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

外传 Another Mission 2

作者: 柳实冬贵

插画: 切符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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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 外传 Another Mission 2

作者：柳实冬贵

插图：切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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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一个身怀魔力的人类濒临灭绝的世界——武力的巅峰地位由刀剑换成魔法，再变为枪械。

　　就读于培训专责取缔残存之魔力威胁的『异端审问官』之专门机关，通称『对魔导学园』的草薙哮，是个完全不会用枪，只靠一把刀与敌人交锋的异类。而哮所率领的第35试验小队，又名『虾兵蟹将小队』，是由一群劣等生拼凑而成的队伍。

　　但某一天，拥有『魔女猎人』资格的超精英枪械高手·凤樱花竟加入了这支队伍。身为队长的哮，带领樱花等队员动身执行回收魔导遗产的任务，岂料——

　　能让苏醒的『英雄』回归尘土的，究竟是少女的枪、还是少年的剑呢！？学园动作奇幻大作堂堂登场！！

Mission01 拉碧丝小姐你怎么了？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 Another Missio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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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実冬贵

插画：切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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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培训取缔残存魔力威胁之『异端审问官』的专门机关，通称『对魔导学园』当中，存在着一支由劣等生拼凑而成的『第35试验小队』。「不愧是哥哥大人！」拉碧丝突然想成为哮的『妹妹』。「唯有今晚，草雉是我的夫君喔。」小兔再次提起两人的婚约，为了破坏这场婚事，第35试验小队今天也闹得不可开交。

以及──「我们真的很努力呢，这一定就是给我们的奖励吧。」为了哮，已经解散的35小队再次聚首。不管是5年后或是更遥远的未来，都将持续描写珍爱的35小队日常生活和纷乱骚动。他们的轨迹将永不褪色──

Chapter

Mission01　　拉碧丝小姐你怎么了？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

Mission03　　难忘的往日时光

Mission04　　最强的假期

Mission05　　最糟的假期

After Mission 事隔五年的后夜祭

More After……

后记

Mission01　　拉碧丝小姐你怎么了？

草薙哮习惯早起。

他早上五点起床，每星期有三天会去送牛奶，工作到七点为止。之后在上班地点吃完早餐，利用上学前的空档时间练习剑术。早上八点到校上学，到晚上八点为止的时间都花费在学业及小队活动上，接着放学后直接去打工。

他接了两份打工。分别是便利超商与居酒屋，而且也把班表调整成隔日制。便利超商的打工虽然轻松，不过得站到深夜一点；而居酒屋虽然较为辛苦，却能在晚上十一点就放他回家。

等做完所有工作回到家，随便洗完澡后，总算才能躺平休息。

睡眠时间短则三小时、长则五小时，不过没有安排送牛奶工作的日子就能享受到一夜熟睡。这便是哮平日的行程表。

到了假日，大致就是早上送牛奶、中午去便利超商、晚上到居酒屋，一整天都用来打工赚钱。

哮之所以这么辛苦赚钱的理由，是为了偿还父亲留下的负债、支付自己的生活费，以及妹妹的维生费。

「呼……！呼……！」

今天星期天，现在时间是傍晚五点钟。

哮正在公寓的中庭，从凌晨五点就未曾间断地投入剑术练习。今天很难得送牛奶、便利超商及居酒屋全部都排休。为了热身，他跑了二十公里的路程、做了一千次的挥刀练习、复习对人专用的真明流剑技、复习对妖魔鬼怪专用的诸刃流剑技，最后再搭配扫魔刀进行上述剑技的应用练习。

哮早、中、晚毫不停歇地进行了上述的训练内容。

对学会草薙诸刃流的人而言，这样的训练内容根本一点都不够。只要偷懒一天，剑术实力就会退步至三天前的状态，这是哮从小就被灌输的道理。

（感觉大概恢复了……我要善用今天剩下的时间，尽可能提升实力……！）

哮改变架势，发动扫魔刀。在变慢的世界中挥动刀刃。

木刀划破空气掀起强风，庭院的草木随之飘摇。

祭出两记袈裟斩后，顺势突刺。接着将剑刃高举过头，准备直劈而下的瞬间。

「——呜哇！？」

一名琉璃色的少女凭空出现在眼前。

哮在木刀即将直击少女头部的前夕，连忙停止挥击。

由剑压掀起的强风，吹得少女微眯双眼。

哮连忙往后跳开。

「拉碧丝……！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真的很危险耶！？」

哮脸色铁青地说道，只见拉碧丝依然面无表情，以她那双有如玻璃珠的眼眸望向哮。

不对，正确而书并不是望向哮，而是望向哮手中的那把木刀。

「……宿主，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就是一把木刀啊。」

「……………………」

拉碧丝自木刀移开视线，转而凝视哮。

「您劈腿了吗？」

「……什么？」

「您的意思是想要与我解除契约，改拿那把只是以木头制成的残缺棍棒吗？」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这只是一把普通木刀耶？我目前正在训练中，拿这把木刀又没——」

话讲到一半，哮才注意到拉碧丝好像背著某种巨大的物品。

那应该是俗称蔓草花纹的包袱布吧。她背著一只圆滚滚的斗大绿色布包。

乍看之下……就像个小偷？

「你的背上那个大行李……是怎么回事？」

「这是日用品。」

「日用品？」

「是的，包括衣服、牙膏，以及我爱用的枕头等。」

…………

哮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他想不到拉碧丝竟会说出牙膏及爱用的枕头等词。身为魔导遗产的噬魔圣物，真的有需要用到这些物品吗？

「……你干嘛背著那只过夜包？」

「从今天起，请容我与宿主寝食与共一段时间。」

「为什么啊！？」

「为了让旁人不致对我与宿主身为兄妹的这层虚假关系产生疑心，我认为有必要留在宿主身旁，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听她提及兄妹一词，哮顿时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话说在很久以前，拉碧丝也曾依照上述『设定』跟着他一起上学。那是为了应付拉碧丝『爱黏着契约者不放』这项性质而采取的对策。一开始班上同学确实会来询问拉碧丝是否真的是他妹妹，不过基本上学园的学生们都只对自己的成绩感兴趣，因此渐渐就再也没人主动跑来打听有关她的情报。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提起这件事……」

「…………」

纵使哮开口提出疑问，拉碧丝也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始终不肯做出任何回应。

「总而言之，我从今天起要暂时改名为草薙拉碧丝。事不宜迟，我想去跟邻居打声招呼，可否请宿主与我同行？」

「等、等一下等一下……在得知这项计划的当初我也有过相同的想法，要声称你是我妹妹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啦。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更何况根本就没有伪装成兄妹的必要——」

「请放心，我已做了完美无缺的预习。」

话一说完，拉碧丝随即打开布包，从里头取出好几本文库本。

那是附有可爱插画的书籍，也就是俗称的轻小说。每一本的标题都有『妹妹』一词，而绘制于封面的女孩子，则全都毫无例外地装扮得格外煽情。

「拉碧丝……那种书的内容纯属虚构……实际的兄妹应该是……」

「外貌不相似的话，只要改用干妹妹的设定就好了。这种设定的参考文献数量也比亲妹妹多，恐怕是那样一来在形式上比较方便安排后续情节吧。」

「哪种层面的方便啊？」

「看来干兄妹的关系仍令宿主感到不满呢。难道您比较偏好更进一步的背德感吗？」

「你绝对是误解了『兄妹』一词所代表的涵义与关系吧？」

哮虽对这段完全对不上的会话内容大加吐槽，但不知为何拉碧丝的意志始终坚定不移。

结果哮也只能迫于情势，与拉碧丝展开半同居生活。

隔天早晨。

哮因呼吸困难而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哮一觉醒来却觉得不舒服是司空见惯的事。拜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故所赐，做恶梦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状况。

即便像这样从睡梦中清醒而睁开双眼，也会有一道炽盛的鲜红色烈火幻影驻留于视野……

「…………」

「……………………早安，哥哥。」

尽管以前曾经这样被叫过好几次，但坦白讲他并不怎么开心。

「早安……」

哮回了句早安，并睡眼惺忪地看着拉碧丝。

拉碧丝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洋装，而是裸体加一件衬衫。

拉碧丝跨坐在呈仰躺姿势的哮身上。

原来如此。因为是妹妹，所以才打扮成这副模样叫哥哥起床吗？

可以理解。妹妹早上跑来叫哥哥起床，这确实是在虚构故事当中的固定桥段。

其实就装扮而言的话，应该是以制服为首选，不过就姑且不针对这点加以吐槽了。

才刚睡醒的意识还有点模糊不清固然是最主要的理由，但如今哮已不会再对这种程度的状况心生动摇。他身为35试验小队的队长，又是队上唯一一名男性成员，而且拉碧丝像这样紧黏着他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他对女性已具备了一定程度的耐性。

坦白说，他早就习以为常。

就在他准备说出『别再闹了，快点闪开啦』这句话之际。

却见拉碧丝轻挪躯体滑动到哮的下半身，突然动手拉开了哮的拉链。

哮顿时一愣。由于拉碧丝企图一把抓住四角内裤底下的重要部位，哮连忙收腰抽身退离床铺，整个人的背部紧紧贴附在墙壁上。

「等等……那个，拉碧丝小姐，我说啊……？」

「？」

拉碧丝因为哮收腰的缘故而跌坐在床铺上，一脸不解地微微侧头。

那是傻眼的表情。

「这没什么好傻眼的吧？你、你想干嘛你想干嘛？」

「？参考文献上有提到男性，特别是像宿……哥哥这种年纪的男孩子，都会为了处理早上的生理现象而伤透脑筋。因此负责处理这类晨间问题是妹妹的职责——」

「停停停停停，给我暂停，这个世界哪里找得到你口中的那种妹妹啊？」

拉碧丝从被窝底下取出一本文库本，打开插画页指给哮看。

「这里。」

只见一名面露淘气神情的妹系角色，对着哥哥的重要部位——

「…………」

哮忍不住紧盯着那张插画。这名少女一大早就给我看什么啊？或者说最近的轻小说真的没问题吗？

哮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僵，拉碧丝则是以手指轻抵下巴，微眯双眼说道：

「我搞错了什么事吗？」

「真要说你到底有没有搞错的话我只能回答你错得像用肉身去冲撞停红灯的汽车一样离谱。」

倘若随便找台阶给她下，很有可能会使她继续处理晨间问题，因此在这当下还是全力开导她比较好。

拉碧丝在被窝上正襟危座，翻动文库本的书页，陷入沉思。

「……在这种场合是否不该采用帮哥哥处理问题，而是该采用处理掉哥哥的解释比较正确呢？」

哮使劲摇头加以否定。

近来，在虚构作品中登场的妹系角色们精神都有问题，不然就是对哥哥抱持着爱恨交织的情感，但这种妹妹仅止于虚构作品之中就好。

最起码哮所认识的妹妹，并不会对哥哥抱持着类似的情感。

绝不可能怀着这类情感。

哮针对拉碧丝带来的参考资料，逐一向她解释内容大错特错的事实。

他昨天因训练而累到直接躺平，不过看样子拉碧丝的扮演妹妹大作战仍然持续上演中。

上学时。

在自己的寝室换完制服，哮一如往常地行走于通往学园的林荫大道。

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则是身旁有个自称妹妹的琉璃色幼女挽着他的手臂不放。

她面无表情，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抓住哮的手臂。

拉碧丝身上穿的并非往常那套琉璃色的洋装，而是对魔导学园的制服。

「我说……拉碧丝啊。」

「是。怎么了吗？哥哥。」

哥哥。虽是习以为常的称呼，但一听见拉碧丝说出这个词汇，反倒让他觉得背部窜出一股莫名奇妙的搔痒感。

「所谓的兄妹……并不是像这样挽着手臂走路的关系喔。」

「参考资料的妹妹大多都设定成，像这样对哥哥抱持着恋爱情感，或是明明很粗暴地拿哥哥当出气筒，实际上都是出于好感。您比较偏好后者吗？」

「麻烦沿用前者谢谢。」

哮二话不说立刻如此回答。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走暴力路线的拉碧丝。光是想像拉碧丝面无表情地殴打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十分可怕。

「拉碧丝，我刚刚也说过了，那些资料根本是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拿来参考的书籍……」

「像是禁书之类的吗？」

「我是不会形容得那么夸张啦……但是不可以把现实跟二次元混为一谈喔？」

为什么非得对一个小女孩解释这种事情不可呢……哮不禁觉得伤透脑筋。

「可是，哥哥请看。这本书的书腰写着『谨将这本轻小说献给全世界、全时空、全平行世界的哥哥们』耶。」

「…………」

「是金色书腰喔，而且是得奖作品。」

去你的出版社，干嘛附加这种书腰啦。即便是像哮这么有定性的人，若在书店瞄到这本书，也很有可能会忍不住拿去结账。

只不过拉碧丝的坚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十分中意这本书的内容吗？尽管觉得身为魔导遗产的拉碧丝绝不可能如此沉迷，但若真是这样就很伤脑筋了。

她试图扮演妹妹的行动背后到底有何含义，哮无论再怎么追问就是得不到正面回应。拉碧丝如此顽强地不肯吐露原委，这种反应也相当罕见。

总之这会对精神健康造成负面影响，因此哮没收了拉碧丝手中的那本文库本，两人接着继续一同走向学园。此时哮也依然抱持着乐观态度。以为「反正就跟以前一样，只要置之不理，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然而他一抵达学园，便立刻体认到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在学园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那么，接下来要公布前阵子的小考成绩。希望各位同学能借此清楚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在这个班上大概处于哪个水准，进而提升上进心。」

才刚开始上课，专科教师便丢出这段话，并利用大型触控式屏幕秀出小考的结果。在对魔导学园举办的学科测验等考试，基本上都不会将考卷发还给学生。考卷会被存入数据库，并采用让所有学生都能自由浏览的方式进行管理。

听说这个系统基本上，是为了刺激学生们的焦虑感及上进心而设计的，但这却只会带给哮一种沦为笑柄的感受。

由于哮一开始就知道小考结果会是如何，因此他也没有特别心生动摇或亢奋感，只是很镇静地转眼观看显示于屏幕上的考卷。

考卷满分为一百分，他只得二十分。尽管对哮而言反倒该说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但这间学园的对魔导史平均分数为八十分，即便是号称学科成绩不佳的小兔也都拿到了七十五分。

哮听见周遭传出阵阵窃笑声。姑且可以称做是发表考试结果时的惯例吧，这个班的学生们首先会选看哮的考卷。接着看完他所写的各种无厘头答案后，便发出蔑视的窃笑声。

所谓可以自由浏览任何学生的考卷，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成绩优异的学生会沉浸在赢过其他同学的优越感之中，并对成绩更高的同学心生嫉妒。至于表现不佳的人则会遭到身旁同学嘲笑，且被激发出一股自卑感。

虽然表面声称是为了引发焦躁感及提振上进心，但坦白讲，哮认为这种做法对学生们的精神健康并没有什么帮助。

他早就习惯这种情况了，也不会觉得消沉。以前还会咒骂自己不会读书，现在则看开了。

此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为之一愣的哮转头察看，只见拉碧丝仰望着他拍手。

令哮感到傻眼的不是掌声，而是她平常的直卷发造型竟变成了一头直发。也就是公主头发型。

而拉碧丝则是面无表情地鼓掌。

「——真不愧是兄长大人。」

啪啪啪啪啪……

不知为何连称谓都跟着改变了。

「完全没有必要认真面对对魔导史小考，反正将来就算当上异端审问官也完全派不上用场，无须在这种小事上花费心力……不愧是聪明绝顶的兄长大人。」

「什么！？不、不不，给我等一下，我没这个意思……我纯粹只是……」

只是个笨蛋罢了……就在他准备讲出剩下的那几个字之际，只见教师睁大双眼瞪着哮。

「真有这回事吗，草薙？」教师透过视线抛出这个质疑。班上的同学们也对他投以不屑的眼神。

慢著，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假如原封不动地采纳拉碧丝的说词，那哮看起来或许像是个既聪慧又严以律己的学生，但是过往学科成绩奇差无比，又身兼虾兵蟹将小队队长的哮若真有这种想法，那不过是他不认输罢了。

即便是吊车尾的劣等生，这种心态也很讨人厌。

「我、我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啦！？除了近身战斗训练以外，我的学业成绩就如同老师所见，或者该说就是那么凄惨……我不是故意考得那么差，也绝没有不认输的意思啊！」

「不愧是兄长大人。撇弃在紧要关头只会化做累赘的知识，只集中精神练习在实战能派上用场，且得以完全发挥自身潜能的近身战斗技术。换成一般人的话，要做出如此果断的决定可不容易。」

「才、才不是……我真的只是除了剑术以外一无是处啊！」

「可惜的是，剑术在学园里得不到正当评价。但就算众人都不赏识，拉碧丝依然十分仰慕择善固执的兄长大人。」

即便她面无表情地讲出这串吹捧之词，哮也一点都不开心。

这种完全搞错方向的吹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更重要的是她为何改变发型？

想到这里，哮目睹拉碧丝课桌上的教科书底下又冒出一本文库本，顿时心生战栗。

（——她、她居然又准备了其他的……参考资料……！？）

直到此时，哮才赫然惊觉，原来拉碧丝打算参考各种不同妹系角色的行事作风。

接下来就是妹系角色实践时间。

继吹捧攻势的妹妹之后，换成突然找他咨询人生问题的傲娇妹妹，然后又变成电波系妹妹，开始描述两人上辈子是为了守护世界并肩作战的情侣档，接着换成要求进行一场刷牙比赛的妹妹，还有个性会随着蝴蝶结颜色而产生变化的妹妹……等等，拉碧丝从各式各样的参考资料中借用了妹系角色的设定。

尽管毫无必要，但由于她能随心所欲变换发型，因此每个妹系角色的品质都相当优异，只可惜脸上始终挂着一张平板表情，和她的精湛演出完全不搭。

最后哮都已经懒得再做出反应，到了午休时间，只见他无精打采地趴倒在桌上。

「……草薙，银檞之剑好像从刚刚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

樱花及其他小队成员纷纷聚集至哮的座位旁边。

「虽然她从很久以前就是个超爱黏人的女孩，但总觉得她今天表现得比往常更加亲近你耶——你们该不会闹出什么意外了吧！？」

真理露出怀疑的眼神，诘问似地探头窥视哮的脸庞。

紧接着小兔也高举双掌猛拍哮的桌面，带着谴责的目光怒瞪他。

「因为她对草薙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才一——直忍耐再忍耐，今天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今天的那种亲密度是怎么一回事！」

被小兔这样猛拍桌面，哮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

「为什么我得挨骂啊……！我也不晓得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我头一次见到那孩子如此多话。话又说回来，你们今天是一起上学对吧？该不会是同居了吧？」

面带窃笑神情的斑鸠多嘴地抛出这句话，另外三人的视线顿时变得更加尖锐。

「一、一起上学！？」

「你们真的同居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

「草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哮惨遭三人逼问，甚至还被小兔使劲抓住衣襟。

再这样下去，整件事情只会更加不受控制，最后莫名奇妙演变成一切都是哮不对的结局吧。

虽然哮昨晚确实与拉碧丝共度了一晚，但他因为过度疲累而早早入睡，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对，今天早上遭遇了差点失身的危机，可是有危险的并非拉碧丝而是自己……

哮伤透脑筋，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无论是据实以告或找借口搪塞，都难以启齿的状况。这时候——

「哥哥——一起吃便当吧——」

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哮不禁回头察看。

只见将一头直卷发绑成双马尾造型的拉碧丝，手捧著一个好几层的豪华便当盒站在他背后。

尽管有很多想吐槽的点，但是发型带来的震撼力却抢尽风头。

直卷发绑成双马尾……简直像栖息在热带丛林的昆虫触角。

当小队成员全数哑口无言之际，只见拉碧丝踩着小碎步靠近哮，先将便当盒摆到课桌上，接着将旁边座位的椅子拉过来，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身旁。

然后动手打开便当盒盖，用筷子夹起煎蛋卷送到哮的嘴边。

「来。啊——」

「……这回又是什么情节？」

神情畏缩的哮开口询问，拉碧丝的回答如下

「人家想跟哥哥一起吃便当。」

超级平淡的语调。

「妹妹跟便当哪有什么关系啊……」

「我从参考资料中学习到，也有那种十分殷勤照顾哥哥的妹妹。资料显示妹妹是一种每天早上做便当，希望能陪哥哥一起吃午餐的烦人存在。」

「……原来是很烦人的存在啊。」

「喏，快点张开嘴巴啦——」

拉碧丝不知为何只在最后一句改用命令语气，并把煎蛋卷硬往他的嘴里塞。

尽管差点不由自主张开嘴巴吃下这块煎蛋卷，但是哮及时察觉到小队成员都面露凶相怒瞪着自己，于是连忙试图化解误会。

他一五一十地说明拉碧丝从昨天开始就莫名想扮演妹妹，无论他再怎么劝阻都没用，而且也不肯吐露缘由等事实给小队成员听。

在解释完的下一秒钟，真理突然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那人家也要当哮的妹妹啦！」

哮完全想不透真理口中的「那」跟「啦」到底是从何而来。

真理鼓著脸颊摘下帽子，从口袋里取出橡皮筋，将左右两侧的头发绑成双马尾造型。

「怎么样？喏，哥哥！」

「「「「…………」」」」

「…………你、你们说说话啊！」

也许是照完镜子连自己都觉得微妙吧，真理露出快掉下眼泪的表情看着众人。

「坦白说，真理的双马尾发型……你、你们觉得怎么样？」

「头发长度不够，变成像小女生一样了呢。」

「为什么……我看见了……你的背上多出了一个红色书包。」

「稍等一下。小队室里头有库存的小学生书包，我这就去拿。你们觉得红色跟黑色哪一种比较合适啊？」

「——不要利用时间差讲出那些过度正直的感想啦！」

真理自爆后，紧接着轮到小兔清了清嗓子，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可爱的粉红色便当盒。

「虽、虽然不太懂，但若是擅长料理的妹系角色，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打开便当盒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马铃薯炖肉试图喂哮吃，不想输给拉碧丝。

「不不，暂停暂停。太奇怪了。等一下好吗？为何连你们也想扮演我的妹妹啊？」

「呃，喏，草……不对，哥、哥、哥哥……张、张嘴嘛～」

遭到拉碧丝的煎蛋卷跟小兔的马铃薯炖肉左右夹击，哮整张脸不禁一僵。

甚至于……

「要说妹妹的话，我也曾经有过！有关妹妹的事我也绝不会输！」

「凤你到底是在跟她们竞争什么啦！」

「我、我跟草薙喜欢的食物一模一样！都超爱吃红豆面包！草薙跟我就是一对红豆面包兄妹！」

「这逻辑也太奇怪了，还有红豆面包兄妹又是什么啊！」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红豆面包姐弟比较合理。樱花面红耳赤地喘着气，连同塑料袋将红豆面包硬贴到哮的脸颊上。

「拿、拿去啦，这是你爱吃的红豆面包喔……！满怀感激地收下吧！兄、兄、兄、兄、兄长！」

被卷入这场三人斗争的哮无奈地发出呻吟声，却见难得在一旁贯彻静观立场的斑鸠，脸上浮现出严肃神情。

「啧……！」

颇不甘心地皱起眉头的斑鸠先是脱下白袍，接着准备顺势解开罩衫的钮扣。

「你为什么脱衣服啊！？」

「我就算扮演妹妹也只会变得很滑稽……很惨不忍睹啊……！跟妹妹这种存在相去甚远，对厨艺更是一窍不通的我该怎么办……！？看来——我也只能脱了！」

「别勉强啦！你勉强自己参加又有什么意——哇啊！」

在小队全体成员（？）都试图扮演妹妹的地狱光景之中，拉碧丝的煎蛋卷突破另外两人的配菜封锁线，硬是塞进哮的嘴里。

尽管听见耳边响起樱花及小兔的咂舌声，哮还是无可奈何地开始咀嚼这块煎蛋卷。

「好吃吗？」

「…………抱歉，坦白说，我吃不出这是什么味道。」

既不甜亦不咸，称不上好吃，也称不上难吃。

实在是有够暧昧的味道。当哮表达出真实的感受后，不知为何拉碧丝竟对他点了点头兼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爱妹便当。」

「…………」

「我套用了暧昧跟爱妹的双关语唷。」

等待着哮的，是一个超级无言的冷笑话结局，令他不禁怀疑『刚才的双马尾妹妹桥段到底算什么啊』。

纵使拉碧丝再怎么厉害，大概也已经没梗可用了吧。

眼见哮持续张口被拉碧丝喂食这个滋味暧昧到极点的便当，真理气得重拍他的课桌，双手拄著桌面霍然起身。

「所以呢！？为什么拉碧丝变成你妹妹啊！？」

「就跟你说连我自己也想问清楚啊……」

遭到真理逼问的哮如此回应后，背靠着墙壁站在旁边的樱花一脸诧异地看着拉碧丝。

面对坐在哮的身旁，紧紧挽着他的手臂动也不动的拉碧丝，樱花释出了极为明显的敌意。

「你以前也曾尝试以妹妹的身份与学园的学生们打好关系……那是出于理事长的指示，但这次的原因是什么？」

「…………」

拉碧丝似乎并不打算回答樱花的疑问，只是径自夹起最后一条章鱼小热狗塞进哮的嘴里。

「……你应该不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吧？草薙，你小心一点。噬魔圣物终究也是魔导遗产，别放松戒心。」

樱花一脸看不惯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拉碧丝不喜欢跟哮以外的人类进行沟通交流。导致她与小队成员迟迟无法打好关系。

哮当然也无从得知拉碧丝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至于该如何对待总是突然出现且紧黏着自己不放的她，坦白讲哮到现在也还拿不定主意。

哮轻搔脸颊，看着拉碧丝，拉碧丝也以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仰望着他。

「…………」

两人四目相交地凝视了数秒钟。

果然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所求为何、意欲为何，哮完全摸不着头绪。

拉碧丝则是紧紧挽著哮的手臂，用脸颊磨蹭并微眯双眼。接着再露出上扬目光仰望哮。

这一连串举动实在很像小猫咪，哮不禁面露一抹苦笑。

（她虽然很努力，但还是没有妹妹的感觉啊……）

今天一整天，拉碧丝竭尽所能，然而哮怎么也无法将她当做妹妹看待。

尽管这并非主因，哮却思念起他的妹妹。

（已经很久没有碰面……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好了。）

哮微眯双眼，伸手轻抚拉碧丝的头。

「…………」

拉碧丝始终只是一如往常地定睛凝视着哮。只可惜哮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深处萌生出一抹微弱情感。

深夜十二点，已经上完课，小队活动也告一段落。

哮迈步走向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穿越数道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沉重门屝，不晓得清洗过多少次身体，并经过由审问官布下的层层关卡后，总算抵达那个目的地。

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轧吱作响，最后一扇门缓缓开敔。

哮心中所渴求的安宁，就在这扇门的后方。

一名孤伶伶坐在玻璃另一侧的少女，对着他展露微笑。

「——好久不见，哥哥。」

因此哮也回以相同的笑容。

「嗯，抱歉我来迟了，树夕。」

妹妹一如往常，用相同的笑容，以及相同的话语迎接哮的到来。

所以哮也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与她相对。

这是不晓得反复过多少次的互动。

位在玻璃隔墙另一侧的少女，是哮的妹妹·草薙树夕。

有点在意浏海长度的树夕用手指拨弄浏海，微微低头露出上扬目光凝视着哮。

「好、好临时的一次会面呢……这么突然，树夕有点吃惊唷。」

「不好意思，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怎、怎么可能会感到困扰！树、树夕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唷。」

见树夕连忙否定，害臊地轻扭身子的模样，哮面带微笑说道。

「我突然很想看看你……在跟朋友们聊天时，碰巧提到了有关妹妹的话题。」

听哮说想见自己，树夕顿时满脸通红。

哮以掺杂些许谎言的方式，向树夕述说今天在学园发生的事。依照规定，哮在探视因故被监禁于禁忌区域终极监狱的树夕时，严禁向她提及任何抵触禁止事项的字句。

就连隔开两人的这片看似玻璃的透明墙壁，其实也只是一面屏幕。树夕并非真的在哮的面前，纯粹只是把另一个房间拍下的监视影像投映至眼前罢了。

对哮而言，这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光，也是他能与妹妹交谈的唯一手段。

为了遭到幽禁的妹妹，哮平均一个月来此探视一次，描述外面世界的事情给她听。

纵使反常，但这就是哮与妹妹的交流方式。

「大概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是很奇怪的人对吧？居然想当我的妹妹。关于这点，不晓得我真正的妹妹做何感想呢？」

哮描述班上有奇怪的同学想当自己妹妹的诡异现象给树夕听。树夕听完后，笑着轻搔脸颊。

「妹、妹妹吗～……其实树夕以前待在箱子里头的时候，也不晓得你就是哥哥啊。」

「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在很久之后，才晓得树夕原来是我的亲妹妹。」

这样想起来，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因为某些缘故，哮与树夕直到出生经过很久一段时间后，才得知两人原来是亲兄妹。

哮首度以人类身份结交的知心对象就是树夕。

至今他仍难以忘怀。在令人喘不过气的酷暑时分，在阳光无法穿透的昏暗幽谷森林之中，哮与树夕相遇了。

直到现在，哮仍珍藏着当时所体会到的那份感受。

他再一次从正面注视着树夕的脸庞。

「……嗯，怎、怎么了吗？」

树夕眨眼提问，哮却不肯停止凝视树夕。

因为他想尽可能牢牢记住妹妹的样貌。

面对不管经过多久都无意移开目光的哮，树夕反复交握双手又放开，同时频频侧目窥视着哮。

「……唔……哥——哥……？」

连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脸颊，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有如苹果一样通红。

「哥、哥哥哥哥、哥哥……不、不要这样，一直盯着看啦……很难为情耶。」

等到树夕因过度害臊而导致眼角泛起泪光之际，哮总算才回过神来，面带苦笑地说了声「抱歉」表达歉意。

此时，通知探视时间即将结束的蜂鸣声响彻整个房间。

哮与树夕一度转移视线望向天花板，旋即立刻四目相交。

「时、时间到了……」

「嗯，是啊。」

本来准备起身离开座椅的哮，却突然停止行动。

「……我说啊……树夕。」

「什么事？」

哮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安询问树夕。

「……在得知我是大哥，你是小妹的真相时，你开心吗？」

哮对脱口提出这种问题的自己抱持着一抹厌恶感。

他并非对身为兄长的自己缺乏信心。

但有时仍会感到不安。

树夕是否真的怀着一样的心境？树夕是在所能联想到最恶劣的状况下，得知与哮是亲兄妹的真相。

尽管现在她肯叫一声哥哥，实际上哮却不晓得她内心究竟做何感想。

「…………」

树夕收敛表情沉默不语。

接着，双眼不偏不倚地回视哮。

提醒面会时间只剩最后二十秒的蜂鸣声再度响起。

放弃等待答案的哮准备起身离开。

但，就在这个时候。

「树夕……非常开心唷。」

听见一阵清晰音色撼动鼓膜，哮抬头一看，只见树夕毫无一丝阴霾的灿烂笑容映入眼中。

（……啊啊……是啊……）

哮重新回想起对自己而言，妹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自己想要成为异端审问官的理由、明明一点都不适合，却仍每天都辛苦打工赚钱的理由，这一切全都是——

全都是为了守护这张笑容。

对哮而言，妹妹是必须倾尽全力守护的存在，以及想要守护的存在。

因此，哮也展露笑容回应树夕。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触摸她的那张灿烂笑容——

结束与树夕的面会，哮一路走向学园大门，他发现有一道人影靠着门柱站在门口，于是抬头察看。

「……拉碧丝？」

在渲染成黄昏色的天空底下，拉碧丝双手拿着学生书包，转身面向哮。

拉碧丝身上穿的并非对魔导学园的制服，而是平常穿的那套琉璃色洋装。

「一起回家吧，宿主。」

拉碧丝一如往常地如此称呼哮。

哮虽然感到有点诧异，不过仍露出微笑走到拉碧丝身旁。

两人一同步上归途。

在住宅区的道路上，两道身影随着夕阳映照而逐渐延伸。

「我说拉碧丝啊，你为什么突然说要当我的妹妹啊？」

尽管已经问过不晓得多少次，哮决定再度向拉碧丝提出这个问题。

他觉得现在的她应该会愿意回答。

拉碧丝以她那双有如玻璃珠的眼睛，眺望着远方的夕阳。

「目的是为了填补宿主的心灵缺戚。」

语气虽然平淡，拉碧丝依然表明她真正的意图。

哮则默默听她述说。

「既然缔结了契约，关注宿主的身心状态是魔导遗产分内之事。」

「……我的身心状态跟妹妹之间的关系真的这么密不可分吗？」

「是的，在宿主心中妹妹的分量，远比宿主本身所想的还要大。」

「…………」

「妹妹不在身边的事实，使宿主感受到精神压力。」

该说是意外吗？哮想不到拉碧丝居然这么理解自己。

由于以前时常被斑鸠调侃有恋妹情结，因此他或多或少也有自觉。可是内心深处被拉碧丝摸得一清二楚，这点倒是令他感到有点难为情。

「所以，你才打算成为替补用的妹妹吗？」

「不。我之所以想扮演妹妹，只是试图营造一个契机。」

「契机？……啊。」

在脑海中浮现出问号后，哮旋即察觉到拉碧丝话中的含义，进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你想扮演妹妹的理由，是为了营造一个促使我想去探望妹妹的契机吗？」

「是的。探视过妹妹后，宿主的精神压力一口气获得缓解。作战成功。」

语毕，拉碧丝静静阖上双眼。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无法成为宿主的妹妹。」

「…………」

受到夕阳照耀而被渲染成黄昏色的拉碧丝，侧脸看起来果然如同洋娃娃一般。她始终面不改色，仿佛强调心灵动摇及情感起伏均与自己无缘。

可是，哮从不认为拉碧丝冷酷无情。

姑且不谈手法，拉碧丝确实很替哮着想，也很在意他的感受，让哮感到十分欣慰。

因此，哮也回赠拉碧丝一段真心话。

「对我而言，唯一的妹妹就是树夕。谁都无法代替她。」

「似乎是这样。」

「但同样的道理——只有你是我的佩剑。」

此话一出，拉碧丝顿时停下脚步。

哮继续向前多走了一小段路，接着背对夕阳转身望向她。

「不管是什么样的剑也无法取代你，我也无意使用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剑。」

「————」

「虽然，我们邂逅的过程简直糟到极点……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非常喜欢与你的关系喔。所以，麻烦你今后也继续当我的剑。」

哮心知肚明。

恐怕也只有哮晓得这件事。

那就是拉碧丝并非毫无感情。拉碧丝超会吃醋、拉碧丝很容易害羞、拉碧丝相当信任草薙哮。

只不过这些并非身为人的情感，终究只是出自刀剑立场的情绪。

而哮也很清楚。只要像这样把她当成一把剑加以称赞，或者开口表达出爱惜之意，拉碧丝一定会感到难为情。

哮说这番话固然是想稍加回敬心思被彻底看透一事，但也同时希望见到拉碧丝在化做人类型态时，能够表现出如同刀剑型态那般情感丰富的一面。

但——

「我很高兴。真心感到与有荣焉。」

——拉碧丝出人意表的神情变化，彻底抓住了哮的心。

哮不禁深受在夕阳西斜的天空底下，微眯双眼、面露淡淡微笑的拉碧丝所吸引。

一种与树夕的笑容截然不同，脱俗清新的美就在眼前。

结果脸红的反而是哮。虽说他十分信赖、也很爱惜身为刀剑的拉碧丝，不过平常顶多只把人类型态的她视为一个有点不可思议的少女。

虽然只是相当短暂的一瞬间，但直到此时此刻，哮才首度意识到拉碧丝是异性。

但就在转眼之间，只见拉碧丝就这么面带微笑——接着竟冷不防地用双手捏住自己的脸颊往两边扯。

哮顿时一愣。

「……什么？」

「宿主，您觉得如何？我是否有成功展露笑容呢？这是我依照宿主的心灵印象及参考资料，试着重现的『和蔼笑容』。」

「……你喔……」

「既然要以人类的身份融入社会，我知道表情变化也是很重要的一环，目前仍在努力训练当中。您觉得如何呢？」

表情变回扑克脸的拉碧丝，就这么捏著自己的双颊，将脸凑近到哮的眼前。

刚刚见到她展露笑容而怦然心动，哮本来对自己感到丢脸，不过此时他却注意到一件事。

仔细一看，拉碧丝的脸蛋有点泛红。

也许是因为捏脸颊的缘故才变红，但她会不会其实只是借着方才的一连串举动来掩饰害羞呢？

哮面露苦笑，摸了摸拉碧丝的头之后，再度步上归途。

哮与拉碧丝，两人并肩行走于黄昏色的街道上。

除了战斗以外，平常与拉碧丝有互动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哮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纵使不发一语，光是两人这样一同走在街上的感觉就已经够新鲜了。

哮的心里才刚冒出这个念头——

「话说宿主，您方才应该有讲过不会使用除我以外的其他刀剑，那请问关于目前挂在您腰际的那把佩刀，您打算如何解释呢？」

「！？这、这是那个啦……因为并非魔导遗产，所以不算数……」

「…………」

「辅助武器！这只是辅助武器啦！」

「原来是侧室啊，那宿主是王公贵族吗？」

「这比喻也未免太夸张了吧！你、你仔细想想嘛，在这种时代，我总不能一直把你这魔导遗产挂在腰间吧？啊，喂，等等啊，拉碧丝你别生气了啦！」

见拉碧丝径自快步往前走，哮连忙随后追上。

很难断定两人之间的关系伴随着这次的事件产生了变化。

可是，哮却因此得以稍微窥见拉碧丝的全新一面。

只希望今后也能像这样逐渐相互理解，并永远维持这层关系就好。哮如此向夕阳西坠的天空许愿。

「拉碧丝。」

「……？」

「今天谢谢你了。」

哮凝视着黄昏的天际，开口向拉碧丝道谢。

拉碧丝也同样眺望晚霞做出回应。

「身为您的佩剑，我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

哮与拉碧丝的关系，既非情侣、兄妹、同伴，也称不上朋友。

两人的关系为佩剑与剑客。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但却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独一无二的关系。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

西园寺兔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是在她搬进学生宿舍开始过起单身生活没多久的事。

原以为因前任未婚夫·天明路礼真行踪成谜的缘故，小兔的这桩婚事自然也跟着告吹，谁知身为母亲的西园寺桔梗又立刻帮她安排了相亲事宜，小兔的忍耐终于也到了极限。

——我的结婚对象，我自己会找。

受到怒气驱使而对母亲丢下这句话的小兔就此离家出走。接着在斑鸠的房间留宿了两、三天后，小兔接受了理事长凤飒月所提「学生宿舍还有空房间，你可随意使用」的建议，开始过起单身生活。

她本来也很好奇，在未征得双亲许可的状况下，是否真能随便搬进学生宿舍居住，但实际上是在夺门而出的隔天，父亲便已替她办妥相关手续。

老家也派人将日用品及最小限度的家俱送进宿舍，而在她整理之际，父亲打了一通电话。

『一次也好，回家露个脸吧。』

岂止因公务繁忙而难得回家，甚至从没跟小兔讲过几次话的父亲突然主动来电。要小兔不感到困惑才强人所难。

小兔原本心想至少也要隔着电话抱怨个一、两句，但父亲却趁她心生动摇之际擅自决定返家日期，径自挂断电话。

——于是现在，小兔在老家的餐桌上与亲生父亲展开对峙。

「…………」

「…………」

母亲并未出席。现场只有坐在餐桌前的父亲与自己，以及如同雕像一般纹风不动地站在角落的女仆，共三人而已。

（……父、父亲大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吩咐我返家呢……）

小兔置身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紧张感之中。自从考上对魔导学园的那天以来，小兔便再也未曾与父亲两人单独共进晚餐。当时也没有好好闲话家常，小兔只是不断地回答父亲单方面的提问。

坦白讲，小兔实在不太了解父亲的事。两人既未有过像样的亲子对谈，她也不记得父亲曾跟自己聊过公事以外的话题。

因此今天的约见实属特例，或者该说是太过出人意表，导致她完全无暇做好心理准备。

烛台上点燃的烛火无法帮助她平心静气，每当火光摇曳一次，小兔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只有在将料理送至嘴边时，小兔才会趁机瞥视父亲的脸庞。感觉皱纹好像稍微增加了一些，但预设状态为面露严肃神情这点，则是始终未曾改变。束手无策的小兔，只能双肩僵直地像具机器人一样品尝料理。

「学园生活怎么样？」

被这阵明明低沉，却又格外响亮的嗓音询问，小兔顿时吓得双肩大大抖动了一下。

「什、什么怎么样……」

她一含糊其词，父亲立刻投射出一道严厉的目光。小兔也不甘示弱地虚张声势。在这当下绝不能退让，毕竟今天她可是挟著彻底抗战的态势回到老家。

「跟、跟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啊。您应该也有从母亲大人那边听说了吧？我的成绩也不太好，所属小队更是一支长年垫底的队伍……！」

「…………」

「可是我并不打算离开学园！就算成绩再怎么糟糕，我也绝对——」

「——我问的不是课业方面的事。我是在问你有没有交到朋友。」

「………………………………咦？」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令小兔瞬间哑口无言。

朋友？我这个父亲刚刚说出了『朋友』这个词汇吗？

「既然都这么坚持要留在学园，这表示你起码有结交到一、两个朋友对吧？」

父亲阖起双眼，将餐点前菜煎比目鱼挪至餐叉的背上，再缓缓送至嘴边。

他到底想怎样？那个过度严格到毫无人情味的父亲，竟然关心起女儿的人际关系，这是毫无前例的反应。由于迟迟等不到回答，父亲用餐巾擦拭嘴角时赏了小兔一道冷眼。

「难不成……你都孤单一个人吗？」

孤单一个人？居然能听见这个父亲说出如此平易近人的形容，令小兔感到愈来愈不知所措。

「当、当然有了！朋友……虽然不多，但是我有好几个朋友！」

发言的前后矛盾，说明了这是小兔竭尽所能的虚张声势。

「说来听听。」

父亲改以较为柔和的语调说道。而小兔则是勉为其难地开始讲述，她与学园同伴们之间的回忆，以及一些小事。父亲既没笑，也没生气，只是默默聆听。虽然顺势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实际上小兔的内心却是极为惊慌失措，导致她的发言内容与思绪完全不搭调。

（他、他到底是想怎样啊……？那个父亲大人竟然对我的人际关系感兴趣？不不不，背后绝对另有企图……）

「那男朋友呢？」

（他一定会讲出『立刻跟对方分手』之类的话……！这个家族的成员基本上个性都糟到极点！总是惯用先褒后贬，并将责任全部推到年幼女儿身上的异常——）

「有交到男朋友了吗？」

「……什么？」

「或者心仪的对象也行。有没有令你感到在意的男同学？」

父亲正经地询问。

小兔则是吓得合不拢嘴。

她的思考能力一陷入停摆，父亲旋即正襟危座，双眼笔直凝视着小兔。

「……你应该很清楚西园寺家的状况吧。受到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父亲的影响，导致西园寺家在审问会的立场变得岌岌可危，原本为了在伦理委员会巩固地位而试图与天明路家结为亲家，不料连这桩婚事也跟着破局。如今西园寺家陷入了被这两个组织夹在中间的尴尬状态。」

「…………」

「正如身为一家之主的我有该背负的责任一样，你也有身为西园寺家唯一一名后嗣应尽的职责。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要求你订婚。」

果然不出所料。

终究还是谈到这个话题吗……小兔内心感到有点失望与愤怒。结果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仅缺乏如同祖父那样的信念，甚至只为了保全家族声望与地位，便轻易地企图从审问会跳槽至伦理委员会。

太轻浮了。这个人根本没有权利侮辱因为坚持自身信念、贯彻偏向伦理委员会的思想，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祖父。更何况小兔是这个人与女佣所生下的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她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因此小兔并不清楚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相信她肯定跟小兔一样，饱受西园寺家族成员的谴责欺凌。

撇开自己的缺德行径不提，讲什么大话啊。小兔简直快要气炸了。

「但是，你若有属意的对象，那就另当别论了。」

「！？」

「我也不打算再继续强迫你。你都已经有不惜离家出走的觉悟，当然就代表有倾心的对象了吧。」

「……呃，我……」

「难道不是吗？」

父亲定睛直瞪着小兔。

要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让步的话，很有可能会被迫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订婚。

于是小兔下定决心，硬逼自己抬头挺胸地夸下海口。

「当、当然有！我有一个喜欢的对象……已经约定将来要携手共度的对象！」

之后，小兔将立刻感到后悔莫及。

伴随虚张声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纯属谎言。有喜欢的对象是真，但后半段却引发了不必要的风波。

一听见『约定将来要携手共度的对象』这段描违，父亲做出了下面的回应。

——明天，带他来我们家做客。

事到如今，当然无法反悔。

***

「那么，我还有打工，就先走一步啰。」

到了傍晚五点钟左右，做好离校准备的哮对众人如此说道。

「嗯。我与杉波会负责后续的处理作业。」

樱花整理著占满桌面的文件，开口回应。

「谢啦。今天应该可以享受到睽违已久的提前下班福利。」

「今天只有便利超商的打工吗？」

「嗯。我跟店长商量之后，店长好心帮我调整班表，因此大概八点左右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你最近的作息都不太正常对吧？」

被樱花这么一关心，哮一脸高兴地抓起书包挂在肩上。

此时，像天狗一样得意忘形地仰躺在沙发椅上的真理，竖起手指轻弹头上那顶帽子的帽檐。

「嘿嘿嘿～小队能在作战开始短短一小时内就将目标逮捕，可都是托本小姐的福喔？要好好感谢啊～」

「……你只不过是呆站在后门，碰巧撞见嫌犯夺门而出吧。哪有资格自夸啊？」

「当场迅速制伏嫌犯的功臣就·是·我。」

「那只是嫌犯自己撞上你，结果摔了一跤昏倒而已吧。」

「你、你怎么知道……并不是！是我的必杀锁喉功大发威啦！」

「对昏迷不醒的目标施展擒拿术，真是个卑鄙下流的魔女。」

「很好——你想打架是不是？没问题，我这就给你好看，看我的锁喉功！喝呀——！——咕啊！」

面对像个冒牌拳法家摆出架势直扑而来的真理，樱花使出完美的蝎形固定加以还击。

「那、那么，我也先告退了……」

小兔从一如往常的两人身旁经过。

「？小兔等一下，你也留下来帮忙啦。」

被叼著薄荷棒棒糖浏览文件的斑鸠这么一叫，小兔停下脚步。而忙着用关节技伺候真理的樱花，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兔。

「西园寺，你有什么事情吗？」

「呃，嗯……我想去添购一些日常用品。」

「日常用品？那类商品在学园的合作社大概都找得到吧？」

「少、少女总有一些私事待办啦！」

将书包抱在胸口，整个人微微发抖的小兔，呈现出一副显然有事瞒着众人的模样。

浑然不察的樱花感伤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少女啊……」，改用腕部固定术锁死真理的手臂，可是斑鸠似乎看穿了小兔的异状。

「草薙，我也要到校外办些事情，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小兔推了在门口停下脚步的哮背部一把，匆忙离开小队室。被留在室内的斑鸠与樱花面面相䞍，真理则遭到樱花的关节技完全锁死而口吐白沫。

「今、今天你的打工可以提前下班吗？」

在学园前的斜坡上，小兔出声询问走在身旁的哮。

「是啊。店长说八点就可以离开了。」

「……那下班后，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嗯——有一间我常去的拉面店，但最近都没时间，所以我打算利用今晚去一趟。既便宜又好吃，更重要的是摆在店里的漫画续集——」

「光吃拉面很容易造成营养不均衡耶！」

小兔突然将脸凑近哮，脱口说出这句话。

哮不禁为之一愣。他又不是天天三餐都吃拉面，吃饭时也都有考虑到营养均衡的问题……或者该说哮因为缺钱的缘故，基本上都只吃蔬菜类的料理裹腹，身体反而很渴望吃到油腻的重口味食物。

「假、假、假如、假如不嫌弃的话，今晚要不要到我家、吃、吃、吃顿饭呢？」

「……？小　　你目前住在女生宿舍对吧？那边不是禁止男生入内吗？」

「我、我说的不是宿舍……而是老家，西园寺家的、宅、宅、宅邸。」

虽因结巴得太过严重，演变成就像饶舌乐歌手的说话方式，但哮大致上仍听得懂她想表达些什么。只不过哮当然也注意到，这次的邀约不太自然。西园寺家与小兔之间的关系直到不久前仍然势同水火，小兔才因此离家搬进学生宿舍。在这种状态下又被叫回老家吃晚餐，而且哮还成了受邀对象，这再怎么想都有问题。

「可是，那个……其实有个条件……」

小兔露出忸忸怩怩的神态，反复做起交握双手又放开的举动。

哮看穿了这一切，伸手轻拍小兔的脑袋。

「别勉强自己啦。你得回老家一趟，又邀请我去，代表必有相当的理由吧？」

「啊……唔。」

「我可以理解，所以你就别再含糊其词，好好把事情交待清楚吧。无论任何事我都一定会帮忙啦。」

被哮露出一如往常的好好先生笑容这么一说，满脸通红的小兔便结结巴巴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当哮与小兔在上学路线的斜坡上讨论事情之际，樱花、真理及斑鸠则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观察他们。身体躲在电线杆后面，由上到下依序为樱花、斑鸠及真理的三人，像根糯米团子一样探出头来，聚精会神地聆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听不太清楚耶……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会被发现啦……西园寺的视野十分宽阔，她可是个狙击手啊……」

「早知道我就带收音麦克风过来用了……」

双方距离大约三十米远，小兔与哮的嗓门也不大。从对话内容中能够汲取到的关键字少之又少。

她们三人所听见的，只有从小兔口中说出的「双亲」、「碰面」、「婚约」，以及哮的「我奉陪」、「穿制服没关系吗？」等词汇。

再加上小兔露出有点微妙的幸福神情，以及哮脸上也浮现出害臊的神色。

樱花与真理顿时变得脸色惨白。

「这、这这这、难、难、难难难难、难道这是……」

「事、事事事事情还不确定。冷、冷冷冷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还未成年。就、就算再怎么样都未免太急了更何况草薙与西园寺怎么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

「对、对对对对嘛——对哮而言，小兔就像是妹妹一样，或者该说是只把她当成宠物一样看待……」

就在樱花及真理极力试图让彼此冷静下来之时，斑鸠插嘴补了一句话：

「草薙应该很喜欢小兔身为女性的相貌喔。这也难怪啦，毕竟她的身材那么姣好。况且那家伙是个闷骚色狼，有时候也会偷瞄小兔的胸部。」

「但那只不过是外观上的偏好，要、要要要说到订婚的话，对象的内在也很重要——」

「再怎么说小兔也是个满积极的女孩喔？即便是草薙，此时不是也接纳了小兔的攻势吗？」

「可、可可可可是距离这么远，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嘛！只凭刚才那几句话就确定他们的关系似乎不太妥当——」

「是吗？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喔。实际上他们还满配的啊。」

樱花与真理同时愣住，斑鸠则是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窃笑神情。

小兔与哮并肩走下斜坡。

樱花与真理彼此互看了一眼。

「追！」「追上去！」

同时转身面向前方，开始跟踪像情侣档一样远离现场的两人。

西园寺家位于离市区有一段路程的竹林之中。横亘于美丽竹林之间的通道整修得十分完善，在微微照亮脚边的灯光投映下，竹林显得十分绚烂夺目。

尽管原本就有预料到宅邸八成很大，但在听说整片竹林都是属于西园寺家的腹地时，哮也忍不住大吃一惊。先前有听说西园寺家自从好几代之前便渐趋没落，然而看在身为一般平民的哮眼中，简直富裕到令他不禁想问「哪里没落了啊？」的境界。

「只有门面能看而已啦……」

「话、话说啊……跟伯父伯母见面时，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歹也是必须伪装成未婚夫跟小兔的双亲见面，言行举止自然也必须小心谨慎为上。

「这个嘛……料理送上桌时照常享用没关系，但刀叉记得从最外侧开始依序使用，以及尽量注意避免发出敲击声就行了……」

「呃，好。了解……我知道了。」

「……语调也是照往常一样就好。如此强迫你未免也太过苛刻了。基、基本上只是充个场面而已，我会尽量担起应付父亲大人的责任。」

穿越竹林后，道路顿时变得开阔，一栋庞大的洋馆随之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中西合并，呈现出少许复古风貌的宅邸。完全无法想像占地的坪数究竟有多大。在哮看来就跟一座城堡没什么两样。

一抵达玄关附近，两名女仆立刻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并带领两人入内。穿越大门后，迎接的是有如饭店大厅一般的宽敞玄关。墙上挂着昂贵的画作，以及存在感特别强烈的野鹿标本做为装饰，梁柱及中央楼梯的扶手均刻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图纹。在从天花板悬挂于半空中的豪华吊灯照耀下，哮不禁吓得微微颤抖。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连他的脑海当中，也只浮现出「喔喔喔」的感叹词。

当哮饱受震撼之际，一名身材高大的稳重中年男性出现在上方的楼梯平台。

年约近六十岁的这名男性，目光锐利地看着哮。

哮不由自主地缩起双肩。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正是小兔的父亲。

「……上楼吧。餐点已经准备妥当。」

小兔的父亲只简短知会一声，便径自调转脚步。

小兔则是牵起畏畏缩缩的哮的手臂，迈步登上中央楼梯。

紧接着，这一家人立刻开始享用晚餐。

在小兔引领哮进入的餐厅中，有刚才见过的两名女仆在角落待命，哮被安排坐在最前面的座位，小兔则坐在哮旁边，小兔的母亲坐在隔了好几个空位的后方座位，小兔的父亲则是选择坐在哮的正对面。

母亲与小兔长得一点也不像。而父亲虽有一头金发，脸部造型却酝酿出一股庄严稳重的绅士气质，与小兔也是毫无共通点。

现场弥漫着一股紧绷气氛。虽然只是演戏，但他本来就有设想与小兔双亲初次见面会是颇严苛的紧张局面，实际状况却是超乎他想像之外。父亲散发出来的魄力自不待言，连来自母亲的那道极端露骨的轻蔑眼神，更是让哮的整颗心揪成一团。

哮虽按照小兔事前的交待，依循餐桌礼仪将料理送入口中，却完全食不知味。看着每次汤匙不小心敲中餐具，引发清脆响声之际，母亲便跟着狠狠抽动眼角的反应，哮都不禁被吓出一身冷汗。

（超乎想像啊……！）

客场劣势。对于有生以来从没品尝过超过中等鲔鱼肚的高档食材的哮而言，他所具备的餐桌礼仪，也就仅止于吃饭前说声『我开动了』，以及吃饱后说声『感谢款待』这种程度的概念。基本上他完全搞不清楚哪些举动是正确的，以及哪些举动又是错在什么地方。

「这是带骨的油封鸭肉。」

女仆虽主动讲解主菜名称，哮却有听没有懂。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份看起来满时髦的炸鸡。

（有必要用刀叉吃这道料理吗……！？）

反正都留下骨头了，他实在很想用手抓起来直接大快朵颐。当他饱受这种不知所措的焦虑情绪折腾之际，却见小兔的母亲一脸傻眼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

「最近的男孩子居然连餐桌礼仪都如此不成体统呢。」

「对、对不起。」

哮连忙道歉。小兔的母亲则是见机不可失地开始说教。

「毕竟你说令尊令堂在你年幼时便已撒手人寰，欠缺完善教育也是莫可奈何……但你好歹是与西园寺家的成员进行交往，我会很希望你能具备最基本的礼仪观念。」

「……非、非常抱——」

「还有，听说你是小兔所属的试验小队队长？学业成绩糟糕是小兔自己的责任，但小队成绩不振就是你的问题了吧？」

这波说教毫无脉络地延伸至课业方面。但由于她的发言内容一针见血，哮自然也无从反驳。

之后，这名母亲滔滔不绝地祭出接近冷潮热讽的说教攻势轰炸哮。

一旁，双手握拳摆在膝盖上，一再忍耐的小兔，最后终于忍不住举手重拍桌面起身大吼：

「这算是头一次与人交谈时该用的正常对话内容吗！？你要说我的坏话也就算了，但我不准你批评草薙！难道西园寺家是一个会对客人如此没礼貌的世家吗！？」

「——我又没征询你的看法。」

仅用一句冷淡回应就打发掉小兔的怒吼。这名母亲甚至连正眼都不看小兔。

从最初见面的那一刻起，哮便已察觉到这对母女的关系非比寻常。踏入这栋宅邸后，母亲从未曾将视线投射至小兔身上。与其说是冷淡，倒不如说这名母亲显然是单方面地讨厌小兔。

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小兔身上没有流着这名母亲的血液吧。

西园寺兔是父亲与情妇之间所生下的私生女。她之所以在西园寺家受尽不平等的待遇，主因全出在——

「目前是用餐时间。你们都给我安静。」

——这名乍看起来正经且严谨耿直的父亲身上。

虽然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但坦白讲，由其外貌实在看不出他是个会包养情妇的人。只不过，他若没有做出那种有违道德的举动，小兔也不可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但这终究是个难以想像的事实。

小兔的父亲从油封鸭上挪开刀叉，定睛看着哮。

「草薙同学……你那已过世的双亲，生前从事的是何种行业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哮显得有些畏缩。

小兔的父亲则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哮，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此时说谎有可能被识破，而且也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哮对家世引以为傲。

他希望能够尽量避免在这件事上说谎。

「……我家，是开道场的。」

「传授格斗技的道场吗？」

「不，是剑术。我们家世有发展出草薙真明流及诸刃流两种独创流派……听说，以前曾经是满出名的道场。」

「…………」

「尽管家已经没了，但我的身体仍牢记着这两种流派的所有技巧。」

语毕，哮微微低头，轻搔脸颊。

小兔的父亲听见剑术一词，旋即稍微睁开原本眯成横线的双眼。母亲则是发出「哇！」的惊呼声，用手掌轻捂嘴角。

「竟然说剑术，真是太野蛮了！意思是说你自幼便被灌输了杀人的方法吗？」

「呃，这，您也不用形容得那么……」

「难道你敢说不是吗？对往生者讲这种话或许有点过分，但照理说应该有其他更适合用来教导小孩子的知识学问吧……」

小兔的母亲对哮投射出一道再露骨不过的轻视目光。

哮强行压下心中怒火。他虽然无法忍受剑术被形容成派不上用场之物，但被批评为野蛮就另当别论了。其他比较正经的剑术流派也就算了，但草薙真明流是杀人剑、诸刃流则是屠魔剑。再怎么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野蛮战技。

一旦被对方搬出事实抨击，哮也难以反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却见小兔的父亲松手放开餐具，一度微微起身重新调整坐姿。

「哦……！」

他露出显然很感兴趣的眼神看着哮。哮则对他的意外反应感到诧异，忍不住眨了眨双眼。

「剑术吗……现在虽然道场几乎已经完全消声匿迹，但著名的流派依然传承了下来。」

「呃，是的。听说是这样没错。」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描述一下吗？你家所传授的，是什么样的剑术？」

小兔的父亲举止粗鲁地用手肘拄著桌面，一手抓起油封鸭的骨头部位，大口咬下一块鸭肉。

哮顿时目瞪口呆，小兔更是大吃一惊地任由叉子白手中掉落。

小兔的母亲则是气得整张脸扭曲变形，丢下一句「告退」便离开餐厅。

「……嗯，原来如此，真令人感兴趣。换言之草薙的两种流派，分别是对人用的剑术，以及对幻想生物用的剑术吗？」

「呃，是的。由于幻想生物的数量也随着审问会的活跃而锐减，因此为了追上战争频传的时代潮流，而开创了对人专用的真明流，并逐渐将重心转移至真明流。只不过后来……真明流也因枪械的发展而没落了。」

「不，剑术在现代依然被视为重要的近战技能。虽说大型武器与枪械的相性确实很差，但刀剑却是十分优秀的辅助武器。密探行动时也需要能够纯熟运用匕首的技术啊。」

小兔的父亲把只剩下骨头的油封鸭丢到餐盘上，竖起食指接着说道。

「审问会轻视剑术是不争的事实。我认为除了志愿成为锻冶师与药师以外的学生，通通应该安排剑术做为必修课程才对。」

哮因剑术获得称赞而笑逐颜开。

「我实在很高兴能听见您这么说……！无论使用何种刀剑兵器，均能将草薙的剑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我相信即便是在现代，必然也派得上用场……！」

小兔的父亲对目露兴奋神采的哮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审问会内接掌现今这个职位之前，是魔女猎人部队的狙击手。为了让自己有办法应对近身肉搏战的状况，我只接受过一次近战指导做为参考。」

「您受过剑术指导吗？」

「嗯。当时我前往年事已高的柳生剑术传人家中拜访，并学会了一些剑术心得。当时亲眼目睹高手的对决后，我的感想是剑术与狙击之间有彼此相通的特色。在尚未出招之前，事先预测对手的举动，透过先见之明策动攻势的模样，与狙击手针锋相对时的气氛十分类似。那次拜访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小兔的父亲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

「话又说回来，当我跟你同样年纪的学生时期，也像小兔一样在试验小队担任狙击手的角色喔。」

「竟然有这回事！」

「嗯，当时我的本领还不赖。只可惜视力有点糟糕，在成为魔女猎人后表现不如其他队友。再加上受到家里的方针影响，导致我只能放弃在最前线大显身手的机会，被迫投入政治层面的活动。」

假使可以，我也很想以现役魔女猎人的身份再多处理几份任务啊。

小兔的父亲颇感遗憾地讲出这句感想。哮则是兴致勃勃地聆听着小兔父亲的发言。

「…………」

这种状况带给小兔一种仿佛置身梦境之中的感觉。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如此口若悬河的父亲。

她内心的困惑感更胜于惊讶之情。她以往擅自想像成满脑子只想出人头地的父亲形象逐渐崩解。

父亲偶尔会侧目瞥视小兔的脸庞。小兔尽管总是立刻移开视线，但仍有一种父亲会利用对话空档看着自己的感觉。

他关心自己。这项事实对小兔的心灵造成了极大震撼。与其说是难为情，不如说是脑海深处有股不知所措的感觉。

当晚宴到了酒酣耳热之时，小兔的父亲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这女儿，小兔她的表现如何？在试验小队有善尽职责吗？」

随着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小兔宛如心脏被紧紧揪住似地双肩猛然一震，连忙低下头。

哮先看了低头不语的小兔一眼，接着马上做出回应：

「是的，当然有。好几次都是因她的狙击，小队才得以死里逃生。虽说她确实有怯场症的毛病，可是在该出手时都必能不负众望。」

「…………」

「我，不对，应该说是我们35试验小队都十分信任小兔的狙击实力。在我们当中，成长最明显的绝对是小兔。」

「……这样啊。我再顺便问一下，你是喜欢上小兔的什么地方？」

「什么！？」

哮不由自主地脱口发出怪声，连小兔也满脸通红地开始慌张起来。

哮不禁怀疑这个父亲怎么会抛出这种问题，但其实这本来就该事先预料到才对。既然是以男朋友的身份登门拜访小兔的双亲，被问及此事本就天经地义。

小兔神情不安地频频窥视哮的脸庞。

在这种状况下得知哮对自己有何看法的感觉实在很可怕，但她又不希望哮以谎言向父亲献殷勤。

小兔几乎快要掉下眼泪了。

哮则是再度看了小兔的侧脸一眼。目睹她满脸通红地低头不语的表情后，哮的慌张情绪瞬间消散。

「大概是她的『坚强』吧。」

「坚强？」

「是。小兔……同学她一开始确实动不动就害怕，也常常在关键时刻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可是，我并不认为畏惧失败是坏事。」

哮据实回答出自己喜欢小兔的特质。

「我在那种不加思索、天不怕地不怕地采取行动的人物身上，感受不到所谓的『坚强』。因为那只不过是有勇无谋的表现罢了。」

「…………」

「纵使背负着恐惧感，小兔同学无论何时一定会采取行动。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坚强』。」

哮顿了一下，面向小兔的父亲继续说道：

「我喜欢的……就是小兔同学『坚强』的那一面。」

既率直又不带迷惘的这段话，令小兔不由自主地忘记了难为情的感觉。

从哮的侧脸，一眼便可看出他的发言句句属实。

因此她开心极了。原本以为反正他大概只把自己当成妹妹，或者年纪小一点的女孩子看待，想不到哮竟然有好好将小兔视为一名独立自主的女性。而且还实话实说地表明他喜欢哪些特质。

惊觉欣喜若狂的自己差点笑逐颜开，小兔连忙低下头。

听完哮这番话之后，小兔的父亲点头似地低头向下，静静阖上双眼。

「看样子你似乎比我更了解小兔呢。」

「呃，不不，没这回事。」

哮谦虚地回答后，小兔的父亲睁开双眼看着她。

「……如你所知，这孩子是私生子。都是因为我做人失败，才导致这孩子、妻子……甚至这孩子的母亲都吃了不必要的苦。」

这堪称是他首度以父亲的身份，对小兔表明的真心话。

小兔之所以感觉胸口一阵火热，也许是怒气所造成的现象。

「就立场而言，我必须满足西园寺家某种程度的要求。但是倘若小兔本身具备坚定的意志，那我并不打算采取强行改变其意志的行径。纵使结婚对象并非名门世家出身，只要是以入赘的形式完婚，就比安排小兔与名门子弟结婚更能顾全西园寺家的声望，也能确实保住这个世家的头衔。」

「这……」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讲这种话，但小兔就拜托你了。你跟我不一样，为人诚恳老实。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小兔得到幸福。」

父亲低头说道。

小兔闻言，使劲紧握摆在膝盖上的双拳。

事到如今说什么漂亮话。少装出一副慈父的嘴脸。你哪有资格讲那种话。以前明明都不肯袒护我。明明就不肯陪伴我度过最难受的时刻。明明企图利用女儿谋取这个世家的利益。直到兄长不幸丧命之前，明明就把我当成累赘一样丢给祖父母照顾。

甚至在兄长丧命时，你都不肯稍微挺身袒护女儿。

谴责的话语接连掠过心海。

然而……

（……为什么啊……）

与内心情感完全相反的泪水，不听使唤地自小兔双眼夺眶而出。

因为公务繁忙，父女从没好好聊过天。话虽如此，父亲刻意闪躲小兔也是不争的事实。从对他人情绪变化特别敏感的孩提时代开始，小兔便深深体会到这点。

至于他为何这么刻意闪避小兔，小兔只能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该不会是为了女儿着想才这么做吧？一旦以父亲的身份疼爱情妇的女儿，母亲及其他亲戚势必会针对小兔，掀起远比现在更加凶猛的批判声浪。另外他若抱持着希望她能远离郁闷的西园寺家，自由自在成长的想法，那么送给祖父母照顾也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至于她跟礼真之间的事也一样，小时候只是佯装出与他很要好的模样罢了。要是对父亲投诉自己的精神饱受折磨，不晓得礼真会有什么下场，而小兔也没有主动提起遭到他霸凌的事实。关于这点只能说是自做自受。

更何况早在考进学园之前，订婚的相关事宜早已浮上台面，然而父亲强行要求小兔，遵照「西园寺家成员必须前往对魔导学园就读」的这项近似传统习俗的家规。如果是要早点把女儿嫁出去，根本没有必要安排她去对魔导学园。

父亲之所以让小兔远离西园寺家……搞不好是为了……

「…………」

这些或许全都只是一厢情愿的解释。

父亲绝不可能对小兔说明事实真相。而纵使从没好好聊过，持续看着父亲一举一动及背影的小兔，也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父、父亲大人……请、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

为了避免被发现自己在哭，小兔拚命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开口询问父亲。

问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始终问不出口的问题。

「父亲大人，您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真正的亲生母亲呢……？」

「…………」

「您……不爱她吗……？父亲大人……为何要让我……」

话说到一半的小兔稍稍抬起头来，发现父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

目光产生交会。父亲的眼睛，确实与小兔同样呈翡翠色。

片刻的沉默过后，小兔的父亲面带一如往常的正经神情，语气平淡地如此回答：

「我长久以来都生活在西园寺家的束缚之中。如同过去的你一样，我没有任何决定权可言。」

「…………」

「……唯一的例外，就是你的母亲。」

小兔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我头一次自己做的决定。无论是你母亲或你的事。」

之所以用这种词不达意的抽象描述，是因为立场上的问题所致吧。

但对小兔而言，光是这段说词便足够了。

她一直都怀着根本不该诞生在这世上的想法过活。

但事实并非如此。父亲是自己做主选择了母亲，也选择让母亲生下小兔。

她无法原谅父亲。父亲将西园寺家摆在第一位，过往始终不肯赋予小兔人生的选择权，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从没善尽做父亲的义务，这也是事实。

可是当首度听见他以父亲身份讲出真心话之时，小兔稍微——

有种自己得到了一丝救赎的感触。

***

哮感慨万千地在现场见证了两人的互动过程。

他虽知道小兔与家人之间有磨擦，但他并不太清楚西园寺家的实际情况。而小兔的父亲是一位远比他想像还要正经的人物。由他试图化解与小兔之间心结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

哮心想，真要说现场有谁是骗子的话，那个人无疑就是自己。

刚才他所吐露的对小兔的情感虽是真心话，但假冒男友留在现场就是不对。即便不晓得小兔的父亲算不算是一名好父亲，但至少自己也不该用谎言回应他所展现出来的诚实态度。

（我果然……还是应该实话实说才对。）

尽管对不起小兔，但再继续维持这种冒牌情侣的关系，也只会令小兔的父亲大失所望。这对父女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出现好转迹象，不能继续撒谎下去。

哮也已经做好挨揍的最坏打算。待会儿只要表示，提议说谎的人是自己就好。

于是哮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向小兔的父亲坦诚一切。

但在此时，他发现能够一眼望尽中庭景致的玻璃窗对面，好像有东西闪闪发亮。

皱起眉头凝神注视的哮立刻采取行动。

那是枪口。目标是小兔的父亲。

不对——是锁定了小兔。

「——小兔！」

他毫不迟疑地当场发动扫魔刀。

***

五分钟前，樱花、真理、斑鸠等三人，躲在种植于西园寺家中庭的观叶植物后面，露出锁定猎物般的尖锐目光监视着哮等人的动静。

「喂、喂喂喂喂喂，总觉得，那边的气氛和乐融融耶……！？」

「那个草薙……居然与西园寺的父亲有说有笑……这……！？」

「哇～看来好感度颇高喔—岳父大人十分中意哮耶—这下子可以直接完婚了啦～」

斑鸠用带有煽动意味的僵硬语调讲出这句话之后，两人仿佛就快要冲进宅邸似地瞬间怒发冲冠。

「毕竟都来向小兔的双亲打招呼了嘛……应该再也没人能够拦阻他们了吧？也无法否定奉子成婚的可能性喔？会是从哪个时期开始的呢……我猜一定是从魔女狩猎祭去他家过夜那次吧……搞不好在我们潜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先滚过一次床单——」

「「你·闭·嘴～……！」」

斑鸠被两人联手扣住肩头，前后左右猛晃个不停。

「呜、呜呜，就、就算真的要结婚……也该事先通知我们一声才对吧……像这样被瞒着，有种惨遭背叛的感觉啊。」

樱花无精打采地露出快掉下眼泪的伤心神情。而真理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只见收敛怒气的她显得十分沮丧。就连斑鸠都心想「这次真的煽动过头了」陷入沉默。

「…………我们离开吧。」

「…………说得也是。」

「哎呀？你们不妨碍他们吗？」

「再怎么说我也没那么不知好歹……虽然不甘心，但既然事情都进展到那种地步了，我也只能接受啊。」

「你别搞错了……我并非无法接受西园寺与草薙交往的事实。我认为他们十分相配。只是……我讨厌被人欺瞒的感觉……」

反复轻点双手指尖的樱花，相当落寞地低头不语。

「……？」

当中庭变回鸦雀无声的状态时，樱花注意到附近有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除了她们三人以外，还有其他人在中庭？

就在她如此思索的瞬间——树干后方突然冒出一根枪管。

「！西园寺、草薙！快趴下——！」

樱花对着正在享受晚餐的哮等人放声大叫，同时立刻纵身扑向举枪瞄准室内三人的不速之客。

***

枪声并未响起。恐怕是在枪械上加装了消音器吧。

射出的子弹掠过哮的脸颊，击中餐厅的墙壁。

「草、草薙……！？

「我不要紧。伯父没事吧？」

尽管对于这一声伯父觉得有点诧异，但也许是出乎意料之外地不觉刺耳吧，只见小兔的父亲先整理好衣襟再缓缓起身，对哮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不知发生何事的女仆们也连忙冲进餐厅。

「老爷！您没受伤吧！？」

「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先带我女儿及客人至安全的场所避难。」

女仆们虽听从命令快步接近两人身旁，但小兔只回了一句「我没事」，便与哮一同走向父亲。

「……那是伦理委员会的激进派份子。由于与天明路家的婚事告吹，导致西园寺家在伦理委员会的立场也变得岌岌可危。激进派似乎推测西园寺家是审问会派来的间谍……只是我料想不到他们居然会选择动武。」

「对方击发的是麻醉弹……看来好像是没有杀人的意思。」

「透过伤害女儿的方式进行警告吗？确实像是激进派的行事作风。」

「…………」

「话说草薙同学，那是你朋友吗？身上好像穿着对魔导学园的制服。」

被小兔的父亲这么一问，哮也只能表情僵硬地再度转眼望向窗外。

刚才发动扫魔刀试图挡下子弹之际，在呈现慢动作状态的世界中，哮目击了完整过程。当潜伏于中庭的刺客即将扣下扳机的前夕，他清楚看见樱花从旁边的草丛中飞窜而出的光景。

如今也依然能看见樱花与黑衣刺客扭打成一团的场面。等到樱花从腰间取出手铐逮捕刺客后，这才极其尴尬地看着哮等人。

「打、打扰了……」

「你还好意思说『打扰了』！」

沙沙沙。

「「打扰了……」」

「居然连你们也跑来了！」

哮大声吐槽缓缓自草丛里接着出现的另外两人。

事态发展至此也无可奈何了。草薙决定当场向小兔的父亲坦承他跟小兔是情侣关系一事纯属虚构。

在交待完所有细节后，哮深深地向小兔的父亲鞠躬致歉。

不知为何，其他队友们也跟着一同鞠躬道歉（她们非法入侵民宅，道歉也是当然的）。

「……真、真的很对不起……父亲大人。」

最后，慢了半拍的小兔也低头赔罪。

默默听完说明，且在耳闻小兔开口道歉之后，小兔的父亲缓缓走向她身边。

接着——

「看来你也真的结交到一群好朋友了呢。」

「……唔唔。」

「切记要好好珍惜这份友情。」

「……那……关于提亲的事……？」

「既然被激进派盯上，代表与伦理委员会之间的人脉也会受到影响。西园寺家若想继续在审问会保有一席之地，你留在学园学习便有其意义。」

「那、那么……！」

「你迟早都非结婚不可。但没有急着结婚的必要……就这样。」

为了处理这场纠纷的善后工作而准备离开餐厅之际，小兔的父亲只一度转身面向小队成员。

接着，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

「……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小女。」

于是，在西园寺家再度爆发的婚事骚动就此宣告落幕。开端固然微不足道，结局其实也同样微不足道。

众人一同走向学园宿舍的回程途中，哮对小兔说道：

「……真的没关系吗？你应该还有很多话想对伯父说吧？伯父看起来好像也是想多跟你聊一聊耶？」

小兔看着哮，面露淡淡微笑做出回应。

「没关系。就算继续待在那栋屋子里，也只会换来母亲大人及其他亲戚的酸言酸语罢了。」

「……这样啊。」

「更何况，这并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了父亲大人的所做所为。要是他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女儿的心房，那就真的大错特错啰～」

小兔换上一张开心的灿烂笑容。之所以口是心非地展露笑容，大概是因为起码得以与父亲进行了短暂的亲子对话而感到高兴吧。尽管有种三舌难尽的感觉，但既然结果是能够像这样看见小兔的笑容，哮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此时——

「——总觉得你们好像企图营造出欢乐大结局的气氛喔？但结果到底如何！？你们实际上究竟已经发展到哪种地步了！？快说！」

「——虽然明白事情的缘由，但为什么不肯顺便找我商量！？只想靠你们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这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我想知道的就只有两件事。你们到底有没有滚过床单？你究竟有没有怀孕？」

哮与小兔同时遭到三人逼问。

就在哮准备开口回答这一切是子虚乌有时——

小兔突然挽住哮的其中一只手臂。

一阵丰满柔嫩的压力落在手臂上，令哮差点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无论事实真相为何——草薙今晚都是只属于我的夫君！我们已经说定了。请你们不要打扰夫妻的恩爱时光！」

小兔先是满脸通红地对三人做出了吐舌头的鬼脸，接着转头面向不知所措的哮，展露出由衷感到幸福的笑容。

或许也是受到截至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及现场气氛影响，她很罕见地表现出大胆的一面。

「你说对不对啊，夫君～嘻嘻嘻～」

这张笑容及这句台词实在太过可爱、太过耀眼，发挥出令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愣的非凡破坏力。

就连哮也极其短暂地！

「……～～～～」

「咦？你怎么了吗？干嘛用手捂著嘴巴？」

「……没、没什么……事啦。」

真的只有在一瞬间。

『要是有这么可爱的老婆，一定会很幸福吧。』

不由自主地萌生出这个念头。

Mission03 难忘的往日时光

关于对魔导学园学生会长·星白流的底细，草薙哮知之甚少。

虽然挂名为学生会长，但流很少站上主舞台，她顶多只有在学校举办活动需要致词时，才会现身随便讲个两、三句话交代一下。

在这之前，哮对她的了解程度就跟一般学生差不多。

他直到最近这一个星期才与她有所接触。

因魔女梅菲斯特费雷斯利用魔女狩猎祭，潜入学园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哮才开始跟流产生交集。

由于除了流以外的学生会成员全数不幸身亡，哮等人便为了交换情报，而以临时学生会成员的身份帮忙处理相关工作。

不同于一般学校，对魔导学园除了学生会或临时会以外，并未设置委员会。因此就算说学生会平常的职责，在于包办本来由一般学校的委员会负责办理的所有事务也不为过。对魔导学园学生会的特殊工作，就是发行让学生们可外出展开小队活动的许可证。仔细审查学生们提交上来的案件，判断是不是适合试验小队接手处理的工作。等学生会核准通过后，再上呈给审问会进一步确认，假使连审问会也许可的话，便能正式指派试验小队出击。

由被学园交付上述重要工作的这点可以看出，学生会成员的前途基本上是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保障。但相对的，学生会成员也必须赚取比一般学生更多的升级积分才行。

不仅得管理学校活动及各式各样的学校设施，审查学生们提交的案件难易度，而且还必须赚取比普通学生更多升级积分的学生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加上季节已进入秋天，外面太阳早已开始西斜，为哮所在的第一学生会办公室染上一片桥红色。

「……唉。」

目前只有哮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其他小队成员正忙于处理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本来哮也应该留在现场指示该如何收拾场地，无奈他对这方面不得要领，被其他学生们抱怨「你待在这也只会碍事」，所以他才乖乖地窝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文书工作。

学生会要做的事比他想像还多。将高中部一年级至三年级的所有试验小队，在魔女狩猎祭使用的预算汇整成数据、确保剩余资材的保管场所、计算每个摊位的销售额、再将销售额换算成升级积分的数据做个汇整。由于其中也有部分小队只想领取现金而无意兑换成积介，所以也必须仔细审核领取现金用的相关申请文件。

其实这类工作照理说，应该是由临时组成的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会的委员长·天明路礼真负责处理，但因为他行踪成谜的缘故，造成超过五成以上的善后工作全都落到学生会头上。或者该说这本来就是一场急就章式的企画，因此执行委员会根本没有正常运转起来。幸亏樱花及斑鸠趁著昨天，先帮忙搞定计算与回收确认文件等工作，哮只需将樱花等人汇整好的资料输入试算表软件即可，并不太需要动到脑筋。

只不过哮似乎相当不擅应付这类单调的作业。

「……唉。」

哮按下笔记型电脑的输入键，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不放。斑鸠平常惯用的立体视窗对他而言难度太高，因此她才特地帮他准备了传统式的笔记型电脑，但老实说在考进对魔导学园之前，他根本连碰都没碰过电脑这东西。

他弓起背部，眺望着窗外呈现上下颠倒状态的风景时，学生们放学的场面映入眼中。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过和平了吧……」

他以嘶哑的声音嘟嚷着说道。明明发生过英雄恐怖攻击及模拟战锦标赛的袭击事件，这种和平情境却令哮忍不住感到莫名奇妙。尽管梅菲斯特潜入学园一事并未公诸于世，但未免也太过一如往常。

在这个时间放学的，是国中部的学生们。没有小队活动的他们，基本放学时间就跟一般学校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不过一旦升上高中部，就会因为多出小队活动的缘故，而必须等到活动告一段落后才能回家。大致上差不多要到七、八点才可以走出校门吧。

「唉——……累死我了。」

哮思考今天的行程表，利用椅背按摩自己的背部。

在搞定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之前，都无法执行小队活动。而照目前的步调来看，非但很难在今天之内解决善后工作，而且纵使打算熬夜赶工，哮照惯例还有从晚上九点开始的打工在等着他，结论就是累上加累。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重舍正常的行程安排呢……

「唔——啊——我真的拿这种工作没辄啦——」

哮一反常态地开启废人模式大发牢骚。

虽然说过愿意以帮忙学生会做为交换情报的代价，可是他立刻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过轻易。

他挂着一张几乎快滴下口水的松垮表情眺望着夕阳。

「…………」

以上下颠倒的视野欣赏这幅和平光景之际，胸口突然隐隐作痛。

因为和平明明离自己只有一窗之隔，但在上下颠倒的视野影响下，却带给他一种仿佛是两个不同世界的感觉。

「——你怀念日常生活吗？」

「！？」

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哮连忙晃动椅子调整坐姿。

声音从离他很近的地方传出——或者该说就是从他的膝盖上传来。

哮一起身，只见一名红发的娇小少女，真的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端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星白学生会长，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嘻嘻嘻～你的膝盖毫无设防喔？坐起来还满舒畅的呢！」

坐在哮膝盖上的流，左右轻摆她那小巧的臀部。

像这样被坐在膝盖上，就能明确体会到她的娇小。会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是个高中生。也由于膝盖上的臀部感觉跟小孩子一模一样，因此包括触感在内的所有一切均散发出触犯法律的——

「喂！」

回过神来的哮，轻轻地赏了流的脑袋一记手刀。

流发出「噗咿」的莫名奇妙悲鸣，用双手轻抚头顶。

「唔～总觉得草薙同学对待人家好像都特别粗鲁耶～？虽然一点也不痛就是了。」

「谁叫你要擅自坐在别人的膝盖上。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何时跑来坐在这啊……」

哮真的浑然不察。好歹哮也是个精通剑术的练家子，不仅擅长捕捉他人的气息，更何况一旦被人坐到自己的膝盖上，照理说应该也会立刻察觉到异状才对。

可是，刚才非但完全没捕捉到有人走进办公室的气息，甚至直到听见声音之前，他都没有感受到有多余重量落在膝盖上。

「你一直在发呆啊。人家早在十分钟前便坐在这个最佳位置，享受你的膝盖感触啰。」

「…………」

「结实的大腿肌肉实在让人难以抵抗啊～嘻嘻嘻。」

流发出大叔般的窃笑声，用手掌磨蹭哮的大腿。

她还是一样爱装熟又爱性骚扰。

但话又说回来，早在十分钟前……心想不太可能的哮抬头看了时钟一眼，发现从他开始休息，到现在确实已不知不觉地经过了十分钟。首先这个事实固然令他惊讶，但自称在这段期间一直端坐于膝盖上的流也令他大吃一惊。尽管打从头一次对谈时，就知道她有着深不可测的一面，但她该不会是相当精通潜行技巧的高手吧？

哮思考着这件事，因为流的手伸往自己的屁股而赏了她的头两记手刀。由于流的脑袋就在他的下巴底下，很容易砍中。

「噗咿」、「噗咿」。

感觉有点像按了就会发出叫声的纡压玩具，愈玩愈起劲的哮接连补了好几记手刀。每砍一下，流就会发出「噗咿」的叫声，哮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

「噗咿——！竟然拿学姐当玩具——！」

『怕』一声，流高举双手夹住哮的脸，接着使劲挤压他的脸颊。

「嘟不曲，无踏得出基吃了（对不起，我太得寸进尺了）。」

「对嘛对嘛～这一切明明就是该怪发呆的人才对啊～」

「我比较好奇把工作通通丢给我们的你，这一星期究竟做了些什么？光凭我们几个包办善后工作，真的非常累你知道吗？」

虽说多亏有樱花及斑鸠坐镇才勉强应付得来，但结果却害哮等人花了整整一星期的时间，处理原本只需三天就能搞定的善后作业。

这一切都是流不在惹的祸。流闻言轻搔脸颊，面露过意不去的笑容仰望着哮。她还是一样不肯离开膝盖这个位置。

「抱歉抱歉～因为我针对今后的事进行了一些调查～所以没空顾及学生会这边的事啦～」

「调查……调查什么啊？」

哮开口询问，流却换上灿烂笑容巧妙地岔开话题。

「现在的你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所以用不着放在心上啦～」

「…………」

就是这种表情。

哮一直觉得这种转移话题的笑容，总会令他不自觉联想到身为理事长的凤飒月。虽说一开始就明白不能轻易信任，但双方只是进行交易，这名少女还称不上是同一阵营的伙伴。

哮自然也无意对她掉以轻心。

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反倒必须怀着加以利用的心态，来维系住这层合作关系。

「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啦？干嘛看着窗外发呆？」

「……并没有怎样啊。」

「说给学姐听听嘛～」

哮闭口不语，低头看着流的脸。

流以不带一丝阴霾的澄澈眼神凝视着哮，同时露出淡淡微笑。

哮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于是便轻声说道：

「最近……总觉得我都快忘记自己身为学生的这回事了。」

「嗯嗯嗯。」

「既然在这种学校上课，并非普通学生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实，但我愈来愈搞不清楚什么叫做普通了……」

「在你的人生当中，有过什么让你觉得是普通的事物吗？」

被她这么一问，哮开始试着思考。

（……经她这么一讲，什么叫做普通啊？）

过去的哮一天到晚都跟着父亲习练剑术，后来因发生不少事情而承蒙照顾的师父，也带给他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体会到的特训经验。自从考进对魔导学园之后，哮也因为打工、课业及小队活动的缘故，而对普通学生可能会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国中部时代，与樱花单挑对决落败，又被妹妹树夕丢下「哥哥你一点也不懂人心」这句重话之后，哮便努力尝试让自己变成『正常人』。尽管脑袋不灵光，他还是读了多到数不清的书籍，总算才理解到，自己究竟拥有多么超乎常轨的心态及价值观念。

说穿了，哮或许是直到当时才明白，「普通学生」一词代表何种意义。

虽然并非近似当时的那种感觉，可是看着正常放学的国中部学生，他不禁萌生出一股好像又渐渐远离『正常人』的感触。

不知为何，这种感触……让他瞬间不知所措……

「那肯定就是伤心吧～」

「…………」

「尽管你不懂什么是平凡的日常，但你一定很向往。」

……或许吧。面对句句一针见血的流，哮无言以对。过去认为这样就好而做的事，与一般人理所当然采取的行动有所差异，或许是很令人难过的一件事。

而此时此刻，自己也许十分向往那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日常生活。

当哮陷入沉思之际，流突然以臀部为轴心，像棋子一样翻转身体，与哮面对面。

与其说是面对面，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她跨坐在膝盖上抱住哮的感觉。

令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个小女孩一样，这画面非常不妙。

流开心地展露微笑说道：

「那么，今天就让学姐送上你所渴望的日常光景吧。」

「什么？」

「学园特异功能战斗、奇幻战记、军事科幻动作场面，这些今天全都没有。」

哮面露傻眼的神情，流则笑着以小巧双手轻捧他的双颊。

接着——

「草薙同学，今天就来当一回普通的学生吧。」

她双眼闪闪发亮地对哮如此说道。

时间为傍晚五点钟。在这个比起回家部的普通学生还晚一点点的放学时段，隶属于35小队的哮等全体成员，在流的带领下来到市区。

事情起源于流对哮说的一句话。

来当一回普通的学生吧。

在那之后，流吩咐哮去找齐还在工作中的队友们，对他们这样说道。

『大家要不要一起上街玩？』

想也知道，众人顿时目瞪口呆。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都还没处理完毕，35小队也未能抽空执行累积了整整一星期份的小队活动。即便是再怎么漫不经心的虾兵蟹将小队，也联想不到丢下工作上街游玩的选项。

该说是不出所料吧，樱花大表反对。与其上街玩耍，还不如快点结束掉学生会的工作并开始赚取升级积分。樱花的理由大致如上所述。

而其余众人也大多抱持着相同的念头，可是……

『啊？你们不想上街吗？我请客耶？』

『我要去。』

『那当然要去啰。』

『既然有人请客，那我也要跟。』

『草薙诸刃流真传·草薙哮！有人请客自然义不容辞奉陪到底！』

『你们这些家伙——！』

他们基本上都是很现实的家伙，当然二话不说便改变主意。

于是，受到『请客』一词引诱的35小队今天一同放学，一同绕道前往市区。

一行人抵达了市内规模最大的复合式商场。傍晚五点钟可说是平日最热闹的时段。再过不久圣诞季就即将到来，位于复合式商场中央的圆顶状大厅，挂满了红色与绿色的亮丽装饰。

而在大厅正中央的喷水池，则有一棵水晶圣诞树伴随霓虹灯的照耀而闪闪发亮。这个时段以普通学校的学生居多。身穿水手服或西装外套的，就是普通学校的学生。而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因为有小队活动的关系，基本上很难得这么稀松平常地出现在复合式商场，所以每次只要有人擦身而过，总是会回头观望一下。

哮等人则是站在喷出池旁边，束手无策地仰望着这座巨大的复合式商场。

平常他们造访这种场所的机会简直少之又少，自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要来玩是没关系啦……但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复合式商场对我而言是陌生的地方。」

斑鸠姑且撇开不谈，连直到数天前还遵照西园寺家规矩，放学后就直接回家的小兔，对世俗的一切也相当陌生。

「我也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啊，……有种花样太多，不晓得该如何挑选才好的感觉。」

「呵呵，我可是很常来喔。」

「虽不晓得你为何那么得意，难道你平常都会来这里买衣服？」

「这里的面包店卖的红豆面包堪称一绝。」

「呃……是喔。」

樱花似乎时常为了购买红豆面包而光顾商场，但也仅止于此而已。至于在境界线的贫民窟长大的真理，自然也是头一回来到复合式商场。

哮其实也一样。不对，他曾一度造访其他复合式商场……不过那是在英雄发动恐怖攻击之际，当时商场里头挤满了食尸鬼，使他对商场只留下类似僵尸电影的印象，或者说反而造成了轻微的心灵创伤。

就在一行人踌躇不前时，拉碧丝悄然出现在哮身旁。

「真是怀念啊，宿主。即使说我与您的关系是从此处开始也绝不为过。」

「……你要一如往常地突然出现也没关系，但坦白讲，那并不是值得怀念的邂逅方式吧？地点也不是这座复合式商场好吗？」

「叭叭咔叭～～～～」

「！？」

「您还记得吗？」

「话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记得当时你就像网络诈欺常见的广告，对我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是凤飒月大人告诉我的，说噬魔圣物照规矩在订定契约时就是得那样讲才行。」

「我早就猜到八成是这样，只是虽然猜到……」

哮搭理著凭空现身的拉碧丝，看着在前头负责带队的流的背影。她突然说出『当一回普通学生』这句话的真正意图究竟为何，哮实在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于是哮加快脚步，走到流的身旁。

「那个，学生会长……你为什么特地带我们来到复合式商场呢？」

「嗯——？还能为什么，我不是讲得很清楚吗？就是要来玩的啊～」

「……该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假设另有所图的话，那我又何必带你们到这种地方呢～」

……的确。

「好了好了，别那么疑神疑鬼，就当做是慰劳你们帮忙处理学生会工作的谢礼吧～各位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姐姐我有求必应喔～？」

听见有求必应，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我想要新的狙击用手套！」

「我想要新的弹匣。」

「我比较需要护肤用的乳液吧……戴项圈的部位只要一流汗，皮肤就会红肿……」

「难得有这个机会　　我　　想　　要　　吃　　红　　豆　　面　　包！」

「我要一把新的腰刀！」

面对这一串超级稀奇古怪的物品清单，流的双眼顿时眯成一条横线。

「驳回驳回～这些基本上都是复合式商场没有卖的物品吧～？小真理要的东西我可以买给你，但难得有此机会，就挑选更高档一点的好东西吧～」

「呃、那个……红豆面包呢……？」

流无视想买红豆面包的要求遭到搁置而大受打击的樱花，径自转身面向众人，同时竖起食指轻抵嘴唇。

「唔——我想想看唷——总之这个时候就先——」

流环视周遭一圈，接着转眼锁定商场二楼。

一行人首先光顾的地方是服饰店。

「这是学生必逛的招牌店家吧！」

流拿起摆在展示柜上的围巾，轻巧地围在脖子上并展露微笑。

大概是因为秋天即将接近尾声的关系，店里放眼望去尽是冬装。

虽然老套，不过女孩子只要一谈起服装，心情就会跟着变好。尤其小兔跟真理在小队当中算是较有女孩子味的成员，两人马上走到冬季大衣区开始挑选。

「话说我已经好久没有穿过普通的服装了呢。」

「大家基本上都只穿学校制服啊，而且我也从没看过小兔换上便服的模样耶。」

「毕竟平常一整天有大半的时间都是穿制服，又常常牺牲假日执行小队活动啊～……总觉得这套制服已经成了我最习惯，也最让我感到安心的装扮了。」

「我有点懂那种感受～我也是只要一找到中意的服装，就会养成常常穿出门的习惯啊。」

「先前曾听说围巾与帽子是与你亲近之人的遗物，不过我现在才注意到，二阶堂你也总是维持着一贯的装扮呢。我很少看见你换上学园制服的模样。」

「帽子与围巾虽然从没变过，但身上的衣服可是天天都有更换喔。只不过这顶帽子是丹宁布料，因此若要搭配的话，总是会无可避免地挑选相同颜色的上衣啊。而学园的制服是绿色底，自然显得不太搭调啰，」

「原来如此。其实，我从没自己上街买过衣服。除了上学以外，我几乎没有单独出门的经验，所以我也不晓得该怎么挑选衣服……」

「啊，那就尽量拿各种不同款式的服装试穿看看吧～我觉得小兔果然还是很适合穿白色系的衣服吧～」

真理拿起一件附有白色毛绒的大衣叠在小兔身前，开始替小兔搭配合适的服装款式。

至于在两人身旁的樱花，则是一脸困扰地看着眼前的大量服饰。而斑鸠更侧目观察著面露困惑神情的樱花。

「唔……防寒用具我本来就有……没有添购的必要……倒是我比较想买红豆面包……」

「附带一问，你目前是用哪种款式的防寒用具？」

「ECWCS的防风大衣，有问题吗？」

「就时装而言算是满冷门的领域呢。你又不是军事宅。」

「你讲那什么话。那款防风大衣不仅实用性极高，更重要的是相当耐穿，况且迷彩花样也很帅气吧？」

「你再不把自己打扮得有女人味一点，小心会被草薙嫌弃喔——由我来帮你挑选如何？」

尽管被这句『会被草薙嫌弃』说得有点胆战心惊，樱花仍无法率直点头接受斑鸠的提议。

「……要是叫你帮忙决定怎么搭配服装款式，总觉得很有可能会被改造成相当清凉的模样……」

「你很没礼貌耶。若是玩角色扮演倒还可以理解，但这种场合我会正经地帮你挑选合身服装啦。更何况店里都是冬装，怎么会有清凉服饰嘛。你放心吧。」

「唔嗯……」

「你胸部够大，最适合穿毛衣。虽然乍看之下散发出清纯气息，但毛衣能够明显地强调出胸型，因此基本款就以乳袋为——」

「结果你还是采用了那种路线嘛！」

樱花及斑鸠虽然频频斗嘴，不过看样子也很尽情地享受着购物的乐趣。

另一方面，哮则是在男装区走来走去，心不在焉地观看衣物。

「羽绒外套穿起来很保暖，我还满想要一件的……至于裤子嘛……就保险一点挑比较耐穿的牛仔裤好了。」

在接下来的季节，寒意只会与日俱增。对于必须打工到很晚才能回家的他而言，单凭制服及运动服所能发挥的御寒效果实在相当有限。

总归一句话，挑选服装对哮而言是非常迫切的问题。几乎没有闲钱可以添购新装的他，荷包已经紧到只买得起超市日用品专区的特价运动上衣或运动裤的地步。他拿起填满羽毛的羽绒外套，仔细确认保暖性能，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件深蓝色的外套。

「……还是挑绿色好了……等等……蓝色也难以割舍啊……」

难得有人肯出置装费，哮当然产生了起码要按照自身喜好挑选的念头。

此时，摆在外套区的羊毛风衣及军装外套不经意地映入眼中。

于是他也拿起这些风衣与军装外套打量，并跟羽绒外套比对一番。

「……这边的好像比较帅气一点吧……？」

哮有模有样地陷入烦恼，接着开始思考是否只买牛仔裤就好。由于是别人出钱，因此他本来就不打算挑选价格太过昂贵的商品，但难得有此机会，他自然希望能够稍微讲究一点。

再怎么说哮也是个青春期的高中生。以往成天被生活及小队活动追着跑，从没做过什么像学生的事情，但并不代表他对时尚不感兴趣。尽管能接触到的机会不多，可是他也会拿起摆在拉面店的时尚杂志翻阅，并对流行服装款式产生憧憬。

只不过，他一直觉得那是跟自己无缘的事物。他既没钱、也没空穿时装上街闲逛。他早就已经放弃换穿像样服饰的念头。

（挑选衣服……真是有趣。虽不晓得跟自己搭不搭调，但感觉还不赖呢。）

哮看了看自己的购物篮，发现想穿穿看的服装超乎想像地多，已经塞满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学生会长出钱买下篮内的所有衣物，因此非得从中挑选最喜欢的一套服装不可。

「如不嫌弃的话，您何不试穿看看呢？」

冷不防被店员搭话的哮，顿时吓得双肩猛然一震。

「呃、呃，这、好，我我我知道了！」

「试衣间在那边，请随意利用！」

「谢、谢、谢谢你～」

哮慌慌张张地做出回应后，店员随即面露灿烂笑容从哮身旁走开。大概是目睹哮的反应后，察觉到他是那种不喜欢在购物时被店员一直提意见的客人吧。真是个好店员。

哮有点紧张地走向试衣间。

他兴高采烈地拉开布帘，走了进去。

「哇喔——草薙同学，你胆子真大耶。」

赫见流竟然正在里头更换衣物。她上半身虽已穿着薄毛衣及皮制夹克，下半身却只剩一件内裤。正准备穿上　　洞牛仔裤的她呈前倾姿势，哮不小心经由毛衣衣领的空隙，看见了她那小巧的胸部。

而事态演变至此，无论是不是男人都肯定会转眼扫向下半身。

那是一件绣有三毛猫图案的小女生内裤。

在这种状况下，唯独变态才能从容不迫地萌生出「嗯，很可爱」之类的感想。哮正巧就是属于这种变态。而明明被人撞见更衣场面，流却依然面带傻乎乎的笑容。

「我是一点都不在意被你这样盯着看啦～但若被其他客人看见的话，你很有可能会被揪进警局，所以总之看你是要拉上布帘，或是一起进来好吗～」

「……真的很对不起！」

即便是身为草薙哮的常识，也对一起进去的选项发出了强烈警告，因此他自然敬谢不敏地火速拉上布帘。

无论再怎样辩解，刚才这场意外都是自己不对。

「草薙同学～？不好意思，麻烦你稍等一下唷～」

「呃，不不不，您慢慢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当哮连忙准备远离试衣间之际，布帘再度被拉开。

换完衣服的流张开双臂，轻轻跳到哮的面前。

「锵锵——觉得如何呢～？」

流得意洋洋地展露试穿新衣的模样。

皮质夹克加薄毛衣，再搭配裤管较短的破洞牛仔裤。

就冬装来说显然没什么御寒效果可言，但哮纯粹认为这身服装跟她十分相配。

只不过跟流的外貌比起来，该说是显得有些老成，或是说有点俗气，总之看起来颇像是个勉强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的小公主。算是最近讲究时尚的小学生们流行的穿搭法。

「我试着模仿最近不明就里地，走荡妇式时尚风格的小学生装扮唷～」

「原来你是刻意打扮成这副模样啊！？」

「我想说草薙同学大概很喜欢这种风格啊～」

「别擅自把我形容成一个品味不正常的萝莉控！」

纵使万一真的是个萝莉控，哮也希望是一名品味没有走样的正派萝莉控。

面对反应不佳的哮，流一脸不满地噘起嘴唇。

她若有所求似地时而扭腰摆臀，时而转身秀出背部给哮看。哮虽然被她的举动惹得有点火大，却还是率直地吐露感想。

「好啦好啦，很相衬、很合身啦。只不过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夹克下面换成长版T恤会更好就是了。」

「哦哦，真的吗？那就这么办啰～」

流再次拉上布帘，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磨擦声。

哮则是叹了口气，准备走进对面的试衣间。

可是就连对面这间试衣间的布帘也是呈现关闭状态。好险好险。他才不是那种会重蹈覆辙的笨蛋，于是打算转而寻找其他没人使用的试衣间，不过……

「……宿主。」

「？是拉碧丝吗？……难不成，你也在试穿衣服啊？」

「是的。承蒙星白流大人替我挑选了洋装。」

说意外或许有点过分，但哮怎么也料想不到居然连拉碧丝都跟着开始试穿店里的衣物。她平常就穿着琉璃色的连衣裙，顶多只看过她换上斑鸠挑选的变态系服装，因此这令哮感到有点困惑。

可是，她说出「洋装」一词的口吻着实可爱极了。

「我并不太习惯穿这类服装，可否请宿主代为审视呢？」

「呃，嗯……是没关系啦。」

或许是难以言喻的不安吧，哮觉得平常总是面无表情地畅所欲言的拉碧丝难得如此温驯，却也开始对她究竟打扮成何种模样感到好奇。

在哮回答后又隔了几秒钟，布帘才缓缓拉开。

「……如何呢？」

双手交握置于胸口，微微侧首的拉碧丝映入眼中

服装是相当大号的长袖棉衫，搭配裙䙓长度较短的裙子。再加上一双条纹花样的长筒袜。像这种刻意营造出松垮模样的装扮，哮个人并不讨厌。过长的衣袖，以及棉衫的衣䙓明明到达腰部以下，但却勉强还能看见裙子的搭法，让人感受到挑选者的讲究之处。

而最令哮大吃一惊的地方，在于拉碧丝竟摘下了平常无论被打扮成何种摸样，都从没离开过头顶的那个带有十字图纹的发箍。

坦白讲非常适合。虽然没有感想，但总之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好想抱抱她」的情感，或者说是欲望。

「会很奇怪吗？我从没自行换穿过人类的服装，因此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宿主不必客气直说。」

「……没有问题，我认为十分完美。」

「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说啊……」

「什么事呢？」

「——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哮从口袋里取出斑鸠前阵子交给他的手机，一脸正经地提出要求。

见拉碧丝默默点了点头，哮立刻开始疯狂拍摄。

「头……维持现在这种微侧的姿态就好。」

「？是。」

「啊，双手别从胸前移开。让衣袖稍稍下垂。另外，大腿可以稍微往内侧靠拢吗？」

「这样吗？」

「OK——拉碧丝，你真是棒极了。」

「不敢当。」

哮要求拉碧丝摆出各种姿势，并从不同角度卯起来狂拍。

完全就是变态带幼女外拍的画面。

「哦～在拍照啊～那我也要凑热闹～！」

当哮勤于拍照之际，流从旁边切入，一把抱住拉碧丝。

太走运了。散发出清纯，或者该称作天真气息的拉碧丝，加上身穿一袭讲究的超龄服装的流，两人着实形成了恰到好处的鲜明对比。

自然按下快门的手指散发热度。明明用的是手机，却感觉像是以单反相机在拍照。

哮在心中用「我并不是以变态观点在拍照，这是对着精心打扮的女儿猛按快门的父亲心境啦」这句话说服自己，全力拍照。

「呼……」

拍完一轮的哮，擦拭额头的汗珠，露出神清气爽的满意表情收起手机。

「「「「…………」」」」

接着他回头一看，这才惊觉小队成员四人组均瞪视着自己的事实。

不用讲也知道，他想搬出当借口的那句刚才用来说服自己的内心话，才讲到「父亲」，就落得鼻子、脸颊及嘴唇等部位惨遭四人组使劲拉扯的凄惨下场。

之后，他们正常地玩遍整栋复合式商场。

逛完服饰店的一行人接着转战杂货店。在摆满了小道具、日常用品等琳琅满目的杂货店里，成员们全都窝在派对用品区。

「呼呼……呼呼……感觉如何？」

哮用派对道具中的马头假面套住整颗头，赤裸著上半身面向众人。这是猜拳猜输的惩罚游戏。

大家都在笑，只不过是面露苦笑。

「这是幻想生物草薙半人马……」

「等等，小兔拜托你别退那么远好不好。」

「哮，你这种不仅眼神死还喘著大气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变态。很适合你喔。」

「我眼神死还不都是这个面具害的！？就算适合也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啦！」

「…………」

「凤，麻烦别不发一语地拿出手铐好吗！」

「你的乳头出乎意料地漂亮呢。」

「呜哇！杉波，你别、别碰、别捏啦！」

「我要求与您解除契约。」

「拉碧丝小姐！？」

「啊哈哈哈哈哈哈！放他一个人未免太可怜了，难得有此机会，大家一起戴上马头面具拍照留念吧～」

在流的建议下，结果决定大家一起戴马头面具拍张纪念照。

「呼呼……感觉喘不过气耶。」

「呼呼……戴这面具该摆什么姿势比较好啊？」

「呼呼……既然是马……就四肢着地吧？」

「呼呼……只要像不良少年那样摆出要狠的姿势不就行了吗？」

「呼呼……宿主，我感受到您的呼吸产生紊乱。这顶头套有对宿主的健康状态造成负面影响的风险。」

「呼呼……噗嗤，拉碧丝拜托你别转头看我，太离奇了……不良少年蹲大概就是这样吧？」

「啊哈哈！草薙同学，你也学得太有模有样了吧～！还有你们都喘气喘得太过头了啦！」

最后就以摆出不良少年蹲姿的哮与真理为中心，樱花、小兔及斑鸠分别手持金属球棒或荧光棒等道具，架势十足地拍下了纪念照。

他们接着前往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保龄球场。

「——我知道喔！保龄球要用双手投掷才能稳稳地拿下高分。」

洗沟。

「——小兔你的球技根本就糟透了嘛～我呢，以前总是跑去境界线的废保龄球馆玩耍，所以保龄球是我唯一最擅长——」

洗沟。

「——打保龄球最要紧的就是力量！靠力量扫倒所有球！」

洗沟。

「——大概只有保龄球是室内派也能上手的运动，哇啊球好重。」

洗沟。

「——草薙诸刃流·滚铁罐！」

洗沟。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位居学园首席的学生会长是多么有毅力～」

洗沟。

「…………」

全倒。

一行人创下除了拉碧丝以外，其余所有人整局都洗沟的丢脸纪录。

再来，他们挑了龙骑兵对战街机，选择六对六的网络对战模式。

「呜哇——！那台坦克龙骑兵是怎么回事啦——！为什么能从那个位置击中我啊——！？

「啧，对方对初学者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呢！」

「为什么……为什么连玩街机时，我的龙骑兵还是一样动也不动啊……！」

为什么才刚开始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我的出击油耗就变成现在这种状态了啊……？

「接近敌机再劈砍！接近敌机再劈砍！」

「宿主，目标出现了。」

「敌队在群组聊天室输入苦笑表情啰；」

开始短短三分钟便全军覆没。

下一个，卡拉OK。

「…………草、草薙还满会唱歌的呢。只不过他拿着麦克风的那只手……小指翘得很高。」

「该说是会唱歌，还是说很投入呢……小指翘那么高。跟凤樱花那种单纯很会唱歌的感觉又不一样。凤樱花的歌声太过完美，反倒显得无聊。」

「就算被你这个连机器都测不出分数的家伙嫌弃，我也不痛不痒。小指翘得很高呢……话又说回来，这首是什么歌啊？」

「应该是二十年前播过的时代剧主题曲吧。我在国中部时期曾跟他单独去卡拉OK唱过歌，当时他也是挑这首歌反复唱了二十次左右，而且也一样小指翘超高的。我猜他大概就只知道这首歌吧。」

「宿主的小指关节应该没有异状才对……」

「草薙同学在任何事上都只专精某种细项呢～小指翘翘翘～」

一行人对樱花的唱歌功力感到诧异，也有点被哮的热情唱腔吓到，不过整体而言还是玩得十分起劲。

另外他们也跑去玩具店看看模型及布偶，或是到在这种圣域遍布各地的世代，还有能力贩售超罕见的外国进口货的店家购物，或是去家电行试用按摩椅用到通通不小心睡着等等，要说一如往常确实也没错，不过众人却是抛开了小队活动等形形色色的束缚，尽情地享受着这极为平淡无奇的休闲活动。

由于从没像这样毫无理由地与大家一同出门玩耍，因此尽管感到有一点不太对劲，哮仍觉得这一趟出门既新鲜又开心。

到了太阳早已下山，时间超过晚上八点之际，刚刚找了间家庭餐厅随便解决掉晚餐的%小队，趁回家前绕到咖啡厅买了几杯热饮，这才走到公车站等待回程的公车。

「这是什么啊……我点的明明是咖啡，居然加了一大堆生奶油……」

「你讨厌鲜奶油吗？这种搭配既甘甜又美味，先喝喝看再说啦。」

「不，我并不讨厌……只是刚刚学生会长买给我的红豆面包是红豆奶油内馅，跟这奶油有所重叠……这可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嗯嗯原来如此，你不觉得超级无所谓的吗？」

「别看我这样，我在饮食方面也是有一套坚持。红豆奶油面包的主角是内馅，要是咖啡上的奶油胜过面包内馅的滋味，那简直是本末倒置啊。」

「又没关系。女孩子只要一碰到生奶油，基本上都能没完没了地吃个不停吧？」

「唔，感觉很有可能会变胖耶。我在店里有看过卡路里表，这杯咖啡几乎就跟特大碗的牛丼一模——」

「——就当做是装进另一个胃吧。好吗？就这么办啦。」

樱花与真理针对究竟要不要喝这杯看起来甜死人的咖啡一事，展开热烈的讨论；斑鸠在她们身旁，冷到整个身子微微颤抖不止。

「唔～好冷……我是很讨厌夏天，但也觉得冬天有够该死的。」

「的确，春天或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啊。」

「你认真的吗？春天到处都布满花粉，是我个人最希望去死的季节呢。」

「那你喜欢的是秋天啰？」

「当然讨厌。因为一年四季有春假、暑假跟寒假，就是独缺秋假啊。」

「够啰——！你真是个麻烦的人耶！你与其挑剔缺点，不如设法寻找季节的优点活下去好不好！」

「找优点吗……夏天虽然闷热，但冬天的小兔抱起来既温暖又舒服呢。」

「呜哇——！不要抱着我不放啦——！」

「啊啊，真棒……吸—！好迷人的气味！两团脂肪块实在温暖极了！」

「请不要用脂肪块形容我的胸部好吗！要就搓揉你自己的胸部啦——！」

这边则是跟往常一样，斑鸠借由捉弄小兔的方式抵御寒气。

而在哮的身旁，则有拉碧丝正忙着啃红豆面包。

「你真的很会吃耶。红豆面包好吃吗？」

「嚼嚼……吃东西只是为了将能量转换成魔力而采取的行动，所以味道好坏并不是问题。由于我的魔力生成量极少，因此为了弥补这项缺点，必须尽可能地摄取食物。」

讲归讲，她脸上却显露出微妙的幸福表情，或者该说是笑咪咪的模样。

平常明明毫无血色，如今却像小孩子的脸颊一样泛红。

哮不禁面露苦笑，递出拿在手上的肉包。

「不嫌弃的话，这也拿去吃吧。另外还有可乐饼喔。」

「那我不客气了。请问可乐饼的馅料是？」

「……你刚才明明说口味不是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卡路里含量罢了。」

「是马铃薯炖肉。」

「感谢领受了。」

嗯地点了点头之后，拉碧丝便一手抢走了可乐饼。

看着拚命吃个不停的拉碧丝，一股仿佛拿点心给孩子享用的父母亲心情不禁油然而生。

哮对着冻僵的双手吐气，站在后面眺望着等待公车的队友们。

此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该说是肩膀变轻了吗？原本紧绷的心情已经获得纡解。

同伴们一如往常的光景，以及自己置身于这幅寻常光景之中的感觉。

（…………真好。）

远离杀气腾腾的现状，尽情歌颂日常。并非身为35小队所面对的日常，而是身为学生的平凡生活。本来以为放学后目睹学生们的离校风景，是只存在于窗户另一侧的世界，如今哮却感觉自己仿佛也融入其中。

这让他感到十分尊贵。

尊贵到眼眶不禁为之一热。

「……你拥有一群好朋友呢～」

因为在咖啡厅结账而较慢赶抵公车站的流，站在哮的身旁说道。

流带着一如往常的傻笑神情，与哮同样眺望着其他小队成员。

朋友……经她这么一说，哮才惊觉自己从没这样称呼过她们。

当哮提起小队成员时，肯定都称她们为「同伴」

她们到底算不算是自己的朋友，哮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普通学生根本不会用到「同伴」或「战友」等词汇。

『朋友』对他而言，算是头一次听到的名词。

「朋友……也对，能够一同从事像今天这样的休闲活动，应该就算得上是朋友吧。」

「嗯～所以大家都是朋友唷～比较可惜的就是草薙同学缺少男性朋友呢～假如有就好了～」

「我自己当然也这么觉得。因为国中时期闹出不少风波的关系……学园里的男学生都很讨厌我，我也不晓得该跟他们聊些什么比较好。」

哮露出有些复杂的苦笑神色，轻搔脸颊。

实际上，哮还真找不到可以称做男性朋友的人。受到国中时代的斗殴事件及不良言行举止的影响，大部分同级生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到现在还有些男学生会故意挑衅他。以前也只有结识过一名关系接近『朋友』阶段的同学……

此时，一双细手突然挽住哮的手臂。

「草薙同学，今天玩得开心吗？」

流探头窥视哮的表情，同时开口询问。

哮则是定睛凝视着流，且换上有点正经的神色反问。

「学生会长……你今天为何邀我们一同出游呢？」

「又是这个问题？没有理由啦—纯粹只是报答你们帮忙处理公务的谢礼，以及趁机让你们喘口气罢了！」

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的流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呢——……我这人只要一看到好像很难过的孩子，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能够展露笑容啊，」

「……我看起来真的显得那么难过吗？」

流竖指轻抵嘴唇，抬头仰望夜空。

「唔——倒不如说你呈现出一种根本不晓得自己处于艰难状况底下的氛围？感觉好像怀着『吃苦很正常』的想法一样—」

「…………」

「我不仅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所谓的日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希望你们可以回想起自己仍是十几岁年轻人的事实啊。」

怎么样？流手抵下巴，摆出帅气的姿势。

「会长你不觉得自己的口吻太过老气了点吗……？」

「没礼貌。我可是你们的人生前辈喔？我今年十八岁耶？已经到了可以购买色情书刊的合法年龄了唷？」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就一个十八岁的女生而言，个子似乎稍嫌太矮了些……」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虽然赏了哮一记白眼，流还是立刻换回笑容。

哮则向这张笑容表达今天的谢意。

「会长……今天真的很感谢你的安排。我玩得十分开心。」

「嗯。很好，这就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流露出一整天下来最灿烂的笑容，双手扠腰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哮也仰望夜空，心平气和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若能不要结束，不知该有多好。

感受到这份日常是如此可爱的哮，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种念头。

「草薙同学……不要忘记今天的事。我猜从今以后，你肯定会被卷入各式各样的战役之中。可是，千万别选错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事物喔。」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只是分享人生的道理罢了！」

流微微眯起隐约带有一丝睡意的双眼如此说道。

哮则是注视着她的侧脸，听她讲述。

「任谁都会面临非得做出抉择不可的时刻。两种在你心中占有相同分量的重要事物，你却被迫只能挑选其中一项的状况，迟早都会来临。」

「…………」

「无法两者兼顾。到时候的决断……虽会留下不幸，但只需选择能让自己得到幸福的那一方就好。」

非常正经的一番话。虽不知突然讲出这番话的流到底有何意图，但有朝一日必须做出类似决断的时刻，或许真的会如她所说一般降临。

到了那时候，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你只要照自己的意思选择就好。不必为了其他人着想，为了自己做出决定即可。」

「…………」

「因为那样才是最好的答案～」

流若非已经知悉即将发生什么事，便是早有预感了吧。此时此刻，哮尚未产生类似的预感，当然也不晓得今后将面对什么样的试炼。可是哮开始思考。假使真的碰到那种状况，被迫做出终极的选择之际，他该如何是好？

他思考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他思考两相权衡之下，会选择什么。

「……我——」

苦恼过后，哮伴随着一口白气说出答案。

但是公车刚好进站，引擎声盖掉了他的嗓音。

由于对这个答案没有自信，因此哮并未再覆述一次。

他觉得倘若流没听到的话，那也没关系。

却见流对哮露出欣慰的微笑，以手掌轻抵胸口。

「我……相信你的这句话喔。」

哮的声音，确实传入了流的耳中。

虽说流平常总是笑脸迎人，不过这时候的笑容却大大地撼动了哮的心灵。

「草薙，你怎么啦？快点上车，不然会被丢下喔。」

一脚踏上公车的樱花出声呼叫哮。

回过神来的哮回了一句「来了」，随即伸手抓住公车入口处的栏杆。

突然有个白色物体掠过哮的脸颊，缓缓掉落在地。

「……原来是雪啊。今年下得真早。」

抬头一看，只见雪花自漆黑的天空翩然飘降。一方面觉得漂亮，另一方面却又莫名奇妙地感到悲从中来。

哮不晓得冬季的降临将为他们带来什么。在不安与幸福的夹击下，哮细细品味著名唤今天的日常生活，搭乘公车踏上归途。

Mission04 最强的假期

在首都圈内坐拥多数分店的大规模远食连锁餐厅企业主要有三家，而这三家的主打餐点都是汉堡。

走低价化路线、增加餐点组合变化、彻底加强客服品质等等，采用各式各样的精明经营战略，在首都圈内互相争夺市占率的远食业界，近年来的销售业绩却是每况愈下。较有可能的原因之一，是一般社会大众被灌输了「汉堡等同于有害身体健康之食物」的固定观念所致。

这三大连食连锁店也事到如今，才开始力推健康取向的养生餐点，或是大打广告强调所用食材均未喷洒农药、亦没使用任何化学调味料等等，不过一切为时已晚。反倒连原本不管健康问题，只想尽情享受汉堡的客群也表示「最近不管哪间连锁店的汉堡滋味都变差了」，造成客源流失状况愈发严重。

面对这样严苛的速食业寒冬，不知为何竟然还有一间加盟连锁店品牌非但销售业绩未见下滑，还能维持住一定的集客率。不同于在首都圈内设有数百家分店纯属理所当然的业界三大龙头，仅四家分店的这间加盟连锁店，名唤『飞龙汉堡』。

它是一间在这个对于魔导相关事物充满厌恶感的时代，居然还拿传奇幻想生物当做店名的诡异速食餐厅。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些什么呢～？」

站在柜台的西园寺小兔，展露最甜美的灿烂笑容帮客人点餐。

现在刚好是假日的午餐时段，柜台前的客人早已大排长龙。甚至因店里完全容纳不下，造成排队人潮一路占满大街人行步道的情况。

附带一提，客群九成都是男性。

小兔蹲下抽取摆在柜台底下的纸袋，收起笑容说道。

「……二阶堂，这跟你原先讲的状况完全不一样啊。」

「…………就、就说我也觉得很抱歉了。」

在背后忙碌地准备饮料的二阶堂真理，则是面露苦笑神情动手为饮料杯加盖。

接着在转身同时露出无懈可击的营业笑容，跨出一小步跳到客人面前。

「点附赠限定公仔狮鹫兽肉汉堡套餐加大包薯条的207号客人～△让您久等了～△」

真理向前递出装满商品的纸袋，排队的其中一名客人显得有些难为情地接下。由于接过纸袋后，这名客人依然目不转睛地持续打量自己的身体，真理便开口喊「下一位客人这边请～△」，引导后面的客人往前推进。

为客人点完餐后，真理再度退回果汁机旁边装饮料。

此时，在一旁洒盐翻拌薯条的斑鸠重重叹了口气。

「无论再怎么大胆，应该也不会有人挑生意如此兴隆的餐厅进行魔导遗产交易吧？」

「提、提供这项情报的线人十分可靠啦……只是连我也没料到飞龙汉堡的生意竟会这么好啊。」

「设法潜入是很好，但时机简直糟到极点。这间店不但在不知不觉之间改成专门锁定那类客人的路线，而且又正巧碰上促销活动。」

斑鸠转眼望向贴在店内墙壁上的横幅。

上头写着『幻想生物拟人化公仔促销活动举办中！』这么一行字。真理虽未停下手边的作业，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嘴角。

而当真理忙着准备果汁饮料的期间，樱花则在她背后带着僵硬笑容接待客人。

「呃、那个，您点的应、应该是史莱姆冰沙套餐……没错吧？」

「刚刚不是说要点附赠限定版公仔的套餐吗！但纸袋里头没有公仔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非常抱歉。史莱姆冰沙套餐的限定版已经卖完……」

「啊！？不是限定版就没意义了啊！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限定版公仔排了几小时的队啊！」

在客人疯狂拍桌飘骂的状况下，樱花拚命鞠躬赔罪。虽然她很老实地向客人道歉，不过樱花的鬓角早已冒出数条青筋。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啊……）

双眼眯成一条横线的真理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目前35小队在飞龙汉堡店担任店员的理由就跟往常一样，是小队活动的一环。他们盲从自称曾当过情报贩子的真理所打听到的情报，遂以店员的身份潜入了这间速食餐厅。

真理带回来的情报内容为『赚黑钱的非法人士，习惯利用飞龙汉堡三号店，做为魔导遗产或幻想生物遗骸的交易地点』。不管是谁，八成都认为这是一则难以采信的情报。任谁都料想不到有人敢在速食餐厅进行违法交易。但真理表示就是因为这样，歹徒才会挑公共场所进行。

当局者迷、愈近的事物愈容易看漏、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尽管缺乏根据与证据，但由于也没有其他判断材料可供佐证，因此一行人决定先潜入再说……结果就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飞龙汉堡直到数年前，都还只是间很弱小的加盟连锁餐厅。采用狮鹫兽汉堡或龙肉起司汉堡等等，以幻想生物为名的个性化菜单。与素来的汉堡截然不同，掺杂大量合成食用色素及调味料等添加物，提供言词难以形容的口味给顾客享用。尽管传出了『店家真的使用了幻想生物的肉』、『让人特别容易吃上瘾的蓄茄酱，是用吸精女妖的鲜血所制成』等都市传说，博得部分狂热粉丝的喜爱，但并非如此广受欢迎的热门餐厅。

直到短短数个月前与Alchemist公司签订加盟契约后，飞龙汉堡才脱胎换骨。

将员工制服彻底刷新为滚花边迷你短裙，搭配特别强调胸型的马甲上衣，以达提升美观的效果。前场员工及服务员全数换成年轻女性。原本锁定儿童客群的玩具套餐组合，也更换成比起一般对价商品更加精美的公仔及挂轴。

这种战略似乎大受御宅族客群的好评。定期举办促销活动、安排店员装扮成动漫角色、以及与动画作品合作，推出附赠美少女公仔的套餐等等。采用了榨干客人钱包的经营手法。像这回也是正在进行，买套餐就送与汉堡同名的幻想生物拟人化公仔，只不过一份要价五千圆的促销活动。

对于原先抱持着『飞龙汉堡不过是间冷门速食餐厅』此一认知的贴小队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误算。

她们心想早知道就全都只以普通客人的身份，而非以店员身份造访餐厅，如今均感到后悔莫及。

***

到了下午一点多，店里的状况总算才渐趋稳定。当限定版公仔的库存见底后，人潮立刻一哄而散。

做为顾客潜入店里的草薙哮暗中观察柜台的情形，只见精疲力竭的四人映入眼中。

为了不要太显眼而姑且点完餐后，哮才小声向樱花询问状况。

「怎么样？有发现类似目标物的客人吗？」

「还能怎么样……在那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下，我完全没多余心思去注意到是否有可疑人物，而且根本所有客人看起来都行迹可疑啊。」

仿佛强调『我干不下去了』似地打算解开蝴蝶结的樱花，被管理工读生的女领班定睛一瞪，瞬间下意识地挺直背。

难得见到樱花呈现这种姿态的哮不禁面露苦笑。

「抱歉啊……害你们接了这份陌生的打工。想不到这间店只履用女性店员……」

哮小声表达歉意后，为防其他店员听见对话内容的樱花边作业边摇了摇头。

「你不必道歉，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调查不足的女人。」

什么嘛——从背后擦身而过的真理虽然愤慨地表示抗议，樱花却视若无睹地继续说道。

「言归正传，内用区那边的状况如何？」

「我这边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几乎没有客人会在店里吃完套餐才离开啊。」

「我想也是。」

樱花搭腔，蹲下从柜子里取出纸袋。

哮也自然跟着探头窥视柜台。

坦白讲，他从刚刚开始就非常在意樱花的制服装扮。就他的视角来看，樱花胸前那条因双峰被马甲造型制服推高而浮现的惊人事业线，可说是一览无遗。

一般人在这种状况下通常都会想入非非，哮却是一脸正经且感慨万千地萌生出「这套制服真了不起」的感想。同时也理解到，这套制服为原本只有怪咖会上门消费的飞龙汉堡，带来了莫大的业绩贡献。虽说对魔导学园的制服皮带也会让胸型变得特别明显，但这套制服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水准。樱花的胸部尺寸本来就很大，导致制服的胸口部位几乎快要被撑爆。那副连马甲制服的钮扣与束带均受到胸部压力撑开的模样，简直令人不知视线该往哪摆，或者说只能紧盯着那个部位不放。

哮平常就处在斑鸠的角色扮演嗜好熏陶下，导致他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对这类制服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坚持。

尽管很想针对制服的整体性进行评价，可是他却无法正当地评论，太过凸显出樱花姣好身材的这套服装。

哮的内心不知为何感到有点懊悔。

见樱花的胸部随着她准备起身的动作逼近眼前，哮抓准绝佳时机，将自己向前探过柜台窥视樱花的身子收了回来。

接着与樱花四目相交的哮，姑且先竖起大拇指并对她展露正气凛然的表情。

「……？」

「虽然有好几个可疑的独自行动的客人，不过截自目前为止都没有与其他客人接触的迹象。这边先撇开不谈，店铺内部的状况如何？」

「现在才潜入第二天……店长因为得流感而请病假，其他店员跟工读生领班也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连套餐附赠的公仔也有检查过……内容物是美少女公仔，并未侦测到魔力反应。」

哮听着敲收银机的樱花说话，望向在她背后准备饮料的真理。

大概是饮料机故障的关系，就算按下按键也毫无反应。真理嘀咕著说了一声「又来啊？」

之后，膝盖打直、弯腰查看饮料机的底部。

这是穿迷你裙时绝对不能采用的姿势，滚花边裙䙓弹跳似地往上卷，真理的修长双腿及直条纹内裤尽收眼底。

直条纹内裤啊。

哮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下意识地开始鉴赏真理的小巧臀部。真理平常总是因在意胸部大小问题而无精打采，但哮却是素来都认为真理的魅力不单仅止于贫乳这点而已。无论是樱花、小兔或斑鸠，她们说起来都是拥有较为丰腴的女性化体态。反之，真理则具备苗条这项其他三人所缺乏的独特魅力。纵使体态纤细，她那结实的双腿及臀部也相当具有魅力。

嚷着『怪了～？』在饮料机周围打转的举动也很可爱。像只小动物一样超级可爱。

心想『不可以这样』的哮微眯双眼。制服明明也有其魅力，但自己却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投射在上头。例如明明是餐饮店，员工却未采用卫生帽，而是搭配贝雷帽；或是不仅鞋子，就连袜子也都采用统一款式等等。整套制服从头到脚明明有许多讲究的地方……却都因为小队成员的外观水准过高，而彻底盖掉了这套制服的特色，哮不禁认为这种结果实在太过可惜。

当他聚精会神地欣赏著真理之际，樱花终于按捺不住地对他投射出一道纳闷的视线。

哮依旧一脸正气凛然地望向樱花，同时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不妙。在只顾盯着真理看的期间，樱花仍持续对他说明现状，可是哮完全把她的说明当成耳边风了。

「……？」

「的确。既然真理出手调查也没侦测到魔力反应的话，那应该就代表没有问题吧。只不过公仔表面也有可能被覆盖上一层抗魔素材，藉以遏止魔力外泄。」

「这些通通都是我刚才讲过的事……你一定是没有仔细听我讲话对不对？」

「我当然有听进去啊。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再次确认情报内容罢了。」

这借口简直烂透了。

「……不过啊……该怎么说呢……照常理判断，这起事件……」

樱花敲著收银机，扬起视线看着哮。

无须多言，哮也明白樱花想表达些什么。

「很像是假消息？」

「嗯……我还是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人，敢在这种状况下进行违法交易。」

老实说，哮一开始便认为这是假情报的可能性高达八十%以上。由于缺乏其他判断材料，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展开潜入调查，因此这种结果本就在预料范围之内。而哮之所以不是透过无线电，而是直接到柜台点餐的原因，也是为了告诉樱花假如今天上完班仍无收获的话，便结束调查撤退没关系。

「没办法啦。失败为成功之母。反正也不是毫无收获啊。」

哮有得到收获，他享受了一顿视觉盛宴。另外就是趁机排队购买套餐时捞到的半人马(♀)公仔等等。至于餐厅主打的半人马汉堡则因丝毫不注重调味，就连哮都觉得难以下咽。让队员在店里打工，却好像只有自己得到满满的好处一样，要说没有一丝罪恶感是骗人的，但也无可奈何。

樱花虽然冷眼凝视着哮脸上那张格外神清气爽的表情，但或许是被不习惯的打工操得精疲力竭的缘故，她也提不起劲再继续深入追究吧。

樱花伴随着叹息敲完收银机。

「……唉，我也差不多快下班了。待会儿先出去巡视店家周遭一圈后，草薙你就——」

抬头的瞬间，樱花当场僵住。

她的表情已经僵硬到就算形容成结冰也不为过的地步。

「凤？你怎么啦？」

看樱花毫无反应的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可是樱花却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啊、啊哇哇……」

「啊哇哇！？」

听见樱花发出这阵跟她一点也不搭的惊慌呻吟，连哮也不禁跟着心生动摇。

一想到她究竟是目睹了什么东西才会有此反应，哮顿时紧张地吞了口唾液。

樱花则是动也不动地双眼直视哮的背后，也就是餐厅正面入口处。

哮提心吊胆地转头查看。而在他准备转头的过程中，店里的音乐也刚好告一段落。

咔、咔、咔……哮聆听着自店外传来的脚步声，转头望向背后。

接着目击背对着夕阳走进店里的男子身影，哮也跟樱花同样当场定格。

这号人物个头颇高，是个如同压迫感化身一般的男子。尖锐过头的一双鹰眼，加上威严的相貌。仿佛坚定意志直接寄宿于肉体当中的厚实胸板，以及宽厚的双肩。

错不了。这名男子就是——

「啊、啊哇哇……」

哮也跟樱花表现出同样惊慌失措的反应后，男子迈步走进店里。

店门如同主动逃避男子的压迫感似地往两侧倒退。明明只是自动门随着感应开敔，却呈现出像是摩西十戒一般的庄严光景。

男子踩着响亮的脚步声来到哮等人面前。

接着男子停在令人不禁误以为他的头部仿佛变成两倍大的位置，俯瞰著哮与樱花说道。

「——我要点二十个M型海兽汉堡。」

夹带一股宛如丢下战前开场白似的强烈魄力的这名男子，异端审问会第零歼灭机动队队长——铁隼人很正常地点了汉堡。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啊？

哮坐在靠窗边的座位，用吸管喝着几乎只剩下冰块的大杯可乐。

总不能一直压低视线盯着桌面看，于是哮微微抬起头来。

「…………」

坐在对面的铁隼人，以格外正襟危座的姿势凝视着哮。

哮肩头猛然一抖，又再度低头不语。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啊……？）

哮不由自主地感到伤透脑筋。

一走进店里就马上到柜台点完汉堡餐的隼人，开口对哮说道。

不是对身为前任部属的樱花，而是对哮说着：

『我请客，稍微陪我聊聊。』

在被他那种尖锐眼神盯着瞧的状况下受到邀请，想也知道根本无从拒绝。

说到异端审问会『魔女猎人』对魔导搜查一课第零歼灭机动队，通称EXE的队长，哮当然也认识。不过他也只有在真理来到学园时见过隼人一次。

倒不如说樱花跟他还比较有交集。在加入贴试验小队之前，樱花都一直是铁隼人的部下。

比现在更加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儿童版樱花，唯一惧怕的人物就是铁隼人。

他确实是相当可怕的人物，听说樱花以前常常被他揍飞。他奉行男女平等的信条，据传面对越矩的犯规之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毫不客气地给予一顿铁拳制裁。

哮虽然不太明白他的为人，但能让樱花吓成那副德性，表示他绝非泛泛之辈。

由于目睹了樱花的惊惧模样，导致哮也不由自主地陷入畏畏缩缩的状态。

但话又说回来，哮其实也有一个很可怕的剑术师父。他在那个师父底下接受了看在旁人眼中形同虐待，或者该说简直就跟杀人没两样的严厉指导，因此早已习惯与实力远胜自己的高手对峙。

铁隼人隐约散发出近似师父的存在感。尽管两人并不相似，但存在感的强度大概平分秋色吧。光从氛围也能明白眼前之人极端强悍的事实。

「呃、那个……」

「干嘛？」

「……请问，您今天为何来这间店呢？」

「…………」

「……该不会是来办案吧？」

哮压低声量提问。

一定是我们小队不慎跟EXE闹出同时接案的失误，哮如此心想。假如有人在这间飞龙汉堡店进行魔导遗产非法交易的情报属实，那么隶属于EXE的铁隼人就算现身此地也不足为奇。若是这样的话，为了避免妨碍调查行动，35小队还是尽快撤退比较妥当吧。

谁知——

「不是。」

「那您为何……」

「私人行程。」

「…………咦？」

「这里是汉堡店没错吧？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吃东西。」

…………

…………

……………………………………………………？

「我来这里吃汉堡。」

隼人一脸正经地做出莫名奇妙的回应。

（…………未免也太扯了吧。）

来吃汉堡？那位铁隼人？尽管哮对隼人的认识还不到足以加上『那位』一词的地步，但「匪夷所思」就是他心中率先冒出来的感想。

哮觉得他不像是这种人。

就连听见这个人开口说出『汉堡』这个词汇，都会让哮觉得十分不妥。

「真、真的假的？」

「我何必说谎？如你所见，今天我休假。」

就算他说自己今天放假……表情跟言行举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放假的模样。哮虽然很想这样讲，但隼人身上所穿确实不是制服，而是外出的便装。

下半身是黑色长裤加皮靴，上半身则是U字领灰色长袖T恤搭黑色皮夹克。这是一种合适与否的壁垒极端分明的穿搭概念，而他只能说是超级适合这种穿法。尽管看起来勉强像是一般民众，但若再加上金项链及太阳眼镜的话，就完全成了道上的狠角色。

该怎么说呢，毫无违和感的模样反而令人觉得不太对劲。

这画面太过离奇了。明明只是一手拿着摆在桌面上的号码牌一角，静静等待店员将汉堡送上桌，为什么却能酝酿出如此强烈的违和感呢？

「我请晚辈吃东西的举动如此奇怪吗？」

——奇怪的不是这一点。

哮差点忍不住开口吐槽，可是他心想应该先表达感谢之意才对。

「谢、谢谢您的招待。可是，为什么呢？」

「就当做是硬把凤樱花塞给你的赔礼吧。」

「……我并不认为她是被硬塞过来的队员。」

「…………」

「虽然经历了不少风波，但凤已经成为小队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哮轻搔脸颊如此说道，隼人随即微眯双眼。

「引导凤改过自新本是我这个队长的职责。以前的她是我以忙碌为借口疏于指导所造成的结果。你则代替我完成了我没能办到的事，很感谢你。」

看着开口表达谢意的隼人，哮忍不住猛眨双眼。

哮很讶异地位及实力明明都望尘莫及的隼人，竟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人物。哮曾听樱花提起隼人是一名相当严厉，但也十分关心部下的上司。

隼人交抱双臂，转移视线望向窗外。

「我在学园瞥见过你们好几次。我想那应该是我头一次目睹凤展露笑容的模样。」

「…………」

「那是良性倾向吧。就这点而言，会长决定将凤编进35试验小队可说是十分正确的决断。当然，他让凤在国中部时代便成为魔女猎人，就只能说是个再愚蠢不过的安排……」

听他讲话会觉得他有点不擅言词，但可以确定绝非坏人。一般大人通常都会反对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成为异端审问官。哮也是因为亲眼目睹过樱花的实力，才正常地接纳了这回事，然而十三岁的魔女猎人其实是相当反常的存在。

在百忙当中，隼人仍然关心过在EXE堪称特殊份子的小女孩吧。

隼人再度目不转睛地直视哮。

「今后有劳你继续关照凤。」

「包在我身上。或者该说我们反而才是受到凤关照的一方。」

看着哈哈地苦笑数声的哮，隼人点了点头。

「——不无道理。日前我查看过你们的成绩。那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在开玩笑吗？」

现场气氛为之一变。哮完全无暇思考理由。隼人的表情及姿势明明毫无变化，却有一股仿佛头部被人从上方使劲按住的压迫感袭向哮。

这是几乎在耳边形成轰然巨响的凶猛压迫感。

「你该不会真以为凭那种成绩就有办法成为审问官吧？」

「我、我们其实也很努力想赚取积分……但始终无法顺利完成任务。」

「这一切端看你这个队长的表现而定。看样子你似乎还不晓得，只要身为噬魔圣物的契约者，你总有一天也会被分发至EXE。

仔细想想，将来大概就是会走上这条路吧。

当初理事长说要让哮成为魔女猎人时，哮虽因为觉得太过可疑而断然拒绝，不过只要照现在这样继续维持下去，哮迟早都会加入EXE。尽管哮原本选填的志愿是骑士团而非魔女猎人，但由于薪水相差悬殊，所以若能成为EXE的一员，就等于确保未来能够享受不愁吃穿的优渥生活。

然而，EXE是精英中的精英。自然需要具备相当程度的实力。最近多亏得到拉碧丝的协助，哮在战斗方面几乎未曾再沦为绊脚石，可是一旦加入位居审问官顶点的EXE，只拥有一项专长是不行的。届时会被要求拥有综合性的实力。

「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你的处境为何，我也绝不会有所偏袒。」

坐在对面的隼人看起来显得特别巨大。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似地俯视着哮。

超级可怕。

哮再度「啊哇哇」地打起寒颤。

就在他以为得继续听隼人说教之际。

「呃、那个……」

樱花端著一个摆满汉堡的托盘，来到哮与隼人的身旁。

隼人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的视线已转移至樱花身上。

樱花虽然有点胆颤心惊，不过还是先将汉堡摆至桌面，再向隼人轻轻鞠躬致意。

「好久不见了，铁队长。」

「现在是私人时间，别称我队长。更何况我早就不是你的队长了。」

「呃、是。非常抱歉。」

「别道歉。」

「真真真、真的很对不起。」

畏畏缩缩的樱花果然很罕见。看来原本以为除了幽灵以外天不怕地不怕的樱花，也还是有令她感到害怕的人事物。

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紧张比较正确吧。以前在EXE队上时或许不会有此反应，但如今的樱花大概十分清楚，当时自己究竟给身为队长的隼人添了多少麻烦。

面对明明没有遭到任何责备，却自然而然地低头道歉的樱花，隼人的尖锐视线顿时变得较为柔和一些。

「近来可好？」

「是，托您的福……我过得很好！」

尽管面带紧张神情，樱花还是抬起头来，活力充沛地做出回应。

「是吗……那就好。」

隼人则是有点心满意足地说道，随即伸手拿起摆在桌面上的汉堡。

「话又说回来……你们目前正在进行小队活动吗？」

「呃，是的。我们原本还猜测铁队长该不会也盯上了相同的目标……」

「没这回事。抱歉打扰到你们了。我来此纯属偶然。你们不必在意我，尽管继续执行搜查任务。」

汉堡……不对，是一手拿起味噌锅烧风味（？）的海兽汉堡后，隼人动手拆开包装。

接着张嘴大咬一口，转眼望向樱花及哮。

「毕竟今天偶放价。」

由于边吃边讲的关系，使他这句话显得相当口齿不清。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放松了吧，樱花与哮如此心想。

或者说，这人真的打算独自吃掉托盘上的二十个汉堡吗？正确来说，托盘上总共有二十一个汉堡，其中一个是要请哮吃的。

由于刚刚一时情急之下也点了相同的餐点，因此哮也姑且拿起汉堡送至嘴边。

M型海兽汉堡。说穿了就是汉堡中间夹了一块鲭鱼肉饼的产品。而M型则是代表味噌锅烧风味的意思，浅显易懂一点的说法就是味噌锅烧鲭鱼堡。尽管在吃下第一口后的感想是『这是什么组合啊？』，不过这种风味虽然有那么一点独特，但其实还满好吃的。

只是味道有点过重，感觉大概很容易就吃腻——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听见咀嚼声传入耳中的哮抬头望向前方，正好目睹隼人再度伸手拿起汉堡的场面。（这个人已经对第二个汉堡下手了……！）

哮明明才刚吃了一口而已，显见隼人吃东西的速度实在快得吓人。

「继续你的任务。你若再继续待在旁边，只会启人疑窦。」

即便是EXE的队长，在拿着汉堡大快朵颐的状况下讲出这种话，也毫无紧迫感可言。

「其实我们差不多准备要撤退了。这回的线报似乎只是假消息……」

咀嚼汉堡的隼人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哮，隔了几秒钟后才回了一句「这样啊」表示理解。樱花也对哮说她要去换衣服，便转身走向休息室。

就在哮打算向隼人询问樱花在加入EXE那段时期的往事之际。

耳麦收到斑鸠捎来的联络。

《——草薙，有个氛围不太寻常的客人上门了。目前小兔正在对应。》

收到报告后，哮从他坐的位置探头窥视柜台那边的动静。

正如斑鸠所言，有一名浑身散发出不同于其他客人的气息，姿势格外驼背的苗条女子站在柜台前。光是女性客人上门就已经够罕见了，她还身穿一袭全黑的服装。

并非套装或便服。

那袭服装……八成是丧服。

虽说要推测她是去参加完丧礼的回程途中顺便来此吃个午餐也未尝不可，但显然很格格不人。

《打扮成那样，居然还点了附赠限定版公仔的蛇鸡汉堡套餐耶。》

确实是一名奇怪的客人。

为求慎重起见，哮也姑且起身佯装成要加购餐点的客人，走到女子后面排队。

小兔则是面带笑容对应她。

「非常抱歉。蛇鸡汉堡的限定版套餐是上一回促销活动的餐点……并未列入本次促销活动的清单当中。」

「……这样啊。那我只要限定版的妖精套餐就好。」

小兔微微侧首，露出眉关深锁的狐疑表情。

「限定版的妖精套餐……？非常抱歉，本店并未贩售限定版的甜点套餐。」

「我明明有来电预约啊。你去找店长确认一下吧。」

听见预约一词，小兔及哮顿时微眯双眼。

小兔对哮使了个眼色。

哮轻轻点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缓缓往后倒退，停在自动门的前面。目的是为了占住出入口，以防止女子逃离现场。

飞龙汉堡不提供预约点餐服务。包含并没有限定版妖精套餐一事在内，在在都证明这名女子显然有问题。

小兔保持笑容，态度审慎地对应。

「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我这就去确认，请您在此梢待片刻好吗？」

「…………」

小兔的双肩突然大大地抖动了一下。

因为女子露出一双※金壶眼，不偏不倚地直视着小兔。（译注：眼窝内凹的骨碌双瞳。）

「有、有什么问题吗？」

「——狮惊兽汉堡有使用亚硝酸盐吗？」

「什么？」

「我在问狮鹫兽汉堡有没有使用亚硝酸盐这款食品添加物。」

对方突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小兔顿时瞠目结舌。对食品原料反应过度的客人虽然并不稀奇，但她发问的时机显然有异。

见小兔含糊其词，女子当场睁大双眼，挺直原本弯曲的背。

「…………」

小兔顿觉一股寒意窜过背脊。因为挺直背的女子身高将近190公分左右。

「对不起啊，看来我似乎跑错餐厅了。」

女子调转脚步，企图离开餐厅。

刚才那个关于食品添加物的问题，是进行交易时的信号或密码。

换句话说，几乎可以笃定女子的交易对象就藏身在餐厅员工当中。她要求找店长确认的行径也很可疑。搞不好店长声称得了流感而请病假纯属借口，其实是他早已识破35小队的真实身份而逃走。

总而言之，只要逮捕这名女子，应该就能追问出店长的相关情报。

哮挺身挡在女子面前。

女子转动她那双骨碌的眼睛俯视哮。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哮秀出对魔导学园的学生手册如此说道。

这本学生手册并不具备如同审问官手册强大的执行权限，但因为两者外观十分相似，所以乍看之下很难分辨。在杳无人烟的地方秀出手册几乎毫无帮助，可是换成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有其意义了。

因为借此表达出『你已被我们锁定，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之意，可以大幅降低双方开战的概率——

「一下子就好了，请移驾至那边的座位。」

哮指著隼人所坐的位置，试图抓住女子的手臂。

女子却往后抽身，轻灵地闪过哮的手掌。

「……这里明明是个适合用来交易幻想生物器官的好地方，真是可惜啊。」

女子竖指轻抵脸颊，微倾她那像蛇一样的细长颈项。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回应与举动，不过察觉到女子有意抵抗，站在柜台后方的小兔立刻提高警觉，哮也稍微压低腰。

由其言行举止及装扮来看，这名女子十之八九是个魔女。

要是在这种地方跟魔女开战，势必会波及一般民众。

哮伸手轻按腰际，不过他基本上是以潜入调查的形式来到店里，所以并未随身佩刀。

尽管对没带武器出门一事感到懊悔，可是只要发动扫魔刀一鼓作气压制住女子，便可防范战斗于未然。

就在哮准备采取行动的那一瞬间。

女子的金壶眼倏然绽放出红褐色的光芒。

「——什么！」

看着她那双眼睛的哮，全身宛如石化一般丧失行动能力。整个人仿佛凝固似地动弹不得。

这是——魔眼之类的特异功能。

在拥有魔力的人类当中，偶尔会生下这类极端罕见的特异体质案例。魔眼的可怕之处，在于不必像魔法一样构筑术式或展开魔法阵，只需用双眼一看便能发挥效果。因为是有机物的关系，所以魔眼又被称作是活魔导遗产。

但纵使被称作魔眼，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方便。如果只是蕴含魔力的眼珠，基本上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功效。例如瞬间停止对方的举动，或是让对方目光在短短数秒之间无法从自己身上移开等等，人类的魔眼充其量也只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效果。照理说应该只有吸血鬼等幻想生物的魔眼，才有办法发挥出迷魂或石化等近似魔法的效果。而人类只有透过唯一一种方法，才可能拥有这种魔眼。

仔细一看，女子的双眼并非人类的眼球。

（她将蛇鸡的眼球移植到自己身上吗……！）

哮曾听说过在违法医疗领域当中，存在着这类移植技术。

纵使将幻想生物的器官移植到人类身上，也无法长期使用。会受到拒绝反应的影响而在短期间内报废。

恐怕这名魔女肯定是在这间餐厅，进行替换器官的买卖行径。

普通人之所以选择移植这类幻想生物的器官，大多都是为了获得与魔女不相上下的能力。而这名女子并非魔女，纯粹只是移植了幻想生物眼球的普通人。

她一进门就点了蛇鸡汉堡的限定版套餐。原来如此，被拿来当成她起初选购之餐点名称的幻想生物，就是她真正想购买的商品。

（事到如今就算了解真相也无济于事啊……！早知道就应该更鼓起干劲深入调查，并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对……！）

任谁都料想不到，飞龙汉堡餐真的有在做买卖幻想生物器官的违法交易。又有谁会真的相信，那种都市传说居然掺杂了一半的事实。

哮只有身体陷入石化（麻痹）状态，眼珠跟脑部没受影响。由于他发动了扫魔刀的缘故，导致女子看起来呈现出慢动作状态。

在女子背后的小兔已然采取行动。

她试图跨越柜台，从背后倒剪住魔女的身子。

上啊，跟她拼了。魔眼只要不四目相交就不会发动。相信拥有一身怪力的小兔，必能从背后轻松击倒女子。

谁知小兔她……

「呜啊！」

——被柜台绊到脚，整个人顺势跌了一跤。

哮只能双眼眯成线状，静静注视着小兔呈慢动作向前倾倒的过程。尽管心知肚明，但她真的太容易在关键时刻出差错。

紧接着哮又看见躲在柜台底下的真理及斑鸠探出头，试图用装了麻醉弹的手枪瞄准魔女。

可是，由于小兔出包的缘故，导致魔女注意到背后有问题，旋即转身望向柜台。

魔女的双眼一亮，真理及斑鸠两人立刻定格。

——好厉害。小队明明在尚未开战前就已经占尽优势，想不到短短两秒钟便惨遭逆转。最近状况明明还不差，结果居然在这时刻毫不保留地发挥出虾兵蟹将小队不堪一击的特色。

如今只剩樱花是小队的唯一希望。

「——！」

或者该夸奖不愧是樱花吧，当哮僵住不动后，她也马上有所反应。

樱花在双眼紧闭的状态下，已举起枪口对准女子。光是目睹哮全身僵硬，以及女子双眼绽放诡谲光芒，樱花便察觉到女子移植了蛇鸡的魔眼，并在举枪瞄准女子后立刻闭上双眼。

很好，快开枪，收拾掉她。

哮在心中帮樱花加油打气——但在同一时间，跌倒的小兔狠狠撞上魔女，导致小兔刚好顶替了魔女原本所在的位置——樱花又偏偏在这时候扣下扳机。

（啊！）

「啾——」

麻醉弹直接命中小兔。小兔就这么维持着跌倒的姿势进入梦乡。

——太猛了。樱花的精密判断全数化为乌有。哮不禁心想：能够这样搞砸一桩纵使精心设计也难以失败的任务，真不愧是虾兵蟹将小队。

樱花确信已经收拾掉女子，面露得意神情睁开双眼。

「啊。」

结果不小心看见依然完好如初的女子双眼，当场石化。

哮的扫魔刀效力解除，周遭世界的运转速度也跟着恢复原状。连内用区的客人们也受到小兔跌倒的声音牵引而望向女子，当然也难逃石化的下场。

…………

如假包换的全军覆没。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这下可怎么办啊喂！）

除了女子之外，餐厅里的所有人全数陷入石化（仅一名睡翻天）状态。

身为当事人的女子大概也只是迫不得已，才怀着反击的心态使用魔眼吧。她似乎也料想不到居然这么顺利，还满脸困惑地环视了店内一圈。

啊啊，要被她逃脱了。跟赚不到升级积分比起来，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嫌犯逃走的结果更令哮感到丢脸及没出息。

然而，女子注意到内用区唯独一人毫无异状，当场怒发冲冠。

此时哮也回想起来。

对了，这间餐厅里头有一名最强的魔女猎人。

（铁先生！现在只能靠您了，请您设法打破这个僵局——）

哮拚命转动眼珠，对坐在靠窗座位的隼人发出求救讯号。

最强的魔女猎人。第零歼灭机动队队长·铁隼人。

相信凭他的实力，必能扭转这个压倒性的劣势——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他在吃汉堡。）

哮就这么睁大双眼。

（拚命在吃汉堡啊！！！！）

同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两次。

此时的隼人则是面带正经神情，连看都懒得看哮他们一眼，用单手操作智能手机，优雅地跷起腿——同时享用着汉堡。

不对，那种吃相绝不适合以『享用』一词来加以形容。他的双颊宛如准备进入冬眠的松鼠一样鼓胀。二十个M型海兽汉堡，全部被他吃个精光。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餐厅里，隼人玩着智能手机嘀咕说道。

「今也偶放家（今天我放假）。」

……最强的魔女猎人丢下这句话，不甩全军覆没的35小队……尽情享受着休假时光。

哮曾在书上看过一段文章，说只有工作及休闲都全力以赴的人方能成功，而现在哮对那段描述产生了极深的共鸣。

只是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有那种嫌犯明明近在眼前，却仍把照顾家人摆在第一位的休假警官吗？一名搭乘飞机准备出国旅行的医生，会忽视「请问机上有医护人员吗？」等出自空服员口中的迫切呐喊吗？

就算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应该也会如同往常一样善尽职责才对吧？

举凡抱持着一定程度的热情从事工作的人，反倒比较难对这类紧急状况视而不见吧？

可是，如今在哮的视线前方，却有一名男子丝毫不费力气地做出了这种难以置信的反应。

（——反而令人敬佩。能够无视这种状况反而有够厉害。）

尽管对于得不到帮助一事泪流满面，但内心却也同时跨越了傻眼及失望等情绪，反倒萌生出一股钦佩之情。

您也未免太过严以律己（？）了吧，EXE队长。

轻笑一声的女子由隼人身上移开视线，径自调转脚步。

就在她从哮身旁经过，准备离开餐厅——的下一秒钟。

——咕咕咕————！

一阵宛如宣告早晨来临的鸣啼声，响彻整间餐厅。

是鸡啼声。在客人及员工全数石化而变得鸦雀无声的餐厅内，响起了鸡啼声。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哮心想这阵搞笑，或者该说是过于离奇的鸣啼声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动眼珠望向声音来源。

音源出自隼人的智能手机。

（来电铃声……是鸡啼声啊？）

总觉得隼人的形象崩溃已经停不下来。哮甚至忍不住认为，他是故意叫人算准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

不过——哮将在几秒钟后获知，那道铃声真的是隼人刻意安排的事实。

只见原本准备穿越自动门离开餐厅的女子，先是霍然睁大双眼死盯着隼人不放。

「——咕、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突然捣住双眼开始痛苦挣扎起来。女子发出非比寻常的惨叫声，最后终于痛得不支倒地来回打滚。哮也清楚看见她以双手捣住的眼睛流出大量泪水。

当哮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困惑不已之际，原本坐着的隼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接着他任由智能手机反复播放鸡啼声，缓缓走向门口。

「……蛇鸡虽然生性凶猛，但也是一种跟吸血鬼同样有许多弱点的幻想生物。弱点一，看见自己的双眼也会石化，所以讨厌镜子。弱点二，极端畏惧魔眼及毒素均起不了效果的鼬鼠。至于弱点三嘛——」

隼人走到女子身旁，以智能手机的屏幕画面对准女子。

只见画面上反复重播著公鸡发出鸣啼声的动画短片。

「——会对鸡啼声产生排斥反应。这是因为公鸡所发出的特定频率音波，能对蛇鸡的鼓膜及眼角膜造成伤害。」

语毕，隼人从原本准备自背包里取出手铐的哮手中抢下手铐，铐住被扣于背后的女子双手。

魔眼引发的石化症状瞬间解除，现场所有人同时跌坐在地。

哮则是面露茫然神情，慢了半拍才理解到隼人出手相助的事实。樱花也赶抵哮的身旁，先是看了被逮捕的女子一眼，接着才望向单膝着地，打电话联络审问会总部的隼人。

隼人结束通话，缓缓站起。

「我已呼叫援军，再过不久骑士团便会抵达此地。这名女子就由你们负责押解回总部。」

「……不、不愧是铁队长。感谢您的协助，若不是有您在场，我们——」

「——你在EXE到底学了些什么？」

樱花闻言猛然竖起双肩，整个人为之一僵。

隼人则是板起扑克脸，开始教训樱花。

「有哪个笨蛋会在得知敌人移植了蛇鸡的魔眼后，还举起枪口瞄准对方？纵使对自己的射击实力有信心，也绝对不该闭着眼睛开枪。要是击中一般人，你打算如何负责？」

「呃，唔……」

「假使刚才使用的是实弹，你早已要了自己队友的命。可见你真是毫无长进啊。」

「真的非常抱歉！」

「在现役时代我便再三叮嘱，审问官的战斗不是只凭借武力压制敌人就好。洞悉敌人的弱点，并以最小限度的战斗行为制伏方为首要之务。」

「呃……是——」

「另外还有——」

隼人钜细靡遗地丢下一长串说教文，逐渐将樱花逼得走投无路。樱花则是不断低头道歉，整个人也愈缩愈小。

这是相当难得一见的光景，而哮尽管觉得樱花实在有点可怜，但却又不禁认为整幅画面看起来颇令人欣慰。

因为不管再怎么说，隼人终究还是很关心樱花。语调明明十分冷淡，出口的言词也辛辣无比，但却令人感受到一抹温情。

（总觉得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就让我不禁回想起跟随师父修行的那段时光啊。）

哮打直双脚坐在地板上，聆听着自远处逐渐接近的警笛声，忆起有关师父的往事。

结果，隼人的说教对象仅止于昔日曾为部下的樱花而已。

「……算了，幸好包含嫌犯在内无人牺牲。这点就姑且当作是你有所成长的证明吧。」

「非、非常感谢您的指教！」

樱花以几乎快要行举手礼的激动语调表达感谢之意。

隼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智能手机收进口袋并调转脚步。

不是往餐厅出口，而是走向点餐柜台。

隼人低头俯视人在柜台内侧的斑鸠及真理。

接着——

「店员——再来十个海兽汉堡。」

「您还要吃啊！」

哮终于忍不住出声吐槽，而不是只在心里暗自大喊。

哮一行人虽然逮捕了魔眼女子，但结果这起案件并未让他们赚得升级积分。因为一板一眼的樱花就是不肯妥协，始终坚称逮捕女子的功臣是隼人而非35小队。

最近放松紧绷情绪，身段变得较为柔和一些的樱花，又暂时恢复成原先那种不知变通的状态了。像这种以行动，展示遭到前任上司训斥后所领悟到的心得反省，然后将周遭众人一并拖下水的表现，显见樱花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改其作风。

Mission05 最糟的假期

睡醒的她心情简直糟到最高点。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人格化名称为暗夜的她，在事先被指定好的时间从待机状态下清醒过来。

在清醒的同时便切换成拟人化模式的暗夜睁开双眼。

天又亮了。暗夜先稍微放松她那娇小且纤细的双肩，再使劲拉开窗帘。温暖的日光射入室内，窗外可听见小鸟的鸣啼声，被朝露沾湿的枫叶闪闪发亮。

这是个处于季节交替时期，感觉十分清爽恰人的平日早晨。

「去吃大便啦。」

她做了一场最差劲的梦。梦境内容是跟草薙哮及银檞之剑的战役，也就是她落败的记忆回溯。由于她平常就抱持着不耐烦的情绪，因此照理说根本不可能形成心理压力，但这场梦实在糟到极点。一股很想踹翻收舍得很干净整齐的个人寝室家俱，或撕裂洋娃娃的冲动涌上心头。

暗夜冷眼看着窗外风景发出咂舌声，接着调转脚步离开个人寝室。

魔导遗产有个人寝室也算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照理说为了守护主人而随侍在侧才是魔导遗产的职责所在。暗夜也对自己的主人这样讲过。

可是主人却一脸困扰地皱成八字眉说道。

司暗夜，不可以这样，你可是个女孩子耶。你明明也知道有句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是吗？』

由于他简直就像和蔼可亲的邻居大哥哥一样轻抚她的头，因此暗夜相当不耐烦地直接起脚狠踹主人的小腿骨。她记得这是发生在将近一百年前的往事。

每往下走一个楼阶就发出一次咂舌声的暗夜，缓步前往厨房。

她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冷眼，打开厨房的橱柜取出装有红茶茶叶的罐子及茶壶，再拿水壶烧开水。

「…………」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瓦斯炉火的暗夜，突然不经意地环视了目前所在的地方一圈。

这里是离首都圈有一小段路程的山林近郊的小屋。现在虽然被当做幻想教团敌地斥侯部队的藏身地点使用，但在暗夜等人头一次来此的时候，其实原本是某个富翁的别墅。不幸的是暗夜等人抵达的时候刚好是暑假期间，有看起来很像会参与时尚话题连续剧的男女八人组，正兴致勃勃地在庭院烤肉。

目睹这一幕的主人当场露出十分开心的眼神，接着快马加鞭跑下山冲进家庭用品量贩店，买了电锯及曲棍球面具后，又冲回山上开始追杀那群时尚男女。明明只是简单的清扫工作，主人却不用魔法，而是花了将近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总算才把这间小屋占为已有。当暗夜问主人为何选择那么拐弯抹角的杀人方式——

『……因为啊。』

主人竟然显得有点难为情，忸忸怩怩地如此回应。

八成是看见男女八人组在深山林中烤肉玩乐，直觉地联想到必须采用重视情境的杀戮手法吧。所以主人才购买了电锯加曲棍球面具的组合。※小屋、多组情侣、烤肉，所以就该搭配电锯及曲棍球面具。（译注：影射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情节。）

再怎么简便也该有个限度。与其动手后才觉得点子太过简便而难为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这样搞。除了做恶梦会让暗夜受不了以外，日后光是想起此事都会感到一肚子火。花了整整一小时到处追杀，要是被他们找到机会联络审问会，一定会演变成更麻烦的局面。还问我「什么」呢，你是小孩吗？别开玩笑了，去死啦。给我差不多一点喔。

「一切都有够肤浅啊。」

虽然早就知道主人有偶尔喜欢浅尝，这种类似廉价垃圾食物之杀戮游戏的嗜好，但暗夜却希望他能为被迫奉陪这种游戏的她着想一下。一想起常忙清理血渍及肉屑之时的光景，内心的不耐烦的情绪又变得更加高涨，造成她拿在手中的茶杯把手应声碎裂。

暗夜冷眼将坏掉的茶杯丢进垃圾桶，动作纯熟地将红茶倒入另外拿的新茶杯。接着用托盘端著这杯红茶走上二楼的寝室。

她连门都没敲，就这么径自打开房门，走到床铺旁边。

只见一名金发笨蛋躺在床上，发出极其平稳的睡眠呼吸声。棉被扎实地盖到脖子的位置，脸朝上静静地沉眠。身穿一袭蓝色直条纹的睡衣，睡得十分香甜。睡相就跟少年一样。

「……啧，没辄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暗夜花了少许时间冷眼俯视他的睡脸，最后将托盘摆在旁边的柜子上，一手拿起装满红茶的茶壶。接着哗啦哗啦地将热红茶倒在主人的脸上。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好烫啊！住手、喂，超烫耶！」

见主人·凶煞做出理所当然的反应一跃而起，暗夜当场嗤之以鼻。

「你那张睡脸实在太过安详，使我一时鬼迷心窍手滑了一下。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太厉害了！居然敢拿起滚烫的大吉岭红茶往熟睡之人的脸上倒，着实令人钦佩不已！我愈来愈尊敬你了！」

平常如同舞台演员一般堂而皇之（负面意义而言）的凶煞，泪眼汪汪地展露出极端动摇的神色。只是对暗夜来说，这样的凶煞一点都不稀奇。

「清醒了没？醒过来了是吧？既然已经睡醒的话，算我求你就这样直接去死好不好？」

「你、你喔……就算我再怎么趋近不死之身，被这样烫伤也是会感到又热又痛喔？」

「假如不会又热又痛，我才懒得采取这种行动。」

「……就性质而言，会企图危害宿主的魔导遗产并不稀奇，可是你的举动不太一样。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毕竟我是S级魔导遗产嘛。当然跟随处可见的魔导遗产不一样。」

「……为什么你有办法在这种场面抬头挺胸啊？」

凶煞被她那辛辣过头的发言吓得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爬出被窝拿起摆在床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擦完脸之后，他吐出一口气并微眯双眼。被穿过窗帘透射进来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的凶煞，坐在床边稍微打了个盹。

神清气爽的健康早晨。尽管杀意涌上心头，暗夜还是强忍下来。凶煞转动他那张被热茶烫红的脸，露出淡淡微笑看着暗夜。

「早安，我的暗夜。」

「别加上『我的』这个冠词。我才不是你的。」

「——你明明就是我的吧！？今天的你未免也太过辛辣了吧！？」

见凶煞换上苦笑神情窥探自己的脸色，暗夜旋即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今天对我们而言算是放假对吧？我讨厌私下的凶煞。」

暗夜话一出口，凶煞显得有些困扰地抓了抓他那头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算什么逻辑啊……你也不用因此端热腾腾的茶淋我的脸吧……唉——这可是满昂贵的高档茶叶耶。都剩不多了……」

暗夜看着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的凶煞，气得脸颊微微抽搐。

她说讨厌私下的凶煞是真心话。但若问起是否喜欢平常的凶煞，暗夜一定也会毫不迟疑地回答NO，不过她最没辄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处于放松状态的凶煞。

虽然经常听说公私分明才称得上是一流社会人士，但就凶煞的状况来看，应该要说他是将私人时间与生存价值区分得相当清楚才对。他的生存价值说穿了就是赋予他人『绝望』，但坦白说他并没有将工作与生存价值区分开来。身为幻想教团斥侯的工作，可以说对他的生存价值造成显著的妨碍。

但另一方面，他在私人时间却区分得非常清楚。

「要是一整年都维持着那种高涨的情绪，即便是我也会感到疲惫啊。所以偶尔也得像这样放松一下才行。」

从床边起身的凶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有够恶质。明明是个离『爽朗』一词距离最遥远的人，还在装什么乖啊……其实暗夜起初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感想。可是长久相处下来，她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放假时的凶煞，也是他真实的一面。

「呵！……你有看到刚刚那一幕吗，暗夜？我头一次成功地使出四回转耶！」

穿上围裙，在厨房一手拿着平底锅帮松饼翻面的凶煞，由衷感到开心地如此说道。而坐在餐桌前的暗夜，则是一脸不感兴趣地拄著脸颊。

「……滞空时间与料理的美味与否毫无因果关系可言。」

「嘴上虽这么说，但你每次总是吃得十分满足不是吗？还是说唯独今天你比较想吃白饭呢？」

「…………」

「你最爱吃淋上满满蜂蜜的松饼没错吧？就别在那边一直闹别扭了，尽管享用吧。」

凶煞将盛至餐盘上的松饼，搭配生菜沙拉及火腿蛋所组成的早餐一并端至暗夜面前。

虽然还是一样在赌气，可是暗夜的双手已分别握著刀叉。坐在正对面的凶煞仿佛强调自己也饿坏了似地轻抚肚子，双手合十。

曾经当过神父的他，在用餐前总是不忘祈祷祝谢。

「主啊，这些料理绝对不是祢的祝福、也不是祢的赏赐。谨此感谢百姓们的血汗结晶——开动了。」

只不过他死也不说阿门，更不会感谢神。

凶煞冷眼凝视着始终不肯说出『我开动了』这几个字的暗夜。虽然以相同的冷眼回瞪，但到最后暗夜还是边咂舌头边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用餐刀切开松饼，再以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

她板著赌气表情咀嚼松饼。尽管很不甘心，但确实相当美味。凶煞明明超喜欢掺了大量添加物及防腐剂的便当，厨艺的高明程度却是非同小可。毕竟连身为魔导遗产的暗夜，都因为受到凶煞的影响而培养出喜爱用餐的习性。

连无机物都喜欢上吃饭这回事，显见凶煞真的相当高明。

「唔——超市只有低脂牛奶，导致这份松饼的滑顺口感稍嫌不足啊。」

「无所谓啦……倒是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啊。托英雄袭击失败及梅菲斯特失败的福，审问会的监控也变得更加严格，上头交待我暂时安分一点。」

凶煞享用着餐点，利用空档回答阁夜的问题。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考虑到审问会的警戒而选择待机的决定，但实在很难相信幻想教团会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不希望身为斥侯却太过明目张胆的凶煞出尽风头，这恐怕才是上头的真心话吧。而凶煞明明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从命令的人，不过看样子今天的凶煞似乎没那种心情。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打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最近你愈来愈不像话了喔。过去像这种日子一年顶多只出现个两、三次，但自从来到旧日本地区后，频率就提高成一周一次的状态了。你该不会是心生畏惧了吧？」

暗夜开口提问，凶煞则是「唔——」了一声后，又继续用餐。

「即便是我，只要吃饱就会感到心平气和啊。」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自从我来到这边之后，生活过得十分充实啦。这是个好地方……受到幻想教团行动活络化的影响，此地充满了绝望。」

「那就一如往常地采取行动啊。」

「不。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应当好好享受这份和平及幸福。对绝望而言，拿捏平衡是很重要的。」

不知和平或幸福为何物之人，以及无法理解和平与幸福意义之人，没有赋予他人『绝望』的资格。暗夜晓得这是存在他心中的信念。理解、玩味，之后再赋予目标绝望，这就是他所奉行的美学。

无聊、肤浅，暗夜如此心想。魔导遗产当然不可能理解这类美学。暗夜认为凶煞做为一个狂人非但不到二流的水准，实际上根本只是个三流货色罢了。就这点而言，她甚至曾经萌生过，凶煞完全不配拥有像自己这种高阶魔导遗产的念头。

战乱魔剑渴求的是狂气。但若被问到暗夜这个人格是否也同样疯狂的话，答案会是并非如此。就人类的观点来看，暗夜本身并不认为自己的人格有呈现出特别疯狂的倾向。魔导遗产的属性并不会受到魔导遗产本身的人格影响。假设有个爱蕃茄爱得要命的人，但要说这个人是不是一名个性跟蕃茄没什么两样的人物，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有这回事。对暗夜而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此她会认为凶煞既肤浅又无聊，其实就像是觉得料理盐放太少或糖放太多一样，单纯只是口味问题罢了。

即便如此，暗夜之所以长年持续与凶煞订定契约，并不单只是因为他的疯狂气味合自己胃口。她固然热爱追求优质的疯狂气味，但更重要的是，凶煞的魂魄色彩跟自己实在太过相配。

这才是她爱上他的理由，也唯独魔导遗产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吃完早餐的凶煞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

「今天我打算出门上街。」

「你干嘛上街？」

「我想闲逛一下，顺便看个电影啰。」

凶煞手抵下颚，宛如不知该如何打发临时假期的普通人似地如此说道。

「……是吗？」

「你也要陪我一起出门喔。」

「随你高兴——什么？」

暗夜闻言皱起眉头。凶煞则是一手拿着餐具起身，放进流理台，接着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我认为你偶尔也该接触一下尘世的事物比较好。」

「莫名其妙。我可是魔导遗产，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暗夜一脸不耐烦地端起装满红茶的茶杯送至嘴边。

凶煞先回了一句「意义吗」，随后抬起头来继续回应。

「——当然只是一场单纯的约会啰。」

暗夜当场猛然喷光口中的红茶。

「嗯——！不愧是平日，大白天也没有那么多垃圾在街上游荡，逛起来感觉真舒服。天气也很晴朗，简直棒极了。」

「…………」

「你不这么认为吗？暗夜。」

「一点也不，废物。」

经过一番波折，吃完早餐的两人来到市区。踏出剪票口后，发现站前广场的枫叶已然换上秋装。就多雨的秋季尾声而言，今天天气实在是不错，阳光带来了暖洋洋的气温。却是暗夜最讨厌的天气型态。

健全地伸了个懒腰的凶煞身上并非穿着平常的那套神父装，而是换上白色内搭衫加格子衬衫，一条普通蓝色牛仔裤与一双便于行走的运动鞋。脸上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那种看起来极端人畜无害的装扮是怎么回事？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虽然暗夜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她知道凶煞私底下其实还满喜欢打扮成这种不起眼的模样，因此事到如今也不会再针对此事大发牢骚。

倒是暗夜忍不住对自己目前的装扮，产生极端强烈的厌恶感。

平常虽然总是被迫穿上合乎凶煞个人兴趣的哥德萝莉式服装，可是今天却不一样。她上半身穿着一件衣领大开、袖子附有破洞的长袖摇滚T恤，加上午仔短裤及长筒袜。更绝的是脖子跟手腕均戴着银饰。

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因为憧憬庞克系或视觉系乐团，硬是勉强自己打扮成摇滚乐手的小学女生。

这些通通都是凶煞准备的。坦白讲，这实在是相当丢脸的模样。尽管已经差不多习惯萝莉装，但这种路线未免相差太远。

凶煞转头望向杵在原地，动也不动地低头向下的暗夜，双眼猛眨个不停。

「暗夜，你怎么啦？」

「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所谓的约会是怎么回事，这到底算什么啦？」

「哎唷，我只是觉得最近跟你的互动好像有点不足啊。自从吃了那场败仗之后，你就闹起别扭并当了好一阵子的家里蹲对吧？」

「……所以呢？」

「——今天我们就尽情地晒恩爱吧！」

暗夜一口气缩短距离，对准张开双臂的凶煞心窝祭出一记头锤。可是，由于暗夜的自主战斗能力趋近于零，导致这记头锤只是形同她将整张脸轻轻埋入凶煞的腹部而已。

「～～～～～～！」

暗夜觉得很难为情地发出沉吟声，凶煞则是面带苦笑伸手轻搭她的头。

「唷，怎么啦怎么啦，你这爱撒娇的小女孩。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使出热情拥抱啊？这样会害我很不好意思耶，老婆大人。」

「真理！才是！你的老婆吧！」

「暗夜，你吃醋啦？」

「才不是呢，笨蛋蠢蛋——！居然把我打扮成如此丢人的模样！谁要跟你约会啊，别开玩笑了！」

在难为情、不舒服及心神不宁等情绪的夹击之下，暗夜顿时目泛泪光。

而见到她这副模样的凶煞，则是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啊？这身装扮既可爱，跟你也十分相衬啊。」

「我就是讨厌你的这种地方啦！」

照理说这应该是会感到脸红害羞的场面，暗夜却只是对凶煞投射出一道尖锐的冰冷视线。凶煞从以前就总是拿「可爱」、「讨喜」、「女孩子」等字词来形容暗夜，硬是想把她当成女孩子来对待。虽说暗夜确实是维持着少女的相貌，但这身姿态纯粹只是用来回应凶煞的心愿罢了。尽管外表没有明显变化，但对暗夜而言，要对调拟人化模式时的性别简直易如反掌。在她身上并没有所谓的性别概念。

因此就算被夸奖，她既不会感到害臊，更不会觉得开心。

她只有在第一次被夸奖时，曾经展现过难为情的脸红反应。

「你这孩子真的有够倔强耶。稍微率直地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好不好。第一次穿上哥德萝莉装时明明就整张脸红得——」

「要是你敢讲出当时的事，我绝对会宰了你！」

暗夜不断挥舞双拳敲打凶煞的胸口。她明明认真地用尽全力殴打，看起来却像只是在嬉闹一般，导致凶煞被逗得愈笑愈开心。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那么，你想去什么地方呢？今天无论你想去哪，我都奉陪到底。」

「……我没想法。明明就是你擅自带我出门。我现在只想回家。」

「别这么说嘛。这次上街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出门，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麻烦你偶尔听一下主人的任性要求好吗？」

凶煞都有点过意不去地轻搔脸颊讲出这种话了，暗夜也无法悍然拒绝，顿时支吾其词地说不出话。

他这种装草食男的表现最令人讨厌了，暗夜如此心想。正因暗夜深知全天下大概只有自己了解凶煞的本质，才感到更加火冒三丈。每次只要跟放假时的他在一起，就会让暗夜不禁产生他平常的高涨情绪纯属夸大演出，而这个草食男才是他真正本性的错觉。

步调大乱。讨厌得要死。

「如果是任性要求的话，那我就不是偶尔，而是每次都听从你吧……真是够了。」

想归想，暗夜还是不耐烦地随便列举了几个想去的地方。

语毕，只见凶煞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就暗夜的立场而言，她对尘世的文化或娱乐丝毫不感兴趣，因此搞不清楚『玩耍』这项行为到底有何意义。

姑且选择前往电影院、动物园及咖啡厅等地方，结果暗夜还是摸不着头绪。她不懂周遭的人类为何全都面露笑咪咪的开心表情。这或许就是一般大众俗称的休闲，可是对身为魔导遗产、本体是一把剑的暗夜来说，她并不具备休闲这项概念。

观看会动的图画，有什么好玩的啊？看着普通动物，为何显得那么兴高采烈啊？在补充营养及水分的行为当中，有哪个环节能带给人类如此安详的感受啊？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暗夜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但……

「我都不晓得已经几年没看过无尾熊了耶。好可爱唷……超可爱的啦……要是澳洲没有受到污染的话，我真想拨空再前往一趟啊。」

凶煞看无尾熊看得很开心。

「偶尔看看恋爱电影也不错呢。原本以为剧情是针对年轻女性族群，因此并不抱任何期待，但想不到还满能引起共鸣的呢。你说是不是啊？」

年纪都那么大了，还一脸正经地观赏针对青少年族群所拍摄的电影。

「这份布列塔尼布丁蛋糕虽不合我的胃口，但对一般大众而言应该是相当美味的一道甜点才对。待会儿再向店员请教食谱，下回换我自己做做看好了。我猜你八成也很喜欢吧。喏，我喂你吃。」

紧接着又说点心很好吃云云的凶煞，始终表现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即便平常总是把绝望挂在嘴边，也改变不了他是人类的事实。他跟身为长剑的自己终究不一样。

「怎么样？好吃吧？哈哈哈，很好吃对吧。但我敢保证我做的蛋糕一定更加美味。你只要拭目以待——哇啊够了，哪有人这样把整块蛋糕吃光光的啦！」

暗夜咀嚼那块名叫布列塔尼布丁蛋糕的甜点，看着面露开心神情的凶煞。

暗夜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有关他的事。暗夜自谢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凶煞的人。

然而，那也只不过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知道他这号人物，实际上对他的身世背景及过往经历却是一无所知。魔导遗产与宿主之间的协调性，并不受记忆、过往经历，以及订定契约的期间长短影响。这类因素的重要性并不高。

但是只要每次像这样体验了所谓的『日常』之后，暗夜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眼前的这名男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指他的秉性如何，而是单纯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旅程。相信他必然也曾走过孩提时期、青春期，以及青壮年时期等人生阶段。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历练，使他变成了一名性格如此扭曲的人物？

在碰到这种状况时，势必会忍不住陷入沉思。

「咦？怎么啦？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凶煞啜饮咖啡，露出微微侧头的不解神情。

暗夜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庞看了片刻，接着咕噜地把嘴里的甜点吞下肚，最后将脸撇向一旁。

「没什么。」

当暗夜转移目光焦点，凶煞也不以为意地继续享受他的日常生活。

不深入追究。因为她很清楚没那个必要。但这样的一天却会害她的思绪一直围绕着这个问题打转——

（所以我才讨厌啊。）

可能造成她遗忘身为长剑的自我本质，这或许就是原因所在。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担心较为贴切。暗夜很清楚超脱身为兵器的本分，与契约者建立起深厚羁绊的魔导遗产会有何下场。大多数魔导遗产的最终目的都是与契约者合而为一，暗夜却不认为达成那种目标算是最佳结局。

对暗夜而言，现在这样才是最佳状态。永远维持住这种距离感，才是她的理想。这是暗夜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然而暗夜却一脸不耐烦地举起叉子，自正上方刺穿眼前的草莓蛋糕。

暗夜觉得索然无趣的约会持续进行中。即便到了黄昏时刻，暗夜还是没能发现令她感兴趣的事物。离开咖啡厅来到大马路上的凶煞霍然张开双臂。

「来来来！接下来你想去哪呢！？」

「喂，我的点子差不多快没了啦。别依赖我的自主性。我可是一把不谙尘世的长剑，别要求无机物安排什么约会行程啦。」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肃啦。只需单纯地讲出你想去逛的地方——」

话还没讲完，凶煞突然闭口转眼望向十字路口。

从刚刚开始，就有一个集团手持扩音器，站在美术馆前的十字路口大声嚷个不停。而在那群看起来都像倒了大楣的人们正中央，有一名用绳子将夹着一张女性照片的大型相框挂在胸前的男子，正在进行演说。

——我的妻子，被审问会认定是魔女而惨遭枪杀身亡。妻子是突然变成了魔女的被害人。只因被发现体内蕴含魔力，就当场遭到枪杀身亡了。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残暴行径。魔女并不是罪犯。更重要的是，无论明天或是这一瞬间，诸位也都有可能莫名变成魔女。这不单只是我们的问题。请各位留步聆听——

男子高分贝呐喊的内容大致如上。这类街头演讲并不稀奇。纵使审问会不批准，只要去找伦理委员会商量，伦理委员会就会强行颁布许可令。

根本没人把街头演讲者的声音当一回事。顶多只是一副困扰地侧目瞄上一眼，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行经现场。拚命呐喊的男子对人群的冷淡反应感到十分沮丧。当他两眼无神地眺望了冷酷无情的行人片刻之后，转而注意到停下脚步的凶煞及暗夜。

暗夜丝毫没有同情他的意思。坦白讲她觉得超级无所谓。暗夜也跟其他民众一样，自他们身上移开视线。

「像那样的集团，在以前明明会立刻被抓起来处死。看来时代真的改变了不少，对吧？」

暗夜仿佛征求凶煞同意似地如此说道，并抬头仰望他的脸。

却见凶煞神情严肃地聆听男子演讲，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暗夜当场皱起眉头。

你的眼泪也太假了吧——原本暗夜打算这样吐槽他一顿，但看样子他是真的哭了。他看着挂在男子胸前的女性照片，静静地流下眼泪。暗夜看得出来，这是正经的泪水。可是坦白讲，他明明不是那种会为了大声宣传自己是受害人的货色掉眼泪的男子。

难不成是对照片中的女性另有感触吗？例如长得很像以前跟他有过关系的女子等等。若是这样或许就有可能。尽管他平常就对真理抱持着非常不自然的欲望，但暗夜确信那终究只是色欲等想入非非的邪情，与恋爱观完全沾不上边。

透过约会，令她不经意地开始思考起有关凶煞的恋爱观。

可笑。我像是会思考这种事情的个性吗？身为魔导遗产的我只不过是一把剑罢了。

当暗夜抬头仰望时，凶煞已擦去泪水。

「抱歉，我想起了过去的一小段往事。我们继续约会吧。再来去前面那间美术馆如何？」

暗夜对他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不感兴趣。暗夜只是耸耸肩头，并未提出任何疑问。

可是，凶煞刚才说「过去的往事」。尽管很难相信那名女性与凶煞之间有何关连，伹若是相似的女性，那就不无可能了。

「…………」

暗夜看着凶煞的侧脸。

已经恢复原状。但不知为何，此事却令暗夜觉得不耐烦。而她内心更对这个不耐烦的自己感到怒不可遏。

进入美术馆参观的暗夜，首度主动在某幅画作前面停下脚步。

「…………」

虽然仿佛强调无聊似地哼了一声，暗夜还是抬头观赏这幅画作。

这是一幅描绘一根柱子屹立于断崖附近的作品。遭到海浪侵蚀而成的自然石柱，即便承受巨浪覆顶，仍旧强而有力地屹立不摇，并未就此倒下。这根柱子被描绘成如同一名远离世界，主动面对惊涛骇浪试炼的英勇人类。

这幅画作魄力十足，只可惜作者不详。但恐怕是超过一百五十年前的作品。暗夜知道这幅画作的风景确实存在，然而这座岛屿的所在地点应该已遭无形灾害所吞噬。

当她聚精会神地仰望着这幅画作时，背后传来了凶煞的脚步声。

「你喜欢这幅画吗？」

「……并没有。」

「看着这幅画，你脑海中浮现出什么样的印象呢？」

被凶煞这么一问，暗夜并未转头看他，而是仰望着画作出回应。

「……孤独、疯狂，以及自杀愿望吧。」

「原来如此。在你看来是呈现出这种感觉吗……」

站在暗夜身旁的凶煞也跟着抬头观赏这幅画。

偏离断崖、孤立于海中的石柱，看起来果然格外孤独。

自己知道这幅风景。除了战斗经验以外，暗夜极少回溯过往的记忆。可是，在她心中确实也存在着难以忘怀的风景。

暗夜以前曾经去过这幅画作所描绘的场所。有一名男子为了营救女儿而来到这座小岛，日以继夜地浴血奋战。那名男子正是暗夜的第一个契约者。

他虽然打着营救女儿的目的而战，可是在一次又一次拔出战乱魔剑应敌的过程中，逐渐遭到疯狂气息影响的他开始转而追求战斗。明知拔剑出鞘会有何下场，男子仍主动选择沉沦于疯狂之中。

男子太弱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与疯狂气息共存的人。

男子的下场十分凄惨。他持续战到岛上所有生物全数死绝，连仇敌跟自己的女儿都命丧黄泉，而当他一理解到岛上只剩自己一个活人，便立刻选择自杀。

暗夜这个人格就是在男子自杀后才成形。

战乱魔剑孤伶伶地在海上漂流，直到遇见下一任的契约者为止。只是新的契约者也同样在订定契约后，立刻受到疯狂气息感染，极尽失控之能事，最后踏上自我了断的绝路。

下一个、又下一个、每个宿主均陷入疯狂，最后孤独而死。

至于暗夜，也同样——

「…………」

此时，凶煞冷不防地伸手轻搭暗夜的头。她的意识旋即被拉回现实，他手掌的温度则像是触摸到自己那条结冻的魂魄一样。

暗夜冷眼抬头仰望，只见凶煞白画作移开视线，低头对着她展露笑容。

（……真是够了。）

就是这种顿悟一切的态度令她感到不爽。可是他却又不开口询问暗夜。无论是过去或未来，他一概不问。暗夜倒也不是希望他提问。就算他真的问了，暗夜也不打算做出回应，但总之就是觉得他的态度很令人火大。

然而，她却怎么也不想拨开他的手掌。

「……那你又如何？」

「嗯？」

「你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呢？」

发问的人明明是自己，暗夜却差点抱头大喊『我在做什么啊』。明明认为现在的距离感是理想状态，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著凶煞的过去。我到底是怎么了啊？难不成是目睹了凶煞看见女性照片而流泪的光景，使我动摇了吗？

暗夜对自己发问的举动感到后悔莫及，可是凶煞却收起笑容微眯双眼，目光尖锐地注视着画作。

接着——

「这个嘛，我认为……屹立不摇的海蚀柱，绝对是代表男性的象征。换言之就是小——」

暗夜更进一步地对自己发问的举动感到后悔，直接起脚踹中凶煞的胯下。接着暗夜撇下伴随『0H!』的惨叫声跳离地面的凶煞，怒气冲冲地走向美术馆出口。

「开什么玩笑啊。这股不耐烦的感觉究竟是怎样？一点都不像是我的风格嘛！所以才说我最讨厌假日了……」

她自言自语，走到大马路上，穿越交差点广场准备回家。

此时却有一道黑影挡在眼前。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在进行街头演讲的那名男子。

男子不知为何在暗夜的面前蹲下，定睛注视着她的脸。

当暗夜感到诧异之际，男子开口说道。

「小姐……刚才你听了我们的演讲对吧？整条街上，只有你跟你身旁的那位大哥哥，愿意聆听我们的心声……」

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以眼窝凹陷的金壶眼看着暗夜，对她说出这句话。暗夜虽然视若无睹地试图闪身离开，男子却突然抓住她的双肩。

「都没人肯聆听我们的声音。只有你们两位理解我们的想法。」

只见忙着演讲的其他人也纷纷聚集至男子背后，他们个个均呈现眼神涣散的状态。

（啊，这下子麻烦大了。）

对人类的疯狂气息很敏感的暗夜一看就知道。

肤浅的疯狂气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类，只会散发出一股苦涩且黏腻，又奇臭无比的疯狂气息。

暗夜当场确信……这帮家伙接下来绝对会惹事生非。

「就算试图向未曾失去过的人们表达心声，也打动不了他们的心灵。所以我们才决定采取行动……只要经历过失去的痛苦，相信他们一定也能明白……！」

（原来如此。这种武断的思考反而令人钦佩。）

「害你们这样的善良人士遭到波及，真的很过意不去。可是，相信你们必能理解……！」

（会懂才有鬼啦，蠢蛋。）

男子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不知有何用处的按键。

我就知道——当暗夜如此心想的瞬间，男子已经动手按下按键。

矗立于暗夜背后的美术馆里头随即发生爆炸，所有玻璃窗同时碎裂。人们四处逃窜，美术馆内也飘出大量爆炸浓烟。

虽然转眼环视惊声尖叫此起彼落的交差点广场，暗夜的思绪却十分冷静。

（唉——居然策动这么肤浅的恐怖攻击。这种行动的结果只会让自己的立场更加站不住脚，难道这帮家伙连如此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

当内心浮现出『他们不懂吧』的念头之际，男子以手臂勒住脖子的方式擒下暗夜。而聚集于背后的那些人也跟这名男子一样，身上都绑满了炸弹。

「媒体必然也会注意到我们的声音！会将我们的心声传达给全世界……！」

白痴。你们也太瞧不起审问会的情报管制系统了吧？光是审问会在这方面的表现，就已到达连敌对的暗夜都赞不绝口的境界。只不过这次与其管制情报，倒不如直接开放媒体转播，更能有效提升一般民众对魔女及其拥护者的厌恶感，因此审问会有可能放任媒体转播现场状况……

忙着左思右想的暗夜，当然不可能就这样乖乖沦为人质。

我讨厌被卷入麻烦风波当中。还是快点让身体化做粒子，飞回凶煞身边算了。刚才那场爆炸可能害他暂时处于死亡状态，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在暗夜准备采取对应行动之时。

「——不准动！放开那名女孩！」

在被浓烟遮掩的视野当中，隐约出现一道黑影。见这道黑影逐渐逼近，男子们也跟着倒退。最后，从浓烟中现身之人——

「……不会吧。」

「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害无辜民众遭到波及有什么意义啊！」

——是一阶堂真理。

她干嘛偏偏挑这个时候现身啦？八成是认为这个举行街头演讲的团体有问题，因此早就被35小队盯上了。

「小兔、凤樱花，你们都先别行动。我会试着说服他们……！」

真理对着耳麦小声嘀咕了几句。暗夜则是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想法那么天真。可是这下该如何是好……我从没在真理面前启用过拟人化模式，所以她大概不会发现我就是战乱魔剑。但若现在化作粒子，就会被侦测到魔力变化而导致身份曝光……那样又太麻烦……）

今天真不该答应陪凶煞上街约会啊。

「那位小妹妹，你放心。姐姐绝对会设法救你！」

额头不断冒汗的真理，为了让暗夜感到安心而面带笑容如此说道。

怎么办？总之先这样好了。

「呜哇——救命啊——贫乳的大姐姐——」

「……嗯？你刚说什么？」

真理的笑容瞬间僵化，鬓角冒出数条青筋。

糟，我说溜嘴了。接下来还是别再多话，乖乖当个人质比较好。

真理开始说服男子们。在他们当中，有人的妻子惨遭审问会杀害、有自从女儿被逮捕后，直到她病死为止都没能获准前往监狱探视的父母档、有因冤案被捕后，被送往终极监狱冰封超过四十年以上的魔女家族。每个成员的状况都一言难尽。

「但就算你们这样做，也绝不可能促使魔女的待遇获得改善啊……！为什么不能一如往常地继续发声就好呢？」

「就算我们在这里喊破喉咙，也没人会听进去……！」

「没这回事！像我每次行经这里的时候，必定会——」

真理对他们诉说自己的身世。包括身为魔女，为了争取魔女们的自由而加入审问会，过着天天奋战的生活。以及平常总是借由在这个场所聆听他们的心声，重新提振冲劲。

「我一定会设法争取到魔女的自由……所以，请你们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好一段令人脑袋发痒的说服。暗夜可是很努力才压抑住打呵欠的欲望。

（真是够了……我完全搞不懂凶煞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女人啊？）

暗夜看着试图说服这个集团的真理，冷眼低下头。

她完全无法理解如此想要说服这群人的真理。

（这种女人到底哪里好啊……）

闷闷不乐的情绪令她感到愈来愈不耐烦。而在挟持自己当做人质的男子背后，则见被害人协会的其他成员几乎都快被真理的发言所打动。宛如描述他们的心境变化一般，覆盖住广场的浓烟缓缓散去。耳边亦可听见骑士团车辆所发出的警笛声逐渐接近现场。

「啧，现在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但在此时，主导的男子再度按下按键。

设置于交差点广场陆桥的炸弹轰然引爆，赫见有一对亲子档躲在桥下避难，真理连忙飞奔而出。在崩塌的陆桥即将压垮亲子档的前夕，及时施展防护魔法。真理的身影与亲子档就这么一同被埋在瓦砾堆底下。

浓烟再度笼罩住视野。

（唉——……不过也好啦，如此一来就能毫无顾忌地化作粒子啰。）

审问会的警车愈来愈逼近现场，赶紧趁著浓烟弥漫时开溜吧……想归想。

「我、我要顺便炸死审问官……！带几个审问官上路，至少也能稍微……洗刷妻子的憾恨……！」

看来这名失去理智的男子似乎打算自爆。

区区炸弹并无法对暗夜造成任何伤害。很好很好，赶快动手啦。反正事情都已经闹这么大了，后续处理一定麻烦到不行，所以他要是可以一口气顺便炸死聚集在这一带附近的所有审问官，那自己就能趁乱逃离现场。

就在暗夜松了口气的同时。

「——真是够了，今天我可是为了歌颂和平才出门逛街耶。我本来都已经打定主意了。」

却见某人踩着清脆的脚步声，从即将崩塌的美术馆中缓缓走近两人。

「我本来不打算动杀、也无意伤害他人。今天撇开绝望不谈……休假，我本来是如此打算的。」

这道身影，穿着被爆风刮得破破烂烂的服装，出现在暗夜等人的面前。

「可是呢，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虽不晓得你是什么人……但你这家伙已经踩中我的地雷区了。」

他划破浓烟，翩然现身。

但脸上却挂着一张相当罕见的可怕神情。面对勃然大怒的主人，暗夜也不禁露出苦笑。

现身的凶煞浑身充满怒火。

他之所以勃然大怒，是因为这个人害他的休假转变成开杀的日子吗？

（不对，原因是出在真理身上吧。）

你竟敢伤害我心爱的真理小姐！大概就是带有这种涵义的愤怒表情。

结果不出所料，凶煞重新戴好裂开的眼镜，对化身炸弹魔的男子说道。

「你竟敢——」

（喏，我就知道。）

「——你竟敢随便触摸我的暗夜！」

（………………………………………………………………咦？）

暗夜露出了实在很适合用『茫然』一词来加以形容的表情。

愤怒的凶煞掰响拳头，定睛瞪视男子。

「这孩子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名、唯一一项……唯一只属于我的存在。管你是谁，除了我以外的人类都不准碰她。」

听见伴随魄力十足之低沉嗓音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暗夜当场睁大双眼。

与其说是格外撼动心灵，不如说是直接穿透了她的魂魄。

「觉悟吧，你这混账东西——我这就亲自用绝望痛扁你一顿！」

一旁的暗夜始终瞠目结舌。

接下来的凶煞行动简直快得吓人。他压低腰，一口气缩短间距，从男子手中抢回暗夜，并顺势分别给了男子的心窝及太阳穴一记重拳。

既没使用魔力、亦没动用魔法，凶煞只凭单臂就将男子揍倒在地。

暗夜吓得阖不拢嘴。

目瞪口呆的她，得到了公主抱的待过。

看着仍然保有意识，整个人却微微痉挛无法动弹的男子，凶煞这才吐出一口气，收起怒不可遏的神色。

「暗夜，你没事吧？」

「……咦？」

「虽说我晓得你毫发无伤，但你被他摸到什么地方？我现在立刻用舌头帮你消毒，快告诉我正确部位！」

脖子吗？还是脚？或是胸部？见凶煞边说边将脸凑近，暗夜瞬间恢复理智，连忙用手推开他的脸。

「住、住手啦你这变态！还有别管那么多了，快溜吧！要是被真理看见你出现在这，只会惹祸上身不是吗！」

「那不重要，帮你消毒优先！够了，快点让我舔！」

「开什么玩笑啊！你、你听，警笛声都已经来到附近了！」

暗夜拚命挣扎著从凶煞手中跳回地面上。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尚未完成。」

「就跟你说不用消毒了！等回到家后想怎么舔都随你高兴，总之现在快逃啦！」

「不不。我是指我还没赋予那个男子绝望。必须趁浓烟散去之前搞定。」

语毕，凶煞这回转身走向倒地不起的男子身旁。

男子虽然还有意识，但似乎因为颈骨骨折的关系，造成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起身。于是凶煞单膝跪在男子身旁，嘴巴挨近他的耳边。

接着，小声嘀咕了一番。

「————！」

瞬间，男子睁大双眼，盯着凶煞不放。

凶煞则是露出阴沉笑容站了起身。

接着，缓……缓张开双臂，低头睥睨男子。

「啊，唔————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的呻吟及惨叫声响彻现场，凶煞脸上则浮现出由衷感到欣喜若狂、乐不可支，同时又浮现一如往常的肤浅兼下流的笑容，开口补上一句。

「长久以来的会错意，真是辛苦你啦。」

暗夜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可以肯定的是惹火了男子。男子控制不住情绪，企图按下手中的自爆按键。

下一瞬间，枪林弹雨贯穿男子的躯体。原来是齐聚现场的审问官们，同时开枪射击企图自爆的男子。

男子的惨叫声戛然中断，遭子弹肆虐的身体猛烈痉挛。口吐鲜血的男子，直到最后仍睁大双眼怒瞪凶煞。

凶煞也仿佛要让自己永远烙印在他的眼帘之中一般，持续露出阴沉的笑容。

五分钟后，早早开溜的凶煞及暗夜已经远离爆炸现场。

「到这里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呼——真是够了，原订计划都被打乱了。有种假日被叫回公司上班的感觉啊。」

「…………」

沿着昏暗小巷行走的暗夜，觉得有点尴尬地看着凶煞的侧脸。

该不该问？需要问清他刚才为了自己而发飙的理由究竟为何吗？

（这算什么……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我好像很在意当时的那句话吗？）

不，以她目前的心境，就算打死也说不出『我早就没放在心上』这句话，只是她总觉得万一问了，很有可能会造成自己身为魔导遗产的存在概念，或者说是尊严随之崩溃，因此她才认为不该深入追究。尽管说她目前的内在早已彻底瓦解也绝不为过，但至少也必须设法遏止表象都跟着崩解的事态成真。

更何况，刚才凶煞应当已经明确地说过理由才对。

『这孩子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名、唯一一项……唯一只属于我的存在。管你是谁，除了我以外的人类都不准碰她。』

撼动暗夜魂魄的这句话就代表一切了吧。一方面固然是受到在美术馆沉浸于过往的感伤后便发生事件的影响所致，不过坦白讲，听见这句话的暗夜率直地感到高兴。当然是以魔导遗产的立场而言。

（像那种程度的赞美……我应该坦然接受才对吧？又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况且是以魔导遗产的角度而言……这只是再单纯不过的光荣吧？）

想归想，暗夜终究还是无法开口对凶煞讲出「谢谢」或「我很高兴」之类的话。

就算内心再怎么兴高采烈，就是不形于色。

「呃、那个啊……」

「嗯？」

「你对刚刚那个男子说了什么啊？我姑且有点在意。」

尽管在意的不是那回事，可是为了避免自己减少发言暗自窃喜的事实穿帮，她便试着抛出话题。

只见凶煞回了一句「哦，那个啊」，就开始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人因为妻子遭审问会杀害，因此成立被害人协会，透过那种方式试图向大众传达心声……但我只不过是告诉他误会得太过夸张罢了。」

「……？」

「或者应该说，是我告诉他完全搞错了憎恨对象。」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他别把一般民众拖下水吗？」

回了句『错错错』的凶煞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那个人的妻子，其实是我杀的啦。」

暗夜的表情为之一僵，同时也暗自嚷了声『原来如此』，并发现所有疑点全数跟着豁然开朗。包括他在聆听街头演讲时所流下的眼泪、以及凝视女子照片所流下的眼泪等等，说穿了就是……

「大概是五年前吧。我在出任务时偶然撞见审问官，就把在场所有人通通杀光……但其实他们似乎是正在缉捕一名后天性的魔女……就是那个人的妻子。虽然是在杀完才发现，不过既然这么凑巧，我就把杀死审问官的罪名通通推到那人的妻子身上，从现场溜走啰。」

「…………」

「那人以为是审问会派人杀害自己的妻子，所以尝试推动过许多种不起眼的抗议活动，只可惜全都搞错目标了。他对审问会的批评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那，你刚才掉眼泪的原因是……」

「嗯。我只是心想『他实在太悲剧了啊——』，所以才掉下眼泪啊。因为他的所做所为就是一桩悲剧没错吧？」

暗夜从双眼闪闪发亮地寻求认同的凶煞身上移开视线。

有种激情瞬间消退的感觉。包含直到刚才为止的魂魄悸动，以及有点心跳加速的感受等等，各种的情绪。仿佛挥了个超大号的空棒一样，彻底冷掉了。

从头到尾、无论有没有放假，凶煞就是凶煞。

「我突然觉得累死了……今天就直接回家了啦。」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的约会才刚开始好吗？」

「啊？」

「我已决定要把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用在你身上。你就乖乖奉陪到最后吧。」

凶煞沐浴在从小巷弄出口透射进来的光芒之中，转身对她伸出手掌。

带着像个笨蛋，又像个小孩子一样乐不可支的笑容。

暗夜则是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以一如往常的冷淡眼神看着凶煞。

（……算了……今天姑且就顺着他的意吧。）

于是，她显得有些佣懒……可是却又有点开心地牵起了他的手。

***

——在遥远的时空尽头。在几乎令人神智不清的过去，在群星与明月均隐而未现的漆黑夜空下，他在海边遇见了一把剑。

他屈膝跪倒在沙滩上，尽情大笑。他夸大地张开双臂，对着只余黑暗的天空发出尖锐笑声。

插在沙滩上的这把剑，静静凝视着这个人哄笑的身影。

包覆着他的疯狂气息，非常苦涩、非常浓烈，品质恶劣到让人想吐，跟优美完全沾不上边。

笑声绵延不绝。沙滩上仅他一人。

除此之外，只剩下多达数万具的人类尸骸，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大海。

好像在笑这片笼罩着自己的黑暗一样。

如同对自己的绝望感到愉悦一般。

以及——仿佛孤单地痛哭不止。

透过这道身影，长剑瞥见了他的魂魄色彩。

目睹既漆黑、又昏暗，却又散发出如同黑珍珠般璀璨光彩的那条魂魄，长剑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他察觉到长剑的视线。长剑也捕捉到他的视线。

他看着那把绽放黑色光泽的长剑，心平气和地展露微笑。

接着，他开口询问。

『你，愿意与我的绝望同行吗？』

长剑反问他。

『你，愿意与我的疯狂同行吗？』

——这就是孤身一人的两者，首度邂逅的场面。

After Mission 隔五年的后夜祭

审问会专用车的警笛声打破了市区的安眠。此地，新设置的球场工地弥漫着一股森严气息。

有忙着用担架运送伤患的药师队员，有负责封锁球场出入口、阻止媒体及围观群众的骑士团，有身穿防护衣的锻冶师及魔女猎人，以及维持覆盖住整座球场之防护结界的封魔师。各自分工合作的大量审问官，将球场周边挤得水泄不通。

球场内部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状似黑雾的气体遍及各个角落。

那是擅长环境变化系魔法的『腐败』属性魔法。简言之就是毒气。拜魔法师及魔女组成的新设封魔师部队所赐，毒气蔓延范围被控制在球场内。球场直径一百四十米、高六十米左右，想要维持住覆盖这座大型建筑物的防护结界，实在很难说光靠现场的六名封魔师成员便足够。

另外，有一名男子伫立在相当于防护结界顶端的位置。留着一头梢长的黑发，身穿黑色EXE制服的男子，站在结界顶端俯瞰脚下的球场。充满毒气的球场宛如污浊的水一样呈不透明状，难以确认内部状况。

可是男子——草薙哮凝神注视，并透过耳麦报告状况。

「……有了。在球场中央确认到魔法阵的踪影。」

《了解。对方是独自行动吗？》

「嗯，好像是。既然是魔法师的话，那应该就是来自庇护所的偷渡客吧。一旦被媒体发现，大概又会引发外交问题。得设法避免走漏风声。」

《幸好目标使用的是毒气魔法。很难联想到纯粹是魔女阵营挑起的恐怖攻击行动……容易湮灭证据算是好事一桩。》

「你也变得很坏心眼了呢……樱花。」

哮苦笑着叫了她的名字，身为通讯对象的樱花立刻叹了口气。

《草薙，你要维持试验小队的作风到什么时候啊？在任务中别叫我的名字。要确实改口叫我的姓氏·峰城。否则很容易引发误会。》

「又没关系，你我都是副队长，阶级也一样嘛。」

哮有点得意地抬头挺胸做出回应。

《就立场而言，你明明就很难得有机会指挥作战。难道你忘了身为副队长的工作，几乎都由我一人包办的事实吗？》

哮收回向前挺的胸膛，一脸过意不去地弓起背部说道。

「……是、是这样没错。呃——果然还是无法狙击吗？」

《西园寺，有办法瞄准目标吗？》

听樱花呼叫小兔的名字，哮跟着转移视线望向在头上盘旋的直升机。

只见机舱口有一束随风飘逸的微卷金发。

《因为有结界，不太适合展开狙击。我并不认为会落空，但能不能一击毙命就难说了。》

「……别杀人别杀人。杉波，地上的状况如何？」

哮拿耳麦抵著耳朵仔细聆听。

《外泄的毒气已经清除啰。》

「抱歉啊，明明不是属于你管辖范围的工作，还麻烦你跑这一趟。」

《能够趁机测试魔力污染清除系统的试作品，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啦。可是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用身体来偿还这笔人情债吧。》

《《《杉波——！》》》

其他频道的通讯同时传来，害哮的耳朵嗡嗡作响。即便毕业过了五年，这种地方还是一成不变。之所以多出一个声道，是因为还有另一个成员也在现场。

「二、二阶堂老师？很感谢你在假日还特地跑来帮忙，目前结界的情形如何？」

哮要求现在好歹是身为教师的真理回报状况。

《——不管是谁都休想抢走哮的第一次！》

「喂——！？这是公开频道耶！EXE全体队员都听得见通讯内容耶！」

在通讯逐渐掺杂EXE队员笑声及惊呼声的过程中，哮面红耳赤地放声大吼。

《唔——！结界顶多只能再撑五分钟！你们若得花更多时间才能处理的话，就把封魔师魔力控制等级解放至等级4啦！》

「可恶！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地方被公开我还是处男的事实不可啊……！……了解！五分钟就够了，由我出手！」

眼眶泛泪的哮如此说道，同时伸手轻按腰际的琉璃色长刀。他听见樱花透过耳麦发出了「唔唔」的沉吟声。

《一旦得知你往现场跑……铁先生八成会大发脾气吧。大野木队长也会吓得脸色苍白。》

「樱花，找我出马的人可是你喔？况且我好歹也是副队长……偶尔也该让我参战一下吧。再这样下去我的身手会变得愈来愈不灵活，而且不好好干活也无法扮演部下的表率啊。」

《你该更用心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只要你一有动静，上头就会啰哩叭唆地不断对我大发牢骚啊。监视你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希望你能理解。》

樱花伴随着叹息讲完这段话后，哮也只能苦笑说声「抱歉啦」向她赔罪。

「不过啊，这回我是最适任的人选没错吧？我三两下就能搞定对手喔？而且就经费方面来说，也比动用龙骑兵更加划算吧？」

《…………唔嗯，这我明白。我虽然明白，但……》

「放心。我绝不会轻易丧命。毕竟我的责任就是好好活下去。」

哮拔剑出鞘，以画圆的方式轻轻划破脚下的结界。

防护结界遭剑刃划破，哮顿失立足点。稍纵即逝的飘浮感，以及沿着背脊往上窜的下坠预感，促使哮战意高昂地往球场内部坠落。

「睽违已久的实战，我来了！」

《啊，喂！你可千万别杀死嫌犯喔！？》

「放心吧——！我会用刀背打昏对方啦！」

《不不，你的剑术跟是不是用刀背攻击无关——》

「草薙诸刃流——」

紧握剑柄，翻转身体。同时被琉璃色火焰缠裹的剑刃，一鼓作气地开始吸收毒气。球场内部瞬间获得净化，哮看见位于魔法阵中央的男子抬头望向自己。

继续翻转，加上全身重量。

「螳螂坂！」

哮猛然挥剑砍向目标。

——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结束至今已届满五年。当时遍布整个首都圈的百鬼夜行突然化为灰烬，使得这场战争在没有胜利者的状况下宣告落幕。忙于推动复兴工程的审问会，与透过和平协议而开始建立外交管道的魔女国度之间，很难断言已经完全消除紧张关系。

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纵使解决问题，新的麻烦仍会接踵而来。人们只能继续迈向全新的时代。

即便到了五年后的现在，哮及樱花等前35小队的同伴们，仍然在新的岗位上奋战不懈。

***

解决事件后的晚上十点钟，EXE的队员们齐聚在站前的某间大型居酒屋包厢。

「咕噜咕噜咕噜……噗哈——！然后呢——？因为是处理毒气及逮捕嫌犯的最佳人选～？所以草薙同学才赶往现场的意思吗～？」

碰一声，拿啤酒杯使劲敲击桌上的EXE现任队长·大野木彼方，正口齿不清地诘问哮在案发现场的理由。今天是星期五，只有明天没值班的队员参加这场聚餐。至于前35小队的成员当中，樱花及小兔本来就是EXE队员，斑鸠及真理则是应樱花的求援而赶来助阵。因此她们也顺便参加了这场周末聚餐，不对，是反省大会。

哮滴酒不沾，面露苦笑端坐在榻榻米上。

「就、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呃，可是那个。」

「我已经听你的『那个』或『可是』听到腻了啦——！草薙同学，你应该更审慎地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

「关于这点我也有深切反省……可是大野木队长及其他EXE队员都忙着处理别的事件，龙骑兵也几乎全都外出值勤没错吧？歼灭机动队的工作就是实战，那当然就只能由我出马了嘛，」

「只要拜托骑士团帮忙，就能借到对瘴气用的防护衣啊——！你们只需通通穿上防护衣展开突击不就行了吗——！小樱花你也真是的，为何还特地去找草薙同学这种人啊——！」

『这种人』一词让哮感到有点受伤。再度用啤酒杯重敲桌面的彼方，这次转眼直瞪樱花。原本正在跟前35小队的成员们闲话家常的樱花，当场吓得双肩为之一缩，并与哮同样摆出正坐姿势。

「呃、不是的，那是因为——」

「不准再提『不是』或『那个』等词汇——！」

「对不起……只是弗拉德不适合应付那种状况，就算要指挥骑士团或魔女猎人发动突击，A级危险指定对他们而言又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也有可能造成人员伤亡。即便改派龙骑兵强力镇压，在Alchemist公司已经倒闭的现在，龙骑兵一旦受损，维修费用将……」

「即便如此也该先向我报告一声才对吧——！真是的——！到时得听铁副会长说教的倒楣鬼不是别人！就·是·我—一！」

「「非常抱歉……」」

面对完全酩酊大醉地卯起来说教的彼方，哮及樱花只能缩成一团不断鞠躬道歉。其他同僚见状，连忙过来安抚有发酒疯迹象的彼方。正因深知被指派担任EXE队长的彼方究竟有多辛苦，哮及樱花也无法摆出强硬态度。

哮在立场上虽是副队长，可是受到妹妹树夕的相关问题影响，他甚少有机会参与实战，只有在极端特殊的状况下才会出面指挥作战。反倒是当彼方不在的时候，樱花常常代替她指挥EXE的作战行动。

坐在身旁的樱花用手肘轻轻顶了哮的侧腹。

「被我说中了吧……虽然叫你来帮忙的人是我……」

「抱歉……我真的过意不去。」

当两人叹气拿起桌上的盐渍高丽菜咀嚼之际——

「大野木队长今天似乎闹得特别凶呢……」

坐在对面的小兔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小兔，今天也同样委屈你了。明明还只是预备队员，却硬拉你上场救援……」

「没关系啦。今天原本是必须回老家一趟的日子，反而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小兔交抱双臂，重重地哼了一声。

「咦……我听说你跟继母从对谈演变成一场拳脚相向的冲突……之后你们已经和解了吧？」

「和解？别开玩笑了。那个老太婆完全没有跟我和解的意思。当然我也同样不打算这么做。」

「老太婆……你嘴巴也太毒了吧。感觉伯父大概也很吃不消啊。」

「那个人也好不到哪去啦。他总是轻描淡写地搬出『上班固然很好，但还不打算结婚吗～还没机会抱到孙子吗～』之类的台词问我，但我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催我快点嫁人啊。」

「哈哈哈……」

话说哮也被西园寺家家长郑重地邀请至府上享用过好几次晚餐，因此关于此事他实在不便表示任何意见。讲白一点，宴请晚餐的用意大概是想先在哮身上做个记号吧。以免哮被其他小队成员捷足先登。该怎么说呢，被女方家长注记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小兔帮哮的酒杯倒满啤酒，再拿起牛奶往樱花的杯子里倒。

「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啦。今天辛苦你们了。虽然每次都这样，但我完全能够体会两位的辛劳啊～」

「谢啦，拜托小兔你一定要永远都当我们的心灵绿州啊……」

「等等，西园寺。我是很辛苦没错，但这家伙明明就没那么辛苦！」

让小兔斟满饮料的樱花双眼眯成一条横线，开始讲起冷嘲热讽的话。哮则是露出明显大受打击的震惊神隋，同样接受小兔的斟酒。

「我、我好歹也会帮忙代写你们的善后报告耶！？我都这么卖力处理不擅长的文书作业了，麻烦你顺便慰劳我一声！」

「是是是。」

「樱花小姐最近对我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你若真这么觉得的话，那就帮我扛起一半的压力吧。」

震惊——

「以我现在的立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我也、我也很想好好工作啊……部下接连出击，我却只能目送他们离开……我也承受着这种操心部下安危的压力啊……」

「喂喂喂，你别哭啦，我只是跟你开玩笑。这回由我负起全责就是了。」

樱花轻拍缩成一团的哮的背部。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的真理，则是开始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哮居然被樱花的玩笑话惹哭，这画面实在有够奇怪啊～EXE真难为呢，大家辛苦啦～」

坐在小兔隔壁的真理跟斑鸠干杯，跟着喝倒采。

「想不到EXE原来也会举办聚餐呢。而且还挑站前的大众居酒屋……说好的优渥薪资到底跑哪去啦？自从改用新体制后，审问官的薪资也跟着缩水了呢—能动用的预算也减少了。」

斑鸠拄著脸颊，面带苦笑喝了一口用高脚杯装的葡萄酒。看见她在喝酒的哮「呜喔」了一声。

「杉波，你可别喝太多喔？你一喝酒就很容易吐啊……」

哮试图拿走葡萄酒，斑鸠却抱紧酒瓶死守不放。

「我光是照顾你妹就已经够累了，让我喝个两杯又不会死。」

「你、你干嘛提这个啊？那是只有你才能胜任的工作，拜托你明理一点。」

「我懂啊，但你是不是该慰劳一下明明没有结婚，却必须负责照顾你家人的我才对呢？」

见斑鸠撩起头发送出一记秋波，哮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拿起酒瓶往斑鸠的高脚杯里倒。

「多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今天还劳烦您亲自移驾，真不好意思。」

「我肩膀好酸啊～」

「我、我当然乐意为您按摩一番。」

虽然有点恼怒，哮还是开始帮斑鸠按摩双肩。

「啊，就是那边……啊～……呀……唔。」

「别乱哼啦。」

「明明是个处男，你也太不懂风情了吧。」

「就因为我是处男才这么不懂风情……还有开口闭口就是处男，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你肯收下我的初夜吗？」

「这种令人困扰的回应又是怎样啊……！」

而在表情僵硬地按摩著斑鸠那纤细双肩的哮身旁，则见真理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不断指著自己。

「哮～那我呢？要按摩吗？想按摩吗？」

一脸幸福洋溢的斑鸠，对要求哮按摩的真理嗤之以鼻。

「你身上没什么值得按摩的部位吧。」

「人家说的又不是胸部！是肩膀啦、肩膀！」

「你肩膀根本不酸痛吧？你明明闲到动不动就往我的工作室跑不是吗？」

「没礼貌，当老师也很辛苦的好吗！」

真理很不甘心地不断挥舞紧握的双拳。忙着将沙拉分盛到小碟子上的小兔转眼望向真理。

「明明兼任封魔师的指导教官，还真亏你有那种空间时间呢？」

「就跟你说我一点都不闲，我只是……」

「是是是，觉得寂寞对吧？」

「哪、哪哪哪哪有这回事……还有你们也都常常跑去那边玩不是吗！」

被真理这么一戳破，樱花及小兔同时僵住不动。

哮帮斑鸠按摩双肩，心想『她不说我都没注意到确实是这样呢』。在场的前35小队成员，每次只要下班或有一小段空档时间，就会跑到斑鸠的工作室，也就是百鬼夜行大楼的管制室露个脸。也因大家都各自找理由赖著不走，导致管制室里头陆续多出茶具、沙发及私物柜等家俱。她们窝在管制室的时间，搞不好比留在个人办公室的时间还长。

小兔苦笑着用双手捧着装了姜汁汽水的杯子。

「各位不管再怎么说都还是一样没变呢。我虽然还只是EXE的预备队员，但也会利用训练课程的空档时间，自然而然地往那里跑啊。」

「我也是……最近甚至会不经意地跑到那个地方处理文书工作。」

樱花同意小兔的说法，夹起沙拉往嘴里送。

「与其说我把那里当成工作室，不如说我几乎像是住在那里的房客，而最近确实变得格外舒适呢。一开始虽然觉得那里既昏暗又阴森，只能说都是拜你们搬了一堆杂物进去，又帮我更换灯泡所赐。」

「我总觉得啊，那个地方的气氛好像愈来愈像小队室了？那边明明宽敞多了，最近却变得有点小巧，或者该说是无拘无束……」

亿起35小队室的众人均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感到有点难以置信，但在场的小队成员过去都是为了回到那间小队室而战。为了守护栖身之地，才毅然投入拯救世界的大战。

在五年前为战争画下句点、在三年前自学园毕业，各自迈向不同道路的他们只能选择放弃那间小队室。一开始大家都极其不舍，有种失去避风港的深刻感触。哮最近渐渐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重要的并不是场地。同伴们齐聚一堂的地方就是小队室。实际上不管是什么地方都没差。

帮斑鸠按摩完肩膀的哮回到座位，开心地喝了口啤酒。

「哎呀，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人跑来骂，就把那边当成我们的小队室吧。」

「再怎么说，私自占用管制室都不太妥当吧。好歹那个地方是审问会的最高机密耶。」

「话虽如此，但对树夕而言，舒适自在可是很重要的喔？那家伙总是说很高兴看到大家去那边玩呢。」

哮话一出口，樱花顿时有点诧异地睁大双眼。

「包、包括我在内吗？」

「她在跟我聊天时，很常提起你的名字啊。」

「……你骗人。反正你只是在意我的感受才这样讲对不对？树夕她……一直都很讨厌我。」

「不不，我是说真的啦。她说在你面前会紧张到不晓得该讲些什么才好。她不可能会讨厌阻止自己继续犯错的恩人嘛。」

「！？……那、那也未必吧……嚼嚼、嚼嚼嚼嚼……」

樱花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而开始猛吃生菜沙拉。

哮说的都是事实。树夕因为与35小队成员心灵相通（如字面所述一般）的关系，有生以来头一次接纳了哥哥以外的他人。多亏她们助她拓展视野，她才得以避免走上毁灭世界的绝路。

而最重要的关键，就是樱花那份坦率的心意。正因对她的心意产生共鸣，树夕才放弃了毁灭世界的愿望。树夕很感谢她。对树夕而言，自己之所以能够这样存活于世，全都是拜LrJ小队的成员及樱花所赐。

「树夕的个性变得开朗许多呢。最近她似乎对时尚流行产生兴趣，偶尔也会拜托我上街替她买东西喔。」

小兔话一讲完，斑鸠旋即耸耸肩头。

「与其说变开朗，倒不如说她是变得忠于自我。例如压抑至今的任性特质，全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啊。要她老实地表达出内心感受的人是我没错，但偶尔也会被她的发言吓一大跳呢。」

「的、的确，她有时会带着相当灿烂的笑容说出『我不要△』之类的回应。可是杉波你比较喜欢现在的树夕没错吧？我也觉得她现在这样比较好—」

「我才不喜欢她呢。我只是不再讨厌她罢了。」

「少来了啦，你明明在害羞——咕喔！」

脸颊被戳了几下的斑鸠，捏住真理的鼻头使劲拉扯。

「我才没害羞，这是事实。相信那孩子一定也不喜欢我。或者该说她还搞不太清楚喜欢人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除了草薙以外，最令她愿意敞开心房的绝对是小兔。最近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似乎特别多，她有什么变化吗？」

夹起炸鸡块丢进嘴里咀嚼的小兔微微侧头。

「嗯——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她好像对时装特别感兴趣……虽然不像杉波那么夸张，但我也很喜欢研究穿搭，所以就陪她一起同乐啰。」

「原来这就是除了掩人耳目用的制服以外，你最近也开始穿起一般服饰的理由啊。」

「只不过其实仔细想想，会对自己的穿着打扮感兴趣……」

小兔竖指轻抵嘴唇，皱起眉头接着说道。

「代表她果然还是希望能够外出吧……很难令人不做这样的联想啊。」

「难道不是只希望心爱的哥哥觉得自己很可爱而已吗？」

真理如此询问，小兔顿时陷入沉思。

「那种感觉不像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可爱……她要我帮忙买的服装款式真的五花八门。例如登山用的运动装、面试用套装、滑雪衣等等，甚至还曾要求过丧服呢。」

正如小兔所言，这串清单与其说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倒不如说是具有目的性的外出服装居多。

「……哮，这不就代表树夕果然还是想要外出吗？」

被樱花这么一问，哮微眯双眼，缓缓喝了一口啤酒。

「或许真是这样，但她对全世界造成了永远偿还不完的困扰……我不能放任她再这样任性下去。」

「……但你的目标是……」

「让她享受平凡的生活……尽管现在离平凡还很遥远，但她看起来似乎十分幸福。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相当幸福。」

「……」

「对我们而言，比现在更好的待遇仍是太过分的奢侈啊。」

话刚说完，彼方瞬间自背后用手臂勾住哮的颈项，接着将平日的郁闷心情转换成牢骚话，往他身上倒。现场顿时变得更加热闹，真理及斑鸠看得呵呵大笑。

「…………」

在这当中，唯独樱花若有所思地用手轻抵下颚。

***

回程。安排计程车送彼方回家后，35小队全体成员都各自回宿舍休息。

哮目前也在返回自用寝室的途中。虽然略感惋惜，不过如今哮已离开那间破烂公寓，搬进位于百鬼夜行大楼的其中一间地下室。

搭乘电梯下楼的哮打开手机查看。

共有三封简讯。第一封是星白流寄来的。哮记得她目前应该正在纽约州的庇护所参加会议。

简讯内容为一张照片加一句留言。

照片拍下的是一栋仿自由女神像造型的建筑物，以及格外浓装艳抹地站在建筑物前面，身穿一袭白色洋装，用手压着被风掀起的裙䙓，「哇喔——」地露出惊讶神情的流。

留言则是「玛丽莲☆白」。

「别拿血汗纳税钱充当旅费……好了。」

轻按键盘发送回应后，接着点开第二封简讯。

下一封简讯是铁隼人寄来的。现在他担任审问会的副会长，会长不在的期间由他负责指挥调度整个审问会。忙得不可开交的他很少留在首都圈，因此最近没什么机会跟他碰面……

『我从大野木那边听说了。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真是出人意表，简讯内容竟是慰劳的话。

『附记。明天我将返抵总部。在我抵达前先到理事长室待命。给我做好觉悟。以上。』

看完整个胃立刻揪成一团。手扶著电梯内壁做好心理准备后，哮继续点开下一封简讯。

最后这封简讯是前任『纯血之徒』第七分队队长——塞泽·瓦伦泰寄来的。

「哦……久违的人物啊……」

自从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后，他与塞泽就再也未曾互通音讯。塞泽现在正以欧洲庇护所西侧阵营外交官的身份飞递世界各地。在那场战役结束后，塞泽比任何人都还要早一步赶回庇护所，向高层报告旧日本地区的现状及战争结果。在争取到东西两侧阵营的同意后，他立刻辟出一条通往停战的和平途径。据传魔女阵营与审问会之所以能够顺利完成和平协商，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

而跟塞泽比起来，哮更是许久未曾与柚子穗碰面，只知她目前与第六巫女一同自『诸神余烬』独立，展开全新的宗教活动……或者该说是慈善活动。由于爆发内战的庇护所不在少数，因此听说她们会前往这类地区，设法帮助当地灾民等等。虽然没有联络，可是每年都会收到她寄来的当地特产护身符，所以哮相信她肯定过得很好。

塞泽的简讯内容如下。

『我预计在三天后前往旧日本地区。届时有事要告诉你，至少是对你有帮助的话题。希望你能尽量腾出空档时间。一切有劳了。』

哮看完不禁面露苦笑。他还是老样子，只简洁地表达想传递的讯息。

但最起码不忘注重礼仪的塞泽，竟会寄出这样一封连睽违已久的招呼也没打，只表明意旨的简讯，感觉也有点奇怪。想必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哮送出回复后，盖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也同时抵达最底层。甫一抵达，电梯马上猛然一晃。哮用墙边的数字键盘输入密码，并完成虹膜认证后，随即隐约听见电梯下方传来层层叠叠的数道闸门陆续开启的声响。

戒备如此森严也是理所当然。纵使树夕的状况获得改善，百鬼夜行仍旧潜伏在她体内。当前情势仍旧丝毫大意不得。

可是，如今也没有继续将她关在狭窄空间的必要，或者说一旦采取那种做法，对树夕及整个世界都只会造成反效果。因此哮及树夕都能接受如此森严的戒备态势。

抵达最底层的最底层后，电梯门自动开启。

日光灯格外刺眼，促使哮不禁微眯双眼。

「我回来了～……咦，你还没睡啊？」

电梯出口处直接与看似公寓隔间的房间串连在一起。审问会最高机密设施的最底层，不知为何竟然有一间呈2LDK格局的公寓套房。有衣柜、橱柜。有小型厨房、沙发椅及电视。有通往寝室的纸门，加上一张餐桌……以及大大地鼓起脸颊，端坐在餐桌前的树夕。

「…………」

「……怎么啦，挤出一张准备冬眠的松鼠脸。」

心想她是否又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的哮苦笑着脱掉袜子，只见树夕转眼望向哮，唉声叹气地吐光口腔里的空气。

等走进房间时，哮才注意到餐桌上摆满了菜肴。

「咦？我有传简讯跟你说今天要去聚餐吧？」

「…………没收到，树夕没收到简讯啊。」

哮连忙打开手机确认简讯匣。看来哮并未察觉当时因讯号不佳，导致传送失败的事实。

这显然就是『人家煮了一桌好菜等你回来』的状况嘛。

「抱歉！好像因为讯号不佳，导致简讯传送失败……」

哮一开口道歉，树夕又再次鼓起脸颊，并用双手托住下巴说道。

「树夕明明试着煮了这道从小兔小姐那边学来的※筑前煮……明明煮得很好吃……」（译注：福冈地区乡土料理。）

「我、我吃我吃。今天聚餐时我只顾著聊天，实际上根本没吃到什么东西啊。哇——看起来似乎十分美味呢。」

哮赶紧去流理台洗手，将爱剑斜靠在椅子旁边，脱掉制服上衣就座。看来树夕也是没吃晚餐一直在等他回来，早就已经饿到饥肠辕辕了。哮手忙脚乱地观察树夕的脸色，只见原本鼓著脸颊的树夕先是吐光空气，接着笑了出来。

「对不起，只是开开玩笑啦。因为哥哥回来得有点晚，才决定稍微捉弄一下罢了。其实树夕早就从斑鸠大姐姐那边收到通知啰。」

「搞、搞什么啊………那这顿晚餐是？」

「反正是一道炖煮而成的料理，放到明天还是可以吃，所以我就煮了这一大锅啰。哥哥，你现在真的觉得肚子饿吗？要吃的话我就端去加热一下。」

哮点了点头，树夕旋即起身，端著那锅料理放进微波炉。

「想喝什么饮料呢？啤酒好吗？」

「不不不——晚上喝得已经够多了，啤酒就算了吧。我想喝茶。」

「谁叫哥哥的酒量那么好。树夕只要一喝酒就会立刻变得满脸通红。」

「喝不醉的体质也很无趣喔？像今天杉波又闯祸了，结果大家都跟着喝酒，场面简直一团乱啊。」

树夕将茶壶里的温茶倒入茶杯，哈哈大笑。

「大家的酒量都很差呢～」

「等到准备离开时，只剩下我一个人没喝醉，结果就是每次都得由我出面善后。坦白讲，这比出任务更容易害我吓出一身冷汗啊……」

「啊，那是不是先洗个澡比较好？」

话还没讲完，树夕突然为之一愣。

接着站在冰箱前的树夕将脸撇向一旁，并用手贴著逐渐变红的脸颊。

「总、总觉得……我们好像新婚夫妇一样，对吧？」

「哈哈，你这句话不晓得已经讲过多少次啰。」

「还不是因为……树夕一直很憧憬这样的情境。」

忸忸怩怩的树夕一脸难为情地用托盘端著茶杯及料理，踩着小碎步回到哮身边。那一战结束至今明明已经过了整整五年，树夕的外表却依然如昔。她的肉体丝毫未见成长。

今年都已经满二十一岁了，她仍旧维持着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模样。这一切全都是百鬼夜行依旧潜伏于树夕体内的铁证。

「…………」

哮转眼望向摆在身旁的爱剑。

银檞之剑……拉碧丝舍弃与哮一同成为神祇的道路，以一己之力升华至神祇的位阶，让世界得以保持现状存续下去。

哮这具本来濒临朽坏的肉体虽然恢复原状，可是被下在树夕体内的鬼咒并未获得解除。尽管不知这种结果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但若要说从没抱持过一丝期待，那就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然而，维持现状是哮所期盼的结局。就像他对樱花说过的一样，期盼更好的待过就成了过分的奢望。保住树夕一命的任性愿望既已获得实现，再来就必须亲自偿还这笔庞大的负债。再继续依赖好搭档就未免太不合理了。

哮重新打起精神，双手合十。

「好，吃饭吧。我开动了——」

「请享用！」

用筷子夹起一块炖菜放进嘴里。炖得相当入味可口。也不知该说不愧是小兔亲自传授，或是原本就有料理方面的才能，树夕煮的料理既高雅且极其美味。

两人谈天说地，享用桌上的料理。

除了料理以外，树夕也对裁缝颇感兴趣，最近甚至也开始接触有点独创性，只可惜哮难以理解的绘画。此外，或许是与斑鸠相处时间较多的关系，她也跟着开始吸收科学及生物学领域的知识。据说最近已能协助斑鸠开发兵器及抗魔设备等工程。

斑鸠表示「那孩子一点都不像你，她是各种不同才能的聚合体。」假如她是普通人的话，也许早已在某个领域显露头角。

没错。

假如树夕跟普通人一样的话……

「哥哥，你怎么啦？」

树夕一脸担忧地出声询问聊天聊到一半突然不讲话，面露发呆神情的哮。哮本来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但他转而定睛凝视树夕的脸。

「我说树夕啊。」

「嗯？」

树夕咀嚼著芋头，微微侧头。

「你现在……幸福吗？」

这是他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既非感到不安，亦不是害怕提问。他很清楚现在跟先前的状态比起来，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状况与哮所追求的「平凡」也是相去甚远。

树夕毫不迟疑，露出嫣然微笑说道。

「嗯，树夕现在非常幸福唷。」

这张笑容不带任何一丝虚假谎言，哮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

于是哮腼腆地笑了出来，只简短回了一句「这样啊」

之后洗完澡，两人便回寝室休息。

两人盖的是同一条棉被。自从开始在这里过生活，睡觉时总是这样。一旦哮没有握住树夕的手，她就无法入睡。

树夕每晚必然都会遭到恶梦侵袭。在梦中涌现的，不是她反复惨遭杀害时的记忆，而是自己下手屠杀的人们的记忆。她说每天晚上，自己都会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观看百鬼夜行吞噬大量陌生人的光景。这段记忆并不是梦境创造出来的幻想，而是百鬼夜行实际目睹的光景。

究竟是潜藏在她体内的百鬼夜行让她看的，或是她杀害的人们所留下的怨念？理由不得而知，但这份罪孽依然持续在折磨树夕。

「……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即便在入睡期间，树夕也还是泪流满面地一味道歉。哮虽然也曾设法排除这个恶梦的困扰，树夕却不愿停止这份折磨。

『因为树夕没办法替以前错手杀害的人们做些什么……』

树夕她情愿背负罪孽活下去。

哮也只能认同她的想法。如今哮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这样一直握住树夕的手，至少可以帮助她早上起床时不必再伤心落泪。

……真是这样吗？

哮将树夕的身子搂入怀中，温柔地轻抚她的头。自己盼望的事……希望树夕能够过着比现在更好，且与常人无异的幸福生活，难道真的错了吗？

拉碧丝对哮说过。

请您一定要幸福。

「…………事情还没完，对吧……拉碧丝。」

甘于现状的哮，此时此刻再度决定投身战场。

隔天早上，正确时间为凌晨六点。哮起床后立刻赶往副会长室。

一开门，只见铁隼人及不知为何也出现的樱花已在室内。

「早、早安！非常抱歉我来迟了！」

明明都打定主意绝对要比隼人更快到副会长室等待，而特地起了个大早，结果还是完全被他抢先一步。哮做好被骂一顿的觉悟向隼人敬礼，接着同手同脚地走到办公桌前。

只见隼人交抱双臂坐在椅子上，一如往常地皱着眉头直瞪哮。

表情还是一样可怕。外貌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与其说感觉不到他变老，不如说他给人一种克服了老化现象的感觉。

隼人现在兼任副会长的职位，率领着台面下的EXE部队。虽然就官方而言，EXE是全名为第零歼灭机动队的独一无二部队，可是自从体制有所改变后，审问会便暗中将EXE拆成两支部队。

大野木彼方指挥的是对外公开的EXE，铁隼人率领的则是台面下的EXE。

队长是隼人，队员则是前副队长玛格诺莉雅·斯嘉丽、星白阳炎、身为狼人的豪。他们的工作是保护现任理事长星白流，以及执行审问会认定有其必要的非常规处置，换言之就是极端不堪入目的工作。

虽不知原本在凤飒月指挥下的玛格诺莉雅等三人为何选择跟随隼人，但哮只听说是流出面说服他们接受这样的安排。不过哮完全想像不到她是怎样说服的。阳炎改姓星白这点最令哮感到莫名奇妙，或者说他也不想明白个中缘由。

哮做好觉悟来到隼人面前，摆出立正站好的姿势。

「……关于昨天的事，请容我正式向您致歉及解释原因！」

「不需要。倒是你妹最近的情况如何？」

哮十分傻眼地暗自在内心『咦——』了一声。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基于昨天的出击行动才被找来。而在一旁待机的樱花也令他感到百思不解。

「树夕吗？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听说她对外界似乎愈来愈感兴趣。是真的吗？」

哮看了樱花一眼。他并不觉得自己被打了小报告。而樱花也没有那种意思，只是神情严肃地看着哮并点了点头。

「……是，关于这点应该没错。可是——」

「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我想……应该没有原因。在那种地方过生活，会对外界产生憧憬也是很自然的反应……然而，树夕并未对现状感到不满。这点我敢保证。」

听完哮的说法，隼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眯起双眼露出更尖锐的目光。

「——并不是因为怀孕了吧？」

…………

「什么？——呃，这，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傻眼的哮开口反问，一旁的樱花也露出微妙神情。

但隼人却是极其正经。

「铁副会长……方才我已说过，您无须担心这点……」

「为了减轻草薙树夕的心理压力，那间房间并未设置监视录影器。而你们重拾兄妹关系的时日尚浅。又是一男一女，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肉体关系。你……没有犯错吧？」

……他的担心固然合理，但实际上却是个相当俗气的问题。由于是出自隼人口中，听起来毫无性骚扰的意图，况且假如万一跟树夕之间闹出人命，那就真的不得了了。

更何况这并不是只影响到树夕的问题。哮也不被允许传宗接代。草薙一族所中的诅咒被后代子孙一路传承下来。因此哮一旦传宗接代，其子女也会跟着继承鬼怪的诅咒。若是儿子还可以透过教育加以控制，但如果是女儿的话，就会跟树夕一样，甚至有可能促成力量更加强大的百鬼夜行问世。因此假使是由身为亲兄妹的树夕与哮所生下的孩子，根本没人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一点都不好笑。于是哮绷紧原本差点放松的表情。

「没问题。我还是处男。」

目光坚定、神情凛然的哮极其明确，且引以为傲地说道。隼人闻言大吃一惊，霍然睁大双眼。片刻后缓缓闭上眼睛。

「…………是我不好。」

「请您不要道歉……您这样，只会让我感到相当难堪。」

「只要得知解除鬼咒的方法就无须担心。届时你们可以获准发生关系，要生小孩应该也并非难事。」

「不不，怎么说都不能跟亲妹妹生小孩吧。」

「无所谓，随你高兴。」

「「话不是这样说的吧！？」」

哮与樱花异口同声说道。隼人虽是个正经且顽固的男子，但他有时会说出相当破天荒的发言。哮与樱花也动不动就被他那反复无常的部分要得团团转。或许毫无恶意，但他却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关于鬼咒这方面，目前审问会正与各庇护所组成的联盟合作进行调整。我们将这个问题视为首要之务。甘于现状是很危险的……一有消息就会立刻通知你。」

语毕，隼人自哮身上移开视线，伸手打开抽屉。

关于鬼咒的问题，隼人确实正倾尽全力对应。树夕之所以能获准享有目前的待过，完全拜隼人及流威胁现在的审问会高层所赐。

而哮之所以无法以EXE的身份参与任务，是因他这条命就是用来堵高层嘴的筹码。树夕一旦利用百鬼夜行对人类造成危害，戴在哮脖子上的项圈就会立刻炸死他。

正因哥哥的死是树夕最不愿见到的事，哮才敢断言「树夕不会透过百鬼夜行故意伤害他人」。当然想也知道，这种东西不可能征得审问会高层的认同。是隼人及流表示，想防止百鬼夜行毁灭世界就只能采用这个选项，半带威胁地逼高层人士面对这项事实。

假如哮因为其他缘故死于非命，整个计划就会宣布泡汤。尽管就树夕的现状来看，纵使哮丢掉性命，或许她能因为比以前多了同伴相陪，而不致陷入失控状态，但高层却有可能得到隔离树夕的借口，并重新搬出飒月以前用过的那套手法付诸实行。正因为这样，隼人他们才会将哮参与实战的行动视为问题。

本来也有提过，将哮及树夕这对兄妹一同隔离的方案，哮原先也打算接受，但这却不符树夕的心愿。而目前在关于百鬼夜行这方面，审问会最该留心的，就是避免做出违反树夕心愿的决定。

于是隼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拿起圆珠笔再度望向哮。

「言归正传。草薙树夕若怀着『想要外出』的念头，那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一旦无法外出的压力累积过多，百鬼夜行说不定会强行替她实现心愿。」

「这个……我认为无此可能。我不相信她会主动希望打破现状。」

「但也无法百分之百断言绝无可能。方才峰城樱花提出了一个方案，而首都圈中央一带的复兴工程也几乎全数宣告完工……因此，我打算采用这项提案。」

方案？哮面露狐疑神情，隼人则用指尖轻轻转动圆珠笔一圈，目光锐利地眯起双眼。

「为了满足草薙树夕的欲望，我要你每个月跟草薙树夕外出约会一次。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

「约会……吗？」

「没错————就是约会。」

就算你用那么魄力十足的嗓音讲出这个词汇……

满脸茫然的哮，一时之间摆脱不掉这股袭身的脱力感。简单说，就是树夕正式得到外出的许可了。

但在此时此刻，哮及樱花都还搞不太清楚，审问会将会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应『树夕外出』这回事。

***

《密探第六小队——全体成员已就定位。开始跟踪目标。》

《骑士团机动第八小队——区域内所有设施的警备工作已布署完毕。只要发现可疑人士便会逐一回报，并当场加以逮捕。》

《药师卫生管理部——开始监视目标的精神脉动。报告后，若有需要透过缚狼锁注入安眠药剂，请随时下令。》

《锻冶师维修班——位于区域内的所有设施控制权均在我等的监控底下。一旦发生意外状况，随时都能切断区域内的电力。》

「……了解。那么请各位开始执行任务。各自小心，切勿被目标发现行踪。」

《《《《了解。》》》》

听完百鬼夜行监视中队充满紧张感的报告后，樱花轻轻叹了口气。

她目前人在仿照东京铁塔造型的电波塔管制室。

「……真、真的有必要如此小题大做吗？」

樱花开口询问交抱双臂，坐在管制室中央座椅上的隼人。

「当然有。若没做好防范意外事态的万全准备，我绝不会批准草薙树夕外出。」

「……可是星白会长她……只回了句『OK～☆』。」

「下判断的是会长没错，但危机管理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话虽如此，只是为了一场约会就动员这么大量的人力，令樱花不禁感到似乎有点太过火了，但若要在不疏散民众的状况下放树夕外出，或许真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只是话又说回来，连会令人联想起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的招牌、左派团体活动及广告都全数撤除，甚至写有『鬼』字的事物也通通更换成其他字词……如此彻头彻尾的做法使樱花看得瞠目结舌。

「时间快到了。你也赶往现场吧。」

「……了解。那个……」

樱花交互看着自己的装扮与隼人的脸。

「穿着EXE制服到现场当然不妥，去换衣服吧。」

「我想也是。」

「你有带衣服来吗？」

「当然。」

见樱花从包包里取出一袭女性用的上班族套装，隼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边有杉波事先准备好的服装。换上那件吧，蠢材。」

「杉、杉波挑选的服装吗？」

「总比套装像话多了！快去给我换衣服！」

被隼人这么一催促，樱花逃也似地前往更衣室。

她一脸尴尬地脱掉制服，换上斑鸠准备的服装。

虽说提案人是自己，但坦白讲樱花根本没料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她原本就觉得八成会安排一些队员负责监视，也已做好行动受限的觉悟，但想不到居然会演变成，知道百鬼夜行相关事实真相的精锐全体总动员的事态…：

每个月都要来举办一次吗……？究竟会花掉多少纳税钱啊？

「不，这是一项伴随莫大风险的重要任务。既然身为提案人，我就必须集中精神……！」

双手使劲拍打脸颊后，樱花转眼望向镜子。

……接着她当场被自己的滑稽模样吓到僵住。为什么在换装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

看见来到会合地点，也就是喷水池广场的樱花，已经先行集合完毕、包含树夕在内的前35小队队员一同强忍着笑意。

只有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超级轻飘飘！身材高跳的二十岁出头女生穿着粉色滚花边洋装，加上头顶绑了个大蝴蝶结！服装明明是梦幻系，看起来却只像是个视觉系乐团的团员——」

「混蛋！」

「——呜汪！」

被樱花的回旋踢踹中臀部，真理当场发出如同小狗般的悲鸣声。一旁的哮及小兔则是努力憋笑。倒也不是不合身，看起来其实还满可爱的。可是服装配件尺寸都很大，要说到底跟樱花的个人特质搭不搭调，答案肯定是NO。

「我觉得滑稽萌风格会卷起一阵流行风潮喔。」

「杉波……！我无意批评你的美学，但若是十五岁时也就算了，现年二十一岁的我再怎么样都不适合这身装扮吧！」

「那你干嘛还穿过来？」

「是、是铁副会长说不准我穿套装……我、我平常又没有购买便服的习惯……」

「习惯……身为女性的你讲出这句话就等于没救了啊。我猜你一定是连学生时代都只穿制服，毕业当上审问官后还是一样维持相同风格对不对？」

「唔唔……」

大概是一针见血的缘故，樱花顿时垂头丧气。被自己这身滑稽装扮惹得潸然泪下。

「在这种年龄还允许打扮成这副德性的……恐怕只有西园寺而已吧。」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绕了一大圈瞧不起我啊……？」

「呜呜！其实我啊，也不是从没期盼过自己也能成为适合穿这类服装的女生啊。」

「都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建议你还是别自称女生比较好……尽管称不上合适，但也没那么滑稽啦。」

「呜、呜呜呜……这段迫不得已的安慰更令我心痛啊。」

眼见樱花的心灵受创程度已经严重到快要跳进喷水池的地步，哮伸手轻搭她的肩头。

「没关系啦嘻嘻樱花，我觉得还满呵呵合适噗嗤的喔嘻嘻嘻……」

「是要取笑我还是安慰我，麻烦你选一样好不好……！」

「抱歉，你并不适合穿成这样。」

「这种事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别那么郑重其事地声明啦！」

遭到众人调侃的樱花当场泪流满面。

在这当中——

「那、那个——树、树夕觉得很可爱！」

树夕突然放声大喊。众人均一脸诧异地转头望向树夕。连路上行人也都不知发生何事，瞬间被吸引注意力。

树夕连忙压低帽檐，遮掩住羞红的脸颊。

「啊，呃……突、突然这样大声喊叫……真的很对不起……可是……」

虽然竭尽所能地试图抬起头来，可是树夕最后还是低头向下。

树夕的模样就跟她五年前逃出终极监狱，与哮进行了一场短暂约会时的装扮完全相同。松垮垮的运动服，加上一条短牛仔裤。树夕的身形依旧维持着当时的状态，甚至令人不禁产生那一天的悲剧又在眼前重现的错觉。

「可是、那个……树夕……觉得很可爱。」

樱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赞吓得心生动摇，顿时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她硬是设法掩饰自己的惊慌神情，对树夕挤出笑容。

「哎呀……我再怎么说都称不上可爱。」

「树、树夕不会说谎。树夕已经决定不再隐藏内心感受……所以这是真心话。」

「…………」

「樱花小姐……很可爱唷。」

「啊……唔……谢、谢谢谢、谢、谢谢你。」

两人均满脸通红地低头不语。其余众人则都退到一旁静观两人的互动。坦白讲，他们唯一的感想就是『这股气氛是怎么回事？』。四人围成一圈，小声开始交头接耳。

「话说自从战争终结以来，这是小树夕头一回跟樱花交谈对不对？」

「那股气氛是怎么回事……非常令人难为情耶。只有那个地方变成了桃色空间啊。」

「这样的配对还不赖呢。今天要不要干脆就改成让她们去约会算了？」

「杉波，我非常可以体会你的感受，但今天麻烦让我这个老哥优先好吗？让我先来好不好？」

「喂，那边那几个——！你们少在那里讲悄悄话——！」

察觉到四人在一旁交头接耳，再也忍受不住尴尬气氛的樱花气呼呼地迈步走向他们。看见真理等人吵吵闹闹地开始调侃樱花，站在喷水池前面的树夕旋即笑咪咪地走向四人。

「……」

而看着她们五人的哮也同时面露微笑。

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看到的光景。他也正是为此而奋战不懈。树夕与同伴们互相嘻闹、融入这片稀松平凡的日常风景之中。

「……又一个幸福愿望成真啰，拉碧丝。」

哮松了口气，对着扛在肩上的刀袋里头的搭档如此说道。

***

第一场每个月仅一次的约会进行得很顺利。众人一同前往游乐中心，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彻底跑遍保龄球、卡拉OK、书店、电影院、服饰店等等……宛如学生逛街时选择前往的场所。

树夕也只有一开始感到紧张兮兮，等到她习惯时，便开始央求众人说她想看看那个、也想试试这个。就这样把过去以护送树夕回到终极监狱为名目，尝试与哮共度一段时光的那天，没能完成的事情通通付诸实现。

因为树夕期盼的缘故，众人便一同度过了这一天。树夕像是个平凡少女一样，玩得十分开心。

无论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玩各种电玩游戏都创下最高分的新纪录、歌唱实力更是强到令人不禁怀疑耳朵是否出问题的境界。连打保龄球都能打出两百七十分的高分、去书店只花了短短三十分钟便读完三本考古学丛书，顺便买了两本画册及微生物图鉴。至于在服饰店则是比起店里陈列的服装，她更喜欢向店员询问服装的制作方式。

等到入夜后，哮与树夕一同前往搭乘摩天轮。

樱花等人则是仰望着摩天轮，等待两人回到地面。

（无论如何，都必须帮他们营造一段不受外人打扰的兄妹相处时光。）

樱花边喝咖啡边专心聆听耳麦的通讯。根据EXE队员们的定时报告，截至目前为止并未发现异状。

知道树夕状况的队员人数并不多。听从凤飒月的指挥而与树夕有所关联的队员，除了隼人及玛格诺莉雅等人以外，已全数遭百鬼夜行屠杀殆尽。

由各单位精英组成的混合部队。目前在监视树夕的，就是彻查过经历、且透过面试挑选出来的成员。

《密探回报，摩天轮周遭没有异状。》

奎垣里是维修班，为求慎重起见，目前正在检查摩天轮的电源设备。》

《总部收到，了解。》

「…………我是峰城，了解。」

听完报告后，樱花收敛神情，定睛瞪视着接近摩天轮管理楼的一名维修班男性队员。

今天除了陪伴树夕玩了一整天以外，樱花也同时独自展开监察混合部队的工作。为了防止有关树夕的情报外泄，混合部队受到极为彻底的管理。截至目前为止，百鬼夜行的真面目是一名少女的事实尚未被公诸于世。树夕遭到外部人士盯上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若换成内部人士就另当别论了。樱花也有察觉到先前部队里传出可疑动静。这并非可能性的问题。事实上，部队里已经数度被樱花发现疑点。隼人应该也已察觉到此事，但他却吩咐樱花别轻举妄动。

在这之前，基本上除了前35小队成员以外，没人能够接触到树夕。

这次是树夕头一回出现在部队面前。

换句话说，潜伏于部队里的内奸若要采取行动，除今日以外别无选择。

果然不出所料。维修班的队员嘴上说要检查电源设备，却在摩天轮的支柱附近停下脚步。樱花看见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四方形物体。

那是塑胶炸弹。

（居然做这种傻事……）

樱花冷静地做出判断。队员究竟是怀着何种企图盯上树夕或哮，这种问题就算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在审视经历时，便已先行淘汰掉家人遭百鬼夜行杀害的队员。人际关系应该也已彻底调查过才对。隶属于混合部队的队员，全都是孓然一身的人。

是基于扭曲的正义感，或是奉行破灭主义者……总之不管如何，除了阻止以外别无其他选择。

但若透过无线电报告此事，这回的外出行径便会立刻被中止，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执行这项方案了吧。

樱花希望尽可能避免这种结果。但她一采取行动就会被其他队员或隼人发现。

樱花事先便已将这种事态当做其中一种可能性列入考量。

因此，她需要安排除了自己以外，现场所有人均不知其存在的人物出手应对。

于是樱花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透过弗拉德唤醒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吸血鬼因子。

《……有工作了。现身吧，但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

在脑海中出声呼唤的瞬间，一道身影宛如幽灵一般，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樱花身旁。

来者是一名身披黑色带帽风衣的人类。

《——属下在此。吾主请下令。》

简短做出回应的这名人物是个女性。虽然看不见脸庞，但垂挂于帽子底下的微红色金发已说明其性别。

周遭的人类看不见她的身影。恐怕就连精通魔法的真理，也必须极端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她的存在吧。

樱花就这么瞪视着维修班的男子，对身旁女性发号施令。

《将那名男子带往远离此地的场所囚禁。办得到吧？》

《是。》

《不准让任何人被杀、也不准杀人。设法拯救，这是我与你的赎罪。》

《谨遵命令。》

回答后，女性的身影凭空消失，瞬间移动至男子背后。

男子浑然不觉。当他以不着痕迹的手法贴好塑胶炸弹，准备插入雷管之际——女性伸手触摸男子的颈项。

刹那间，男子收起脸上的严肃神色，面无表情地立正不动。

女性在男子耳边嗫嚅了一番，男子便像具玩偶一样远离摩天轮，消失于人群之中。

《我会直接将男子带回住处。请问隔离期间该设定多久呢？》

《直到凌晨十二点为止。在我抵达之前切勿解除束缚。》

《遵命。》

樱花思考片刻后，微微睁开眼睑。

《…………密姆拉丝。》

樱花呼唤其名，叫住女性。这是自从与她缔结契约后，樱花头一次叫她的名字。女性名唤密姆拉丝·瓦伦泰。是过去人称粗制滥造的杀人魔，亦为樱花的弑亲仇人。

她被吸血鬼化的樱花吸了血，且被注入鲜血之后，便成了吸血鬼的使徒。这是面对一心求死的密姆拉丝，樱花所落实的最极致复仇行动。

《…………………………是。》

迟疑片刻后，密姆拉丝做出回应。樱花虽也感到有点困惑，却仍将该传达的讯息说给她听。

《……明天，你弟似乎要来旧日本。》

《…………》

《去见他一面吧。》

密姆拉丝沉默片刻，最后简短地如此回答。

《………………我不要见他。我没这种资格。》

《为何？》

《为了赎罪，我已下定决心奉献您所赏赐的这条永恒生命。为了赋予我这个机会的您……为了赎清我夺走无数人命，以及我造成那么多场凄惨悲剧的罪孽，除了拯救生命以外，我没资格——》

《我可不是为了救赎你才下这道命令。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救赎你弟。》

樱花语调冷淡地说道。这是真心话。即便在报仇雪恨后，樱花仍未原谅密姆拉丝。

复仇已经结束，樱花既可选择宽恕、亦可选择善待密姆拉丝。

但这并非密姆拉丝所愿，樱花也认为这样做是错误的。对密姆拉丝而言，原谅与死同义。

正因如此，樱花才决定与她一同走上不断拯救民众的道路。相较于只是单纯让她活下去，樱花认为命令她去拯救人们，促使她赎清罪孽，才是完成复仇者应尽的责任。而这同时也是樱花的赎罪之旅。尽管对象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但这是夺走了无数条性命，且背负着名唤复仇此一罪孽之人的赎罪。

身为复仇者及其仇敌，身为真祖及接受了真祖之血的使徒，两人既非携手同行、亦非相互照应，而是如同光与影一般，彼此矛盾地走上这条赎罪之路。

《明天，我的视线不会追踪你。》

《…………》

《去找你弟单独聊聊。对塞泽坦承一切。他……一直都很在意你的事。虽不知他的心境为何，但你可自行确认。》

《…………》

《……没事了，去吧。》

樱花像是鼓励密姆拉丝一样，片面结束掉这场对话。

这绝不是体谅密姆拉丝。樱花只是对仇敌的弟弟略尽情面罢了。至于密姆拉丝如何解读这个判断，樱花一点也不感兴趣。

《……樱花大人……感谢您的成全。》

就算被她道谢，樱花也不打算收下。

她没理由接受自己亲手完成惩罚的复仇对象所释出的谢意。被一个遭自己强加了比死还痛苦的结局在身上的人表达感谢，简直就是错得离谱。

当樱花重重吐了口气后，准备透过耳麦确认无线电的通讯状况之际——

《峰城，刚刚那人是你安排的吗？》

听见隼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樱花当场吓得双肩猛然一震。

是隐密通讯。樱花目击铁隼人手持卡利古拉，毅然伫立在摩天轮支柱的后面。

《……您看得见她吗？》

《你也不想想看我是什么人。》

就回复问题的答案而言，这句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铁副会长，您也已察觉到审问会内部有内奸对吧？难道这次从一开始您就是以逼出内奸为目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草薙树夕确实也需要适时地转换心情。》

《……意思就是一箭双雕啰？》

还是一样明明极其小心谨慎，却又无比英勇的人。有隼人这名得力战友，可说是令樱花内心倍受鼓舞。

樱花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隼人也同时翻动大衣调转脚步。

最后在消失于人群之中的前夕，他补了一句话。

《那套服装……很适合你。》

「噗……！」

咖啡从嘴巴及鼻腔喷了出去，樱花连忙拿手帕捣住嘴角。他为何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放冷箭啊？与其说是淘气，不如说比较像是天然呆吧……樱花如此心想。

樱花擤著鼻子佯装平静，同时再度抬头观看摩天轮。

「嘻嘻、嘻嘻嘻……」

真理不知何时开始发出窃笑声。

斑鸠则是诧异地看着真理的侧脸。

「干嘛啊，你很恶心耶。」

「总觉得啊～实在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大家玩在一块，所以有种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啊—连小树夕也成为我们的一员对吧？事到如今仍令人感慨良多呢。」

小兔似乎也忆起过去的艰因战役，跟着感慨万千地微眯双眼。

「自从草薙与二阶堂前往魔导学园之后，这边就是战火接连不断啊。当时连想都没想过居然还有机会迎接这种日子的来临呢。」

「我们都有好好努力过吧。这一定是努力所换来的奖励啦。」

虽然要把这称为奖励实在有点微不足道，但却可以说是发自内心感到价值连城的一件事。

即便到了现在，他们有时候还是会猜想，这平凡的日常生活会不会只是南柯一梦。

「经你这么一提……那一天也是像这样的寒冬时节呢。」

斑鸠对着双手吐出白气，抬头仰望摩天轮。

在战争才刚结束没多久的那段日子，她曾经历过一段由于害怕从睡梦中清醒之际，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而是结冻的战场或血腥的作战情景，因此十分害怕睁开双眼的时期。缺乏现实感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直到获准与树夕碰面，她总算才渐渐认定这样的日常生活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直到战争终结届满一年之前，队友们都无法会见树夕及哮。

当时学园尚未重建完毕，树夕及哮暂时被安置在魔导学园避难。樱花等人则是留在旧日本地区，协助复兴工程并展开同居生活，并引颈期盼两人的回归。

等到一年后，情势开始呈现出渐趋平稳的迹象之时，两人总算是踏上了故土。

如今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事。她们泪流满面相互拥抱，动也不动地在现场停留了好几个小时。树夕则是反复向众人道谢与致歉。

直到那一刻，战争总算才正式宣告结束，众人也一并卸下肩头重担。

那是一场漫长且艰辛的苦战。即便在实现夙愿后，她们仍被迫面对现实，凝视着荒废的世界，不断问自己究竟营救了什么，直到经过整整一年之后，她们总算才找到答案。

而今天，她们觉得……似乎又放下了一小份肩头重担。

「今后，我们将会像这样……慢慢地将失落的事物逐一找回来吧。」

三人听着樱花的声音，露出淡淡微笑。

世界的伤痕很难说完全康复。就算解决一个问题，也仍会有新的问题浮上台面。可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充满绝望。对于克服了那个毁灭性局面的同伴们来说，希望总是近在眼前。

现在只管细细品味这份幸福就好。因为一切都恢复到允许她们这样善待自己的地步了。

除了一个人以外。

「…………」

自从战争结束后，众人就渐渐不再提起有关拉碧丝的事。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只要跟拉碧丝最亲近的他不开口，同伴们便不主动询问。

关于拉碧丝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哮并未多加着墨。连同哮在为了击败凤飒月的那一战最后企图采取的行动，同伴们也没听说过明确的内容，同时更无意深入追问。铁隼人或星白流也许知道个中详情，但就算问了也没意义。

她们知道重返人世的哮背负着某种责任。但无需言词说明，同伴们也都能理解到那并非其他人可以代为承担的责任。

只有拉碧丝没跟着回来。只有拉碧丝在那场战役中失去踪影。

哮只说「那家伙永远都在我们身旁」。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是多愁善感且充满感伤的『死亡』吗？

樱花并不这么认为。

樱花定睛凝视着哮与树夕搭乘摩天轮的身影。

有朝一日，他是否愿意对我们说呢？那一天的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樱花怎么也无法相信拉碧丝已经身亡。正如哮所说，她仿佛如今依然陪伴在他们身旁……有种她好像会再度重返众人身边的强烈预感。或许，哮就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吧。

樱花不禁如此心想。

***

在上升的缆车当中，哮与树夕静静观赏街景。像这样从高处往下眺望，可以发现经过整整五年还没完工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醒目。

五年前，这一带几乎夷为平地。除了尘沙与瓦砾堆以外空无一物。为了展开重建作业，工程团队先将变得松垮垮的地基重新打实，再向其他县市及国家筹措材料，好不容易才恢复至目前这种状况。但即便如此，高楼大厦数量显然变得比过去还少，如今两人搭乘的摩天轮规模也比先前小了好几号。

「搭乘摩天轮的感觉如何？」

哮询问手贴著窗户眺望外面风景的树夕。树夕转移看着窗外的视线，面露微笑对哮说道。

「棒极了。就如哥哥所说一样，真的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哮指著窗外说道。

「往那边一直走就会见到海洋。另外你看那边，有个灯光稀少的地方吧？那边是境界线，是真理的故乡。然后啊，只要跨越那边的山头再往前一——直走，就能到达我们的故乡啰。」

「哇……感觉好像变成鸟儿一样呢。」

这种孩子气的口吻，令哮也不禁笑了出来。

「从今以后，每个月都有一次机会可以像今天这样外出逛逛。相信你心中还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对不对？像是山上啦，或者海边等等。尽管无法过夜，但只要是可以当天来回的地方，无论想去哪应该都不成问题才对。」

哮话一说完，树夕再度转头望向窗外。

如同遥望远方一般，观赏著太阳下山后的街景。

跟以前相比，首都圈内的灯光明显减少许多。从高处往下眺望，一眼便能看出个中差异。乍看之下或许会有种复兴作业已经大功告成的感觉，然而郊区却仍有好几块形同空地的区域。也还有不少民众住在组合屋过着避难生活。

「这座漂亮城市的一切……全都是毁在树夕的手上呢。」

树夕微眯双眼，简短地说出这句话。哮不发一语，只是侧耳聆听她的心声。

关于这件事，兄妹谈论过好几次。百鬼夜行具有实现树夕心愿的力量，而百鬼夜行的所做所为也全都是树夕所盼望。因此一切都是树夕的错。树夕表明她甘愿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因此哮这样回应她。纵使百鬼夜行就是树夕的心愿化身，但促使树夕渴求破灭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一切都该怪那些设计让事态演变成现今这种局面的元凶，树夕不用将所有过错背在身上。

对谈总是毫无交集。也曾因此轻微地吵过几次架。而每次吵架的夜晚，树夕必定会遭到十分严重的恶梦侵袭。因此哮至今都刻意避免再提及这类话题。

「……树夕非常开心唷。每天都能跟哥哥相处在一起，35小队的各位也都会前来拜访。」

「…………」

「既不再疼痛、亦不再受苦。以前连做梦都想不到，居然能够迎接这种好日子的到来。」

十指交握摆在膝盖上的树夕放眼眺望着远方。

「前天，哥哥有问过一个问题对吧？问树夕现在幸不幸福。」

「……嗯。」

「树夕的答案并不是谎言唷。真的打从内心感到幸福。跟以前不一样，现在树夕会好好活下去。由衷地希望大家……以及这个世界……都能陪伴着树夕。」

「…………」

「可是树夕觉得……想要更好的待遇就是奢求了。」

这跟哮对樱花讲过的话一模一样。

让罪人许愿未免太过奢侈。想要比现在更美好的幸福，真的太过一厢情愿。

哮自己也一直抱持着这种念头。哮聆听树夕的心声，竖起指尖轻触颈项。冷冰冰的金属触感。这是炸裂式的特制版缚狼锁。百鬼夜行一旦对他人造成危害，这个项圈便会自动引爆。

正如树夕把被幽禁在地下深处一事当做应得的惩罚，这个项圈对哮而言也是他给自己的惩罚。为了扛起选择让树夕继续活下去的责任……为了惩罚过去那个做出选择，却反倒将树夕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哮赌上了性命。

因此他三番两次地告诫自己，绝不该再有更进一步的奢望。也相信维持现状才是最佳选择，更相信连现状都已经算是非常优渥的生活环境。

不过，每当他试图这样相信之际，脑海中总会响起一阵声音。

那是期盼哮能够获得幸福的，她的声音。

「……没人会责备你试图追求幸福的举动。」

哮话一说完，却见树夕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谁会责备树夕的问题。大概是自己觉得再这样幸福下去是不行的。树夕已经成为……一个能够有这种想法的大人了。」

若非真心这样认为，百鬼夜行必然会为了放树夕外出而发动力量。

树夕手贴著胸口说道。

「树夕当然想出门，还有很多想去看看的地方。可是，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

「…………」

「所以哥哥，你可以不必再这么拚命了唷？因为树夕真的够幸福了。」

此时树夕所展露出来的，是毫无虚假的开朗笑容。

「…………这样啊。」

哮压低视线看着摆在膝盖上的长剑。

他回顾无疑可以抬头挺胸断言，日子过得十分幸福美满的这五年。对于曾经投身那场绝望至极战役的哮等人而言，这真的是有如奇迹般的五年。固然失去了很多，但却也是一段价值非凡的时光。

只不过——差不多到了应该再次迈步前进的时刻了。

哮隔着剑袋紧握住长剑，缓缓抬头说道。

「抱歉啊。但是我——无法认同这种结果。」

「……哥哥。」

「就算你觉得没关系，但这样我还是无法得到幸福。」

哮笔直注视着树夕，十分清楚地表明。

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无论是你或我，总是过着在内心深处怀有一抹恐惧的生活。我总觉得这份幸福，岂不是仿佛玻璃工艺品一样脆弱吗……岂不是只要一出状况，就很有可能立刻被破坏吗……」

哮拿起长剑，以剑柄轻敲缆车的地板。

「我不会否定你所感受到的罪恶感，因为那是你我应当背负的责任。而我们大概终生都抹灭不掉这份罪恶感吧。」

「…………」

「但你可不准说出要我别再拚命之类的话喔。我始终期盼你能正常地外出走动，与其他人同样过着普通的生活。我会设法让你不用再面对，因自身力量而提心吊胆的生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要我做什么都行。」

听完哮的这番话，树夕的眼神产生了轻微的动摇。

从五年前一直到现在，哮的眼神始终未曾改变。树夕也再次深刻体认到一项事实，那就是哥哥的任性特质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

他就是这种人。平稳的日常生活害得树夕完全忘记了这点。

无论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树夕苦笑轻搔脸颊。

「……哥哥还是老样子呢。」

「当然，个性难改啊。另外该怎么说呢……总之最重要的就是——」

哮耸耸肩头，神情严肃地说道。

「——休想要我当一辈子的处男。」

「嘻！……这……原、原来那才是重点？哥哥不是讨厌项圈，而是讨厌这回事啊？」

明明不是好笑的事，树夕仍然用手捣住嘴角。树夕的内心迅速涌现出『你也未免太老实了吧？』这句吐槽。哮则仿佛强调『我认真得很』的意思一般皱起眉头。

「别笑，你也一样。没解决问题就无法生小孩喔？」

「嗯……不过啊，树夕从没想过那方面的事。」

「少骗人了。也不想想看我听你讲过多少次『树夕想要哥哥的孩子』之类的梦话。」

树夕顿时僵住不动。

「……你骗人的吧？」

「我才没骗你。你也替躺在你身旁的我着想一下好不好。我这当哥哥的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树夕将头撇向一旁，难为情地用双手遮脸。连耳朵都变红了。见她如此害羞，哮当场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脸红什么啊。你是个变态，这点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树树树、树夕才不是什么变态！又没办法，树夕就是喜欢哥哥嘛！」

「你脸红什么啦？平常明明都毫不害臊地把『只要有爱，就算是亲哥哥也没关系』这种话挂在嘴边不是吗？」

不想再听下去的树夕拚命摇头。

「这跟那是不一样的两回事啦～……纯属梦话啦……」

「哎，反正我也认命了。明明都已经讲得那么清楚，你仍对我抱持着超过亲哥哥以上的……不对不对。我最近逐渐搞懂了，反而因为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才——」

树夕气呼呼地挥舞双手站了起来。

「用不着你说啦——还有树夕也知道喔！在哥哥暗藏的色情书刊里头有妹——」

哮闻言也当场霍然起身。

「——怎、怎么可能！我明明把书藏在你无论怎么挣扎也绝对构不着的空调机上面你为什么有办法发现！」

「而且还是那种都已经交了女朋友，却又对妹妹出手的情节！哥哥是不是也期待树夕将来同样可以扮演起那种角色呢！真是个过分的哥哥！」

「够啰，就算身为亲哥哥，每天晚上盖同一条棉被睡觉，脑海里当然会产生各式各样的联想嘛！很难受好不好，这也不能怪我吧！」

「什么嘛什么嘛，哥哥你还不是一样是个变态！与其看那种东西发泄，还不如干脆直接对树夕出手算了！真是没有男子汉气慨！」

「我这样反而才叫男子汉气慨吧！？除了世人观感以外，我还为了守护其他许多事物才狠下心好吗！」

明明应该是在非常感性的气氛下，谈一些感性的话题才对，结果到最后居然转变成粗俗到极点的下流对话。先前相处起来明明是那么格格不入的两人，如今也已经亲密到有办法像这样展开普通（！？）兄妹拌嘴吵架的程度了。

附带一提，此时地面上的状况是——

「……不觉得哮他们搭乘的那台缆车好像摇得特别厉害吗？」

「嘎吱作响地晃个不停耶……小树夕该不会是有惧高症吧？」

「听说偶尔会出现喔……因为情绪亢奋而在摩天轮里头搞起来的笨蛋情侣。」

「——密探分队有听到吗！里面的状况究竟如何！？」

《被死角挡住，无法辨识！喂，维修班，你们负责的监视镜头有照到东西吗！？》

《怎么可能，到刚才为止明明都还正常运作耶！难道这也是百鬼夜行的力量吗……！》

《这边是铁！加快摩天轮的转动速度。务必在发生禁忌行为之前，将那两人拉下缆车。》

——因哮他们搭乘的缆车摇晃不止，搞得35小队及EXE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至于丝毫不知周遭众人乱成一团的哮及树夕，则持续上演这场无聊的兄妹争执。

在疯狂对骂了一轮之后，察觉到缆车转动速度变快的两人再度坐回椅子上。

气氛相当尴尬，两人分别将脸撇向一旁。

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还在要什么脾气啊……又不是高中生。哮虽然感到有点伤脑筋，可是他自认已经把该讲的话通通都讲完了。这一切并非全部都为了树夕。为了自己、为了树夕、为了同伴、为了世界。全部加起来的结论如下。

——继续奋战。

漫长的休息已经结束，差不多该重新起跑了。因为草薙哮并不是一个乐意甘于现状的人。

就快回到地面了。事隔五年的约会，以及当时没能搭到的摩天轮，感觉好像即将以这段超级无关紧要的对话划下句点。

「哪……哥哥。」

树夕以上扬视线看着他，哮则对她露出微微侧头的疑问神情。

「……之所以经过五年还没做出决定，是因为不能生小孩的关系吗？」

也许因为是兄妹，她提出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哮闭上双眼，以不掺玩笑因素的认真心态做出回应。

「这也是原因之一。毕竟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背负鬼咒。」

「……也就是说那并非唯一的原因对吧？树夕……不要紧的。因为树夕当时已经明确地收下哥哥的心意了。」

「…………」

「可是，大家都在等待哥哥的回答喔？」

哮眯起双眼，紧紧握住拄着地板的长剑。树夕也转移视线，望向哮紧握在手中的剑。

「……这我知道。在我心中，答案早已决定……不过……」

「还无法振作起来吗？」

「…………嗯。」

哮虚弱地笑着回应。

「明明都过了整整五年，却有种思念随着年岁增长而加深的感觉。或许是被美化了，但失恋真的很难受。真是的，简直娘娘腔到一个极点了。」

苦笑的哮脸上看不见先前的霸气，同时也隐藏不住遥想着某人的心意。树夕十分清楚哮的感受。因为自己也同样被甩过一次。而她直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也还无法完全死心。

树夕与哮之间的差异，就是对方如今是否仍在自己的身旁。

「可是……」

哮虽是遥望远方，却也同时看着在下面等待的同伴们。

「再不做个了结，我的好搭档及大家都会生气。骂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角色啊～』。」

哮背起长剑，站了起来。

「所以，我打算好好做个回应。」

「……这样啊。哥哥显然已经决定好了呢。」

树夕带着淡淡微笑询问，哮以点头做为回应。

接着神情严肃地对树夕伸出手掌。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

树夕换上有点落寞的微笑，牵起哮的手站了起来。

只见同伴们齐聚于闸门前方，身子探过栅栏等待着他们回来。虽不知为何众人都显得那么大惊失色，树夕还是俯瞰著同伴们，竖指轻抵嘴唇陷入沉思。

「附带一问，哥哥挑的对象是谁呢？」

「喂喂喂，我不是说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说吗？」

「话说在前头，没有全部都要这回事喔？」

「…………」

「哥、哥？」

「开玩笑的啦。我不是说决定好了吗？」

「……真的吗～照色情书刊的内容倾向来看……」

「麻烦不要参考色情书刊的内容倾向进行预测好吗？草薙家向来一诺千金啦。」

看着哥哥抬头挺胸的得意侧脸，树夕噗嗤地轻笑了一声。曾经一度深陷禁断之恋的树夕，如今十分清楚那只是一场源自无知的恋爱。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份感情绝非谎言，更不是虚情假意。因为这份感情如今依然深藏于树夕的心中。

树夕深爱草薙哮。不管是身为亲哥哥的他，或是身为男人的他。

可是，能够让他以一名男人的身份获得幸福之人，必然是自己以外的某位女性。因此身为妹妹的树夕，决定要让哥哥得到幸福。

她现在发自内心觉得……这样就好。

——话说，哥哥究竟会挑选谁呢？

树夕期待答案揭晓的那一天，为这场跟哥哥出门的头一次约会划下句点。

***

两天后的上午十一点。草薙哮来到位于关东圣域内部的独立监狱。

踩响脚步声的他，沿着这条在临界点下方约数百米深的位置开挖而成的地下道行走。

他来到此地的理由，是因为他从塞泽口中获得了有关鬼咒的新情报。

欧洲庇护所的圣域调查班，在第一次魔女狩猎战争爆发前，发现了德国魔术结社当做据点使用的要塞，经过一番调查后，他们发现了一份文献。

过去德国似乎曾经受过由极右派思想掌权的独裁政治，而反复进行了许多魔术实验。在那些实验数据当中，有关于『诅咒』的资讯。

德国企图将幻想生物带来的诅咒当做兵器加以运用的尝试，虽以失败告终，不过在那份数据里，有提及『解咒师』这个词汇。

一般来说，使用诅咒魔法的魔女虽然很多，但魔女使用的诅咒跟幻想生物使用的诅咒，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根据斑鸠的调查发现，鬼咒跟杉波朱雀的基因颇为相似。因为若想让后代子孙都继承到不知名的要素，就必须借由科学手段操作基因。斑鸠所能实证的范围到此为止。至于解除遗传基因所承受之魔术诅咒的方法，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可是，据传在德国文献上所提到，被喻为阴阳师后代的解咒师，却早在一百五十年便已查明破解法。

相关数据遭到销毁，并未留下更进一步的详细资讯。

只不过——有一名男子的踪影暗藏于其中。资料提及这个人曾参加过将幻想生物的诅咒当做兵器运用的实验，同时也协助执行了为求解咒的神器召唤仪式。

尽管没有提到男子的姓名，但哮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熟悉这名男子。

哮穿越数道隔墙，踏进监狱的最深处。

这个场所既昏暗又冰冷，跟以前幽禁树夕的地方十分相似。

被灯光照亮的，只有一张摆在中央的椅子。

「…………」

哮走到椅子旁边，弯腰坐下。

当他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的同时，一盏探照灯倏然打向正前方。

只见一名遭到束缚具及链条五花大绑的男子沉眠于光芒底下。

「…………睽违五年了吧？你的气色看起来还不差。」

哮一出声打招呼，男子旋即微睁双眼，缓缓抬头。

哮不可能忘记那一头金发，以及漾著一抹冷酷微笑的那张脸庞……加上纵使饱尝永不间断的痛苦折磨，依旧保有昔日光采的那双眼神。

「哎唷，已经过了整整五年啦？对我而言，感觉就像是一瞬间。」

「…………」

「然而，这却是更胜一辈子的瞬间。现在我非～常能够理解树夕小姐的感受……这确实是相当耐人寻味的深沉绝望感。」

「…………」

「所以呢？今天有何贵干啊，草薙哮？该不会是想念我了吧？」

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男子——凶煞。

凶煞也不偏不倚地回瞪他，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跟那一战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当时哮没能一举诛杀他。

不对，是没有一举诛杀他。在那个紧要关头放弃使用秘奥义，为了回到栖身之处而施展奥义时，哮刻意避开了凶煞的要害。

因为他觉得凶煞还有利用价值。一个活了好几百年，甚至有可能活了好几千年的人，所拥有的情报极其珍贵。他说不定握有解除草薙一族诅咒所需的相关知识。

将杀意与利益摆在天秤上权衡轻重的哮，最后选择了利益。

就结论而言，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我就直说了。把你所知道有关解咒师的情报全部交待清楚。」

「嗯。你长高了吗？看起来愈来愈像大蛇啰。话说真理小姐过得好不好呢？她的胸部有变大吗？」

「并没有。」

「是吗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就是该这样才对嘛，毕竟她可是我的真理小姐啊！就算搞错也绝不可以变成巨乳！」

「快回答我的问题。」

哮并不打算继续奉陪这种无聊的日常对话。无论凶煞再怎样挑衅，对哮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哮的精神面在这五年来也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成长。

他再也不会对这家伙动怒、更不会产生任何情绪。凶煞见状噘起嘴唇说道．

「你还真是成了一个无聊的大人啊……稍微聊天一下又不会怎样。」

「我知道战前你曾在德国研究所待过一段时间。说出你知道的解咒师相关情报。」

被束缚具绑住的凶煞扭动身子，一脸不屑地摇了摇头。

透过浏海的缝隙，对哮投射出一道冷淡视线。

「要我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必须给我一点回报。」

坦白说，这个答案颇令人意外。因为哮本来觉得要从这家伙口中套出情报，只会助长他闹别扭的气焰。哮完全无法想像，他会是个只要给点回报就开口的人。

「……你想要什么？我不会把真理交给你。」

「我会自行赢回真理小姐的芳心，才不需要你的帮助。」

「不然呢？难道是战乱魔剑？」

「暗夜过得好吗？」

「在那一战之后，她始终闷不吭声。除你之外，那把剑不会对任何人做出回应。」

「嗯哼——不过，你猜错了。虽然结果仍然需要麻烦你解放暗夜就是了。」

——在这一刻，哮已察觉到凶煞打算提出何种要求。

「我所渴求的既不是物品、也不是人。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草薙哮……我渴求的是绝望。」

「…………」

「解咒师的情报及藏身地点，我都可以提供给你。那家伙应该还活着才对。另外也顺便奉送医治树夕小姐的方法，有需要的话我也乐意帮忙。」

「要是你敢提供假情报，或是背叛我们的话，我保证绝对会把战乱魔剑折成两半。」

虽不知暗夜对凶煞而言是多重要的存在，但起码可以确定，她就跟拉碧丝在哮心目中的地位一模一样。

凶煞是哮的宿敌，这点小事哮当然清楚。相信这种威胁手法一定有效。

「就这么办。我绝不会背叛，只要你肯提供回报，再来你想怎样都无所谓。」

凶煞仿佛企图挣断链条似地使劲拉扯，身体猛然向前倾，嘎吱作响地朝着哮伸长脖子。

眯起右眼、霍然睁大左眼的凶煞定睛直视着哮。

「——我要求再战。把未完的那一战还给我。」

「…………」

「我以为自己能够死得其所。落败的我本应带着满身的污浊、嗅悔及戚恨，喜乐愉悦地死在那个地方才对。可是你却背叛了那个结局，害我陷入绝望。并不是神清气爽的绝望，而是坠入了令人作呕的甜腻绝望深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着实令我由衷地感到恶心。」

「…………」

「在洗刷你奉送给我的这份只能如此苟且偷生的奇耻大辱之后，我将再度让绝望之花遍布整个世界。我的心愿就这么简单。」

炯炯有神的双眼，渴望着战斗。

满心只想再次重演那一战。

哮交抱双臂，闭上眼睛。那一战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

接着哮抬起下颚，咧开嘴角露出虎牙，微微睁开双眼。

他那鲜红的恶鬼之眼睥睨凶煞，勾勒出扭曲的弧线。

——没问题，丧家之犬。我们就再战一回。

这就是草薙哮的——

35试验小队所点燃的全新战火。

***

步出独立监狱的大门，只见全体队员早已在外面集合完毕。

峰城樱花、二阶堂真理、西园寺兔、杉波斑鸠。

前35试验小队的全体队员均站在门口，背对着螺旋桨转动不止的直升机。

「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

哮开口回答真理的疑问。

「南极。据说纳粹党的余孽还潜伏在那边的庇护所，持续进行着有关诅咒的实验。」

「还真是颇古老的组织名称呢。他们这一百五十年来真的都一直躲藏在南极吗？」

樱花交抱双臂露出沉思的神情，一旁的斑鸠则是手按秀发，身上白衣随风飘逸。

「很有可能喔。纳粹直到战争中期都还跟审问会保持着相当密切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让Alchemist公司变得那么壮大的幕后黑手就是他们。我才不相信他们会乖乖坐以待毙。」

用手指头轻抵下颚的小兔眯起双眼接着说道。

「换句话说，这不就代表尚未摘除不死鸟基因的最后一名『人造天才』，很有可能也藏身在那个地方吗？这样一来就等于是一箭双雕啰。」

哮点头同意小兔的说法，缓步走到众人身旁。

「就是这么一回事。无论是跟杉波朱雀之间的恩怨，或百鬼夜行的诅咒，一举为这些问题划下句点的可能性正式浮上台面了。」

哮手按腰际刀柄，转眼环视众人一圈。

全体成员均对哮露出做好觉悟的笑容。

「好。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立刻启程捣毁那个据点，绑走藏身其中的解咒师！」

真理压低帽檐，围巾随风飘扬。

「目的地既是南极，那便需要能够攀升至超高空的运送机。目前我们能在圣域内从事活动的时间上限为两小时。既然知道据点位置，那便绰绰有余了。采取行动吧，哮……铁副会长那边由我负责说明。」

樱花手按头发，坚定地点了点头。

「唉……幻想教团、Alchemist公司、审问会及神祇大人……这次轮到纳粹党余孽？真是够了，这对虾兵蟹将小队来说太过吃力了啦。」

听斑鸠这样大发牢骚，小兔随即意气风发地哼了一声，同时扳动狙击枪的枪机。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对我们而言，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啦。」

哮逐一汲取了众人的意志后，面露淡淡微笑。

他没有说出『跟我来』这句话的必要。就算哮反对，这帮家伙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跟上。无论是以前或现在都未曾改变。

同伴就是同伴。不管经过多少岁月，依然会让他深刻体认到，这里就是众人密不可分的归宿。

能够在此聚首，再度与同伴们并肩前行，是哮最开心的一件事。

紧握长剑，迈步向前。

「这是睽违三年的再度成军，大家都老了啊。」

「你该说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才对吧！」

「对啊，哮！我们现在才二十一岁！正值青春年华！」

「你那种口气已经够老气了。」

「才二十一岁就喊老，会被大野木队长痛扁一顿喔。我们的时代才刚要开始呢。」

在众人的陪伴下，哮带头率先走向直升机。

仿佛要推开他的猛烈逆风迎面袭来，挡住他的去路。

可是，就如同小兔所说的一样，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挑战。经过充分的休养生息，战斗所需的气力早已准备就绪。

同伴、搭档都在这里。

「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算什么？是什么样的队伍啊？」

「35……混合部队吗？感觉好像有点散漫……」

「那35未婚小队如何？」

「我们也才二十一岁吧！？别跟年龄扯上关系啦……不用刻意改变队名吧。」

「也是。」

哮先是苦笑了一下，接着一如往常地面露认真神情。

「好啦，要出击啰。你们准备好了没？」

「——求之不得。队长，请下令。」

好怀念的称呼。过去哮曾是队长。

而今他依然是她们的队长。

EXE、锻冶师、教师。纵使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他们五人……六人的人生仍会一再重叠。一再形成属于他们的归宿。

他们将奋战不懈，直到拯救一切为止。

为此，哮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目的地——

「35试验小队——开始行动！」

—一如往常地为全新的战斗揭开序幕。

More After……

——睁开眼睛，一整片的琉璃色映入眼中。

这是一片辽阔无际的琉璃色亚麻花圃。

由各种不同色彩混合而成的黄昏天际，既没有裂缝，也不见崩塌的迹象。

只有一面美不胜收的光景延伸至远方。

深呼吸一口气，闻到的是甘甜香味。头部则是有股柔嫩的温暖触感。

他轻翻身子，让脸面向正上方。

他看见一名面容慈祥的少女。

宛如母亲、仿佛女神，既柔和且崇高。

青年仰望着她，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少女则是珍惜著触摸自己脸颊的手掌触感，俯视青年。

「……好久不见，宿主。」

「…………我知道你一直都陪伴着我。」

听哮这么一说，拉碧丝露出嫣然微笑。

哮也跟着淡淡一笑。

「……我该不会是死掉了吧？」

「不。您只是在亲吻了夫人及刚出生的孩子们之后，阖眼就寝罢了。请您放心。等到旭日再次东昇，您就能回到幸福的日常生活当中。」

「…………这样啊。」

哮露出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落寞的表情凝视着拉碧丝。

「你为什么肯来见我一面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神祇身份对这个世界采取的唯一行动，就是让您的身体恢复原状。因此我如今能出现在您的梦境之中，只能说是个奇迹。」

「…………」

「硬要说的话……也许是因为您已达成目的吧。拜这个事实所赐，我才得以重舍与您的联系。」

虽然摸不着头绪，但拉碧丝表示这样想一定比较幸福。

哮一次又一次地抚摸拉碧丝的脸颊。

「我……有遵守约定对吧？」

「是的。」

「我成功拯救了这一切，对吧？」

「是的。」

「……这样啊。」

哮松了口气似地闭上眼睛。这次轮到拉碧丝轻轻抚摸哮的头。

「……我的对象，一定让你感到很意外对不对？」

「完全没这回事喔？我认为十分合乎宿主的作风。」

「我在过程中可是吃足了苦头呢。其实这件事也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啊。」

哮闲话家常，乐不可支地讲个不停。

他描述了好多好多事、传达了许多幸福美满的记忆给拉碧丝。

可是不知为何却觉得很想睡，明明还有很多话想告诉拉碧丝，但被她抚摸头的感觉实在太过舒服，一下子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说拉碧丝啊……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我无时无刻都在您的身旁。」

这我当然明白，我一直都感觉得到。纵使手握早已失去温度的剑，也还是能察觉到拉碧丝就在身旁。即便不见踪影，依然感受得到她的存在。

可是，哮却不得不格外珍惜能够触摸她的这段时间。

「……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嗯……一定可以。从今以后，宿主随时都能在睡梦中见到我。」

听拉碧丝这么说，哮总算放下心中大石，重重地松了口气。不再抵抗睡意的哮，将自己交托给这份安宁。

微风吹拂。

耳边响起花瓣飘舞的声音——

「……宿主，您还记得与我订定的契约内容吗？」

温柔的声音，轻轻撼动鼓膜。

嗯，那还用说。我当然记得。

哮在心中如此回答。

我怎么可能忘记。

对于当时那几个问题的答案，从那一刻直到现在都未曾有所政变。

——问题一。你有成为异端审问官的意愿吗？——

——问题二。你有驱逐魔女的意愿吗？——

——问题三，你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惜舍弃自己吗？——

——问题四。你能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割舍掉重要的事物吗？——

——接着——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

「宿主……现在的您幸福吗？」

哮最后一次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拉碧丝在黄昏天空底下展露笑容的脸庞。

不需要泪水。因为这并不是别离。

幸福的日子，今后仍将持续下去。

所以哮细细品味这一瞬间，如此回答。

「嗯……多亏有你，现在的我非常幸福。」

美丽的笑容近在眼前。

花瓣在空中飞舞，柔和的微风掠过现场。

抚摸头部的触感引诱他入睡。

在沉眠之中进入梦乡。

终结所有战役的哮，再度返回幸福的日常生活。

「多亏有您……我也非常幸福唷，宿主。」

在这股琉璃色的温暖拥抱下，安详地回归现实——

后记

——明明是短篇集，胸部分量却这么节制，作者到底在想什么啊？所以说就某种层面而言，真正的最后一集终于问世了。好久不见，我是柳実冬贵。

这本后日谈，不知各位读者大人觉得如何呢？这群家伙都二十一岁了还是老样子啊——假使诸位可以边这样想边翻阅这本小说，那就令人再开心不过了。

话说，关于作者原本早就想利用后记篇幅撰写，结果却始终未能实现的各登场角色心得感想，我准备现在立刻动笔加以补完。

【凤樱花】

角色概念为「另一位主角」。回头看看第一集封面，相信各位就会觉得她更加帅气。

随着剧情进入后半段，女主角魅力也跟着扶摇直上的她，其实也是转换阵痛期最剧烈的角色。在作品中也提过好几次，她是「实力最坚强、心灵最脆弱的女孩」。不对，是「心灵原本最脆弱的女孩」。毫不手软地击杀歹徒的女主角，坦白说是相当冒险的角色设定。我还记得是自己千拜托万拜托才换得责编同意采用。

正因煞费苦心撰写，所以也相对地特别喜爱她。在精神面有所成长，团队意识渐渐变强的她，给我一种愈写愈让自己也跟着获得成长的感觉。虽是一个从没写过的角色，但她真的带给我许多美好回忆。

而在撰写樱花时，我个人最中意的场面，大概就是她第七集与哮联手开枪的那一段吧。当我写到樱花目睹哮为了履行他在第一集许下的承诺而现身时的反应之际，我还边写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超有女人味的……」。

【二阶堂真理】

角色概念为「情敌女主角」、「小魔女」、「胸部闹失踪」。

这名女孩相当好写。她是一个生性开朗、善于察言观色、跟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表里一致、战斗及恋爱都是打定主意便贯彻到底的孩子。她在作品内将自己的人格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到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的境界。

我认为她是最受欢迎的角色。也是作者在视觉表现方面最为讲究的角色，再搭配「贫乳」、「围巾」、「鸭舌帽」等特征。我还记得在角色设计方面大多都请插画老师随意创作，唯独见到这孩子时，我还特地在角色笔记本上补了一句「麻烦绝对不要删掉她！」的提醒。

嘿嘿，可爱到极点对不对？（一切都是拜切符老师所赐）

个人最中意的真理相关场景，分别是第八集在浴室跟樱花一同洗澡的场面，以及第二集最后的那张笑容。在改编成动画作品时，我甚至还露出兴奋眼神央求制作团队「请务必要重现这张笑容！」呢。

【杉波斑鸠】

角色概念为「母性本能」、「男主角前女友」。虽然没有实际交往，但我一开始就是意识到要为她安排这样的地位。

结果她成了一个比我想像更贴近前女友概念的角色。在搞笑桥段虽然放得很开，不过她与男主角互动时，应该是表现得最为内敛的女角吧。虽然在描述十八禁场面时，我大多都采用比较开心欢乐的笔触，可是轮到她的互动场景时，我就会想营造出黏腻浓密的气氛。外表虽然成熟，可是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个性更是顽固到极点。作品中也曾一度将她描述成小队的老妈角色。此外她也是背负着艰辛过往的角色，以她为主轴的第三集，正是我写得最不顺手的一集。

作者认为她是最像女孩子的人。斑鸠，你可是恋爱经验最丰富的人喔。

个人最中意的斑鸠相关场景，分别是第三集的〇馆场面，以及第九集与哮互贴额头的那一段。超有女人味的。

【西园寺小兔】

角色概念为「小队吉祥物」。可爱、讨喜、很想好好保护她、很想捉弄她。我以凸显上述角色特质的笔法描写这号人物。

正如上一集的后记所提一般——这孩子的相貌完美重现了我的个人兴趣。啊啊，她是我欲望的结晶啊。我还记得在头一次拜见角色设计原案时，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哦呵」的怪声。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心觉得『罹患恐慌症的狙击手』此一职业设定，实在是太夸张了点。这孩子在各方面都是成长最为显著的角色啊。她背负的终究只是家庭问题，跟其他成员比起来，格局确实是小了一些，但也相对地激发了我想声援她的念头。连我自己在写完哮痛殴礼真一顿的场景之后，都觉得心情爽快多了。

个人最中意的小兔相关场景，分别是第四集反抗礼真的场面，以及第十集的狙击手对决。（坦白讲，连我自己都觉得最后的一记狙击写得太过夸张。）不同于其他成员的华丽战斗过程，狙击对决有截然不同的紧张感，写起来感觉十分有趣。

【银檞之剑（拉碧丝）】

角色概念为「武器少女搭档」。后期的概念则变成「地下女主角」。初期虽然塞了各式各样的设定给她，但系列作品一旦中断，这类隐藏设定的部分就无缘浮出台面，因此我改用「假使可以」的角度来考虑上述设定。

托诸位的福，能够用完这个角色的所有设定，真是太好了。

她的结局或许很难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欢乐场面。但那是我以「换成拉碧丝会怎么做？」的角度几经思考后，才创作出来的。

初期的她将宿主视为一切，只要宿主肯使用自己就心满意足。直到第六集以后，她的心态才慢慢产生变化，到了第九集时，她也会开始注意到小队成员的状况。不过拉碧丝始终还是将宿主摆在第一位。宿主比小队成员，甚至比自己更加重要。

个人最中意的拉碧丝相关场景，是第六集魔女猎人化的场面，以及跟哮分手的桥段。另外在第九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的那张插画超级深得我心。

【金丝雀】

角色概念为「叛逆的妹妹」。

哮在最后一集对她产生了「比我妹更像个妹妹」的感想，事实上一点也没错，男主角对她完全不抱任何恋爱情感，而她也是立场不同于其他人物的角色。大概就像是虽然会害羞，却非一般人熟悉的那种害羞。战后与斑鸠住在一起。在外人面前的态度虽然相当冷淡，如今却已成了个十足的恋母控啰。

中意的场景是最后一集与哮联手出击的场面。

【星白流】

角色概念为「姊系萝莉」。

虽非女主角，在剧情中却扮演了相当关键的得力帮手。朴素归朴素，倒也接连发动了十分精彩的助攻。在撰写这孩子与哮的互动场面时，我可是很乐在其中。其实呢，哮只有在这孩子面前，才会表现出一副年幼男孩子的模样。斑鸠虽是姐姐型的角色，可是由于哮同时也具备哥哥型角色的特质，所以两人时常搞成类似夫妻相声的场面。

中意的场景是在第八集轻抚哮的场面。

【铁隼人】

角色概念为「最强」。

在作品原型当中，主角非他莫属。只是因为我想安排一个大哥型的角色，所以才改变一下造型请他出马。尽管在本系列作品中出现了一大堆卑鄙下流的大人，不过我也想描绘一个可靠的成年人形象。其实他在暗中保护着樱花的设定也很深得我心。在第七集的封面，可以发现隼人就站在樱花的背后关注她对吧？关于这点，我只能说切符老师画得好。不管再怎么说，他必然都抱持着把樱花当做女儿看待的情感吧。在原创短篇里，「服装很合身」的这句发言，正好明确地表现出上述感觉。

中意的场景是在第十集的回忆中，抱起小樱花的场面吧。

【凶煞】

角色概念为「典型的反派」。

正如角色概念所示一般，他是个会让人产生「啊——就是有这种家伙」等认同感的角色。不过光是这样未免太无趣，因此我把他写成了一个心中似乎也有某种理念的人物。想不到意外地颇受好评……？总之也有这种夸奖他的意见就是了。当然，我个人也十分中意他。只是想不到他居然成了主角的宿敌。毕竟硬要说的话，作者也是个人渣，所以他自然成了一个让我愈写愈开心的角色。

但他同时也是我头一个碰到写起来会如此伤脑筋的角色！

中意的场景嘛……第三集教训伊砂的场面，以及第六集与哮互动的那一段。啊，不，应该是隼人在第十二集从天而降的那一幕。就是「——哔」的那一段。

【草薙树夕】

角色概念为「背德感」、「悲剧女主角」但「并不是乖小孩」。

反正与妹妹谈恋爱的小说作品在这世代也不是新鲜事，我个人也很喜欢。然而我想请各位先撇开自尊心及大众看法等观念，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对妹系作品爱不释手的主因究竟是什么。

答案一定是背德感。喜欢妹系小说作品的人恐怕都是想追求那份背德感。各位实际上有没有妹妹都无关紧要。无论是爱看傲娇系或哥哥我爱你系作品，结论都是想从中找到那股背德感。没错，声称喜欢树夕的那个人——你是变态！这毫无问题，因为我也是变态。

我自认已经很用心地描写出一个充满背德感的妹系角色。与其说树夕是个病娇妹，倒不如说她是个只能走病娇路线的妹妹才对。她的精神绝不脆弱。证据就是明明长久以来持续忍受那么可怕的痛苦折磨，她还是能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我虽然写到她不是乖小孩，只能说这也不能怪她。在那种状况下，要她不憎恨某人才是强人所难。前面也有提到，我只是很单纯地以普通女孩的角度来描写她的内心世界。

见树夕得到救赎，我也松了一口气。我只透露一则小道消息，那就是她日后会变得超幸福美满。不过，她跟哮真能成为一对平凡的兄妹吗？就性的层面而言，只能说天晓得啰。

玩笑话先撇开不谈，个人中意的场景是第五集的「能不能杀死树夕？」。

【草薙哮】

角色概念为「自私化身」、「背负一半的超人」、「只顾拚命耍任性」。

坦白说，在开始撰写这部作品时，我很担心读者大人们能不能接受这名男主角。相信在各位当中也有人会觉得「他只会做表面功夫嘛」。凶煞也点出了他的这一面。而赏光翻阅了这部作品的诸位读者大人，或许也有人觉得这种角色设定好像不太对劲吧。

实际上一点也没错，第五集正式揭露了他不懂人心机微、只会要表面功夫的事实。紧接着与他内在息息相关的部分浮上台面，结果是不是连读者大人们都理解到「啊，这家伙分明就是少了根筋」的事实真相呢？

表面功夫贯彻到底也能弄假成真，一旦太过投入，迟早都会走火入魔。但我相信在诸位当中，肯定也有人不知不觉地被他的疯狂表现所吸引。

他是个愈写愈令我爱不释手的主角，同时也是一个好恶分明的主角。我很喜欢他。跟自己比起来，在写完这部作品后，我更想对哮说一声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中意的场面是所有战斗桥段的开场白。土气？没关系啦，他本人跟作者我都觉得帅呆了就好！

那么，『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至此正式宣告完结。总觉得这些角色心得感想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可言。连载一结束，一股落寞感便跟着油然而生呢。真的是相当充实的四年时光。我也会继续努力撰写新作品，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这回我想以一句谢词做为结尾。

参与制作本系列作品的所有业界同仁，以及赏光阅读本系列作品的诸位读者大人，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期盼有朝一日能再度与各位聚首。

柳実冬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