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见文库] [柳実冬贵]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12.黄昏的呼唤声[台/简]

柳実冬贵

简介

在一个身怀魔力的人类濒临灭绝的世界──武力的颠峰地位由刀剑换成魔法，再变为枪械。而就读于培训取缔残存之魔力威胁的『异端审问官』之专门机关，通称『对魔导学园』的草薙哮，是个完全不会用枪，只靠一口刀与敌人交锋的异类。而哮所率领的第35试验小队，又名『虾兵蟹将小队』，是由一群劣等生拼凑而成的队伍。但某一天，拥有『魔女猎人（Dullahan）』资格的超精英枪械高手．凤樱花竟加入了这支队伍。身为队长的哮，带领樱花等队员动身执行回收魔导遗产的任务，岂料──能让甦醒的『英雄』回归尘土的，究 竟是少女的枪、还是少年的剑呢！？

学园动作奇幻大作在此粉墨登场！！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12.黄昏的呼唤声

作者：柳実东貴

插图：切符

图源：来源于网络

录入：不明所以的某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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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蛙：没有高清扫图，是因为我没有设备。书中有几个地方我擅自加了注解，绝对不会影响阅读。

简介

在培训取缔残存魔力威胁之『异端审问会』的专门机关，通称『对魔导学园』当中，存在着一支由劣等生拼凑而成的『第35试验小队』。飒月奸计得逞，受诅咒的兄妹被迫在末日临近的世界展开对决。面对妹妹「毁灭万物，与哮共赴黄泉」的心愿，身为兄长的哮也表明决心。「选择吧！你是打算带着我的憎恨独自死去……还是与我一同携手活下去？」

另一方面，被拆散的35小队队友们，也与百鬼夜行展开了生死对决树夕企图从她们心中消除掉「草薙哮」的存在，因此，她们冀望能将自身，以及哮的心意传达给树夕——！

为各位献上贯彻永无止境之心愿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

作者：柳实冬贵

出道作品为『量産型はダテじゃない!』

12集。由我自己讲出这种话可能有点不妥，但还真佩服我居然能一路撰写至此啊。

尽管我再怎么样也不敢讲出「从一开始就已设定好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剧情！」这句话，不过我起初就安排好所有到目前为止的胸部登场情境，这点倒是完全没错。等一下，第12集根本没提到胸部的事情嘛。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动画中明明摇得那么厉害这是原作第12集请各位多多指教。

插画：切符

草薙哮

Takeru Kusanagi

对魔导学园高中部1年级/志愿为『骑士团』

█身高：171cm

█喜欢的事物：拉面、红豆面包、野菜、剑、妹妹

█讨厌的事物：枪械、瞧不起剑术的家伙

杉波斑鸠

Ikaruga Suginami

对魔导学园高中部1年级/志愿为『锻冶师』

█身高：167cm

█喜欢的事物：薄荷口味棒棒糖、胸部、角色扮演、所有兵器、个性刁钻突出的人

█讨厌的事物：运动、阳光、无趣的家伙、努力。

凤樱花

Ouka Otori

对魔导学园高中部1年级/前『魔女猎人』

█身高：168cm

█喜欢的事物：红豆面包配牛奶、机车

█讨厌的事物：鬼怪、游泳、魔法、魔女、魔法师、魔导遗产

拉碧丝

Lapis

噬魔圣物『银檞之剑』

█身高：135cm

█喜欢的事物：宿主

█讨厌的事物：湿气、自己以外的刀剑

西园寺兔

Usagi Saionji

对魔导学园高中部1年级/志愿为『魔女猎人』

█身高：145cm

█喜欢的事物：草莓蛋糕、红茶、队友、手动式步枪

█讨厌的事物：辣的食物、紧张、天明路礼真

二阶堂真理

Mari Nikaido

对魔导学园高中部1年级（公费生）/魔女

█身高：158cm

█喜欢的事物：烤地瓜、烤布丁、烤鸡肉、小孩子、草薙哮

█讨厌的事物：鬼怪、只因身为魔女便投以歧视目光的家伙、巨乳（出于嫉妒）

某蛙：按照英文规则，队员人名和下面的罗马音顺序是相反的，即姓和名顺序相反。如草薙哮（草薙タヶル）中，“哮”为“Takeru”。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12.黄昏的呼唤声

序章

第一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们？

第三章 只需注视前方

第四章 心意啊，传达过去吧

最终章 然而心意却惨遭粉碎

后记

序章

在前方视野即将遭到红色障壁阻挡之际，凤樱花目击了那道身影。

那身影出现在因大吃一惊而面露僵硬神情的哮背后。

被红色异形包围的雪白肌肤、倒竖指天的黑发、自额头窜出的鲜红锐角。

眼瞳中蕴含着憎恨世上万物的混沌色彩，直瞪樱花。

草薙树夕。百鬼夜行。草薙哮的妹妹。

樱花所认识的那位名叫树夕的少女，其熟悉的面容已经完全消失无踪。

如今在她的身上，只剩下一股纯然的杀意。肉壁挡住去路，樱花伸长的手臂无法够着哮。

「草——」

就在樱花试图呼唤他名字的那一刹那。

【【【【【住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声音被鬼怪的咆哮声打断。

咆哮声火速穿透整座崩塌的学园——甚至是整个市区。

镶嵌于眼前这面鬼怪肉壁的巨大眼珠，笔直凝视着樱花。继眼珠之后，轮到牙齿浮现，再来换舌头、嘴唇、鼻子、手指、指甲、骨头，能够联想到是是人体部位的所有组织，全都乱无章法、支离破碎，且无穷无尽地更换萌生，持续蠢动不止。

纵使是精神再怎么强韧的人，在这异形面前都绝对会心生恐惧。

——这是鬼怪的末路。是经历数千年漫长光阴累积于树夕体内的憎恨，以及诅咒的化身。

勇气及斗志均烟消雾散。身为人类这种单一生物的恐惧感，自脚底逐渐往上窜升，令樱花整个人直打寒颤。

「……啊……啊啊……」

樱花之所以发出近似哽咽的呻吟声，并不是因为受到眼前的鬼怪肉壁震慑，而是由于人在学园山丘上的她可以一眼望尽山下的街景所致。

市区上出现了好几根自地底破土而出的鬼怪梁柱。原本具备首都机能的广大城镇，如今却宛如迷你模型一般，逐渐遭到自地底破图而出的梁柱摧毁。

梁柱仿佛直指天际的巨塔一般矗立。凌驾高楼大厦、穿透天际层云的这些梁柱，扭旋着并互相缠绕，最后化作如同一颗参天巨树般的魁梧巨柱，彻底吞没了整座城镇。

俨然形同出现在神话传说之中的世界树——（某蛙：世界树——在北欧神话中出现的大树，高达天际，其枝干构成了整个世界）

世界遭到鬼怪吞噬的声音。仿佛大地、大气——以及整颗行星皆在痛哭般的声音。而这颗鬼怪巨树，则发出了如同要盖过这阵哭声般的惊天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足以用『启示录』一词来形容的这幅光景，只花了短暂瞬间便宣告完成。

就这样，世界末日过于突如其来，也过于来势汹汹地降临了。

天空被鬼怪巨树吐出的瘴气染红。红色海洋一路延伸至受到雾霭笼罩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地平线彼端。

市区几乎空无一人。即便如此，仍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已不幸沦为鬼海肆虐下的凄惨亡魂。

百鬼夜行像是突然爆发的重大天灾一般，在转瞬之间便吞噬了所有一切。

面对这过于压倒性的混沌化身，樱花差点不由自主地放开握在手上的双枪。

《吾主，保持镇静！吾等之战尚未落幕！》

「可是……这……要我如何才能……」

要保持镇静可没那么简单。

百鬼夜行展现出截然不同于过往失控时的速度，飞快地吞噬着整座城镇。

面对这种等级差距如此悬殊的敌人，她能做什么？由于树夕及哮几乎形同诀别，樱花也不可能有办法说服树夕吧。

百鬼夜行就是一股由憎恨构成的漩涡。是以草薙树夕内心愿望的源头为粮食，准备吞灭整个世界的混沌。

身为人类的本能在樱花耳边轻声细语。

要她快点逃。

『让我……与你并肩同行。』

但是，樱花忆起自己过去曾在牢房里对哮说过的这番话。

不是已经立誓，绝不让哮独自一人承担树夕的问题吗？不是与众人一同发誓，要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吗？

樱花重新握紧弗拉德的枪托，将恐惧感带来的寒颤转变为斗志高昂的颤抖。

现在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呆在哮的身旁，守护他的背后。

樱花抬头向前，瞪视隔开自己与哮的这面肉壁。

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突围……！

现在不是心生恐惧的时候……！

「弗拉德。你还能继续应战吧？」

《当然。拜那名魔女小姑娘之鲜血所赐。》

樱花下定决心，举起枪口对准肉壁。

肉壁开始蠢动。可能是感受到樱花散发出来的敌意吧，眼珠顿时充满杀气。

就在樱花弯指轻搭扳机，准备实行魔女猎人化术式之际。

蠢动的肉壁塑造出一具人体的模样。起初是扭曲走样的肉泥人偶，但这具人偶却逐渐转变成少女的姿态。

最后这具少女人偶长出一头修长黑发，以一双茫然失焦的眼睛瞪视着樱花。

肉泥形成的这具人偶，无疑就是草薙树夕的模样。

「——！」

原本准备扣下扳机的樱花戛然暂停手部动作。

樱花应当对付的敌人是百鬼夜行，而非草薙树夕。自己完全没有出手伤害草薙树夕的资格。

这真的只是转瞬之间的踌躇。

而百鬼夜行——并未放过这个破绽。

树夕的手臂倏然伸长，狠狠扣住樱花的颈项。

「唔……！住、手……树夕……！」

耳闻樱花的呼声，树夕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侧头。

下一瞬间，形成树夕姿态的组织崩解，变回原本的红色肉泥。

樱花连忙扣下扳机。光柱疾射而出，轰散掐住樱花颈项不放的百鬼夜行。

不料百鬼夜行却如同液体一样流动，绕至背后袭击樱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百鬼夜行狂笑不止，仿佛在强调着不给樱花任何机会实行魔女猎人化术式。

接着百鬼夜行嘲讽着樱花的抵抗，宛如海啸般吞没她的躯体。

一旦触及就会被同化为鬼怪的一部分。即便深知不确定古代属性『鬼』的特性，樱花仍旧束手无策。

被肉浪吞没的樱花耳边，响起了一阵充满怨念的声音。

「树夕不会把哥哥交给你。」

樱花在即将遭肉泥淹没的前夕，深刻体认到那并非百鬼夜行的发言，而是出自树夕的真心话。

***

哮施展的秘奥义所掀起的凶猛爆炸气浪，波及与异端同盟一同撤退的小兔与斑鸠。

樱花将真理自瓦砾中拖出来后，便立刻动身追赶哮。

那是因为真理说小队队员的安危就交给她，要樱花快点追上哮。

留在原地的真理则把营救队友视为首要之物。

「……杉波——！小兔——！金丝雀——！反正你们都还活着对吧——！在的话就快点给个回应啦——！」

真理运使魔力吹散瓦砾，寻找斑鸠及小兔的下落。在与鹅妈妈对战时一度被打断手脚，后来虽然夺取她的魔力促进手脚重生，不过目前离正常状态还差很远。尽管在回复魔法当中名列前茅的再生魔法十分便利，但跟高阶魔导遗产的治疗性能仍有差距，很难用『万能』一词来加以形容。

今后手脚的感觉能否恢复正常都还是未知数。

真理环视周遭，发现异端同盟的龙骑兵正在忙着抢救遭到爆炸气浪波及的一般民众。

由于在爆炸气浪直击前夕已经事先设下防御结界，因此受害程度并不算太过严重，但众人均料想不到，来袭的竟是一股足以贯穿结界的凶猛冲击波。

「咕呜、咕呜呜呜……」

「唔唔唔、唔呜呜呜……」

真理听见呻吟声，转头望向身旁的瓦砾堆，发现满身尘埃的斑鸠脸朝下趴在地上。而在她底下不断摆动手脚的小兔及金丝雀也跟着映入眼中。

覆盖在两人身上的斑鸠也缓缓扭转身体。

「……我快吐了。」

「杉波，你没事吧？」

「勉强算是吧……」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不过被她压在底下的小兔却是一副快被斑鸠的胸部闷死的样子，真理便动手将她拖了出来。

「噗哈！……我的死因差点就被判定成遭到巨乳压死了啊！」

「我看见妈妈出现在*河川的对岸了……」（译注：指冥界的三途川。）

金丝雀即小兔伸手捣着胸口，不停喘着气。

尽管看起来都还蛮有精神的，不过面对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学园，三人均不禁哑口无言。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明明都已经离开战圈这么远了耶。」

小兔话一出口，金丝雀随即起身，微眯双眼望向哮等人所在的樱花森林那边。

「他们……使用了奥义……虽不晓得是大蛇或哮，但我想其中一人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那哮呢？！」

真理以近似诘问的语气说道，只见金丝雀伸手轻抚雷瓦汀的刀身。

「大概没事。雷瓦汀对银檞之剑的反应有产生共鸣。」

真理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一旁的斑鸠却是伸手按住长发，露出眉关深锁的神情。

「……我并不认为战争就此告一段落。幻想教团的领导人物虽然败亡，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

就在斑鸠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现场突遭一阵剧烈地震袭击，脚底晃动不止。

异端同盟陷入一片混乱，35小队的成员们也察觉到是怎么回事而提高警觉。

侧耳聆听，便可发现在地震之中，夹杂着一抹近似笑声的声音。

「这是……！」

听见这阵耳熟的嗓音，真理顿时大感战栗。

而在队友们无言以对的状况下，唯独斑鸠冷静地微眯双眼。

「……还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呢……真是个跟哥哥非常相像的夸张妹妹啊。」

在这一瞬间，位于远方的街景突然渗入一抹红彩。

地面裂开，大厦倾倒，红色的鬼怪集团瞬间淹没整座城镇。

异端同盟的成员们个个无言以对，在场所有人都因目睹市区毁于一旦而茫然若失。

「……百鬼夜行……是树夕下了那么重的毒手吗……？」

「那孩子不是对草薙声明过，要先杀光全世界的人，最后再杀死我们几个吗？她八成是打算履行自己的诺言吧。」

世界崩毁的声音，以及异形发出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市区。

鬼怪咆哮化作强风，掠过真理的脸颊及发丝。

「她真的打算毁掉这颗行星吗……？」

虽然有哮提及这件事，然而成为现实的现状却与当初说法大相径庭。

跟促使哮与对魔导学园分道扬镳的第一次失控比起来，规模及气势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鬼怪巨树瞬间吞噬掉城镇，并覆盖住整片天空。

面对这种宛如启示录记载般的世界末日光景，想要保持镇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真理伸手按住随风飘逸的秀发，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眺望着崩坏的市区。

「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跟草薙一样，说要动手就会硬干到底。自从头一次碰面的时候开始，那孩子心中就只有满满的恨意。她只是在装乖罢了。」

在场之所以只有斑鸠能保持镇静，是由于她是唯一一名早就注意到树夕有多危险的人。

当树夕逃离禁忌区域出现在35小队面前时，斑鸠对树夕说过。

——无论憎恨谁都不合理。

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树夕并未作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映照于镜中的斑鸠而已。

从那一刻起，斑鸠就只把树夕视为敌人看待了。

「真的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啊。」

斑鸠眺望着世界步向毁灭的光景，缓缓合上双眼。

她们几个再也无能为力。

草薙树夕的世界里头，就只有她哥哥一人。

斑鸠等人既无对抗树夕的力量，也并未与她建立起任何联系。

唯一有可能阻止树夕的人，就只有哮。

她们什么都办不到。

——想也知道，35试验小队当然不可能展现出如此通情达理的思考模式。

「哎，真是够了，小树夕这笨蛋究竟在搞什么鬼啊！这种所有一切都徒劳无功的强烈失落感是怎么回事！我们先前拼死拼活的战斗到底算什么！」

「话说真不愧是草薙哮的妹妹吗……我们都已经遍体鳞伤了，又得接着遍体鳞伤……实在是希望能够稍微给我们点时间休息啊。」

嘴上虽这么讲，不过真理仍是先确认双手能够灵巧活动后，随即展开魔法阵。

小兔也确认爱枪Rabbit Fang的剩余弹数，并重新装填子弹上膛。（某蛙：Rabbit Fang，ラビットファング，兔子的獠牙）

看了两人一眼之后，斑鸠也顺手撩高发丝。

「相信一定还有我们办得到的事。赶紧与凤汇合，一起去踹不中用的草薙屁股一下吧。」

「呜哇！杉波难得这么干劲十足耶！」

「只希望别变成奇怪的伏笔就好了～」（某蛙：根据日语原文，此处“伏笔”就是俗称的“立flag”）

「别随便把我的冲劲讲成伏笔啦。我早就想面对面好好教训那个任性妹妹一顿了。」

三人互相确认彼此都还保有余力，准备重新投入战场。

「…………」

这个世界明明面临重大危机，小队成员们依旧不改往常风格，唯独金丝雀不禁感到哑口无言。

金丝雀先前曾从大蛇口中得知百鬼夜行的可怕之处。大蛇说百鬼夜行是个会因本体情绪起伏，而发挥出足以毁灭世界之强大力量的存在，同时也是一头人类对付不了的怪物。

在１５０年前，为了阻止企图吞噬世界的百鬼夜行及草薙命，大蛇手持雷瓦汀奋力一战，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结果草薙命虽是受到与银檞之剑融合的影响而自取灭亡，不过要是双方就此继续战斗下去，这个世界必然早已毁灭。百鬼夜行是必须由弑神之剑搭配诛杀鬼怪的草薙诸刃流，才能勉强与之抗衡的存在。

明明是实力悬殊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对付的敌人，她们几个却仍准备挺身一战。

实在有够愚蠢。分明只能认定她们心中都怀有强烈的自杀愿望。

但即便如此，跟差一点就准备放弃抵抗，坦然接受灭亡命运的自己比起来，她们仍是难以比拟的存在。金丝雀如此心想。

于是金丝雀紧握雷瓦汀的剑柄，做好自己也要参战的觉悟。

因为如今还有一个她想要与之陪伴同行的人。

就在金丝雀下定决心，准备迈步走到斑鸠身旁——之际。

——轰……！

金丝雀的脚下，传来一阵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地鸣声及剧烈晃动。

有东西——自正下方急速窜升。

「喂！——！？」

金丝雀在放声大叫的同时，连忙伸手抓住斑鸠的肩膀，试图将她拉开。

不料斑鸠却抢先一步，推了金丝雀的胸口一把。

斑鸠整个人向前冲刺似地撞飞了金丝雀。

而被撞飞的金丝雀，则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斑鸠的身影。

只见斑鸠双眼笔直注视着金丝雀。

金丝雀往后仰倒，对着斑鸠伸长手臂。

但到了下一秒钟——斑鸠瞬间被地底窜出的鬼怪梁柱吞没。

真理及小兔虽然有所反应，却依然无能为力。形状不定的鬼怪梁柱，在刹那间便一举夺走了眼前的三道身影。

跌坐在地的金丝雀一脸茫然地仰望着眼前的这根鬼怪梁柱。

梁柱仿佛高楼大厦一般向上延伸一段距离后，表面随即冒出数颗眼珠，冷然俯视着地面上的金丝雀。

简直像是集中锁定了３５小队的队员。因为唯独这个位置，冒出了经过浓缩而汇聚成型的鬼怪凝体。

鬼怪微眯眼珠展露冷笑，企图伸长触手探向金丝雀。

「为什么……你总是……总是一再丢下金丝雀……」

金丝雀——神情僵硬地紧握雷瓦汀。

「————该死啊啊啊啊！」

她本来准备挥剑斩断触手，却闻背后传来枪声。

是异端同盟的龙骑兵，以及彼方运用『信长』展开了掩护射击。

鬼怪梁柱转移视线查看异端同盟的军队，随即眯起眼珠企图退回地底。

金丝雀见状打算追上，却被赶抵现场的彼方自背后扣住肩头。

「放开我！那家伙——！」

「难道你打算找死吗！先撤退再说！我们面对这种状况，根本无能为力啊！」

「少啰嗦！放开我——！」

金丝雀情绪失控，但在这当下，现场又有其他鬼怪梁柱破土而出，如龙一般摆动着袭向彼方及金丝雀。

彼方在完成魔女猎人化术式的状态下抱起金丝雀，迅速抽身撤离现场。

尽管遭到拼命挣扎的金丝雀拳打脚踢，彼方仍优先执行了自己该做的事。

那就是指挥异端同盟退出战圈，躲藏至安全的地方。

现在彼方她们什么事都办不到。

市区布满鬼怪，宛如要进行祝福一般缓缓涌向鬼怪大树。

就好像吸取这颗行星的寿命，藉以换取成长一样。

启示录开始了。

破灭，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吞噬人类的所有意念及哀叹后——百鬼夜行将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末日。

第一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异端审问会，旧名古屋第一审问会分部。

「——在首都圈侦测到准大规模魔力灾害反应，灾情急速扩大中。与总部联系完全中断了。」

「——火速赶往现场的混合部队，在绕行关东圣域的途中与目标接触。并在与来路不明的势力交战过程中失去联系。」

审问会分部虽派遣援军前往，协助镇压幻想教团在首都圈引爆的纷争，不过却因收到魔女猎人及骑士团组成之混合部队的紧急电报，导致分部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负责指挥现场调度的，是担任分部代理司令官的魔女猎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总部下令将审问会势力整合为ＥＸＥ部队，造成指挥系统大乱，审问会对应敌人袭击的行动也因此慢了半拍。尽管先前收到将战力集中至设有审问会总部之关东圈内的命令，而分部也听命行事，然而如今总部方面却完全失联。

派出援军也就算了，但由于各地均被来自首都圈的避难民众挤得水泄不通，因此也更进一步拖垮了旧名古屋分部的应对速度。

分部陷入连传递情报机能都失灵的状况。

本来理应坐镇总部的会长，以及应当负责指挥现场的统括理事会的干部也都行踪成谜。

「最优先的要务是查明首都圈的现状。还没取得动用卫星的批准吗？」

「会长只将使用权限赋予统括理事会。在无法取得联系的状况下……」

「……其他分部的侦查部队或当地媒体都好！把可以用的正常影像通通调过来这边！」

有股原因不明的红色浓雾笼罩住整个首都圈，而自首都圈外拍下的影像也十分不清晰。

总部的部队也没发送可用情报过来。仿佛配合会长的失踪一般，现在连统括理事会也同样处于无法与任何一名干部取得联系的情况下。

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幻想教团派军队袭击了总部。

连分部这边派遣出去的援军，也在移动途中失去联系。派往首都圈驰援的部队传回来的最后一则通讯，就只有惨叫声而已。

既然接收不到任何情报，审问会分布便无法轻举妄动。

「——代理司令，有一架突破浓雾的无人机传送首都圈内部的影像档回来了！」

「立刻播放！」

操作员依照指示，透过前方的巨大荧幕播放影像档。

画面上布满剧烈杂讯，接着开始放映无人机摄录镜头自上空拍摄的都心地区影像。

目睹淹没地面的血红色，以及扎根于影像中央的大树姿态，在场所有人均不禁发出惊呼声。

分部这边知悉之前发生的百鬼夜行失控惨案的审问官不多。这是因为在那场失控惨案爆发后，纯血之徒立刻接着展开境界线侵略作战的缘故，才导致惨案本身就此不了了之。

在绝大多数审问官都将注意力摆在幻想教团的期间，凤飒月饲养的怪物已经悄悄觉醒了。

代理司令目睹画面映照出来的惨状后，背部冷汗直流，咕噜地蠕动喉头。

在场只有他知道百鬼夜行的存在。

他以前就晓得草薙树夕这个人物。

察觉到凤飒月终于派出那个东西投入实战的代理司令，立刻开口命令操作员。

「指示后续部队全数撤回……！与其他分部合作，将疏散邻近居民列为最优先要务……！绝对不可出手攻击那个东西……」

原本哑口无言的部下们，闻言立刻屏息重返工作岗位。没人出声要求代理司令说明详情。因为在看过影像后，在场所有人都领悟到那是一种就算听了说明也难以理解的存在。操作员们微微颤抖不止，与其他县市的后续部队取得联络，并转告他们以疏散民众为最优先要务。

代理司令咬紧牙关发出下一道命令。

「吩咐航空骑士团、３０２及３０３飞行战队……立刻出击。」

「可、可是代理司令的权限无法调动……！」

「这是紧急事项。由我担负全责。目标为整个首都圈。」

「不过现在应该还有部分避难民众留在首都圈内才对……！」

「怎么可能还有幸存民众留在首都圈内……！除了净化地表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击退那个威胁……相信其他分部必定也都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不，纵使派遣飞机展开地毯式轰炸，只要有一小颗细胞遗留下来，百鬼夜行就会持续增殖吧。

但为了避免百鬼夜行继续扩大侵蚀范围，审问会也只能尽力而为。

飞机部队遵照操作员的指示，沿着跑道正式出击。

代理司令明知这是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的行动，却仍只能目送飞机部队离去。

「——！？代理司令！魔力观测室传来报告，捕捉到地下有道来路不明的热源反应……！」

「出现在哪个区域！？」

「呃，出现在……」

女性操作员取下耳麦，微微颤抖地转头望向代理司令。

「我、我们这里的……正下方……！」

代理司令的脸色仿佛退潮似地化作惨白。

操作员摆在桌上的咖啡杯咔哒咔哒地开始震动起来。

晃动幅度逐渐变大。

「难不成……它直接优先锁定了审问会设施……」

若是这样，那代表其他地方势必也发生了与此地完全相同的状况。

代理司令神情愕然地伸手拄着桌面。

瞬间的寂静。代理司令双肩垮下、双眼紧闭，以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斗大冷汗。

随后，一根巨大的鬼怪梁柱，自胆颤心惊地开口报告的操作员正下方直窜而出。

造型简直与钻头没两样的鬼怪梁柱，突破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多达数十层的地下防壁，一举直达分部司令室。

梁柱长出触手，擒捉发出悲鸣四处逃窜的审问官，毫不留情地加以捕食。

触手无情撕裂审问官们的身体，宛如是为了方便进食而将之拆解成碎片再大快朵颐。

百鬼夜行十分享受这场杀戮。

在屠杀完现场所有审问官后，梁柱改变造型，形成一具令人联想到女性躯体的人偶。

由红色肉泥塑造而成的巨大少女，霍然对代理司令伸长颈项。

代理司令在化作地狱的司令室内睁大双眼，抬头仰望着鬼怪化身。

「那名少女……难道已有能力控制最优先驱逐指定的幻想生物了吗……」

代理司令只在审问会总部见过树夕一次。

他见过那名被关在终极监狱最底层，日复一日地不断惨遭杀害的少女身影。

以往，他亲眼目睹过那股力量。

而今，那股力量的化身悚然降临在他面前。

代理司令吓得浑身直打寒颤，同时也放弃了求生意志。

「……………………这是，报应啊。」

在目睹审问会对少女采取那样惨绝人寰的行径后，面对那股力量的他以「无可奈何」的说辞接受了这种做法，舍弃了身为执法人员的尊严。对于审问会撇弃道德伦理观念，施加在少女身上的残暴行为，他始终采取了视而不见的心态。

如今这种下场，就是他的报应。

是针对——对于少女见死不救，甚至还妄想加以利用的审问会——以及这个世界而来的报应。

代理司令接受了自己的死期。

而代理司令所料不差，惨剧不仅止于名古屋分部，几乎所有位于旧日本国境内的审问会分部都在同一时间遇袭。

草薙树夕吞噬着这颗行星，直接动手优先摧毁了可能妨碍她行动的审问会战力。

如今残存的战力，就只剩下已经出击的航空部队，以及派往总部协助的幸存援军。

在空无一人的司令室当中，只见荧幕上所显示代表飞机的红色光点数量迅速减少。

至于冲进首都圈的飞机部队，最后则是极其诡异地悄然自雷达荧幕上消失殆尽。

***

在逐渐遭到倾巢而出的百鬼夜行军队淹没的街道上，雾谷京夜仍持续抵抗迎面直扑而来的死亡威胁。

自四面八方无穷无尽涌现出来的鬼怪凝体，并非先前常见的液态状，而是化作固态袭向京夜。

耸立于市区中央的鬼怪大树结出如同果实般的鬼怪凝体，接着内部组织穿破果实外壳，化作神似草薙树夕的鬼怪化身，陆陆续续降落至地表。

尽管绝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惨死在大蛇的屠杀行径之下，不过仍有一小部分逃过死劫的一般民众躲藏在庇护所里头。

京夜在准备赶往与哮等人会合的途中，在收容了幸存民众的庇护所附近撞见百鬼夜行，因此被迫停下脚步。

只要借用噬魔圣物的力量，他本可独自与异端同盟的成员们会合。

然而——

《装什么好人啊？！别管那群家伙，顾好自己的性命要紧啦，主人！》

「啰嗦！你这把破铜烂铁给我闭嘴！」

京夜一边开口咒骂，一边扣下尼禄的扳机。

百鬼夜行塑造出来的鬼怪化身虽然行动迟缓，但无论再怎么击杀都能立刻重生展开袭击。此外，鬼怪化身并非只是没头没脑地突击，而是受到某种程度的指挥，会试图闪躲京夜的攻击。

为了侵蚀整颗行星，百鬼夜行应该是将大部分力量分配到地底的那一端才对。

照这样子来看，首都圈将会彻底遭到百鬼夜行吞噬。甚至完全无从推测地下的沦陷比例究竟有多高。

那棵大树一定是打算先啃光地底所有资源，之后再一鼓作气吞灭地表万物。

这群鬼怪化身则是开路先锋，就像是守护女王的工蚁。

「结果真被我猜中了！所以我才说早点杀死她就好了嘛，草薙！」

打了也是白打。再怎么奋战都没完没了。

即便如此，京夜仍旧驻留在庇护所的入口。

连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滑稽。以前的他根本不会理睬一般人的死活，而且造成百鬼夜行首度失控的原因也是自己。

他毫无赎罪之意。沉溺在异端审问会所赋予之虚伪和平生活当中的老百姓，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无关。

但是，假如此时做出对庇护所见死不救的举动，青梅竹马必定会感到相当失望吧。

他只是一想到这点，就无法说服自己转身逃离现场罢了。

《主人真是拿女性没辙耶！早知事态会演变成这样，当初倒不如留在审问会还比较像话一点啊！》

「少啰嗦！你这窝囊废还不是一样对明抬不起头！」

《什么！我只是不擅应付那种怎么讲都是白费口水的顽固女生罢了！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窝囊废啊！》

光是先前与英雄交锋就已经耗费掉不少体力，此时京夜还得紧接着对抗百鬼夜行大军。

鬼怪化身发出咆哮，高举粘答答的右臂直劈而下。

当京夜来不及反应而准备咬紧牙关硬是挡下这一击时，来自上空的锈色魔弹一举炸断了鬼怪手臂。

京夜咂舌抬头仰望上空，只见乘坐扫帚形飞行装置的红衣少年，以及手持长枪的少女飘浮在半空中。

这两人分别是，由纯血之徒加入异端同盟的塞泽，以及诸神余烬的柚子穗。

「没事吧？」

「看起来是一款耗油量颇惊人的魔导遗产呢。」

面对表达关心的两人，京夜一脸不爽地口出恶言做为回应。

「少多事啦，两个异端分子。」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异端不异端的差别了吧？」

面对恶狠狠怒瞪自己的京夜，塞泽只是傻眼地叹了口气，接着侧耳聆听耳麦的对话声。

「……我们的部队与第六近卫的成员们，目前都忙着将幸存民众送往庇护所兼死守防线。而分散的同盟成员们及异端审问官的残存势力虽然为数不多，却也同样都尽力救助及疏散民众避难的作业。」

「哼，我还以为老早就已经变作一座废墟了。想不到这里的居民简直跟蟑螂一样顽强啊。」

「原本同盟的主力部队之所以会迟到，就是因优先疏散一般民众避难所致。百鬼夜行针对地面上的侵蚀行动，似乎还仅止于这座城镇而已，不过……」

还能支撑多久呢？

塞泽为驱散这抹不安思绪摇了摇头，旋即从飞行装置上纵身一跃，降落至京夜身旁。

柚子穗也同样降落至京夜的身边。

「如今想再多都无济于事。要让躲在市区庇护所内的民众撤出首都圈外，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

三人背靠背，柚子穗斜举长枪、塞泽展开由铁锈构成的防壁。企图蜂拥而上的鬼怪化身遭到防壁阻挡，为京夜争取到些许调整呼吸的时间。

「亏你有办法独立守住防线。真了不起。」

「少对我下令。你就不管你那群同伴的死活了吗？」

「无需担心我部下们的安危。第七分队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

「也请不要小看第六近卫的实力。」

三人鼓起剩余的最后力气，当着鬼怪化身的面摆出临战态势。

锈属性的防壁固然坚硬，但如今已经快被百鬼夜行突破了。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暇顾虑是敌是友的问题。难道就无法期待其他县市的审问会分部派遣部队前来支援吗？」

「已经不是审问会的我怎么会晓得那种事啊。反正总部的混账理事长若不下令，分部就无法采取行动。或者是他们早就备妥可以终结掉这种局面的轰炸部队吧。」

听见京夜如此回答，柚子穗随即将魔力凝聚至枪尖。

「哼……我倒不认为区区轰炸便能解决问题就是了。」

状况绝望至极。如此一来，当初的作战计划形同虚设。他们既联络不上身为同盟指导者的星白流，同盟主力部队的成员们也没人清楚她如今究竟在哪。

虽然指挥系统崩盘，各自仍竭力完成份内工作的表现就已经够值得表扬的了，不过再这样下去只会步上绝路。

若不设法搞定身为百鬼夜行源头的草薙树夕，说再多都没有意义。

「成败都取决于草薙一个人吗？」

听见塞泽的这声嘀咕，京夜不屑地笑着回应。

「就算期待那家伙有所表现也没用啦。」

「那可未必。我认为他是个意外能干的男子汉。」

「真要追根究底的话，那家伙就是造成这场大惨剧的元凶。都是那家伙无法下手宰了自己的任性妹妹，现况才会变成这样耶。」

「有这回事？那就更值得期待了。相信他必会负起责任终结掉这一切才对。」

「这算哪门子的积极思考啊？有够烦人的家伙。」

「彼此彼此吧，消极的家伙。」

「——麻烦两位别在这种状况下逞口舌之快好吗？」

柚子穗闻言，终止与京夜的互呛，塞泽及京夜则摆出应战架势。

「固守防线的事交给我。而在我咏唱的过程中，就由两位来负责阻止鬼怪。办得到吗？」

「别小看我。」

京夜抄起尼禄，在脚底展开魔法阵。

「这门魔法本来是想留下来对付那个该死的死灵术师……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所谓的固有魔法吗……」

「喂，你们暂停呼吸吧。否则会死人喔。」

京夜单膝跪地，高举尼禄的枪身击打魔法阵。

握把往下猛然一拉，借由泵动方式让尼禄重新上膛。（某蛙：“泵动式霰弹枪”即指“利用推动前护木——握把——来使枪膛内的所有物体抛出和再装弹”这一系统的霰弹枪）

瞬间，尼禄的枪口释放出雾状魔力，深绿色粒子一鼓作气扩散至空气中。

塞泽依言暂停呼吸，静观京夜的攻势。

《要用什么种类的毒素？》

「对手不是魔女。抑制效果行不通，用具感染性的毒素吧。」

《利用感染效果攻略侵蚀性的对手吗？魔力消耗量非同小可，而且效果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喔？》

「给我动手。」

京夜抄起贴着地面的尼禄，枪口对准突破塞泽防壁的鬼怪化身军团。

鬼怪化身总数共10只，而在三人背后则为大门深锁的庇护所。道路相当宽敞，凭尼禄的霰弹根本不可能一举歼灭这么多名敌人。

「《铅之毒妇》。」

京夜开口咏唱魔法名的瞬间，只见魔法阵应声碎裂，散布于空气中的极小魔粒子——一鼓作气迅速流动，对鬼怪化身展开突击。

空气中的细小魔粒子，宛如霰弹一般袭向鬼怪军团。

这是一片由无数极小魔弹构成的火网。

光是这样，很难说能对百鬼夜行产生功效。

纵使用口径极端微小的魔弹贯穿原本就趋近不定型的敌人，也发挥不了多大的效用。这门固有魔法缺乏足以一举消灭对手的威力。

然而这门魔法的真正价值就如同其名一般，并非带有单纯的破坏力。

尼禄的魔力属性为『毒』。

躯体遭魔弹贯穿的鬼怪化身瞬间停止动作，本以为会立刻展开行动，却见仿佛深绿色霉菌般的粒子自鬼怪身体内部逐渐扩散开来。

鬼怪化身的再构筑机能宣告失灵，霉菌缓缓蔓延至全身上下。

「我们的攻击行得通……既然对方无法侵蚀魔力或魔法，那毒素自然也能生效。」

树夕的身体虽是不死之躯，但被排出她体外的百鬼夜行，他人却有办法将之击杀。说穿了就是每颗单一细胞都像生物一样。尽管能透过侵蚀持续扩散，但单一细胞的力量并不怎么强大。

——而能够造成持续性伤害的毒系魔法，就某种层面而言可以算是百鬼夜行的天敌。

虽说在所有噬魔圣物当中，尼禄的『毒』是唯一非古代属性的魔力属性，不过却网罗了所有属性的毒素。毒性魔法具备传染力，只要魔力尚未用罄，就能持续扩大感染范围。

毒素的感染作用，抵消了鬼怪的增殖能力。

纵使无法将之击垮，亦能阻止鬼怪继续增殖下去。

而这就是京夜的目的。

「魔法本身顶多只能拖延时间。不过既然能够阻止侵蚀，那我们便可趁这段期间大开杀戒。」

京夜面露狞笑，将尼禄转变成旋棍。

「拖延时间吗？还真是符合审问会作风的龌龊手段呢。」

柚子穗抢在京夜之前出手袭击鬼怪化身军团。纵使没有获得后卫的魔力强化，柚子穗的枪法仍具有足以屠灭鬼怪化身的技术与魔力。

夹带魔力的枪尖将鬼怪化身剖成两半，绽放出白皙光芒。

「近卫式枪术——久远七闪！」

柚子穗紧接着同时对停止行动的7只鬼怪化身祭出一击。

遭枪尖刺透的化身仿佛受到净化一般，被一阵自体内窜出的强光吞没。

柚子穗转动枪身，重新摆出压低重心的应战姿势，容不下一点污秽的枪尖闪闪发光。

鬼怪化身立刻再次蜂拥而上，柚子穗则纹风不动地维持相同姿势。

此时，京夜翻身飞越柚子穗的头顶高举旋棍，朝鬼怪化身祭出强烈的一击。

「我不会死——只要还有人等我回去，我就是无敌的！」

他的拳头虎虎生风地轰向鬼怪化身。

京夜及柚子穗在塞泽的掩护下，毅然迎战鬼怪大军。

「…………」

而塞泽则是一边维持着防护魔法，一边暗中整理现状。

关于异端同盟的目的，当初是找出峰城和真的文书资料，后来却因魔导阵营挑起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导致状况一变再变。

最后好不容易击败草薙大蛇及鹅妈妈，为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划下句点。

然而，关键的凤飒月却行踪成谜，百鬼夜行则间不容缓地接着现身。

塞泽不禁认为众人至今依旧被凤飒月玩弄于股掌之间。假使凤飒月当真是这个世界的神衹，那他就算掌握了所有一切也不足为奇。

如果他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也就是了断自己的生命，那么如今这种状况可以说是完全符合他的心意吧。

塞泽不晓得这道防线究竟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一旦百鬼夜行开始认真执行侵蚀地面的行动，塞泽等人势必在转眼之间就会被吞没。

塞泽望向学园所在的山丘。

「除了托付以外，我们别无他法了。」

现在，他们只能祈祷。

***

——草薙树夕与草薙哮的邂逅，是发生在昏暗无光的铁箱之中。

位于深山深壑底部，一座状似小型铁箱的仓库。对树夕而言，那是唯一属于她的领域，也是树夕所知悉的整个世界。

以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那座仓库当中总是充满一股血腥味。

而导致室内弥漫着酸臭味的红色液体，全都是自己的血。

每隔三天，树夕必定会被父亲动手杀害一次。

她有从父亲口中得知理由。树夕明白自己的身体是可怕的诅咒产物，也就是在久远的太古时代由草薙家除灭的『鬼怪』。

若不每隔数日就把累积于树夕体内的鬼怪拖出来斩杀，世界将再度陷入鬼怪的威胁之中。而想拖出鬼怪，就非得先杀死树夕不可。

父亲每次挥刀砍下树夕首级时，脸上总是充满了苦涩与悲伤的神色。

原谅我、原谅爸爸。真的很对不起。

父亲送给树夕的，就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出生于草薙家的女婴都必须当场斩杀。草薙一族代代也都奉行着这条铁则。若提前得知将会生下女婴，就必定会设法堕胎；假如发现为时已晚，甚至会连同怀孕的太太一同斩杀。

草薙家是在哮出生后才发现是双胞胎。

因为树夕附着在身为哥哥的哮身上。她将躯体缩小至细胞等级的状态，借此偷偷寄生在哮身上。这八成是执拗不休的鬼怪诅咒促成的结果吧。为了能够再次诞生到这世上，鬼怪替自己的生命上了伪装。

父亲说，出生之后的树夕，躯体急速膨胀，一举杀光除了父母亲以及兄长之外的所有草薙族人。

你没有罪，这罪由我承担就好。

所以请你原谅我……父亲如是说。

对当时的树夕而言，她真心搞不懂自己到底该原谅父亲什么才好。

因为对树夕来说，父亲是斩杀女儿的存在，而这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她并没有憎恨父亲的情感。不仅如此，她甚至不晓得憎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母亲起初十分关怀树夕。除了拿书给树夕看，也会陪她聊天。

不过，有一天父母亲在仓库外面起了争执之后，母亲便再也不肯陪树夕聊天了。无论树夕再怎么攀谈，母亲始终不发一语。只不过母亲偶尔会来到仓库这边，待在外头唱摇篮曲给她听。

道歉的父亲，以及唱摇篮曲的母亲。

这就是树夕所认知的家族。

这就是树夕所经历的日常生活。

而在遇见哮之后，这一切全都产生了转变。

理解到自身处境违反常理的事实。

明白自己是个既不幸又可怜的存在。

知晓何谓恋慕之情、何谓绝望、何谓憎恨……

都是由认识他的那一刻起，正式揭开序幕。

听了他的描述后，想不对外面的世界产生憧憬也难。而在体认到自己原来很不幸的事实后，她更无法自我要求别去追寻所谓的幸福。

更重要的，是她难以克制想见草薙哮一面的念头。

即便如此，树夕仍无法背叛至今已不知杀死她多少次的父亲的泪水，以及尽可能想扮演好家长角色的母亲的歌声。自己是个不该活着的生物，是不可以离开这座仓库的存在……树夕如此反复说服自己。

因为父亲向来都是用同样一套说辞说服树夕。

反复听着相同内容，且持续死于父亲的刀下。

但后来她之所以再也无法接受父亲带来的死亡，是因为……

『我想要放你走出这个箱子。』

『我也想见你一面，我想待在你身旁。』

『我保证，绝对会将你救出来。』

草薙哮撼动了树夕的心灵。

这段话势必让树夕产生了极大的期待吧。

对不知世界为何物的树夕而言，对不知人类为何物的树夕来说，草薙哮必定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肯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人、肯疼爱自己的人。

肯动手杀死自己的人。

哮就是树夕心目中的全世界。

但也正因为这样，遭到哮背叛时的恨意自然会变得更加强烈——

「树夕才不像哥哥那样，树夕可是很守信用的唷？」

树夕对哑口无言的哮如此说道。他正愕然看着出现在市区的那颗鬼怪大树。

树夕从堆叠成塔的肉块顶端一跃而下，翩然降落至哮的眼前。

哮就这么瞠目结舌地注视着树夕。

树夕双手交叠于腰际后方，探头窥视哮的脸庞，露出嫣然笑容。

那是一张毫无阴霾，天真无邪的笑容。

「既然说了就得做到。首先杀光世上所有人类，接着再把哥哥重视的那些人通通碾成肉酱。树夕会好好努力杀人，直到这个世界只剩下树夕跟哥哥为止。」

「…………」

「对不起唷，这件事比树夕原先想象的还要花时间啊。地球真的很大耶。树夕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全部吞下肚。」

身裹红色洋装的树夕轻灵地转了一圈。

她嗤嗤地笑着，仿佛祝福这个逐渐被鬼怪吞并的世界似地张开双臂。

「这是树夕头一回感到这么心旷神怡呢，因为树夕怎么也料想不到，居然能够这么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操纵身体，并且亲眼见证这个最讨厌的世界走向灭亡的过程啊。」

「…………」

「更重要的是能够这样跟哥哥……不对，是跟哮近距离面对面，呆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相同的空气。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迷人的事情了。」

啊哈哈。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树夕乐不可支地发出单调的笑声。

「吶，哮，你听见了吗？聚精会神聆听看看吧。可以听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发出哀嚎，以及惨叫声唷。树夕啊，一——直很想听这种声音呢。自从待在昏暗无光的地方，被杀死好几次、好几十次、好几百次、好几千次的那段时期开始，树夕就一直听得见大家感到幸福美满的心跳声唷。像是开心啦、悲伤啦、怜惜啦、憎恨啦、想杀人等等，树夕可是一直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聆听着这些各式各样的人类心声唷。」

「…………」

「从出生开始就只能体验死亡的树夕，可是一～直被迫聆听这些声音唷。」

哮分不清这是愤怒，或是欢喜，还是喜怒交集的情绪。

树夕持续笑个不停。她双眼噙着泪光，庆祝自己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心愿。

在放声大笑一段时间后，树夕伸手轻捂自己的胸口。

「等这场闹剧落幕后，树夕总算才能享受安宁……而等到这个世界只剩下树夕及哮两人的心跳声，以及这两道心跳声悄然消失时，树夕才算是真正获得救赎。」

「…………」

「哮，你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你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救赎树夕对不对？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过去树夕只让哮单独背负起所有责任，但树夕自己却都没有付出任何努力啊。」

「…………」

「可是这回树夕也有尽心尽力，所以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这就是树夕渴求的救赎唷。吶，哮……哮？你有在听树夕讲话吗？」

「…………——唔！」

「哮、哮、哮、哮！」

忽见树夕霍然睁大双眼，火冒三丈地放声大吼。

紧接着——

「废话少说，快点救赎树夕啦。」

镶嵌于周遭肉块表面的所有眼珠全都直瞪哮，满布血丝地出声如此要求。

低头向下的哮不禁咬牙切齿。

树夕则是倍感怜爱地，凝视着哮脸上那张懊悔不已的表情。

「啊哈哈，哮，你的表情十分迷人唷。树夕啊，就是想看看哮露出那样的表情呢。这下子你总算理解到，自己过去究竟错得多离谱了吧？」

「…………」

「哥哥，树夕最讨厌你了。哮，树夕爱你。另外——」

【【【【【【【【【【【【「你活该——」】】】】】】】】】】】】

百鬼夜行的发言，与树夕的话语相互叠合。

树夕的双唇则变为一道爱恨交织而成的夹缝，狠狠地嘲讽着哮。

***

哮看着天真无邪地开怀大笑的树夕，抱持着恐惧、爱情，以及几乎快要消失的决心，重新握紧手中的剑柄。

要是真想责备树夕的话，随随便便都办得到。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在这一瞬间，你究竟夺走了多少条无辜的人命！

要对她讲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语，绝对不愁没题材可发挥。

但就算拿如此廉价的字句训斥树夕，会换来什么样的回应也是显而易见的。

——谁叫哥哥当初不肯杀死树夕。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哥哥的错。

她必定会这样反呛。

不过，并非『正因为』。

正因为树夕可能会反呛的答案，都是无从否定的事实。

所以哮无法狠心责备她。

眼前的惨状全都是自己的错。

哮过去曾经有两次斩杀树夕的机会。

他之所以没下毒手，是由于比起这世上其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情愿选择力保树夕及队友们的性命。

这幕凄惨的场景，只不过是他做出选择后的结果罢了。

他既说不出口，也无意讲些漂亮的场面话。

哮唯一有所回应的，既不是树夕犯下的滔天大罪，也不是树夕心中那份扭曲变质的爱情。

而是『你活该』。

该回应的就只有这句发言而已。

「——树夕啊，你还真是养成了一项有够糟糕的嗜好呢。」

对于在这一瞬间消散的无辜人命，哮撇弃掉心中情感，笑着说到。

树夕则悄然收起笑容。

「糟糕的嗜好？有吗？树夕原本就是这种人啊。」

「无论是师傅或你，多替身边的人着想一下吧？草薙一族到底多任性啊？未免也太惹事生非了吧！」

「你有资格讲这种话吗？」

树夕眉关微蹙地做出回应。

哮则是不改脸上的苦笑神情，将刀扛在肩上接着说道。

「我倒认为在草薙一族当中，自己已经算是够守分寸的人哦？最起码我自认是个比你及师傅更像样的人类。」

哮大言不惭地撂下这句话。

这是他的真心话。尽管清楚自己是个本位主义者，纵使明白比任何人都还不负责任，哮仍吐露了真实心声。

自己明明才是个最会惹是生非的家伙，还在胡扯什么啊？

虽然连自己都感到好笑，但既然是真心话，那也就无可奈何。

——嗄？

树夕露出了几乎可以听见疑问声的滑稽表情。

「树夕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要追根究底的话，树夕之所以会采取这种行动，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都是——」

「——都是我的错，但那又怎样？」

哮用刀背轻敲肩头，趾高气昂地回答。

「话又说回来，害世界变成这样固然是我的错，但把世界搞成这样的凶手可是你喔。抱歉，即使是哥哥我，也无意替你担下这份滔天大罪。企图摧毁这个世界是你所做的抉择。」

「……满嘴歪理。」

「我的说法不管歪不歪理都很合乎逻辑，而且也是不争的事实。我根本不打算顺从你的抉择。我将竭尽全力抵抗到底。」

「…………」

「拯救你、解救队友、顺便……好啦，虽然是相当危急的状况，但还不到回天乏术的地步，只要再连同世界也一并解救，就能划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哮猛然挥动扛在肩头的刀刃，半身后缩。

视线笔直锁定树夕。

树夕虽是面无表情，一头秀发却微微倒竖指天。

「为什么你就是这么坚持不肯救赎树夕呢？」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想照我自己的方式救你。」

「…………」

「纵使你无法接受，我仍会贯彻自己的做法到底。」

哮将刀身缓缓横举成水平状，刀尖直指树夕。

在被鬼怪吐出的浓雾染成血红色的天空底下，琉璃色的刀身显得晶莹剔透。

树夕的表情像是寒冰溶解一般，逐渐浮现出憎恨的神色。泪痕消逝无踪，微蹙的眉间渗出怒火。

「……哮，你太任性了。」

耳闻这句对方好不容易才挤出的话语，哮的嘴角立刻漾起笑容。

「原来你连我是个任性鬼的事实都不知道啊。」

「…………」

「原来你甚至不晓得，自己最喜欢的哮，实际上是个如此糟糕的哥哥啊。」

「…………」

「我说树夕啊，你刚刚说你爱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有多喜欢我的哪种特色？」

百鬼夜行大军仿佛回应哮这番话似地开始蠢动起来。

感受不到任何杀意。在这堆红色肉块上头所能感应到的，就只有满满的怒气而已。

「……你明知树夕的心意，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从刚刚开始就觉得树夕套用在他身上的称谓不太对劲的哮，如今已经推敲出正确答案。

树夕并未称呼哮为哥哥，而是直呼其名。那是在两人才刚邂逅，还不知道他们彼此其实是亲兄妹时期的称谓。

而这种称谓带有何种内涵，哮当然也很明白。

他最清楚树夕的心意，而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察觉。

树夕并不是把哮当成哥哥，而是将他视为一名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子。

把他当成一个外人，一个恋爱对象看待。

树夕否定了哮所具备的兄长身份，转而接纳过去那个「哮」。

换言之就是所谓的禁忌之爱。哮一点也不觉得恶心，而且能够深受妹妹的喜爱，简直就是做哥哥的最梦寐以求的福分。

但他却无法率直地感到高兴。

因此哮决定笔树夕针对这份禁忌之做出回应。

「——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树夕当场无言以对。哮确是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

「当然了解啊……因为树夕是哮的——」

「妹妹吗？没错，你是我的妹妹。但正如你对我一无所知一样，我也同样不太了解你。」

「……怎会这样……」

「这很合理吧。我与你共处的时间，或者以兄妹身份相处的时间，实在都太过短暂了啊。」

头一次邂逅是在被箱型仓库分隔的状态下，两人只互相听见了对方的的声音。而且还仅止于哮前往学校上课，放学练完剑术之后的短暂空档。

至于在得知两人是亲兄妹，导致树夕失控屠杀了全村居民，因而被审问会逮捕监禁之后，状况仍然未见改善。

平均每两个月，彼此只能见上一、两次面。会面时间只有短短10分钟。就跟树夕先前被关在箱型仓库里头的时期一样，兄妹根本无从触及对方。

全部都加起来，究竟会是多长一段时间呢？

两人的实际相处时间会不会连一星期都不到呢？

明明仅止于这样的关系，又怎有办法加深双方对彼此的认识？

在过去，哮只不过是以兄长立场采取他认为他认为理所当然的行动罢了。

他只是怀着当哥哥的心态面对树夕。

正如哮过去为了维持住正常人，也就是理想的「草薙哮」的角色，而对树夕采取了类似的行动。

所以，他一无所知。

哮其实也完全不了解有关树夕的事情。

因此面对一个根本不熟的人向自己示爱，他实在是没办法无条件接受这份心意。

「树夕。」

「…………」

「所以我才说我们兄妹来大吵一架吧不必留情、无须客气，就只有我跟你。其他人怎样都无关紧要，这是我跟你之间的问题。」

这就是哮对树夕那份心意的回答。

只见树夕就这么瞠目结舌地微微向后踉跄数步，带动发丝轻轻摇晃。

——紧接着，再次露出仿佛来自地狱深渊般的骇人眼神怒瞪着哮。

哮则是面带桀骜不驯的笑容，坦然承接这股怒火。

「要是知道了你的为人、理解了你的心意，而我也觉得自己喜欢上你的话，那我很乐意陪你一起去死。」

「…………」

「不过你也得仔细认识我，并用心判断我是否真是个够资格陪你去死的人……以及是否真是个能让你发自内心说出『喜欢我』这句话的男人！』

「…………」

「然后假如你也归纳出跟我一模一样的结论……那就陪哥哥我一同活下去吧。」

哮握紧刀柄，毅然架起刀身。

不是为了斩杀，是为了相互理解。

为了大吵一架。

这可以说是哮头一次对树夕宣泄自己的情绪。

现在的哮既不虚伪、亦不帅气、把所谓理想哥哥的形象抛至九霄云外，而是换回草薙哮这个充满欲望、本位主义兼自负的普通人身份，与树夕针锋相对。

只见树夕满脸懊悔似地双手抱头，百鬼夜行也跟着蠢动。宛如抗拒接受哮心愿一般疯狂乱舞。

哮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

就算她再怎么不听劝说，又哭又叫地大吵大闹，那又如何？就先用专门斩妖除魔的剑术强行制服，接着扯开嗓门，在身为人类的草薙树夕耳边大声吼出自己的心声。

把本位主义强加在她身上。

「给我觉悟吧——哥哥我可是一流的吵架高手喔！」

穿上盔甲的哮，毅然挺身面对。

面对这个处于反抗期，十分麻烦的妹妹。

「……呜，不知道不知道，树夕不想知道、也不想听……！哮才不会讲出那种话……！除了树夕认识的哮以外，树夕什么都不需要！要是哥哥不肯变成哮的话，那树夕就要亲手抢回哮！」

「正合我意！尽管放马过来，草薙树夕！」

鬼怪轰然咆哮，哮放声怒吼。

哮拔腿狂奔，挥剑扫向迎面直扑而来的百鬼夜行。

不是为了斩杀仇敌。

是为了让妹妹明白这个道理，才选择挥动手中利刃。

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们？

西园寺睁开眼睑，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身处西园寺家的自用寝室。

「早安，小兔小姐。」

当她自床上挺起上半身，只见伫立于房门旁的女佣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对她打了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招呼。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一如往常，心灵空虚的早晨。

兄长的死被视为自己的错，祖父母寿终正寝，姊姊重病身亡、父亲因意外过世，这一切悲剧的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她始终过着这种饱受亲戚指责的生活。在这个家，小兔毫无人权可言。而小兔本身也已厌倦抵抗这些流言蜚语，就这么随波逐流地任凭亲戚们大放厥词。

没错。

自己无法选择想要的生活方式。这就是西园寺兔这个人的存在。

过去如此、现在亦然，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早安。」

小兔也对女佣打了声早安的招呼，起身走下床铺，来到梳妆台前面就座。

她用发梳整理头发，看着自己那张如同人偶般的脸庞。

今天，她年满18岁了。

也是她能待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她就要搬进天明路家过新生活了。

婚礼预定在一星期后举行。今天她必须先去学校上完课，好好梳理打扮之后，再前往天明路家跟对方的亲戚们问安致意一番。

结婚对象是自幼就有来往的天明路家次子或三子、虽然要嫁进天明路家，不过双方有事先订定契约，就是日后生下的孩子要改性西园寺，并非留在天明路家，而是以继承人的身份重新被迎回西园寺家。与其说是政略结婚的道具，不如说小兔纯粹只是被当做用来生下西园寺家继承人的道具，而嫁进天明路家。

预定成为小兔丈夫的人选，是从小就以折磨小兔心灵为乐的男子。因此即便嫁进天明路家，显然也只会落得惨遭残酷待遇的下场。

「…………」

梳理修长秀发的小兔，倒也没萌生出什么特别的伤感之情，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一如往常的晨间时光。

坦白讲，她已经习惯受到这样的对待。就算从西园寺家的人变成天明路家的人，情况也不会产生多大的转变。

她已经身心俱疲，懒得再哭泣、伤心呐喊、反抗这个腐败到极点的传统家族。

一切都无所谓了。

头发梳理整齐的小兔起身走到衣柜前面，准备取出衣物换穿——手臂却突然一僵。

「……？」

伸长的手扑了个空。

平常总是挂在衣柜里，那件自己最中意的学校制服不见了。

奇怪。明明应该是挂在里面才对啊。

那件无论清洗多少次，都洗不掉粘附在表面的泥泞、煤屑以及硝烟味，保养起来相当费劲的制服——

「小姐，您的服装在这。」

女佣拿了一套制服交给小兔。

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央女学院制服。

「……我都忘记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会错意了呢？自己从未将制服收进衣柜啊。

小兔从女佣手上接过制服，站到更衣镜前面。

在镜子前面摊开制服后，小兔忍不住近距离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

小兔顿时眉关深锁。

平常习惯的那套制服，原本就是这种颜色吗？

有这么干净吗？

小兔微微侧首，持续抱持着这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咦……这？」

看着映照于镜中的自己，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小兔虽拭去泪水，眼泪却是不听使唤地潸然泪下。

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一切都没错，但一抹事有蹊跷的莫名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地盘踞在脑海中。

小兔为了回想起某些重要的记忆而使劲紧闭双眼。

猛一回神，小兔发现自己换上婚纱，置身礼堂之中。

穿着似曾相识的婚纱，伫立在主祭坛的前方。

（对了……我是在今天举办婚礼……）

小兔回溯模糊不清的记忆，总算想起今天就是自己与天明路家公子结婚的日子。

转头望向背后，发现信徒席坐满了西园寺家及天明路家的亲朋好友。现场会祝福这场婚礼的人大概连一个也没有吧。

众人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小兔与新郎。

小兔垂头丧气，就这么怀着挥之不去的突兀感重新望向前方。神父正在朗诵誓词的前言。虽然听得见他讲话的声音，但脑袋却消化不掉这段前言的含义。

转眼往旁边一看，只见在穿透彩绘玻璃的日光照射下，化作黑影的新郎身影映入眼中。

（……这人，是谁啊？）

新郎察觉到小兔的视线，嘴角微微漾起一抹笑意。

小兔怎么也无法同样报以微笑，只能战战兢兢地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神父依旧喃喃自语地朗诵着一段不成文章的字句。小兔抬头一看，发现彩绘玻璃中央附有一个装饰用的十字架。

是十字架。

怪了。这个世界允许教会挂出十字架作为装饰吗？

虽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总觉得好像是有这么一条法律规定。

「你愿意发誓吗？」

神父要求新人起誓。唯独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愿意。」

新郎的声音响起，接着轮到小兔。

小兔虽然开口，喉咙却怎么也挤不出声音。

不对，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想出声。

她一点也不想发誓。

「我……」

当小兔准备表明自己的真实心声之际，忽觉新郎伸手拉扯她的肩头。

小兔被硬是拉成面对面的状态，新郎的脸庞也为了亲她而缓缓逼近。

吓得全身僵硬的小兔完全无力抗拒，几乎准备随波逐流地任凭新郎摆布。

新郎的脸庞越来越接近。顶着一头金发，嘴角浮现一抹邪恶狞笑的男子脸庞不断接近。

「小兔，你怎么啦？」

小兔记得。这不是脑海中的记忆，而是身体及灵魂牢牢记得。

这张脸、这种嗓音、这种笑容。从以前就害怕得不得了的这张笑容，小兔始终不曾忘记。

「——快点给我发誓啊，小兔。」

就在嘴唇即将相互接触的前一秒，小兔清楚地看见了新郎的真面目。

（哎，果然。）

她还记得。

这个男人，这家伙是——

（我的——敌人！）

————咔叽！

完全不顾裙摆会被撩高，一袭婚纱盛装的小兔就这么狠狠赏了新郎一记右勾拳。

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的新郎重重撞上墙壁，全身痉挛倒地不起。

「……哼！」

小兔用双手抓起婚纱裙摆，对被她揍飞的新郎投射出一道轻蔑视线。

信徒席顿时一片哗然，双方亲友纷纷开始责骂小兔。

小兔懒得理睬喧闹不已的观众群，径自动手撕开不便行动的婚纱裙摆。

「小兔！你竟敢这样乱来！」

啊啊，现场又传出一阵耳熟的声音。

说话者正是把兄妹之死怪罪到小兔头上的万恶元凶。又是另一个自己的仇敌。

撕破婚纱后，小兔高举双手，用尽全力重击主祭坛。

教会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小兔霍然转身面对信徒席，抬头挺胸怒瞪双方亲友。

「这场闹剧算什么东西！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变回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我的人生我做主！你们休想拥有妨碍我人生计划的权利！」

小兔放声大叫。记忆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也回想不起自己直到方才为止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她明确地认识到现在这种状况并非现实。

「别再上演这种三流闹剧，堂堂正正地现身面对我！难道你这么一点勇气都没有吗？！」

尽管不知对方到底是谁，小兔还是对营造出目前这种状况的始作俑者叫喊。

无论基于何种理由、目的为何，这种手法都太过狡猾。

小兔总觉得自己曾拥有各种各样珍惜的事物，但现在不知为何竟遗漏掉关于那些事物的记忆。恐怕是创造出这种局面的幕后黑手，刻意营造了小兔的记忆及认知吧。

小兔并未屈服。

对某种人事物的执着，以及与某些人之间的羁绊，都不允许小兔轻言屈服。

那份执着与羁绊，让小兔回想起自己已不再那么软弱的事实。

事到如今，这种闹剧再也无法对西园寺兔造成任何影响。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小兔立刻转头察看。

只见一名身穿红色肉泥洋装，一头黑发的少女坐在祭坛上。少女抱着单膝，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坐在那个位置似地凝视着小兔。

一与少女四目相交，坐满信徒席的双方亲友，以及重重撞上墙壁昏迷不醒的新郎身影，通通瞬间消失不见,而截至目前为止的记忆也全数回流至小兔的脑海中。

找回有关队友们以及过去所有战斗的记忆以后，小兔定睛怒瞪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草薙树夕。

「搞砸了啊～树夕实在不太了解婚礼的相关流程，所以才没能塑造出完美无缺的婚礼情境呢……」

「……………」

「不过，有种可惜只差最后一步的感觉对不对？」

「你真的是……树夕妹妹吗？」

只见树夕手捣嘴角，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

「嗯，就是树夕唷。好久不见了，西园寺兔同学。」

跟上次见面时印象截然不同。当时她并不是个能够展露出这种纯真笑容的少女。印象中的她，应该是个始终缺乏自信，虽然面带腼腆笑容，却仍显得有点紧张兮兮的女孩才对。

「嘻嘻，你对刚才那场恶梦有何感想呢？树夕啊，一直被迫沉眠、做一场没完没了的恶梦，但树夕只是一动起想用相同手法折磨小兔同学你们的念头，这群孩子们就主动替树夕实现了心愿唷。」

「……这是梦境对吧。是你创造出来的吗？」

「嗯，很厉害吧？树夕真佩服自己呢～」

树夕的脚底长出触手，把延伸过来的部分百鬼夜行组织当做小猫小狗一样，当着小兔的面用脸颊轻轻磨蹭。

她就像饲养动物一般驯服了百鬼夜行。

她那以脸颊磨蹭异形的姿态，只能令人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疯狂气息。

「……你的目的不是打算杀死我们几个吗？」

「嗯。树夕是打算杀死你们没错啊。」

树夕笑眯眯地回答。

「可是，树夕要先杀光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之后，再回头料理你们。要不然哮大概怎么也不肯出手杀死树夕吧。」

「…………」

「不过呢，到时树夕会先拿小兔同学开刀唷。因为树夕觉得在哮的同伴当中，你是离他最遥远，而且又是实力最差的人啊。」

树夕坐在主祭坛上，搭配摆动双脚的节奏随意蠕动触手。

小兔闻言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状。

「…这场恶梦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于小兔的询问，轻摇头发的树夕露出了嫣然微笑。

「目的是为了消除掉存在于小兔同学心中的哮啊。」

「…………」

「树夕借由想象小兔同学没有遇见哮的未来光景，塑造出一场梦境世界。树夕只吩咐这群孩子们稍微侵蚀一下小兔同学的脑袋唷。小兔同学与哮之间的回忆，树夕全都收看完毕了。」

小兔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树夕则是微睁双眼，露出足以令人心生畏惧的阴沉目光凝视着小兔。

「——明明就不是多难受的过去，居然还能得到哮的温柔对待，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奸诈了吗？」

语毕，树夕又立刻换回灿烂笑容，开始轻轻摆动双脚。

「树夕原本是想指示这群乖孩子们直接刨挖小兔的脑髓，藉以删除掉相关的记忆，但现在树夕还无法完美地控制它们的行动……所以一旦失败就会要了你的命。」

「…………」

「所以才这样安排你没完没了地作恶梦，想说希望借此让你产生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认知。虽然打算当着哮的面杀了你，不过树夕也无法饶恕哮存在于你生命历程之中的事实。」

向前探出身子的树夕，边说对不起边伸长脸颊挨近小兔。

小兔只微微抬起头来，定睛瞪视树夕。

「树夕下次会做的更干净俐落一些。五花八门的不同情节怎么样？树夕早就已经想好了唷～该挑哪一个比较好呢？是带有痛处的好呢？还是会觉得难受的比较合适呢？……树夕可是知道很～～～多很多种痛苦难受的体验，所以敬请拭目以待吧。」

「…………」

「树夕保证，必定会整的小兔同学痛苦不堪到丧失自理能力，然后彻底涂抹掉存在于你记忆之中所有关于哮的回忆。」

小兔再度听见那阵窃笑声传入耳内。

不知不觉之间，教会的墙壁及地板已经转变成红色肉泥。

笑声自墙中响起，小兔的身体咕噜咕噜地缓缓沉入肉泥所形成的大海之中。

树夕则是摆动双脚，低头俯视着逐渐沉没的小兔。

但小兔——

「凭你，绝对办不到。」

——却是直直瞪视着树夕，同时扬起下颚作出回应。

树夕只是轻笑一声并回瞪小兔。

「因为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

「没有这回事唷。孩子们已经把小兔同学的记忆通通提供给树夕了喔。」

此时，小兔对夸耀胜利的树夕投射出一道怜悯视线。

「单凭记忆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优点或弱点，是深刻划在心板上的特征。」

「心版？人类的体内，哪里都找不到名叫心版的器官唷？想要了解一个人，只需调查脑部组织就够了。」

树夕对小兔挥手道别。

而小兔直到身体即将完全被肉泥吞没之前，始终未曾自树夕身上移开视线。

「草薙他绝对不可能答应你的心愿。」

信心十足地留下这句话后，小兔阖上双眼，静静被百鬼夜行所吞没。

「…………」

至于留在教会的树夕，则是眺望着小兔沉没后所留下的波纹，收敛脸部表情。

这场梦境之中的树夕虽然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不过包含她在内的整个梦境全都与树夕本体紧紧相连。

百鬼夜行与树夕早已融为一体。纵使出现在此的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也与树夕本人之间没有任何差异。

既非多重人格、亦非精神分裂，而是置身此处的就是现实世界的树夕本人。

树夕虽在脑海中反刍小兔的那段发言，却仍阖眼移动至下一场景。

为了消除掉存在于队友们心中的草薙哮。

***

——二阶堂真理在境界线的灰色都市，眺望着遭火舌染成一片鲜红的首都。

运用英雄及食尸鬼策动的恐怖行动成功，解放禁忌区域的幻想教团顺利实现了他们当初的目的。被捕的魔女们由内部捣毁审问会总部，失控的百鬼夜行更致使首都瞬间陷入溃灭状态。

现在，百鬼夜行已经吞噬掉整个东日本地区，并朝西日本地带持续扩散。而西日本区域的审问会虽然试图反击，却因纯血之徒大军利用转送魔法发动突袭而惨遭夹击。

旧日本的灭亡也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潜伏于圣域中的魔女势力，就是伺机利用了这种状况。

而真理居住的灰色都市则由于位居圣域附近，因此逃过了遭到百鬼夜行袭击的劫数。

圣域附近的贫民窟，则成了东日本地区目前唯一仅存的安全场所。

「…………」

这片凄惨光景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真理对此事有所自觉。

幻想教团片面违反了当初说好不波及一般民众的约定。这一切大概都在幻想教团的计划之内吧。幻想教团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毁灭旧日本而执行了这项作战计划。

当然，真理严辞谴责了他们毁约的举动。她说自己并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出手协助他们。

谁知——

『真理小姐，你有责备我们幻想教团的权利吗？你把孤儿院的孩子们跟异端审问官摆在天秤上权衡轻重，最后选择了孩子们。』

『……那是因为！』

『最后，你甚至连非战斗人员及审问官都一并摆到天秤上。即便隶属于审问官，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子与小孩唷。无论是审问会或是一般人，每条生命的重量都没有差异。』

『……唔！』

『请放心吧，你没杀死任何人。但那只不过是你没亲自动手，实际上却给了我杀死大量无辜民众的机会罢了。你坚持不杀生的想法固然值得尊重……然而看在一般大众眼中，究竟会认为谁才是罪孽更深重的一方呢？』

真理协助的幻想教团干部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他明明是个总爱嬉皮笑脸地享受着杀人乐趣的家伙，真理却完全无法反驳他的这番说词。

『我好像有点苛责过头了呢……不过真理小姐，罪孽深不深重并不是问题唷。战争已经开打，再来就只会形成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而你也深陷这场战争的漩涡之中，因此优先保护自己看重的人事物，势必，绝对一点都没有错唷。』

『…………』

『你的苦恼、你的愤怒，这些通通都没错。你是正确的。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断气为止，都请你务必要保持这样的坚持唷。』

语毕，男子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自真理面前悄然消失。

在那天过后的短短一个月内，旧日本已然呈现出混乱至极的状态。

如同男子所言，真理已经没有反悔的本钱。双手一旦沾染过血污，无论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真理持续权衡轻重。

在讨回被幻想教团抓去当做人质的孩子们之前，她得牺牲掉许多无辜民众的性命作为代价。

真理一度紧闭双眼，舍弃掉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一抹信念。

「……找到了。」

看见由境界线走向灰色都市的幸存民众，真理立刻发送魔力通讯给埋伏于暗处的幻想教团部队。

接着收到简短回复，只见埋伏在暗处的幻想教团魔法师们随即采取行动，锁定了迎面走来的难民。

逃亡此地避难的人们，个个都衣衫褴褛。他们八成是目睹了超乎想象的凄惨光景吧，看起来宛如一群失魂落魄的活尸。虽有骑士团的余党提防着周遭动静守护难民队伍，但他们早已完全丧失战意。

《了解。接下来由本部队发动攻击。》

侧耳聆听着魔力通讯内容的真理，自废弃大厦屋顶俯瞰难民们的移动队伍。

同时微微侧头，对协助幻想教团的自己感到不解。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以围巾遮住嘴角的真理低头不语。

（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再也无法回头……也明白或许自己就只剩这条路可走……）

但就是有点意会不过来。

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也不是说世界变成目前这种模样的状况有问题。

真理颇感不满地抬起脸庞，隔着帽子轻轻挠头。

「怪了……我是那种肯安于这类诡异状况的女生吗？」

总觉得内心有点恼怒。

并非对于眼前的这种状况，而是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恼怒。

由于孤儿院的孩子们沦为人质，只好协助幻想教团。后来爆发的英雄恐怖袭击事件，造成了大量民众伤亡。

到这边为止也就算了，或者说到此为止的记忆都还十分清晰。

可是再接下来就让她感到摸不着头脑了。

「本大小姐……我二阶堂真理居然还继续协助那个人渣？」

她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认为二阶堂真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尽管那个人渣的说法一点也没错，但自己真会因此而持续重蹈覆辙吗？

双手交抱于胸前的真理，甚至因压抑不住内心的恼怒情绪而下意识地开始抖脚。

接着她看见排成队列移动的难民群，因为目击埋伏的魔法师们现身袭击，只能仓皇地聚集至道路中央的光景。

幻想教团即使对上一般民众也不会手软。再这样下去，难民们八成会惨死吧。

真理睁大双眼关注底下的情况，随后伸手压低帽檐。

「不过呢，既然事态已经演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咯。唉，真是的——我都不晓得原来自己意外地是个窝囊废啊～」

脚踩顶楼边缘的真理，就此纵身一跃而下。

正当魔法师集团准备动手攻击难民的瞬间，真理展开魔法阵，将魔力集中至双手。

「既然我做了些不符自身风格的蠢事——那只需再找回属于我的风格就好！」

接着一鼓作气释放凝聚于双手的魔力。

位于地面上的魔法师们虽然注意到真理发动突袭，却仍被在眼前引爆的炮弹冲击震飞出去。

顺势降落在难民们前方的真理，先用手拨开垂挂在肩上的围巾，接着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与魔法师们展开对峙。

而被震飞的魔法师们立刻起身，纷纷以「你这叛徒！」、「你想站在人类那边吗？！」之类的话语大声谴责真理。

真理则是嗤之以鼻地竖起食指，对准魔法师们比了个手枪的姿势。

「我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接下来我要随心所欲采取行动。」

——先前那么乖乖地任凭我们摆布，事到如今你哪还有脸讲出那种话啊？

魔法师们开始对真理破口大骂。

是啊，一点也没错。真理如此自我解嘲。

真的是太晚了。过去明明都一直帮助他们干尽各种歹毒行径，现在又突然翻脸不认帐，再怎么优柔寡断也该有个限度。

但若不这样做，她就不是二阶堂真理。

尽管摸不着头绪，但先前的那个二阶堂真理，必定是个谎言或不该出现的错误。

「我要救我想救的人，也不会夺走任何人的生命。这就是本小姐的行事风格。」

——难道你不顾孩子们的死活了吗？！魔法师大声诘问。

「讲那什么鬼话，我当然会连孩子们也一并救回来嘛。只要强行从你们手上救回那群孩子，整件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真理扩大魔法阵的规模，缓缓迈步逼近魔法师们。

围巾随风飞舞，真理毫不迟疑地向前迈进。

「虽然慢了好几拍——但接下来的真理小姐可是非～常不好惹的对手，通通给我觉悟吧！」

为了贯彻自我，真理拔腿飞奔而出。

不料在这一瞬间，魔法师们突然自眼前凭空消失。

因冲劲过大而差点跌倒的真理忍不住猛眨眼睛。连原本在背后的那些难民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独自伫立在道路中央。

真理忆起所有一切。她回想起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全都大错特错，以及自己过去结识了哪些人、加深了与哪些人之间的情谊，以及为了什么目的而战。

「……树夕妹妹？咦？为什么啊……？」

「真理同学，你还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呢。」

「嗄——！」

真理忍不住脱口发出惊呼声。

再加上被树夕投以一道略带轻蔑的视线，导致挨了这记冷箭的真理很不搭调地感到心灵受伤。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状况的真理竖指轻抵眉心，开始整理记忆。

想起来了。自己在对付完鹅妈妈之后，就立刻被百鬼夜行给吞没了。

换句话说，眼前这名少女如今正准备动手杀害自己。

但不知为何，树夕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打消了念头。或许有她的理由，但总之她就是踩了刹车。

若是这样，那么真理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树夕妹妹，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先让我讲一句话好吗？」

「什么话？」

「试着体谅一下哮的心情吧。」

尽管不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但真理仍将现在最想转达给她的心声说了出来。

真理认为自己能够办到的事，就是当面讲出这句话给她听。

只不过对树夕来说，这句话却是禁句中的禁句。

「毁约的人明明是哮……为什么树夕非得体谅他的心情不可呢……？」

「的确。可是，我仍希望你能试着体谅。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没有错啊。」

听见真理若无其事地讲出这句话，树夕终于忍不住发怒。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捶胸顿足，露出凶神恶煞般的神情怒瞪真理。

「——为什么啊？！哥哥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树夕嘛！树夕过去到底吃了多少苦、遭到背叛时究竟感到多么悲伤，哥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树夕就非得体谅哥哥的心情不可啊！」

树夕情绪激动地放声大叫。

像是呼应树夕的怒气一样，鬼怪瞬间笼罩住整个世界。高楼大厦、汽车及瓦砾堆都化作百鬼夜行，睁大充满怒火的眼睛直瞪真理。

鬼怪发出咆哮，伸长触手抓住真理的身体。

真理不为所动。她承受树夕的怒气，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问我为什么？答案当然是因为那样才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啊。相信树夕妹妹必定也会因此而获得幸福。」

「…………」

「要是让你称心如意的话，大家都会陷入不幸。大家都会死掉。演变成那种局面绝非好事。」

「……你们这些人，不要任性地异口同声对我说什么『你那样做无法得到幸福』啦！」

真理耸耸肩膀。

「哮既不想杀你，也不想赔上自己的性命。而你则是恨透了这个世界，最后还想跟哮一起殉情。你们兄妹都任性到极点啊。」

「……」

「不过我会站在哮那边。我想对你说的话，其实就这么简单。希望你能体谅哮的心情。就这样。」

面对怒瞪自己的树夕，真理不禁露出苦笑。

「我也明白自己说再多都没用。我只会基于刚刚讲过的那个理由，跟哮站在同一阵线。哮对你有何想法，坦白讲我一无所知。毕竟这是属于你跟哮之间的问题啊。」

真理换上温柔的微笑神情接着说「所以……」。

「好好去跟你哥大吵一架吧，只要你们能趁机对彼此宣泄自己的心情就足够了。」

树夕压低视线，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止。

尽管用了十分冷淡的口气，不过真理非常清楚，自己能对树夕说的就只有这段话而已。

经过这番简短的交谈，真理也对树夕有了粗浅的初步认识。

（这孩子只是……什么都不懂罢了。）

这是真理根据从她言谈之间所渗透出来，可能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情感反应，所归纳出来的结论。

真理有办法透过言语，毫不保留地明确传递出她想表达的所有心声。

她也能以事不关己的语气，告诉某人不要基于个人因素而拖全世界下水。

然而真理怎么也无法要求自己严谨到，对一个在生命旅程之中，成天都只能接受死亡来袭的小女孩讲出尖酸刻薄的评语。

更重要的是，该对她讲那种话的最佳人选，绝对非哮莫属。

百鬼夜行的触手缠绕住真理，开始侵蚀她的身体。

树夕只是定睛怒视着真理。

「无论你说什么……树夕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啊。哮也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你们果然是亲兄妹啊。」

兄妹。被她这么一讲，树夕露出更凶狠的目光直瞪真理。

真理也知道树夕正在生气。

因为真理所说的话，是最违背树夕心愿的不争事实。

「……树夕想要的就只有哮……才不需要什么哥哥……！」

真理伤心地阖上双眼，逐渐被百鬼夜行吞没。

（……再来看你的了……哮……）

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就这样继续活着。

而真理也没有能够化解这种状况的手段。

因此，现在她也只能把一切都交托给哮。

***

杉波斑鸠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Alchemist公司研究设施的遗传基因操作管理室之中。

在管制室的玻璃帷幕对面，只见令人联想到巨大试管的水槽一字排开。

水槽内装的，全是复原成功的黑暗精灵。

总数不下一千只。

从首次复原成功至今已过了整整4年。Alchemist公司总算进入量产化阶段，而且也终于顺利完成了将黑暗精灵当做兵器运用的实用化试验。

收下头一只黑暗精灵的幻想教团，一举摧毁了位于首都的审问会总部。

幻想教团大规模地在民众面前展示黑暗精灵的力量，让人类深刻体认到黑暗精灵带来的恐惧。束手无策的人类只能选择投降。

而隐居在圣域内测的魔女们挥军侵略旧日本，并要求西日本地区的审问会分部弃械投降，审问会却悍然拒绝了这项要求。

于是幻想教团准备派遣黑暗精灵祭出强硬手段。

但想不到Alchemist公司居然也提供了黑暗精灵给西日本的审问会运用。

理由很单纯。

Alchemist公司想要收集黑暗精灵对抗黑暗精灵的战斗资料。

结果事态发展成如Alchemist公司所料一般的结局。黑暗精灵无法形成抑制力，造成旧日本除了关东、东北地区以及九州地区以外的区域，全都彻底惨遭毁灭。

而剩下的土地也发生了精灵遗留下来的魔力灾害，演变成缺少净化系统就无法住人的恶劣环境。

旧日本可以说实际上已经宣告消灭。

「如此一来，黑暗精灵的资料便全部收集完毕……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斑鸠？」

斑鸠转移目光，望向站在身旁这名身穿一袭红色实验衣的女子。

虽然女子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斑鸠至少知道她笑的很开心。

「怎么啦？高兴一点嘛。我们可以继续进行下一阶段的研究啰。」

「…………也对。真是开心呢。」

「嘻嘻，我收到一条好消息。非洲的魔导学园那边，好像取得了以往只有化石出土的高等精灵亚人结晶耶。」

「…………」

「高等精灵耶？那可是只有记载于神话传说当中的，S级保护指定幻想生物。只要能够成功复原那颗亚人结晶，我们便能联手登上更高的境界。」

看着女子有如小孩一般欣喜若狂的反应，斑鸠也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她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对于只把研究当做生存价值的自己而言，这次进步是相当大的成果。

对杉波一族而言，研究代表一切。尽管跟过程比起来，结果只是微不足道的产物，但能得到进行下一次研究的机会，那就堪称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能与血脉相连的姊妹迈向更高处，怎么可能不开心。

但是……

不知为何，斑鸠却有种不够满意的感觉。

「呐……我们真的这样就好吗？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我也不晓得。只是，觉得……不太满意。」

斑鸠话一出口，只见女子一脸傻眼地笑着回答。

「那是当然。这种程度的成果还无法令我们感到心满意足。下回我们就可以挑战更困难的研究课题。现在就先庆祝吧。」

女子说的明明没错，斑鸠却无法接受。

她转眼环顾管制室及熟悉的研究所内部空间。

一个无机质、充斥着药剂气味，而且又极其冰冷的场所。

（……到底少了什么……？）

加上多到数不清，堪称是疯狂研究产物的黑暗精灵胎儿。

（……不对……不是少了什么。）

斑鸠摊开手掌贴着玻璃，以指腹沿着离自己最近的黑暗精灵胎儿表面轻轻滑动。

斑鸠把仿佛很不自在地沉眠于水中的精灵，跟自己的处境重叠在一起。

「好狭窄。」

「…………什么？」

「这个地方，太狭窄了。」

女子似乎听不懂斑鸠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

斑鸠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冒出这种想法。

以往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也未曾对现状产生疑问，为何如今却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斑鸠凝视着一脸担心地探头窥视自己的女子。

明明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只要一见到这名女子，就会有股莫名的寂寞感受涌上心头。人明明近在眼前，斑鸠却觉得她离自己好遥远。

斑鸠伸手轻抚女子的脸颊。

一脸担忧的女子，也将手叠在贴着自己脸颊的斑鸠手背上。

「……斑鸠，你到底是怎么啦？」

「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的栖身之处就只有这里。除此之外根本没其他地方容得下我们。」

「栖身之处只要由我们自行打造就好。去任何地方都能安身。而且不管到哪，绝对都比呆在这个鬼地方还像话。」

「…………斑鸠？」

「求求你，跟我一起逃离此地吧。」

斑鸠手搭女子肩头，竭尽所能地试图说服她。

然而女子却只是注视着斑鸠，始终不肯表示任何意见。

斑鸠收回搭在女子肩上的手，往后倒退一步。

（……总觉得……以前也曾对这孩子讲过同样的话……）

尽管再怎么回溯过往记忆也找不到相关片段，斑鸠仍不禁这么觉得。

「抱歉……就算独自一人，我也要离开这里。」

斑鸠的双眼只留下一丝泪水。

而连泪水也没擦拭的斑鸠就此调转脚步，朝着女子所在的反方向迈步前进。

「斑鸠……你要去哪？你打算离开这里吗？」

「…………」

「等等。哪里都别去，你应该待在这里才对。」

「………………」

「不要抛下我，斑鸠。」

这阵拼命试图挽留的声音，令斑鸠感到心痛不已。

但斑鸠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斑鸠丢下形同自己分身的女子，无视女子试图挽留的哀求声，毅然离开现场。

这里再也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了。斑鸠的内心如此呐喊。

虽不知位在何方，但自己理应拥有另一个避风港才对。

应该有人在等待自己才对。

因此，她非走不可。

管制室的门扉一开启，斑鸠就这么背对着女子，开口说道：

「再见了……伊砂。」

接着朝门的另一侧跨出一步。

但在步出管制室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为止之一暗。

斑鸠霍然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伫立于黑暗之中。

脑海里的记忆逐渐回流。宛如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一样，慢慢回想起许多事情。

思绪却是急速冷却。想起几秒钟前与姊妹的离别、自己的泪水，所有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斑鸠顿时有种自己的记忆遭人玷污的感觉。

于是，斑鸠嗤之以鼻地嘲讽这个世界的主人。

「……不管试再多次都没用啦，草薙的妹妹。」

察觉到背后出现一股气息，斑鸠旋即转身面向背后。

只见身穿红色洋装的树夕，对自己投射出一道充满怨念的视线。

「借着让人做梦的手法植入伪造记忆……生理上虽然产生了仿佛经过一段漫长时光的错觉，实际上大概只过了两分钟左右吧？」

「…………」

「连百鬼夜行也无法消除他人的记忆吗？也难怪啦，假如彻底侵蚀并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就算了，但我现在还没与你同化啊。哈，爱演闹剧也该有个限度。这种把戏就算再多次，也只会换来相同的结果罢了。」

「……为什么……！」

斑鸠撩高浏海，走近懊悔不已地发出沉吟声的树夕。

接着，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看树夕，并突然将脸凑到她眼前。

「只要我还是我，无论你试再多次都没用啦，小笨蛋。」

「…………」

「前前后后总共30次了吧？稍微学习一下好不好。」

树夕相当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斑鸠则是只扬起眼角展露笑意。

「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会像小兔或二阶堂那样善待你这小鬼。」

「……你！」

「因为早在事态还没演变成这样之前，我一开始就超级讨厌你呀啊。」

斑鸠这样狠狠取笑，只见树夕的脚下窜出触手，一把勒住斑鸠的脖颈。

触手的勒颈力道并不强，也不带杀意。即便身处梦境之中，斑鸠也无法自树夕身上感受到杀意。

大概就如先前的宣言一样，她打算当着哮的面下毒手吧。

这倒也不足为奇。

但斑鸠早已推敲出树夕像这样明明随时都能下手，却又迟迟不肯……或者该说是无法下手的理由。

斑鸠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对她大发脾气的树夕。

「生气啦？那快点杀死我不就行了吗？」

「用不着你提醒树夕也会动手。不过树夕要把你们带到哮的面前杀掉……！」

「你知道在猎物面前干着急是很没意义的举动吗？」

斑鸠语带侮辱地嘲讽树夕。

「呐，我来揭晓你现在不杀我们的真正理由好不好？」

「……？」

你仔细想想看嘛。其实啊，你要杀的话，就算现在下手，对草薙而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吧？实际上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这不过是闹剧罢了。斑鸠笑着说道。

紧接着——

「你之所以不杀我们——其实是因为不希望最心爱的哮讨厌你对不对？」

「——————你……！」

掐住斑鸠颈项的树夕顿时哑口无言，百鬼夜行的动作也瞬间停顿。

眼睛雪亮的斑鸠注意到这点，再次对树夕嗤之以鼻。

「你或许是为了让草薙的满腔恨意只冲着自己而来，想要借此独占他的情感，才玩起这种三流把戏，但少骗人了。一旦杀死我们，将会造成草薙真的只用纯粹的恨意针对你。你甚至会失去心爱妹妹的头衔，转而沦为夺走他重要事物的仇敌。在你的心底，十分讨厌这种状况对吧？」

树夕闻言睁大双眼，眼神更因怒火中烧而剧烈游移。

「你讨厌草薙哮只怀着恨意跟你一同殉情的结局对吧？毕竟，你明明就很想在备受草薙怜爱的状况下结束生命，很想带着可爱娇嫩的树夕妹妹形象与草薙一同殉情嘛。」

「才没这回事……树夕——」

「如果打算不顾一切实现心愿的话，那拜托你做的更绝一点。割舍掉爱情及恋慕之类的情感吧。就算只出一张嘴并采取煞有介事的行动，你终究只是个半吊子的小女孩罢了。虽说不想惹草薙讨厌而无法下毒手，但由于太痛恨我们几个人，因此你才想到既然杀不得，就改用这场梦境闹剧来折磨我们对不对？无聊，太明显了啦。你不仅是个臭小鬼，而且还是个胆小鬼啊。」

「你、你又了解树夕的什——」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斑鸠那仿佛能看透心思的眼神，终于使树夕的怒火达到最高点。

树夕收回勒住颈项的触手，斑鸠还以为总算重获自由，谁知这次却改由树夕亲手掐住树夕的脖子。

「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树夕……！」

「你会生气……就是被我说中心事的铁证。」

「啰嗦！明明对树夕一无所知，少大放厥词！」

「不然你想怎样……杀了我吗……？」

树夕掐住斑鸠的颈项，用好几条触手贯穿斑鸠的躯体。明明身处梦境之中，被触手贯体的痛楚却是如假包换。

「就让你好好品尝一下树夕的记忆……！树夕过去究竟是怎么被折磨凌迟，接下来就让你也原封不动地经历相同的体验……！」

「…………」

「到时候你就再也无法讲出那种狂妄自大的话了……！一定会产生跟树夕相同的感受……！」

触手开始侵蚀，斑鸠的身体逐渐化作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但是你什么都办不到！没人会出手给你解脱！你只能独自一人在末日来临前的这段期间内，在感觉仿佛永恒一样漫长的时光中，一再反复品尝死亡的滋味……！那会是多么心酸、多么悲伤的感受……你就亲身经历一番吧……！」

「呵……你喔，用这招只是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事到如今，斑鸠竟又更进一步挑衅树夕。

「就是希望别人理解自己，才会干脆用最省事的方法，把自身记忆强加在他人身上……真是个彻底的臭小鬼。你这样做也吵不赢草薙啦。」

「只会耍嘴皮子——！」

「好啊。」

斑鸠突然伸长手臂，探向气得面容纠结的树夕脸部。

树夕顿时一僵。

「尽量把你死亡记忆强行灌注给我。倘若经历完相同体验的我因此投降的话，那我会向你道歉，并哀求你的原谅。甚至要我大喊『别再折磨我、给我个痛快』，窝囊地向你下跪赔罪也没问题。但假如仍能保有自我，那么到时我会再次——」

斑鸠以手掌轻抚树夕的脸颊，露出桀骜不驯的笑容说道。

「——对你嗤之以鼻。」

当斑鸠的手掌从树夕脸颊滑落的的同时，树夕也以百鬼夜行吞噬了斑鸠。

直到最后一刻，斑鸠仍是以高高在上的视线睥睨树夕。

***

「草薙诸刃流——天之邪鬼！」

哮自剑鞘一鼓作气拔出刀身，扫荡鬼怪化身。

物理攻击对百鬼夜行造成不了多有效果的伤害。可是在使用扫魔刀的状态下祭出的亚音速斩击却能形成冲击波，发挥出足以自切断面吹散鬼怪细胞的威力。

动用战技后的哮立刻压低身体重心，让刀身在直接触及地面的状态下切换锋刃方向，接着由下段姿势弯曲膝盖，全力释放双脚的弹性。

「——管狐！」

接着在跳跃的同时，一鼓作气抡起刀身往上挑斩。

刀身直击鬼怪下颚，剖开天灵盖，使鬼怪脑袋应声破裂。

草薙诸刃流管狐，是真明流绝技•狼之太刀的原型。本来是佯装出招者精疲力竭，步履蹒跚之际，算准敌人接近的时机，再纵身挥刀攻击敌人头部的剑技。

与螳螂坂同样都是以偷袭为目的的剑技，同时也是锁定敌人要害的起死回生绝招。

当然，落空时会露出不小的破绽，使用后将呈现出停留于半空中的无防备状态，因此在被敌人团团包围时使用这招的话，就跟自杀行径没什么两样。

现在哮已被百鬼夜行包围。在面对鬼怪化身的期间，鬼怪浪潮也自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哮在空中收刀入鞘，把刀鞘挪移至腰际后方。

「拉碧丝——旋转！」

《FM推进器，火力全开。》

配合哮的一声令下，装甲缝隙顿时窜出大量魔力粒子。而这次喷射效果就仅止于右半身。

带动哮的身体宛如陀螺一般在半空中开始旋转。

「诸刃流——片车轮！」

哮在原本应该施展不出来的状态下，祭出了这招全方位拔刀术。刀身长度在抽刀出鞘的同时大幅伸长为10公尺，仿佛螺旋桨似地开始回转。

刀身夹带几可令哮停滞与半空中的惊人劲势猛然旋转，一举驱散了前仆后继而来的百鬼夜行浪潮。

哮身旁的百鬼夜行全数被震散，周遭一带如同遭到轰炸一样被夷为平地。

百鬼夜行立刻再次蜂拥而上。

挟带几近无限的庞大物量，迅速涌向哮的着陆点。

「德式双手巨剑！」

《了解。》

在拉碧丝让魔力逆向喷射终止身体旋转的瞬间，刀身也随之化作一把大约数十公尺长的德式双手巨剑。哮身子前倾，就这么朝地面倒下，同时猛然挥劈巨剑。

「螳螂坂！」

——轰隆！

哮的一击，击溃了直扑而来的百鬼夜行。

地面反复产生凹陷与隆起的现象，冲击波快速掠过学园腹地。

「…………」

而在隆起的地面上，只见树夕冷眼凝视着哮的英勇表现。

即使等到尘烟散尽，哮自漫天尘沙中再度现身之时，树夕依旧面无表情。

哮将刀扛在肩上，缓缓举步走向树夕。

「……拉碧丝，魔力还足够吗？」

《若是维持平常的魔女猎人化术式，基本上仍绰绰有余。》

「抱歉，得麻烦你再奉陪一下。」

《问题在于宿主的身体。》

用不着拉碧丝说，哮也有所自觉。

自己的身体早已超越极限，速度及力量反倒比以前获得更大幅度的提升。光看刚才对鬼怪化身的攻击就知道，纵使是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诸刃流的剑技也未曾发挥过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而如今之所以能发挥出这么大的破坏力，是因为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痛觉所致。平常在使用剑技时，哮都会预测自己的身体会受到何种程度的反作用力，自然也会跟着保留威力。

但现在的哮一方面是办不到，另外他也不打算保留实力。

现在的哮，甚至连扫魔刀造成的负担都感受不到。每次出招应该都会造成分筋错骨的伤害才对。即便如此，他仍能操纵身体采取行动的原因，是拜拉碧丝将治疗身体伤势列为最优先要务所赐。

哮脑部的痛觉中枢部位已经完全熔毁。

这种症状大概一辈子都再也无法复原。

对于担心这副躯体的拉碧丝，哮顿觉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请宿主不要道歉，您的心意我一清二楚。》

根本无需多余的言辞。

哮的心情，拉碧丝最清楚。

哮纵使身体变成这副模样也不打算收手、不能就此收手的觉悟，拉碧丝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

《请您尽情发挥……我不会阻止您。毕竟您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才一路浴血奋战至今。》

「谢啦。」

道了声感谢的哮，已经来到离树夕只剩10公尺远的位置。

他毫不畏惧地再次与树夕展开对峙。

「唷。还要继续玩这种打斗游戏吗？」

「这是在嘲讽我吗？跟完全无意杀死我的对手交战，即使得到夸奖也开心不起来。」

哮一脸傻眼地如此回应树夕。

树夕也换上傻眼神情回敬哮。

「你还不是一样根本不打算杀死树夕。」

「没错，我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不是吗？我不会杀你。」

「你若不肯陪树夕一起死，这个世界就会灭亡，你重视的人们也通通都会死掉喔？明明只要你肯陪树夕一起死，大家就可以得到幸福，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因为你口中的大家，并不包含我及我的队友们。」

哮用刀背轻敲肩头，定睛直瞪树夕。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给众人造成了极大困扰，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救赎？你明明有机会跟普通人一样，享受平凡的普通生活。大家明明都可以因此得到幸福，我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拒绝？」

哮开口询问，只见树夕她那因精神憔悴而显得有点泛黑的眼角漾起一抹笑意。

「因为你口中的救赎，并不包含树夕在内。」

「当然包含。我相信你必定也能得到幸福。」

树夕的笑容掺杂了一丝苦涩。

「……你跟真理同学都讲出了相同的话呢。」

「……？」

「——树夕的幸福由树夕决定。你别擅自帮树夕定义。」

两人的心愿南辕北辙。

而双方均互不相让。

心愿……不对，这或许不是那么崇高且纯粹的理想。

从一开始就并非如此。

彼此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均打算蛮干到底。

这场战斗毫无意义可言。因为彼此都无意取对方性命，所以没意义也是理所当然。

但在这场争执中，哮可以说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地位吧。

树夕竖起手指轻抵嘴唇，发出嗤笑声。

「哮，你真的晓得自己的任性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吗？」

「…………」

「树夕这就让你知道，不肯陪树夕一起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语毕，树夕挪开贴着嘴唇的手指，缓缓朝着天空举起她那纤细的手臂，

——霍然直劈而下。

不知为何，哮直觉理解到此举所代表的意义。

他隐约听见了，照例说根本不可能听见的惨叫声。

「刚刚差不多有三千人死掉了唷。」

树夕将手臂收回腰际后方，发丝轻摆着的她如此说道。

「没有实际感觉吗？树夕向来实话实说唷。」

「……………………树夕。」

「再来，杀个两千人好了。」

树夕边说边用手梳理头发。

遥远的某处传来一阵大地蠢动声。树夕仿佛享受着古典乐似地侧耳聆听那阵声响。

哮则是不禁皱起眉头。

「好可怜。虽然树夕在尽可能不造成痛苦的状况下，瞬间让他们通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明白他们的感受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

「都是你这么顽固造成的唷。只要树夕把这颗行星收归己有，大概在眨眼之间就可以吞噬掉地面上所有的人类。到时候，他们的死就通通都要算在你头上啰。」

听完树夕这番话，哮顿时沉默不语。

见哮的手掌更加使劲握住刀柄，树夕感到有点满意地阖上双眼。

不料哮却——

「少白费力气。」

断言树夕的行为只是徒劳无功。

树夕不禁面露不解神情。

「白费力气？你听见树夕杀死很多很多人，都已经心生动摇了不是吗？对于自己害得许多人死于非命的事实，应该产生了所谓的罪恶感才对吧？所以这才不是白费力气。想要阻止树夕，那你只需遵守约定就好。」

树夕虽张开双臂面露微笑，眼神却是毫无笑意。

面对树夕的疯狂神态，哮一时之间伫立不动。

从山丘上能够望见的市区，早已遭到鬼怪的红色浪潮淹没，呈现面目全非的惨状。

而鬼怪大树则像是吸收这颗行星的生命力一样，仍旧持续成长茁壮。

时间虽然不长，哮还是忆起了在市区过生活的那段时光。尽管是一段成天忙着作战的日子，但却绝非都是坏事，还是有留下一些美好回忆。

哮并不乐见这座城镇被毁。

假使办得到的话，他也很想出手挽救。

可是——哮的心意依旧不变。

「无论你杀死再多陌生人，我也不会杀你。」

哮说出这段根本一点都不正常，简直自私到极点的本位主张。

哮之所以心生动摇，并不是因为有大量民众瞬间惨死，而是由于树夕下手夺走无辜民众性命的举止。

不是对人命之死感到动摇，而是对妹妹的杀人行为感到痛心。

这就是他那句『白费力气』的含义。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大概会为了保住这世上其他无辜民众的性命而杀死树夕吧。

同时也会为了阻止树夕再造更多杀孽而动手斩杀她吧。

但是哮不一样。

无论死了多少人，他也不会杀害妹妹。

纵使妹妹造了多大的杀孽，也不会杀死她。

明知这世唯独自己有能力击杀妹妹，他也不会付诸实行。

因为他把妹妹看得比全人类还重，妹妹的生命也比她的罪孽更为重要。

他早就完全看开了。

对全世界而言，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棘手的哥哥。

甚至连树夕，似乎也对哮那种任性妄为的态度感到厌恶。

哮既没有说谎、也不是在虚张声势，这点小事树夕当然也看得出来。

即便挟全人类的性命作为人质，对这人也完全行不通。

该拿来当做人质的不是这个世界——

「我就是这种人。第一次从你面前逃走，第二次又因我自己任性而背弃了与你之间的约定。即便如此，你仍想跟我一起死吗？真想跟我这种家伙一起死吗？」

面对哮的询问，树夕立刻以点头作为回应。

「树夕不会改变心意。因为树夕就只有哮而已啊。」

树夕的回答却逗得哮不禁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笑？」

「哎呀，就是因为这一点啊。你只认识我。你长久以来一直被关在牢笼里，所以不认识除了我以外的人了。或许随便找都找得到一大堆比我好的男人也说不定喔？」

「…………」

「你不觉得很可惜吗？不觉得自己只是白费力气吗？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完全没有与你殉情的意思，你这么努力地白费力气不觉得累吗？」

「无聊。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树夕的心境，丝毫没有因哮的这番发言而有所动摇。

哮轻摇头发，对这冥顽不灵的妹妹叹了口气。

看样子，树夕似乎一点也不打算试着理解他的想法。

站在树夕的角度来看，全人类只不过是个保险罢了。

树夕手上还有其他可以认真用来刺激哮的筹码。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杀树夕……要说这种大话很简单。」

「我比较希望你住手就是了。因为真的徒劳无功。」

察觉到彼此都不肯退让的树夕叹了口气。

「哮，我认为再继续对谈也只是多此一举。」

「…………」

「树夕已经聊腻了。毕竟得赶紧收拾掉全世界的人，再杀光大家才行嘛。小兔同学、真理同学、斑鸠同学……以及樱花同学，树夕随时随地都能收拾她们的命唷。」

见哮露出尖锐目光，树夕缓缓让百鬼夜行出现在脚下。

百鬼夜行仿佛血泊般飘散开来，在树夕背后形成一面墙壁。

哮目击了这面墙壁频频蠕动，自内侧缓缓挤出某种物体的光景。

「——！」

顿时大感惊愕的哮，看见数名拥有雪白肌肤的人自血红肉泥中现身。

那是35小队的队友们。

众人均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树夕以触手缠绕住樱花等人的四肢，展现不堪入目的模样给哮看。

「真是一群笨蛋啊。面对树夕居然不避不逃……这几个人原本打算来帮助你耶。刚好让树夕一网打尽，实在是帮了个大忙啊。」

「…………」

「要只保管住她们的躯体而不加以侵蚀，其实还满困难的说。树夕的孩子们虽然已经变得肯乖乖听从命令，但由于树夕的心里渴望杀死这几个人，因此感觉就快压抑不住它们，真的很辛苦呢。」

树夕微蹙双眉轻抚嘴唇。

百鬼夜行随即将樱花送到树夕的身边，再转动成侧面对着树夕的姿态。

树夕以双手包覆住樱花的头，接着用伸长的苍白指甲缓缓割伤樱花的脸颊。

「……啧……！」

听见哮咬牙切齿的声音，树夕开心地展露微笑。

「这下子你应该也明白树夕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恨透了对不对？想杀死树夕对不对？但这还不是结束唷。等杀光全世界的人类后，树夕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好凌迟这几个人，你就拭目以待吧。」

「…………」

「希望到时你能把所有的恨意……通通倾注在树夕身上……」

树夕那双睁大了的眼睛，充满了疯癫与狂欢神色。

哮则是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勉强压抑住怒火。这是他所能想象到最糟糕的状况。不仅整个世界，树夕甚至挟持了哮最看重的所有一切当做人质。

这已经对哮的心灵造成了十分强烈的震撼效果。

「……拉碧丝，做好随时都能发动《弑神赋法》的准备……！」

《了解。》

哮半身后缩，摆出施展突刺的架势。

感应到明确的杀意，树夕脸上浮现出由衷感到欣喜的笑容。

「啊哈……树夕呢，长久以来就是希望哮可以这样对待树夕。就是希望你能用那种眼神凝视……希望你眼中只有树夕。树夕注意到若想实现心愿的话，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你的恨意。」

「……我先前已经听你讲过相同的话了，树夕。」

「既然明白的话那应该就行了吧？树夕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树夕最喜欢的就是你。你只需要乖乖憎恨树夕……在这世上只定睛看着树夕就够了。」

那是个既可悲又扭曲的愿望。

既然心爱的人不肯正视自己，那就只好设法让他只看得到自己。

既然心爱的人不肯杀死自己，那就只好让他产生欲除之而后快的情感。

——憎恨。

这是唯一能助树夕获得一切的方法。

哮有如细细咀嚼一般，重新体认到这点。

「……知道了。我非常了解你的想法了。你打算成为那样的人对吧？可以亲自确认到这点，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主动告诉我。」

哮直言不讳地对面露恍惚神情的树夕撂下重话。

他把在心中权衡轻重的结果，摆到树夕的眼前。

一双源自鬼怪的赤红双眼，从伸长的浏海缝隙底下直接刺透树夕。

「要是你敢杀了我的队友，哪怕只是其中一人——

————————————我都会砍死你。」

哮声明自己将会执行，持续拒绝到现在的举动。

哮说出了纵使挟全人类的性命作为要胁，也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感到安心的树夕瞬间笑逐颜开。

那表情便是在说『我就是想听你说这句话』、『我等这句话已经好久好久了』。

然而。

哮的话还有后续。

「但是我就算赌上一口气，也绝对不会陪你一起去死。」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才不会陪你去死。」

「…………？」

哮解除突刺架势，粗鲁地挥舞刀剑，深呼吸一口气。

接着扯开嗓门，对树夕使劲浑身解数的惊天怒吼。

「——还需要怀疑吗！为什么我非得跟自己憎恨的对象殉情不可啊！！」

哮以几可引发耳鸣的声量，以几可响彻整座市区的嗓音，发出了这阵咆哮。

鬓角因愤怒而颤动，眉间布满皱褶，瞳孔也随着怒伙收缩。

身为兄长的温柔心态全然消失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只对树夕投射出满腔恨意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要我跟杀死自己队友的混账东西一起去死，休想！纵使世界毁灭、队友丧命，杀死你之后就只剩我独自一人——我也绝对不会死！就算喝泥水吃灰尘，我也会全力活下去！」

「…………」

「我不否定报仇的行为……杀死我队友的家伙不配当我妹妹，我会毫不迟疑地立刻砍死你！」

最后，像在耍狠似地吐出一口气后，哮再次深呼吸，抬头挺胸地由上方睥睨着娇小的树夕。

树夕睁大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招人怨恨……被我怨恨就是这样一回事……！要是你还不懂，那我就讲的更直白一点！」

「……………………」

「天底下有谁会愿意，让自己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家伙称心如意啊！你再怎么自以为是你也该有个限度！」

这是极端正确的论调。

一点也不困难，任何人都能易如反掌地归纳出来的结论。

被人怨恨，就是被人讨厌。

但树夕却是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一无所知。

哮就是因为思路单纯，才能摒退树夕那个大错特错的心愿。

俗话常说爱恨实为一体两面，两者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但那种话留给自我陶醉又爱装模作样的人去讲就够了。

鬼扯。

全是鬼扯。哮不屑地说道。

哮虽然不太清楚爱情是什么东西，但那绝对不可能是一种类似憎恨的情感。

憎恨不可能带来救赎。

唯独这点——他敢明确断言。

「自己选择吧。是要被我怨恨，遭我斩杀后孤伶伶地死去……还是要跟我一同活下去……！」

你不管怎样都无法靠挑起憎恨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哮逼树夕面对这个事实。

他也只能这样做。

未来的道路只能二选一。

假使树夕情愿走上与自己不同的道路，哮也不打算客气与迟疑。纵使必须背负起多么难以想象的创伤，与其目睹队友遇害，他情愿亲手夺走妹妹的生命。

不管谁出面劝说，哮都不打算改变这项决定。

以前她是自己理应守护的宝贝妹妹。现在仍旧没有改变。她只是个背负着可恨宿命，既可怜又可爱的妹妹。

被她咒骂『一切都是你的错』也就算了。哮也有背负起所有罪孽的觉悟。只要是为了妹妹好，要他牺牲掉自己这条命以外的事物都不成问题。

然而，哮也有容忍范围。哮有一群值得他放弃与树夕一同赴死、背弃与树夕之间的约定，也要力保其性命的同伴。

纵使对手是最亲爱的妹妹，只要敢故意夺走队友们的性命——哮当然也会生气。

——也会发疯。

——也会赌上一切全力报复。

这就是哮决定贯彻到底的本位概念。

「你还是个人类……！不要连心灵都化为鬼怪死在我的刀下……树夕！」

倾注最后的一丝心愿，哮举起刀刃直指树夕。

树夕则是茫然地凝视着哮，步履蹒跚地微晃身体。

「……树夕……树夕……」

她双手抱头，宛如试图制止心灵崩溃似地喃喃自语。

斜举长剑的哮额头上冒出斗大汗珠。

与树夕吵架——对哮而言，这几乎形同孤注一掷。

哮虽拥有足以杀死树夕的力量，却欠缺阻止她的能力。

想要阻止树夕，就只能说之以理。

哮再次将真理说过的话铭刻于心板上。

『应该改变的是树夕。』

哮也同意她的看法。

因此为了改变树夕，哮才决定跟她大吵一架。

正如哮由鬼怪转变成人一样，入魔的树夕必然也能重拾人心。

树夕现在还是人类。假使她毫无迷茫的话，就不会与哮接触，而是选择直接毁灭全人类，另外也会杀了哮的同伴们而非采用刻意在哮眼前作秀的手法。

可见在树夕的心中，还留有身为人类的部分良知。

还有把哮当成兄长仰慕的一抹不舍之情。

哮如此深信不疑。

除了把赌注押在那一缕希望之上，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树夕！

「为什么……？树夕明明决定这样做就好……明明决定要好好努力实践……为什么却觉得这么……」

被释出体外的百鬼夜行，宛如呼应树夕的迷惘一般开始哭叫。

「……太奇怪了……树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见到她那扪心自问的身影，着实令人心痛不已。

树夕在疯狂与理智之间举棋不定。

不对，哮相信在她心中本来就不存在疯狂一词。树夕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能够接受的结果罢了。是因为经由与哮立下的约定找到救赎之法，后来哮却片面毁约，才造成她不得不采取这种激烈手段吧。

耸立于市中心的鬼怪大树，也配合树夕内心的困惑而大肆摇晃。

虽不清楚哮这番说辞是会导致大树的活动越发激烈，还是渐趋停滞。

但——可以肯定的是树夕因此露出了极大破绽。

哮使劲握紧剑柄，双眼透射出炯炯目光。

「——拉碧丝！《弑神赋法》！」

哮大喊，对拉碧丝发号施令。

脚下出现魔法阵，视野与刀身同时呈现出黄昏样态。

意外状况总是令人措手不及。既然队友们已落入树夕手中，那哮就没有其他选择。单靠《黄昏赋法》并无法吸收、消灭百鬼夜行。这不是为了击杀树夕，而是为了救回队友们，他说什么都必须在这个时候动用这股力量。

利用《弑神赋法》抹除掉缠绕在树夕身上的多余物体，一次就让她门户大开。

为了让她在身心都恢复成人类的状况下展开对峙。

为了以人类的身份面对树夕，并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正心意。

哮握着刀柄的手，此时首度产生微微颤抖。脑海中浮现出不小心错杀树夕之时的光景，一股难以测度的恐惧感顿时涌上心头。

——不要迟疑，只管动手！

要在树夕自暴自弃地失控之前救回队友——以及让她重拾人类的身份！

魔力寄宿于刀身，准备发动弑神之力。

将所有一切，全数倾注于这一击。

因为理应赌上一切去面对的战斗就在眼前！

「嗯～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你真是自私到令人作呕呢。」

原本投注于树夕身上的集中力瞬间紊乱。

攻击来了。偷袭来了。冷箭来了。

这种手法他以前经历过——是那家伙。

一道金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身影跃入视线一角。

哮对准自上空逼近的偷袭者猛然挥剑。

剑刃相互交击，魔法宣告中断。

「——喝啊！」

「——哈！」

在激荡乱舞的冲击波之中，哮与偷袭者的视线相互交错。

想不到这家伙——居然偏偏挑在这种关键时刻现身。

怎么可能忘记。这种手段、这种剑路、这头恶心到极点的超油亮金发。

总是挑在最糟糕的状况下，这么唐突地登场。

凭空自上方翩然降临，呈一直线挥剑直取哮的这名偷袭者，正是——

「凶煞……！」

怒火中烧的哮也使劲挥扫剑刃。

两者只有在首度接触时正面交锋，之后凶煞轻轻松松地拨开哮满怀怒火的凶猛斩击，就这么踩着小碎步往后退开。

接着，凶煞身体转动两圈，对着哮缓缓摊开双臂。

一如往常地夸张、装模作样、胆大妄为。

死灵术师凶煞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表情，大大地享受着不懂察言观色的自己所制造的登场乐趣。

「虽说完全迟到的我差点不小心错过世界末日的好戏——不过能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树夕（副）小（餐）姐、我的（主）敌（餐）人，甚至连真（餐）理（后）小（甜）姐（点）都还勉强有剩！真是美好极了！」

凶煞轻灵地挥舞战乱魔剑，将剑刃直竖于面前，并露出一抹狞笑。

哮则是不发一语地将银檞之剑收入剑鞘。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就此屏住呼吸。

「话又说回来，你啦，就是在说你啦，草薙哮。你是不是有点迷失方向拉？天底下哪有人把队友摆在差点被杀光的全人类之前啦！最后居然还说要斩杀即便造成无数牺牲也没痛下毒手的妹妹，好会不会太扯了点啊？！你真是个值得赞赏的神经病，太令人钦佩了！」

「草薙诸刃流奥义——」

「不过呢～不过！刚刚那个场面应该是不惜动用甜言蜜语，也要设法说服树夕小姐才对吧！你却把她直接打入绝望深渊，这像话吗？亏我原本还想说要趁你紧紧拥抱树夕小姐在赚人热泪的气氛下迎向欢乐大团圆结局时我再帅气地登场结果通通都被你给毁了啦！让人陷入绝望是我的——」

「——草薙神剑！」

哮仿佛回敬奇袭似地发动鬼之心得，施展诸刃流的奥义。

毫无迟疑的超音速斩击。哮一点也没有保留实力的意思。原本想发动鬼之心得还得花一番苦心才能办到，但要斩杀这家伙却是完全无需浓缩自身思考。

因为每次对上这家伙时，内心根本不会冒出除了『斩杀』之外的其余本能。

以最快的速度除掉敌人，也不会再给他任何多嘴的空档。

自己还得解救树夕及队友们才行，

哪还有闲工夫——被这不速之客拖住脚步！

在发动鬼之心得而静止的世界中，哮迈步急速冲向凶煞。

凶煞虽然心满意足地抖出一大段近似演讲的台词，但在哮发动奥义的前夕却也不禁大惊失色，同时微微压低腰际，企图采取回避行动。

有办法做出反应确实令人佩服，但并不代表他就能追上哮的速度。

挟这种不亚于师傅的速度发动的突袭，纵使对上任何异于常人的邪魔歪道，亦能一击致死。

抽刀出鞘的同时，刀刃已然划过凶煞躯体。

接着顺势翻转刀刃高举过头，对准天灵劈下第二刀。

头部遭砍而开始错位的凶煞双眼直盯哮不放。

哮却完全不屑与凶煞四目相交，只是更进一步发动连击。

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

为了让他再无机会复活、为了让他再无机会妨碍自己，哮以剁到细的不能再细，甚至连一颗细胞都不留的劲势疯狂劈砍。

合计十五刀。

将凶煞剁成肉酱的哮转身背对他。

等鬼之心得的效果结束后，凶煞的躯体在哮背后应声爆散。

任由大量鲜血及肉屑溅至背上的哮，左顾右盼地开始寻找树夕。

「树夕……！」

只可惜树夕的身影已不复见。

树夕原先所伫立的位置，如今就只剩下如同一滩平坦血泊的百鬼夜行，在地面上蠕动不止。

可以想见树夕必定是沉入地底，借此销声匿迹。

「……………………………………………………糟到极点……」

这是哮所能联想到最糟的发展。

如此一来，他只不过等于是拒绝了树夕，并亲手将她推入绝望深渊。

没能救回队友，打乱树夕的心绪，在敌对的状态下就此诀别。

这样根本无法结束掉这场兄妹争吵。搞不好在他无法对树夕伸出援手的状况下，整个世界将会就此沦亡。

得赶紧追上。

得快点找出心灵受创，独自一人伤心落泪的妹妹……

「——我本以为你会堂堂正正与我对决，想不到你居然放冷箭，害我一不小心足足死了5次耶。」

哮忽觉有人伸手轻拍自己的肩头。

招致这种情节的元凶站在哮的背后，露出由衷感到欣喜不已的狞笑神情。

明明已经将他打碎，这家伙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站在背后。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吧。

包括在那个时机现身的所有一切。

这家伙必定是带着窃笑，立于制高点窥视出手时机。

凶煞将脸凑近哮的耳边，蠕动喉头发出笑声。

「真是可惜啊。没办法如愿以偿。」

「…………」

「你现在的表情很棒喔。就算说我是为了目睹那张表情才追着你跑也绝不为过。我特地促使树夕小姐心灵觉醒的用心果然没有白费啊……」

……再不赶紧追上，最糟糕的结果将会接踵而来。

现在没空理睬这个神经病。

只是想归想，他的言辞仍打乱了哮的思绪。

「要骗她很简单。毕竟树夕小姐原本就已经被你逼入死胡同了。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她看待事物的角度，随随便便都能翻转她对爱恨的认知。」

「……闭嘴。」

「那真是一次美不胜收的开花……真的，看了令人心旷神怡啊。」

「给我闭嘴……！」

得赶紧追上。

得赶紧追上。得赶紧追上。

赶紧。赶紧。

焦急之情，与压抑不住的冲动僵持不下。

「好啦，好啦好啦，然后呢？」

「…………」

得赶紧追上！

非得赶紧追上不可！

——但是,在那之前……！

「……别妨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先彻底铲除掉这个混账东西！

要赌上所有一切彻底消灭他，让他未来再也没机会妨碍自己的行动！

再也难掩怒火的哮猛一转身，杀气腾腾地挥刀砍向凶煞。

这次却是行不通。

凶煞也已身裹英雄之力，凭恃绝望挡下哮的怒火。

凶煞与哮展开火星迸射的刀剑互击，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才对嘛————！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好久好久了啊——！」

激烈交锋的怒火与绝望。

两人再度重启半年前，首度对峙时的那场决战。

不过，最糟的结局已然逐渐逼近。

非得尽快收拾掉此人不可。

因为没人能够保证，树夕绝对不会对队友们痛下毒手——

第三章 只需注视前方

留在市区的京夜、塞泽及柚子穗、三人气喘吁吁地持续抵挡着鬼怪化身的攻势。

虽说一开始就明白对方是怎么杀也杀不完的军队，但加上昨天那场大战的损耗，造成他们三人的体能比原先想象更快濒临濒临极限。

三人再次背靠背，才能勉强维持住应战姿势。

而三人也都思索着同一件事。

还得再撑多久才行？

既无法移动，也无法逃命。他们的自尊心不允许对留在背后那座庇护所里头的民众见死不救。

三人只凭着一股绝不能就这样葬身在此的意志，持续奋战不懈。

「该死……我……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别耍嘴皮子……集中精神应战……」

当柚子穗与京夜不禁开口咒骂之际，只见额头浮现斗大汗珠的塞泽仍竭尽所能从体内挤出魔力。

「现在只能相信草薙了……」

他虽架构了好几层用来抑制魔力损耗的术式，以最极限的高效率维持住防壁效果，但如今也已经到了临界点。

防壁开始迸现裂痕，眼看就快要崩溃。

京夜及柚子穗鞭策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架起手中兵器。

防御与攻击的间隔越来越短，就算真有办法反复运用，顶多也只能用个两次吧。

直到草薙哮制止他妹妹为止。

「——！？」

就在这个时候，聚精会神地构筑术式的塞泽突然睁大双眼。

视线对准突破防壁的鬼怪化身后方。

正当柚子穗及京夜也好奇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两人均看见鬼怪大军的后方迸射出一道黑色闪光。

瞬间，鬼怪大军的后方发生一场惊爆。

爆风迎面洗脸，三人连忙为了避免被震飞而竭力站稳脚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晓得！有东西要过来了……！」

无视于心生困惑的两人，京夜微眯双眼。

「难不成……」

从爆炸浓烟之中，朝这边缓缓走来的那道身影，现场只有京夜知道那是谁。

简单的黑色装甲。

宛如爆风一般的压倒性力量。

身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足堪称作守护神的相貌。

「……想不到居然活下来了啊……那个家伙………！」

京夜轻声嘀咕的同时，原本蜂拥而至的鬼怪化身已全数被扫荡殆尽。

仿佛鬼怪一开始就没入侵过城市一般，京夜等人看在眼里的风景，在转眼之间便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姿态。

那道人影则从庇护所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心处，穿越漫天尘沙走向三人。

来者踩响沉重的脚步声，定睛看着京夜。

「——辛苦你了。草薙哮人在哪里？」

只见语调平淡，如同机器人一般的这名男子双手持枪——自地狱深渊重返了。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怒火攻心的哮挥剑劈砍凶煞。

全神贯注，命令全身肌肉只专注于劈砍动作，完全不考虑反作用力等效应，只是一味挥剑抢攻。

先前累积下来的伤害，以及体能的损耗，全都无关紧要了。

自己现在就只是一头为了斩杀此人——斩杀这个混账东西而活的生物。

「杀！我要杀了你！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煞则是笑着化解掉哮的一连串疯狂攻击。

他没有运用自己擅长的拨挡技巧，只是单纯地用鲁莽手段，对抗不顾一切抢攻的哮。

「垃圾！简直就跟垃圾没两样的招式！这种只凭恃满腔怒火的攻击，连刀路都称不上，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废物！但是——偶尔这样玩一玩的感觉也还不赖！」

「都是因为你，害我……！你觉得我到目前为止究竟品尝过多少次，体验过多沉重的挫败感吗！你明白树夕到底背负了多少痛苦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全都是你加诸在她身上的吧！」

凶煞弹开哮的剑刃，拉开两人的间距。

哮刨削地面叉开双脚，无视被弹开时的反作用力，强行起脚猛蹬地面。

一举一动全都欠缺精炼度，可是所有动作均饱含怒火及力量，意欲强行铲除一切障碍。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哮把大蛇传授给他的剑法忘得一干二净，只顺从自身魂魄的呐喊高举刀刃劈砍凶煞。

这么做当然不可能行得通。

面对凶煞那种以化解一切攻势为主轴的战术，这种攻击手段只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坏棋。

不过——

「有所自觉才更加恶劣啊！」

凶煞却像是要摒退哮的怒火一般，也采用单凭蛮力的手法应战。

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凶煞乐在其中地与哮针锋相对。

「可别天真地以为能够拿自觉当做免罪符啊！你对树夕小姐的所作所为就只是强行灌输理念罢了！」

凶煞挥剑与哮的兵器交击，大声否定着哮。

尽管被对方一再说中自己曾扪心自问的疑问，哮仍推开凶煞的剑刃并吐露心声。

「所以我才为了救她，为了尝试透过我的自私让她得到幸福而奋战至今！为了将我的所有一切讲给她听……为了让她能够更了解我……我甚至不惜拖大家下水……结果却被你这混账东西给——」

凶煞轻声嗤笑着哮的主张，同时再次将他的剑刃压了回去。

「——你一直说我我我我！这就是你的本性！你的自我牺牲终究只是为了自己！方才你翻脸说要杀死树夕小姐的发言，就是最佳的证据！」

「……啧！」

「但是我敢断言——你杀不了她！纵使队友遇害，你也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妹妹下毒手！因为你就是那种人！无论讲出多冠冕堂皇的话，你就是会在关键时刻失去行动能力，丢下手中长剑！你就这样半途而废地赔上一切吧！」

哮在这次较劲中屈居下风，战乱魔剑的剑刃顿时嵌入哮的肩头。

夹带血红光芒的漆黑刀身削铁如泥，轻松贯穿装甲，在哮的左肩留下一道刀伤。

左肩虽然血流如注，哮仍发出自心海深处涌现的咆哮声。

「错！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牺牲掉队友及树夕的生命！」

哮左手紧握成拳头状，猛然挥拳击打银檞之剑的刀背。

草薙诸刃流金槌坊。是在短兵相接的状态下，透过击打刀背震开敌人兵器的技巧。

被冲击波震退的凶煞往后方跳跃，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乱无章法地挥舞剑刃。

以前交手时就已经确认过战乱魔剑的固有属性。

凶煞此举可留下斩击余劲。而无需哮吩咐，拉碧丝随即在哮的视网膜表面，贴上一层可助他看清魔力痕迹的分析滤膜。

只见在哮的行进方向上，有数不清的斩击余劲滞留于半空中。

凶煞在着地的同时向前伸出左手画了个十字，脚下瞬间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我想也是啦！因此你才成了我的敌人！我要先击败你，杀死那个可怜的少女之后，再回来取下被绝望打垮的你的人头，最后连你那些悲伤痛哭失声的同伴们也一并吃个精光……！既然你打算挽救一切，那我就将你企图挽救的所有人事物全部打入绝望深渊！」

魔法阵开始转动，一头金发受到魔力余波牵引而倒竖指天的凶煞，左手握成拳头状。

「——之后世界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我一手打造的绝望庭院，将永葆五彩缤纷的盛开状态！」

凶煞发出了疯狂笑声。

休想得逞。

为了回避残留的斩击余劲。哮一鼓作气跃至80公尺高的上空，顺势收刀入鞘。

「哈哈哈——！你这样只会成为活靶哦，草薙！」

接着哮喷射魔力开始急速下降，凶煞见状也立刻挥剑。

瞬间，他残留在半空中的无数斩击余劲，一举朝向哮直飞而去。

这是头一次见到的手法。看样子凶煞似乎也有办法移动事先留下的斩击，当做远距离攻击扫射敌人。

但是——那又怎样？

「——火力全开！」

回应哮的怒吼，拉碧丝急速下降微调FM喷射器流，灵巧地闪躲迎面飞来的斩击。

面对数量过多而无法完全避开的斩击，哮选择直接挺身承受，但也继续提升下降速度。

拖着一条长长的鲜血帘幕，来到离地表约20公尺高的位置时，哮向前翻转身体。

同时竖起拇指顶着刀颚，将反弹劲势注入刀鞘及刀颚。

接着又顺带发动鬼之心得。

「草薙诸刃流——」

凶煞以毫厘之差抢先一步完成魔法阵，进而发动魔法。

「《绝望——」

凶煞咏唱魔法名称。

绝望属性的魔力浓缩至最高点，在魔法阵碎裂的同时泉涌而出。

哮也将刀颚及刀鞘的反弹劲势累积至极限，配合回转的时机一鼓作气抽出刀鞘。

「——贰式螳螂坂！」

「——树海》！」

哮施展的是在发动鬼之心得的状态下，融合螳螂坂与天之邪鬼这两门剑技的绝式。乘载全身体重，再加上回转与自由落体效应提升威力的神速拔刀。这是做出只要发动鬼之心得便有可能办到的判断后，哮临机应变创造出来的新招式。

——相较之下，凶煞则是施展了召唤魔法《绝望之花》的大魔法版本。

由于哮的攻击还需要跨过一段距离才能命中凶煞，因此凶煞的大魔法与哮的剑刃产生激烈交击。

《绝望树海》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道异形森林的——浊流。

这门魔法十分单纯。就是从唯独身怀『绝望』属性魔力的魔法师方能接触的，来路不明之神话世界当中，不分青红皂白地持续召唤魔法生物前来。

黑玫瑰状的异形、令人联想到鲸的巨大异形、外表如同阿米巴原虫一样、会发出诡异鸣叫声的异形浪潮、数量多达数千匹以上的巨大独眼蝙蝠大军、拥有章鱼头的异形巨人。（某蛙：阿米巴原虫——单细胞动物的一类，身体形状常变化，又叫变形虫。）

上述一切均仿佛水坝溃堤一般，由直径5公尺左右的窄门里头被释放出来。

虽然哮使劲浑身解数的一击直接命中炸开的异形浊流，但即便是在超音速状态下施展的诸刃流绝技，也不可能击退数量如此惊人的异形大军。

浊流无穷无尽地袭击哮 。

浊流与哮的一击原本平分秋色，不过魔法仍逐渐占了上风。

《——想用魔法击败我们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股浊流终究是魔法产物。

《黄昏赋法。》

——在拉碧丝的固有魔法前，只会形成反效果。

散发琉璃色彩的刀身，将倾巢而出的异形全数吸收殆尽。

因此，在拉碧丝面前可说是不堪一击。

瞬间吸光眼前所有魔法效果的哮穿越异形浊流，纵身跃至凶煞头顶。

《——这一点我们也明白啊。》

不料，伴随着战乱魔剑的人格，暗夜的这声嘀咕，拔地而起的凶煞已然来到哮眼前。

其刀身则蕴含着夹带血红色彩的魔力。

《赫兹宁格血战》——是令使用者陷入疯狂，进而发挥出非比寻常之身体能力的强化魔法。面对使用了连亚音速都望尘莫及的鬼之心得的哮，双眼血红的凶煞发挥出毫不逊色的速度，自腋下祭出一记轨道变幻莫测的突刺。

贰式螳螂坂因与《绝望树海》强碰的缘故，威力及速度均已减弱。《黄昏赋法》也无法连续使用。而假如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施展秘奥义的光速剑反击，则会造成自己的身体在出招瞬间就被反作用力炸的粉身碎骨。

于是哮运用拔刀术发动的一击，与凶煞的超音速突刺相互交错。

刀身彼此摩擦、两人在迸射的火光中怒目互瞪。

到了两者只剩挥刀互击之时——

《宿主！》

——听见拉碧丝呼唤的哮立刻解除鬼之心得。

思绪、速度均恢复正常。

听见拉碧丝声音的那一瞬间，重拾理智的哮随即一鼓作气扭转身体。

「——！？」

凶煞不禁面露惊愕神色。

草薙诸刃流怪火萤。是利用对手的力量卸劲，并将卸劲所产生的反作用力纳为己用，强化己方攻击威力。

《可塑性物质——解放。》

凶煞祭出的突刺与银檞之剑的刀身摩擦，就此掠过哮的身体。哮则利用卸劲的威力，顺势一刀砍中凶煞的腹部。

极端单纯的反击。对手速度越快，哮所能造成的伤害也会愈加倍增。同时拉碧丝又释出方才吸收的魔力，更进一步强化剑技的威力。

——咕喳！

凶煞的身体被拦腰砍成两截，上半身飞往九霄云外。

感受到这一击确实得手的哮，气势凶猛地准备着陆。

「唔！？」

但在哮的着陆地点——不知为何居然还留有凶煞的魔法阵。

是陷阱。凶煞料敌机先而提前设下陷阱。

魔法阵应声碎裂，从里头冒出一只令人联想到豪猪的异形生物。豪猪发出刺耳的诡谲叫声，摇身变成一座漆黑的剑山。

「啧——！」

来不及采取闪躲行动的哮，身体硬生生被剑山刺透。尽管勉强避开要害，剑山却仍旧贯穿了哮的右肩及大腿。

提剑刺杀企图展开追击的豪猪型魔法生物后，哮十分狼狈地着地。

他以剑支撑身体，呼吸格外急促。

「呼……呼……」

方才那一击有得手的感觉。

确实已杀死那家伙。

——但哮却非常清楚，这类确信对那个人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在离自己背后约10公尺远左右的位置，传来一阵翩然着陆的轻快皮靴声。

哮并未解除临战态势，就此紧握剑柄转身查看。

他再也不会感到诧异。

只见绝望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眼前。

「嗯哼，你的身手进步了不少嘛。上次输给我必定让你感到非常不甘心吧。」

「……………………」

「我承认，在剑术造诣上我不是你的对手。啊啊，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但也太有趣了！就是这样才对嘛，鬼怪杀手的后裔！」

张开双臂，宛如舞台剧演员一般装模作样地表现喜悦之情的凶煞，令哮越看越不爽。

原本渐趋冷静的魂魄，又再度涌现出鬼怪的特质。

再度染上愤怒的色彩。

现在完全无暇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杀死他。总之只能够让他粉身碎骨。

非得加快动作、赶紧彻底杀死这个混账东西不可……现在哮心里只需要有这个念头！

咬紧牙关、双眼映照出鬼怪魂魄的哮举起手中长剑。

但就在这个时候。

「……？」

他瞥见有个绽放着耀眼光芒的物体，自被鬼怪吞没的市区那边跳起。

哮皱起眉头，定睛追看那个物体的动向。

那个物体蹿升至高空。接着笔直朝这边下降。

其轨道宛如追击的炮弹一样。

「继续开打吧！我也不打算保留实力啰！」

凶煞浑然不察。他画出魔法阵，以手指轻弹剑尖，整个人兴奋地微微颤抖不止。

夹带光芒的物体开始急速下降。

往这边——不对，是不偏不倚地朝向凶煞的正上方直落而下。

「来来来，就让本人亲自教导你何谓真正的绝望——

——哔！」

在讲完这串心花怒放的台词之前，那个物体直接命中凶煞。

当凶煞发出「哔」这么一声奇怪的悲鸣之后，哮目睹到凶煞的头部被一个黑色拳头状物体击碎的光景。

强烈冲击在山丘上轰出一个巨大陨石坑。

就连哮也不禁怒气全消地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视野遭到尘烟遮掩，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究、究竟是怎么搞的——！？」

当哮发出惊呼的那一刹那——黑色拳头已然临近眼前。

拳头令哮的脸颊彻底扭曲变形，就此顺势击飞他的颜面。

一头往后飞了出去的哮，整个人沿着地面弹跳了好几下。

等到被打飞的拳劲消散后，哮这才用手捂着脸起身查看。

只见伫立在眼前之人正是——

「草薙，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立刻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身穿漆黑盔甲——怒气腾腾地直瞪着自己的最强之人。

在麻烦拉碧丝治疗脸部肿胀伤势的期间，哮开口叫出此人的名字。

「铁队长……原来您还活——」

「蠢材，快去找你妹妹！」

看在哮的眼中，额冒青筋破口大骂的铁隼人，远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还要可怕。

而受到这声激励的哮，顿时双肩一震并合上嘴巴。非但怒气跟着消散，重拾冷静理智，甚至还吓得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隼人转身背对哮，迈步走向被捣成一滩肉泥的凶煞。

「不要为了这种无聊的对手而分心。撇下你的怒火，最起码现在你并不需要这种怒气。」

「…………」

「只需注视前方。如同你这一路走来一样继续勇往直前。」

「……………………」

「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隼人转动手枪，自腰际枪套拔出另一支银色的噬魔圣物。

一抹白银色彩渗入黑色装甲。

他的背影毫无迷惘、更无软弱。

看起来就是那么雄壮、那么威武。

「去吧。证明你的律（自）法（我）是正确的给我瞧瞧！」

铁隼人身缠猛然席卷现场的黑色及银色魔力，以其雄伟的背影担负起哮的满腔怒火。

哮并不晓得他这背影截至目前为止，究竟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责任。

然而他的背影蕴含着深不可测的霸气及信念，曾与他交过手的哮深知这一点。

哮紧握双拳，微微低头致意。

「…………感激不尽…………！」

哮趁跳跃的同时喷射魔力，就此退出战圈。

他往回看，将隼人的背影烙印在眼帘之中。

哮从未见过那么可靠的背影。

他醒悟了。

就照隼人之言，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哮这样告诫自己，转身前行。

「——拉碧丝！帮我寻找树夕的下落！」

对搭档发号施令的哮，为了实现应当完成的目的而腾空飞离现场。

***

铁隼人耳闻哮远离现场的声音，静静阖上双眼。

这样就对了。他在心中如此对哮说道。

隼人并不认为自己先前为了改变哮的现状而搬出自己的律（自）法（我）对付他，试图纠正他的举动有错。

正如过去峰城和真也用相同方式对待过隼人一样，那是彼此的律（自）法（我）相互冲突后所造成的结果。

草薙哮并未退让。这无关是非对错，少年只是下定决心要继续走那条他深信不疑的道路。

就如同过去的峰城和真与自己一样。

那么，隼人对哮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隼人也只需朝着属于自己的道路迈进即可。

「……你这人就不晓得什么叫做察言观色吗……」

因隼人插手而形成的巨大陨石坑洞底部，只见被轰成肉酱的凶煞发出带着叹息的嘀咕声，轻灵地霍然起身。

隼人则睁开原本阖上的眼睑。

站在陨石坑底部的凶煞，先用手拍掉身上那件已变得破破烂烂的神父服表面之脏污，接着梳理一头乱发。

隼人只是站在陨石坑的边缘，冷眼俯视着凶煞。

凶煞也露出一脸由衷感到不爽的表情仰望着隼人。

「你每次总是这样突然现身，打断我的晚餐时间呢。上次由于事先设下专门用来对付你的防线，所以才没被你打扰。不过加上这回已经算是第三次啰。」

凶煞冷眼瞪视隼人。

隼人虽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不过他却为卡利古拉的弹匣补充弹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抱歉，妨碍你就是我的嗜好。」

这或许是隼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口的玩笑话。

凶煞则是对这句玩笑话做出嗤之以鼻的回应。

「跟你打一点都不好玩，我很讨厌就是了。」

「别这么说，陪我满足一下我的嗜好吧。」

「无论我再怎么设计陷害、杀死你再多同伴……你始终不为所动。大概是固执于所谓的法律概念，导致你的情感动摇程度简直小的可怜。就算跟你交手也很无聊。我啊～最讨厌那种只有实力高强的对手。」

「彼此彼此。凌虐不管杀多少次都死不了的你简直无趣到极点。但——」

补充完弹药的隼人将弹匣收回枪身。

「——我看你好像已经死过不少次了。纵使有办法增加生命数量，也绝对不可能毫无上限。」

凶煞相当惊讶地猛眨双眼。

「哎唷，想不到你居然察觉到我不死之身的成立条件，真是令人诧异呢。」

「我怀着杀意挑战而没丧命的罪犯就只有你而已。你没第三次的幸运了。」

「哦——」

「只有用魔法夺走的人命可以用来增加你的生命存量。『绝望』属性的资料虽少，不过见你彻底闪躲二阶堂真理所使用，能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极光』魔法，我就确定要杀你并非不可能。」

隼人以手指旋转左手的马克西米利安如此说道。

「嗯。答得好，一点也没错。厉害的EXE队长实在有够令人讨厌又恶心啊。虽说若有真理小姐的极光魔法，或许真有办法杀死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打算怎么取我性命呢？你有什么策略吗？」

「当然有。话说凶煞——」

隼人停止旋转枪支，以双手架起噬魔圣物。

黑色与银色的钢铁兵器绽放出耀眼光芒。

「——你的生命库存还剩多少？」

隼人以此回答凶煞提出的问题。

只见凶煞一手捂脸，发出嗤嗤笑声。

「原来如此。只会靠蛮力取胜的笨蛋也有开窍的一天吧。不愧是只有力量过人的英雄殿下。我佩服不已啊。」

凶煞扭转腰际、精炼出黏稠的魔力，脚底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以蠢动的扭曲力量构筑装甲，完成英雄化术式。而持续溢出的魔力，则在凶煞的身旁蠢动，化作令人联想到怨灵的无数张圆脸。

凶煞隔着指缝，投射出一道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神。

「我说铁啊——我可是个死灵术士耶？」

凶煞以此回答隼人所提出的问题。

两人收敛表情，只以点燃怒火的双眼互瞪。

紧接着，两人的力量也在同一时间完全引爆。

***

草薙树夕漫无目的地，行走于红色肉泥形成的森林之中。

整座城市早已面目全非，连一道人影也看不见。

四面八方明明充斥着鬼怪的嗫嚅声与悲鸣声，但对身为百鬼夜行本体的树夕而言却与寂静没什么两样。

「…………」

哮的发言盘踞在树夕脑海久久不散。

只要被恨就能独占哥哥的心情。夺走属于哥哥的一切，哥哥就只会注意到自己。她并不认为这项问题有错。

因为她就只剩这条路可走。

唯有这样做，方能维持住名唤草薙树夕的存在。纵使是毁灭性的决定，但若不委身于这股疯狂气息，树夕大概就无法控制百鬼夜行，更重要的是树夕本人也渴望毁灭。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与其为了世界而死，她情愿为了自己牺牲掉这个世界。这个念头依旧没有改变。

可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心痛？连树夕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逃出Alchemist公司设计给她看的梦境世界，与哥哥重逢时也是这样。发泄自己的憎恨与嫉妒，与哥哥对峙时，树夕也品尝到相同的感受。

——哥哥生气了喔！

目睹哮勃然大怒的那时也一样……心中只留下一股近似空虚的感触。

「…………为什么……」

照例说应是毫无迷惘才对，为什么如今自己却漫无目的地在这种地方游荡呢？

『草薙他绝不可能答应你的心愿。』

『试着体谅一下哮的心情吧。』

『其实是因为不希望最心爱的哮讨厌你对不对？』

回想起那三人说过的话，树夕不禁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啰嗦……」

这阵微微颤抖的嘶哑声，小到足可被百鬼夜行的声音淹没的地步。

百鬼夜行代树夕发出悲鸣。

『好难过』、『树夕讨厌这样』、『为什么』、『不要讨厌树夕』、『看着树夕』、『杀了树夕』、『疼爱树夕』、『拥抱树夕』……

『陪伴树夕』。

即便捣住耳朵，树夕仍能听见她一点也不想听见的真实心声。

树夕明白那就是自己的真心话。

明明不想知道，却还是知道了。

抱着头的树夕双手一放，瘫软地垂落地面。

「相同的事情不是已经思考过好几百次、好几千次、甚至……好几万次了吗……」

树夕对潸然泪下的百鬼夜行这么说道。

在不断被杀的那段岁月中，树夕始终思念着哮。

她也很努力地想成为哮心目中那个值得疼爱的妹妹。也竭尽所能地努力试着把哮当做哥哥一样敬爱。每当他前来会面时，树夕都会告诉自己，要接受的是「哮」亲妹妹的事实。

即便不是以「哮」的身份，而是以哥哥的身份前来探视，她仍旧觉得十分开心。

也对他那么珍惜自己表现感到钦佩。

她甚至想过就算永远维持现状也无所谓。纵使饱尝再多次的死亡痛苦及折磨，只要哥哥肯前来探望，树夕就能继续当个可爱的妹妹。

然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了。

哥哥眼里有其他人存在的事实。

每当从哥哥口中得知在外界发生的事情时，树夕的心境就会变得既漆黑又浑浊。仿佛哥哥逐渐褪去一般，光是听他描述也只会让自己感到难受。

导致哥哥变成这样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这点树夕心知肚明。「哥哥根本不懂人心」……那一句话，形成了等同把哮从自己身旁给推开的结果。

——为什么？

树夕总是在内心这样呼喊。

——树夕眼里就只有哥哥，为什么哥哥不肯只看着树夕就好呢？

泪水逐渐转化成怒火。

怒火又因哮的背叛而升华成憎恨。

树夕变得憎恨他身旁的人们、憎恨这个世界，最后——憎恨起她的亲哥哥。

她变得只渴求「哮」的陪伴。对自己而言的救赎并非哥哥，而是过去那个眼中只有自己的「哮」。

憎恨哥哥，渴求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哮」，试图从兄长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恨意当中，找回她朝思暮想的那个「哮」。

纵使投射过来的并非爱情，她仍认为自己可因此获得救赎。

谁知——

『天底下有谁会愿意，让自己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家伙称心如意啊！』

这句话刺透了树夕的心灵。

即便知道何为憎恨，树夕却是丝毫不懂被人憎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被哥哥憎恨，就等于虽能独占哥哥的心思，却必须独自一人孤单受死。等于在这个容不下自己的世界当中，失去唯一一名肯接纳包容自己存在的人。

在树夕的脑海中，哮的容貌浮现后又旋即消失。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短，哮却还是展现了许多次笑容给他看。

未曾对她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心又刺痛了一下。

「这不就是树夕的心愿吗……既然树夕这样渴望，为什么还哭呢……？」

百鬼夜行像是一面忠实反映出树夕内心情感的镜子，这点树夕本人最清楚。无论在什么时候，百鬼夜行都只会负责实现树夕的心愿。百鬼夜行与树夕并非分开的存在，也不是各自拥有不同的魂魄，更不是双重人格。

百鬼夜行既是树夕的四肢，亦是她的心灵。

因此不管树夕再怎么询问，也得不到任何答复。

就算再怎么想要否认，百鬼夜行的泪水就是树夕的泪水。

沐浴在倾泻而下的血泪之中，树夕双手交抱着自己的肩头。

纵使毁灭世界，杀死35小队的队友，哮也不肯陪自己一起死。他那眼神是认真的。假使自己敢动手杀害队友的话，哮将会一刀砍死树夕。

以前的自己或许会为此感到满足。

或许会觉得光是能死在哥哥手上就足够了。

「都是哥哥害的……这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树夕死的时候，就是我离世的时候。

共赴黄泉……哮曾这样答应过她。

自从那一刻起，与哮共死便成了树夕的夙愿。

如今却成了再也无缘实现的梦想。

「树夕究竟该如何是好？」

即便抬头问天，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丧失目的，丧失获得救赎的道路。

不晓得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才好。

…………

…………

——要接受哮的心愿，以他妹妹的身份度过余生吗？

「树夕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结局……！」

面露苦闷的纠结神情，抬头仰望天空的树夕泪流不止地紧握拳头。

哮的心愿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既无法回到先前的那种兄妹关系，也不打算再次重返那个昏暗无光的场所。假使真如哮所说得到了正常人的肉体，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可言？他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树夕得到幸福吗？

树夕凭自身意志夺走了数不清的人命。她既不后悔亦不觉得内疚。

世界会原谅树夕吗？会允许树夕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吗？

朋友、家人、情侣，被树夕夺走重视之人的人们绝不可能原谅她。

法律与世界会制裁树夕吧。不是处决她，就是给予她最厉害的惩罚吧。

结果，树夕必然又会被关回牢笼之中，过着只能听哥哥讲述外界状况的生活。

而哮——一定又会擅自得到幸福。

在树夕的脑海中，浮现出哮与那个一头晚霞色秀发的女子相依相偎的身影。

「与其接受哥哥的心愿……树夕不如干脆……！」

反正不管怎样，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回头了。

「……干脆……全部都……」

树夕咬牙切齿地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眼。

鬼怪大树发出咆哮，淹没市区的百鬼夜行再次吸引破灭浪潮前来。

既然得不到、既然孤单、既然无法拥有只属于树夕的「哮」，那干脆——

霍然睁开的树夕双眼，绽放出血红色的凶光。

「既然要拒绝树夕的话——！」

大地剧烈震荡，鬼怪大树的体积变得更加庞大。

为了吞噬世界而侵蚀地底的百鬼夜行，活动变得更为频繁。

「——全部通通毁掉算了……！」

树夕的悲伤传达至百鬼夜行，鬼怪大树逐渐覆盖住全世界。

她什么都不要了。既然得不到任何东西，那只要杀光所有生命就好。等到让全世界死到只剩下自己一人，相信这份悲伤必定也会跟着消失才对。

树夕向鬼怪许下破灭的愿望。

鬼怪则只会原封不动地实现她的心愿。

「首先就从那个人下手……！」

树夕早已选定头一个要杀的对象。

第四章 心意啊，传达过去吧

——凤樱花伫立于荒野上。

一名女子倒卧在布满裂痕，寸草不生的干旱大地上。

樱花举起枪口对准女子，呼吸显得格外急促。

「呼……呼……如此一来……我总算能够报仇了……！」

倒地不起的女子，是樱花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是利用魔法夺走樱花的肉体主导权，强迫她亲手杀死双亲，甚至对心爱的妹妹痛下杀手的魔女。

樱花申请就读对魔导学园，当上异端审问官，一路晋级成为EXE的一份子，花了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查明仇人的行踪。

自从那场惨剧发生以来，至今经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

樱花牺牲奉献所有青春年华，只为了当上异端审问官，她既不交朋友、亦不谈恋爱，对周遭人事物丝毫不感兴趣，只为了此时此刻而活到现在。

樱花从没体验过大致上像个正常人的生活。

令她开心的事情连一件也没有。

这是一段只有愤怒及憎恨的人生路程。

樱花拉动枪栓，将子弹送进膛室。

「你就到另一个世界，永无止境地向我的家人们赔罪吧……！」

血仇得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只要扣下这扳机，内心必定会感到畅快无比吧。

樱花弯指轻抵扳机，笑意牵动扭曲的嘴唇微微颤抖。

「杀死你之后，我总算可以——……唔……！」

樱花的嘴角一僵，顿时说不出话。

一句话卡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口。

樱花皱起眉头，面露不解神色。

（在报仇雪恨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原本凝视女子的视线，转而驻留在手枪的枪口。

位于枪口另一端的女子容貌突然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就算杀死这个女人，我又能得到什么？）

家人遇害的樱花，惊觉即便完成复仇，自己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当樱花开始追溯自己过去的记忆，枪口另一端的女子笑着说道。

——杀了我吧。我可是杀死你全家的仇人。杀了我一吐怨气吧。

女子催促似地要求樱花开枪射杀自己。

但无论她再怎么起哄，樱花的指尖始终不为所动。

（要是现在杀死这个女人，我就……一无所有了。只以复仇为生存目标的我，今后的人生就真的再也什么都不剩了。）

樱花面露茫然神情，求助似地转眼环视周遭。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宽广无边的荒野。

地平线彼端随着视线游移而模糊不清，宛如在未来等待着自己的人生一样，并不明确。

杳无人烟、空无一物。樱花完全看不出自己今后究竟该怎么样活下去。

——来，动手报仇吧。你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而活到现在吗？

女子摊开双手，等待樱花做出制裁的举动。

但樱花的意志却反而产生动摇。

这样实现复仇计划，真是正确答案吗？

制裁这名一心求死的女子，真的就算完成复仇了吗？

更重要的是——

（……我熟知这种空虚的感觉。）

樱花隐约觉得，自己明了复仇带来的空虚感。

明明什么都还没完成，但樱花却隐约觉得，似乎知道在这背后，将有一股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空虚感在等待着自己。

一滴水珠悄然落在干涸的大地之上。

樱花竖指轻触脸颊，发现原来那是自己的眼泪。

关于掉下眼泪的理由，樱花其实心里有数。

樱花是因复仇对象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扣下扳机一事而对家人感到愧疚，以及明白自己仍然孤单一人的寂寞之情，才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

把这一辈子只用在复仇上是不被允许的。

并非只有杀死对方才算完成复仇。

在复仇之后，仍需要有人肯陪伴在自己自己身旁。

『——让我陪你并肩同行。』

樱花隐约记得有人曾对自己讲过这句话。

她却因回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模样，因忘记了那些理应陪伴在身旁的人，才不禁潸然泪下。

她依稀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或许只是梦境或妄想之类的产物，但就算真是这样，也是极其可贵的存在。

樱花一度昂首望天，拭去泪水微眯双眼。

「……………………这样是不对的。」

樱花强忍怒火，将枪收回枪套，从背包里取出手铐。

樱花为依旧一心求死的女子套上手铐，并怒瞪她说道：

「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你就活着好好忏悔自己的罪孽吧……」

女子如此回应樱花。

——你打算怀着那股纠缠不清的憎恨与悲伤，孤伶伶地过完这辈子吗？杀了我起码可以让你感到舒坦一点不是吗？

樱花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

「无所谓。我为了复仇不惜牺牲一切，那就算是给我的惩罚吧。」

活下去吧。就抱持着这股纠缠不清的心情，活下去吧。

纵使痛苦、即便悲伤、就算寂寞，也要咬紧牙关活下去。

相信这必定也是家人对自己的期望——

而说过『让我陪你并肩同行』这句话的某人，必定也期望自己能这样做——

樱花一闭上双眼，周遭顿时被黑暗笼罩。

原本位于眼前的女子凭空消失，而理应站在荒野的自己，则置身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

记忆立刻恢复正常。方才的她只是度过一段伪造人生，与队友们相处的那段珍贵回忆旋即涌上心头。

樱花伸手拭去眼泪。

接着，轻轻握紧驻留于指尖上的泪珠。

「……我并不会庆幸这只是一场梦。那股空虚感如今依然盘踞在我心中。」

感受到背后传来某人的视线，樱花轻声嘀咕着说道。

「然而我若没结识这群队友，那我大概也得连带背负起『孤寂感』存活下去吧。」

樱花回头，凝视伫立在她背后的梦境之主。

樱花对低头向下、毫无动静的树夕露出一抹微笑。

「容我向你致谢。感谢你助我再次确认到自己的愚蠢……以及手下留情没有杀了我。」

樱花走到树夕身旁，站在个子娇小的她面前。

「我不会说明白你的感受。但我稍微能够理解你对草薙的心意。毕竟……我也是女性。」

樱花顿了一顿，以手轻抵自己的胸口。

树夕虽然不肯做出任何回应，樱花仍继续说道：

「可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你与草薙。还有很多人，很多不同的生存方式。你对这个世界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

「以前只对复仇感兴趣的我，就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教导我认识这个世界的人，就是草薙及35小队的队友们。」

「…………………………」

「算我求你……请你不要放弃这个世界。就算要放弃，在与草薙一同认识这个世界之后也还不迟。我也希望能更进一步对你——」

樱花虽试图说服树夕，树夕却冷不防地向前踏出一步。

树夕的脸仿佛由樱花下巴往上直探似地，霍然贴近她眼前。

「那你告诉树夕啊……告诉树夕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

在浏海的遮掩下，樱花看不见树夕的脸部表情。

「不要放弃这个世界？你错了。并不是树夕放弃了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抛弃了树夕。」

「树夕……」

「樱花同学你真好命呢，毕竟你可以跟哥哥并肩同行。真理同学、小兔同学及斑鸠同学也都有资格呆在哥哥身旁。但是你认为这个世界会允许树夕留在哥哥身旁吗？会允许拥有这副鬼怪躯体的树夕？」

「……我们会想办法让你能留在他身边。只要先把你的身体变得跟常人一样——」

「变成跟常人一样又如何？你晓得树夕到底杀死了多少人吗？即便顺从哥哥的心愿，树夕同样会被打进牢里，结果还是跟过去一样毫无改变。」

「事态不会演变成那样的……！有问题的是你的躯体，但你的心灵仍旧跟人类——」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这一切全部都是符合树夕期望的行动！」

樱花不禁微微后仰，定睛看着怒火中烧的树夕。

透过浏海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双血红的浑浊眼瞳。

树夕伸长纤细的手臂，使劲掐住樱花的颈项。

「唔——！」

当樱花感到喘不过气，五指嵌入喉头的同时，世界再度为之一变。

一变——不对。是世界恢复成原貌。

双眼一睁，樱花发现自己被红色肉泥团团包覆住。

而树夕的本体则在眼前掐着樱花的颈项。

这不是梦境——是现实。

躯体深陷百鬼夜行之中的樱花完全无法动弹。

她虽试图用勉强还能挪动的右手拨开树夕的手臂，无奈对方的力量占尽了压倒性的上风。

「树夕明明一开始就声明过了，却都没人肯当一回事对吧？身体会实现树夕的心愿……这明明不是谎言，哥哥及樱花同学你们真的都笨到极点啊。要是趁树夕变成这样之前，快点动手杀死树夕的话，明明就能圆满解决所有问题了啊。」

树夕的眼瞳毫无生气。

只蕴含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失意。

「来不及了……现在光是杀死树夕也已经满足不了了。树夕实在无法忍受在自己死后，哥哥及樱花同学还能过着幸福的生活啊。所以为了能够跟哥哥一起死，树夕才设法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呜……」

「……但哥哥太顽固了，连那招也行不通。树夕真的超级讨厌哥哥。反正树夕也被『哮』嫌弃了，还动手杀死了一大堆人，再也无法回头了。树夕决定把这当成最后一次的努力。」

掐住颈项的手掌更进一步倾注力量。

「唯独你，必须死在树夕手上……唯独从树夕身旁抢走哥哥的你，没资格成为百鬼夜行的一部分……树夕要亲手杀死你。」

「…………」

「否则树夕实在难消气……！」

声称只剩这条路可走的树夕，嘴唇紧抿成ヘ字状，再次加强力道。

而自树夕眼眶滑落的一滴泪水，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这种结果的铁证。

樱花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树夕的手掌，然而赤手空拳根本无法抗衡。

在意识渐趋模糊的状态下，樱花定睛看着树夕。

她流下了透明的泪水，宛如她至今体验过的绝望泉涌出一般。

她在这之前到底流过了多少次眼泪呢？

究竟生活在多么难以想象的痛苦环境之中呢？

在为了见兄长一面而逃出终极监狱的那一刻来临前，她都过着精神并未失常的生活。

而能够维持住正常理智，就说明了她是一个心灵多么坚强的女孩子。

「…………」

但是在樱花看来，如今在她眼前的就只是一名普通女孩子。

一个随处可见，拥有纤细心灵的弱女子。

只是被这一连串加诸在身上的残酷处境，搞到心灵崩溃破碎的小傻瓜罢了。

（……我……能够明白这孩子的感受。）

樱花不禁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

在家人遇害时，她不晓得该怎么活下去。即使是错误的，她仍找到了一条生存之道……名为复仇的生存之道，只以此为粮坚强地活下去。

正如现在的树夕一样，当时她找不到其他可以让自己获得救赎的方法。

（我……无法谴责这孩子……）

樱花觉得现在的树夕，就跟完成复仇后的自己十分相似。

两者之间有没有实现目的的差异并不是问题。

而是在于实现后却什么都不剩的绝望感，简直如出一辙。

不同的地方，是实现目的后，是否有人愿意陪伴在自己身旁。

如今在眼前的，就是身旁缺少队友相伴下的另一个自己。

樱花再次回想起来。

情愿舍命保护自己的父母亲。

那双被妹妹鲜血沾湿的双手。

一点一滴地融化冰冻且脆弱之心灵，与队友们携手建立的回忆。

家人的仇、对粗制滥造的复仇计划。

最后则是回想起，哮包容了自己内心那股空虚感的温柔对待。

「……树夕……」

樱花不再抵抗，转而将手轻轻搭在树夕手上。

「只要杀了我……就可以了吧……？你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了吧？」

「…………」

「那么……可否请你只杀了我……放过其他人……？」

见樱花的眼泪夺眶而出，树夕稍微减轻了掐住她颈项的力道。

「我晓得这样做难让你消气……可是树夕，求求你了……我再也……」

「…………」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项珍惜的事物……再也不想……品尝那种痛苦的滋味……」

无论是羞耻心，或者自尊心，甚至连信念也不例外。

舍弃掉这一切的樱花痛哭失声。

仿佛跪地求饶似地向树夕哀求。

看在树夕眼里必然十分窝囊吧，一定是相当落魄的模样吧。

可是樱花实在无法再忍受那种折磨。

樱花相当清楚自己的心灵究竟有多么脆弱。早在很久以前，她就自觉是小队当中心灵最不堪一击的成员。

相信小队其他队友们的作法都和她不一样吧。

她们不是对树夕发脾气，就是设法说服她，或是与她为敌吧。

可是，樱花却只能采用这种方式来面对树夕。

只能赌上自己的性命，恳求她别对其他队友们下毒手。

「算我求你……千万不要杀死其他人……！」

她只是一味地恳求。冀望能够打动树夕，期盼过去饱尝的那些几乎快导致心灵崩溃的心意能够打动树夕，不断地苦苦哀求。

并非期盼记忆，而是冀望心意能够打动她。

「……………………」

树夕哑口无言地凝视着痛哭流涕的樱花脸颊。

片刻过后，泪水竟也自树夕的双眼夺眶而出。

紧接着，如同呼应树夕的泪水，就连包覆樱花的百鬼夜行也开始掉起眼泪。

现在，樱花的心思渐渐流入树夕之中。

这是由于树夕为了让樱花做梦，而操纵百鬼夜行与樱花串联在一起所致。

「……住手……」

树夕掐住樱花的颈项，发出焦急的嗓音说道。

樱花的心意缓缓流入。

失去家人的绝望、对队友们的思念，以及完成复仇时的空虚感。

加上对哮的感谢与温柔情感等等，樱花的一切全都逐渐流入树夕之中。

「够了，别再哭了……」

「拜托……求求你了……」

「别哭了……！」

掐着泪流不止的樱花颈项，树夕的泪水也仿佛溃堤似地涌流而出。

在梦境中，西园寺兔曾这样说过。

单靠记忆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

樱花的心思，正巧印证了这句话。并不是窥视了一个人的记忆，就能够理解那个人的一切。唯有透过记忆理解一个人抱持的情感及思念，才称得上是『了解』一个人。

穿梭于树夕心中那股难以压抑的伤悲，以及夺眶而出的眼泪，都阐述着树夕对樱花的理解。

树夕非自愿地理解了樱花的心思。

但讽刺的是，树夕头一个理解的人既非哥哥，亦非「哮」。

——而是她恨之入骨的凤樱花。

「树夕根本一点也不想理解你……快住手啊……！」

自己经历过的体验明明才是惨绝人寰，但树夕却无法否定樱花的心意。

正因对樱花产生共鸣，树夕才会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住手…………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

在悲伤及焦躁之情的牵引下，树夕发出了咆哮声。

而颈项被更用力掐紧的樱花也终于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

「真是个彻底地……爱给人添麻烦的主人啊……」

此时，樱花耳边响起一阵声音。

瞬间，掐住樱花颈项的树夕忽觉手掌有股酸麻的触电感，导致树夕下意识地放开樱花。

算准了这微小的空隙，一名男子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身裹一袭红色披风的男子就这么背对着樱花，单膝跪地设下结界。

「——啧！」

树夕见状立刻挥臂，试图利用百鬼夜行压缩樱花。

逼近的肉壁触及结界，激荡出阵阵火花。

樱花未曾见过这名男子。他的脸被披风挡住无法确认，而在樱花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个头如此高大、背影如此壮硕的人物。

然而樱花却马上明白此人的真实身份。

「……弗拉德？」

「蠢材。余可不记得有奉一个为了救队友竟不惜牺牲性命的愚蠢之人为主。简直不知羞耻。」

这种趋近说教的口气与嘶哑嗓音，一定是弗拉德没错。

回荡于脑海之中的音质，与用耳朵听起来相比，可说是截然不同。

明明是既傲慢又狂妄的口气，却带着低沉和蔼的音质。

「然而……若说这符合汝的行事作风，那倒也没错吧。汝的心灵还是一样脆弱、空洞。不堪一击到令余萌生出仿佛是在养育小婴孩一般的心境。」

「…………」

「那个人……和真也为守护汝而采取过相同的行动。汝与和真简直无可救药地相像啊。」

弗拉德蠕动喉头，发出低沉的窃笑声。

树夕的身影已被肉壁淹没而不复见，但她在这段期间，仍企图利用百鬼夜行吞噬弗拉德与樱花。

目前樱花深陷地底深处，她所在位置的上下恐怕都已被百鬼夜行填满。体积庞大到难以测度的百鬼夜行，此时必然正一鼓作气朝着樱花及弗拉德收缩。

身为魔导遗产的弗拉德虽能独自发动魔法，不过魔力损耗量太过剧烈，一旦动用就会造成魔力迅速见底。

恢复冷静的樱花连泪水也不擦拭，努力试图伸长手臂探向弗拉德，却因身体遭到拘束而无法如愿。

「不必着急。稍微冷静下来，注意听余的话。」

「可是再这样下去不妙！尽管用我的血没关系！」

「没必要。即使吸光汝的血也无法逃回地上。汝不是还想救队友吗？」

弗拉德收敛笑意，静静地吐了口气。

「无须担心。余有方法。」

可靠的背影缓缓起身。

接着弗拉德缓缓张开双臂。

「——将余的魂魄转换成魔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听见这句话，樱花的表情顿时一僵。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怎么办得到——」

「当然办得到。魔导遗产的魂魄是魔力衍生出来的产物。那么要逆向操作当然也行的通，绝非无从扭转的机制。」

「不行！我不准！你的主人是我！我说的话就是——」

「余拒绝。」

强而有力的一句回应，令樱花当场语塞。

弗拉德放下双臂，仰望天际似地抬头看着上方。

「真是因果循环啊。想不到那家伙赔上性命后，下一个现身的契约者……竟是他女儿。」

「弗拉德……打消念头……！使用我的血就能解决！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

「汝一旦丧命，汝的队友们会有何下场？那小子会怎么样？那个可悲又愚蠢的鬼怪少女呢？汝想解救这一切对吧？」

樱花伸长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住手。不可以。

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啊……樱花极力挣扎。

「如此一来，余总算也可以一雪心中的憾恨。」

弗拉德以夹带叹息的嗓音说道。

语气沉重，似乎感慨良多，宛如坦诚着自己的罪孽。

「这是余没能救下那家伙……没能救回和真的赎罪。也是当时没能陪伴在他身旁的余之使命。汝之所以背负起复仇的宿命，追根究底全是余太没用……」

弗拉德这番话令樱花不禁睁大双眼。

原来他一直很后悔当初与和真解除契约。对于不得不放任因选择家人而辞去审问会职务的和真独自离开一事，他也一直感到非常遗憾。

假使自己能够守护和真，樱花也不必变成复仇之鬼。

这就是弗拉德想表达的真正想法。

「……不对……弗拉德，不是这样的……！」

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总算才理解到弗拉德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重担。

「……吾主，请原谅余。」

樱花伸长的手臂扑了个空。

「不准走……要是少了你，以后有谁能斥责我……谁能在我耳边讲难听的话……」

樱花咬紧牙关，仍竭力朝着弗拉德的背影伸长手臂。

「求求你……不要留下我……！」

就在这个时候。

弗拉德翻转披风，猛然将樱花拥入怀中。

强而有力地紧紧抱住她。

「汝绝非孤单一人。相信自己、相信队友吧。记得常保高洁的气度，那将成为汝最受用的武器。」

「…………」

「纵使只余一具残骸，余也必会全力回应汝的高洁气度。」

「…………」

「再会了，吾主。」

一阵感慨万千的道别声过后，结界开始迸现裂痕。

大概只能再撑个几秒钟吧。

剩下的时间极其短暂。

樱花的眼神游移不定。

非得说些什么不可。理应还有些该对他说的话才对。包括长久以来数算不清的感谢、对于自己只会讲些难听话惹怒他的赔罪、对于他愿意接纳无法坦诚相待的自己一事感到十分开心……其他还有许多非说不可的事。这是她能与搭档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

但，她却说不出话。

涌上心头的只有满腔不舍之情，连一句话都挤不出口。

樱花缓缓抬起沾满泪水的脸，仰望弗拉德的脸庞。

仰望那张隐藏在阴影底下，什么都看不见的脸庞。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留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想……」

失去任何珍惜的事物。

从樱花口中倾泻而出的，只有一个感情用事的心愿。

听见这句话，弗拉德摘下头顶的兜帽。

接着，以他那结实粗大的手指，拭去樱花的泪水。

「樱花，你的鲜血滋味——远胜这世上的任何事物。」

——弗拉德面露和蔼微笑，向樱花做了最后的道别。

一股强大的力量及光芒笼罩住樱花的视野。

在这阵光芒之中，樱花放声哭喊。

而弗拉德的遗骸，则确实地被她紧握于手中。

为了铭记在心、为了不再松手，樱花使劲紧握双拳。

樱花不会忘记弗拉德的容貌。

绝不会忘记那张跟父亲有点相似，能够包容一切的和蔼笑容。

在光芒之中，樱花霍然睁大被泪珠沾湿的双眼。

胸怀悲伤之情及高洁气度，她将握着枪支的双手交错置于胸前。

接着——

「心怀永无止境之愿望……！（ 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

为了共赴战场。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Malleus Maleficarum ）」

怀着希望搭档能够接收到的期盼，樱花释出这段言灵。

***

回到地面上的树夕,因忍受不了那股无可名状的情绪而放声大喊。

她原本认为跟自己经历过的痛苦比起来，樱花以往所承受的悲伤、愤怒及痛苦根本形同无物。

但是从樱花那边流入的思念，却是令树夕无从抗拒地感到心如刀割。

同时也令树夕无从抗拒地燃起一股妒火。

对经历过那么惨烈的绝望情境、孤军奋战的樱花伸出援助之手之人，就是哮。

除了哮之外，樱花还有其他也肯支持她的同伴。

樱花对这些珍惜之人所抱持的思念，却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狠狠刺透了树夕的心灵。

因为这让树夕极其明确地体认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孤单。

樱花的思念是那么耀眼、美丽、令人称羡，甚至到了连树夕都萌生不出『我要亲手加以摧毁』这种想法的境界。

「为什么……那个人明明跟树夕一模一样，树夕却什么都没有……」

脱口说出内心懊悔的树夕，旋即惊觉事实并非如此。

错了。树夕就跟樱花一样，其实并非一无所有。

无论何时，哮总是对树夕伸出援手。纵使哮的心意与自己的愿望并不一致，哮始终陪伴在树夕身旁。

尽管自私又独善其身，哮的心意却总是那么耿直。

——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幸福。

哮总是把同样一句话挂在嘴边，一次又一次地前来探望她。

树夕也跟樱花一样，有个愿意跟她并肩同行的人。

而树夕真的是直到此时此刻，才体会到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而且是透过樱花的思念，才明白这点。

「原来是树夕亲自毁掉了吗……？是因为树夕明明有机会变成跟那个人一样，却甩开了哮的手吗？」

树夕亲手摧毁了这个大好机会。

错误源自在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与哮重逢时。

当时如果肯牵起哮的手，树夕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就能变得跟樱花一样。

当时犯错的并不是哮，而是树夕。

对哮的独占欲抢先爆发，进而拒绝的人是树夕。

即便牵起哮的手，树夕也不会落入她原先所设想的绝望之中。在接收了樱花思念的现在，树夕十分清楚这一点。纵使重获人类的正常躯体，再次被打入痛苦与黑暗的牢狱之中，相信树夕必然也能产生与樱花完全相同的感受才是。

这个残酷的世界也许不会原谅树夕，但唯独哮——

唯独哮一定愿意陪伴在她身旁。

就算有同伴、有樱花，哮也绝对不会丢下树夕不管。

因为他所珍惜的事物，在他心目中并没有先后顺序。

单凭樱花的思念，树夕就能清楚地明白这点。

「然而……！」

树夕已经失去一切。

将全世界打入混沌深渊、夺走数不清的人命，甚至惨遭兄长拒绝。

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如今却又因为樱花的缘故，造成后悔的念头在她心中扎根生长。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所谓的懊悔之情。

树夕以前从未品尝过『早知道当时就该那样做才对』的后悔滋味。

树夕搂着肩头，转头环视四周。

空无一物。孤单一人。布满四面八方的就只有红色肉泥……也就是自己的分身。

真是无比空虚、无比可怕。

再这样下去，全世界都将被自己淹没，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不、不要……树夕不要……好怕……救救树夕……」

她全身发抖、发出尖锐的悲鸣声。

来不及了。为时已晚。再也没有人肯原谅她。连「哮」也不肯原谅自己。

树夕心里只充满了对所作所为的悔恨之情。难道今后只能怀着后悔的念头，终生受到这具不死之躯的限制吗？

她绝对承受不了这种凄惨处境。

「……救救树夕啊，哥、哥——」

「——现在还不迟。人类不管多少次都能重新来过，正如我也曾走过相同的路。」

声音自地底传出。

树夕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庞。

只见一道红色闪光突破布满地表的百鬼夜行，笔直窜升至半空中。

她的身影缓缓浮现于闪光之中。

张开巨大双翼，夹带宛如恶魔一般的形象——樱花再度出现在树夕面前。

另外还有被红色球体结界包覆的真理、小兔及斑鸠，漂浮于樱花的身旁。

樱花居然找到所有深陷百鬼夜行地狱当中的队友们，并带着她们一同脱困，重返地表。

樱花露出有点火大的表情俯视着树夕。

「树夕，选择权在你手上。你若再次渴望破灭，那我将果断拒绝你。」

「……」

「可是，假如你愿意接受草薙的援救。」

樱花一度闭上眼睛，收起心中怒火。

接着与队友们一同降落地面。

「那么——我会挺身守护你。」

语毕，樱花对树夕伸出手掌。

最终章 然而心意却惨遭粉碎

能够完美地实现不死之躯的魔法师，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对于涉猎魔导领域之人而言，不死既是一个研究主题，也是一个终点。死灵族、吸血鬼、人偶使、恶魔崇拜、炼金术，追求不死之人的下场大致上不出这几个选项。

透过继承遗传基因来实现不死的Alchemist公司代表杉波朱雀、模仿真祖吸血鬼而伪造了完美不死之躯的，魔导学园西侧阵营•纯血之徒领导者伊丽莎白、借由注入吸血鬼细胞而化身半吸血鬼的草薙大蛇，他们的下场都是沦为非人的邪魔歪道。

但就连这些踏偏了为人之道的挑战者，也都没人成功实现出完美的不死状态。

当然，这名男子也一样——

「——哈哈！你的实力还是一样强的出奇呢！」

凶煞利用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留下斩击余劲，沿着地面滑行倒退。

他在半空中设下如同蜘蛛网般的绵密斩击火网，吃力地试图拉开双方间距。

凶煞额头渗出斗大汗珠的反应，正巧说明了自称操纵死亡的这名男子究竟被逼的多么喘不过气。

而他争取距离的行动效果稍纵即逝，右手持黑色手枪、左手握着银色手枪的隼人，轻轻松松地就撞碎斩击余劲直冲而来。

——他根本不把斩击余劲当一回事。全身缠裹盔甲的隼人，既不闪避亦不防守，就这么朝着错综复杂的斩击火网中心直冲而去。

毫无效果可言。运使两款噬魔圣物的隼人具有非比寻常的防御力。

震碎最后的斩击余劲后，隼人直接欺进凶煞怀中。

隼人自凶煞下方投射出一道夹带诡谲光芒的冷峻视线。凶煞则是露出僵硬笑容，运用浸透脑部的魔力提升反应速度。

关于这门能够发挥出与扫魔刀相同效果的脑内处理加速魔法，一般魔法师绝对不会想碰。因为将魔力注入脑部中枢是极端危险，非得谨慎处理不可的行径。没有魔法师会主动采取这种稍有差池便可能致死的冒险行为。

纵使是一流的魔法师，大概也不会尝试在战斗中发动这门魔法。

而凶煞之所以动用这门魔法，并不是因为他身为一流魔法师的缘故，

是由于他不怕死。就算失败，对有生命库存可用的他来说，死个一、两次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

每次使用这门魔法，他就会丧失一条命。

欺进怀中的隼人，以卡利古拉的枪口抵住凶煞下颚。

提升脑内处理速度的凶煞，则是惊险万分地躲过卡利古拉的一击。

凶煞勉强提升了自己的行动速度，然而……

——对隼人而言，这种速度只是寻常状态。

隼人以左手握住的银枪•马克西米利安的枪口，早已锁定凶煞采取回避行动后的位置。

——砰！

马克西米利安发射的银色魔弹命中腹部。

挨了魔弹的凶煞体内魔力遭到强制扩散，连提升脑内处理速度的魔法也全部消化掉。

凶煞发出咂舌声往前移动。

——咔喳。

此时才惊觉额头已遭卡利古拉的枪口抵住。

「——2030。」

这个数字代表的意思，是隼人在这段时间内击杀凶煞的次数。

当卡利古拉击锤落下的同时，凶煞的头颅也随着一阵惊爆而灰飞烟灭。

失去头颅的凶煞自颈部伤口喷出大量鲜血，躯体颓然跪倒在地。

「2031。」

隼人紧接着一脚踹向残留的躯体部位。

头颅立即重生的凶煞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直取躯体而来的一击。

胸口以下的部位被踹出一个大窟窿。

「2032、33、34、35、36、37。」

隼人的连击无穷无尽。不给凶煞任何复生的空挡持续夺取他性命。

搭配枪击与打击的组合，间不容缓地杀死他。

隼人用来对付凶煞不死之身的策略很单纯。

就是杀个不停。让凶煞受死的次数，凌驾于他截至目前为止所杀害的人命总数以上。

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对凶煞而言，这两款噬魔圣物的特性只有麻烦可以形容。

首先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会强制扩散掉凶煞体内的魔力，强行解除脑部加速魔法的效果。接踵而来的就是卡利古拉的风暴肆虐。通常体内的魔力无法立刻获得填补。一旦魔力耗尽，就必须花费一段时间才能重新补足。

就这点而言，凶煞每丧命一次，体内的魔力就会马上补充完毕。因为死亡会被重置，使身体变回完好如初的状态。

这种凶恶的不死特质，是凶煞只有透过古代属性『绝望』魔力方能接触之魔法生物订定契约后，才获得的特殊恩惠。魔法生物要求契约者提供的代价并非魔力，而是契约者亲手杀害之人的魂魄。当凶煞不慎丧命之际，魔法生物就会以他提供的魂魄作为代价，赋予他一具全新的肉体。

可是即便死亡会被重置，要是接二连三地不断被杀，即便是凶煞也难以对应。

若不执行英雄化术式，他连想要抵挡隼人的打击都无能为力。

卡利古拉的总弹数仅五发，而马克西米利安则是每开一枪就得重新装填一次子弹。

子弹用罄的隼人持续拳打脚踢，试图为卡利古拉补充魔弹。

然而——拳脚并用的连续攻击，却因受到出现在脚底的异形玫瑰牵制，而出现了0.1秒的空挡。

随后——

「少得寸进尺了，你这怪物。」

立刻完成复活的凶煞，动作敏锐地以战乱魔剑接连祭出五记突刺。

突刺并非针对隼人本人，而是直接命中隼人试图装填的魔弹。

挨了突刺的魔弹被弹开，化作魔力粒子凭空消散。

隼人见状虽试图转而补充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谁知他事先准备好的魔弹也被凶煞的突刺弹开。

攻势完全翻转。

凶煞瞬间执行英雄化术式，对自己施展《赫兹宁格血战》，急速袭向隼人。

——不料。

「哼！」

「——！？」

下一瞬间，身陷玫瑰藤蔓捆缚状态的隼人伴随一声咆哮，朝直冲而来的凶煞祭出一记头槌。

隼人使出浑身解数的头槌，一击使英雄化的凶煞头颅化作漫天血花。

丧失头颅的凶煞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倒退。

当英雄化术式强制解除，躯体差点再次跪倒在地的前夕，凶煞立刻又复活了。

凶煞轻轻摇晃全新的头颅，露出不悦的冷漠眼神看着隼人，只见隼人正从容不迫地进行补充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弹药的作业。

《……凶煞，拜托你再振作一点好不好？》

「……哎唷，对手实在太强悍了啦。」

凶煞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

双方完成这一连串攻防所花费的时间明明仅短短5秒钟，凶煞却已经被击杀了将近100次。而这种没完没了的循环在凶煞身上反复上演过好几次，死亡次数早已突破两千。

听对手形容自己太过强悍，隼人宛如强调这只不过是暖身运动似地掰响颈骨。

「还剩多少次啊，怪物？」

面对隼人的询问，凶煞不禁面露感慨良多的苦笑神情。

「就算你杀我再多次也没用啦。你晓不晓得我到目前为止总共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啊？」

「只有你用魔法直接杀害的人，才能增加你的生命库存量吧？」

「…………」

大惊。

或许是被说中了吧，只见凶煞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僵硬。

「可是你至今应该也被杀过不少次才对。一个唯一优点就是耐打的废物，究竟能够忍受我所赋予的死亡到什么地步，着实令人期待。」

「被、被一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形容成废物……但说起来也真是难得呢，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表现出如此充满干劲的模样啊。」

补充完弹药的隼人易如反掌地扯断绑住自己的黑玫瑰，同时运用双手转动手枪。

「废话。因为我现在很生气。」

耳闻『生气』一词，凶煞满脸诧异地为之一愣。

「真是意外……原来你现在很生气啊？」

「不是只有我一人的怒气。这是两人份的怒火。」

两人份。

隼人对哮说过——『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凶煞回想起这句话，十分开心地露出兴奋目光。

「哎呀，我还差点把你当成就只是颗碍事的电灯泡，不对，实际上你就是颗碍事的电灯泡，不过这下我懂了，原来如此啊！连草薙哮的那份怒火你都一并发泄出来了是吧！我头一次对你产生兴趣啰！」

对隼人勃然大怒的反应感到欢喜，凶煞兴高采烈地架起手中利剑。

「——现在的你或许值得一杀喔！」

接着创造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魔法阵，一头金发倒竖指天。

凶煞引发阵阵雷光，开口咏唱异界语言。

【伊耶！伊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名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啊！森林的山羊啊！接受我所献上的牲礼吧！】（译注：于克苏鲁神话中登场的邪神）

这是绝望属性魔法，邪神居住之神话世界的魔法咏唱。

隼人预料到将有异质的威胁穿越魔法阵前来，立刻举起卡利古拉开枪迎击。

魔弹却被流动的结界所阻。那是凶煞在模拟战锦标赛时曾经动用过的绝对结界魔法•《666的领域》。

隼人接着又尝试以马克西米利安展开攻击，但马克西米利安只能扩散掉一层障壁。术式与魔法阵随时处于流动状态，不仅大幅提升解除的难度，这门魔法也正如其名一般共设有666层结界。要想突破由666层障壁交织叠合而成的结界，就必须连开666枪才行。光靠重视一击强度的卡利古拉，以及每开一枪就得补充一次弹药的马克西米利安，根本难以突破。

魔法阵的规模为大魔法等级。八成是召唤系的魔法吧。

隼人放弃打断魔法的念头，专心补充弹药准备应战。

接下来会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呢？绝望的魔力横扫战场，黑色祝福的咏唱结束后，伫立于魔法阵中心的凶煞再度现身。

造型有所改变。

身上覆盖着英雄化术式构成的装甲，头部多出一张令人联想到骷髅头的骇人面具。

此外还有一股黏腻的魔力滞留在他身边，发出诡谲的声音。

「神器召唤吗……」

隼人声调低沉地讲出凶煞发动的魔法的真面目。

一般被喻为魔女绝不可能独立发动的魔法，分别为英雄召唤、传说召唤、神话召唤三种。而凶煞使用的魔法，则是相当于准神话召唤。

神器召唤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用来召唤例如银檞之剑、雷瓦汀、永恒之枪等神器的魔法。想要召唤真正的神衹降临，恐怕得牺牲掉全人类的生命才可能实现，但若只是暂时召唤神器现世的话，那就还有可能性。

话虽如此，除了大概有时间限制之外，据说最起码还得献上超过10万条的人类灵魂作为祭品。

凶煞究竟是如何献出数量如此庞大的祭品来发动魔法呢？

这是个蠢问题。

《唉～真的用掉了……一旦动用这招，你就再也无路可退了唷，凶煞。》

「嗯哈！没关系！此时此刻本来就该尊敬他的愤怒，并且正面做出回应才对。没什么啦，只不过是已经无法死而复活罢了！」

凶煞情绪格外高涨地，用战乱魔剑刀身不断轻敲脸上的面具。

隼人闻言顿时露出尖锐目光。

「……你支付生命库存当做祭品吗……」

「我只不过是做出为了将愤怒的你打入绝望深渊，就算动用生命库存也值得的判断罢了！这代表现在你已够格成为本人的晚宴佳肴啰！」

骷髅面具霍然张开双臂，摆出装模作样的姿势。

尽管暗夜小声补了一句「耍什么大牌啊」的牢骚话，但情绪兴奋到极点的凶煞却是充耳不闻。

凶煞将暗夜竖于胸前，摆出骑士般的姿势，接着定睛直瞪隼人。

「你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这世上头一名与这种姿态的我交手的——」

「正好——去死吧！」

伴随着一刀两断的冷酷发言，隼人毅然扣下马克西米利安的扳机。

台词被打断，就这么维持着夸张姿势望向前方的凶煞，赫见原本漂浮于空气中的魔力粒子全数凝聚至眼前。

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性能。重新凝聚扩散的魔力。

——再引发威力强大的爆炸。

「啊完蛋，我忘记——」

了。

话还来不及讲完，光芒已然四射。

先前遭扩散的魔力，如今全部原封不动地袭向凶煞。

白银色的爆炸威力浓度实在过高，造成地面瞬间被熔解成岩浆状。仿佛被丢进核反应炉的破坏，彻底笼罩住凶煞的身体。

「…………」

掉落地面的马克西米利安空弹壳发出一阵清脆声响，随即化作粒子融入空气中。

爆炸覆盖的范围虽然不大，却拥有足以匹敌核子弹的惊人威力。

而接了这种攻击还能保住一命的——

「该死的怪物……！」

隼人沉吟一声，压低腰际，在爆炸渐趋平息的同时纵身冲向凶煞的所在位置。

同一时间，自熔解成岩浆状的地面下——

「痛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煞发出疯狂咆哮，从岩浆中飞窜而出。

凶煞的剑与隼人的枪在半空中交击。

超人与怪物之战，才刚揭开序幕。

***

魔导遗产产生魂魄的机制尚未完全解明，不过一般普遍认为只有魔力创造出来的物质偶尔会产生魂魄，进而具备人格特质。

没人知道原理为何。就连魔导遗产本身也一无所知。

但魔导遗产以自我了断的形式将自身魂魄转换成魔力的记录虽然不多，却还是有遗留下来。

以弗拉德的魂魄作为代价，换来的是超乎想象的庞大魔力。

樱花立刻执行《吸血鬼》化术式，追寻鲜血气味找出队友们的所在位置。

在地下100公尺的深处附近，逐一找到分别深陷不同地点的队友们，以结界加以包覆后，再带着她们重返地面。（某蛙：1公尺=1米）

尽管失去搭档，但取而代之的是救回了队友们的命。

而本来受困的队友们，也因为与百鬼夜行相互联系的缘故，早已完全掌握到樱花与树夕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拜接收了樱花思念的冲击，导致树夕的情绪传遍所有百鬼夜行所赐。

伸出手掌的樱花既没有面带笑容，也没有大发脾气。

她就只是真挚地注视着树夕罢了。

树夕则是一脸畏惧地往后倒退。

「……说什么要守护树夕……你一定是在说谎……」

「我没说谎。我或许是个既愚蠢又肤浅的人，但绝不会做出背叛你心意的举动。因为我已经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树夕早就明白。

樱花的心意毫无虚假。在樱花的心中，对树夕既没有恨意，亦没有厌恶感。

樱花所抱持的只有共鸣、同情，以及想要挽救她的念头。

见树夕依然感到恐惧不安，真理随即赏了樱花一记白眼。

「既愚蠢又肤浅，而且还只会往前冲。」

「……在这种时候就别消遣我了。」

原本面露严肃神情的樱花顿时一僵。

「请顺便再加上死板、顽固又不懂察言观色吧。」

「西园寺，连你也……别闹了啦。」

樱花开口轻斥搭起顺风车的小兔。

紧接着，连在一旁陷入沉思似地以手轻抵下巴的斑鸠也跟着开口补刀。

「…………超爱吃红豆面包？」

「——那不算缺点吧。你们几个是怎样啦！」

樱花变回平常的语调，扯开嗓门臭骂队友。

樱花气呼呼地大吼『难得我这么努力试图说服她，你们别在旁边碍事啦』，斑鸠却无视她，向前跨出一步。

「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依然非常讨厌你。也毫无想要保护你的念头。」

斑鸠微眯双眼，笔直瞪视树夕。

树夕忍不住移开目光，低头默然不语。

「你的所作所为难以饶恕。全世界都被你搞得乱七八糟，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东西也全都白费了。坦白讲，我认为你是个就算被全世界憎恨也很合理的家伙。」

「……」

斑鸠撩高浏海，拿出薄荷口味的棒棒糖叼在嘴边，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算了……我就姑且打消对你嗤之以鼻的想法吧。你经历过的痛苦体验，坦白讲真的很要命。那种生活要是持续长达15年之久，换成我绝对忍受不了。」

「…………」

「……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吧。」

斑鸠摩擦自己的右臂，自树夕身上移开视线。

斑鸠在梦境世界中所经历的体验，八成远超过她原先的想象吧。斑鸠没道歉，却也承认了她所经历过的痛苦。

「斑鸠只是不擅跟人打交道而已啦。我猜她大概有在梦境中挑衅你，不过实际上只是希望更进一步了解你罢了。」

「别傻了，没这回事。」

「用不着害羞啦～」

被小兔轻戳脸颊的斑鸠，立刻还以颜色地用双手压扁小兔的双颊。

把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打打闹闹的两人晾在一旁，真理走到樱花身旁，竖肘轻戳她的侧腹。

「想不到你偶尔也会做点好事呢。」

「你以为你是谁啊……」

真理无视回了一记冷眼的樱花，径自对树夕露出和蔼微笑。

「……我们就是这副模样，虽然或许不太可靠，但无论全世界再怎么憎恨你，我们也绝不会背叛你。我猜哮大概是你心目中的第一名，不过我们……老实说也很喜欢哮，而且是非常喜欢他喔。」

樱花有点羡慕地看着面带羞涩笑容据实以告的真理，却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表明心声。

「然而这是两回事。正如樱花所说，人类的生活并不是只有谈情说爱。另外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虽说辛酸的事情同样也不少，但在生活中绝对不会只充斥着难过的事情，」

「…………」

「所以首先啊……那个……」

真理轻搔脸颊，用手轻捂胸口。

「……跟我做朋友吧。」

脸颊泛起一抹绯红的真理，眼神坚定地看着树夕如此说道。

树夕闻言，肩头不禁微微一震。

「……朋友……？」

「没错，朋友。你还没交到任何朋友对吧？让我们成为朋友，尽情谈天说地吧。一起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吧。我想更进一步了解你的一切！」

面对真理坦率诚恳的发言，树夕仿佛有话要说似地微微蠕动嘴唇。

可是却又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横线。

「……要跟身体有毛病的树夕做朋友？不可能啦。」

「放心吧！绝对有方法可以让你的身体恢复正常啦！」

「杀死了好多好多人的树夕，绝对没机会过平凡生活……树夕都已经把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

真理声调有点粗暴地说道。

她露出微微闪烁的眼神，向树夕表明自己的心声。

「相信你应该明白关于我的一切对吧？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造成了许多人平白牺牲生命。但是，现在我依然能够这样跟大家相处在一起……已死之人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不过我还是很努力，试图实现靠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的目标……」

「…………」

「并不是死了就能获得饶恕。就算摧毁一切，也不能抹除掉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你确实做了许多过分的事，可是你会那样做是有理由的。所以……所以啊，只是让自己变得不再孤单又有什么关系呢？」

「…………」

「……就算全世界都不允许你得到幸福，我还是会原谅你。」

在树夕身上看见自己过往罪孽的真理，毫不保留地倾吐自己的心声。

只见两行泪水，沿着始终闭口不语的树夕脸颊悄然滑落。

正因出自过去曾犯下滔天大罪的真理之口，这段话才得以打动树夕的心房吧。除了哥哥以外，还有人肯保证会陪伴在她身旁，更是令她感到开心。

当真理受到树夕的泪水牵引，自己也差点落泪之际，一旁的小兔突然探头接着说道：

「要是你肯跟我做朋友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做菜唷？你晓得草薙喜欢吃什么料理吗？」

「……树夕……不知道……」

「那么～只要你肯跟我做朋友，我再教你做菜。一起做料理给草薙吃吧。」

小兔双手合十抛出提案，面露灿烂笑容。

虽然仍旧低头不语，树夕却更进一步加强了搂住自己肩头的双手力道。

就连一直不看树夕的斑鸠，也跟其他人同样加入了说服她的行列。

「……身体的事你不必担心。要让你变回普通人并非难事，甚至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前提是你能像现在这样持续控制百鬼夜行。」

听斑鸠这么一说，树夕微微抬起头来。

斑鸠则是笔直注视着树夕，用手转动棒棒糖，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想想本小姐是谁？相信杉波一族最优秀的斑鸠大人吧。我绝对会让这个世界同意接纳你。」

连小队成员也是头一次见到显得如此可靠的斑鸠。

由于斑鸠表明愿意接纳的缘故，树夕的颤抖症状瞬间消退。

樱花则是再次趋前，再次当着树夕的面伸出手掌。

「——你不再是孤单一人。有我们陪伴着你。」

「…………」

「我保证，绝不会再让你陷入孤单之中。」

——所以，牵起这只手吧。

樱花伸出的手掌，给人一种既白皙且温暖，而且格外柔软的印象。

***

树夕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斗大泪珠夺眶而出。

遍布全世界的百鬼夜行已经停止活动。

耸立于市中心的鬼怪大树也由树梢化作灰烬，开始逐渐枯萎。

这些灰烬宛如雪花一般，缓缓覆盖住整个市区。

「…………」

树夕抬头仰望灰烬随风飘落的天际。

她头一次端详这个世界。

原本只容得下哮的视野，感觉好像变得宽阔了一点。除了哮以外，还有其他人肯对自己伸出援手。愿意接纳名唤树夕的这只异形。

她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为什么没能再早一点察觉到呢？

双眼只注视着哮，内心只渴求着哮，因此不自觉地将整个世界逼至这种景况。

要是当初懂得更放宽眼界环视周遭，不知该有多好。

要是当初懂的更努力地设法了解这个世界，不知该有多好。

这个世界——并非只由残酷所构成。

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啊。树夕如此自我解嘲。

定眼凝视着伸至自己眼前的樱花手掌，树夕她——

却是从樱花眼前退开。

「树夕？」

樱花神情诧异地看着树夕。

树夕抬起头来，对樱花等人露出沾满泪水的笑容。

「……谢谢你们……可是……」

瞬间，百鬼夜行一鼓作气集中至樱花脚底。

樱花虽觉困惑，却仍挪动脚步，与开始集中的百鬼夜行保持距离。

樱花以眼神询问树夕要做什么，树夕如此回应：

「树夕果然……不能活下去……不该继续活下去。」

樱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举起弗拉德的枪口——对准开始集中的百鬼夜行。

接着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可是光柱却遭浓缩成高密度的百鬼夜行触手所阻，当场应声碎散。

就算被挡下再多次，樱花仍持续开枪射击。

而除了樱花以外的成员们，也都察觉到树夕想采取什么行动。

只见汇集的百鬼夜行在树夕身旁不断盘旋，最后触手化作尖锥状——全数指向树夕本身。

树夕想要自我了断。

以往纵使吃了再多苦头，都只希望能够死在哥哥手中的树夕，如今却想要自我了断。

而百鬼夜行则会无条件实现她的心愿。

「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树夕再也不想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了……」

任何人。树夕其实明白这只是场面话。

并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

或许正如真理所说，这个世界不是只充斥着悲伤难过的事。即便再怎么难过，只要肯有人陪伴在自己身旁，也许就还能承受得住沉重的罪恶感。

可是树夕跟真理不一样。

眼前的惨状全都是出于自己的心愿。被迫造成人命伤亡的真理，与主动夺走他人性命的树夕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两者背负的罪孽份量相差太大。

活下去对她来说实在太辛苦。长久以来承受各种折磨、放弃、割舍掉许多事物的树夕，同时也很感谢最后仍愿意再赋予她一次忍耐机会的队友们。

可是，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这是树夕用来逃避自身罪孽的手法。

「……啧，你这家伙……！」

最能理解此举含义，因而勃然大怒的正是斑鸠。

只见斑鸠露出盛气凌人的愤怒神情，举步试图逼近树夕。

却被樱花出手扣住肩头加以制止。

樱花摇摇头，注视着斑鸠。

「算了吧。我们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事到如今你讲那什么话！要是就此放任那小鬼去死——」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后续就交给他吧。」

语毕，樱花抬头仰望天际。

受到牵引的斑鸠等人也跟着昂首望天。

樱花面露苦笑，迎接这名自上空赶抵现场的人物。

迎接这名夹带黄昏色魔力，仿佛彩虹般为天际添色，闹哄哄地赶抵现场的人物。

「真是够了……每次总是迟到。」

这名男子从天而降。

大概是急急忙忙地抄空路赶过来吧。只见他掀起强大魔力气流，不顾一切地高举手臂，凝聚了最大限度的力量后——

「树夕————————————！」

总算飞抵树夕面前。

——轰……！

男子猛然降落在树夕面前。

那是解放的魔法。

在着地的同时，一股以男子为中心的魔力烈火瞬间笼罩住整个市区。

《弑神赋法》所释出的火焰，瞬间吸收、消灭掉周围的百鬼夜行。

真的只是在转瞬之间。

那是一股宛如全然赦免了树夕所有罪孽一般，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威力。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导致树夕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这名不速之客。

仿佛在瞬间夺走一切、所有行径都在瞬间被抹掉一般，脑海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身缠黄昏色火焰的男子，就这么抡剑刺地，缓缓站了起来。

「……哥……哥……？」

尽管无从确认隐藏于装甲底下的真实面貌，怀着恐惧感的树夕仍试着出声呼唤眼前之人。

下一瞬间，伫立于背后的樱花发射光柱，强制解除掉装甲骑士身上的甲胄。

站在眼前之人，正是草薙哮。

是树夕的兄长。

兄长挺直身子，走到树夕面前。

「——抱歉，我来迟了。」

随后，哮神情严肃地向树夕道歉。

每次总是这样。当他前来探望，他都会先以「——抱歉，我来迟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现在的状况明明大不相同，刚刚树夕明明还打算自我了断。

但光是听见这句话……树夕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哮在道歉后，立刻换上生气的表情俯视树夕。

「我不晓得你打算干嘛，但谁准你在吵架吵到一半就突然闹失踪？我都还没对你讲完所有心声耶。」

「…………」

「……而且你也还没给我回复，逃什么逃啊，笨蛋。」

接着，脑袋被敲了一下。

虽然一点也不痛，但茫然若失的树夕却是自然伸手轻抚头顶。

纵使有话想说，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现在就连周遭也都不见能够反映树夕内心想法的百鬼夜行。

树夕脑中一片空白。

思考能力完全停摆。

只能神情茫然地仰望着哮的脸庞。

面对仿佛刚睡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不发一语的树夕，原本面有怒色的哮也不禁皱起眉头，表情逐渐转换成一抹苦笑。

「我说树夕啊——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咦……？」

「即使不是把我当哥哥看待也无所谓。你现在依然喜欢身为『哮』的我吗？」

其实树夕一开始还搞不清楚，这个问题究竟有何含义。

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内心十分苦涩。

苦涩到内心难以承受的地步。

树夕弓起背部，仿佛紧揪着胸口似地以拳抵胸，强忍着泪水做出回应。

「……………………………………………………………………………………………………………………………………………………………………………喜欢……最喜欢了……」

听见这答案，哮静静眯起双眼。

既不笑、亦不害臊，只是显得有点伤心地微眯双眼。

「这样啊……可是，对不起……你认识的『哮』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绝对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但也不等于接受了她的心意。

树夕总算明白了。

哮想要借此传达何种信息给她。

「如今在你眼前的是你哥哥。以前或许是『哮』，但现在就只是你哥哥。」

「……唔……哥……哥……？」

「嗯，没错。你刚刚也有开口叫我哥哥不是吗？」

他那和蔼和亲的神情，却令树夕不禁悲从中来。

既非拒绝、亦非接受。

这是——被甩了。

「我呢——再也无法成为只属于你的『哮』了。」

泪珠接连不断地自树夕的双眼潸然滑落。

树夕任由眼泪夺眶而出，移开贴着胸口的手，咬着下嘴唇，双手握拳摆在膝盖附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情绪。

「哮……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喜欢树夕了对不对……」

「……………………」

「已经变得……讨厌树夕了对不对……？」

树夕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

被哮憎（厌）恨（恶）明明就是自己期望的事，不过树夕仍觉得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的自己简直又笨又丢脸。

树夕最喜欢的『哮』已经不见了。

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树夕明白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但内心却有另一个虽然明白，却又不想明白的自己，促使她不禁开口询问。

「虽然已经不在，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一件事。」

树夕一抬起头，顿时惊讶地睁大双眼。

因她看见哮也静静地流下眼泪。

「以前的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把你视为一名女子深爱不已。唯独这点我敢保证……我的初恋情人……就是你啊，树夕。」

初恋。

对树夕而言，哮也是初恋情人。当时年纪还小的哮，八成不太理解何谓初恋吧。

日后随着年龄增长，哮才察觉到原来树夕是自己的初恋情人。

两人的心意一模一样，这点令树夕由衷感到欣慰。

哮对树夕伸出手掌，轻轻触摸她那沾满泪水的脸颊。

哮的手掌极其温暖、极其柔和。

「先前……你曾问过当你晓得我是你哥，你是我妹的时候，我是否感到开心对吧？」

「…………嗯。」

「当时我很开心，但也很难过。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事实令我感到欣慰，却也同样感到悲伤。」

树夕十分能理解哮的感受。

当她从哮口中得知两人是兄妹时，树夕心中只有满满的悲伤。而今获知原来哮也曾拥有过相同的感受，树夕更是泪如雨下。

「这么晚才发现，真的很抱歉。」

「…………」

「……真的太晚了对吧……可是，我已经成了你的『哥哥』。」

「…………」

「现在我是以『哥哥』的身份——深爱着你。」

哮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这就是哮对树夕的所有思念。

把她当做妹妹疼爱。

或许不晓得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但至少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自己对树夕的情感。

也许他们两人只相处了一段短到根本没资格谈论何谓爱情的时间。所谓的「爱情不需时间培养」，分明就是诡辩。亲子、兄妹，共度的时间就代表了一切。

然而——

——对于自己想要守护这份羁绊的心意，哮唯一知道最适合用来形容的词汇就是爱。

「对不起啊，树夕……就算是吵架，哥哥仍然对你说了谎。无论你做了什么……要我杀死你……我实在是办不到啊。」

「……」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纵使世界被摧毁，即便同伴被杀害，我也不可能讨厌仅存的唯一一名最重要的家人。」

哮抚摸树夕的脸颊，痛哭流涕。

「所以求你了，树夕……不要放弃当我的『妹妹』。」

哮对树夕吐露自己的心声。

「不要寻死……不要被别人杀害……哪里都不要去……！」

将自己只能恳求的心意，全部吐露给树夕听。

「——永远在我身边……少了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啊……！」

这就是一切。

极其任性、自私、只会强加于他人身上的哮之心愿。

哮直到最后，都还是选择把自己的心愿强加于树夕身上。

纵使被拒绝再多次，他仍持续许下相同的心愿。

真理曾说该改变的人是树夕。而哮为此所能采取的行动，依然只是持续许愿。只能持续硬逼对方就范。

这就是哮的吵架手法。就算挨揍、被嫌弃、遭拒绝，他也只能持续逼对方就范，也只能不断许愿。

纵使明白树夕渴求的是过去的自己，以及与过去的自己共死，哮仍强迫对方接受『妹妹』的身分。

期望她能活下去。

真要说漂亮的场面话——那就是因为她是自己最珍惜、最疼爱的家人。

而这个心愿——

「哥……哥……」

这个心愿总算——

「哥……哥……」

总算——打动树夕了。

「——哥哥……」

树夕并非把哮当成『哮』，而是把他视为哥哥加以接纳。

为了修复她原本以为再也无法挽救的兄妹关系。

哮则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扑向自己怀中的树夕。

他细细品味如愿以偿的瞬间，泪流满面地准备迎接树夕。

但在这一刻，哮等人却听见了破灭之声。

听见一阵明明人不在场，却宛如在他们耳边嗫嚅一般的声音。

——英诺森，开始狩猎吧。

遥远的上空。只见一道白色人影，手持一把白色步枪伫立在鬼怪大树的枝叶上。

完全无暇心生战栗。因为那道身影宛如空气自一开始便存在一般，不知不觉伫立在那个位置。

而白色枪口所击发的，是一记肉眼看不到的破魔子弹。

一记足以掌控灵魂，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弹。

哮在抱住树夕的同时，立刻转身背对子弹，试图保护树夕不受伤害。

谁知透明子弹竟穿越哮的身体。

「————唔……啊！」

命中树夕的胸口。

「树夕！」

树夕弓起背部，抱着胸口颓然蹲下。

哮见状连忙伸手轻触树夕的背部，想要搀扶她的身子好好躺平。

「——这！」

哮无视突然现身偷袭的白衣男子，抱着树夕的身体缓缓将她平放在地面上。

体温超乎寻常地低。

宛如冰块一样。

「树夕！你快醒醒啊……树夕！」

即便轻晃她的身体仍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动也不动。

「骗人……」

哮茫然地将树夕抱在怀中。

照例说死不了的树夕，如今却停止呼吸的骇人事实，令哮的思考能力彻底停摆。

***

樱花见状，立刻取代困惑不已的哮展开行动。

「——西园寺及杉波负责保护他们！二阶堂！」

「——我晓得！」

樱花张开双翼、真理则在脚底展开飞行轮，一鼓作气飞向天际。

敌人是那道白色身影——飒月。

面带从容神情纵观这一切的万恶元凶。

飒月将噬魔圣物『英诺森』扛在肩上，放眼眺望这个世界。

他任由微风轻拂白发，用手抵着下巴。

「嗯。虽然原计划稍微被打乱，但最后仍有赶上真是太好了。但话又说回来，我一缺席果然就导致事态演变至此了吗？草薙同学既没杀死小树夕，也没有化身神衹杀手。」

飒月以枪轻敲肩头，皱起眉头，像只猫似地咧嘴而笑。

「——这样是不对的。你们几个真令人伤脑筋啊。」

此时，飒月才目击到急速上升的樱花及真理。

樱花手肘后缩，将魔力凝聚至右手臂形成的射突装置。

真理则是以双手凝聚魔力，同时猛然后仰身子。

「《伯爵之牙》！」

「《极光炮弹》！」

两人边突击边发动魔法。

面对直逼而来的两人攻势，飒月既不闪躲亦不防守，只是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两人的魔法直接命中。爆炸气浪及冲击波将飒月连同鬼怪大树的枝干一并炸飞，形成大量碎片洒落周遭一带。

樱花与真理定睛瞪视攻击的爆炸中心，静待尘烟散去。

得手的感觉、直击——她们明白这些都毫无意义可言。

知悉飒月真实身份的人，十分确信这波攻势并未击败他。

果然不出所料，飒月若无其事地漂浮于尘烟之中。

而且呈现出毫发无伤的状态。

「哎呀呀，真了不起呢。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居然还不惜使出全力想杀我。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死掉，那可怎么办呢？」

耸耸肩的飒月面露苦笑神情。

樱花及真理则是维持着应战姿态，与飒月展开对峙。

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现实感。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散发出存在感，明明知道人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仿佛只是假象的感觉。

他的存在感充满了假印象。

凤飒月从很久以前就酝酿出这种气息。

「放心吧。这个世界的魔导攻击杀不死我。但用物理手段也杀不死我。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奈何不了我。」

「「…………」」

「我实在很想说声『你们奋战不懈的表现真令人刮目相看』来夸奖一下……但话说樱花，你的弗拉德跑哪去了？」

飒月疑惑地问道。

樱花不发一语，径自喷射魔力袭向飒月。

她高举双臂，祭出《伯爵之牙》。她为双手双脚安上射突装置，不由分说地策动猛攻。

虽是打算不给他任何回复的机会、怀着要将他轰成蜂窝的念头展开攻击，可是飒月非但完好如初，甚至也没被攻势夹带的冲击劲势扫中。

或者该说——攻击对他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把弗拉德的魂魄转换成魔力能量使用了是吧？」

「——你！」

樱花顿时怒气爆发，更进一步提升猛攻的速度。

但却徒劳无功。没能在飒月身上产生任何效果。

最后飒月轻描淡写地举手接住樱花的拳头。

猛攻戛然止息，樱花的动作停顿。

「哎呀，我又没有说你这样做不对。反倒想夸你一句干得好。那虽是借由我的魔力衍生出来的产物……但就只是一款魔导遗产。居然受到契约者影响而产生了魂魄。一旦将我创造出来的力量赋予他人，便会受到他人影响而擅自采取行动……噬魔圣物就是这样的一种产物。」

飒月摒退樱花的拳头，闭上眼睛说道。

「它们原本就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只是我将部分力量注入Alchemist公司准备的枪械素体所形成的产物罢了。除了银檞之剑外，所有噬魔圣物的本质主导权均在我掌握之中。」

「可恶……！」

「因此我早就受够这些东西擅自衍生出魂魄的现象。尤其弗拉德更是难以掌控。樱花，谢谢你代为抹除了弗拉德的魂魄。让老爸我好好夸奖你一番吧。」

「闭嘴！你没资格评论我的搭档！」

虽然樱花抬起右脚猛然扫向飒月的侧头部，但他却仿佛拨掉露水一般，只是轻轻挥动手臂就挡下了这一击。

飒月微眯双眼，嗤之以鼻地嘲笑樱花。

「搭档……你跟那东西已经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谊啦。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还真是像极了峰城呢。」

「父亲跟弗拉德，都是死在你的毒手之下！」

「喂喂喂，我可没有杀死弗拉德喔？」

「还不是一样！」

所有悲剧的原因，全都出在此人身上。

樱花既猜不透这人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也丝毫不感兴趣。当然更清楚自己杀不死他。

但在交手过程中必然也能收集到一些新情报。例如这次就查明了原来噬魔圣物的性能，全都是此人之部分能力的事实。

而身为噬魔圣物原型的英诺森到底具备何种性能，有必要更进一步彻查清楚。

相信其中必定藏有解救树夕的线索。

右手及右脚被封锁的樱花对真理使了个眼色。

「——二阶堂！锁定枪支！」

纵使杀不死本人，噬魔圣物也绝非永恒不灭的存在。

在樱花发动攻势的过程中，一直窥视出手时机的真理，将魔力凝聚至指尖。

「《极光箭镞》！」

这是单点集中的魔力收缩炮。纵使攻击范围狭小，但其贯穿能力已达任何魔法均望尘莫及的境界。

由极致亮光形成的箭镞疾射而出，不偏不倚地直取飒月的噬魔圣物。

——这一击照理说明明没有失准，但本应在射线上的飒月及噬魔圣物，却在眨眼之间突然凭空消失。

「人不见了！？」

「——在你背后！」

受到樱花的呐喊声牵引，真理连忙转头查看。

她一回头，赫见飒月带着宛如笑面猫般的笑容近在咫尺。

「——！」

「英诺森并非永恒不灭。你们的着眼点很不错……只可惜你们误解了我的存在。」

真理立刻将魔力凝聚至双手，试图展开追击。

不料——

「我既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也无所不在。这就是所谓的神衹。」

「啊——唔！」

「懂了吗？」

英诺森的枪口刺中胸部，真理的身体弯成く字状。

紧接着枪口并未迸现火花，真理的身体却已遭透明子弹贯穿。

她宛如触电似地微微一震，随后颓然往下坠落。

「二阶堂——！」

樱花见状，立刻全速飞向真理。

但——如同空气般现身的飒月，却早已好整以暇地守在她的行进路线上。

樱花只能急踩刹车，后仰身子。

既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也无所不在。

只要置身于这世界上，根本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小树夕跟真理同学都平安无事，她们并未丧命。」

「……你……！」

「英诺森的性能是——对灵魂下令。只要具备人类的灵魂，任何人都逃不出英诺森的控制。」

飒月弯腰，探头窥视樱花的脸庞。

「我并未命令她自杀。你放心。」

「……啧！」

「我对她的灵魂下达的指令是——」

飒月突然自樱花眼前消失。

而在消失的飒月身影后方，樱花目击到原本瘫软无力的真理挺直身子的模样。

但她的举动却毫无生气可言，因此樱花试图开口呼唤真理。

此时，飒月在樱花耳边嘀咕了一声。

「——动手杀了你、唷。」

飒月的气息立刻自背后消失。

至于挺直身子的真理，则是转身面向樱花。

真理毫无表情。以一张宛如戴上能面面具的神情看着樱花。（某蛙：“能面” 是日本传统戏剧艺术“能”剧所使用的面具，较著名的有“般若”等。）

「……二阶堂……」

樱花完全无法庆幸她平安无事。

明知她被下了何种命令，却无法采取应对行动。

于是真理率先出手。

她转动脚底的飞行轮，以难以置信的飞快速度笔直冲向樱花。

「——！」

樱花连忙交错双臂进行防守。

「《极光赋法》。」

真理发动魔法缠裹住拳头，使劲轰向樱花的防守。

弗拉德在防御层面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现在的樱花具备等同于吸血鬼真祖的生命力及身体强度，一般攻击应该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才对。

然而真理的拳头，却拥有一击粉碎樱花双臂射突装置，突破樱花交错双手组成之防壁的威力。

在身体能力方面理应毫无胜算可言的真理，竟一拳将樱花轰飞出去、全都是拜赋法魔法的威力所赐。由此可见真理的魔法威力究竟有多么强悍。

揍飞樱花的真理马上快速逼近，同时将魔力凝聚于双手之上。

「住手啊二阶堂！快清醒过来！」

说服的声音起不了什么作用。虽不知对灵魂下令是基于何种原理，但可以想见旁人的声音一定无法说服被操作之人吧。

真理对樱花露出能面般的扑克脸，在她怀中凝聚极光属性的魔力。

「《极光炮弹》。」

语调平淡地咏唱魔法名的真理，企图在零距离状态下发动魔法攻击樱花的腹部。

若是魔法的话，樱花的弗拉德有办法加以贯穿。

借由贯穿魔法来削减威力。

（……弗拉德……！）

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才深刻体认到弗拉德的存在有多么重要。想要贯穿对手的魔法，首先樱花就必须熟知其魔法术式。

而极光魔法的术式虽然复杂，樱花倒也有牢记在脑海中。

只不过，最重要的步骤是反转存在于脑海中的术式。而反转术式向来都是由弗拉德包办的工作。

樱花迅速构筑术式，再加以反转。

接着锁定真理的魔力开了一枪。

在千钧一发之际，抵消了真理的魔力炮弹。若是在发动前的话，只要设法以光柱直击魔力，便有可能阻止魔法发动。

惊险万分地化解危机固然很好，但在术式构筑速度方面却是由真理占了压倒性的上风。

「《月蚀之剑》《白夜之剑》。」

这两门魔法的术式——樱花一无所知。

她只晓得残留于文献上的相关资讯。这是其存在就仿佛童话一般虚幻的『月』及『太阳』属性魔法。

真理高举双手，挥舞以魔力构筑而成的利剑展开攻击。

樱花也重新构筑双臂的射突装置，以射突口镶嵌光柱的状态挡下真理的剑击。

「——啧，唔……！」

惊人的威力逼得樱花渐趋下风。

既然真理使用极光魔法以外的古代魔法，她就无法加以贯穿。纵使魔力量再怎么充足，魔法品质方面仍是由真理占尽优势。再加上《伯爵之牙》本就是极不适合持续发动的攻击魔法。

《伯爵之牙》冒出裂痕，被逼至濒临崩解碎散的边缘。

「啧，原谅我！」

樱花只能祭出苦肉计，使劲一脚踹向真理的腹部。虽然刻意压抑威力以免误杀，但这一脚大概也踹断了她好几根肋骨吧。

只见真理摇摇晃晃地自樱花身旁退开，用手捂着腹部。

就算痛得发出悲鸣，真理却始终面无表情。

（该怎么办……！就算我想逃，二阶堂也会追着我不放……除非我死，否则现在的她绝对不可能放过我……！）

即便想要破坏飒月的噬魔圣物，在寻找那人行踪的期间，自己可能会先栽在真理手上。

虽然也很担心地上的哮及树夕等人的安危……不过，现在还是必须优先设法应付真理。

樱花一度紧闭眼睑，随即在下定决心的瞬间霍然睁眼。

接着再度交错双臂，运用射突装置构成光柱。

（相信效果时间绝非永无止境……纵使是直接对灵魂下令，只要能设法打昏她的话……）

樱花——决定与真理交战。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愿以这种形式与你开战。」

无奈地皱起眉头的樱花进入临战态势。

真理则在背后展开大量魔法阵，摆出正面迎击的姿态。

「我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死我！」

为了守护奉行不杀主义的真理，樱花挺身而战。

***

在对真理的灵魂下达指令后，飒月坐在鬼怪大树的枝桠上，低头俯瞰着哮等人。

他轻抚英诺森，面露苦笑。（某蛙：神衹大多用“祂”来指代，但因台版用“他”来指代“凤飒月”，所以本文也用“他”来指代）

「虽是一场还不错的破灭好戏……但我实在料想不到草薙同学居然成功说服了小树夕。」

真是个彻底不照计划行事的少年啊。飒月重重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想再多花点时间观赏你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但也差不多该为这场游戏划下句点了。」

对飒月而言，战争是他的兴趣。

魔导……或者该说根绝众神就是飒月诞生的理由。

半人半神、天神降世。

洛基。

虽说长久以来被冠上了各式各样的称谓，不过在这个世界重新构筑之前，神衹杀手才是他真正的存在意义。

如果只是一款兵器也就算了。那样一来，飒月或许能在除灭诸神，引导人类大获全胜的状态下，继续存活在上一个世界也说不定。

但是自从他的身体有一半化作神衹之后，他便转而将自身的存在意义定义为「破灭」。既然神衹该灭亡，那么人类也该跟着灭亡才合乎逻辑。

并不是情感促使他做出这种结论。

而是构成名唤『飒月』的所有要素，都确信应该这样做才正确。

在上一个世界，飒月固然毁灭了诸神，但同时也做下了让人类步上灭亡之路的安排。

结果，人类世界与诸神世界相互冲突，使得目前这个世界应运而生。

看着并未走上灭亡，反倒留存下来，甚至还形成了诸神与人类「世界观」混杂交融的这个世界——飒月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欢喜。

他心想：我又可以再次享受毁灭的乐趣。

「嗯。真是有趣了。」

飒月起身，从枝桠上俯瞰这个世界。

连地平线彼端都染成血红色的世界，在他眼中显得极其美丽。

虽然绕了一大圈道路，但飒月终于抵达了破灭的终点。

而他之所以选择走上这条如此拐弯抹角的破灭之道，纯粹是为了享受个中乐趣。

在两个不同世界冲突，导致诸神之力扩散的同时，飒月身为神衹的力量也随之散逸至世界各地。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魔导』。

力量散逸的声音也并非无所不能。他成了顶多只是个拥有不死之躯的魔法师。噬魔圣物是飒月身为神衹所具备的力量残渣，说是渣滓也不为过。因此他无法透过英诺森直接对哮的灵魂发号施令。因为哮拥有的不是人类灵魂。飒月连身为神衹的力量也受到制约。

因此该设计逼上破灭绝路的对象不是哮，而是围绕在他身旁的人。

只要由飒月暗中夺走他珍惜的人，草薙哮便会对飒月产生杀意。

为此飒月才特地安排他结交同伴，让他们累积各式各样苦乐与共的体验。

但是，若想让哮升华成神衹杀手取下自己的首级，那其实只要一开始就利用英诺森操纵树夕毁灭世界，并且命令她杀死哮的同伴就足以成事了。将哮逼入不得不诛杀树夕的状况后，一旦得知万恶元凶就是飒月，他八成会亲手了结飒月的性命吧。

飒月也明白人类并不是那么单纯的生物。

因为他是半个人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少了剧情……人类就不会采取行动。假使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采用这么不解风情的方法啊。」

这是一场由飒月行使充满限制的神衹之力，以便引导世界走上灭亡之路的大型游戏。飒月十分尽情地享受着这个根本不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规则。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永远玩下去，但却也不能这样。

于是飒月为了终结这个世界，伸手撩高浏海。

「既然要享受毁灭的乐趣，那么不毁掉这个世界就没意义了。」

无论是世界的灭亡或混沌，他都充分品味过了。

飒月仅存的唯一一项乐趣，就是彻底消除掉这个世界。

亦即——破灭。

「好啦，第二代神衹杀手。为了让你能够毫不迟疑地杀死第一代——就让我来调节一下你的灵魂吧。」

飒月一如往常地咧嘴，露出了像猫咪的笑容，再次动手扣下英诺森的扳机。

飒月对树夕灵魂所下达的指令为——吃掉这个世界。

***

将树夕冰冷的躯体平放在地上后，哮用耳朵贴着树夕的心脏聆听。

没有脉动声。也没有呼吸。

感到全身血气倒流的哮，心无旁骛地试图为树夕进行心脏按摩。

此时，一旁的斑鸠快步飞奔过来，抓住哮的肩头。

接着斑鸠赏了茫然若失地抬起头来的哮一巴掌。

「给我振作一点。看看你的周遭。百鬼夜行还没消失，代表这孩子还活着。万一真的死了，她也会复活啦。」

「……可是，她没有呼吸啊……！」

「八成是噬魔圣物搞的鬼吧。你现在该做的，就是破坏掉那个混蛋手上的噬魔圣物。」

被斑鸠冷静地斥责一顿之后，哮也逐渐恢复理智。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样的魔力发挥作用，但只要毁掉噬魔圣物，相信这孩子必定也会恢复正常。现在可没空让你发呆。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斑鸠用双手捧住哮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

「没人晓得到底该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个混蛋才有效……可是，既然已经确定现在该做的事情，就先行动再说。没问题吧？」

被斑鸠的凌厉眼神一瞪，哮立刻绷紧原本微微颤抖不止的嘴唇。

「树夕的事交给我们！你现在赶紧去协助凤及二阶堂！」

小兔也抱着枪支赶抵哮身边。

（没错……这一切都还没结束……！）

哮起身，用力对两人点了点头。

「……拉碧丝！」

「在此。」

拉碧丝回应呼唤，翩然凭空出现在哮的身旁。

「你晓得那家伙的噬魔圣物性能是什么吗？」

「非常抱歉。我不清楚英诺森的性能及其人格为何。」

「那樱花及真理呢？」

「……二阶堂真理小姐似乎是受到英诺森的影响，目前正与樱花小姐激战。」

哮闻言，神情僵硬地抬头仰望上空。

他看见确实有红色光芒及七彩光芒在上空相互冲撞。

无需吩咐，拉碧丝便用魔力通讯为樱花及哮建立连线。

《樱花！》

《是草薙吗……！二阶堂受到噬魔圣物的干涉……！我正在跟她交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英诺森的性能是直接对灵魂下令……！二阶堂的灵魂被下达了杀死我的指令……！》

听樱花这么一说，哮马上准备动身前往驰援樱花。

但……

《二阶堂交给我处理！草薙你只管负责摧毁凤飒月的噬魔圣物——！》

上空发生一阵彩虹色的大爆炸，双方通讯宣告中断。

「……………………啧！」

哮强行压抑住想要现在立刻赶往樱花身边的焦虑神情。

樱花说交给她处理。目前自己该做的事情是破坏噬魔圣物。

尽力而为！这是大家一同做的决定！

「拉碧丝!我们上！」

哮下定决心，出声呼唤拉碧丝。

然而——

「——草薙！树、树夕妹妹她！」

听见小兔呼叫的哮转头查看后方。

只见——宛如违抗地心引力一般飘离地面的树夕映入眼中。腾空的她同时将身体转向哮，并缓缓睁开双眼。

樱花刚刚说过，英诺森的性能是直接对灵魂下令。

换句话说，眼前的树夕——

「大家快逃——」

哮来不及放声大叫，树夕所发出的震耳欲聋尖叫声已然响彻现场。

瞬间，百鬼夜行自树夕全身上下猛然泉涌而出。

哮目击到的光景，是人在附近的斑鸠为了保护小兔而趴在她身上的身影，以及拉碧丝朝自己这边伸长手臂的姿态。

——宿主！

在拉碧丝的声音遭百鬼夜行淹没而悄然消失的同时，哮也被鬼怪巨浪给吞没了。

末章

***

百鬼夜行在眨眼之间便再度吞没了一切。

灵魂遭到控制之人，既不会踌躇亦不会产生情感的余韵。肉体成了只负责执行灵魂所接收到之命令的道具。

原本遍布草薙树夕周遭的百鬼夜行，虽然一时之间被《弑神赋法》扫荡殆尽，可是积蓄在体内的百鬼夜行依然无穷无尽地持续成长增殖。

除非吞灭整个世界，否则肉体不会停止释出百鬼夜行。树夕只会忠实地利用百鬼夜行，将这颗行星给侵蚀殆尽。

在百鬼夜行构成的汪洋中——拉碧丝•拉斯莉寻找哮的下落。

拉碧丝与哮因遭到自树夕体内倾巢而出的鬼怪吞没而被冲散了。

平常总是能靠着契约的羁绊而随时随地紧跟在哮身旁，如今却由于被百鬼夜行覆盖住的缘故，导致她感应不到哮的所在位置。

《————宿主！》

就算尝试开启魔力通讯也传达不到。尽管本身不善侦查，但她仍为了寻找哮的下落而构筑FM单元，不料却当场被百鬼夜行吃掉。

现在拉碧丝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她对飒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哮大概也还活着吧。

问题是斑鸠及小兔。

既然拉碧丝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问题，她只能优先设法找到哮。

事情还没结束。拉碧丝回想起最后从哮身上汲取到的意念，如此对自己说道。

（事情还没完……相信大家一定也都平安无事……）

尽管毫无根据，拉碧丝也只能边祈祷众人平安边寻找哮的行踪。

非得赶紧找到能够突破僵局的方法不可。拉碧丝要独自击退百鬼夜行是不可能的。她虽曾试过将身体转换成粒子再行移动，可是深陷密度过高的百鬼夜行之中，纵使把身体化成极微小的粒子，也无法穿越雷池一步。变成刀剑状态又无法自力行动，只能以目前这种人类形态来应对当前的困境。

拉碧丝虽竭尽所能试图扭动身子，百鬼夜行却是纹风不动。在这种无特定形状又黏性十足的环境中，再怎么挣扎也只会仿佛陷入无敌沼泽一样逐渐沉沦。

在这种状况下……小兔及斑鸠是否真的还有机会保住一线生机呢？

拉碧丝虽不受侵蚀的影响，但她们……

（——不可以，与其思考，我更该竭力采取行动才对。）

为了哮，拉碧丝拼命挣扎。

她们一旦丧命，哮会感到绝望吧。对哮而言，他所珍惜的人并没有大小轻重之分，这点拉碧丝十分清楚。

拉碧丝当然也有独占欲。内心有另一个就是因为想要独占，所以才渴望透过神衹杀手化术式让两者灵魂融合的自己。她甚至会下意识地从哮的记忆中删除掉他与队友们之间的回忆，进而敦促他赶紧动用神衹杀手化术式。

虽说这是出于身为神器的特性，无可奈何，但拉碧丝本身却不想借由这种做法强行将哮占为己有。

因此她一直抵抗身为神器的自我特质。

她也会出手协助哮的队友们。

35试验小队……

「…………」

突然停止行动的拉碧丝除了哮之外，也同时考虑到小队的事情。

拉碧丝与试验小队之间的关系十分薄弱。拉碧丝既对队友们不太感兴趣，队友们也只把拉碧丝定位成哮的武器。

拉碧丝总是呆在哮身旁静静观察。他人总是猛一回神才发现原来她在现场，就算将她形容成宛如空气一般被队友们所接受亦不为过。

直到此刻之前，她始终未曾觉得孤单寂寞。

因为拉碧丝只要有哮陪伴就足够了。

起初她对他们总是腻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表现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为了赚取升级积分而费尽千辛万苦、时而相互欢笑、时而彼此咒骂……直到哮重新订定契约之前，她甚至觉得他们很无聊。

但是，拉碧丝却很喜欢看着跟她们相处在一起的哮。喜欢看着他总是由衷感到幸福地，与队友们交谈的侧脸。

现在仍有一幅如同画作般的光景残留在她脑海之中。

就是在放学后的小队活动时间，35小队沐浴于夕阳余晖之下，沿着对魔导学园长廊行走的背影。

即便是尚未转变成人的拉碧丝，也曾有过希望能够永远关注着他们的瞬间。

回想起来，促使她产生人心的契机，或许就是那一瞬间也说不定。

拉碧丝回想起当时的当时的光景，再度挪动身体。

（我……要带宿主回到那个地方……那是我的使命。）

为了再次重返那条被夕阳余晖染红的走廊。

（一个也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少。）

为了再次得见记忆中的那幅光景。

（她们几位都不可或缺……无论是对宿主或对我……）

绝不能对她们见死不救。

一切都是为了宿主着想。

不对，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只要反复进行粒子化及再构筑的步骤，或许就有办法慢慢移动……试试看好了。）

拉碧丝不死心地试图摆脱受困的处境。

《——你还真是变得充满人情味了呢，银檞之剑。》

一阵格外清晰的嗓音，自被百鬼夜行填满的视野彼端传入耳中。

试图拨开鬼怪汪洋的拉碧丝抬头一看，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空间。

或者该说是结界强行创造出一个空间较为正确。

有一把带着裂痕的长剑，悄然漂浮于这个空间的中心。

接着，一道白色的女子幻影仿佛与长剑重叠似地缓缓浮现。

「……永恒之枪……」

拉碧丝脱口喊出那把长剑的名字。

在与大蛇对决后便行踪不明的另一把神器，如今竟出现在拉碧丝的眼前。

就拉碧丝所知，永恒之枪是唯一一把在失去契约者后，仍能独立行动并保有战斗力的神器。

但是照它表面带有裂痕的模样看来，八成与雷瓦汀同样呈现半毁状态了吧。

如今除了魔力以外，它应该已经丧失绝大部分的功能。

既然不知它是怀着何种企图现身，拉碧丝自然不可能放松戒心。倘若它意欲妨碍自己的行动，拉碧丝将不惜释出仅存的魔力进行抵抗。

可是，永恒之枪却随着白衣女子的幻影一同接近拉碧丝。并缓缓阖上双眼。

《大蛇或许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才让你加深与草薙哮之间的羁绊关系。》

听她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拉碧丝不禁微微侧首。

永恒之枪则是依然闭着双眼继续出声说道：

《目前情况紧迫。我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

《省下无谓的问答，我只转告必要的讯息给你听。》

永恒之枪顿了一顿，微睁双眼看着拉碧丝。

《我想交托一样东西给你。》

琉璃色的少女反问。

——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白色魔女却如此回答：

《——拯救世界的力量。》

银檞之剑——原封不动地收下了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

后记

第12届白目人士大战，各位看的还满意吗？（某蛙：“白目”用来形容说话不留心眼，经常说出事实而伤害朋友的人。由于此类人经常会遭人白眼，于是以“白目”以概之。）

好久不见，我是柳実东貴。

本系列作品也即将迈入高潮阶段，而这集的主轴虽是与树夕之战，不过战斗场面的描述份量却是节制了点。

都到了这个关头还缩减战斗场景是在搞什么鬼啊！？对于内心浮现这个想法的你！

真的很对不起，下一集我会一鼓作气投入累积已久的各种点子，准备大玩特玩一番，因此还请各位见谅。

那么，来谈谈第十二集吧。

是在世界崩毁的背景之下，大谈爱情啊、恋爱啊的一集呢。

虽然着墨篇幅不多，但过去或多或少都有持续提及草薙树夕这名少女的内心世界，然而我想这应该是头一次如此扎实地深入描写才对。

第一集樱花、第二集为真理、第三集换斑鸠、第四集轮到小兔、第五集换哮第六集则是拉碧丝，让我不禁回想起逐一将焦点摆在主要登场角色身上的那个时期。7、8、9、10、11等5集则是专注于追踪配角心境及主要剧情的发展，直到第12集总算才将聚光灯投射至树夕身上了。

长久以来我都把树夕及百鬼夜行视为关键因素，摆在整部系列作品的核心位置，而尽管她甚至散发出最终大头目的风采，但我却一直把她当成内在终究只是个不谙世故的普通小女孩在描写。

个人认为树夕甚至平凡到令人不禁觉得哮反而毁坏得更为彻底的地步。关于草薙一族特有的冥顽不灵、死心眼及单纯率直等人格特质，是因为他们身为亲兄妹才如此相似，不过哮反倒给人一种较为病态的感觉。

还有，这几也许算是我不经意地首度描述到哮的「爱情啦、恋爱啦」，或者该说是安排他亲口讲出这方面的事情。在本系列作品当中，所谓爱情喜剧的成分应该从没少过才对，而女性登场角色的这部分虽是写了不少，但关于哮的心情却始终未曾多所着墨。

意外……不对，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树夕对哮而言就是个会让人觉得『我想也是啦』的初恋对象。

我本身一直以来都采用尽可能避免提及恋爱部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本就不太擅长，再者也是为了配合作品风格）的手法进行创作，且上一个及上上个系列作品都未曾如此明确地写出恋爱情节。

因此呢，这对我而言也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啦。

这是我头一回撰写男主角好好接受女性角色的心意，再正面做出回应的场景。

只要一写到树夕的剧情，无论如何都会演变成这种形态。这回好像在描写树夕与哮对峙的场面时，我就不晓得停过多少次笔了。

照理说我以往也曾写过内容相当肉麻的场面，也安排登场角色们讲过一大堆装模作样的耍帅台词，但在创作哮揭露自己对树夕抱持何种心情的场景时，不知为何竟让我感到极端难为情。

虽说人有各式各样，但我个人在创作小说时，基本上都会尽可能留心别对登场角色采用「自我投射」的手法。阅读的时候会这样做，但撰写时就不会。理由是一旦投射自我情感塑造登场角色的话，那这些登场人物八成都只会沦为不堪入目的混账东西。

我都觉得跟自己最为相似的登场角色是天明路礼真，因此哮及樱花简直就是自己望尘莫及的经典人物。不过呢，我倒是会把一种理想或是自己缺少的特质塞进登场角色之中呢。

然而，我直到最近才惊觉「仔细想想，这不也是一种自我投影吗？」社会上不是有那种为了避免小孩变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而严加管教的家长吗？我记得那种做法也称作自我投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害我觉得怪难为情的。那是一种类似在青春期阶段察觉到「原来我有中二病」之际的心境。

再来就是他们俩是亲兄妹的设定，这才是重点所在吧。该怎么说呢，就觉得超害臊的啊。一般不是说只有没妹妹的人，才会觉得跟妹妹扯上关系的设定或事物很萌很可爱吗？我认为自己完全不符合上述说法。就连动画的相关人士那边，也有许多人都有亲妹妹，于是就曾经聊到他们不晓得该如何觉得妹妹很萌很可爱之类的话题。

假使自己对妹妹产生恋爱情感……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未曾想过这件事。我自己虽然也偏好背德感，但若说到现实的话——你们懂吧？现实的妹妹跟出现在动画、轻小说等作品中的妹妹，基本上就是完全没关系。

等等，真是这样吗？倘若妹妹长得可爱或兄妹感情和睦的话，就真有可能上演那种状况吗？毕竟自己也好歹这样写起类似妹妹与哥哥擦出禁忌恋爱火花的情节，假如我写作时真用上了自我投影的手法，那搞不好就代表在心中对妹妹也存在着那种情感……呜哇，我不小心想像到跟现实中亲妹妹形成那种关系的状况了糟糕该怎么办现在感觉很奇怪我再也无法正视妹妹的脸蛋了一看到就会心跳加速耶社会观感岂不是很糟糕吗想归但我明明没有妹妹却还写出这堆东西的事实才最有可能搞砸自己的名声——而我到现在才惊觉此事。

我妹妹只存在于我的脑海当中啦。

是的，今天我改走另一条路线，尝试发动恶心的攻击。

胸部？最近流行的是肩胛骨啦。虽说在这部作品当中，很难断定胸部最漂亮的角色究竟是谁，但肩胛骨曲线最漂亮的角色绝对非树夕莫属。

——既然是我说的就一定没错。

话说，本作品也终于准备迈向最后高潮了。

下一集就是完结篇。我预计会再推出一本短篇集，因此实质上还有两集，不过就主线剧情而言是到下一集就正式画下句点。

近年来，轻小说界虽也由系列化作品稳定地持续扮演主流角色，但情势却也变得越来越严峻。话虽如此，与制作书籍有所牵连的相关人士们始终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变得很吃力了』这句话挂在嘴边，因此就算我现在再说也难以摆脱不意外感，然而实际上跟以前比起来是真的变得吃力多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这部『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可以说是相当蒙受眷顾的一部作品。优秀的责编群、了不起的插画老师、不禁改变成漫画，甚至还连带改变成动画作品。

差不多到第8集左右，我个人认为「在这部作品中非完成不可的事情，大概就剩这几项而已」，也就是为了迎接结局所需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从动画化的企划开始推动以来，中间隔了一段相当长的空档时间，相信也害诸位读者大人们经历了一段，内心持续怀着「到底是要改编或不改编啊？」这么一股焦虑之情的漫长时期。由于发生一些波折而导致企划延期的结果是个不争事实。害各位苦等了那么久，真的非常抱歉。

但，由于动画化企划延期的缘故，导致原作这边的预定计划也有所更改。

因为这部系列作品原本预定到第10集就正式完结。在动画化企划案展开作业的期间，我也暗自下定了要在第10集结束掉这部系列作品的决心动笔撰写，而且就时间点来说也算是恰到好处。

不过由于动画化作业延期的关系，出版社那边便说希望我可以再稍微延续下去。对一名作家而言，能听见出版社希望自己继续创作，是相当开心的一件事。

于是到了第10集以后仍要继续写下去的我，目标便由「在这部作品中非完成不可的事情」变换成「在这部作品中能够完成的事」。可以游刃有余地创作小说，在当今这个世代可是非常难得有机会品尝到的滋味。思索「我该做些什么呢？」的日常生活实在有趣极了。

这真是一部备受眷顾的作品，运气也相当不错。

更重要的是我之所以能够这样持续创作下去，全都是拜这一路走来总是不离不弃地支持我的诸位读者大人所赐。

各位或许误以为我每次在写后记谢词时，总是当成惯例一样迫于无奈地写下来交差了事，但我敢跟各位保证绝对没这回事。大多数作者都会在后记的最后一段写下对读者大人们的感谢，而我相信其他作家老师们也只有碰到最后一段谢词时会特别诚心诚意地撰写。赠与相关人士的谢词是不是诚心诚意也许因人而异（笑），但惟有给读者大人们的感谢之情，不管是什么样的作家老师都是肺腑之言。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

而假使可以的话，『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真长，标题跟连载期间虽然都很长，不过各位若愿意赏光奉陪至最后的话，那就再令人高兴不过了。

另外还有短篇集也是唷。我大概会写一下后话，由衷请各位读者大人们拭目以待！

虽然还没结束，但难得有这么长的篇幅可以写后记，我就先在此向各位致谢。最后一集要是能写些有关登场角色的后记就好了～不过偏偏在这种时候的后记大多都只剩两页空白篇幅可用就是了。

好啦，下一集就是完结篇了。最后大头目打算如何出招？树夕会变成什么样呢？35小队的众人都平安无事吗？以及凶煞赶快去死等等。虽然第12集呈现出吵吵闹闹到极点的感觉，但大概会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迎向分出胜负的最后结局吧。

敬请各位拭目以待！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词。

感谢总是给我添麻烦的责编K大人，S大人。

感谢在百忙之中仍不吝抽空绘制精美插画的切符老师。

感谢因改编漫画版作品而备受其关照的安村杨平老师。

感谢Fantasia文库编辑部的全体同仁。

感谢在时间有限的状况下，仍然倾尽全力奋战不懈的动画制作团队·SILVER LINK公司的全体同仁。

感谢疼惜各自被分配到的登场角色，并完美地加以演绎的诸位配音员。

最后谨向一路陪伴这部作品走到这里的所有读者大人们，致上发自内心的万分感谢。

终于要迈向完结篇了（到底要讲几次才甘愿啊）！哮等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挑战是——！

敬请期待！那么，我们完结篇再会！

柳実冬貴

（第十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