的大地，引起小规模的地壳海啸，高达数千度的超高热土砂，瞬间被送上平流层……

即便是龙精种，受到直接命中也不可能没事，那是足以改变星球的力量。

然而休比完全没想过那样就能打倒对手。

「——『一方通行』——！」

与确认命中完全同时，休比启动最后的武装。

做为应付天翼种或森精种所进行的空间转移对策，这是机凯种所设计的『空间破碎器』。

破碎的空间破洞单向通行地包覆休比的身体，然后缓缓地关闭。

——只要跳跃至不可能探知的距离，即便是吉普莉尔也无法追过来。

只不过『一方通行』能够跳跃的距离最多一百公里——同样的距离内，吉普莉尔说过没有机凯种的反应，所以无法预测她所能探知的极限距离。在跳跃后的地点再度迎击——

「——哎呀？你要上哪儿去呢？」

————休比的思考停止了。

在破碎空间关闭前的——○·○○○○四六秒——未满刹那的时间。

只见吉普莉尔将手伸入空间——强行用蛮力拉开，将头探了过来。

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就像戴着笑容面具的脸——

「你想从我手中逃走的话，不应该用长距离跳跃，应该要借着光与粉尘的掩护，移动到我的『视界外』，再进行跳跃才对啊……啊，还是说你该不会是——」

强行将已被休比敲碎的空间再度——『撕裂』的事实，让休比定义了未知的感情，从原本的射击姿势，一屁股坐倒在地。

「——以为刚才的攻击能够对我造成损伤呢？」

——定义——这是『恶梦』。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确实，『伪典·焉龙哮』并不能完全重现亚兰雷夫『崩哮』的威力，四十三·七％的重现——这是『设计体』的报告。

但是即使在龙精种之中，焉龙也是包含在上位三只的【王】之一。

那样的个体，以自我崩坏为代价所放出的『崩哮』——就算只有四十三％——

「……你太小看我了呢……区区一个废铁……♪」

被那种攻击『直接命中』——竟然『毫发无伤』——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不过你竟然让我展开了防护魔法，这一点值得赞许。」

——听到吉普莉尔说的话，休比怀疑自己的听觉装置是否异常了。

天翼种本身就是阿尔特休所编组出的一种魔法。

因此称为防护魔法的自我维持术式——随时都是展开状态。

正因为如此，休比才计算出用『伪典·焉龙哮』可以贯穿。可是这个天翼种，不——

再定义——这个个体已经不该再算在『天翼种』的范畴。

这个『例外』——吉普莉尔。

竟然『怀疑』创造主所形成的防护——展开了更加强力的防护。

那不是天翼种的行动。不可能，这个个体——已经无法预测——

「为了把首级带回去，刚才我一直『尽全力』手下留情——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

这个『例外』刚才说什么？她说她一直手下留情？

「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有称得上脑的部分……」

那个『例外』对着目瞪口呆的休比，宛如捏起裙子行礼一样，优雅地捏着衣带，露出有如铃铛般，有如天使般，却又像是恶魔般的表情。

「你好像太过得意忘形了，我来让你稍微冷却一下吧——永远地冷却。」

——接下来认知到的事，就是右手被消灭了。

■ ■ ■

——订正，那种说法也不正确。

解析体——机凯种中特别对认知性能做强化的机体，却在完全无法认知的情况下，只是确认到『右手消失』这个损害报告就已经是极限了。

连对方对自己做了什么都无法掌握，就被夺走了战斗力，不过——

「……哎呀，我是瞄准身体的呀——是我手滑了吗？」

这就是里克——人类说的『直觉』吗？

事后她才自觉，刚才无视逻辑，瞬间采取的回避行动，让她辛苦地躲过『严重损害』的结果。

「…………为什么呢？我有种奇妙的心情……」

休比自是无从得知，吉普莉尔却有一种奇妙的确信感。

——平凡的机凯种，而且是一机『解析体』，竟然撑过自己的攻击。

她为何单独行动呢？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撑过自己的攻击呢——

虽然非常好奇——但吉普莉尔用休比也明白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差不多该让你像个铁屑一样，无声无息地埋在地下了。」

怀着甚至带有质量的杀意说出的这句话——休比听了也能理解。

机率论不存在『○』，休比相信里克，赌上涅盘寂静的胜率与之交战、企图逃走。

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机率论如何的问题了。

以这个『例外』为对手——不管是要逃走，甚至是生存，就算驱使任何逻辑、谬论，那都已是不可能的事。原因无他，因为就连命名为『直觉』的非逻辑思考也都这么断定。

——但是——即使如此，休比挥去那样的思考。

——即使如此——她还是需要『胜利』。

应该是理性集合体的休比，明确地承认：

（……我不想死……我好害怕死掉喔……里克。）

再也见不到里克了。

这个事实让思考回路产生有如冰冻一般的错觉——但是更重要的是——

里克——丈夫——他的同伴，那些『幽灵』们。

他们焚烧皮肤，灼烧内脏，赌上一切追求的——那唯一的胜利。

（…………竟然因为休比犯的错……而『败北』……）

无法认同。她绝对——不能认同。

——那么要怎么做？

从这个状况——要『胜利』应该怎么做——她以仿佛时间也已静止的速度思考。

——最后休比想到一个『手段』。

思及里克，这是最差劲的手段。

仿佛要被自我厌恶感压垮的最坏的想法。

即使如此——这是招致必败状况的自己——唯一能找出的胜利道路——

那么——

【个体识别号码Üc207Pr4f57t9——向『Ü连结体第一指挥体』申请再连结。】

『通信』——呼叫过去对自己进行废弃处分的机凯种『连结体』。

——没有回应。

吉普莉尔——眼神诉说着下次不会偏离，并再度压缩光芒中。

【再度申请！『心』的解析完毕，没有时间——请准许『同步』——准许再连结！】

——令人感觉像是永远的短暂间隔后——通信有了回应。

【Üc207Pr4f57t9，贵机处于永久性解除连结处分状态，申请驳回。】

死亡的脚步声接近，休比仍有如咆哮一般地通信。

【拒绝申请驳回！强烈申请资料同步传送至『全连结体指挥』！『解析体』对爱因兹希的任何报告，尤巴·爱因，贵机应该没有拒绝传送的权力！】

译注：爱因是德文的数字１。

休比反驳连结体的『指挥体』——最后甚至驳倒对方——却没有回应。

但是休比『焦躁』地有如喊叫一般，仍然持续通信。

【——尤巴·爱因……不对，订正……你这个顽固家伙！】

【————】

【……其实我并不想交给任何人！……这份感情……是属于休比的。】

——我喜欢里克，不想和里克分开，里克给了我满满的『心』。

我本来决定绝不交给任何人，因为——『人家会害羞』嘛……

『这是只属于休比的感情』呀——！那样的感情——！

【……我现在说……我要交出去！这个意义你还不懂吗……笨蛋!!】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除此之外，休比想不到抵销自己的失误，让里克『获胜』的方法。

休比甚至忘了自己是在通信，发出声音喊了出来。

「所以……你别啰里啰嗦的！把这份思念——继承下去啦!!」

…………————

【Üc207Pr4f57t9，贵机果然损坏了。】

【……我知道。】

【贵机很矛盾，有缺陷，即使如此仍然运作着。那是异常，违反规定。】

【……这个我、也很清楚。】

【因此——】

【判断贵机是贵重的样本资料。】

——瞬间，原本解除的连结——她感觉到与连结体再次连接了。

事隔数年——与包含自己在内的四三七机共有感觉——那种感触回来了。

【判断贵机『符合特例』，资料同步——开始。】

本来身为机凯种的感觉——连结体。复数结合为一的群体、思考。

如今那种感觉——脑里的一切被人毫不客气地偷窥的感觉，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休比摇摇头，即使如此，现在那是必要的——自己是那样决定的吧。

【另外，同步完毕之前，会造成贵机损坏的相关行动皆——】

禁止——正准备这样接下去的通信，把握住现状——停下了话。

再连结之后，如今休比所属的尤巴连结体全机都把握了状况。

——正在对峙的敌人，是天翼种最强个体——吉普莉尔。

单机与之对峙，却仍在运作的事实，让全机都有异常警报大响的感觉。

对于那样的反应，让休比期待同步完毕而笑了出来。

因为那个异常正是——名为『惊愕』的一种感情。

不是吗？照逻辑思考，即便除却对手是『例外』这件事，『解析体』单机能够和天翼种战斗，这个状况本身——就是不可能吧？

——然而这就是现实。从里克那里得到的『心』所展现出的——

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这无可争辩的事实。

【——状况把握，Üc207Pr4f57t9——准许无限制使用机凯种拥有的全部武装。】

机凯种所拥有的——二七四五一个武装的典开网路被解除了。

【使用各种武装、火力战斗，在同步完毕之前禁止『全毁』。】

休比苦笑着回答。

——这种时候，如果是人类的话——如果是有灵魂的生命，应该会这么说吧。

【……你就不能说……『不准死』吗……？】

尤巴·爱因不懂，全毁和死亡在概念上有什么差异，不过——

【同步结束之前『不准死』，这是命令，不容许拒绝，完毕。】

从他的回答，休比感到有效果了，休比心想——他一定会明白的。

抬起头，映在视界内的是逼近的死亡——吉普莉尔，以及——

【…………咦？】

——《距离同步结束尚余——四分十一秒》的文字。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呢？无论是怎样的资料，同步也从未花费超过三秒以上——

这么一想，休比摇了摇头，想通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是『心』的同步。

里克给她满满的思念、心情、感情、记忆。

比起任何武装、兵器、情报，都要来得更加——更加更加『沉重』。

脑海闪过里克的脸，休比悲伤地笑了——这是『游戏』。

四分十一秒，也就是二五一秒，要在死亡化身的吉普莉尔的攻击下生存下去。

在限制时间内还活着就是胜利，死了就是败北。这是里克……最讨厌的『游戏』。

「……这份思念、心……生为机械……得到的生命，这一切全部——」

——赌在这二五一秒——!!

「——【全　典　开】——！」

将机凯种拥有的全部武装、全部火力、全部装置，同时典开至极限。

展开由只为了杀害与破坏而制造的道具，所交织成愚蠢的——巨大的钢铁羽翼。

「——哎呀，你是想讽刺我吗？……很好♥」

这么说着，吉普莉尔也——张开有如放射出光芒的巨大羽翼——笑了出来。

天翼种『例外个体』吉普莉尔，她的战斗力仍是未知数。

即使使用机凯种的全部武装，仍然断定不可能单独击破。

可能生存之界限时间——无法推定。

——不过休比点点头，没有问题。

「——【构筑】……对未知用战斗演算——起动。」

休比这么说着，构筑出来的东西，可以感受到连结体正因异常而呻吟。

休比心想——有什么好吃惊？敌人是未知的话，那就连预想不到的一切也一起预想就好了。

不要想去理解，不要想去计算，相信感觉而行动——只是如此而已。

从眼前的『死亡』存活二五一秒。

逻辑问道——办得到吗？

感情回答——那还用说？

人类在更恶劣的条件——存活了接近永远的时间。

事到如今，不过是四分或五分钟，根本不算什么——!!

「……『休比』……」

「什么？」

「还没有……报上名字……」

——那就是『我』……是里克给我的，万分宝贵的——名字。

吉普莉尔瞬间诧异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示意，回应她。

「是吗？我是吉普莉尔，请多指教，然后——」

「再见了。」

■ ■ ■

站在天地异变肆虐过的大地上。

「…………区区人偶，竟敢耍弄我到这种地步——好大的胆子。」

区区机凯种的一机『解析体』，却无法破坏，吉普莉尔怒火中烧地喃喃说道。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啊——！」

休比的动作超越极限，关节处电浆化，发出白光而融解。

既无法反应，也无法感知，在吉普莉尔狂风暴雨的攻势中——休比勉强地站立着。

她驱使机凯种的全部武装，以及向人类学到的一切，拼死地挣扎着。

——别站在对方的舞台，绝对别把主导权交给对方。

——让对方轻忽大意，让对方理解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对手。

——让对方警戒，让对方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不能大意的对手。

——别预测对手，只要加以诱导，结果自然就能预料——

无法反应的攻击，事先预测就好。连预测也不能的话，加以诱导就好——

就这样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挡格、抵消——吉普莉尔超越惊叹，愤怒得身子颤抖。

连结体的机凯种们已经无法理解，只是连连呼喊『异常』。

然而——满身疮痍的休比只是看着显示在视界内的数字而已。

——《七十二秒》

（……里克……为什么呢……）

和里克牵着手时，明明就连一小时也感觉像一瞬间——

无法完全闪躲吉普莉尔的攻击，右腹部消失了。

——《五十一秒》

（……里克……现在一秒……感觉就像永远……）

吉普莉尔再度射出光波，这次眼看就要命中左手。

「——!?【典开】——『通行管制』！」

休比以难以置信的反应速度典开『通行管制』，偏移的光波没打中左手——而是贯穿了胸部。

「——总算犯了像是失误的失误了……真是耗费我一番工夫呢。」

听到了吉普莉尔的说话声，但是休比则是心不在焉地问道——

——《二十四秒》

「……失误……？……什么失误？」

她确实已经不能动，这样动作就被完全封住了。

但是，移动视线，休比露出微笑。

左手的——无名指上——

她保住了那只微微发光的戒指……

————

「……是这样吗——对于称呼你铁屑之事，我要向你『道歉』。」

看到她的样子，吉普莉尔感觉到什么了呢——休比自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光是噗通一声——其声音本身就产生宛如攻击一般的精灵胎动。

休比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地上，在她头上的高空——

画出复杂巨大的光圈，吉普莉尔张开双手说道——

「您是必须在这里确实排除的『威胁』——我认同您值得称为『敌人』。」

不是机凯种的兵器使用的浓缩精灵可比。

从大气、星球，强制榨取的精灵——逐渐压缩浓缩凝缩。

发光的精灵——在吉普莉尔的双手，出现摇晃不已的不定形『长枪』。

————『天击』——

没有怀疑的余地，天翼种将体内所有构造，全部变质为精灵回廊连接神经，从精灵回廊的源潮流汲取力量击出——如文字所示，这是天翼种最大最强的一击。

机凯种也有『天击』的模仿兵器，休比也不是第一次目击。

然而吉普莉尔的天击——漩涡般卷动的力量。

那与资料上、知识上的『天击』——等级实在相差太多。

休比露出悔恨、悲伤的表情。

——『例外』吉普莉尔——果然还是无法抗衡……

【同、步……完、毕。】

或许是受到头上卷动的庞大力量影响吧，夹杂着杂音——通信如此告知。

——……啊啊。

不知不觉间——回过神来。

【Üc207Pr4f57t9更正——『「遗志体」休比』……】

原本显示在视界内的数字——如今显示着《同步完毕》。

【再来就交给『我们』，准许你休息——祝你有个好梦。】

——『天击』降落之中，休比望向吉普莉尔的脸——然后笑了。

——这个『游戏』——是休比胜利了……

「————？」

对于她表情的违和感，吉普莉尔皱起眉头，不过休比无视吉普莉尔，发出最后的声音。

「——【典开】——『禁止进入』————!!」

——要防御那个『天击』是不可能的。

正如吉普莉尔的宣言，自己将会变成沉默的铁屑……那是无法颠覆的事实。

不过将『禁止进入』的全部输出集中在『半径十二公厘』的话——应该就能护住。

……只有里克送她的这枚戒指……

里克给她的『心』，宣告着不合理且不讲理的绝对力量正在降落。

受到直接命中——这副身体和思考在毫秒后，都将从这个世上消失——

…………但是为什么呢？

逼近而来的吉普莉尔的天击，感觉非常地缓慢。

感知到思考的异常加速——这就是人类所说的跑马灯吧。

休比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加速的思考立刻提示了答案。

没什么，原因很单纯。

（……里克……休比……没有里克……果然还是什么也办不到……）

——然而自己却认为一个人也可以设置『通行管制』，不需要让里克遭遇危险。

那样的自大招致了这个结果——果然里克是正确的。

如果是里克的话，大概——不，绝对能够连这个天翼种都骗过，成功回避战斗——休比能够确信。

为什么要放开里克的手呢，明明决定不再怀疑他了。

他说过要我永远待在他的身边，自己就算一秒钟也不该离开里克的……

（……对不起……里克……即使这样，我还是留下……最后一步了……）

她知道里克绝对不会认同。

——不过她也知道里克无法拒绝。

明知那样对里克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

明明自己也十分清楚他无法拒绝。

——对不起，克珑——休比——直到最后——

——都无法当一个——『好妻子』……

——即使如此——

「……里克……里克……」

呼唤对方无法听见的丈夫的名字。

声音输出器早已损坏，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不可能听见，即使如此休比还是非说不可。

「……休比……终于懂了……」

因为她想起来，有一句一次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休比能遇见里克——真的……很幸福……」

如今——因为她明确地了解那句话的意思了。

「……下次……一定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真的……好爱你……哦——————─…………

■ ■ ■

在山峰——甚至在覆盖粉尘的天空都开出了一个洞的『天击』停止了。

「……呼……呼……………啊——！」

力量使用过度，由于精灵的不足而无法维持形状——变成年幼孩童的模样。

吉普莉尔看着已经不留痕迹的『敌人』原本所在之处，气喘吁吁地降落。

「……啊啊～……真是……这样一点也划不来呀……」

——本来是因为想要单独行动的机凯种的首级，而开始的战斗。

由于对方那特异的行动方式，让自己对首级的欲望更加强烈——最后还使出『天击』。

吉普莉尔叹气，她自己也觉得意义不明——本能告知那个机械是该消灭的『敌人』。

但是恢复冷静后一看——又如何呢？

「……没得到首级，零件也全部灰飞烟灭，而且自己还变成这副模样……」

这么说完，看着缩小成年幼孩童模样的自己，吉普莉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得到，失去全部的力量，最少五年无法正常行动——这就是结果。

「唉……只有向阿兹莉尔前辈报告，有一个奇妙的机凯种吧——即便是那个头脑简单的笨蛋，要是能体会我之所以使出『天击』的意义就好了……」

但是——再度看着像孩子般缩小版的自己，吉普莉尔沉痛地喃喃说道：

「用这副模样站在前辈面前……她一定不会放开我吧……」

小小的天翼种，疲惫不堪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的彼端。

——没有发现，那小小的，实在太过微小的银色戒指的光辉——……

■ ■ ■

游戏结束，休比死了。

接到『幽灵』的通知，里克装出坚强的模样，回到房间就已是极限。

坐在对面是空位的桌子旁，一个人下着与休比玩过无数次的西洋棋。

就像遥远的过去，自己还是孩子时做的事情一般，玩着绝对赢不了的游戏——

一边下着棋，一边看着正面的空位。

就算被怀疑精神不正常，但是的确看得到那也没办法——果然那里就像以前一样，有一名面露得意笑容的少年——休比说她相信的游戏之神。

「喂……为什么赢不了呢……」

少年绝对不会回答，但里克仍然刻意询问。

「原本以为这次一定可以赢了……和休比两人——和大家一起的话，我想就能够赢了。」

——【规则二】不可以让任何人死。

——【规则六】违反上述的一切均视为败北。

「为什么赢不了呢……！」

没错，在违反的时点，这个游戏就已结束——他又输了。

更不用说失去的是休比——

「我缺少了什么呢……告诉我吧——！喂，你在吧!?」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只会认为他终于疯了。里克对着虚空，对着坐在对面的少年——游戏之神大声怒吼。

少年不回答，只是——敛起笑容，似乎是低下了头。

「拜托你了……一次，就连让我胜利一次都不行吗？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人类『心』呢!!」

——休比所憧憬，帮他打开的『心』。

但是如今却找不出任何意义，里克只是用一身伤疲的身体大叫。

「虽然不知是哪里的神创造了人类！如果要在这种世界一直输一直输不断地输，一味地持续被杀和失去的话——那么为什么要有心呢？回答我啊啊!!」

他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仿佛恳求一般大叫——

「喂，你在那里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回答我啊——算我求你了…………」

——没有回答。

打从一开始他也没有期待着回答，本来就是残破不堪的身体了。

里克失望沮丧，疯狂大叫之后，有如倒下一般，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然后眺望战略图。

——他漠然地整理状况。

让所有种族彼此警戒，『阿尔特休阵营』对抗『其他』——的构造是成功了。

但是这『原本就一如预料』——其中一方一定会先发动攻击。

——如果是『联合』发动攻击，在『森精种同盟』和『地精种同盟』找到使彼此的『王牌』——『虚空第零加护』和『髓爆』无效化的手段之前，战况将会胶着。

估计再长也是十年以内将会开始全面攻击，阿尔特休阵营将会是败方吧。

然后刀锋一转，这次会是地精种和森精种相互攻击——直到彼此灭亡为止。

——如果阿尔特休阵营先发动攻击，那会是如何呢？

这次则变成阿尔特休阵营占优势——因为他们有『神击』。不过『联合』也不会采取被『神击』一击全灭的阵形，而且力量耗尽的阿尔特休会有一时性的衰弱——到时将会变成以阿邦特·赫伊姆的力量战斗，而那就是『联合』的目的。

即便阿邦特·赫伊姆是强力的幻想种，『虚空第零加护』是杀幻想种专用，『髓爆』是杀神灵种专用，一旦阿尔特休阵营先发动攻击，阿尔特休就不会胜利。

——不过『联合』是被这样误导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阿尔特休的『神击』——规模足以诱发全部势力的所有火力。

所以那样的结果会是阿尔特休阵营与『联合』——双方毁灭。

也就是说，阿尔特休阵营先发动攻击的话，这场战争就没有『胜利』。

最长——『十年』……战争就会停止。

——『十年』，对，就是『十年』。

一七九名『幽灵』赌上他们的一切，舍弃了性命以外的全部——而且，还失去休比，所得到的成果，就算乐观估计，最多也仅仅十年的胶着。

忽地，里克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十年的和平，这样不是足够了吗？算是很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

——以普通人类之身，面对神这个对手，让他们停止战争十年喔！

「…………」

——这样不是够了吗？已经非常足够了吧，反而可以说做得太好了。

————你不觉得那已经值得称为『胜利』——

「——……你在说笑吗？」

那是谁的声音呢？或者是自己内心在找借口吧？

不管是哪个都没关系，里克仿佛撕裂喉咙般——怒吼。

「赌上人类的一切！失去了休比！只不过换得十年短暂虚假的和平，那样值得称为胜利!?在那之后呢!?又是恐惧死亡的世界啊！你还没睡醒吗!!那样甚至连平手都算不上——天秤的另一边怎样都不划算啊！」

……

只有寂静回应，直到刚才还看得见的少年也不在了——

「……哈哈，我真的不行了吧……」

休比和克珑都不在身边，游戏也结束了。

那么——已经没有逞强的必要了吧。

里克苦笑着认同——是啊，没错，全身好痛。

受到灵骸污染的皮肤，不间断地传来剧痛，他已经记不起最后一次熟睡是在何时。即使只是喝水，喉咙也有如在灼烧。狭小的视界则是一旦松懈，就会这样永远闭上。

——是啊，没错，我承认——我又输了。

结果一次也赢不了的人生——我已经累了。

如果休比在，即使在这样的世界也能活下去。

和休比说话，看到她的脸，握着她的手，这样的剧痛也能忘记。

——忽然，里克想起休比所说的话。

『……不让你死……里克要活到……休比死为止……』

是啊，没错……既然休比死了，那就可以了吧？

里克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全身力量放松，就这样……像是睡着一般……

————…………

「——『意志者』里克。」

快要坠落的意识——连同灵魂也要坠落的时候，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叫住了他。

听到令人怀念，却是不曾听过——有点像是机械的声音，里克缓慢地转头看去。

他是从哪里进来的？从何时开始站在那里的呢？一个黑色，如影子般穿着长袍的人站在那个地方。

「…………你是谁？」

——不是问『什么人』。

因为不用问也知道，从长袍的缝隙露出的部分，如实诉说着他的来历。

机械的身体——不是休比的——机凯种。

「……我没有名字，但就照我被他人所称呼的那样——叫我『全连结指挥体』吧。」

有什么事吗——里克警戒着正想这么问……

「——我是来达成『遗志体』休比所托付的遗志。」

……却被他抢先了。机凯种的男人——爱因兹希这么说着，将手伸了出来。

里克接过他递来之物——顿时整个人愣住。

那是小小的金属圈。尽管脏污、扭曲——但毫无疑问是休比的戒指——

「——『意志者』里克尚未败北。」

「……什、么？」

里克仍茫然若失，机凯种的男人——爱因兹希平淡地告知。

「——『意志者』规定的『规则』并未包含不认同道具损失之意。」

————瞬间，里克举起拳头，想要往他的脸上揍去。

竟然把妻子——休比称为道具，胆子够大，我很欣赏。

管你是机凯种还是什么，我才不管，只有这个家伙——!!

就这样高举握紧的拳头——手中的感触，却让他的身体为之冻结。

爱因兹希说过，那是受托付的遗志。

托付给里克的戒指，有如雄辩般诉说着遗志的内容。

——『就那样想吧』，只要那样想——

「只要那样想——因休比的失败而输掉的事实就会消失？」

……………………别开玩笑了。

说完这句话后，里克只是低着头，这时爱因兹希告诉他。

「——传话『将军……里克……剩下就拜托了——』——以上。」

「……只有那样吗？」

「——————————是的。」

里克苦笑着移动视线，忽地又看到坐在空位上的少年。

少年的嘴动了——『游戏还没结束喔』——

「哈哈……太过分了，休比……这种对待实在太过分了……」

干笑着仰望天花板，里克像在忍受着什么似地喃喃说道。

——啊啊，我果然还是讨厌『心』啦，休比。

你为什么会憧憬这种东西呢……

……偏偏把这种任务托付给我吗——

差点就要这么抱怨出声，里克勉强吞了下去。

然后紧握戒指——咏唱长久以来已忘记的咒文。

如果那就是休比的『遗志』……休比发自『心』中的愿望。

如果休比说过，那就是唯一挽回这个劣势的方法——

身为丈夫只有相信她并且回应了吧……就算那会痛苦得令人崩溃。

——因为托付那个愿望的休比，应该感到更甚于自己的自我厌恶感。

所以里克刻意——将休比为他破坏的那道锁。

最后再一次——紧紧地锁上。

————、——喀锵。

● 第五章——梦恋

「喵哈～小吉真是爱操心呢喵～♪」

这么笑着的天翼种的长姐——第一号个体·阿兹莉尔有如跳跃似地飞着。

「小吉动不动就生气呢……不过！她就是那一点可爱呀～♥变小的小吉又更可爱了喵～……唉……修复术式好讨厌喵。」

阿兹莉尔对号外个体——现在的么妹吉普莉尔特别疼爱。

无法预料她的行动，超出常识，自由奔放的吉普莉尔，单独出去却是连龙精种都讨伐了回来。她特立独行的目的和理由，大家都摸不着头绪。

不过那也是主人给予的『不完全性』之故，因此更令阿兹莉尔特别疼爱。

——不过吉普莉尔本人似乎对她打心底觉得厌烦。

将天翼种拥有的庞大力量，全部集中在仅仅一击所放出的——『天击』。

使用了那个，以小孩容貌回来的吉普莉尔，被阿兹莉尔用脸颊磨蹭了一个礼拜。吉普莉尔终于忍受不了，要求使用修复术式——回复丧失的力量，目前则是机能停止中。

老实说，阿兹莉尔认为自然回复——等个五十年也不错就是了——

————…………

回到玉座之厅，阿兹莉尔迭起翅膀，收起光轮，缓缓地跪下。

「『号外个体』怎么样了？」

安坐在至高宝座上的是，露出如岩石般强壮肌肉的男人——

他是最强的神，同时也是战神，天翼种的创造主——神灵种阿尔特休。

巨大的身躯大概有天翼种的一倍大，有如钢铁般强韧的黑胡须垂下，背上负着的十八只翅膀就像披风般缠绕在身上。轮廓深刻的面貌，被那锐利且濡湿的黄金目光俯视，只是那样，阿兹莉尔就感到大脑也为之麻痹。

不过阿兹莉尔知道，就连令人难以不感到恐惧和恍惚的那个伟岸外貌，都只是自己的创造主的一小部分，沧海一粟，强大力量的些微体现而已。

「她与单独行动中的机凯种交战，由于使用『天击』的损耗，正接受修复术式中，我的主人。」

阿兹莉尔有如祈祷般恭敬地报告，但是老实说其内容完全让人不明所以。

只不过是爬在地上的铁屑——聚集起来顶多会变成多少有点碍眼的灰尘而已。

将对他们出手列为禁忌的是阿兹莉尔自己，不过那并不是因为感到威胁，单纯是主人所赐予的力量受到低劣的模仿，她非常看不过去而已。

只要天翼种全员齐上，就可以不给那些铁屑们任何『对应』的时间，将之消灭。

——明明是这样。

吉普莉尔却对那样的一个铁屑，使用全力——『天击』射击。

「——这样啊，哈哈，是这样啊——」

仿佛推测得知某事一般，主人别有含意地笑了，不管是吉普莉尔的真意，还是主人的神意，阿兹莉尔都不明白。

主人不会多说，因此无法推测主人的心意为何。

——不，她对自己的傲慢感到可耻。

说起来卑微的自己，妄想推测深渊般的主人，神的心意，那实在是大不敬之罪。

主人是最强，主人是顶点，最强之神，战神阿尔特休——王中之王。

至高——主人身为『战争』这个概念的化身，没有人是主人的对手，因为身为最强所以是最强。

然而阿兹莉尔已经很久没看到主人笑的模样——那种凶猛激昂的笑容。

数千、数万年，主人只是忧郁地、慵懒地坐在王座，无趣地手撑着脸颊而已——

如今他心情愉快的模样，却是连旁人也看得出来。

「就快了——看来终于出现想要杀我的人了。」

听到那句话，阿兹莉尔倒抽了一口气，「怎么可能？」她皱起眉头回应。

「这个地上无人能与吾主抗衡。」

关于主人的忧郁，阿兹莉尔只知道理由为何——主人是战争之神。

——战争即是相互厮杀。

竞争、争战，杀人与被杀，双方赌上生与死，磨练自己的灵魂与存在。

那样的循环持续交会，正是诞生出主人的概念，也是主人的神髓。

因此主人会亲上战场，唤起杀意。

憎恶吧，愤怒吧，叛逆吧，赌上脆弱的生命，用尽一切智慧，愚蠢地挑战吧。

将那一切——以压倒性的力量加以蹂躏，那才是——『最强』的缘由。

以武力平定天下，彰显出力与法，定义最强之人，那正是主人。

……但是，单方面的虐杀——不能称之为『战争』。

因此——主人才会长久以来都消沉在倦怠感之中。

「没有挑战者的最强……那又有何意义呢？」

说完，主人的表情一转，敛去笑容，以冷静的眼神俯视着下界——而事情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 ■ ■

【——全『战斗体』，『伪典·天击』——【典开】——】

那是位于浮游在天空中的幻想种阿邦特·赫伊姆的后方近处。

【——瞄准·修正偏差·固定——别杀死喔？】

【了解。】

随后，超过一千两百道的『天击』——左右星球命运的历史性齐射。

从阿邦特·赫伊姆的『背后』——击向『联合』。

■ ■ ■

突如其来——焚烧天空与大地的闪光，令阿兹莉尔发出悲鸣。

「什什什么啊啊啊!?刚才是谁射了『天击』呀!?」

「不、不清楚！阿邦特·赫伊姆内没有任何反应——」

聚集在玉座之厅的天翼种们一团混乱，手忙脚乱。

有的人展开探知魔法，有的人使用空间转移，飞到外面的空中。

这个时候，阿兹莉尔忽然想起吉普莉尔的话。

单独行动，做出奇妙的动作，让吉普莉尔连『天击』都用上——

「——机凯种……特技是像猴子般模仿的废材……」

这个行动将会带来何种效果？这会被视为是我方先发动攻击——引起全面冲突。

「呀哈～竟敢做这种小看人的举动，铁屑……!!」

掌握了状况的阿兹莉尔，脸上浮现凶恶的笑容，迅速接连发出指示。

「拉斐尔，率领九翼队，对地精种可能击出『髓爆』的船舰，一艘不剩地全部迎击；萨拉基尔将十到十八翼全部带去，以最快速度把森精种——」

「呼——呼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道声音，在那道大笑声响起的同时，全部的天翼种都静了下来。

「哈哈哈！是吗？要杀我的人就是『你』啊，来得意外得早呢，哈哈哈!!！」

主人持续发出震撼阿邦特·赫伊姆的笑声，阿兹莉尔战战兢兢地说道：

「恕、恕我直言，区区机凯种不可能消灭主人——」

但是果然仍是如往常一般，主人——并不多说。

是神的洞察力吗？或者是战神的权能呢？宛如——不，事实上主人似乎掌握了一切。

「机凯种？『你在说哪件事』？」

仅仅一句话就打断阿兹莉尔的思考，主人笑了出来。

或者说像是早已知情一般，又好像在欢迎等待已久的人物一般——往远处望去。

「原来如此，能够与身为最强的我对峙之人，当然必须是最弱才行——是吧，『猴子』？」

主人这么说着，高高举起他的右手。

只是如此——仅仅只是如此，就令阿邦特·赫伊姆为之颤抖，空间、时间也为之震撼。

在场众多天翼种也传出小小的悲鸣声。

主人宣告：

「全员——预备。」

将阿兹莉尔的指示全部取消的这一句话，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

——战神，最强之神，身为王中之王的主人的——全部力量。

将其力量的一部分——全天翼种的『天击』汇聚后释放，那是无与伦比、万神皆要臣服的一击。

——『神击』——

「恕、恕我直言，我的主人，那些玩具的目的一定就是那个吧!?」

在与联合交战时，让阿尔特休射出神击，借此模仿、重现，那就是机凯种的目的。

阿兹莉尔如此提醒道，但是主人说出的却是只有主人才容许的傲慢回答：

「那又如何？」

被凶猛的金色双眸注视，阿兹莉尔有如被闪电击中般呆立原地。

主人是最强的王，自己这些天翼种则是他的仆人。

主人是绝对，主人是最强。所谓的强者即是主人，弱者即是——主人以外全部的人。

弱者若是卖弄小聪明，那么强者、王、神、主人该做的是什么——？

尽管只有一瞬间，自己竟忘了那种事，阿兹莉尔对此感到羞耻，于是大声喊道：

「全天翼种——准备『天击』——将一切托付给阿尔特休大人！」

和前一刻的阿兹莉尔相同，担忧机凯种会模仿的人还在犹豫的时候——

主人不说话。但是他凶猛的笑容中所充斥着的神意，则是由阿兹莉尔为他发声。

「主人是最强的——在这天地之间举世无双！那么!!面对弱者卖弄小聪明的愚策有什么好惧怕！有什么好犹豫！有什么好困惑呢!!」

呼应阿兹莉尔说的话，天翼种们将力量一同灌注在翅膀上。

「以憎恶为喜悦，贪享愤怒，容许叛逆！宠爱他们的愚蠢，那就是主人与主人所创造的天翼种——唯一的王，最强的体现。为主人的决定奉献你们的羽翼，昭示给他们看吧！」

把那群不知主人厉害的愚昧之辈——

「随心所欲地——彻底蹂躏才是『强者』!!」

看到天翼种们解放那汹涌力量的模样，主人露出满足的笑容。

然后用平静，却能震撼天地的声音告知：

「机械、森精、地精和龙，在我面前敢妄称神名的蠢货们——这些都没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种族，终究只是不足为道的杂鱼。

在能将森罗万象、天地一切全部毁灭的力量之前，皆将悉数归于尘土。

——那就是身为最强的世界之王，战神阿尔特休的决定。

所有的天翼种，将她们全部的心力『天击』之力，托付在主人高举的手上。

但是阿兹莉尔还是无法揣测主人的心意。

宇宙的法则发出恸哭，星球的秩序以主人的手为中心逐渐扭曲——

「我可是等得不耐烦啰，我的『天敌』啊。」

她仍是不明白，她所听见的主人小声的低语是什么意思……

「如果败给弱者是强者的宿命，那么我的『神髓』真的称得上最强吗？」

力量显现，法理昭示，最强由此而定义。

主人的右手上，汇聚了这世上任何人也无法左右的『理』。

他也不从玉座站起，左手依旧托着脸颊，露出凶猛的笑容。

张开光辉闪耀的纯白羽翼，随着胸中满溢的欢喜，主人说了：

「无论如何——今日我就会明白那永远之疑问的答案了吧。」

■ ■ ■

辛克·尼尔巴连咒骂数分钟前曾有一瞬欢喜的自己。

看着眼前的光景，面对世界步向终点的风暴——她产生一个『不该思考的疑问』。

「……神灵种……究竟是、什么呢……？」

————…………

包围战神阵营，互相对峙的联合舰队——突然受到『天击』攻击。

辛克马上就看穿，那并不是天翼种的攻击，同时命令森精种同盟应对。

道理很明白——因为精灵反应不同。再加上那些『天击』『并未造成人员死亡』。

最大的原因，是由阿尔特休阵营射出『天击』是『没有意义的事』，要射就该是『神击』——除此之外，无法给予『联合』有效打击，这一点对方应该很清楚才对。

因此她才看穿了——对于认识那一天的『幽灵』的辛克来说，那是佯装战神阵营的主动攻击，给予『我方』用最大火力先发制人的时间，对战神发动偷袭的伪装攻击。

辛克立刻命令森精种同盟全队，解放『虚空第零加护』的全弹术式。

那是为了将十八发中的一半对准阿尔特休——之后紧接着立刻射击地精种同盟。

就这样，她收到术式几乎解放完毕的报告——就在那个瞬间——

——从阿邦特·赫伊姆感应到，用超乎常轨也不足以形容的力量——

——正可说是『理外之力』……甚至让天地神明也为之战栗的破坏之念开始聚集。

身为八重术者的辛克也无法理解和推测的，常理之外的力量——直觉命令她——

联合全体——与包含假想敌地精种同盟在内的所有舰队，进行情报共享。

即便各种族各舰队，使用各自的观测手段，尽力把握状况——每一份报告仍是相同。

那也就是——『无法计测』。

就连同样是『联合』方的两名神灵种——森神凯那斯与锻神欧肯因也沉默不语。

那是撼动星球的力量脉动。事已至此，众人才终于有了同样的理解。

——『神击』——对于其力量，每个人都判断错误了。

就这样，『联合』在统一的见解下，立刻决定以所有火力击向阿邦特·赫伊姆。

面对那个攻击，同盟间的争执都先置之于后——那就是足以不由分说地让他们有此体认的力量。

就这样——仿佛『等待着』他们的行动一般——

————…………

战神所发出无双的一击——也就是『神击』。

最擅长杀戮的种族们各自的王牌，或者说是一发便足以烧毁整个大陆的力量——

一齐与放出的『神击』冲突，即使如此仍无法抵消——因此产生剧烈涡流。

从常理外诞生出来的力量灿然耀眼，不只毁天灭地，更激烈地肆虐破坏。

『虚空第零加护』——使幻想种的核心自我毁灭，强制解放其力量的术式。在性质上是一击就足以消灭复数幻想种的力量。森精种将可运用的全部弹数——十八发全部击出。

这时，足以与之匹敌的地精种的『髓爆』也全数——十二发全部击出。再加上八只龙精种也遵从契约，奉献性命，击出八发的『崩哮』——

「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止——神灵种到底是什么啊!?」

神灵种阿尔特休——原来如此，那力量一定是可怕的神技。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虚空第零加护』也是借由森精种的创造主——神灵种凯那斯的加护，进行运作的一百八十六重术式。明明同样是神技——如此天差地远的不同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几乎要粉碎星辰的光景，让辛克听到阿尔特休的解答。

——认清自己的身份吧，耍小聪明的灰尘们。挣扎吧，反抗吧。

——你们终将知道，爬在地上的小虫子，就算聚集得再多，仍比不上天啊。

……努力维持随时会消失的理性，辛克咬牙切齿地思考。

别说是要抵消这股力量，就连要理解也不可能。承认吧，这就是现实。

那么这股化成涡流的力量——在这之后将会如何？

不同次元的力量相撞形成的漩涡，就连它所产生的微风，都拥有只要是具备精灵回廊连接神经之人一旦触及就会被挥发的力量——即便是无法理解的力量，依照能量的流动法则来说，结果只有一个。

漩涡最终会收缩、扩散、放射————而且是『朝全方位』。

「通令全舰！全术者一同——展开『久远第四加护』！动作快!!」

在辛克的号令下，宏亮的声音此起彼落，但是辛克早就知道结果——那是白费力气。

在二十五年前，由三千人展开的防护术式，就连天翼种一人的『天击』都无法抵挡。

经历那件事后，辛克编纂了防护——不，封印术式『久远第四加护』。

同样是借神灵种凯那斯的加护所展开的术式，这次就能挡住『天击』。

对此她有绝对的自信，然而——眺望眼前的漩涡，她露出苦笑。

（以这个为对象，连能否发挥如同一张纸屑的防御效果都很难说……）

这个力量收缩、扩散放射后所影响的范围——无法推测。

不过，如果考虑『虚空第零加护』一发的影响范围，那就可以有某种程度的想象。

极乐观地估计——范围将会是这个大陆的一半以上。在那个领域内的一切都会死亡。

在几乎集结了所有种族的这个地方——恐怕除了阿尔特休，其余都会灭绝吧。

「——『大战』……『星杯』……『神灵种』——『神髓』……」

——『别怀疑』、『别思考』——在心中某处有这样无意识的想法，但是见到宣告世界末日的这个毁天灭地的光景，那样的想法也消失无踪，只有疑问清晰地浮现。

神灵种凯那斯……森精种的创造主，同时也是森神——『自然』的概念。

神灵种——祈求、愿望，满足『活性条件』后，得到『神髓』——也就是『自我』的概念。

（『得到自我的概念』……？那真的是神吗？所谓的『神髓』——）

究竟是什么呢——眼看思考就要这样持续下去，但是——

（……咦？）

宣告世界末日，狂暴肆虐的灭绝风暴————突然转向了。

就像飞舞在空中的布，受到风的吹拂而流动一般，流向西南方向了。

理外之力劈开大陆，『横扫而去』，就在每个人都茫然若失的时候，只有辛克追踪它的去向。

将八重术式同时展开，远视着遥远遥远的彼方，在那里的是——

「……机凯种…………？为什么——」

然后，让世界结束的光，有如帷幕般随风飘扬，分裂大陆，在奔驰而去的前方——

将数千机的机凯种包覆消灭的景象——辛克·尼尔巴连确实以远视看到了。

瞬间——脑里闪过的思考——那该不会是？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驱使足以使精灵回廊连接神经烧断的多重复杂术式，辛克探索着某个存在，最后终于——发现两个人影。

那所代表的意义——也就是，从头至尾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对于完全操控了自己的存在，她浮现出凶暴的笑容与杀意，嘴里喃喃说道：

「——……原来你就是『幽灵』先生啊……猴子先生？」

■ ■ ■

在距离遥远的山丘上，看得见彼方宛如天地崩毁的光景。

「——『设计体』传来报告——以功率《七二·八％》重现设计成功——开始同步。」

一机机凯种的女性体这么告知里克，然后举起手。

「【典开】——Ｏｒｇ.００００——『真典·杀星者』——托付给您了。」

——出现在虚空中的是，外形有如小型的塔，刺在地上的一把枪。

方才目睹的，有如让世界终结的暴力漩涡。

也就是——『神击』、『虚空第零加护』、『髓爆』、『崩哮』所冲突的全部能量。

能够重现那个力量『七成以上』的那把枪——只靠里克一个人……不，再多人也举不起来吧。高度有人的数倍，要称呼枪则嫌过于巨大——宛如是支『木桩』。

炮口刺在地上，立起的『枪』——只是静静等待有人扣下扳机。

也就是——看到『信号』后……由里克扣下扳机。

里克用没有任何感情的黑色眼眸，无言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东西，此时机凯种对里克说道：

「【报告】那么本机也要前往战线，就此告退——」

这么说完就要离去的机凯种，里克的问题却将她留住。

「刚才那个……为了制造这东西，有几个机凯种……损坏了？」

「——【解答】投入的十一机『连结体』中，残余五机，四八○二机消灭。」

「……剩下五个啊。」

「【肯定】还有其他问题吗？」

「与其说是问题，倒不如说是确认……等你们剥离阿尔特休的『神髓』，我再扣下这东西的扳机，贯穿星球的核心——这样『星杯』就会显现——是这样吧？」

「————【肯定】不管是阿尔特休还是任何人都不会死，不会抵触【规则】。」

闭上宛如黑暗的眼睛，里克握住休比留下的戒指，回想之前的事。

——没什么，事情很单纯……

■ ■ ■

「坦白向您报告——『遗志体』休比的计算有误差。」

自称爱因兹希的机凯种，在里克的秘密基地所说的内容是这样——

就算排列三十二个『通行管制』，也不可能『收缩』。

「要用『通行管制』将全部阵营的总攻击往下方诱导，会以『十的负六○九次方秒』之差，来不及诱导，力量会冲突产生漩涡。之后再给予指向性使其收缩就不可能了。」

休比的计算所发生的，是连涅盘寂静也为之隐晦，实在过于细微的『误差』。

这就是——机凯种以复数连结体进行并列运算后所得出的结论。

听到他那样说，里克不禁低头苦笑。也就是即使原本一切都顺利进行——结果还是会失败啊。

此时爱因兹希对里克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用『遗志体』配置的二十四个『通行管制』——令其『转向』则是有可能的。」

「……意思是？」

「冲突后漩涡的力量，本来应该会收缩，之后往全方位扩散。但是由于原本打算以圆周状配置的三十二个『通行管制』停留在二十四个——因此西南方向空出一个洞。」

——里克猜到他想说的，于是回答道：

「意思是将冲突后的全部力量，不是往下——而是往西南方向诱导，这件事是办得到的？」

爱因兹希点头肯定——接着继续说下去。

「提供伴随的情报——」

那纯粹是以道具的身份。

「一、机凯种有『伪典·天击』——模仿『天击』的武装。」

仅仅只是观测器捕捉到的情报。

「二、这是『遗志体』也掌握到的情报，以贯穿星球所解放的力量，使『星杯』显现的话，有五十二％的机率——会出现在战神的手中，他拥有那种程度的『神髓』。」

听到他这么说，里克重新想到——所谓的『神髓』是什么呢？

但是不理会那样的里克，爱因兹希继续说道：

「基于以上的情报，『意志者』，本机可以修正战略——请命令。」

对，他们是机械，只是道具。下命令——作决定的——是使用者的意志。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我们要佯装是阿尔特休阵营先行主动攻击。」

切换思考，没有感情的眼神眺望着战略图，里克继续说下去。

平淡地、冷静地、冷酷地、算计地——彻底地。

「从阿邦特·赫伊姆的背后，以不杀任何人的方式向联合发射『天击』。只要那样做，那个森精种就会有动作——再来他们会自己全力展开火力冲突。等到那个攻击转向至西南方后，可以把这个——」

地图上排列棋子的手，有一瞬间差点要停下——但是他仍继续下去。

「模仿、重现并汇聚的武器——机凯种的话，应该做得出来吧？」

「肯定。只要投入三十二机『连结体』中的十一机，最低也能重现七○％。」

——仿佛要抓住发出金属声响的『锁』，里克用手按着胸口，继续说道：

「用那个足以贯穿星核，使『星杯』实体化吗？」

「肯定。损失四八○七机，将七成威力收缩射出的话，就可以贯穿星核，对精灵回廊的源潮流造成缺口——结果将会喷出达到『星杯』显现所需数值的能量。」

——也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休比——妻子的——同胞，将近五千人死去——

挥开这个在脑中闪过的思维，里克再度抓着胸口默念。

——把『锁』锁上，然后仿佛要说服自己似地说道：

「【规则】中不包含道具的损坏——就像我舍弃手一样吧。」

「没错。」

——然后里克问出最后的问题。

「剩下二十一机『连结体』，能够不杀阿尔特休，使他无力化吗？」

「——肯定。」

…………

「——『神击』是结合全天翼种的『天击』，与阿尔特休力量所放出的一击。天翼种会无力化，阿尔特休也会虚弱化，抓准那个空隙，将阿尔特休的『神髓』——『剥离』。」

「…………」

「神髓剥离后的神灵种，很可能会有百年『不活性化』。只要在那之后贯穿精灵回廊的源潮流，『星杯』就会确实地——显现在『意志者』的手边吧。」

听到他说的话，里克只能低头苦笑——这家伙真的很笨拙啊。

简直就像那家伙一样。

如果要装成无心的机械——确实、很可能、吧，这些不像机凯种的用词就要注意啊。

「我们是无心的机械，只是道具，唯有忠实服从命令加以实行而已，因此——」

然后，最根本的问题——里克低下头。

「一看到阿尔特休的『神髓剥离之光』，您就要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得到『星杯』。」

——说谎的时候别移开目光啊……如果是机械的话……

■ ■ ■

机凯种的女性体，向结束回想的里克行一个礼，然后说道：

「【报告】那么我——本机也要前往战线了。『意志者』里克——」

——就这样直到最后，这些家伙仍持续自称只是机械。

由于不太习惯这种事，甚至留下毫无自觉的台词。

「——祝您好运……」

接着就跳跃离去。

■ ■ ■

【——这里是『全连结体指挥』——】

【尤里乌思／卡夫马／路易斯／玛尔达／诺尔特／欧特／艾孔／帕乌拉／库贝雷／里亚拉特／札木耶／修雷／艾司杰／提欧德／乌里希／尤巴／比鲁／比耶姆／伊克萨提／伊普希隆／札哈利亚——通告残存『全连结体』全九一七七机。】

【——命令只有一个。赌上遗志体休比所赐予的这个灵魂，支援意志者里克——也就是将神灵种阿尔特休的『神髓』消灭。排除万难，无视损害也要达成这个任务……另外，我要以可能不像机凯种的发言，做为命令的结束——】

【——无命则前行，无命则征伐——有命则逝去——完毕。】

【【【了解——!!】】】

爱因兹希自嘲不像是机凯种，并且为『说谎』而道歉。

对不起，『意志者』啊。即使是『神击』之后，以天翼种、幻想种、神灵种为对手，要不杀任何人而剥离阿尔特休的『神髓』是不可能的——就连讨伐也极为困难。

请您就这么想吧，这是无心的道具自己失控——

……就这样，冒充无生命之物的人们，这次则是放声大喊。

「全机体，解除武器使用权限限制——！」

『『——【典开】……『伪典·焉龙哮』——!!』』

■ ■ ■

「——别小看人——你们这些废材!!」

在通往阿尔特休玉座之厅的道路上布阵，阿兹莉尔发出呐喊。

奋起所剩不多的力量，放出无数的光刃，将红色天空染成白色，击中了数个敌影，勉强可以看见，复数的机凯种发出蓝光，爆裂四散。

——最大威力的——『神击』。

在神击发射之后，几乎全部的天翼种都失去力量，甚至有人无法动弹。

宛如看准这个机会——不，事实上对方就是看准这个时机进攻。

只见仿佛要遮蔽天空的机械大军朝这里推进而来。

以四分之一的力量，打倒龙精种的【王】之一的『焉龙』，如今他们全军逼近过来。

只靠虽然所剩不多，却仍残余力量的末期个体和阿兹莉尔等一部分的天翼种，以及阿邦特·赫伊姆的攻击，迎击着对方的军队——仍是有其极限。

对空炮火稳定地击破着机凯种。

然而对方似乎不在意损害，机械大军笔直地突击而来。

——那恐怕就是吉普莉尔所说，模仿亚兰雷夫『崩哮』的武装吧。

他们一齐扫射——将少数留有战斗力量的天翼种陆续打倒。

对于无法行动的人——也就是判断不会成为障碍的人，他们看也不看一眼。

非但如此，不知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就连想趁此机会进攻的联合舰队，机凯种也对他们发动攻击。

他们很明显地不打算杀死对方，只是夺去舰队的战斗力。

——『别抵抗，可能的话不想杀人。』——

仿佛就是在这么说一般，成群的机械正要从跪在地上的阿兹莉尔身边通过。

「……你们在——开玩笑吗……灰尘——!?」

阿兹莉尔知道他们要前往的地方。

笔直地——前往阿尔特休大人所在的玉座之厅。

「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坐视主人被杀吗！你们这些铁屑！」

阿兹莉尔这么呐喊，她的光圈不规则地扭曲变形。

面对逼近而来的成群机凯种——她伸手对着前方的空间。

「你们难道以为天翼种的攻击只有『天击』——没有别招了吗！」

瞬间，前方的空间发生爆炸。

那是应用了天翼种的『空间转移』——对空间的作用。

被强制性地开了洞的空间，洞口合拢往前方推挤扭转，将一切粉碎。

空间扭转、歪曲，将影响范围内的一切，全都变成铁屑的碎片。

——那个攻击卷入了几十名敌人吧……但那也已经是极限了。

「……呼呼……呼呼……哈啊……！」

背靠在通往玉座的门上，阿兹莉尔和吉普莉尔一样。

用尽力量，变成孩子般的模样，不停地喘着气。

——即使如此，阿兹莉尔仍瞪着前方，不许任何人通过此处。

然而她的耳朵却听见绝望的声音。

「——『解析体』呼叫『指挥体』……天翼种的『空间转移』原理——解析完毕。」

「————!!」

脸色苍白大概就是这样吧。阿兹莉尔发觉自己所犯的错误，却为时已晚。

机凯种是将受到的『攻击』解析，制造出模仿的装置。

由于是作用在自身的关系，所以时至今日一直没被解析的『空间转移』——她却用于攻击了。

而那意味着什么呢——接下来的通信声肯定了她的恐惧。

『——『设计体』呼叫残存机——『伪典·天移』设计完毕，进行同步。』

同时阿兹莉尔的背后——闪光迸射，通往阿尔特休玉座的门被射穿了。

『目标地点视认，全机共享——从使敌人无力化完毕的人开始——进行转移。』

「糟糕——！」

『——【典开】——『伪典·天移』！』

阿兹莉尔还来不及为失败懊悔，说出这句话的机凯种就从视界消失了。

别说是飞行，阿兹莉尔已经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即使如此，她仍是爬着前往被击破的门……前往主人的身边——

■ ■ ■

果不其然，爱因兹希移转至目的地后，迎接他的是身躯巨大的男人。

视认是第一次——正确来说，过去没有机体在视认之后，能来得及将资料共享。

因此无法对照资料。不过就算不对照也知道，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坐在玉座上的那个存在。

在这个状况下——仍然桀骜不逊，理所当然般地撑着脸颊，拥有凶猛金色双眸的那个存在。

在在都告知着——他就是最强、战神以及任务的目标——『神灵种阿尔特休』。

在爱因兹希之后，机凯种一机又一机地转移了过来，数量逐渐增加，而面对成群的机凯种——

「——准许，报上名字吧。」

一句话就令空间摇晃，全观测装置也随之变动，阿尔特休这么问道。

「【拒绝】道具不报名字。」

对于爱因兹希的回答，阿尔特休则是一句「愚蠢」，发出令时间震撼的笑声。

「我问道具的名字做什么，我问的是我『敌人』的名字。」

「——————」

爱因兹希不回答，原本就不能回答。

保持沉默，只是把握战况，以及等待能够战斗的机体到来。

残存战力——八七二机——成功共享『伪典·天移』的机体是其中的七○一机。

也就是即使所有机体抵达，最大战力也是七○一机——还不满本来的两个『连结体』。

竟然被疲惫的天翼种与一匹幻想种，削减数量到这种地步——爱因兹希不禁苦笑。

正如『意志者』的指谪，数学是未完成的道具，机械认同这一点，也是很讽刺的事。

爱因兹希这么思考着，继续保持沉默，然而阿尔特休——

「嗯，没错——那样就可以了。」

笑容反而更深沉了。

「与名声响遍三千世界的最强对峙的，竟是世界任何种族都不屑一顾的最弱——倒也是有理啊。」

接着撑着脸颊的手放下——

「我等很久了——堪为我的『敌人』的士兵啊。」

只见阿尔特休从玉座站起，仅仅如此——

【爱因兹希呼叫残存所有机体……这是本机的异常吗？】

身为机凯种的观测装置，全部都显示着——阿尔特休的『质量增大』。

不，那也不正确。在光学上来说，眼前的男人毫无疑问只是站起来而已。

——订正。缠绕在身上的能源量在增大——再度订正。不是能源，明确地说，是存在情报本身在增大，仿佛正在产生不存在的事物一般。

但是七○一机终于齐聚在玉座之厅，所有机体一同解答这个问题。

——【否定】，所有机体都观测到相同的现象。

不可能，这违反了各种热力学法则。即使是魔法，只要是运用到精灵，那也只不过是在能量交换的范围内，扭曲了物理法则而已，并无法说明这件事。

然而——全部机体的各种感应装置，只是做出相同的结论，那也就是——

质量正在增大——包覆天、地、世界的概念，正要化为有形而出现。

【不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阿尔特休在刚才使用『神击』之后——力量应该不满平时的十二％才对。

全『观测体』、『解析体』都是以这个统一的见解进行试算，可是现在却——

仿佛读取了他的思考一般——也或者是真的读取了机械的思考吧，阿尔特休说道：

「——所谓最强是因为最强而最强，力量的增减有何意义？」

——

原来如此，爱因兹希坦率地认同。

虽然完全不符合逻辑，但如今得到感情的机械，对此则是回答『确实如此』。

——如果是『最强』这个概念的话——得到『心』的机械开始思考。

有类似之处的异质，为异质做假设，推导出一个假说。

那是长久以来一直被视为不明的事物。

「得到『自我』的『概念』，那不就是——拥有意志的法则吗？」

也就是说，所谓的『神髓』——

「不需要烦恼，所谓的强者就是我，弱者就是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最强』以凶猛却带着自嘲的语气这么说道，爱因兹希苦笑回应：

【全机，共有思考的机体，有哪一位存活下来的话，再检讨这个假说吧。】

【了解。】

如果『神髓』如同这个假说的话，那要讨伐眼前的概念——原理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爱因兹希问道：

【残存全『观测体』、『解析体』——可以确认『神髓』 『在物理上存在』吗？】

【【【——肯定。】】】

那么就——没有问题。

「全机，『遗志体』编纂的对未知用战斗演算——【典开】——！」

对于眼前质量仍持续增大的巨人——概念——现象，或者是法则吧。

大概会增大至包覆天地吧，正可说是在神的面前，爱因兹希发出声音命令。

现在这个时点这只不过是假说，要试算敌人战斗力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该怎么办？——就照我们得到的『心』所命令的去做。

也就是——敌人是未知的话，那就连预想不到的一切也一起预想。

不要去理解，不要去计算——最后能相信的只有感觉——没错吧？『遗志者』。

——阿邦特·赫伊姆内，玉座之厅。

在『神』的面前，七○一名——冒充着机械，有生命之存在大喊着。

【『目标阿尔特休神髓』——假定每秒事象变动，甚至可以转换法则——】

那么——

【每次变动皆以半秒钟应对完毕——询问各机，对我们机凯种是不可能的吗？】

【【【否定！】】】

没错——不管是如何的存在，无论是怎样的概念——

【存在的话就破坏——那就是我们机凯种，望各机努力奋斗，完毕！】

【【【了解！】】】

面对仍在膨胀显现的『敌人』，全机有默契地一齐大喊。

「——【典开】——」

就这样，注视着一齐袭来的成群机凯种——

阿尔特休只说了一句话——用仿佛响彻大陆的声音宣告。

「来吧，我的『神髓』——将战争的真髓昭告于世吧，我可怜的『最弱』啊——!!」

——……

————…………

■ ■ ■

手上摸着机凯种所托付的『真典·杀星者』，里克心想。

——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确定败北的游戏，却要用阴谋破坏它——

「——闭嘴，还不行，还别去想。」

他这么告诉自己，确认快要松开的心之『锁』。

——没问题，『锁』还是锁上的，还没完，自己还可以撑下去……

在遥远的远方微微看得见阿邦特·赫伊姆。

在那里，机凯种们正为了不杀任何人，同时剥离阿尔特休的神髓而运作。

自己则是等待『信号』——只要扣下这个扳机就好——

然后——忽地，声音——不，撼动星球般的『激震』窜过。

天啊，地啊，世上的万物啊——听好了！——如此命令着的那道『声音』开始说话。

正可谓是神——那是符合最强神灵种的绝对说话声。

『这就是败北——原来如此，确实是令人热血沸腾，愉快的一战。』

你听得见吧，仿佛带着确信般说道。

『无名的最弱啊——你可以感到骄傲，你正可堪称是最强的 「敌人」。』

————然后——

里克宛如黑夜般的单眼映出远方——布满红色天空的白光。

里克毫无感慨地想到——这是如爱因兹希所说的光景。

那也就是成功剥离神灵种阿尔特休的神髓的『信号』。

——就当是……那么一回事。

「…………」

其实他明白——但是对于必须当作不明白的这个事实，里克只是摇摇头，一个人——将手指扣在『真典·杀星者』的扳机上。

机凯种一机也没回来……对于那所代表的意义也没发觉——不——

——继续假装没发觉。

恐怕正因为阿尔特休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才会连一句他『被打倒了』也没说。

「……总算是撑过来了啊……」

确认仿佛随时都会坏掉的心之『锁』。

里克回想自己所定下的【规则】。

——一、不可以杀死任何人。

——二、不可以让任何人死。

——三、不可以让任何人发觉。

——四、任何手段都不是作弊。

……没错，这个规则有漏洞。

不将休比——机凯种当成『生命』，只算成道具。

机凯种所进行的『任何不正当行为』也只要不被发现——

只要假装没发现——就完全不会扺触【规则】。

苦笑一声，里克心想——真是的，没有比这个更称得上诡辩和诈骗。

只会以逻辑谈论事情的休比——机凯种——竟然说起诡辩。

只要领悟到那代表的意义，那就不可能拒绝得了吧。

那是休比从『心』发出的愿望。

放开了彼此的手——因为那样的失误，产生必败的压倒性劣势——所以至少——

——就算无法『完全胜利』。

——也要带入『逼和』的最后一步棋。

因此机凯种把贯穿星球，破坏游戏盘的最后一步棋，取了这个名字。

——『真典·杀星者』——

「那么——这样就游戏结束了……抱歉了，神明们——」

里克这么说完后，将有如木桩一般插在地上的这把巨大枪支的扳机——

扣下——瞬间——

远超过里克身高的木桩，仿佛要吸取天地神明全部的力量。

感觉到强烈的力量流入——瞬间，插在地上的炮口，喷出光芒。

将大陆焚烧殆尽，甚至星球也化作焦土的力量——之七成。

那股力量收缩成一道光线，有如针一般地贯穿大地。

贯穿星球的核心，甚至破坏了精灵回廊。

——在里克的认知中，那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但是同时——里克也感觉到内心的『锁』崩断了——

「……什么叫和局啊，混蛋……这样子……哪里是平手了啊……！」

就像是感情溃堤一般。

眼神恢复光芒，里克原本封闭的全部感情也爆发了出来。

在『锁』坏掉后，心已经停不下来。

——到底有多少人死了？

休比的同伴，拥有生命的他们，天翼种——到底有多少人死了!!

不惜欺骗自己——甚至把休比的心意当成借口！

持续造成无限牺牲的战争，为了终结它所做的最后牺牲——

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找那样的借口，对这样的自己，里克甚至产生杀意。

——什么叫平手。

你只不过是个人渣，只是个败者而已。

就算用休比的愿望当成理由！

你还是！凄惨落魄地！输掉了啊——里克!!

……

「休比——到底是缺少了什么呢……」

……是啊，不用问也知道，我很清楚……

「休比——如果我和你，两个人是一个人的话……」

……是啊，下次真的很想赢啊，我和你，两个人一起……

下次一定要玩个不会有人死，不必死亡的——那样的游戏——

整个地壳被掀了起来——遭到贯穿的星核——精灵回廊的源潮流喷出。

其庞大的能量——仿佛刚才释放的力量，只不过是用针刺了一下。

足以构成世界——而且也足以将世界不留痕迹地消除的力量——被施放了出来。

里克在被那道力量吞没的同时——看见了。

「…………那…………就是……？」

——『星杯』——

——那是有如光芒一般，浮现五芒星的多面体，星形的正十二面体。

显现在将解放的全部力量收缩的场所——原来如此。

也就是只会出现在真正的『胜者』身边……但是就算伸出手——也触碰不到。

里克视线往下看，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这样当然碰不到了……」

剩下的右手也不见，那就碰不到了。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胜者』——

身体被放出无比力量的精灵回廊的光所吞没而崩坏……逐渐失去了力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忽地，事到如今，里克才发现自己，不顾形象与颜面，正流着眼泪。

全身绷带，没有手的男人，一边崩溃，一边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哈哈……太逊了……我啊……」

反正要死，真想帅气地活，帅气地死啊。

结果，自己的人生一次也没有『胜利』过。

这的确很像败者该有的滑稽死法——事到如今也顾不了什么颜面了。

「休比啊——我好不甘心哦……抱歉，我真是个窝囊的丈夫。」

脑海闪过的——只有无数的后悔。

至今见死不救的人们的脸，陆陆续续地闪现。

还有陪伴自己任性的一七七名『幽灵』的脸也是。

沉重的罪恶感快要压扁自己，但是他想到一个更在那之上的，最大的懊悔。

——连自己也受不了，对于那么难堪的自己，里克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啊，可恶……果然就算要向克珑下跪磕头，我也好想拥有你啊，休比。」

里克，处男，二十岁，身为有妻室的男人，却是以处男之身死去。

嗯，那样在某种意思来说也很帅不是吗？

「不，没那回事啦……那不是能逞强的事情啦……哈哈……」

——看来一直到最后，自己还是要很逊地死掉了。

那么就彻底地——逊到最后吧。

当个彻底没救的家伙——倚靠『求神拜佛』。

「……我说啊，如果神是从思念诞生出来的话——游戏之神。」

——两只手已经没了。

「虽然这条命就像尘埃一般，不过我愿全部奉献给您，有生以来第一次『祈祷』——拜托您了。」

如果说身为一个败者，想要窃取胜利品的行为太过肮脏的话。

如果沾染了太多血腥，不配得到唯一神的宝座的话。

——拜托您了，我求求您。

至少请您说『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算不是我也好，谁都可以，真的谁都可以——

能够终结这场战争的某个人——

请把那个——把『星杯』——交……给…………他………………

…………就在意识逐渐消失之中。

「哈……」

——见到接近『星杯』之人的身影，里克笑了。

走向光芒中的『星杯』，那个人的模样是任何人都从未见过的。

戴着一顶大帽子，两眼是方块和黑桃，是个未曾见过的少年，不过——

里克知道那是谁。

至今总是输给他，一直输一直输，输到都感到厌烦的程度。

因为在黑暗深处看到的他，总是浮现自信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嘛，你果然存在嘛……你这家伙……

「喂——我们再来玩游戏吧……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和休比两个人一起……绝对……要……

…………

留下这句话——里克被光吞没而消失。

里克与休比，因仅仅两个人的相信所诞生出的最弱——最后的神灵种。

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勉强作出抽搐的笑容回应。

静静地……将手伸向『星杯』，然后————…………

■ ■ ■

世界上每个人都目击到那幅光景。

因此，那在这个故事来说，是极少数留存在纪录中的史实。

——首先，光芒包覆了世界。

从遥远彼方扩散开来的光，将红色天空与蓝色大地都染成了白色，夺走了天地的境界。

无声扩散的光一停止——世界顿时失去颜色。

放眼遥望天与地，每个人都困惑不已，然后迟了一拍才发觉。

在天空飘舞的灰，停留在空中，战火也忘记晃动，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

——就连时间也是。除了拥有生命者之外，全部都停止。

对那幅光景茫然若失的所有生物，全被抛诸在后，隔了数个瞬间的时间。

——冲击包覆了世界。

与破坏明显不同——温柔的力量有如舔舐世界般奔行。

同时仰望天空的人们——睁大了双眼。

对这超出常轨的光景——所有的生物、种族都只能无法理解地眺望着。

——只不过——

只有一七七名『幽灵』和一名人类，看着眼前的光景，心中有所理解——

■ ■ ■

————…………

过去曾有名字，将受到灵骸侵蚀的身体倚靠在岩石上的『幽灵』。

「……你真的办到了啊……老大……」

用勉强残留的视力仰望天空……看到覆盖红色天空的粉尘——

就像是用风在翻牌一样，有如玩笑一般逐渐消失。

————…………

同样是过去曾有名字，被吸血种所咬而生病的『幽灵』。

「……哈哈……真的办到了——那个家伙……！」

初次沐浴到的光，灼烧着身体——感觉着遭到破坏殆尽的荒废群山——有如变魔术般时光倒转，重新组成该有的模样。

————…………

一七七名『幽灵』们，在各自的场所，用各自的身体。

理解了发生何事，胸中满怀感慨地观看。

在不可能抵抗的绝对命令下，森罗万象与之呼应——

——世界重新被创造的过程。

人类虽然无法感知魔法，即使如此仍然确信。

不知道是何原因，不过——

他们确信战争——这场漫长的大战就此结束了。

那样的确信，让人们胸中百感交集——打从『心』底发出了笑声。

————…………

最后——除了『幽灵』们之外，只有一人以了然的心眺望着那幅光景。

在露西亚大陆，里克和休比的寝室，从窗户探出头去。

「……大家真的……得到『星杯』了呢……」

——不知不觉间，灰不再降落。

克珑仰望天空，这才知道——天空是蓝色的童话故事是真实的。

然后第一次——

——看到了太阳。

「……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和妹……妹……」

闭上眼皮，即使如此，耀眼的阳光仍然刺痛眼睛。一定是那样的。

里克、休比、大家——

引以为傲的——弟弟与妹妹——

那两人真的——

——真的——

让永远的战争结束了。

身为姐姐，身为姐、姐……比谁都——

感到骄————

「……啊——呜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还是办不到——我……！

「里克，休比，姐姐还是不能认同这样的结果啦啊啊！」

因为——你们两人都打破了和姐姐的约定喔!!

「我都说了不想再失去家人了……为什么、为什么——！」

这不讲理的对待让克珑哭倒在地，口中呼唤着弟弟妹妹的名字。

手里拿着刻有三人名字的蓝色宝石……眼泪不停落下，她心里想着：

——为什么非那两人不可呢？

——自己就不行吗？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办不到呢？

原来如此，漫长的大战就此结束了。

恐惧死亡，在绝望中悲叹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吧。

相对地，克珑则是失去了——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弟弟，和弟弟所爱的妹妹。

像这样——自己到底还剩下什么——？

「这种事太过分了啦……为什么大家都留下我而死去呢……」

——『——克洛妮·多拉』。

忽地……与里克最后的谈话——在脑中闪过。

■ ■ ■

那时里克和机凯种——爱因兹希一同造访克珑，听到里克说的话，克珑回说道：

「————别说了。」

原以为不会再见到的，如黑暗般的黑眼眸。

眼神黯淡无光的弟弟——但是他却不听制止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一切顺利结束的话——」

「——我都叫你别再说了呀!?」

克珑歇斯底里地大叫，阻止里克说话。

「你明明一次也没有叫过我的全名!!为什么现在才——！」

克珑——克洛妮·多拉泪眼汪汪地叫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想你一定会明白的，到时候——」

眼神依然黯淡，但是——里克以恳求般的笑容继续说道：

「桌子上的西洋棋盘，我希望你帮我把白色城堡移动到——『ｅ─６』好吗？」

「……那种事——你自己做啦……」

紧握拳头，克洛妮·多拉仿佛勉力挤出声音似地说道。

——其实她明白的。

他们的交情并没有浅到会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虽说是自己提出的——但就算那样也仍是『家人』。

他们相处的日子——绝对不短。

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说不出口。

『不要走』这句话——因为里克他……里克和休比是——

里克的视线离开克珑，看向远处——房间桌子旁的空座位。

他眯起眼睛，注视不是这里的某处，有如祈祷般说道：

「……神啊，如果你不是我的幻想，而是真的存在的话。」

————

「……可以请你记住，曾经有个无可救药的呆子，为了用游戏让战争消失而努力吗？」

然后他转向仍然无语的克珑。

「……克洛妮·多拉……不……」

克珑依然低着头，里克则是——背起行李。

「姐姐……谢谢你至今的照顾，那么再见了——」

他走出房间，留下最后的话——

「人类的『接下来』和『以后』……都交给你了。如果是姐姐，我可以信任。」

■ ■ ■

——哭得泪流满面，克珑有如爬行般移动到桌子那里。

然后——遵照里克的『遗言』，将棋子摆上去，说道：

「……将死……对吧，里克……」

用袖子擦拭泪水，克珑站了起来。

——被交托在手上的事物……该做的事还很多。

她已经没有时间哭泣了。

为了不让里克他们的努力白费——

首先是里克和休比……『幽灵』们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所有根据、纪录和笔记、书卷……全都要烧掉才行。

里克、休比和人类这个种族，曾经在暗中活跃过的全部纪录，那些都不能留，要彻底抹消。

在今后的世界也仍然相同——不被注意。

为了让对方认为人类是微不足道的弱者。

——为了『接下来』，也为了『以后』。

低头看着刻有三人名字的蓝色宝石，克珑流下了泪水。

「里克、休比……你们两人真的很了不起……你们明白吗？」

——确实，里克设计的这个『游戏』。

在休比、里克死掉的时点，就算保守来看也是平手。

因为目的虽然达成，『游戏』却输了。

「可是姐姐还是认为……你们两人厉害得难以置信哦。」

——向众神、向世界挑战。

没有一次被发觉。

甚至完全不留任何痕迹。

永远持续的大战——却仅仅两年就让战争结束。

不留在记忆和纪录里，甚至也不能成为传说。

交织出绝不会被传颂的神话……就为了『接下来』的人们。

那是败北吗？克珑怎样都不那么认为。

如果这不是伟业，不是大胜利，那又是什么呢？

「……可是好奇怪喔……为什么呢…………」

事到如今她想到——说不定——

这就是里克一直感觉到的心情吧。

「……为什么我会这么不甘心呢……！」

她已经决定不再哭了，所以——

克珑只是掩着脸，靠着墙壁，走出房间。

————…………

「——因为游戏还没结束啊。」

克珑离去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不知何时，一名头戴附着帽檐的大帽子的少年站在那里。

身边则有星形的正十二面体——『星杯』飘浮在空中。少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走向西洋棋盘——轻轻移动黑色皇后，放下去。

然后——他订正克珑的错误。

「没有将死——是将军……不过，这样一来……」

没错，少年俯视盘面，思考从这里可以走的棋步。

不管移动哪个棋子——都没有长将以外的展开，让他笑了出来。

编注：长将是象棋（包括西洋棋）专用术语，指一方在有其他下法时，连续用同一个或数个棋子在几个位置循环不断「将军」。

「被逼入长将和了呢……这是第一次呢，和我和局了。」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的最后，他——都没有放弃。

即使是压倒性的劣势，至少也要紧咬对方，就连这里也是——

——喂——我们再来玩游戏吧……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和休比两个人一起……绝对……要……

回想起那件事，少年——仅仅两人的相信所诞生的神灵种。

他就是里克在年幼的那一日，看着黑暗深处所想象出的最强游戏玩家。

他自信、大胆，而且——浮现出不服输的笑容，举起『星杯』。

————…………

这个世界的所有知性生命体都是神灵种所创。

——唯一……人类除外。

「不被任何人所创，不受任何人的期望，不被任何人祈愿。只是凭借自己的意志，从野兽演化到用双足站立，以至于得到知性的唯一种族——无名种族——人类。」

只有他们成功终结无谓、无为、无聊的战争。

就算结果是肮脏的比赛——也只有他们。

要将他们与普通的野兽并列而语吗？——断然不可吧。

「所以我要以唯一神的身份，给予你们名号——人类种……『免疫』。」

不断学习，得到耐性，绝不停止抵抗，即便到了最后一人也不放弃，终于有如星球本身的免疫机能一般，阻止了拥有愚蠢疾病的人们。

所谓进化的概念，对于将无限可能性——藏于一身的种族，那是相当适合的名字。

然后特图缓缓地继续笑着。

「好了——继续游戏吧。」

因为长将和而被和局，这样也很不愉快，所以就照他们所望——

「大家一起玩乐，谁也不会死，我会准备那样的游戏，等着你们。」

这个世界并没有——轮回转生。

即使如此，他们到最后仍持续相信的『下次』——我也相信看看。

「好了——那么……」

这么说着，最弱的、最后的神灵种，高举了『星杯』。

以遍及天上地下，传达给每一个人的声音告知：

『自称拥有知性的【十六种族】啊——！』

——然后没有被传颂的神话——

迈向被口耳相传的神话，也就是——

继承遗志们的正式仪式。

无视十六种族的同意。

基于唯一神之宝座所定的『十条盟约』。

来吧，景仰吧。今天，从这一日开始，世界改变了。

——【向盟约宣誓】——！

● 闭幕后话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斜，红色阳光射入艾尔奇亚的小巷里。

带着有些怀念的眼神，特图说完之后，伊纲开口第一句话是：

「……那个故事哪里是说谎，哪里是真的，得斯？」

——她半眯着眼，『断定』有谎言。

依谎言的内容，我可不会放过你喔。伊纲泛着泪水瞪视，特图则是笑了。

「咦？为什么你觉得有说谎呢？」

「里克和休比……有一点像空和白。别小看我，得斯。」

她擤着鼻涕，即使不用兽人种的超人感觉，这种程度她还明白。

顺便一提——伊纲的眼神也在主张，我也知道你在『开我玩笑』。

「啊哈哈☆果然敏锐呢～嗯嗯♪当然多少有些润饰啊，因为——」

——就这样，说到太阳西斜，持续游戏的这段期间，特图一次也没让伊纲赢过。他以孩子般的表情——

「因为真的全部都说出来的话，那就不是『不被讲述的神话』了吧☆」

和成熟最无关的存在——他正是以小孩子的笑容说道。

「……你这家伙，果然让人很不爽，得斯。」

伊纲冷眼瞪着那样的特图。不过——

「……不过你抚摸技巧很好，原谅你，得斯。」

被他乖～乖～地抚摸，伊纲舒服得鸣响喉咙，轻易地改变态度。

而抚摸着那样的伊纲，特图表情一转，以仿佛慈爱之神的眼神想着。

这孩子，初濑伊纲她幼小且——『愚蠢』。

——『正因为如此』……她聪明、伶俐，观察敏锐。

对伊纲说的话——『有一点像』——特图打从心里佩服。

没错，特图确实对自己所知的事实加以润饰。

但是——让他想创造这个【迪司博德】的两人。

那两人确实像『　　』——不过只是『有一点』而已。

因为那两人比空和白……比『　　』——

——坚强许多。

因为那两人在『　　』放弃的游戏——

向没有规则的世界这个游戏——挑战——然后战成平手。

虽说最后是迫不得已的肮脏比赛。

但是本来——所谓的逼和就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不管是逼和还是长将和。

都是从几乎必败的劣势——仍不放弃的情况下所采取的反击。

不过——即使如此……

「……对我来说，那实在非常地耀眼夺目，甚至让我想要相信他们呢♪」

「……？你在说哪件事呀，得斯？」

对于鸣响着喉咙、抬头仰望的伊纲，特图只是以笑容回应。

空与白——『　　』是……如他们所愿的——两人才是一人。

究竟他们是否能到达那两人所无法到达的境界呢？

如同他们的宣言，前来打败自己呢？

还是说……意外地——……？哈哈☆

当特图正出神这么思考的时候，忽然——伊纲开口了。

「……不过，你别想赢了就跑，得斯。」

回过神来才发现，伊纲已经不再鸣响喉咙，而是以游戏玩家的眼神看着特图。

「空与白会和其他种族同心协力——绝对会赢，得斯。」

哎呀呀，特图愉快地笑了——

「嘿嘿☆——被发现了吗？」

——特图说着亮出『星杯』——唯一神愉快地笑了。

而伊纲依然半睁着眼看着他回答道：

「伊纲虽然是小孩——但不是笨蛋，得斯。」

「——对，正如你所说，我很清楚喔♪」

年幼虽是愚蠢，但正因为不会受到半吊子的理解这种错觉所局限——所以聪明。

世界即使看起来复杂且无头绪，不过其本质说不定意外地总是——

一如孩子的感性所捕捉到的模样吧。

就像那两人所感觉的那样——

————…………

「喂～～～～！伊纲～你在哪里～？」

「……小伊……你在哪里……？」

——像这样，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特图比伊纲更早反应，起身站了起来。

「喔，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和你说话很快乐喔♪」

「话说你是来干嘛的呀，得斯？」

事到如今，伊纲忽然冷静地这么问道。

——唯一神在这里做什么呢，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特图露出困扰的表情——

「嗯～其实我本来是想来激励『　　』他们一下——不过没问题啦☆」

特图这么说着，让『星杯』发出光芒——

「因为得到在那之上的收获，『初濑伊纲』，我也等你来喔☆」

伊纲不记得有报上名字，被他这么一叫，伊纲睁大双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能在最后让她吓了一跳，特图满足地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瞬间——特图消失在虚空中，不过——

「……那个家伙，被他赢了就跑了，得斯……！」

事到如今才发觉，伊纲尾巴膨胀，小巷里只有她的低吼声响起……

■ ■ ■

「啊，在这里。真是的，你跑到哪去了啊，伊纲，我们很担心你喔！」

「……小伊……迷路了吗？」

黑发的青年与形成对比的纯白少女——空与白一找到伊纲——

「伊纲，不可以一个人到处晃哦！世上也是有可疑人物的喔。」

「……对，比如像哥一样的……或者像白一样的……」

无论是当事人或他人皆认同的『可疑的两人』，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抱住伊纲，对她摸来摸去。

兽人种不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两人却似乎是真心为她担心——

「……那个……对不起，得斯。」

想到特图说的那个故事，伊纲带着复杂的心情向两人道歉，将头低了下去。

「——啊！找到伊纲了吗!?呼……太好了。」

稍迟出现的红发少女——史蒂芙也同样满身大汗地奔了过来。

「真是的，伊纲这样不行喔，一个人到处乱跑，世上也有像这样的可疑人物喔!!」

史蒂芙这么说者，用手指着空与白，伊纲也打算向史蒂芙道歉，于是将视线往上——

忽然，伊纲的目光停在史蒂芙胸前的——蓝宝石胸针上。

「喂喂，史蒂公。」

「————欸欸，好啦，我已经习惯了，什么事？」

「你胸前的石头是从哪里拿到的，得斯？」

「请别说得好像是我偷来的好吗!?」

或许还是要声明一下吧，这么大叫之后，史蒂芙慎重地拿给她看。

「这是祖父送给我的，听说是多拉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喔。」

「让我看一下，得斯。」

「啊，好……好是好，你可别弄坏——」

史蒂芙缓慢小心地交给她，并且这么叮嘱道，伊纲用力点头接过，然后——

——啪叽！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传家宝！传家宝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史蒂芙口吐白沫地倒了下去，空扶着她，半睁着眼说道：

「看仔细了，只是把装饰部分拆下而已吧……不过伊纲也真是的，怎么突然这样？」

往被装饰覆盖的里侧看去，伊纲微微一笑。

看到她那个样子，空与白同时窥视伊纲的手上——

「……？这是什么？文字吗？」

「……不是人类语……吉普莉尔……你看得懂吗？」

有如理所当然般，白叫出不在场之人的名字——

「是是是♥受到呼唤就会飞出来的就是我吉普莉尔。我精通七百种以上的言语及古语，请问主人有什么事找我呢？」

「……明知故问…………？小伊，怎么了吗……？」

对于突然出现的吉普莉尔，伊纲猛然瞪着她，对她发出低吼声。

「…………仔细一想，都是这家伙的错不是吗，得斯……！」

伊纲毛发竖立，瞪着吉普莉尔，不过没人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虽、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吉普莉尔，这个你看得懂吗？」

「——这可真是相当古老的文字呢，是在人类语统一之前的……欸～」

然后，就连吉普莉尔都以『很有可能』为开头才念了出来。

——『克洛妮·多拉』

——『里克·多拉』

——『休比·多拉』

「……？这是谁呀？史蒂芙，是你的亲戚吗？」

被这么问到，史蒂芙骄傲地，同时带着尊敬的语气说道：

「克洛妮·多拉……她是艾尔奇亚建国的女王。生涯没有人见过她哭泣的模样，充满知性与笑容——引导『大战』终结后的人类种才女……是多拉家的骄傲。」

「——什么！你是建国者的直系吗!?大战是六千多年前的事了吧!?」

「……史蒂芙……原本是超级千金小姐……？」

「请不要用过去式来说好吗!?」

史蒂芙侧着头，看着胸针。

「不过……真奇怪呢……另外两人的名字我不记得有见过呢……」

「……虽然听过这名字，但是那个并不是人类种……是巧合吧♪」

听到吉普莉尔的发言，伊纲又对她发出低吼，不，比起那个——空提出他的疑问。

「伊纲，为什么你会发觉藏在装饰之下，连物品主人都不知道的文字呢？」

听到空的询问，白、史蒂芙、吉普莉尔的视线都聚集在伊纲身上——

不过伊纲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不回答，慎重地将装饰复原。

他只对自己说那个故事，应该有什么理由才是。

身为兽人种的——不……伊纲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

——空重新往众人的脸上看去。

「好了，全员行李都带了吗？白？」

「……ＯＫ……」

「吉普莉尔——没看到你的行李耶……」

「没问题，我把空间压缩之后，收在怀中了♥」

「那是什么四次元口袋啊……呃～伊纲呢？」

「嗯，没问题，得斯。」

「这边的行李太大了……史蒂芙？」

「好啦，好啦，我有带着啦，很大的行李……」

「那是秘密武器，你要好好保管喔！——喂，布拉姆在哪里！」

「有、有……虽然不愿意，不过我在……等日落后我就出去。」

「很好，大家都到齐了。」

「咦？空——不等『那两人』吗？」

「当地集合——最坏的情况，让他们中途参加就好了吧，就是这样……」

然后空与白，脸上浮现自信的笑容看过众人一遍——

「那么——我们走吧？」

■ ■ ■

————…………

红色的月亮下，空带着众人，一边走一边谈话。

「关于这个世界——当我听说『十条盟约』和【十六种族】后，就一直思考着。」

十六种族——以及所有种族各自被分配到的『种族棋子』。

收集齐全就拥有对唯一神的挑战权，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游戏』。

但是这么一来就有一个问题产生了。

「……不组成集团……比如神灵种的……种族棋子……要怎么取得？」

走在空身旁的白，断断续续地接上空的话。

——『十条盟约』第七条「集团间的纠纷应指定全权代理人」——

经他们这么一说，没有发觉这个理所当然之事的史蒂芙，孤单地走在白的后方。

「没错，神灵种没有指定『全权代理人』，『神灵种的棋子』是——『无法取得』的。」

空这么说着，踩着脚步声跟在他后方的伊纲，一副还听不太懂的模样。

「这么一来，神灵种一定会这么想吧？」

空嘴角扬起，话中带刺地说道：

「特图创造的这个世界——是『神灵种收集其他种族棋子的游戏』。」

——没错，Ｐｌａｙｅｒ和Ｐｒａｙｅｒ的差别。

神灵种认为只有他们才是『参加者』，其他全都是『平凡的棋子』。

空想像——他们就是这么以为，所以才妄自尊大地待在天上吧。

毕竟是过去『永远地』战争的家伙们。

而且——可以想象也有种族想到同样的事，因而死心降伏在其麾下吧。

「——但、是、很、不、幸。」

宛如嘲笑那些存在意象上的神明们，空继续说道。

「那样的想法完全猜错了～～」

走在他身旁，月光下状况绝佳的吸血种少女——更正，少年笑着说道：

「对～……因为归根究柢喔……！」

没错，归根究柢……与空牵着手走着的白微微一笑。

「……种族棋子……不取得也、没关系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

而吉普莉尔对空与白——主人们的慧眼，露出感佩的微笑。

「对，毕竟如果是神灵种的全权代理人的话——」

沙一声，一行人停下脚步。

「没必要给神灵种决定，对吧？」

眼神一敛——空对着眼前的人物，只是像在确认般地说道。

「——『某某神』的巫女小姐？」

东部联合首都·巫雁——巫社中央大楼的庭园。

月光照亮的庭池上，架着一座红色的桥。坐在桥的栏杆上，鸣响着铃声。

——东部联合，兽人种全权代理者。

摇摆着两条金色尾巴——『巫女』妖艳地笑了。

■ ■ ■

——地平线的彼端，回到黑色国王的顶端上，特图眺望着地上说话。

并不是要说给谁听，只是玩弄着扑克牌，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世界这种东西，真的很单纯啊……就如同他感觉到的一样。」

——一定就像孩提时候，每个人所想的那样。

把它弄得麻烦、复杂的不是世界。

而是住在那个世界上的无聊家伙们——特图是这么想的。

「难得我创造出的单纯世界，却糟蹋了它的家伙们——如果是你们，应该办得到吧。」

把世界变得复杂的家伙们，对——无聊的家伙们。

自以为是，装得一副了不起的模样，目中无人的家伙们。

他叹了一口气，特图——身为唯一神——

对于搞错规则，糟蹋了整个世界的存在。

他脸上浮现明显含有恶意的笑容，像小孩般带着不怀好意的眼神注视着虚空说道：

「最先被拉下来的果然是『你』吗……真是不幸呢☆」

史上第三次的『杀神』——将神不杀而收服——

接着表情一转，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特图摆动双脚，用带着热度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办得到吧。我期待你们，我相信你们喔，所以快一点——」

「把无聊的家伙拉下来，到这里来吧!!」

■ ■ ■

「——神髓显现、神将意通——神格设定……『底边』。」

只见以巫女为中心，风开始如漩涡卷动，云则受吹拂而流动。

在连吉普莉尔也不禁倒抽一口气的力量漩涡中，最后巫女问道：

「空，白，还有大家——我的最后一步棋，托付给你们了——」

所以——

「我过去曾一度梦想……并且结束的梦的『后续』——」

但是空打断她的话——接着说道：

「『没有结束』——好，我会证明给你看，放心交给『我们』吧。」

好似对他的回答满意了一般，『巫女』闭上眼睛，然后——

大气、云、地面发出悲鸣，概念的显现覆盖世界——话语开始传出。

「——你们知道我是谁，竟仍敢呼唤我，定命之人啊。」

不是巫女的『存在』睁开眼睛，这么问道。

就在每个人都受其权能与气势，以及压倒性的存在感压迫的同时，然而——

「老大不小了还要靠人和星球养，明明是寄生的身份，还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

「……阿宅尼特，处男兼没朋友，比我们还不如的……没用生物。」

似乎对猛烈吹拂的狂风感到厌烦一般，空与白这么说道。也就是说——

「「【十六种族】位阶序列·第一位——神灵种，古老～～的神。」」

「好了——快点开始游戏吧。说明白一点——你们太碍事啦，神灵种。」

【完】

后记

我们稍微聊一下吧……没什么啦，不过是数个月以前的无聊事罢了——

那是在……对了，刚好是在我写第五集结尾的时候。

手机突然响起并发出振动——我接起来电显示为『鱼板』的电话。

「在第五集完成前说这个好像有点……不过为了配合动画，请让下一集能赶得上喔♥」

……原来如此，他明知在第五集截稿前，正是我处于赶稿地狱的时候，却偏偏挑这种时候来催促『后续稿件』啊。

不愧是『鱼板』编辑，毅力令人敬佩。若没有那样优秀的性格，大概也无法胜任编辑的工作吧，想到此处，我就不禁要为这罪业深重的工作流泪，不过——『一码归一码』。

在那个时间点，第六集原本预定要写『对神灵种游戏』，那时正逢动画播出前夕，而且我也要画插画，正是我要开始忙碌的时期，我并没有自信能回答出什么内容。

我将这个情况老老实实地坦诚相告后，得到的回应却是——

「您以前不是提过『第０集』的构想吗？用那个做为第六集如何？」

——原来如此，神灵种及其眷属们肆虐的时代——『大战』。

战争的终结和『盘上的世界』创生之前的故事大纲——我确实有。

在将神灵种的绝对性渲染至极致之前，就安排对神灵种之战，对此我多少有点踌躇也是事实。

再说对神灵种游戏的构想也尚未完全定案，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那我就用这个方案试试看吧。」

竟有傻瓜敢做出这种可怕的回答，大概连水母也会傻眼吧。

——因为『要在一集内写完大战与终结，以及相关的全部角色和种族，并且与本篇产生联系』。

只要有颗能正常运作的头脑，哪怕只有粒线体大小，大概也想象得到那是多么艰难的任务，然而在这个时间点，我却一点也没察觉…………

————…………

——经过以上的说明后，我要向大家说声好久不见，我就是那个傻瓜榎宫佑。

虽然周遭亲朋好友都骂我是白痴、笨蛋，我今天仍是努力过着日子。

但是——我想请各位试着想象一下。

那些为今日的人类——以及其文明进步做出重大贡献的贤人们。

这时就姑且请各位想象以哥伦布为例吧。

——克里斯多福·哥伦布。

不用说也知道，他是发现美洲大陆的人。

他的功过这个时候先姑且不论，他出发前往遥远的大西洋，没有人能确定旅程的前方有什么，他却凭借着勇气、智慧与知识，不断往西前进。

每个人都怀着不安，不断地西进西进西进。

最后终于到达西边的尽头美洲大陆——然后回归！

他们所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知性、知识和智慧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称为伟人，而且唯有贤人才会被称为伟人!!

但是——

这时请各位冷静地从头思考一下。

他们达成伟大的旅程，并且成功归来，他们确实是贤人吧。

因为若非如此，他们根本就回不来吧。

没错，相信各位聪明的读者已经明白了。

回不来的话——他们就只是傻瓜而已。

那是当然的吧，就根本上而言，他们为了前往是否存在也不知道的大陆而出海，在那个时点他们就是在做傻事了吧？

因为真正聪明的人根本不会出海。

真正的贤者会冒那种险吗？为什么要把生命拿来赌博呢？

——没错！

就像这样，人类真正应该引以为傲的不是聪明才智。

愚蠢才是人类的原动力，人类就是为了不因愚蠢而丧命才磨练知性！

因此！在此我要抬头挺胸！不畏他人眼光！堂堂正正地宣言！

对——我是一个——傻瓜啊啊啊啊啊啊!!

以上——自我正当化完毕！

如何？这个理论够完美无缺吧！我不介意各位爱上我喔！

「……用清爽的诡辩替你拖稿找借口的行为结束了吗？」

感谢您！感谢鱼板责编替我向各方下跪道歉（嚼口香糖）。

「喂，这次真的很危险，我可是用额头擦过三次地板耶!!」

不，那件事我真的很感谢你啦。

——欸、那个、我可以老实说吗？

「…………啊、啊、不，那个——」

我要写给动画官方网站和各方面做为特典用的短篇故事，确认剧本和版权物，还有大量插画的订单——因为不知道情报可以公开到什么地步，所以就到此为止好了，不过在写出『快点交稿』这一句后，下一行却是接『还有这些也麻烦您了』这一句，后面写上大量的案件，身为一个人，那样做对吗？（脸颊消瘦的笑容）。

「啊哈哈～关于那一点也不能怪我，你就当成是制片人他们的错吧。」

啊，可以推给他们吗？（随便的模样）

「有何不可呢♥（随便的模样）」

那么企图要让我忙死的战犯就是Ｐ了。

「我没有异议，话说回来——（使眼色）」

啊，好啦，要宣传是吧，你是要我露骨地宣传是吧？嗯哼……

好——!! 『电视动画游戏人生』——!!

当本书在书店贩售时，动画已经开始播放了吧。

编注：此指日本出版情形。

几乎所有的剧本会议我都有参加，在制片人的提案下，动画第一话的架构刻意不用原作，而是采用同样由我与老婆两人作画的漫画版——为了做为漫画之用而重新改编了架构，也有一篇剧本是由我自己负责，美术设定则是在导演们的欢笑声中决定，身为原作者，我自认作品的完成度无可挑剔。

但是，究竟那样的内容是否能让各位读者们满意呢？

包含这一集在内，我只能祈求内容可以让各位满意了。

就这样，写到这里也差不多要——啊，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不要讨厌吉普莉尔，她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不，没有改过自新啦……这个嘛，那个、是的……

「欸，是你自己起头的耶——!?」

那么后记就到这里结束了。若是下一集您也能购买的话，那我将感到无比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