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魔导学园35小队 第九卷 异端同盟

柳实东贵

简介

第九卷 异端同盟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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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喵喵喵喵喵？

他醒来的过程十分平稳。

暖和的阳光透过鹅黄色的窗帘映入屋内，缓慢诱使意识逐渐清醒。

一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景象。眨了眨眼后，朦胧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

宛如重新开始呼吸般，草剃哮深深吸了口气。

（………文来了。）

犹如一声叹息，哮呼出吸入肺里的空气。

像这样在疑似医院病床的床上醒来，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了，每次战斗好像总是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即使试著回想发生过的事情，也只记得自己搭车北上，前往反体制派的根据地。

（……后来我们遭到审问会的攻击……接著……）

当哮探索著模糊的记忆，正要想起与EXE队员的战役瞬间——

——背脊匆而窜起一阵寒意。

他并未忆起当时的状况，而是发现自己试图记起的回忆只有黑暗，不由得毛骨悚然。

真奇怪。失去记忆这种事并不稀奇，尤其自己昏厥了过去，不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也是在所难免。

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彻底的黑暗。在高速公路上遭到敌人追击，以无后座力炮破坏路墙，坠落山崖的事情他记得异常清楚，可是接下来的事情他只剩零星的记忆，缺落的部分只有黑暗。

这并不是失去记忆，而是记忆里只存在著黑暗。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按住额头，在床上翻了个身。

翻身后，前方——出现了樱花的身影。

「……什么？」

哮不禁浑身僵直。

樱花就睡在眼前，在他身旁发出轻细的鼾声。

「……嗯……」

她扭动身体时发出的嗓音性感诱人，呼吸搔痒著身子，哮迟迟无法将自己的双眼从那水润的唇瓣和纤长的睫毛移开。

「…………」

他咽了下口水，接著默默把身体转向相反方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噢噢……」另一个方向是真理躺在床上。

真理喃喃动著双唇，抓紧了哮的衣服。

「……哮～……」

甜腻的呼唤声差点让哮心跳加速，他赶紧恢复仰躺的姿势，动作十分僵硬。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两位美少女躺卧在自己身旁，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这对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来说实在刺激过度了。

「…………真受不了。」

哮叹了口气，凝视起疑似病房的房间天花板。

他想赶紧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好意思硬逼她们醒来。而且他大致能理解她们两人为什么躺在自己身边，因为她们的眼角有些泛红。

（……让她们担心了。）

哮觉得很过意不去，自己的伤势每次都比其他伙伴严重。也许是自制力不足，他应战时总是横冲直撞。

看在其他伙伴眼里，也许会认为他是个让人担惊受怕的家伙。而要是其他伙伴全身是伤，迟迟没有清醒的迹象，哮同样也会在意，忍不住担忧。

「……对不起……」哮正向担心自己的伙伴道歉时，一道声音响起：「——你要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别那么乱来啦～草剃。」他吓了一跳，把头转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窗户边，星白流露出和蔼的笑容。她坐在窗边，将书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罕见地戴上了眼镜。

「学生会长……！」

哮连忙起身，但流连声说不用不用，从椅子上站起来按住了哮的胸口。

「躺下吧～你昏倒后只过了两天，不用那么急著起来～」

听见自己昏倒两天，哮放心了一点，幸好没有像被带到魔导学园的时候一样昏倒一个月以上。

流阖上敞开的书本，放在一张小桌子上。

她摘下眼镜，放在书上。哮稍微瞄向那本书，《诸神的黄昏。对于神话世界的考察》——大概是和北欧神话有关的书籍吧。

「呵呵呵，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很爱读书的呢～这本书很有意思，研究方向别出心裁。这本书在那里被当成禁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透过人拿到手的～」

「别说这个了，学生会长，你的脚没事吗？」

哮担心著流，因为雪山那一战中，流的脚受了重伤。流先是为了有人担心自己而错愕，接著她有些面红耳赤，眯眼笑了出来。

「幸亏有恢复魔法，我的左脚没事啰～至于右脚的话很可惜没有接上，不过靠著使用龙骑兵人工肌肉的义肢，你瞧～」

流掀起裙子，把右脚摆在哮的面前。近年来作为龙骑兵开发的副产物，义肢技术有长足进展，从外表看来就和一般的脚没有两样。

然而，哮还是忍不住颓丧。

「没想到比自己的脚性能还要好，真是吓了我一跳～现在我只要一踢，连铁门也能让我踢飞出去。」

「……对不起。」

「用不著向我道歉～那是我提出的作战，是我自己需要负起责任。倒是好险有你保护了我，才不至于造成更严重的伤势，说起来是我要向你道谢。」

失去一只脚还能这么镇定，流坚强的意志力实在让哮不禁佩服。

看见流一如往常，哮终于放心了。

「这样啊……你能获得治疗，表示我们抵达反体制派的根据地了吧。」

哮尽可能压低嗓音，听见他的问题，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嗯，大家做得非常好，能顺利抵达根据地都是多亏有你们的奋斗，我要在这里向你道谢。」

谢谢。流的神情和往常一样从容，向哮道谢致意。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似乎暂时脱离了险境。

「别担心，这地方很安全，不管是审问会还是幻想教团都绝对进不来这里。」

「……绝对进不来……？」

听她这么说，这地方要不是防守非常牢固，就是无法入侵的场所。

哮的头脑不好，但也料到了反体制派的根据地在什么地方。

既然目标是旧日本的最北端，目的地应该是旧北海道遗迹。和被带进魔导学园时一样，这地方在圣域里的可能性非常高。

尽管遭到黑暗精灵消灭，北海道依然有几个圣域里面残存著孤岛，就算有魔女在那里建立起庇护所也不奇怪。

流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放到窗帘上。

她用力拉开窗帘，疑似阳光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哮眯细双眼，望向窗外的景象。

「这里就是反体制派……我们『异端同盟』的根据地。」

眼前是哮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想到自己所在的这间类似病房的房间构造也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说是他熟稔的场所也不为过。

「这里是……对魔导学园……？」

这地方像极了异端审问会本部兼异端审问官养成机构——对魔导学园。

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一章 神话世界的碎片

***

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位于地底五百公尺处，设有关入百鬼夜行的大型装置。

这个场所没有异端审问会的地下设施那么坚固，也没有严密的戒备，要将指定为最一除的幻想生物关在这里，防备未免过于薄弱。

关于百鬼夜行的危险性，数个月前已经判明。

从之前将城区化为死地的那起恐怖事件当中，人类应该早已学到教训，明白最优先驱除指定幻想生物『百鬼夜行』不是人类可以套上项圈豢养的，而是强大且非比寻常的生物。

「…………」

薄而透明的玻璃打造的水槽里，一名少女正在沉睡。

她的身体到处接上管线，头部装上某种装置，直接覆盖住双眼。

凄惨的模样令人不忍目睹，让年幼的少女遭受这种对待实在过于残酷。

少女的唇边绘出安稳的弧线，即使看不见她的双眼，也能看出她正沉浸在幸福里。

面对不晓得这份幸福只是幻想，唇边始终挂著微笑的少女，「……真让人看不下去。」雾谷京夜板起了脸。

他怜悯委身于梦境的幻想之中，遭大人利用的草剃树夕。虽然明白自己没有同情的资格，但他实在忍不住产生这样的想法。

同时，他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够杀死的存在，况且他也没有出于同情杀死树夕的意思。不论动机如何，他能断言对草剃树夕来说，在那个时候当场死去是唯一的救赎，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是草剃哮这位哥哥。

「让她活著受罪全是你的错……草剃。」

京夜憎恨著没有杀死『百鬼夜行』拯救妹妹树夕的那个男人。

「——恕我失礼，这不是您可以决定的事情吧？」

听见那道故作高雅的嗓音，京夜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位灰发的女性站到了他背后。

杉波朱雀，Alchemist社的现任董事长，原本是审问会惩罚对象的炼金术师。犹如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是位于灰色地带，她的发色极灰，只是，她穿在身上的是件黑色的袍子。

「您是雾谷京夜先生吧？感谢您不远千里前来防卫敝社设施。」

朱雀的语气分不出是尊敬还是调侃，站立的位置始终与京夜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正如同京夜的想像，对方的气质近似凤飒月，人分明在眼前，却彷佛感觉不在现场，简直是个像幽灵一样的女人。

「我不是为了守卫这个设施来的……别误会了。」

正如朱雀所说，京夜没有参与已经开战的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而是以EXE队员的身分负责防卫Alchemist社的第一研究所。

他并没有接到任何人的命令，是主动接下这份任务的。

至于他自愿前来这里的理由，不是为了杀死树夕，或是进行严密的防守。他来是因为吉水明在这个地方接受延命治疗。

「我明白，我明白，您对同学那深具慈悲的执念……实在令我由衷敬佩。为了拯救您的同学，我也会全力进行治疗。」

「……少在那里装腔作势了，你这个异端者。」

虽然语带挑衅，但京夜并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将会招来青梅竹马吉水明的死，造成他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朱雀优雅地苦笑著，微微偏著头。

「Alchemist社亏欠您很多，敬请放心。」

京夜晈紧了牙。她话里所说的亏欠，是指他促使百鬼夜行失控，让他们可以藉此得知百鬼夜行的威力。

那次的行为最后帮上了Alchemist社的忙，京夜对这一点非常不满。

「只是……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您擅自闯入设施实在让人很伤脑筋，除了杉波家的人，这里禁止其他人进入。」

「……明明禁止进入，戒备却这么松散，这种状态要入侵简直是轻而易举。」

「用不著担心，这里不需要警备人员，绝对没有人能够破坏这个装置和包围她的防壁，何况只要稍微碰到这个装置就会发狂致死。」

朱雀微微一笑，轻佻的语气像在说著笑话。

不过这绝对不是玩笑话，谣传炼金术师朱雀制造出的物质，是不存在这世界上的材料。

朱雀踏响脚步声，走到京夜身旁，仰望著水槽中的树夕。

「您刚才的见解确实没错，百鬼夜行……草剃树夕小姐过去承受著超乎我们想像的痛苦折磨，死亡是唯一的救赎……这想法大致正确。」

「…………」

「可是您看她现在是痛苦的模样吗？」

京夜再一次仰望树夕。

她脸上的微笑充满了安详，完全感觉不到一点痛苦。

朱雀阖上眼，指尖一触碰围绕树夕的水槽，便可见到骇人的魔力迸散。

「这个装置和她的肉体连结，因此一般人或是魔女碰到就会发疯，最后导致死亡。」

「……哼，你亲自这么示范，不正表明了自己是异端吗？」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京夜忍不住唾骂。

朱雀没睁开眼，唇边挂起一抹微笑。

「我很清楚，她现在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之中。即使是幻想，我认为只要她能感到幸福就够了。不需要为了活著而遭到忌讳、承受苦难，让不一致的肉体带给灵魂的不明恐惧摆弄……可以与最心爱的人活在永远的安详之中。」

朱雀缓缓张开双眼，望向京夜。

在她张开的眼里，泪光湿了眼眸。

「比起由死亡获得救赎，您不认为在敝社的摇篮里安眠更能带给她幸福吗？」

朱雀露出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沉醉的狂热眼神，流泪追问著京夜。

真是——令人作呕的家伙。

京夜这么心想，啐了一声之后转身走向出口。

「在你们利用她的时候，这番话就失去说服力了……梦就是梦，我不会依靠那种东西……！」

听见京夜说得这么冷漠，朱雀吐了下舌头，丢掉了藏在背后的眼药水。接著，她神情恍惚地合上掌心，仰望树夕。

「——呵呵，事到如今不再需要多余的辩解，这么做缔造的是双赢的关系！树夕小姐获得安眠，我们则是赢取卓越的研究成果，无人损失，皆大欢喜！所谓的志工也就是指这种行为吧？那绝不是不求回报的慈悲心！助人者可以得到愉悦与『做了好事』的满足感，受助者则是能够获得拯救！没有人会因此感到困扰！炼金术师理想中的等值交换正是这样的境界！啊啊啊，太美妙了！」

朱雀扭动著身体，流著口水。

接著，她哼起歌来，操弄控制树夕的装置，眼里再也没有京夜的存在。

京夜压抑住烦躁的情绪，走向出口。

「……可恶……！」

必须帮忙这种家伙这件事让他自觉惭愧，打从心里恨不得杀死无法抵抗现状的自己。

***

离开病房后，哮走在学园的走廊上。

流要他这一天安静休养，其他成员也语气凶狠地要他好好休息，可是他只想尽快掌握现状。

据说在哮昏倒后没多久，一行人就抵达了这个地方。

35小队捕获EXE副队长玛格诺莉雅，并搬著哮前往目的地。

此行的目的地是个小洞窟，原本以为洞窟是藏身处的一行人难掩绝望，但流要找的是藏在洞窟内的转移魔法符咒。

那似乎是异端同盟事先藏好的符咒，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挑了几个杳无人烟的场所藏起它。至于为什么特地使用藏在北方的符咒，那是因为同时期活动的同盟伙伴用掉了其他地方的符咒。

「小兔，你不要紧吗？」

走在熟悉的走廊上，哮关心著脸色很差的小兔。

小兔脸色苍白，露出虚弱的笑容。

「不、不要紧，这不过是小意思……只是我的头有点痛。」

不只脸色不好，她的言行举止也很奇怪。

斑鸠和真理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太好，她们有些喘不过气，只是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

哮推测，这里的氧气量较一般平地低，醒来后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彷佛身处在高耸的高山上。

（……这所对魔导学园在山上吗？）

实际在这里走动之后，他发现这地方和自己就读的对魔导学园不太一样。建筑虽然相似，但设置的设施非常少，不只没见到用来当作审问会本部的设施，也没有魔导遗产封印塔和禁忌区域。

这里有的只有学园这栋建筑物而已。

「这里是过去的首领仿造对魔导学园建成的～实在是维妙维肖呢～」

「……仿造的意思是，反体制派的创立者和异端审问官有关系吗？」

樱花向带他们认识这座设施的流这么问道。

「两者之间确实有关联，虽然是将近四十年前创立的组织，正式开始活动却是在最近这二十年。当时的首领发现这个地方，造成了这座建筑物。」

樱花眯细了眼睛。

流凝视著樱花的侧脸，单刀直入地这么告知。

「你的父亲峰城和真就是这里的前任首领。」

除了樱花以外，所有人都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樱花像是有某种程度的察觉，因而没有显露出内心的动摇。

「……学生会长邀我进入学生会，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不，不是。我没亲眼见过峰城先生，况且就算你是他的女儿，如果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也不会开口邀约。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是真的对现在的审问会抱持疑问～这样就足以构成邀你成为伙伴的理由了。」

听流这么解释后，樱花稍微垂下双眸。

哮不懂樱花内心的想法。养父温柔的形象瓦解，这种心情大概只有本人能够体会。

「……峰城先生虽然对你和家人有所隐瞒，但希望你别因此恨他！」

流望向前方，把手放在头上说。

「你的家人之所以惨遭杀害，确实是因为峰城先生属于反体制派的成员。我想你也知道，遭逐出审问会后，自从收养了你，他辞去反体制派首领的地位，专心陪伴家人。他知道继续活动会危害到家人的安全，因此决定退出异端同盟。」

「…………」

「虽然结果还是慢了一步……你心中对峰城和真先生抱持的『温柔父亲』印象绝对不是他的伪装。他在最后没有选择成为异端同盟首领，而是选择走上保护家庭的父亲这条路。就当我自以为是吧，希望你别把家人遇害全怪在峰城先生头上。」

这些恐怕全是推测，不过哮认为峰城和真这个人就像流形容的一样。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很能瞭解父亲的心情，因为现在的我既不是以审问官的身分，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伙伴站在这个地方。我感谢部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恨他，我非常尊敬我的父亲。」

樱花把手抵在胸口，斩钉截铁地说。流听见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谈这件事了，你该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

气氛缓和下来之后，樱花立刻以尖锐的语气质问。这也是哮最想知道的事情，虽然刚刚险些让樱花父亲的话题模糊焦点。

「你说这地方绝对安全，根据是什么？这里是地球上的什么地方？」

哮让气喘吁吁的小兔用氧气瓶吸取氧气，向流询问。

「关于这件事，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们。」流这么告诉哮，爬上楼梯，走到屋顶。

打开沉重的铁门后，迎面而来的光线让哮眯细了眼眸。他追逐著流走出屋顶的轻盈脚步，走到阳光底下。

「你们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流一个转身，面向众人敞开双手。

奇怪的地方？哮左右张望，要说哪里奇怪，这地方不过是大白天的屋顶，放眼望去只有水塔和一望无际的蓝天。

在众人纳闷不解时，只有斑鸠锐利地眯细双眼，仰望天空。

「……没有太阳。」

剎那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斑鸠说得没错，万里无云的苍穹间确实不存在理应高挂在天际的太阳。

混乱一口气扩散开来。

「怎、怎么可能……！这世上有可能没太阳吗……？」

「难、难不成是地下设施？像魔导学园的庇护所那样，在地底设下结界，建立设施……」

「可是这光线要怎么解释？这怎么看都是阳光……」

「…………」

所有人惊慌失措时，哮注意到天空一角有个东西。

那是裂痕。天空中出现有如蛋壳破裂的裂痕。从漆黑的裂痕缝隙间，可以看见另一头是无垠的黑暗。

哮心惊胆跳地走到屋顶边缘，感觉体内隐隐作痛。他有预感，接下来要面对的真实将超乎自己的想像。他用手抓住铁丝网，从屋顶俯视，这才第一次目睹世界的样貌。

哮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双脚麻痹，忍不住惊呼。

眼前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的风景，世界出现裂痕……空间整体充斥著裂痕。

唯一没有裂痕的是屋顶正上方的天空，这所学园四周只有瓦砾，随处散落疑似古老神殿的建筑物残骸。

更远处空无一物，裂痕覆盖世界，染上全然的漆黑。

这个世界只有半径五公里大，超出这范围的事物全部崩毁。

异样的光景令人不禁目眩。

哮等人正哑然说不出话时，流让背倚在栏杆上，娓娓道来。

「——你们知道有个说法认为，我们生存在错误的世界吗？」

流眺望著碎裂的世界，喃喃低语似地说。

「这是过去那些哲学家和相对论的学者提出的假说，他们认为『魔力、魔法和幻想生物并非真实存在』。当然，这种假说在数百年前只会遭到人们讥笑，不过最近又重新受到重视。」

「…………」

「你们不觉得我们生存的世界历史中有不自然的地方吗？每一段历史当中都会出现魔导……我们认为魔法原本就存在这世上……可是你们没有怀疑过那些解释都很牵强吗？」

流说的话完全没进入哮的脑中，其他人也是一样，所有人只是哑然凝视著这个世界。在场众人中，只有樱花和斑鸠还能保持冷静。

「我知道这个假说。魔导一开始并不存在，后来以某件事为分界线，改变了历史，自那之后魔导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你指的是这个假说吧？」

「没错，要解释这个世界，当时发生的那件事就变得非常重要。」

斑鸠没那么深入的瞭解，只见她耸耸肩，举起了双手。

这时，「……神话世界与我们所在的世界相互冲撞。」樱花以沉重的嗓音说。

「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与神话世界冲撞后形成的世界，原本其实是不同的形式——我在书上读过这种推论。」

流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个头。

「提出这种假说的人，认为这个世界没有魔力与魔法的存在，可是并未否定神话世界的存在。神话世界说起来也就是异世界，那个世界充满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魔法，普遍存在我们所谓的魔法生物和称为神的生物。」

关于神话世界，大家在学园里也有学到相关知识。

藉由降灵术和英雄召唤等方式唤出的、那些称为灵的存在，人们只当成是将他们由死后的异世界唤至现世，一般认为两者情形相似。

太古时代的魔女与神话世界接触，召唤出天使与恶魔的纪录如今还留在文献里面。至今依然有少数擅长魔术的人可以感觉到神话世界，因此基本上，几乎没有人怀疑神话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我可以证明神话世界的存在，要我召唤出妖精也不成问题。可是两个世界相互冲撞，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真理诧异地说，把手抆在腰间。

流委婉的解释像是惹得她不太耐烦，她用鞋底一再跺著地面。

「这我也不清楚，可是你们知道称为『北欧神话世界』的异世界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吗？」

真理不明白这问题的意思，哮倒是心里有数。

被人带到魔导学园时，拉碧丝向他提过这件事情。

「那是北欧的召唤士率先成功接触，取名为北欧神话世界的异世界。幻想教团的战乱魔剑和梅菲斯特交给天明寺礼真的提尔锋……人们认为，现在遗留下的那些失传型号的大量魔导遗产，都是北欧神话世界的诸神与这个世界接触所生出来的产物。换句话说，那是在相当古老的时代就为人所知的世界。可是奇妙的是……没有人知道北欧神话世界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们生存的世界，是与北欧神话冲撞后产生的世界吗？」

流点头肯定了樱花的疑问。

「虽然无法确定时期，而且如果相信假说，这便很有可能是个经过再造的世界。不过，有一些证据可以证实这种假说。」

「难道是……」

真理看向哮和金丝雀。

「没错，银檞之剑和金丝雀的雷瓦汀也是证据之一。人称为『神器』的这两种魔导遗产，原本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法召唤的武器，不可能不需要冒上任何风险就能显现在这个世界。」

原本存在神话世界的武器交到了这个世界的人类手中，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

拉碧丝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由于丧失了在神话世界时的记忆，使她无法详细解释——她这么告诉过哮。

哮听著流的解释，再一次眺望起破裂的世界。

（……总觉得似曾相识。）

遭破坏的神殿残骸。

碎裂的世界。终结的世界。

没错，这个景象和这个世界——与为了杀死树夕而第一次发动神祇杀手化时，所见到的情景极为相似。

「而另一个，就是这个世界，北欧神话世界的残骸。」

流敞开双手，环顾这个世界。

「这个空间可以视为，北欧神话世界与我们所在的世界冲撞时弹飞出来的部分世界，建立异端同盟的人设定固定座标，以转移魔法自由来去，把这里当成了根据地。」

「等、等一下……这意思是我们现在活在北欧神话世界里啰？」

「一半对一半错，这个世界疑似同样因为冲撞产生变化，环境变得和我们所在的世界类似。因为神话世界原本充满魔力，人类不可能在这里存活下去。至于相不相信这个解释，那就是你们的自由了。」

既然可以召唤出异世界的生物，照理来说也可以前往那个世界，每个人都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论战前还是战后，都可以找到人类尝试前往神话世界的纪录，只是最后全部都以失败告终。

每个尝试过的人一旦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这个世界。

不过，哮等人如今所在的这个残骸世界因为冲撞，使得环境异于原本的神话世界，他们才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存活著，听来应该是这样。

「樱花的父亲峰城先生认真相信这个假设，而且认为和凤飒月脱不了关系，到处在打探相关情报。」

「…………」

「那时候他想必掌握到了什么线索，身为异端同盟现任首领，我必须想办法找出他当时掌握到的情报，就算有可能因为得知真相赔掉我这条小命。」

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过去就有人提出两个世界冲撞导致世界重建这个假说，可是即使亲眼目睹眼前的光景，他们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这个假说确实是事实。

流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但她马上恢复笑容，朝众人转过头后拍了下手。

「好啦，虽然讲了这么多，但这不是你们现在需要烦恼的事情。你们只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有瞭解这个地方很安全就行了。我先来介绍你们和这次共同行动的伙伴认识，跟我到学生会办公室来吧。」

也许是察觉众人内心的动摇，流为了转换气氛，语气十分开朗。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原本紧绷的气氛因此缓和了下来。

除了哮以外。

「——学生会长，拉碧丝在哪里？」

流呼喊众人，正打算离开屋顶时，哮这么问道。她背对著哮，顿时停下脚步。

「我一直在找她，可是气息很微弱。她……拉碧丝在什么地方？」

「……用不著担心，她在这里，我们把她一起带过来了。」

「既然她在这里，请让我们见面，我有事情要问她。」

哮声色俱厉，向流露出了瞪视般的眼神。

流始终背对著他，这么回答。

「她不想和你见面，而且我也不建议你和她有太多接触……」

「……为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请让我们见面，拜托你。」

哮正强硬地这么要求时，真理忸怩地往哮走了过去。

「哮……我也要拜托你，请你不要再使用银檞之剑……拉碧丝了。」

真理难以启齿似地说，嗓音带著颤抖。

哮听见后难掩内心的惊讶。

「真理……为什么连你也说起这种话？」

仔细一瞧，不只是真理，小兔也忐忑不安地低著头，斑鸠移开视线眯细了眼，金丝雀甚至瞪视著他。

樱花静静地阖上双眼，但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关于拉碧丝的事情，她们显然有事瞒著他。

哮原本想追问大家，话到嘴边又改了念头。

「没关系，我直接去问本人……让开。」

哮推开其他人，走向屋顶门口。

真理伸出手想阻止哮，但是被流挡了下来。流脸上挂起微微的苦笑，接著朝哮的背影说：

「……拉碧丝在这所学园的地下室，你想见她就去吧。」

四周响起责备流的声音，不过哮一概不予理会，离开了屋顶。

离开前，他不忘向流道了声谢。

***

「你怎么能让他过去！你应该把他拦下来啊！」

真理怒骂著流，吼得声嘶力竭。其他人似乎也不能接受流的作法，但每个人都是默不吭声。

流搔著脸颊，把手搭在真理的肩膀上。

「就算我们阻止，他还是会去见拉碧丝啊～反正事情总有一天会曝光，不如让草剃用他能接受的形式知道这件事，我想这么做也是对他好～」

况且我也不擅长隐瞒事情，流口是心非地说。

看见真理不甘心地握紧拳头，樱花叹了口气。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过学生会长的解释也有道理。就算我们阻止哮，也不可能挡得住他。」

「怎么连你也说起这种话来了！大家是伙伴吧？同伴就要遇上危险了，难不成你要见死不救吗！」

面对咄咄逼人的真理，樱花低下了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哮心中，银檞之剑的地位和我们这些『伙伴』好像不太一样，那两个人之间有种和我们不同的独特气氛。」

——我们不该介入，也不该插嘴。

真理觉得自己遭人这么劝阻，懊悔地咬紧了下唇。

「我知道，只是……我没办法接受这种做法，这样下去的话哮肯定会出事！」

「我当然不打算眼睁睁看著现况这么发展下去，我们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听见樱花以冷静的态度劝说，真理发自内心回问：

「……除了阻止他还有什么别的做法……」

樱花的态度始终冷静，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相信他。」

「…………」

「我们可以相信哮不会选择拋下我们，一个人离开。」

这是基于过去的惨痛经验得到的结论。

树夕失去控制时，樱花曾劝阻化身神祇杀手并且打算独自离去的哮，希望他不要离开。最后哮挥开了她的手，单独前往与树夕见面。

不过，哮最后还是回来了。他想起其他伙伴，回到她们身边，所以不管遇上再多次相同的情形，樱花还是会选择相信哮的决定。

「……我不接受，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他这种事……！」

真理泪眼婆娑，离开了屋顶。

樱花本来想追上去，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她无法确切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忍不住对自己拙劣的口才沮丧。

流在一旁微微笑著。

「别担心，真理一定能懂你的意思～况且你们能做的事不只有相信他。我能做的事情的确只有提供战力，让他不需要发动神祇杀手化，可是你们不一样。」

流稍微垂下双眼。

「对我们来说，他和拉碧丝的力量确实是不可或缺的战力～我是不会强迫他释放力量，不过如果他自发性地使出力量，我也不会阻止他。可是……我认为你们一定有阻止他的方法。」

「…………」

「虽然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流这么说道，往樱花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在其他伙伴的陪同下离开屋顶。

樱花没有跟上去，一个人留在屋顶上。

她仰望著出现裂痕的天空，阖上了双眼。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地位愈高的人愈容易变成那种个性吗？）

最后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指她有保护哮所需的力量。

（可是……）

若要使用那股力量，问题不在自己或是哮身上，而是在自己过去绝不主动接触的另一个人。

***

打开门后，那里是一间有如会客室的房间。

真正的对魔导学园地下室是射击练习场，不过这里疑似是牢房，房里只有一张摺叠椅，玻璃窗的另一头也摆了一张椅子。

拉碧丝缩著身体坐在那里。

「…………」

注意到哮走进房里后，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往他瞥了一眼，接著马上移开视线。

她显然是怒不可遏，不是在气哮，而是在气自己表明不想见到哮后又让哮到这里来的流。

此时的哮也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嗨。」

哮举起一只手，爽朗地和她打起招呼。

「怎么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又在闹别扭啦？」

「…………」

哮在椅子上坐下，调侃著拉碧丝，但是拉碧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简直和在魔导学园时如出一辙，只是这种拒绝的态度和以前不同。她并非闹别扭，也不是在生气。

看起来她恐怕是意志消沉。

「……对不起。」

哮以缓慢的语气向她道歉。

拉碧丝的瞳孔显得有些动摇。

「…………宿主有什么必要向我道歉？」

「我只记得零星的片段……不过我清楚听见了你制止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来。之前你不只一次提醒过我，神祇杀手化不能维持超过十秒以上的时间。」

「…………」

「我知道你害怕同化，结果我还是没有阻止自己。这次我会昏睡是我自作自受，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配合我的要求而已。」

哮没有移开视线，坦诚地对著她说。

流和其他35小队的成员都误会了拉碧丝，拉碧丝既不是来历不明的怪物，也不是没有感情的魔导遗产。

她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拉碧丝和其他伙伴一样担心著哮，根本不需要畏惧她的存在。这次的昏睡，如同哮对拉碧丝的解释，是他自己的错。拉碧丝不应该像这样遭到隔离，如果要惩戒，应该遭到惩戒的是自己。

「……宿主注意到我的变化了吗？」

拉碧丝突如其来说起了这种话，哮顿时心头一惊。

「是我自己要求和宿主分开，我是自愿进入这个地方来的。」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有如冰冷铁盒的房间里，说话声听来格外响亮。阻隔两人的玻璃窗另一头，拉碧丝第一次扬起视线看向哮。

她的眼里空空荡荡，但哮从两人之间的联系感受到了自责的念头。

「您也知道，最近我时常发生无法解读的错误状况吧。」

「不，那不是错误……该怎么说，那只是因为你变得太过于接近人类，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问题就在接近人类。」

拉碧丝直接打断他的话，嗓门比平常还要大。

「……什么意思？」

拉碧丝从来不曾像这样大声吼叫，因此哮慎重又平静地向她确认。她的视线落在膝盖上，握紧了裙襬。

「我一直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错误，对于不能理解的行动无法提出结论。可是和宿主一起回到外面的世界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

「事情的开端是宿主和那些称为『伙伴』的人接触时发生错误，宿主每次只要与凤樱花或二阶堂真理接触，我的心中就感觉到阵阵刺痛。每次宿主把心放在别人身上，我的心里就好像有大浪袭来。每次你对著别人笑，我就感觉胸口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

「……呃，这是……」

「我一开始把这种感觉当成错误。」

哮一开始非常认真听著拉碧丝的解释，只是愈听他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羞红了脸。

只要自己和其他人接触就会出现错误，只要自己把心放在别人身上就会出现错误。

只要自己对著别人笑就会出现错误。

即使哮再迟钝也明白这是什么情形。

拉碧丝肯定是在嫉妒其他伙伴。

哮忽然失去冷静，一下子在椅子上挪动身体，一下子搔著头发，一下子又用手捣住嘴，最后他拉著椅子往拉碧丝靠近。

拉碧丝还是一样低著头，面无表情。

「等、等一下……那个……我能瞭解你的心情。真要说起来你根本不用害怕，那种心情我想是嫉妒吧。」

「…………」

「我早就知道你的嫉妒心强，每次只要我想使用其他刀剑，你就会生气，骂我花心。而且就连对于我平常使用的普通刀剑你也会嫉妒吧？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我、那个……身为一位剑术家……让你这样优秀的伙伴产生占有欲……或是嫉妒，其实我也是满高兴的啦……」

哮腼腆地说，说起话来支支吾吾。

这是他的真心话，身为剑术家，能受剑的喜爱让他不胜欣喜。尤其拉碧丝是相当杰出的武器，原本只有神话生物的神才能使用。

获得武器的承认，渴望能被占有，是身为剑士的荣耀。

「宿主果然没察觉。」

「我、我有啊，我不是说了自己很高兴吗？不、不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了。」

「不是的，我不是以剑的身分感到嫉妒，本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错误……最近我终于发现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

听见这番话，哮原本轻松的神情顿时垮了下来。他诧异地抬起头，发现拉碧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凝视起自己，眼里确实映照出他的身影。她的目光坚定，燃著平时见不到的温暖光芒。

拉碧丝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凝视著哮说：

「我恐怕是——爱上您了，不是以一把剑，而是以人类的身分。」

获得情感后，不是以剑而是以人类身分与哮接触所产生的错误。

为了让这种错误有个名目，拉碧丝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

哮目瞪口呆地半张著嘴，愣了大概三十秒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谢……谢。」

他一时之间居然只讲得出这句话。

爱。不是喜欢，是爱。拉碧丝表明自己爱著哮。

这唐突的答案，恐怕是还不习惯人类情感表现的拉碧丝苦心思索得到的结论。「爱」这种抽象的话语，她想必没有深入的瞭解，哮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说，笨拙是在所难免。

不过，爱这个字是多么沉重啊。

「啊，对、对不起！我怎么会说谢谢……不对、不对，我是真的很感谢，只是那个……我应该要回应你的心情对吧？呃……呃……」

哮手足无措地找寻著适合的回答。

收到告白总不能道谢了事，而且他心中也有结论。虽然可能有人觉得这样的回应太优柔寡断，但他认为自己「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因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著拉碧丝这个人。

所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爱她这个人，不过确实是喜欢她这个人，喜爱她这把剑，才会让她陪伴在自己身边。

（哇啊……总觉得好逊！）

这种回答简直和懦夫没两样，可是如果拿「没有被人这么直接了当地告白过」这种理由当成藉口又显得差劲。哮又是著急又是伤脑筋，结果还是拉碧丝出面解围。

「我没有要求宿主回答自己爱不爱我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宿主的回答。」

「咦？不是吗？」

哮面红耳赤，显得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这是在向自己告白，简直是丢脸丢大了。

「关于我是不是以人类的身分产生恋爱的情感，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理解。不过对最终目的是与使用者结为一体的魔导遗产来说，这是多么危险的状况，经过这次的事情我终于有深刻的体会。」

「……？为什么喜欢……不对，为什么产生恋爱的情感会有危险？」

哮避重就轻地提出质疑。

「身为一把剑，我以对宿主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为傲，不过身为一个人，我没有这样的自信，问题就出在这里。」

拉碧丝轻轻叹了口气，眯细了眼睛。

「一旦我以人类的身分对宿主抱持爱意——就会想让对于宿主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从记忆中消失。」

听见记忆消失，哮张大了双眼。

「我的占有欲愈强，愈会急著与宿主的灵魂融合。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抑制融合，无法控制的情感总是坚决拒绝停下来，尤其是宿主身边有许多重要的人。」

「…………」

「您醒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丧失了某些记忆。那是魔导遗产与使用者融合的准备阶段，也就是第一阶段。删除使用者心中的重要事物……亦即碍事的存在，让宿主完全依赖魔导遗产。」

碍事。拉碧丝清楚明白地这么表示。

「我心中导出的选择有两项，一是杀光所有宿主认为重要的人，我马上驳回了这个选项。如果杀死宿主的伙伴和树夕，宿主恐怕会拒绝我，不愿意再和我接触吧，我判断自己绝不希望演变成这种局面。」

拉碧丝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

「另一个选项是『消除您心中那些重要人物的回忆』，这么一来就能满足我的占有欲。只要把宿主重视的回忆全部消除，宿主就失去拒绝与我融合的理由。」

「…………」

「消除碍事者的回忆后——宿主就能成为只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后，拉碧丝平静地阖上双眼。

魔导遗产原本是什么样的存在，拉碧丝很清楚。魔导遗产与人类绝不可能接受对方，使用魔导遗产时的距离感有多么重要，是魔导学园的必修课上最初学习的课堂内容。

魔导遗产的欲望与人类的欲望相互排斥，一旦人类落居下风，魔导遗产便会以与人类灵魂融合的形式吞噬对方，因此使用者必须确实控制住魔导遗产。

神器的话更不用说。人类不可能使用神器，使用者的灵魂必须比人类更强韧的理由就在这里。

「…………宿主。」

拉碧丝微微睁开双眼，望向哮。

哮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拉碧丝。

「您告诉过我说没关系，我也以为只要以一把剑的身分待在您身边，要抑制与宿主之间的融合不是问题。可是……神器的性质似乎不可违逆，这就是我的本质。拥有人类的情感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拉碧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再也无法回应宿主的期待，我不想再从宿主那里夺去任何东西，现在的我非常明白，这不是宿主愿意见到的情形，所以——」

湿润的眼瞳落下泪水，颤抖的嗓音说出对哮的请求。

「所以，请让我离开。」

「我拒绝。」

哮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口回绝拉碧丝的要求。他回答得直接了当，完全不见丝毫犹豫。

他的眉间蹙起皱纹。

「我说过了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我答应过你了。」

「……但要是再继续使用我，宿主恐怕会忘记所有事情。毁约的人是我，因为我控制不住占有您的欲望。」

「丧失记忆是因为我没有遵守规定时间，不是你的错。」

「这已经不是时间的问题，我分析心中产生的感情结果，很明白再也阻止不了了。」

「没这回事……！要是你真的想与我的灵魂融合，你早就下手了！」

「这……」

「今后我也一直会是你的宿主！不管你是剑还是人！」

面对这么宣言的哮，拉碧丝低下了头。

哮放松全身力气，一只手放上阻挡在两人之间的玻璃。

「拜托你了……要是你痛苦，我也会跟著痛苦……」

「……宿主。」

「我不想用自己重要的东西换来你的离开……你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哮说得诚恳而且悲痛。

拉碧丝有些迷惘，但还是把手伸向了哮贴在玻璃窗上的掌心。

只是手掌在就要贴上哮的掌心时，无力垂落了下来。

***

哮离开房间后，拉碧丝坐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

「…………」

对于向哮如实吐露出自己内部发生的错误，她还是忍不住迟疑。

她以自己的方式对错误做出结论，过去她一直否认自己内心的情感，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

她与人类拥有相同性质的心灵，她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在魔导学园第二次与哮缔结契约之时。她感到欣喜，但更强烈的是不可思议的心情。

这次的神祇杀手化将这样的心情转变成了惊恐。她明白自己的占有欲比一般人还要稍微强烈一点，问题在于她是魔导遗产也是神器，不管再怎么克制内心的情感，魔导的身体终究会忠实回应自己的欲望。

这种状况和哮的妹妹草剃树夕非常类似。过去她从来不曾在意也没有兴趣，如今则是很能够体会对方的痛苦。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生为人而不是魔导遗产。

不，不对，自己只是没有自觉，这种情形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又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吗……？」

拉碧丝正自问自答时，先前哮走出的门屝又再次开启。

门打开后，站在门后的人是凤樱花。

「…………」

看见拉碧丝独自落寞地坐著后，樱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们这是第一次单独对话吧。」

「…………」

「真要说起来，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讲到话吧？毕竟我很讨厌魔导遗产。」

樱花做出回想的样子。

「……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很在意而已，你把事情全部告诉哮了吧？他有什么反应？」

对方光明正大地多管闲事的态度，让拉碧丝心里很不耐烦。

一般人所说的不懂顾忌、不会看气氛，大概就是指这种人——拉碧丝心想。以转移魔法来到这个空间之后，拉碧丝道出事情始末，要求将自己关起来，尽量避免和哮接触。

流和樱花疑似早料想到这种事情，表现得相当镇定。小兔差点哭出来，真理似乎想冲上去抓住她，意外的是，对拉碧丝敌意最强烈的居然是斑鸠。

哮的伙伴不愿意接受自己，这种事拉碧丝也有自觉，只是她不以为意。

樱花像这样来找自己，其实也是因为担心哮。如同拉碧丝认为樱花只是碍事的家伙，樱花对她理应也不存在任何情感，因此她没有把事情告诉樱花的意思。

「我要宿主让我离开。宿主的期望与我身为魔导遗产的心愿无法一致，要是契约再继续下去，只会导致悲惨的结果。」

「嗯，然后呢，哮怎么回答？」

「他坚决拒绝。」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樱花捧腹大笑，眼里甚至渗出了泪光。

她为什么笑？哮的记忆遭到消除，有可能不再是他自己，为什么这个女人能笑得这么开心？

疑问接踵而来，拉碧丝感到莫名烦躁。

樱花用一只眼睛看著拉碧丝，「抱歉、抱歉。」向她道歉。

「我早就猜到哮可能会做出这种反应，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请见谅。」

拉碧丝的嘴角微微抽动，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樱花的注意。

「嗅噢……哮说得果然没错，你看起来虽然是个面无表情又没有感情的女人，但其实还是有表情变化的。我想你现在应该很烦躁吧？」

「……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我刚才也说过吧，我只是心里在意，过来看看情形而已。」

说完，她又按住嘴角低声窃笑，让拉碧丝看了觉得很反感。

「你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宿主不愿意让我离开，表示他总有一天会与我融合，变成其他生物。他会忘记伙伴的事情，忘记你的事情，成为只属于我的东西。你认为这样也无所谓吗？」

拉碧丝咄咄逼人地说，说得口沫横飞。相较之下，樱花只是把背倚在椅背上。

「我当然在乎，而且是非常在乎。要是输在其他人手下，让人夺走哮我也无话可说，可是都还没决出胜负就让你这种魔导遗产强夺，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发生。」

也许因为对方不是人类，樱花肆无忌惮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如果是在其他小队成员面前，她绝对无法像这样尽情发泄。

要说她瞧不起拉碧丝，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其实她是完全将拉碧丝视为仇敌。

「不如你去说服宿主让我离开吧，或是把我隔离，甚至尽力破坏我也可以。」

「我拒绝。哮希望你能陪在他身旁，我没有忤逆他心意的意思。既然哮这么期望，你就该待在他身边。」

「……我无法理解。你的话听起来前后矛盾，对你来说我应该是威胁也是敌人。」

如同自己对樱花和其他成员抱持著这样的心态，对方照理来说也是一样——拉碧丝这么认为。

忽然间，樱花一掌往玻璃窗拍了上去。

「——别想逃避。」

青蓝色的瞳孔瞪向拉碧丝，樱花这么警告著她。

拉碧丝的肩膀微微发抖。

「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所以要哮放手？无法违抗自己身为魔导遗产的性质，所以要哮让你离开？哮心里很明白这些事，但还是希望你能待在身边，朝你伸出了手，你真的狠心拒绝吗？」

「…………」

「你明白哮对抗的是多么巨大的力量吗？他背负著许多像我这种不成材的人负担不起的重担，但依然选择勇往直前。」

这种事情拉碧丝也很清楚，用不著别人提醒她也知道。他是如何拚上性命面对威胁，拉碧丝可说是在最贴近他的地方亲眼见识。

「我希望你也能起身对抗。既然你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本来就该这么做。你要抵抗神器的性质和自己的情感，维持在自己能够接受的状态。」

拉碧丝垂著头。

以自己的力量抵抗、取得能够接受的结果。

根本不需眼前这名被复仇蒙蔽的女人对她晓以大义，她也明白这种事情。

「不然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抵抗？我不知道抵抗的方法，你要我怎么办……？」

《汝不知道吗？寄生虫——那就由余来教汝吧！》

说话声忽然响起，从空无一物的场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拉碧丝抬起头的瞬间，那家伙和鲜红的魔法阵一同出现。

那是巨大的两支手枪，樱花的伙伴。

《不成熟的家伙。不管是不是神器，汝简直是个比小鬼头还不如的魔导遗产。居然打算吞噬宿主，汝连当个寄生虫都没资格。》

「……弗拉德……」

《草剃哮是等级比汝更低阶的使用者，余这么说不是指能力，是指他的存在，不懂得控制的汝会想吃掉他也是理所当然。汝根本是个选错主人的神器，所以余才说汝比寄生虫还——》

铿。

樱花打向像个老头子一样说教的双枪弗拉德，阻止了他。

「别火上加油，你这个笨蛋。你还不是变异型号的魔导遗产，少在那里说得神气兮兮。」

《哼，就算余是个没多长历史的魔导遗产，也看得出来这是个幼稚的寄生虫，自然会想教训她两句。》

「真是啰嗦的枪……算了，你赶快把重点说完就退下吧……」

面对态度骄傲自大的弗拉德，樱花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转送到异世界的这个场所，截断了与凤飒月之间的联系，他才能像这样轻易显现。

然而拉碧丝不明白，为什么弗拉德这种程度的魔导遗产可以教导自己对抗的方法。

《怀疑吗？余说过要教汝吧。汝和汝的主人处于不平等的地位，虽然可以使用，但不是站在对等的立场，因此避免不了融合。》

「……这种事情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像这样……」

《可是——只要运用余的力量，就能阻止汝和主人融合。》

剎那间，拉碧丝搞不懂弗拉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过在思考数秒钟过后，拉碧丝张大了眼睛。见到她的反应，樱花竖起了食指。

「有一个可以抵抗的方法，那就是由我和弗拉德帮忙。弗拉德的固有性能是只要知道术式，不管什么魔法都能破除，这你也知道吧？」

「…………」

「虽然当时是遭梅菲斯特费雷斯附身的状态，但我们解除过你的魔女猎人化。只要告诉我神祇杀手化的术式，我们一定能够帮忙解除。」

樱花说得没错，之前他们确实解除过一次魔女猎人化。

不过那是魔女猎人化的情形，不能和神祇杀手化相提并论。

话说回来，神祇杀手化同样也是魔法。能够使用的魔力属性只有『黄昏』，除了灵魂必须比人类高等，魔法终究是魔法。

虽然有融合失败的前例，但没有解除的前例。然而，尽管没有前例，过去却也不曾试过这种事情。

弗拉德的技能对各种魔法都有效，这一点拉碧丝也知道。将术式反过来构筑之后，再把魔法击入并且破除。『夜血』属性的特色也适用于『黄昏』属性，之前在破除魔女猎人化时已经证实了这件事。

这么看来，说不定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过神祇杀手化的术式很复杂，不知道人类是不是能够理解。」

「用不著担心，我可是将存在这世上的魔法术式几乎全记下来啰？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余也会帮忙解读。不管主人的头脑多差，余一定会逼她记住。》

两人简直是志同道合，异口同声的语气像极了一对父女。

面对自信十足的两人，拉碧丝低下了头。

拉碧丝难掩疑惑，有种奇妙的感觉。她无法理解樱花的目的，也不明白弗拉德提供协助的理由。

可是奇妙的是，她不觉得厌恶。

看见事情出现一丝解决的曙光，尽管迟疑，她感觉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樱花让贴在玻璃窗上的手掌握成拳头，敲打著玻璃。

接著，她微微一笑，向拉碧丝表明自己的心意。

「银檞之剑……不对，拉碧丝拉斯莉。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在你身边。」

「…………」

「所以你也要相信我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挣扎。」

拉碧丝回望著樱花坚定的瞳孔。答案显而易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这个时候，拉碧丝第一次主动依赖除了自己及哮以外的存在。

第二章　　异端聚首

——异端同盟。那是聚集不分内侧外侧，各种组织的反体制派，也就是大杂烩的集团。

如同同盟这个名称所示，成员彼此由于利害一致而建立起协力关系，至于思想、信念和目的则是个人自由。

察觉异端同盟存在的组织，必定会如此评论异端同盟——这种组织不可能成立，就算成立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肯定很快就会瓦解。因此没人看重他们的危险性。

这样的组织正式受到认同，是从前任首领峰城和真那一代开始。

「虽然说要召集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为了介绍这是什么样的组织，我找了两个小队来到这里。」

流盘腿坐在椅子上，敞开了双手。

35小队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会办公室……与之类似的场所。包括35小队在内，聚集在这里的共有十八人。其中有穿著绿色对魔导学园制服的35试验小队，以及让人记忆犹新的鲜红色制服，和第一次见面的白衣集团。

所有人都很年轻，一看就知道尚未成年。红衣集团不管是服装还是长相，都给人似曾相识的印象。

「哮，他们是……」

真理凑在哮耳边窃窃私语。

「对……就是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和学生会长在一起的那群人，我记得是第七分队……金丝雀应该比较清楚吧？」

「……哼，金丝雀是协助了伊莉莎白，可是不认识什么纯血之徒。」

金丝雀盘著手臂，甩过了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有兴趣，她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在境界线防卫战中，樱花和小兔他们与纯血之徒奋战，她们的伙伴惨遭杀害，同时也杀了对方的伙伴。也许是内心愤恨难平，他们自然瞪起了对方。

由于只和他们交谈过一次，哮对他们也不熟悉。

哮带著复杂的心情看向对方的队长，结果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疑似是红衣领袖的男子也看向哮。

双方眼神交会，哮急忙藏起严肃的表情。

那是位留著一头偏红色棕发的少年，长相端正，看起来是很难相处的人物。

「我这就介绍你们认识吧～这些穿著红衣服的人，是『纯血之徒』的第七学徒分队。」

流说著把右手比向第七分队的方向。

「他们和草剃你们一样，最近才来到异端同盟的根据地。草剃和真理还有金丝雀，你们都认识他们吧？」

哮生疏地点了下头。

接著，第七分队的队长往前跨出一步，以纯血之徒的方式向众人敬礼。

「我是魔导学园西侧，『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队长塞泽，恕我因为一些原因无法报上全名。」

塞泽以流利的动作与语气介绍完后，看向金丝雀。

金丝雀感觉到视线，马上往他瞪了过去。

「想必各位都很清楚纯血之徒的思想，不过我们属于反体制派，请各位理解我们并不赞同现行体制提倡的纯血主义。尽管只是暂时，但既然加入同盟，我们就无意强迫各位接受我们的思想。亚人也好，没有魔力的人类也罢，我要求伙伴们面对所有人必须一律平等。各位异端的同伴，请多指教。」

「…………」

「我说完了。」

说完后，塞泽动作俐落地往后退一步。他看了哮一眼，轻轻点头，接著马上把头转回前方。

哮很清楚塞泽这番话的意思。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他特地做出这番解释意味浓厚的自我介绍。

至少哮是解除了戒心，认为塞泽不是个不明理的家伙。

「好，大家要好好相处喔～那么接下来是～」

流接著把左手举向穿著白色衣服的那群人，忽然传出咚一声巨响。其中一位穿著白衣的人往前踏出一步，同时把手中长枪抵在地上。

那是一位将漆黑长发束在背后的少女，和其他白衣人不同，她身穿铠甲而不是长袍。

「——『诸神余烬』第六巫女近卫队队长，帝柚子穗。」

名为柚子穗的少女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端起了架子。

同一时间，樱花忍不住惊呼出声。

「诸神余烬……？学生会长，连这种人物也加入同盟吗？」

在高声惊呼的樱花身旁，哮慌慌张张地拍了下斑鸠和小兔的肩膀。

「我、我问你们，诸神余烬是什么……？」

「…………草剃，你未免太蠢了吧。」

被小兔骂笨，哮感到内心严重受创。

「诸神余烬是现代规模最庞大的非公认宗教团体，是在佛教和天主教遭淘汰后成立的组织。在神的存在从崇拜的对象变成魔法生物后，他们主张这世上有更崇高的存在。原本是位于灰色地带的组织，在由审问会统治之后变成了彻底的非法集团。他们的手段非常激烈，不是也上过新闻吗？」

「没、没听说过……因为我家没电视。」

斑鸠和小兔深深叹了口气。

这时，诸神余烬的队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枪尖抵住樱花的脖子。这一招展现出她的枪术十分高明，发动攻击的行动速度之快非常人可比。要是哮没用上扫魔刀，恐怕也避不开这一击。

柚子穗悄无声息地让长枪逼近到极近的距离，瞪著樱花。

樱花面不改色，冷冷地俯视著柚子穗。

「我们没有要和你们这些背教者还有黑魔术的使用者变得熟稔的意思，你们要采取什么行动我们也无意过问，不过要是有人胆敢侮辱余烬信徒，谁也别想保住项上人头。」

「这不是侮辱，是警戒。审问会长年来为了应付你们伤透了脑筋，忽然要和你们携手合作，老实说这种事情很难让人马上答应。你们可别说忘记了两年前诸神余烬引起的无差别恐怖攻击事件。」

「那是激进派发起的行动。就算是无神论者，我们这些真正的信徒也绝不会牺牲一般无辜的市民。请放心，我们会自行行动，同样没有和野蛮人合作的意思。」

双方往彼此哼了一声，接著柚子穗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难应付。）

哮不禁心情沉重。

「OK～那么接下来轮到草剃。」

忽然让人叫到自己的名字，哮一时间惊慌失措。

糟糕，心里完全没有准备。

总之哮慌乱无主，往前走了出去。

「呃，这个嘛，我是对魔导学园%试验小队队长草剃哮！擅长剑术，其他事情一窍不通。在学时的成绩很差，哈哈，哈哈哈，其实就是人家说的吊车尾。另外是，唔……我、我的兴趣是～」

哮手足无措，著急地一下搔头，一下搔著脸颊，一下又摩娑著身体，完全无法镇定。

真理、小兔和金丝雀从背后抓住他，把他拉回位子上。

「你以为这是在向同学自我介绍吗……！」

「平常你不是都很豪迈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吗？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就丑态百出，振作一点啊……！」

「刚刚的介绍不好！让人瞧不起了！哮这个窝囊废……！」

三人这么大发脾气，哮更是惊慌失措。一旁的斑鸠弯著腰，捣嘴忍住笑意，樱花则是把手贴在额头上望天兴叹。

诸神余烬的柚子穗朝他们露出嘲笑般的眼神，塞泽闭上了眼睛，完全不为所动。

哮脸上挂著僵硬的笑容，心想至少必须要为这段话做个结尾，举起了一只手。

「大。大家请多多指教！希、希望可以和大家和睦相处！」

……实在是太差劲的结尾了。哮自骂著，忍不住失落。

为什么偏偏是三强鼎立的局面？虽然不是说和其他组织就能和平相处，但三方全是处于敌对的立场。

忽然间要大家通力合作，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过，流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异端同盟原本就是这种组织，能够统合这样的同盟，流的手腕实在非常高超。

「这下大家都介绍过了——嗯！看起来大家可以合作愉快，真是太好了！」

……真让人不安。流嘻嘻笑著，竖起了食指。

「啊，我可不是随便选的喔？让这些成员聚集在这里，当然是有我的理由～」

要是没有理由，那就成大问题了。

三个集团互相警戒对方，专心听著流说的话。

「聚集在这里的三个队伍各有自己的目的，思想不同，信念也彻底不合，不过呢，虽然目的不一样，方向性却非常类似。」

流让椅子转了一圈。

这三个组织里的叛徒方向相似？哮实在不这么认为。一边是认为理应由血统纯正的魔法师掌控世界的纯血之徒；一边是认真相信著不晓得是否真实存在的神，四处散布教义的疯狂信徒。

而哮这些人原本所属的，是把这两个组织视为异端，负责击倒他们的组织。他认为这三个团体不可能有相似的地方。

「我们异端同盟不存在纯血主义、信仰或是魔导淘汰这一类的中心思想。勉强来说的话，只有『维持现状与安定』这个活动理念。所以就算是过去的敌人也能加入同盟，接受的标准不在组织而是个人。」

个人……也就是说重视每个人的人性吧。

以这作为一个组织的标准未免太不稳当，没有思想的组织等于没有未来，如同缺乏主题与概念的企划无法顺利进行。

「这三个队伍都有与自己所属组织无关的个人因素，没有人是为了组织或是思想这样的理由加入异端同盟。就算多少有这样的考量，但基本上是为了其他目的。」

听著流这番解释，哮注视起自己的掌心。

个人因素……确实如此。

35试验小队原本就不是为了审问会的思想行动。真要说起来，哮是为了钱和妹妹，樱花是基于复仇，小兔是家庭因素，斑鸠则是离开Alchemist社后因要寻找栖身之处来到审问会，金丝雀到这里来则是为了找寻斑鸠。这么一想，35小队确实就像流形容的小队。

（……为了伙伴和妹妹吗……）

其他两队难道也是相同的情形吗？哮不动声色地打探著塞泽与柚子穗的脸色，塞泽静静地让视线落在地上，柚子穗两眼直瞪著流。

「如果你们的目的能够达成，将能成为阻止战争恶化的重要因素。如同与我们对立的敌人是带给世界影响的个人，你们个人的目的与战斗正符合我们的活动理念，所以我们不是组成联盟，而是同盟。」

流用脚让椅子停止继续转动，接著板起脸孔。

「如今在世界巨大潮流中心的是个人不是组织，换句话说，个人的力量正要改变这个世界。个人的想法甚至能引起战争，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流一脸严肃，又继续说。

甚至称不上是独裁者的个人，其想法可以撼动整个世界，操控的不是国家，而是世界。哮也明白她指的是谁。

「审问会的凤飒月、幻想教团的鹅妈妈，以及Alchemist社的杉波朱雀……我们的敌人就是这些人。不优先阻止这些人，恐怕会招来世界灭亡。」

哮的心跳忍不住加速。

鹅妈妈也是敌人之一这件事让他难掩惊讶，他记得流确实和鹅妈妈……正确说来是和大蛇之间有联系。

（这么说来，我……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表面上说是要停止战争，难不成还有其他因素吗……？）

哮感觉心乱如麻。他相信大蛇这位剑术师傅，对他是什么样的人则没有深入的瞭解，因为他不喜欢讨论关于自己的事情。

至于鹅妈妈他就更不瞭解了。

「这次找你们来这里，是要你们联手袭击某间设施。」

听见这危险的宣告，在场所有人身上不由自主窜过战栗。

他们从未以为异端同盟是非战斗组织，只是这宣告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流交叉双脚，双手用力击掌。

「——我要你们攻占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聚集在这里的三队人马，在那个地方理应都有需要优先处理的急事。」

真理、小兔和樱花神情僵硬，看向哮、斑鸠和金丝雀等三人。

哮咬牙握紧拳头。斑鸠张大的眼睛露出动摇的眼神，金丝雀看上去斗志高昂，用拳头击打著掌心。

纯血之徒和诸神余烬的成员也是相同的反应。

「我们到时候会另外准备战力，所以压制就交由其他人员处理，你们可以在那个场所各自展开行动。」

流一个接著一个环顾现场众人，接著把手盘在胸前。

「我答应过一定会帮助你们吧，关于政治方面的问题和作战后的处置，会由我和其他高层处理，你们不用考虑前因后果，只需要思考如何救出自己要救的人。」

说到这里，流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用不著答谢，你们的目的如果能够达成——对异端同盟来说只有好处。」

——呵呵呵。

流窃笑著，脸上浮现阴险的笑容，不过因为她的外表稚气，让她看起来不怎么狡诈。

「啊，撑不住了，脸部肌肉好累。」

她随即恢复平时悠哉的表情，揉起自己的脸颊。接著她从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关于作战计画改天会再联络～那么这件事讨论到这里——接下来麻烦你啰，草剃！」

流说著打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握住门把后喀嚓一声把门打开。

终于可以去救树夕了。哮正尽可能克制高亢的情绪时，忽然听见流说出这句话，让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我？」

「我想你们这些来自不同势力的人应该有聊不完的话题～为了作战能够顺利，彼此交流也很有必要，这就叫做多元文化交流吗？」

「等、等一下！」

「柜子里有茶和点心～大家可以尽情享用，慢慢聊喔～」

流挥挥手，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留在现场的哮放下无处可去的手，整个人茫然自失，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

「…………居然说完就跑！」

而且还要我负责主持这个局面，哮不禁哀叹。

如何让这些原本互相仇恨的组织队伍和平共处……在场众人等著见识他的手段，可惜他这位领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二十分钟后，寂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理所当然似地蔓延了开来。

呈ㄈ字形摆设的长桌坐著各自的队伍，众人鸦雀无声，学生会办公室里犹如正在举办高峰会，气氛异常沉重。

35小队正好坐在中央的长桌，左边是『诸神余烬』近卫队，右边是『纯血之徒』第七分队。

近卫队队长柚子穗始终盯著虾兵蟹将小队和第七分队，背后的白衣队员们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第七分队的塞泽盘著手臂一动也不动，队员们一脸不悦地坐镇在原地。

身为遭到双方势力夹攻的虾兵蟹将小队，哮窥探著两个队伍的脸色，整个人显得愈来愈卑微。

樱花不悦地坐著，真理用手支著脸颊，手指不停敲打著桌子。小兔坐立不安，一再调整坐姿。金丝雀早就离开这里，斑鸠也追著她离开这个地方。

哮很想冲出去追她们，但他又不是毫无责任感的人，没办法拋下这地方不管。

（啊啊……这种胃痛的感觉真让人怀念。）

哮的目光缥缈，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下要怎么办……」

真理按捺不住烦躁，低声骂著。

「别老想著依靠别人，你也帮忙想想办法如何？」

樱花叹了口气，训诫著真理。

「我当然想了很多啊……说到底，都是那个小不点拋下这里不管的错，哮怎么可能应付得了这种局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这人只会抱怨，除了魔法外的事情也动动脑子吧。」

听见樱花这么说，真理一时怒火中烧。

「我看你才是营养都跑到胸部去了，根本没进到脑子。再说讲到沟通的方法，你根本一窍不通吧？」

「唔……这种事用不著你说，我也有自觉，所以我很努力在思考啊。而且学生会长如果是小不点，你就是比小不点还小。」

「不不，我才没那么矮……！虽然在小队里面，我确实是身材最矮小的一个……话说回来，有必要在这种状况损我吗？拜托你别因为想不出个解决办法，就把气全出在我身上。」

「一开始找麻烦的人是你吧……！」

从没有演变成全武行这点，已可以窥见两人的成长，不过两人还是一样水火不容。

然而比起两人，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自己身上，哮忍不住自责。

他想改善这样的局面，至少让三方队员各自自我介绍。既然是重要的作战行动，为了合作也有必要认识彼此。

该如何开口……哮正烦恼的时候，「……咳。」小兔忽然双拳紧握，站了起来。

小队成员全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小兔在这样的状况下会有所动静。哮原本想阻止她，结果反而被真理和樱花挡了下来。

小兔的脚步战战兢兢，显得非常紧张。她一路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柜子走去，走起路来同手同脚。接著她在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从柜子里取出茶杯，在茶壶里放入茶叶后再倒入热水。

等茶叶充分浸泡之后，她将热茶倒入杯子，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

小兔的动作让人看了很不放心，哮却为她的行动力深受感动。

不管是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狙击时，她总是因为紧张而动弹不得，差点喘不过气，可是为了想办法改善现场气氛，她主动采取行动，帮大家倒起了茶。

这惊人的成长让哮热泪盈眶。和刚开始的时候相比，其他小队成员也有成长，不过在所有人之中，小兔无疑是幅度最显著的一个。

「请、请请请、请请用茶。」

小兔满脸通红，一一为第七分队成员送上热茶。

不出所料的是，纯血之徒中没有一个人伸手取过热茶，其中甚至有女性队员往小兔露出轻蔑的眼神。

小兔忍耐著众人的视线，把茶端到塞泽面前。

茶一端上，原本阖上双眼的塞泽立刻张开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你。」

看见眼前的热茶后，塞泽拿起茶杯，送到嘴边。

第七分队的队员们不由得诧异。

「队、队长……？」

「嗯……这是阿萨姆吧。果然，外侧的茶叶因为接受未经过滤的直接日晒，香气特别浓郁，泡茶的方式也很完美。」

「问、问题不在这里！怎么能喝外侧女人泡的茶！」

「不过是一杯茶罢了，而且又是一杯美味的茶，有什么问题吗？」

塞泽没有理会其他困惑的成员，稍微举起茶杯向小兔致谢。其他第七分队的队员仿效他的举动，不甘不愿地把茶送进嘴里。他们先是吃惊，接著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肯定是因为红茶出乎意料地美味吧。

小兔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开朗。

（太好了，草剃……！）

从表情彷佛可以听见她这么欢呼著，于是哮往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表现出再接再厉的模样，接著把茶端到余烬的信徒面前。

从笑咪咪的小兔手中接过茶时，近卫队的队员像是受到笑容影响，纷纷朝她点头致意。

尽管队长是那副德性，队员似乎相当平易近人。

最后，小兔把茶端到队长柚子穗面前。

茶一放上桌，柚子穗立刻哼了一声。

「——黑魔术师还真是悠哉，也不怕可能有人在红茶里面下毒。想到要和这种人并肩作战，就让人心情沉重。」

柚子穗没有拿起红茶，盛气凌人地瞪著塞泽。

近卫队的队员眼看就要把茶送进嘴里，忽然间一个个停止动作，接著把茶杯放回桌上，似乎感到万分遗憾。

在柚子穗身旁，一位少女队员慌慌张张地想阻止她向对方挑衅，但又鼓不起勇气，整个人显得相当窘迫。

遭到挑衅的塞泽静静啜饮了口红茶，接著微微睁开双眼。

「纯血之徒原本是贵族，最注重的是礼节，况且就算红茶里面真的下了毒，我们也懂得中和毒素的魔法……用不著像你们一样对所有事物都抱持著疑心。」

「中和毒素……是吗？能够中和毒素，表示你们也很擅长制造毒物吧？原来如此，的确是很像精通黑魔术的人使用的技术。至于我们行使的奇迹不是中和，而是治愈。」

队长们各执一词，哮是很欢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对话，只是现场却因此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也犹豫过要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黑魔术还真是老旧的委婉说词，而且你们所谓的奇迹不过是恢复魔法吧，那种魔法我们也会使用。」

听见塞泽说得不以为然，柚子穗蹙起了眉间。

「……失礼的家伙……我们显现的奇迹不是什么魔法……！」

「你们将魔法称为奇迹，就像把术式称为礼法一样，虽然细节不同，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奇迹是信仰的恩赐！不许拿来和你们那些异端的雕虫小技相提并论！」

「如果我们是异端，你们也一样，说起来……既然寻求名为异端同盟的组织协助，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必要计较这一点？」

塞泽说完，第七分队的队员们纷纷窃笑了起来。

柚子穗气得面红耳赤，近卫队的队员个个惊慌失措。这时，怒火中烧的柚子穗用长枪击碎长桌。巨大的碎裂声响起，现场气氛逐渐变得火热。

第七分队的成员伸手按住腰间的长杖。塞泽举起一只手阻止队员后，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一开始我就说过自己无意侮辱各位的思想……不过要是继续辱骂我们是异端，别以为我们会默不吭声。」

「这不是侮辱，是厌恶。若非有你们这种魔法师，我们这些信徒也不会被当成异端……！信仰神的虔诚信徒之所以被当成异端，都是你们这些黑魔术师的错！」

「简直是恶意中伤，奇迹和魔法拥有相同根源，这件事早已经获得证实。」

「住嘴！听说你们将异端的血统称为纯血，肆意行使权力与暴力！那种和泥巴一样污秽的血液，就由我来净化！」

听见对方称自己身上流著污秽的血液，塞泽脸色一沉。

接著，他缓缓抽出配戴在腰间，形状有如一把剑的长杖。

「……要骂我的血液污秽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了。」

他发出低沉的嗓音，宛如来自地狱底端般。

「可是——侮辱在场同志的荣耀这件事不可饶恕。」

愤怒染红了瞳孔，塞泽举起短剑形状的长杖。

第七分队其他队员也纷纷跟著拔出长杖，进入备战状态，近卫队的队员们也惧怕地握紧了玫瑰十字架。

塞泽设下褐色的魔法阵，柚子穗展开刻上十字的白银魔法阵。

下一瞬间——

「怒吼吧——※霍朗丁！」（编注：典出古代英格兰英雄叙事长诗《贝奥武夫》中登场的宝剑。）

「进行净化！——※巴塞洛缪！」（编注：一位法国士兵和神秘主义者，参与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曾有发现「命运之矛」的轶闻。）

为了让魔导遗产击中对方，他们往前冲了出去。这性质相反的两大势力果然免不了恶斗，只要其中一方抱持憎恨，就无法避免爆发冲突。

然而——紧接著响起的是枪声和玻璃破碎般的声响。

「「——！」」

「到此为止。」

眼见塞泽和柚子穗就要爆发冲突时，哮站在两人之间，一手抓住塞泽挥剑的手臂，另一只手握住柚子穗手中的枪柄，阻止了两人的攻击。

塞泽和柚子穗不约而同惊讶地睁大双眼，两人奋力挣扎，但手中的武器就是一动也不动。身为肉搏战的个中高手，哮很清楚两人施力的方式。

短剑只要在往上挥起的瞬间抓住手臂就能阻止，长枪可以趁对方在击出时将手臂往内收的瞬间出手。要阻止使用近身武器的攻击，只要在对方往武器施力前，压抑住对方的攻击力道即可。

只用一只手便绰绰有余。

「我也可以就这么夺走你们的魔导遗产，没这么做是因为我希望可以和你们和平共处。」

「「…………」」

「……我不想抢走你们的武器，玷污你们身为队长的尊严。」

塞泽和柚子穗的眼神从哮身上移开，望向站在背后的伙伴。

真理以防护障壁防御近卫队的攻击，樱花使出弗拉德击落所有第七分队成员手中的长杖，阻止了他们的攻势。

哮呼了口气，接著板起脸孔。

「希望两位队长看在我的面子上，命令部下在我们三个人离开的时候绝对不引起纷争。」

「「…………」」

「只要你们下令，我立刻放手。」

哮以前所未见的严肃神情瞪著塞泽和柚子穗，在约十秒的寂静过后，首先屈服的是塞泽。柚子穗似乎很不甘愿，但她还是命令了自己的部下。

最后，哮也向自己的伙伴下达同样的命令，接著三人一起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哮将塞泽和柚子穗带出学生会办公室，一起走到校舍屋顶。

碎裂的天空下，哮用力伸展著身体。

「听说这里是神话世界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是什么鬼地方，没想到空气这么新鲜！」

「「…………」」

「你们的伙伴一开始抵达这里时都还好吗？这里气压似乎比较高，我那里有个队员就得了高山症。喏，就是那个端茶给你们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小兔，听说她头痛得厉害，真的很难受。」

哮闲聊著，转头看向背后两人。

塞泽阖上双眼，双手盘在胸前，柚子穗把头甩到了一边。两人还是一样厌恶对方，哮不禁苦笑，「嘿咻」一声在栏杆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只把队长叫出来？有事可以当著大家的面前说。」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打算擒贼先擒王，重现异端审问会的暴力行为对吧？」

塞泽一脸不解，柚子穗充满了戒心。

哮搔了搔脸颊，接著进入正题。

「把你们叫来这里，是考虑到有话题不能在仰慕你们的队员面前谈，由我们这几个队长摊开来讲，聊一聊真心话。」

「……抱歉，我没有和各位友好的意思。虽然我注重礼节，但三方势力必定是火水不容，我想应该不需要最低限度以外的交流。」

「摊开来讲这种说词，真是低级的表达方式，你实际上是打算掌握我方弱点乘隙而入吧？休想得逞。」

面对顽固的两人，哮眯细了双眼。

「不，我也没有和各位建立友谊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大家合作顺利，不是想套交情。」

如果能合作愉快当然更好，哮这么心想，只是这么一来势必需要花上更长的时间培养彼此的关系。

现在用这说词比较容易说服对方，哮如此认为。

「学生会长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过，我们各自有类似的个人因素，也就是说我们对Alchemist社有相似的目的，我想知道你们的目的。」

「……为什么？知道又有什么帮助？」

「如果能知道彼此的目的，可以用来作为是不是要提供协助的判断标准吧？」

哮说著，右手握拳举了起来。

「——我有要救的人，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不足以救那个人，需要小队以外的人员协助，你们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吧？」

「「…………」」

「我们三个人必须瞭解彼此的状况，瞭解之后，只要我认为值得帮助，必定倾力相助。至于我的情形，你们可以在听完之后自行判断。」

哮收起拳头，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开始讲违自己的情形。

关于自己要救的那个人，以及与伙伴们经历过的各种苦难，身上所背负的造业等，他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哮会提议摊开来谈，理由正如同他先前的解释。组织或国家之间因为有各种不同的思想、信念与文化，无法相互理解。而为了个体之间能彼此理解，最重要的媒介便是目的，而且是和思想与信念无关的个人因素。

每一个队伍都是因为无法在所属组织的现行体制中寻求协助，才选择加入异端同盟。既然有这个共通点，只要把话说开必定能彼此协助。

哮这么认为。

「——我希望能救出妹妹，以及让其他伙伴能有安定的生活，所以来到这个地方。」

听完这壮烈的故事，柚子穗的表情出现变化。哀伤……更正确来说，看起来也像是因为哮的经历和自己有很多重叠的地方，使她的神情显得困惑。

她看著哮的眼神明显和先前不同。

塞泽面不改色，静静听著哮的情形。

但是——

「……听完这些事情，看来我也不能不说说自己的情形了。」

微睁的双眸阖起，塞泽谈起自己的人生与自己要救的人。

「在魔导学园西侧，我的部队是表现拙劣、备受轻蔑的分队。就算是纯血，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很优秀，组织当中照样是有庸才存在。」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你看起来很优秀啊。」

虽然没有插嘴的意思，但哮忍不住脱口而出。

「庸才的烙印不只是和能力的优劣有关，我的情形是因为拥有污秽的属性。」

「…………」

「我的属性是『锈』，西侧的人将这联想到腐败的血液。我的那些部下则是属性优秀，但是缺乏建构术式的才能，或是在各方面表现都很卓越，可是魔力量极少，另外也有生来拥有遭到忌讳的属性等等……由于各种缺点和他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遭到排斥的人。不过，为了血统的尊严，他们拚了命努力。他们没有依靠血统，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证明纯血的优秀。」

塞泽平静地谈起自己的小队在纯血之徒中的立场。

起先见面时，哮看见第七分队成员的外表中皆刻划著辛劳的痕迹，就猜到他们或许和自己有类似的经历。

结果不出所料，第七分队的立场与35小队极为相似。

「原本我们希望让上层知道自己的优秀表现，藉此提升地位，可是上层不愿意认同我们的功绩，不肯交给我们重要任务。只让我们在暗处活动，把骯脏的工作推给我们，任务就算成功，得到的也只有污名而不是名誉……我们能不自暴自弃坚持下去，全多亏了一位伙伴。」

塞泽盯著自己的掌心，握紧了拳头。

「那是个和我一样……不对，是属性罪孽比我更深重的少女，她是我的部下，名叫依恩·史都华，属性是『痛苦』……是能让他人感受到自己身上痛楚的古代魔法。因为这样的特性，她总是遍体鳞伤，遭到周围忌讳。可是本人的性格相当开朗而且乐观……虚幻得不像个纯血之徒。」

塞泽他们想要救出的一定就是这位少女，哮听得出来。

「……有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为了让伙伴先逃，只将自己留在外侧世界。回到内侧后没多久，我们得知她被审问会逮捕，送进Alchemist社的研究所当成实验品。于是我们要求上层让我们前往救援，但是遭到驳回。『这是污秽的血液应有的下场』……上层这么表示。」

塞泽的眼里燃起了怒火。

「纯血所尊崇的是守护、引导弱者，而且绝不拋弃同伴。西侧蔑视这样崇高的信念，背叛我们，这就是第七分队离开西侧，加入异端同盟的动机。」

「…………」

「继续待在现在的西侧……无法拯救我们的伙伴。」

说完，塞泽走到哮身旁，和他一样在栏杆边坐了下来。他交叉著双脚，双眼凝视柚子穗。

柚子穗的神情复杂，接著像是为了打破沉默，她忽然用枪柄击向地面。

她露出高傲的态度，俯视著哮和塞泽。

然后，「——我不是什么庸才！」她劈头就这么说。

哮眯细眼，塞泽哼了一声。

「……不过，在诸神余烬里，由我率领的第六近卫队立场较弱确实是事实。我原本是第一近卫队的成员，由于崇仰第六巫女十六夜大人，因而发誓必会赌上这条性命守护她。」

哮不清楚诸神余烬的内部情形，不过既然是宗教团体，会供奉巫女也不奇怪。

诸神余烬为现代少数仅存的非公认宗教团体之一，然而组织内部复杂，并非团结一致。在宗教这个概念遭到否定后，寻求救赎的信徒们组成徒党，避开审问会的注意，崇拜成为唯一神的新神明。虽说是新神明，但其实是结合了过去存在的各种宗教信仰，用宗教联盟来形容更加贴切。

随著组织的壮大，成员们在崇拜方式等思想方面出现歧异，没多久便四分五裂。为了避免内斗，教皇分封几位侍奉神的巫女，形成数个派别。根据柚子穗表示，她服侍的第六巫女信徒最少，势力最为弱小。

「你们也看见我那些部下了吧？她们不只软弱又容易随波逐流，一旦遇上突发状况只会惊慌失措。温柔体贴是她们唯一的优点，所以必须有我这种当机立断的人站在前面领导她们，甚至多少需要有些高傲。」

看来她对自己傲慢的态度也有自觉。哮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柚子穗似乎是勉强自己表现出现在这样的个性。

为了自己的伙伴。

柚子穗垂下嘴角，蹙起眉间，握住挂在胸口的玫瑰十字架。

「余烬屈服于异端审问会是在三年前，审问会表示『只要交出一位巫女，就承认余烬是公认的宗教团体』，提出交涉条件。评议会与教皇一致同意牺牲第六巫女大人……！」

掌中的玫瑰十字架发出倾轧声。

「第六巫女大人没有表示异议，同意接受这样的决定。她不在乎牺牲，只希望寻求救赎的信众可以因此放心侍奉神，我们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意。」

「可是——」柚子穗晈紧牙又继续说。「上层这样的决定势必会掀起动乱，余烬的信徒由于不愿屈服于审问会，频频发起恐怖攻击。他们根本不在乎第六巫女大人，只是为了争取宗教自由……完全没有想过要救出因此牺牲的巫女大人……！」

柚子穗用袖子擦了擦被泪水濡湿的眼角，坚强地拾起了头。

「巫女大人被囚禁在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因此我们来到了这里。对信徒来说，加入异端是多么耻辱的一件事，这种事根本用不著你们提醒……！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像是耐不住耻辱，柚子穗「唔」地呻吟著，往后转过身去。哮不瞭解宗教的事情，但他很能体会她们是带著什么样的觉悟寻求异端同盟的协助。

忍辱负重……为了救人，她们带著最后的希望来到这个地方。哮实在做不出嘲笑她们的觉悟这种辜情。

「我们的思想与信念不同，甚至是水火不容，这么说确实没错。」

「「…………」」

「不过要把自己重视的人救出来的心情——相信我们大家都一样。」

哮从栏杆边站起来，握紧拳头。

「同样身为异端，只要有这种相同的心情，就足以让我们团结起来。事情结束之后，或许我们又会恢复敌对的立场，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们只需要全力向前冲刺，救出我们想救的人。」

哮将握紧的拳头往前举，这么说道。

「——同盟成立。我会帮助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风呼啸著，哮从飘扬的浏海间露出坚定的目光，望向两人。

看著哮举起的拳头，塞泽也从栏杆边站了起来。

「就算恢复敌对的立场……这句话我喜欢。我们愿意提供协助。」

塞泽握拳，碰著哮的拳头。

最后——

「……我不会认同你们，过去我们身边只有敌人，所以我们不会相信任何人。我们唯一相信的，只有神和第六巫女大人。」

背对著他们的柚子穗转过身来。

「可是我们确实需要力量。第六近卫队决定利用你们，所以你们也可以尽管利用我们。」

虽然态度傲慢，但垂下嘴角的柚子穗和其他两人一样举起了拳头。

就这样，异端同盟的行动开始。

他们并非携手或是并肩合作，只是拳头碰著拳头，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为了升起各自反击的狼烟。

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三章 第一研究所反击行动

***

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里，杉波朱雀望著水槽里的树夕，陶醉得满面绯红。

望见遭到完全控制的百鬼夜行，朱雀为自身的可能性狂喜。能够控制如此强大的力量，自己的伟业让她感到无比愉悦。

——不过，她忽然露出了贪婪的表情。

除了可以满足研究欲的东西，杉波这个人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经过研究、开发、实用化后，她便马上对实验对象失去兴趣。换句话说，一旦得到结果，她的兴趣也就随之消失。

由谁使用那些武器这种事情，她根本不关心。

「……只有这次……我非常有兴趣……」

朱雀带著恍惚的神情，碰触水槽的表面。

「世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这个实验品包含了许多关于灵魂的存在方式，以及不死之谜的情报……这还是我第一次想知道，得到结果后会发生什么情形。」

得到的结果必定会带来新的谜团。

关于百鬼夜行，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在染色体构造上，她体内存在著数不尽的幻想生物特性，并且随著时间一再进化。

无止尽的进化。持续繁殖的肉块。混乱。

肉体的构造处于魔力与有机物的中间，接近透过召唤后显现的魔法生物。树夕无法以自己的意识控制，难道是像不随意肌那样吗？说起来，诅咒这种魔法概念，可以将幻想生物的特性加入人类的染色体里面吗？

朱雀让树夕进入各种情况的梦境，百鬼夜行因此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反应。每次给予刺激，都会出现超乎朱雀料想的结果。

无限高涨的兴奋感、无尽的狂喜、近似恋爱的火热感受烧灼著朱雀。气味与人类的血液接近，外表散发出光泽，触感有如冰冷的人类肌肤。

……味道呢？

味道又是如何？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味道。

朱雀喘著气，伸出舌头接近包围树夕的防壁，打算舔看看是什么滋味。

「…………这种举动就连我也难以接受。」

背后传来说话声，朱雀吓了一跳，维持伸出舌头的姿势转过头去。

在她背后，一位打扮宛如神父的男子眯细了双眼。

「好久不见，凶煞。」朱雀眨了眨眼，把舌头收了回去。「您这人真是神出鬼没。虽然我瞭解您那个接近不死身的构造，但关于魔力属性的特质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

「…………」

「啊，不如来当我的实验品如何？说不定可以发现自己未知的一面喔？」

朱雀兴高采烈地走向凶煞，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然后，他抬头仰望著水槽里的树夕。

「伊砂表面上也是如此，不过果然还是杉波你比较惹人厌，尤其是只为了自己的研究欲依靠他人这一点。」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杉波就是这种生物嘛！」

「既然要依靠，最好是依靠内心。发自内心依靠的我，和只在表面上依靠的你果然是完全相反。」

凶煞哼了一声，望著树夕沉睡的脸庞眯细了眼。

朱雀站在他身旁。

「话说回来，为什么您会过来这里？Alchemist社现在与审问会是互助关系，与幻想教团接触恐怕会遭到飒月责骂。」

即使朱雀这么问，凶煞的视线始终紧盯著树夕，凝视著她在睡梦中幸福的笑容。

「听说百鬼夜行成功控制住了，我因为在意而过来看看情形。实在让人惊讶，看来是真的稳定下来了。不过……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幸福？」

听见凶煞这个问题，朱雀顿时神情一亮。

「她现在正在做梦，藉由持续身处在幸福的梦境当中，让她保持精神层面的安定，进而抑制百鬼夜行失控。」

朱雀欣喜地侃侃而谈自己的成果，这时凶煞终于转头看向她，神情非常险峻。

「……你说什么？」

他以凝重的嗓音回问，朱雀笑嘻嘻地合拢双手掌心。

「树夕在过往的人生中只尝过痛苦的滋味，也许是因为这样，她非常无法抵抗幸福，而且百鬼夜行也不会做出违背树夕期望的举动。只要做著梦的她感到幸福，除非超出容许范围，否则她绝不会出现暴力举动。」

「超出容许范围？当初审问会也必须定期释放百鬼夜行，减少内部能量。要是置之不理，就算这个少女再幸福也会超出容许范围吧？」

「关于这一点用不著担心，若维持安定的话，就能抑制住繁殖量。尤其现在是战争期间，把细胞移植到士兵身上，让能量发散出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既能降低内部能量，又能增加战力，简直是一石二鸟呢△」

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情，将能成为无穷的战力。让无限繁殖的部分细胞移植到人类身上，打造出几乎是所向无敌的士兵。

这理想实现的话将可打造出永久机关，只要移植的生物存在，就能持续增加战力。

「这个实验已经经过测试啰。前几天北非的审问会不是遭到来自魔导团体的攻击吗？那时候为了迎击，我们送了几个细胞移植的士兵过去，后来我们接到报告，表示他们歼灭数千名敌人。」

「…………」

「啊，抱歉，我忘记您也是魔导那边的人了，请节哀顺变。」

朱雀恭敬地向他低头致意。

凶煞根本没将朱雀的话听进耳里，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回事，只是张大了眼睛仰望树夕。

「也就是说……你是利用让这个少女做梦的方式操纵她吗？」

「对，为了让细胞在移植后不会侵蚀移植对象，使用的方式是让她以为移植的对象是自己的哥哥。在树夕心中，哥哥是她最重视的人，要是哥哥遇上危险，她会主动保护他，提供让他得以存活下去的力量，为他奋勇杀敌。」

「…………」

「保护哥哥的勇敢妹妹……如果保护成功，哥哥会摸摸她的头。只要让她做这样的梦，她便能藉此感到幸福，审问会也可以获得丰硕的战果。」

如何啊？很值得夸奖吧？

朱雀窥探著凶煞的神色，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我也想将这样的技术提供给幻想教团，遗憾的是要是破坏约定，审问会必定会将指责的矛头对准Alchemist社。这么一来，该怎么说呢，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所以不可能做到，真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在这时候听来似乎真的觉得很抱歉，遗憾地低下了头。只要能确认技术成果，不管协助的是哪一边的势力都无所谓，她大概是这么认为吧。

对幻想教团来说，这等于是拒绝提供打造出致命性武器的技术……

忽然间，凶煞露出了面具般的和善笑容。

「不不，我是很想要这样的战力，不过要是把这种技术带入内侧，恐怕只会招来严重批评。幻想教团没有像审问会那种拢络伦理委员会的领导能力，而且遗有东西方势力和元老院要说服，实在很麻烦——老实说，这种东西送给我都不要。」

凶煞说著不像自己会说的话，只有最后一句话加强了力道。只要和凶煞讲过几句话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这么说不是逞强。他不是这种人。不过，朱雀没有可以用来察觉这种事的「人心」，正确说来是她对「人心」没有兴趣。

她纳闷地偏著头，「不然您来这里有何贵干？」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我来这里单纯只是因为兴趣。以前我从远处观望过树夕的力量，想知道控制住这种力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

「哎呀，这样啊！」

由于受到称赞，朱雀眉开眼笑，看上去非常高兴。

「真厉害，实在令人佩服，能亲眼见识这么高超的技术，让我获益良多。」

「哎呀哎呀！这样啊、这样啊！您太过奖了！」

朱雀用双手捣住脸颊，身体不住扭动。

凶煞像个绅士一样把手抵在胸前，向她弯腰鞠躬。

「我今天就在这里先告辞了，期待你今后有更活跃的表现。为了祝贺我们的认识与百鬼夜行的掌控，请收下这个。」

说完，他维持鞠躬的姿势，让魔力集中在左手，生出漆黑的粒子。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束黑色鲜花。

朱雀像小孩子拿到玩具一般，双眼闪闪发亮，收下了花束。

「《绝望之花》……这是唯独拥有『绝望』属性的人才能够召唤出的魔法生物对吧？」

「你似乎对我的属性有兴趣，欢迎用那来做实验。显现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要调查的话最好尽快行动。」

「哇！谢谢！」

朱雀手里握著花束，笑得像个稚嫩的少女。

「改天再会。」

凶煞同样露出了笑容，接著迈开俐落的脚步离开现场。

凶煞走在第一研究所的走廊，锐利的视线直盯著前方，挺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大步向前走去。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回去吗？让她留在这里不要紧吗？》

佩带在腰间的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暗夜在凶煞脑中响起说话声。凶煞难得露出凶狠的神情，听著暗夜的声音。

「……你想知道的是站在幻想教团的立场，这么做要不要紧吗？」

《不，我问的是凶煞你的想法。》

「…………」

《你感觉很生气，百鬼夜行……其实你很不满那个叫树夕的女孩现在所处的状况吧？》

听见这话，凶煞温柔抚摸著佩在腰间的『战乱魔剑』。

「你真是为了我存在的一把剑……我爱你。」

《少肉麻了。》

「害羞的家伙。」

《小心我杀了你。》

凶煞走在研究所的走廊，神情依然严肃。

这地方异常安静，引人发噱地安静。听说第一研究所里面只有姓杉波的研究员。

太安静了。这地方也不是没人在，却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

「啊啊……真是让人不愉快的地方。」

凶煞不悦地哼了一声。

「一辈子都关在研究所里的生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生奉献给研究，到死也不懂得喜怒哀乐和爱情的可悲傀儡，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的一群人。」

《这是让你愤怒的原因吗？》

「不是。那个叫杉波的家伙要怎么度过自己的人生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管。」

《…………》

「不过，强迫那个可怜的少女接受由封闭、排他性以及洗脑产生的虚伪幸福，我无法原谅这种生活方式。」

可怜的少女，草剃树夕。

背负著悲惨宿命的少女。认为自己尝过这世上所有苦痛……的娇小少女，一无所知的单纯女孩。

现在的她处于幸福之中，虚伪的幸福之中。

「我无法认同藉由让她沉浸在梦境的温暖，陶醉在虚伪的幸福中来利用她的杉波。什么梦境？利用幻想带给人幸福？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如同幻想不可能带来绝望。暗夜你觉得草剃树夕现在看起来幸福吗？」

《不，她的模样看起来很滑稽，比以前还要悲惨。》

「错了，这是错误的行为……！居然利用那么富有魅力的少女，利用我钟爱的少女，我绝不原谅杉波这种行径！」

凶煞愈走愈快，以强而有力的脚步走在傀儡蔓延的研究所。

他的神情坚决，充满了坚定的决心，有如前往拯救公主的自马王子，露出正义使者般的表情。

看在别人眼里，他毫无疑问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但是这样的他心中也存在善恶的概念，即使别人将他以为的善认定为恶，他也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判断。

如今，他决定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奋战。

「我已经设下机关。由我来拯救那个女孩，把她从虚伪的幸福中救出，然后——」

他毫不迷惘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笔直向前走去。

「——我一定会将她带回凄惨的现实！」

绝望之子所谓的正途，绝无任何妥协的余地。

***

聚集第一研究所袭击队的各队队长，好不容易让众人团结，发挥同盟的机能后，哮回到学生会办公室，接著立刻在校园里奔走，到处找寻著斑鸠和金丝雀的行踪。

走在校园……仿似校园的建筑物中，哮一路过上了各种人。

虽然没看见对魔导学园的学生，不过碰见了几个穿著审问官制服的人。其他还有身上套著一件白袍，过去疑似是Alchemist社所属的研究员、西装上别著伦理委员会徽章的人、穿著貌似诸神余烬以外的宗教家装扮的男人们，和数位大概是来自内侧——不分东西侧的魔法师。

虽然不清楚各方势力的详情，然而他们看起来都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南非的庇护所攻击北非的审问会，结果遭到反击，最后选择撤退。」

「那里盛行龙骑兵的开发，地形上也适合防御，可是因为圣域多，人口上应该是南非庇护所比较多。而且那里的魔导学园是以西侧为主体对吧？他们理应有为遭遇袭击的可能性做好准备，不可能只有三天就遭到歼灭……」

「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西侧在那里不可能输……唯一的可能性是新式武器。审问会真的只有防御吗？和可以使用转移魔法的魔导阵营不同，他们能够采取的进攻手段有限吧？」

「只要上升到高度一万公尺，就能避免承受不可视灾害，防护网也不是完全牢固。最近这段期间，海外审问会在私底下相当频繁地进行合作，那种举动肯定是知道要开战了，进攻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走廊交谈的是一位女审问官，和一位疑似是东侧魔法师的男人。

从话里内容可以听出，外面恐怕已经开战了。

由于纯血之徒进攻旧日本，幻想教团……魔导阵营失去了退路。

虽然早预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然而一旦实际感受到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正式开始，哮就忍不住心情沉重。

在这样的状况下致力于个人活动，他实在不得不有种罪恶感。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必须展开行动。虽然不知道今后政治与战争的走向，不过只是战力之一的哮等人烦恼也无济于事，况且这种事情只要交给流和其他高层就行了。

「…………」

尽管心境复杂，但既然异端同盟愿意提供协助，如今自己只需要奋力向前。

（金丝雀……跑到哪里去了？）

哮遍寻不著她的身影，在找寻她的时候，哮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两人在魔导学园并肩奋战，也一同经历过短暂的学生生活。他知道她对斑鸠和伊砂的想法，以及对Alchemist社的憎恨，两人也曾经刀剑相向。

不过，他知道的就这么多。自从遇见斑鸠后，她的心态产生什么变化，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哮一概不清楚，也可以说他是刻意不去瞭解。因为他认为自己不应该介入斑鸠和金丝雀之间的问题。

「……草剃？」

哮沉思著走在走廊上时，前面传来呼唤声，于是哮抬起了头。

出声叫住他的是斑鸠，她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开朗。

「……你在找我吗？」

总是昏昏欲睡的双眼看著哮，微微偏过了头。

「你有找到金丝雀吗？」

「…………有。」

从有气无力的回应和金丝雀不在她身边看来，哮大概想像得到她追上金丝雀后，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对话，也大致料想到斑鸠向金丝雀说了什么话。

「看起来……好像不是没事，你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

「……你可能不愿意，可是不如由我去劝她吧？」

哮笑得腼腆，把手搭在斑鸠肩上，惹来斑鸠一脸错愕地看著他。

斑鸠一定不希望金丝雀前去报仇，不对，不是前去报仇，是不希望她涉入险境。这次袭击Alchemist社的行动非常危险，不论是否有身为母亲的自觉，斑鸠不希望自己重视的金丝雀卷入危险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哮过去劝金丝雀，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不过两人为师兄妹，哮能够指出她不成熟的地方，甚至还有「用剑而不是用话语劝服她」的这个手段。

当然，他并不希望演变成这种状况。

「草剃。」斑鸠唤了一声，「嗯？」哮正感到疑惑的时候——

——斑鸠使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一旁疑似资料室的房间。

「咦？」

一把哮拉进室内，斑鸠立刻关上门，接著顺势把哮推倒。

哮仰躺著倒在地上，斑鸠也倒在他身上。

虽然不痛，但哮吓了一跳，全身僵直。由于倒下时撞到柜子，纸本资料如花瓣漫天飞舞。

哮心跳加速，试图避开压在自己胸口上的斑鸠。

「——抱住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哮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你说过要我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吧，既然这样就抱住我。」

斑鸠单方面提出要求，默不吭声地把脸埋在哮的胸口。

哮想问她怎么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斑鸠的肩膀一直在发抖。

「……我很害怕……怕得不得了。」

「…………」

「想到可能再一次失去她……我就无法停止发抖。」

斑鸠的身体微微颤抖著，抓紧了哮的衣服。

「简直像个笨蛋一样……我哪有资格摆什么母亲的架子。我们相处的时间连两天都不到……除了制造出那个孩子，我没为她做过任何事……为什么失去她会让我这么害怕……真是滑稽……虚伪到了极点。」

「…………」

「我真讨厌自己……在那孩子面前，我什么话也讲不好。我想了很多……结果只说得出道歉的话。我明知道她不可能原谅我，明知道请求她的原谅是种卑鄙的行为……可是我想得到的只有对不起这句话。」

「…………」

「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懦弱……」

抓住衣服的力道变得更加强劲。

「…………」

哮沉默不语，紧紧抱住斑鸠。

力道大到差点将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既热情又珍惜地抱著她。

斑鸠也把手环绕在他腰间，彷佛要将自己托付给对方似地抱住哮。

这么说斑鸠可能会生气，不过哮非常高兴。说过不需要别人帮忙的斑鸠能够像这样依赖著他，他实在是喜出望外。

「杉波。」

「……只有现在也好，叫我的名字……我讨厌那个姓。」

「……斑鸠。」

哮唤著斑鸠的名字，凑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就算你不承认，金丝雀也不承认，但你还是她的母亲。」

「……不可能……！」

「不，你就是她的母亲。你有忘记过她的事情吗？伊砂也是一样，你心里一直想著她吧。」

「…………」

「你一度失去金丝雀，心里受了伤。你发觉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逃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你一直担负著对金丝雀的责任。我一直在你身边……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知道你背负著多沉重的负担。」

哮绕到背后的手伸向斑鸠的头，接著像梳整头发似地，轻柔地摸著她的头。

「所以你是她的母亲。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你都是她的母亲。会害怕失去她，想要保护她，都是出自母亲的天性。」

「……」

「这种心态不是懦弱，是足以证明你是金丝雀母亲的证据。」

他没有叫她要对自己有自信，只是要她别再骂自己虚伪，不要再否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要她接受自己的心情，就算这感情是两面刃，即使遭人侮辱肤浅，纵然无法相信自己，也要依从自己的情感。

只要这样心里就会变得轻松，只要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得坚强。

因为你是母亲，保护小孩是母亲的本能。

哮这么说，继续摸著斑鸠的头。

斑鸠也让自己依偎在哮的话语与体温之中。

三十分钟的拥抱过后，斑鸠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

「……如果要让她投入战斗……就由我来为她战斗吧。假若她想要复仇，就由我来承担这一切……不管是痛苦、憎恨，还是任何威胁到她生命的事物……」

「那太沉重了，分一半给我吧。」

哮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向下定决心的斑鸠这么要求。

斑鸠听见后，让脸离开他的胸口，那张总是昏昏欲睡的脸庞扬起视线看著哮。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别一个人承担，我也来帮忙。」

「你要一起承担母亲的责任吗？」

……嗯？慢著，仔细想想，这个意思是……

哮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动脑思考。

「这是……要成为父亲的意思喔？」

虽然是出自自己口中，他这时候才惊觉事关重大。

「我可以把这当成求婚吗？」

哮惊慌失措——但又做不到。斑鸠的神情非常严肃，不是能够打马虎眼或是笑著敷衍过去的场面。

他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而且金丝雀不可能承认他这父亲又是另一回事。他确实认为斑鸠背负著太过沉重的重担，他希望自己能帮上她的忙，而且心里总是有这样的念头。

斑鸠第一次像这样主动依赖自己，这种想法让他觉得很高兴，他既不愿意辜负对方的心意，也不想这么做。

可是要说这是求婚，事实却绝非如此。

该肯定的事情和该否定的事情非常清楚。

（……总觉得到这里之后，很多事情都没办法下定决心。）

虽然他觉得这和优柔寡断不同，可悲的是看在斑鸠眼里大概没什么分别。

哮正打算回答斑鸠的问题时，斑鸠在他身上缓缓移动著身体，把脸凑到他面前。

接著，她一头撞上哮的额头。

「……开玩笑的。我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你抢过来，放心吧。」

在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斑鸠平静地说。

薄荷香味扑鼻而来。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过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吗？」

「……没、没问题。」

「别用那种引人遐想的说话方式，多考虑一下女生的心情。要是换做别人，你那种说法只会让女生充满期待，最后失望透顶。」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缺乏自觉，可是引人遐想？也就是说斑鸠果然——

「要是你再说一次要帮我承受重担，我可会当作你真的有那个意思，你最好要有所觉悟。」

斑鸠站起来，离开哮的身体。接著她直接走向资料室门口，哮也跟著坐了起来。

斑鸠把手放在门把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转过了头。

「我没有道别的意思……别摆出那种脸。」

「斑鸠，我……」

「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金丝雀，所以你也要集中精神在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上。」

「…………」

「别担心，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开口，如果你需要助力的话也可以随时跟我说，所以说用不著烦恼。」

打开门后，走廊的光线照进资料室里。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的帮忙，哮。」

说完，斑鸠离开了资料室。

室内只剩下哮独自一人，他再一次躺了下来。

他凝视著天花板，整理脑中的思绪。他能理解斑鸠不愿意让金丝雀上战场的心情，虽然他没有资格这么说别人，但斑鸠那种横冲直撞的个性总有一天会害得她丢了小命。哮也是第一次投入这么大规模的战役，金丝雀想必也是一样。这次的作战有许多需要达成的任务，不过不需要孤身作战，小队也不是孤立无援，还有许多可以依靠的伙伴。

说不定真有可能把所有人救出来。

哮把手伸向天花板，握紧了拳头。

过去遥不可及的事物，此时彷佛就在眼前。

「我一定……我们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他再次下定决心，双眼直视著前方，站了起来。

耸立在校园角落的树下，金丝雀坐在那里，两眼直盯著插入地面的雷瓦汀。

斑鸠刚才说过的话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能够前往袭击Alchemist社的狂喜稍纵即逝，理应是当事人之一的斑鸠竟跑来拦阻。

『现在攻击Alchemist社又有什么用？伊砂回不来了……她肯定希望你珍惜自己的性命。』

『妈妈不在了，所以金丝雀要毁掉Alchemist社，捣毁那个地方，用来吊念妈妈。』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毁了第一研究所后，接下来是第二？第三？摧毁这些设施后，接著是毁掉审问会？还是杀死杀了伊砂的人？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都耗费在这上面吗？你真以为伊砂希望你做这些事吗？』

『——啰嗦！不关你的事！你要待在金丝雀身边随你便，可是别以为你可以指使金丝雀！』

『…………』

『你要是有稍微关心妈妈，就应该和金丝雀并肩作战！可是你居然要金丝雀别管Alchemist社，为了自己活下去！金丝雀怎么可能这么做！』

『伊砂临死前……告诉我你还活著，我……有保护你的责任。既然她守护著你，我——』

听见责任这两个字，金丝雀气得怒发冲冠。

『开什么玩笑！少在金丝雀面前端什么母亲的架子！你有什么资格谈责任？你要尽的责任只有补偿拋下妈妈逃走的罪过！只有摧毁所有折磨妈妈的东西，才能尽到你的责任！』

『……』

『做不到的话就闭嘴！你还是去抱著膝盖，过著一事无成的人生好了！』

『金丝雀，我——！』

『别叫金丝雀的名字！这是妈妈帮金丝雀取的名字！』

她忘不了斑鸠在听见自己说出气话时的表情。斑鸠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听著金丝雀的话垂下头，内心像是受了伤害。因为无法忍受而立刻逃离现场的反而是金丝雀。

只要一面对斑鸠，她就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斑鸠说出的每一字一句都能触怒她。

「……没有陪伴在妈妈身边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心情……！」

金丝雀让背倚著树干，抱著膝盖坐在树下。

她心里极不甘心，抬不起头。斑鸠向金丝雀说了和伊砂一样的话。没有陪伴在身边的人，居然比谁都瞭解自己心爱母亲的心情，这事实让她很不甘心。

明知道母亲的心情还是无法停止复仇，这一点也让她忍不住悔恨。

她夸下豪语说是要吊念母亲，但是她明知这样有违母亲的期望还是坚持己见，其实这场复仇行动根本没有正当名义。

这场复仇里只存在自己内心的憎恨，以及悲痛的心情。

「就算这样……我还是……！」

Alchemist社这万恶的根源要是继续存在——

「无法原谅……！」

染上憎恨的金黄瞳孔凝视著雷瓦汀，雷瓦汀绝不会回应金丝雀，剑身只随著时间经过日渐生锈。

不过，她不在乎。

她决心不依赖剑，要凭著自己累积的实力歼灭可恶的仇敌。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就算需要为复仇献上自己的人生。

即使这样的做法违背母亲的期望。

「金丝雀……绝不原谅他们！」

金丝雀挥开迷惘，站起来拔出剑。

为了坚定地走在修罗之道上。

「——作战会议开始啰。」

两天后，聚集在学生会办公室的三队人马在投影机前摆了几张椅子，召开作战会议。这样的景象让哮回想起文化祭时的作战会议，那时候也是和其他小队组成同盟，为了举办活动进行起热烈的讨论。

状况尽管类似，紧张感却不可同日而语。

哮等人不是负责佯攻的本队，而是担任分队的行动。

『诸神余烬』第六巫女近卫队六名。『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六名。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六名。

共十八名成员负责救出『百鬼夜行』草剃树夕，『古代属性持有者』依恩·史都华，和『第六巫女』十六夜。

「担任佯攻的本队人员只有两百名，其中五十名将乘上龙骑兵和魔导龙骑兵，负责大闹现场。」

「人数虽然让人不安，但竟能聚集到五十具龙骑兵和魔导龙骑兵……真是惊人的数量。」

樱花表现出惊讶，流将伸缩棒抵在肩上，从容地笑了起来。

「之前我也说过，这是个相当古老的组织～这次使用的是Alchemist社与审问会的锻冶师及炼金术师共同开发的机体，因为速度与防御力经过特别强化，就算Alchemist社派出最新机种，想必也是难分轩轾。」

流又继续说明会议内容。

「这些战力由正面展开攻击，不过这两百名不会闯入建筑物里，主要是负责扰乱，以及争取时间，别期待他们会提供掩护。」

流将伸缩棒指向投影机映照出的第一研究所卫星图片。

如果要用卫星拍摄圣域内部，由于磁场过乱，几乎不可能成功，但还是可以照到没有受到污染的土地。只是很难想像异端同盟拥有人工卫星，这张照片恐怕是由审问会那里夺来的。

「分队从与本队反方向的山里潜入设施。」

「……就算佯攻顺利，后方的防御不一定会因此变得薄弱吧？从照片看来，这座山是针叶树林，很有可能到处设下了陷阱。」

塞泽用手抵住下颚，向流提出建言。

「用不著担心，我们请来了侦察和狙击的专家帮忙掩护。」

流说完，一位女性随即从投影机后面探出头来。

「啊。」樱花惊呼一声。

「……原来她是异端同盟的人啊。」

金丝雀对她也有印象，似乎是大吃一惊。

女性探出头后，往樱花和金丝雀轻轻挥了下手。

「大野木彼方小姐，原本是EXE的队员。在分队潜入设施前，由她一个人负责掩护～」

彼方嫣然笑著，有些轻浮地向大家打招呼。

「顺带一提，别看她这样，她就快三十——」

彼方用手肘往流的腹侧架了个拐子。

「大野木彼方，二十二岁。侦察和掩护的任务就包在我身上，大家请多指教。」

彼方一脸严肃，以审问官的方式敬了个礼。除了虾兵蟹将小队，其他队伍的反应很冷淡。

「哼……下山前只有这个人帮忙掩护吗？她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可靠，不如由我们负责处理陷阱和监视摄影机吧？」

柚子穗趾高气昂地坐在椅子上，这么提议。

彼方朝柚子穗露出了冷笑。

「只要有我的技巧和噬魔圣物，就算是审问会本部我也能像散步一样轻松走进去。」

「……还真有自信啊。噬魔圣物？我记得那是审问会拥有的假魔导遗产，这种人真的能信任吗？该不会是间谍吧？」

由于她朝彼方露出怀疑的视线，流往前站了出来。

「关于这一点用不著担心～首先只要待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受到审问会控制，而且她的噬魔圣物『信长』加上了一层只有这个世界才有的特殊材质，理应不会受到凤飒月的控制。」

流安抚著柚子穗的情绪，接著继续解释作战计画。

如果这话可以相信，樱花的弗拉德想必也设下了相同的措施。

「只有神话世界才有的材质……为了取得这样的加工技术，不晓得花上了几年的时间。」

斑鸠在哮旁边沉吟著，她表面上故作平静，但因为压抑不住身为研发人员的好奇心，身体不停扭动。

「你们在彼方的掩护下一口气冲下山，入侵第一研究所。彼方的狙击能力是距离愈远，威力愈强大，可是要是威力过大，难保不会让你们遭受波及。所以入侵后，由各队的狙击人员负责随身掩护的任务。各队的狙击人员与前锋保持距离，一边收拾逃过彼方攻击的敌人，一边追上队伍。彼此必须合作无间，绝对不能脱离队伍。」

这么一来，小兔必须在后方与35小队以外的成员共同行动。她看起来有些不安，不过注意到哮的视线后，她板起脸孔，朝他用力点了个头。

「接下来才是问题，目标是这里……第七分队想解救的女孩和第六巫女在进行古代属性研究的L5－E57和L5－F37研究室。除了35小队和狙击人员，所有成员一同入侵这个地方，立即救出援救对象。」

「接著——」流指向研究所中央。「这里是中央的L6－XXX，35小队必须独自抵达这个地方。愈接近中心，防守势必愈坚固，所以由第七分队和第六近卫队的狙击人员以及小兔负责掩护35小队，等入侵成功后，狙击人员便尽快到彼方能捕捉到位置的高处避难。救援行动结束前，你们只需要考虑如何保护自己。虽然孤立，但彼方一定会保护你们三个人～」

小兔看向旁边，找寻起其他队的狙击人员。纯血之徒里一位戴著墨镜的男队员，和诸神余烬里一位看上去很软弱的少女用眼神向小兔致了下意。

流呼了口气，把双手抵在讲台上。

「进入设施后，你们必须各自应付敌人，最好先把建筑物内部的构造熟记在脑子里。尤其35小队入侵的建筑物是Alchemist社的最重要机密，预料会遇到相当激烈的抵抗。」

流说著露出严肃的神情，接著又浮现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只是，她的笑容和平时相比显得有些虚弱。

「……我们能为你们做的事就只有这么多。其实我也希望可以制定更详尽的计画，等战力充足后再展开行动，可惜时间剩下不多，得尽快执行作战行动。这得怪我的事前准备不够完善，请见谅。」

流苦笑著说，但现场没有一个人出声责备。

这样的准备已经十分足够了。不再孤立无援，有可以依赖的伙伴，对过丢处于四面楚歌状态的自己来说，所有人都能理解这是多么优渥的待遇。

现场聚集这么多与自己拥有相同目的的成员，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安排了。

「希望大家都能活著回来。等把救援对象救出来之后，所有人立即撤退，使用转移魔法的符咒回来这个地方。」

流以这句话作为结尾，正要结束作战计画的解释时——

「——等一下，我们的目的只有把人救出来而已吗？」

忽然间，金丝雀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著流。

流有些纳闷，点著头。

「这次的作战是以救援为目的～最好能尽量避免战斗，在不杀死非战斗人员的情况下撤退。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夺下第一研究所。」

「……你说过异端同盟的敌人是杉波朱雀，那家伙就在第一研究所！」

金丝雀的怒气让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火热。

「要是不杀死那个家伙，同样的事情又会一再发生……！我们必须趁这次杀了她！」

哮正打算伸手阻止金丝雀的时候，流开口说道：

「我知道，不过很抱歉，我不能答应这个要求。」

「为什么！金丝雀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的啊！」

「这次的作战是拯救行动，如果要杀死杉波朱雀，势必需要更强大的战力。那个人物恐怕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你就去准备更多战力过来！」

「办不到。我不能因为要同时进行暗杀，而造成无谓的牺牲。现在还不是能够抓住她的时候。」

流说得冷静，试图安抚金丝雀的情绪。

金丝雀全身颤抖，握紧拳头，用力晈紧了牙。她看起来不像是把话听了进去，哮身为队长，为了不让作战会议继续掀起风波，打算强迫金丝雀坐下。

「…………我知道了……随便你。」

然而，金丝雀放松全身力气，接著转身离开学生会办公室。哮急忙想把她叫回来，但是斑鸠捉住了他的手。

「……用不著追她没关系……我已经处理好了，之后再向你解释。」

斑鸠面朝前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臂。

既然斑鸠这么说，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他安分地坐回位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流向他眨了下眼睛。

「为了明天的作战行动能合作顺利，各队可以趁现在进行讨论。作战行动在明天晚上八点开始，用转移魔法到达那个地方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

流击了下掌心，室内灯光立刻亮起。

虽然在意金丝雀的事情，哮还是召集其他队伍，共同讨论起作战行动。

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四章 破灭梦魇

草剃树夕梦见眼前的幸福瓦解。

陌生的嗓音表示这是虚伪的幸福，怂恿她尽快醒来。她照著对方的要求睁开眼睛，结果只看见黑暗与痛苦。

真正的自己处于幽暗之中，沉没在无尽的死亡。就算哭喊著救命，也没有人出现。玻璃的那一头，只有人们以兴趣深厚的眼神望著自己，眼里闪著混浊的光芒。

一次又一次孤单地死去。

这就是她身处的梦境。

「——树夕，你怎么了？」

咖啡厅露台上，树夕正在享受午后的悠闲时光，忽然有人唤著她的名字。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没事吧？我看你一直在发呆。」

树影洒落在露台上，窥探著她脸色的是她的恋人草剃哮。

约有十秒钟的时间，她只是愣愣地看著哮。由于她完全没有反应，哮苦笑著指了下她的嘴角。

「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啊。」

树夕赶紧用餐巾纸擦拭嘴角，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我猜你又看书看得太晚了吧？难得一起出来一趟，别睡著啦～」

「对、对不起，因为阳光实在太舒服，不小心就睡著了……呵呵。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喔？」

她不好意思地一再道歉，用手指揉了揉鼻尖。

哮温柔笑说：「没关系。」把咖啡送到嘴边。

她茫然仰望起洒下树影的阳光。

对了，今天是约会的日子。穿上心爱的洋装，戴上草帽，化妆得漂漂亮亮，睽违许久地和喜欢的人一起外出。刚才两人用了午餐，如今正在自己最喜欢的咖啡厅悠闲享用下午茶。树夕放下心，把冷掉的洋甘菊茶送进嘴里。也许是加了蜂蜜，茶喝起来有些香甜。

「……刚才树夕做了个可怕的梦。」

「喔，什么梦？」

「哥哥不在了，只剩下树夕一个人孤单死去的梦……在黑暗的场所，树夕一次又一次被杀死的梦。」

由于梦境太过惊悚，哮险些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欸、欸欸……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这种状况下做了那种梦吗？」

「……嗯，真的很恐怖。」

树夕看起来依然是惶恐不安，于是哮让身体前倾，摸了摸她的头。

「用不著害怕，哥哥一直在这里，树夕也是一样，我不会拋下你一个人的。」

「……说得也是……树夕是怎么了……真奇怪。」

树夕扭动著身体，视线从哮的身上移开。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感到不安吗？毕竟哥哥很不可靠嘛，赚的钱又少，你会对未来感到不安也怪不得你。」

「咦？不、不是那样的。树夕没有不安，觉得很幸福，树夕真的觉得很幸福喔。」

树夕慌慌张张，急忙解开误会。哮吓了一跳，接著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这、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身为丈夫的我也很高兴。今后也许会让你受苦……但我会为了你加倍努力。」

哮说得认真，凝视著树夕。

（……对了，树夕和哥哥结婚了。）

她并没有忘记，只是先前的梦境让她瞬间怀疑起眼前的幸福。

（……我们结婚……然后……昨天一起……）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树夕不由得面红耳赤。

（啊啊、啊啊啊啊啊！没错、没错～！树、树夕昨天终于和哥哥～～～！）

她记得所有细节，心里只觉得难为情。虽然难为情，但那无疑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对了，今天是为了结婚来找房子的。

树夕满脸通红，频频瞥向哮。

哮朝树夕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难为情的感觉消失了，胸口涌起的安稳感受让树夕眯细了双眼。

——啊啊，多么幸福啊。

只要身处在这种幸福之中，刚才的恶梦很快就会忘记。

只要哥哥在身旁，自己就能感到幸福。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来破坏自己的幸福。无人的城市，无人的世界，只有两人独自生存。这是个只有哥哥与自己的世界。

这种情形在这个世界里显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幸福的世界，充满幸福的理想世界。

将持续到永久的永恒世界——

「其实你早就发现这是个虚假的世界了。」

——声音从正面传来。

沉浸在幸福当中的树夕心头一惊，抬起了头。

眼前……原本在眼前的哮不见踪影，一个陌生人坐在椅子上。

「……什么……」

思绪停止转动，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哮的身影消失的事实。

眼前的人留著长发，低著头面对树夕。那个女孩子穿著看起来很不方便行动的白色衣服，漆黑长发受损严重，全身是伤，肤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陌生人——不、不对。

其实她知道对方是谁，她知道眼前少女的身分。

「你早就发现了吧？这是个虚假的世界。」

伤痕累累的少女低著头，嗓音嘶哑地说。

「……你……是谁？」

「草剃树夕。」

「…………？」

「树夕就是你，是现实生活中的你，在幽暗中永远死去的你自己。」

少女抬起头，她的眼里充满了对这世界的憎恨。

「这个世界是他人制造的梦境，也就是说你先前体会到的幸福全是假的。」

「……为、为什么要用这种话来骗树夕？哥哥和树夕——」

「你真正的哥哥在外面的世界，不在你身边。」

少女每讲一句话，树夕的心里就愈来愈惊恐。她也不是完全相信对方的话，只是刚才的梦境与眼前少女所说的实在太过相似。

「不、不可能！树夕和哥哥交往之后结婚了！」

「没错，在这个世界确实是这样。因为这是配合你的心愿打造出来的梦里世界。」

「不是！因为树夕——」

「——这才是现实。」

树夕正要开口辩驳时，少女的脚下涌起了鲜红肉块的浪潮。

肉浪吞没咖啡厅，吞没街道，吞没整个世界。

「……咿……」

她用手捣住嘴，一站起来，椅子也顺势倒地。

同一时间，整个世界变得黑暗，只剩下眼前的少女与自己，其余全是一片漆黑。

眼前空无一物，树夕惊慌失措，僵硬的身体打著哆嗉。

「可怜的树夕……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现实中遭人随意利用，还以为在虚假的梦境中能得到幸福……可怜的树夕啊。」

「才……才不是假的……树夕和哥哥彼此相爱……哥哥一直陪在树夕身边……」

眼里泛著泪光，她竭力否认少女的主张。

为了找寻心爱的人，树夕徘徊在黑暗之中。

「……哥哥？你在哪里？你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间，黑暗中亮起一道光芒。

哥哥就在光芒的正中央，只是有许多人围绕在他身旁。

大家一起欢笑著，哥哥从树夕的面前走了过去。

走在哥哥身边的是一位有著夕阳色头发的美少女。

「哥……哥？」

「没错，那是你真正的哥哥，而这是——真正的树夕。」

少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回头，眼前是被绑了起来，为了把血液从身体抽出，全身插满管子的少女。肉海四溢，少女站在中央流著血泪，朝她露出阴郁的瞳孔。

不应该存在脑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永远活在痛苦与死亡中的记忆……这是和梦境里一样的景象。

「心爱的洋装与草帽……最喜欢的咖啡厅和洋甘菊茶……相同的约会场景一再出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只知道这样的景象，因为你只见过一次外面的世界嘛。」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兄妹怎么可能结婚？这个世界还可以找到很多其实是出自你的梦境的证据。」

「啰嗦啰嗦……树夕觉得很幸福……哥哥一直陪在树夕身边……！」

「你忘记这个哥哥背叛过你的事情了吗？」

少女伸出手，抚摸著树夕的脸颊。

冰冷的掌心，让她记起哥哥的手放开自己那一瞬间。

记起……发誓要和自己共赴黄泉的哥哥，在临死前放开手中的剑。

树夕跪了下去，抱头缩成了一团。

「……为什么要让树夕知道这种事……？」

「我只是让你看清事实而已。」

「为什么要破坏树夕的幸福！树夕不想知道事实！是梦也无所谓，树夕只想要幸福！」

少女走向试图将自己关在壳里的树夕，轻柔地抱住她。接著，冰冷的双唇在她耳边颤抖。

「你真的满意这样的状况吗？在你沉迷于虚假的幸福时，哥哥可是早就把你忘得一乾二净，和伙伴们一起玩乐喔。」

「…………唔。」

「……你能原谅幸福的哥哥吗？」

树夕就算捣住耳朵，依然阻止不了少女的声音传进她的灵魂。

即使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疑。不过，这里总比外面那个只有痛苦的世界幸福，就算虚假，可以和哥哥在一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沉睡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低喃著现实状况。

「你可以老实面对自己……你其实无法原谅他吧……？明明是他背叛了你，他却能够享受真正的幸福，你无法原谅这样的行为吧？」

「…………」

「你的愿望不在这虚伪的梦境里，其实你是想这么做吧？」

忽然间，黑暗中传出响亮的惨叫声。

她抬起头，发现红色肉浪正在攻击他人。那些人她也见过，她们是在她从监狱最深处逃出来，前去见哥哥时也在现场的35试验小队成员。

触手抓住到处奔逃的少女们，缠住她们的身体，以全力挤压，轻轻松松便将少女们撕成肉块。触手像是认为撕成肉块还不够，又继续鞭打著死亡的肉体。

夕阳色头发的少女遭到更凄惨、更长时间的虐待。美丽的夕色发丝遭鲜血与脏器沾染，变得骯脏不堪。

「住手！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因为你打从内心期望这样的状况发生。」

「树夕没有……这种事情——」

树夕望向自己脚边，忍不住惊愕。亲眼看见虐杀少女们的红色肉块从自己身上涌出的事实，让她脸色一变，发出了惨叫声。

恐惧与罪恶感折磨著她，另一个自己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她。

「为什么拒绝承认？这些孩子也是你的一部分，他们只是在实现你的愿望啊。并不是你无法控制他们，而是因为这就是你的期望。」

「…………不是。」

「你大可以老实承认……既然有了目的，你只需要朝著目的前进就行啰？这么一来，你就能得到幸福了。」

「目的……你说这是树夕的目的吗？杀死哥哥重要的人是树夕的目的……？」

树夕否认这种念头，拚了命地说服自己这是谎言。

「瞧……你的幸福就要来了。」

树夕望向少女指的方向。

哥哥目訾尽裂地从那里走过来，朝树夕显露出怒气、杀意与憎恨。单手握剑的草剃哮往这里走了过来。

哥哥瞪著她，由于伙伴惨遭杀害，树夕在哥哥心中不再是该保护的对象，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哮化身成神祇杀手，为了杀死树夕而喷散出毁灭的火焰。

「…………」

——我要杀了你。

听见这句话，树夕张大了眼。

「……………………」

——我绝不原谅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在脑中反覆思索这句话。

「………………………………………………」

树夕泪流满面，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面对朝自己散发出杀气的哮，她心头一紧，胸中溢满不曾出现的情感。

心爱的人将各种负面情绪投向自己，树夕她——

树夕她——发现自己心里竟感到十分安稳。

「……瞧……对吧？这么一来，哥哥的眼中终于只有你一个人，你终于能得到幸福。」

「……不……不是这样的……」

「醒来吧——你认为自己要如何才能得到幸福？」

少女以冰冷的脸颊拭去树夕脸上的泪水。

「……骗人……树夕……这种事……」

「这不是骗人，证据就在……你看。」

少女指向蹲下缩成一团的树夕脚下。

夕色发丝的少女遭到杀害后，在那里形成了一滩血泊。

血泊中映照出一张——树夕开心笑著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夕惨叫著，想停止也停止不了的笑脸看起来无比幸福。

她不愿意相信，但就算再怎么叫喊，摆在眼前的事实也不会改变。杀死哥哥重要的人，让哥哥眼中只有自己，原来是这么——

——原来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

大喊过后，树夕全身疲软无力。

被泪水濡湿的脸庞如今依然挂著笑容，彷佛表示她疲于继续对抗自己的内心。

没错，就是这样，现实世界中必须由哥哥杀死自己，并由哥哥在最后和自己共赴黄泉才能获得幸福。

结果没有如她所望。

哥哥受自己以外的人吸引，下不了赴死的决心。

树夕憎恨哥哥，不过她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他生存在外面的世界，会有一、两个珍惜的事物也不奇怪。

她没有自以为在哥哥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人，哥哥在监狱最深处与她会面时提及的「伙伴」，她也早就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就连疑似喜欢哥哥的人她也知道。

说不定，她其实是感到不安，担心哥哥会以那些人为优先，而不是自己。

「啊啊……原来是这样…」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事到如今她终于察觉——

为什么哥哥没有杀死自己。为什么哥哥不愿和自己一起死去。

哥哥并非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没有动手。

也并非是因为有其他重要的人，这只不过是理由之一。

最重要的原因是——

「因为树夕……没有努力……」

自己将所有责任都推卸给哥哥，只是坐以待毙，希望哥哥「杀死自己」。

这就是最大的原因。

……不然，树夕该怎么办？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也很单纯，但是她一直没注意到。

她知道百鬼夜行就是解决的方法，所以百鬼夜行总是不受控制。

「啊啊……原来如此……」

树夕停止哭泣，拾起头。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知道如何才是最简单——让对方杀死自己的方法。

那就是——

——让哥哥恨不得主动杀了树夕。

领悟真理的树夕感觉全身虚脱，不论是来自恐惧的心慌、对虚伪幸福的不信任，还是痛苦导致的沉痛记忆……在这一瞬间，她全轻易接受了下来。

然后，树夕眺望著淹没四周的红色肉海。

缓慢地……歪斜著嘴角。

「什么嘛。」

她脸上浮现安稳的笑容，决定让冲动支配自己。

激烈波动的肉海缓缓聚向树夕身旁，有如小孩依赖著母亲，向她集聚。

树夕微笑著，温柔抚摸从自己体内生出的肉块。

「……只要……把哥哥重视的东西全部毁掉就行了吧。」

这么一来，哥哥势必会憎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

不对，不只有他重视的事物，这样还不够。

「树夕要让这世上的人类只剩下树夕和哥哥。」

只要做到这种地步，哥哥就会杀了自己，接著在失去生存意义后自杀。

如此两人就能共赴黄泉。

「这么简单的事情，树夕怎么之前一直没注意到……树夕实在太依赖哥哥了……可怜的哥哥……哥哥一直很痛苦吧。」

对于受罪恶感折磨，苦恼不已的哥哥，树夕打从内心感到过意不去。

为了得到幸福，自己也得发愤努力。

「……树夕也要加油。」

树夕握紧小小的拳头，往明确的幸福之路迈进。

一将这话说出口，树夕感到力量源源不绝涌现。

「树夕要努力。」

就算痛苦，她也能努力站起来。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她笑著把双手举高，朝光芒伸长了手臂。

接著，虚伪的幸福如玻璃般粉碎，彻底瓦解。

树夕不再做梦，不再依赖梦境，因为她终于明白幸福必须靠自己掌握。

「…………」

在崩毁的梦境中，等待从梦中醒来时，另一位树夕心满意足地笑著，正准备消失，树夕忽然用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

另一位树夕倒抽一口气，发出了轻微的痛苦呻吟声。

树夕脸上依然挂著笑容，以人偶般的动作转头望向另一个自己。

「树夕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孩子是树夕的一部分，是树夕自己。不过树夕就是树夕，没有什么另一个自己。」

「…………」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树夕的梦里？」

树夕显得纳闷。

另一位树夕脖子让人勒住，唇边绘出有如一轮新月的弧线。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厉害……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是你的话……肯定能接受自己的力量——

——我一直这么相信著！」

另一位树夕的身影变成了一位金发的神父。

「听说草剃家的女性拥有鬼的身体、人类的灵魂，一旦无法承受肉体的负担就会发狂！可是你长年来保有草剃树夕的人格！即使经过拷问和不只一次的濒死经验，你的精神依然健在！」

为了树夕觉醒而狂喜的神父——凶煞向她送上掌声。

「一般来说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心灵破灭、灵魂破灭，肯定会变成空壳！可是你忍耐了下来，而且获得了新生！为了亲手得到幸福！……我喜欢这种坚强的女性……让我再次感受到草剃家的人果然强韧，永不放弃『希望』！」

「回答树夕的问题。」

树夕又显得更不解，如折树枝轻松折断凶煞的脖子。

凶煞的脖子只剩下一层皮与肉相连，但仍继续鼓掌。

「这样啊……既然是梦，不会死也是当然的嘛……呵呵。」

树夕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

「不过树夕总有一天也会杀了你，因为树夕必须杀光这世上所有人。要是不这么做，哥哥就不会杀了树夕，得努力才行。」

「是……没错，你说得对，树夕小姐。可是慢慢来，别太快让人类灭亡。慢慢来……让他们体会失去的感受……让他们到最后仍抱持希望，再把他们一口气推下绝望深渊。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他憎恨与绝望的心情愈发强烈。要是忽然杀光所有人类，说不定他会因为错愕，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结果杀了自己。所以说你要按部就班——」

「这种事用不著你说。」

树夕让肉块吞没凶煞，确认四周安静下来之后，她再次举高双手。

光芒扩散，她马上就要清醒过来了。

醒来后，有很多事等著她处理。

多么神清气爽的感觉啊，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树夕享受著为幸福打拚的滋味，将决心说出口。

「哥哥……树夕会努力的。」

澄澈的双眸闪闪发亮，梦想著幸福。

「那些哥哥重视的人，树夕会将他们全部杀光。」

自己的力量是为了获得幸福而存在，树夕终于发觉这件事。

因此草剃树夕——

百鬼夜行——在这时候才算真正觉醒。

***

离第一研究所两座山头远的森林里，凶煞睁开双眼。

他手中的黑色花朵枯萎，化成沙粒。

这证明了双方的联结已经解除。凶煞召唤出《绝望之花》，表面上是交给朱雀，其实他故意让一朵花掉落在地面。接著他操纵这一朵花，入侵使树夕沉睡在梦中的装置，再让自己的精神潜入树夕的梦境。

他坐在树干上，心满意足地仰望高挂在夜空的明月。

《……搞不懂，你不是讨厌毁灭吗？》

佩带在腰间的爱剑问著他，语气听来相当讶异。

听见这问题，凶煞摇了摇头。

「我是讨厌毁灭，因为毁灭会使这世界荡然无存。不过那个女孩制造的不是毁灭，至少在她看来是希望。」

《……我还是搞不懂。不管她认为如何，这世界还是一样会走向灭亡，为什么这样能让你满足？》

凶煞望向夜空中的满月，嘴角一扭。

「毁灭不会到来，一定不会，因为有为了救出那个女孩而努力的人。」

《……你是指草剃哮吗？我不认为他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他一定能做到，我相信他。毕竟他可是我的敌人。」

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暗夜叹了口气。

「就结果看来，我这么做是帮了凤飒月。草剃树夕不需要我怂恿，也会从梦里醒来，我做的事只是让她提早觉醒罢了。」

凶煞将手伸向明月，握住拳头。

「你要怎么救那个女孩？成为混沌化身的那个女孩恐怕已经是无法挽救了。」

凶煞向明月祈祷。

祈祷情形变得混乱不已，接著得救，升华为至高无上的希望。

那一瞬间，我必定——会将他们打入绝望。

「看见那个女孩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凶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深深呼吸著夜里的空气。

***

袭击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的前一晚，哮独自在校舍屋顶上等待。

至于他等的是谁，不消说，自然是他的伙伴。

「…………」

撕裂的夜空中望不见月亮，天色既不明亮也不阴暗。

这个世界是北欧神话世界的碎片，流这么解释。

拉碧丝疑似出生在这个世界，她表示自己记不得了，不过在神祇杀手化时窥见的景象确实和这里的风景极为相似。这肯定是受到灵魂融合的影响吧。

一旦灵魂完全合一，哮将彻底化为以杀害神祇为目的的魔人。

哮拒绝也好，拉碧丝压制也罢，弒神之剑的性质绝不可能允许这些挣扎，依然会消除哮心中那些重要之人的回忆，排除拒绝融合的理由。

不过，哮并不害怕拉碧丝。她的理智不期望哮忘记所有事情，也不接受他与自己融合。

人类并非只是依从动物本能生存的生物，理智是人类的本能，是让「不愿意失去」的心情产生的宝贵意志。哮生来拥有鬼的灵魂，在与人类接触后他学到了这件事，拉碧丝必定也是在与哮接触时学到了这一点。

因此哮相信拉碧丝，不管陷入多么危急的状况，他也无意谴责拉碧丝。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失去记忆，我也绝不放手。」

哮平静地立下誓雷，深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心情……拉碧丝。」

「……宿主真是个没责任感的人。」

数分钟前，他就察觉到背后的气息。

拉碧丝站在屋顶门口。他感觉著她的气息，阖上了双眼。

「宿主你有考虑过那些关怀你的人的心情吗？」

「就算失去记忆，我也会重新制造回忆，不管需要重来几次都一样。为了不背叛你和其他伙伴还有树夕，这是唯一的方法。」

「就算你和其他人愿意接受这种方法，仍然会留下失去的悲伤。我想最好的方式还是让我离开。」

「不要，我拒绝。」

「宿主真任性。」

「你不知道吗？我本来就是这么任性的人。我要救所有人，我要和大家在一起，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强求这些事情。我只是一个拚命的小鬼头，简直是无药可救。」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那么仰慕你啊。」

「我知道她们很重视我，我也知道要是我失去记忆，她们会很哀伤。不过，我需要你的力量，也需要你的存在。如果不用到神祇杀手的力量，便还有让步的余地……不过没办法保证今后不会再用到。所以万一我失去记忆，你——」

「不行。」

哮被她这么说，正打算反驳时——

「没错——不行，我也绝对不原谅这种行为。」

屋顶上传来拉碧丝以外的声音，哮于是往后转过头，发现屋顶门口除了拉碧丝外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樱花。

樱花背倚著门，往哮投去凶狠的目光。

「拉碧丝拉斯莉说得没错。你这个笨蛋。」

「什、什么笨蛋……再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笨蛋、蠢蛋、大白痴。」

听见樱花不同于以往的辱骂声，哮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的目光依然凶狠，离开了背后倚著的门，跨著大步往哮逼近。

「你别自作主张，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商量？」

「……这、这个，我本来打算之后再告诉你们。」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大家一起想办法？因为拉碧丝拉斯莉对你来说很特别吗？因为她和我们不一样吗？是是，她是很特别，是和我们不一样，不过不好意思，这件事情我们管定了。」

樱花一走近，立刻揪起哮的胸口。这时候门也打开了，出现另外三道人影。

三人分别是真理、小兔和斑鸠。

每个人脸上都是怒气冲冲，和樱花一样朝哮投去凶狠的眼神。

「就是说啊，开什么玩笑嘛。哮你不是常说吗？就算遇上难题，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有办法解决，难不成你只是随便讲讲而已吗？」

真理像个恐怖的大老婆，站在樱花旁边。

「平常要我们别负担太重，等到自己出事就把伙伴拋到一边吗？你是要逞强到什么程度？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其实你一点也不厉害，简直是个窝囊废。」

小兔和真理一样与樱花站成一排，手扠著腰，以轻蔑的态度仰望著他。

「你要和爱剑打得火热是无所谓，可是你别忘了自己也和我打得火热过，遗有你答应过要当孩子的父亲。」

斑鸠学著大家站成一排，只是听见父亲这两个字，「什么？」所有人全往她瞪了过去。

遭小队成员逼近，哮不由自主往后退。

「等、等一下……这件事确实是应该找你们商量，而且我也打算在作战行动开始前和你们讨论这件事，可是我得先安抚拉碧丝……」

「你说就算失去记忆还是可以再重新制造吧？你这是在瞧不起我们之间的回忆吗，哮？」

「我、我没有……你听我解释，真理。我也不想失去记忆，我只是假设万一失去记忆的情形，没有什么——」

「你才不是在假设万一发生这种事的话该怎么办。既然你要救所有人，也救救自己的记忆吧。我不要草剃忘记我的事情，万一真的变成那样，我肯定会哭死。」

「小兔……你、你别哭啊……我不会忘记你的事情。那是假设，是帮自己做心理准备。」

「你打算让金丝雀变成没有爸爸的小孩吗？」

「杉波你话题跳太快了吧？而且为什么大家全到这里来了？」

遭所有人揪住胸口，哮惊慌失措地挥舞著手臂。所有人一合力，即使是身为男人的哮也轻而易举地被举了起来，让他的身体离开地面。

樱花最先放手，歙起了凶狠的眼神，苦笑出来。

「我向大家说明了可以让你和拉碧丝拉斯莉继续相处，既不会失去记忆，灵魂也不会同化的方法。拉碧丝拉斯莉也和我们一起。」

其他三人没有放手，因此哮只能在双脚悬于半空中的状态下，表现出内心的纳闷。

「不会失去记忆的方法……？」

「对，你似乎打算自行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只要有我和弗拉德的能力，就能强行解除神祇杀手化。万一拉碧丝拉斯莉没办法自行解除，我可以帮忙。」

「…………啊。」

哮疏忽了弗拉德的固有能力。过去在战斗中，弗拉德曾经成功解除魔女猎人化，只要运用以往的经验，要解除神祇杀手化也不是问题。

哮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樱花见状朝他微微一笑。

「我已经记住全部术式了，虽然是我记过的术式里面最难理解的一个……但应该不会有问题。相信我和弗拉德吧。」

樱花用拳头拍打了下自己的胸口，展现出足以让人信任的自信。记住神祇杀手化的术式这种事情，要是出于一般人口中，哮绝对不会相信。可是这话由不是魔女，却熟记数万种术式的樱花说出口，哮深信确实有可能。

「……真的吗，拉碧丝？」

「……是。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但只要用这个方法，就算神祇杀手化没有成功解除，也可以藉由凤樱花和弗拉德的力量阻止融合。」

尽管面无表情，拉碧丝的眼里却闪现出安心的光芒。

想到这个方法的樱花虽然让哮惊讶，但最让他惊讶的还是愿意依赖其他伙伴的拉碧丝。过去只愿意和哮交谈，不肯接近其他人的拉碧丝，居然主动请求哮以外的人协助，这样的转变让哮不胜欣喜。

「宿主。」

拉碧丝走到哮身边，不安地低下了头。

三人放开哮的胸膛，让哮的身体重获自由。

「……抱歉我是把这么不中用的剑，虽然这是第三次……」

「…………」

「我也……如果能获得允许，我希望今后也能待在你身边。你愿意再一次……让我继续为你效劳吗？」

拉碧丝一副戒慎恐惧的样子，往哮伸出小小的手。

就算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变化，哮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安。

她一下子为了对方的离开闹别扭，一下又吵著要离开，现在又希望可以继续和对方在一起，就连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个自私的家伙。第三次缔结契约说不定会遭到拒绝——拉碧丝这样的不安传到了哮心里。

为了抹去她的不安，哮握住了她的小手。

「什么再一次，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让你离开啊。」

「……是。」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好。」

他握著拉碧丝的手，感觉没有以前冰冷，甚至温暖得让他不想放开。

我会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哮在心里发誓。

「「「「…………」」」」

在一旁观望两人交谈的其他四人又露出了凶狠的目光，不知为何，像是要故意介入两人之间般，其他人纷纷把手叠了上去。

所有人默默无语，数只手交相重叠的状况维持了数秒钟的时间。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这样很像比赛前大家围成一圈加油打气欸。」

哮形容得非常贴切，结果让现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大半夜里，一群人不晓得在屋顶上演哪一出戏。

「偶、偶尔这样也很有意思啊，毕竟是行动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嘛，这么做也不是不行吧？还、还有，既然是要由我帮忙解除神祇杀手化，那我也要加入。」

「别以为你可以和拉碧丝享受两人世界……更重要的是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大家永不分离，可不许有人先走……不许脱队喔。」

「由谁来呼口号？要讲什么好呢，我记得有句话不错……人人为我，我为我自己吗？」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口号不会太自私了吗……耶～喔～之类的就可以了吧？」

「那是胜利的欢呼声吧……？啊，大家一起拍掌如何？」

「那也很像欢呼吧！再说拍掌是结束的时候，行动接下来才要开始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刚才完全不是这种气氛啊……本来的气氛好像更严肃一点。」

「这种事讲求的是热闹嘛。一、二——南无三！如何？」

「「「「这样会作战失败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虾兵蟹将小队迟迟无法决定口号。

即使在重要的作战行动前一晚，虾兵蟹将小队依然表现得一事无成。

「…………」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望著这些伙伴。五个人把手叠在一起，吵著莫名其妙的事情，她一个一个看著他们的脸庞，然后在最后——

只有那么一瞬间——

「——嗯？拉碧丝……你笑了吗……？」

尽管争吵不休，这一瞬间依然没逃过哮的注意。

哮这么一说，拉碧丝又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脸孔。

「……我没笑。」

「不，我看见了……你刚才真的露出微笑——」

「我没笑。」

拉碧丝坚持不肯承认，始终面无表情。

小兔举起手，蹦蹦跳了出来。

「我、我，我也有看到，她真的笑了！」

「我真的没笑。」

「真让人惊讶……虽然哭的时候也很让人吃惊，她终于笑啦。」

「我没笑啦。」

「真的吗？好难想像……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就说没笑了。」

「相、相机……手机也可以！谁借我手机！再一次！再笑一次！」

「我没笑。」

拉碧丝气呼呼地极力否认，其他伙伴则是努力想逗她再笑出来。

每次有人拜托她笑，她都甩过头拒绝。她内心的烦躁也传到了哮心里，让他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

拉碧丝和伙伴们聊天的景象很奇怪，但哮觉得很高兴。

（……要是金丝雀也在这里就好了。）

他眯眼仰望著夜空，想著不知道在哪里独自一人的金丝雀。

她肯定正为了明天的行动休养生息，不然就是在集中注意力吧。长年来期待的复仇终于能够实现，她想必是严阵以待。

只可惜，明天没有机会让金丝雀上场作战。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哮仰望夜空的心里愈是百感交集。

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五章 突袭Alchemist社

***

吉水明是复制人。

真正的明早已死亡，活下来的明是继承了记忆及人格的另一个人。

不对，或者该称她为冒牌货也说不定。

因为纵使DNA或记忆一模一样，灵魂终究与本尊大相径庭。

不同于缺少灵魂的人造人，既然复制人是由胚胎诞生的生命体，就会被这世界认定是一条全新的生命。换句话说，当然就代表体内会拥有另一条全新的灵魂。

据传在本尊丧命，往后连复制人也死亡的状况下，灵魂会一分为二，被带往俗称灵界的异世界。灵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尚不得而知。此外透过名为『降灵』之召唤魔法所唤出的灵魂，绝大多数都不具自我意识，只会表现出机械式的刻板反应。

而就算有办法透过灵魂获取生前的情报，似乎也无法得到死后的情报。

「你要是死掉……是否就会在死后的世界遇见真正的明呢？」

京夜凝视明的复制人，轻声嘀咕著说道。

这里是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也就是收容了树夕的L6～XXX。而京夜与明则是在用来保管人造人库存货的仓库。为了移植百鬼夜行的细胞，将他们当作士兵加以运用，Alchemist社将人造人摆放于此处。

明沉睡在充满液体的人造人专用容器里。

「复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想必在各方面都会觉得很困扰吧。从今以后，你必须背负著自己并非本尊的事实活下去。活该啦，谁叫你过去总是打我的头，现在才会遭天谴啦。」

「…………」

「……不过，你放心吧。就算你是复制人，我还是会一如往常地对待你。同样会用粗鲁且马虎的态度和你相处，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

「但是……只要你快点恢复清醒，要我对你稍微好一点也不是不行喔？」

明并未回答。这句话换来的回应，就只有呼吸器输送氧气的声音。

「…………我都说要对你好一点了耶……你说说话啊……混帐东西。」

每次见到明嘴巴被装上呼吸器、全身上下插满无数导管的模样，都会带给京夜心如刀割的痛楚。

京夜每天都反问自己，再这样继续维持她的生命有何意义呢？

看著明依然不见清醒迹象，只是持续沉睡的神态，京夜也感到很难过。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乾脆选择关掉维生系统，好让彼此都能获得解脱的决定。

可是每当他这样想，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明的笑容。那张总是不离不弃地支持著自己这个庸才的笑容，宛如诅咒一般不准京夜轻书放弃。

京夜晓得自己的弱点。透过与队友们相处的日子，他学习到独自一人根本无法作战的事实。虽是一群动不动就吵架，也算不上什么好人的家伙，但对京夜而言却是无可取代的队友。

而明更是独一无二的青梅竹马。

她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也正因为这样，第35试验小队对京夜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地方。

「……不要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啦……我现在……只剩下你啊。」

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状，压抑著已经孤单到快要直打寒颤的身体反应。

「欸，你快醒来啦……再像以往那样，对我露出笑容啦……」

京夜感受到泪珠滴落在自己的拳头上，使劲咬紧牙关。

「是不是复制人都无所谓……我就是不能少了你的陪伴啊。」

「…………」

「我已经累到……无法再独自担任队长了……」

「…………」

「欸……明啊。」

「…………」

「你说说话啊……」

弓起背部的京夜静静落泪。宛如长久累积下来的情绪已经濒临极限而宣告崩溃一般，泪水无止尽地夺眶而出。

必须对世上所有一切怀著憎恨及复仇心，其实是一种超乎常人想像的煎熬。虽然他强词夺理地找遍各种理由，将审问会的敌人全数视为复仇对象，不过京夜本身也会感到良心不安。之所以需要复仇心，是因为若想延长明的寿命，就非得想尽办法满足尼禄的需求不可。明如今已然陷入光靠尼禄的维生机能还不够，甚至必须进一步借助Alchemist社的力量才能保住生机的危急状态。

京夜有一种时间所剩无几的预感。Alchemist社不值得信赖。实际上朱雀完全撇下明不管，整个人醉心于百鬼夜行的研究工作。明被搬进人造人的保管仓库，落得被弃置不理的下场。

该如何是好？我该做些什么才对？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事情呢？

束手无策这个词汇掠过脑海，京夜连忙摇了摇头。他之所以参与防守此地的工作，是为了让明得以接受朱雀的治疗。既然卖人情的方法行不通，那就只能靠威胁或绑架等手法强迫她专心治疗明。

就在京夜缓缓起身，准备采取行动之际，背后突然传来自动门开启的声音。

有人来了。京夜以为是死气沉沉的杉波一族研究员，转头察看。

——却见一具调整前的人造人站在门口。

「…………什么？」

京夜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定睛瞪视莫名出现的人造人。

调整前的人造人完成体徒具人类外形，但缺少生物器官，只是骨头与肌肉的构成。将这种状态的人造人放进调整容器，注入使用者偏好的DNA之后，便可令人造人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机能。

当然，人造人没有灵魂，就只是一具会听命行事的人偶罢了。

不见头发、五官，甚至缺少生殖器官，外表平滑的人偶缓缓走到京夜面前。

是朱雀的使者吗？还是被其他研究员当作跑腿使唤，听命来此搬运尚未接受过调整的人造人呢……

虽然考虑到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不过最后结论却是——这种未经调整，连脑部组织都没有的人造人，绝不可能独自到处行走。

「啧！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京夜连忙伸出一只手臂探向人造人，在脚底展开魔法阵。

同一时间，人造人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也突然冒出数不清的斗大眼珠，以及布满大量利齿的血盆大口。

苍白的肌肤则彷佛渗出血液似地染上一层鲜红色彩。

错不了，这具人造人体内已被植入百鬼夜行的细胞。

「咕嘎叽喀喀喀喀——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造人发出小婴孩般的哭叫声，朝京夜直扑而来。

可以联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朱雀的背叛、研究员的疏失，或者——草剃树夕的失控。

京夜担心著背后的明的安危，内心充满杀意。

总之不管原因为何，他该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京夜念出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的言灵，同时猛然扣下尼禄的扳机。

***

作战开始的4小时前。

哮等人整顿好装备，来到操场上集合。其他小队加上彼方，共计20名战士全员到齐。

「佯攻部队已事先潜伏在研究所附近，等我们一抵达目的地就会开始执行作战啰。使用转送魔法抵达目的地所需的时间为4小时。转送完成后可能会造成意识暂时陷入朦胧状态的副作用，但你们没空感到畏惧，要记得立刻拔腿冲刺喔～」

流一如往常地用慢条斯理的语调，再次向众人说明作战流程。

哮见到流背著一台造型跟小学生书包没什么两样的无线电对讲机，内心感到十分诧异。

「……学生会长该不会也要跟我们同行吧？」

「嗯～我会待在彼方的身旁透过无线电指挥作战，因此基本上请各位要记得打开无线电对讲机的开关唷～」

流开开心心地立正站好，向众人行举手礼。

面对在这种时刻仍不改平日作风的流，柚子穗及第七分队的队员们似乎都觉得她有点轻率且欠缺紧张感，但哮却觉得流的这种表现十分难能可贵。

众人一旦得到这种，总算有办法达成梦寐以求宿愿的机会，总是会不自觉地过度绷紧神经。她能这样适度地助大家放松，著实令人感激不尽。

「草剃同学，你有确实把解救小树夕所需的道具带在身上吗？」

「这是当然。」

哮再次确认收在背包里的人造人胎儿及凭依魔法的符咒。

哮该做的事情，是在救出被监禁的树夕后，让树夕使用《凭依》符咒去触摸人造人的胎儿。

《凭依》一经完成，树夕的灵魂就会移转至人造人胎儿体内。胎儿则会当场执行指令，促使肉体急速成长至事先设定好的年龄状态。

受到百鬼夜行诅咒的身体将因丧失灵魂而化作一具空壳，树夕也能从长年的痛苦及绝望中获得解脱。尽管今后等待著她的是身为人造人的人生，但人造人只需定期接受调整保养，肉体构造几乎与人类没什么两样。

只要没有审问会的法律限制，树夕今后应该就能度过身为普通人的平静人生才对。

哮相当珍惜地用双手轻轻裹住装有人造人胎儿的容器。

（……这次……哥哥绝对会设法将你救回来。）

哮祈求上天让他顺利将东西送到树夕手上。树夕的罪过也好、宿命也罢，哮都已经决定要一肩扛起。纵使这个世界不允许，哮也要救回树夕。他要设法让树夕拥有能够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生气、正常地结识朋友、交男朋友、共结连理……这么稀松平常的人生。

而这也正是哮所追求的幸福。

并非遭到他人规定。

而是自己所下的决定。

「…………哮。」

突然有人伸手搭住他的肩头。

哮抬头一看，只见金丝雀面带严肃神情站在他面前。

「………………在作战开始前，金丝雀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哮恍然大悟，带著金丝雀移动至离众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详谈。

「怎么了吗？」

背对金丝雀的哮出声询问。

金丝雀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地压低视线，双手握拳。

「……金丝雀无法帮你解救树夕。」

「…………」

「金丝雀有非做不可的事。金丝雀原本就是为了那件事才来到这里。」

「你不能帮忙也没关系。虽说我确实很想借助你的力量，但终究无法勉强你啊。只不过，你不是为了跟斑鸠谈话才来到这里吗？」

金丝雀即便拾起头来，哮依旧不改背对著她的姿势。

「……话早就已经谈完了。根本没用。反正那家伙有什么想法都无关紧要。金丝雀还是不会改变心意。所以——」

「随你高兴啊。」

哮语带叹息地说道。

「我不会否定报仇这回事。毕竟我过去曾抱持著类似的情感，如今也同样不想带著优柔寡断的念头过日子。」

「…………」

「不过，让我这个做师兄的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想要报仇的话，偶尔也该回头看看背后。在认定自己一无所有之前，先再次确认是否有人想要陪伴你共度未来的人生。」

「金丝雀身旁并没有那种人……！」

情绪激动的金丝雀怒不可遏地如此回答。

哮认为再继续说下去也起不了作用。

既然跟斑鸠谈完还是行不通的话，那么无论哮浪费再多唇舌，她八成还是听不进去吧。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也没关系。我不会刻意挽留你。」

「…………」

「可是，假如有人试图阻止你的行动，那我也不会出手制止那个人就是了。」

哮调转脚步，不发一语地自金丝雀旁边擦身而过。

身为师兄的他，把该讲的话全都讲完了。他已与斑鸠谈过，既然金丝雀听完自己如此苦口婆心的相劝仍无法理解的话，那哮也自有主张。要是有人间哮打算如何取舍金丝雀的想法与斑鸠的心意，不用想也知道哮必会优先选择斑鸠的心意。

回到众人身旁的哮对流使了个眼色。

流则是面露苦笑回了一道秋波给哮。

哮切换思绪，站到同伴们的面前。

「——各位，准备妥当了吗？」

他开口向小队的所有成员进行确认。众人虽是面带紧张神色，不过看样子似乎各自都已做好心理准备。

哮深呼吸一口气，抬头仰望那片裂开的天际。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我不晓得此行的结果会是如何……所以，就让我趁现在先声明一下。」

哮不再凝视天空，转而笔直地注视眼前的每一个人。

樱花、真理、小兔、斑鸠……以及拉碧丝。

他将每一个人的容貌深深刻划在自己的心及记忆之中。

「——感谢你们的陪伴。请你们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哮将发自内心的厌激之意，以及自己的一半重担交托给队友们。

听完哮这番一如往常的率直发言，她们均静静地点了点头。

彼此之间无须多余的言词。她们只会默默地帮助哮。

就如同哮过去是如何对待她们一般。

她们也愿意替哮扛起一半的重担。

樱花召唤出弗拉德，以双手紧紧握住。真理压低帽檐，让凝聚于指尖的魔力粒子绽放光彩。小兔将爱枪『Rabbit　Fang』背在背后，斑鸠则搭乘异端同盟所准备的龙骑兵。

哮也让拉碧丝粒子化，佩于自己的腰际。

其他队伍似乎也都已经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全都集合至设置在操场正中央的转送装置前面。

「…………」

最后，拔出雷瓦汀的金丝雀亦伫立于哮的身旁。

流低头看著手表确认时间。

「转送倒数10秒前～」

转送装置发出低沉运转声，众人脚下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在场所有人感受著肉体逐渐化作粒子，屏气凝神。

——战斗要开始了。

身体绽放光芒，从脚底开始消失。

哮静静眯起双眼，侧目瞥视站在身旁的金丝雀。

至此，金丝雀总算才惊觉某件事实。

「——！？」

看著自己双手的金丝雀面露惊愕神情。只有自己并未因转送魔法发动而开始化作粒子状。金丝雀怒气冲冲地直瞪哮。

「……抱歉了，金丝雀。我果然还是不能带你一起去。」

「哮——难道你！」

「不是我喔，这是斑鸠的意思。」

金丝雀闻言，随即转眼怒瞪斑鸠所搭乘的龙骑兵。

当然，金丝雀无法看见由钢铁制的龙骑兵覆盖住的斑鸠脸庞。

「我说过了吧。我也不会妨碍试图阻止你的人。」

「啧……你居然背叛金丝雀……！」

「要怎样想是你的自由。这就是斑鸠的答案。」

「站、站住！带金丝雀一起去！」

金丝雀伴随著脱口而出的怒吼声，伸出手臂试图抓住哮。

但在指尖即将触及他的前夕，哮等人一同在转瞬之间消逝无踪。

被独留在现场的金丝雀只能茫然地跪倒在地。

然后——

「可、可恶……可恶啊！」

她高举双手使劲槌打地面，同时昂首朝向天空发出咆哮。

从异端同盟根据地被转送过来的突击队，出现在耸立于第一研究所西侧的山区峡谷。经过转送后，一股细胞彷佛先遭到分解再重新组合的不适感袭向身体。

所有人当场跪倒在地，不是猛咳就是呕吐。

「抵、抵达了吗……！？」

樱花搀扶著小兔一同站起来。

哮也边扶著真理起身边提防周遭动静。体感时间虽是短暂的一瞬间，不过现实时间却已经过整整四个小时。他们目前所在位置是茂密的森林斜坡上。透过树群的缝隙，可以远远望见第一研究所的建筑物。

哮先确认所有人是否都在现场。35小队……全数转移成功。其他队伍及流、彼方等人似乎也都平安无事。

「咦，怪了？金丝雀人呢？」

还有点站不稳的真理开口询问哮。

「……我把她留在根据地了。」

听见哮这样回答的真理虽瞬间大吃一惊，不过却立刻心领神会地转头望向前方。

流则蹲在地上，用无线电与佯攻部队取得联系。

随后，隔著树群缝隙能够远远望见的第一研究所那边，传出爆炸巨响。

「……开始了。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流起身的同时，脸上带著不同于过往的狂妄笑容如此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波反击！」

开战的狼烟燃起，在场所有人均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

紧接著全体一同屏住呼吸。

「魔导学园西侧阵营，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出击！」

塞泽手持法杖，快步向前疾驰。

「诸神余烬『第六近卫队』——领教！」

柚子穗将长枪架在身前，拔腿飞奔而出。

紧接著——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行动开始！」

哮宛如骑士一般，将抽出剑鞘的剑刀笔直竖于眼前，同时提脚猛蹴地面。

这一场战役正式揭开序幕。所有人连滚带跑似地一路奔往山下。

《——全体成员就这样笔直往山下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可停下脚步喔！》

流透过无线电通讯向所有人作出指示。樱花快步紧跟在哮的身旁，真理在双脚底下展开飞行轮，边闪躲茂密树林边向前飞行。斑鸠则驾驶著有小兔坐在肩上的龙骑兵，往斜坡底部进发。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步。说起来很简单，但要沿著这种斜坡路段，而且是难以立足的森林区域下山，可说是相当吃力的一件事。

然而异端同盟的突击队对这种状况早就习以为常。不管是快要失去平衡跌倒也好、或者眼看就快迎面撞上树干都无所谓。只管一路向前推进。哮相信队友必有能力跟上，心无旁骛地持续飞奔。

他将戒心提升至最高等级，凝视森林之中的状况。不见敌人踪影。但自从抵达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捕捉到一股类似视线般的感觉。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草丛后面、树群之间，甚至是树枝之间的微小缝隙。

错不了。对方在这一带设置了数不清的机器人，同时也埋下许多地雷。

「啧——！」

在前方严阵以待的死亡陷阱，令哮几乎要忍不住脱口下达停止进军的指示。

然而——

《我这边看得一清二楚——相信我的能力吧。》

听见耳边响起彼方的声音，哮心一横，使劲向前跨出几乎就快猛踩煞车的脚步。

——咻………

随后，背后传来一阵破风声，有个不明物体自哮身旁呼啸而过。

紧接著前方传出阵阵爆裂声。

***

在视野绝佳的山顶附近，头盖迷彩布的彼方藏身于悬崖上方，明确地捕捉到下方森林内的所有动静。

「——维持全自动模式，只引爆地雷就可以啰，『LnruK』。」

《瞭解。》

彼方运用爱枪《Thee　Malleus　Maleficarum　Ⅷ　“NOBUNAGA”》，掩护突击队的下山行动。

信长的性能颇为特殊。与敌人之间的距离愈是遥远，其威力就会变得愈凶猛。

手动上膛模式时的最大射程距离为6公里远。就一般狙击步枪而言虽是相当匪夷所思的射程距离，不过距离愈远威力愈强的特色也有其缺点。那就是威力愈是强大，子弹体积也会相对巨大化，在精密射击方面自然会变得较为吃亏。

在远距离射击的单挑对决场合虽是所向无敌，不过换成掩护战友时反而会增加缺点。

又因在近战时也只能发挥出与一般狙击枪没什么两样的威力，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是一款不太好用的噬魔圣物。

然而，信长其实跟尼禄及伊凡一样，都拥有切换模式的机能。

全自动模式时的最大射程距离为2公里远，子弹威力只与9mm口径手枪不相上下，但却具备可以锁定以刻度镜片中心捕捉到之目标的特异性能。

彼方调整狙击镜的放大倍率，配合队伍的行进距离环视整体概况。狙击镜本身并没有任何特殊性能。只能调整倍率，甚至无法切换成体温侦测模式或红外线侦测模式。

不过彼方靠著与生俱来的绝佳视力，以及气息的侦测能力来弥补这项缺点。

「——看见了。树上有m具机器人，地面有加颗地雷——锁定完毕。」

《击发。》

——咻咻咻咻咻咻！微弱枪声接连响起。自枪口射出的超小型子弹在半空中勾勒出弧线，穿越树群间隙直取目标物。

命中。除了引爆地雷之外，也使设置于树上的机器人全数短路。

「接下来，前方有三架龙骑兵。切换为手动上膛模式，顺便一鼓作气引爆埋在龙骑兵后方的地雷群。」

《哈哈——！行踪比我想像的还快穿帮呢！这下子局面变得愈来愈有趣啰！》

「少在那边耍嘴皮子。」

彼方使劲拉扯自枪身霍然延伸出来的枪机，瞄准著埋伏在离哮等人尚有一大段距离前方的龙骑兵。

「距离多远？」

《差不多一千码吧？这种距离的威力绰绰有余啰。》

「拜托你这崇洋媚外的家伙不要那么马虎好不好啊？明明就只是一把狙击枪。」

彼方不依靠信长的回答，决定自行测算距离并扣下扳机。她立刻拉满枪机，击发子弹。相同动作共计执行三次，所需时间仅埘秒。

一击便彻底粉碎了蓝水晶制成的龙骑兵。

接著又更进一步引爆位于龙骑兵背后的地雷群，导致周遭一带尽数化作焦土。

《恭喜你啊彼方！》

彼方完全不把情绪特别高涨的信长所说的称赞当一回事，再次切换成全自动模式，继续著手处理地雷及机器人。

敌人早已察觉到来自背后的突袭。

彼方又一次切换成手动上膛模式，就这样一边交互对付逐渐齐众至研究所后方的龙骑兵，以及设置于哮等人行进路线上的陷阱，一边守护著友军的背后空门。

「没错……不必回头，只管笔直向前冲……我一定会护送你们抵达目的地。」

赌上前EXE成员的志气与尊严，彼方对著他们的背影立下誓言。

***

哮闪过在眼前碎裂的龙骑兵残骸，纵身穿越猛烈的爆焰。

（大野木前辈真是太厉害了。）

彼方的掩护带给他一股截然不同的安心感。树群明明如此苍郁茂盛，但在他们行进方向的前头却见地雷不断提前引爆，机器人还来不及开枪射击就无一幸免地全数被扫荡殆尽。宛如无敌的防卫系统一般。只要维持现状继续往前冲，应该就能顺利下山冲进研究所吧。

心无旁骛地只注视著前方奔驰的感觉真爽。

《差不多快到森林尽头啰，彼方的无敌掩护也就到此为止。等下到斜坡底部后，记得把狙击手安排在队伍最后方喔。研究所后面的戒备态势比原先所想像的还要森严，纵使演变成混战局面，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都必须极力避免任何人走散的情况喔！》

「瞭解！」

哮提升速度，飞纵于岩石之上。

自幼他就习惯奔跑山路。他轻蹴岩石，宛如蜻蜒点水一般移动。即便彼方的掩护攻击所引发的爆风横扫周遭一带，哮仍旧不受影响地继续奔驰。

随后，在见到亮光穿透树群缝隙直射而来的瞬间，哮发动扫魔刀猛蹴最后一块岩石。

身体顺势跃向半空中，飞越树群间隙冲出森林。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哮在半空中将紧握于手中的长剑高举过头——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在穿越森林的同时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

琉璃色的粒子彷佛薄纱一样勾勒出一道轨迹，悄然覆盖住哮的身体。

由于是从高处纵身飞跃，因此他目前离地表的距离约有30公尺高。但即便如此，第一研究所的围墙依然高耸无比。果然如同情报所示一般，足足达50公尺高。

（好高大……不过！）

哮将拉碧丝的形态转变成长度起码超过10公尺以上的巨剑。

接著使出浑身解数，对出现在眼前的巨大厚重外壁发动技巧。

「诸刃流——八歧大蛇！」

他瞬间祭出八道斩击，猛然砍中用山铜打造而成的围墙。

伴随著「轰——！」的一阵巨响，围墙遭到剑刃切割。

不过却未因而倾倒。割痕还是太浅。他跨步挥出的这一剑，劲势还不足以一击斩断厚达10公尺的山铜围墙。就在哮著地并准备再发动一次技巧的瞬间，匆见一名黑发少女自背后飞窜而出。

「近卫式枪术——久远一闪！」

自身旁呼啸而过的这一击，如同巨大龙卷风一般朝著围墙延伸而去。

柚子穗握在手中的长枪绽放出白银光辉，夹带猛烈旋劲刺中围墙。

继哮一击之后的追加攻击，成功地完全贯穿了围墙。

站在应声瓦解的巨大围墙前方，柚子穗横向甩动手中的尖枪。

「请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是唯一擅长打近身肉搏战的高手好吗？」

面对柚子穗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说道：

「……不不，那是因为我先施展了八连击，你才得以一枪贯穿围墙吧？」

「！？你那是什么死不认输的态度啊！」

听见对近身肉搏战有极高自信的哮如此回应，柚子穗忍不住气得额冒青筋。

就在两人这样互相调侃之际……

龙骑兵大军陆陆续续自崩塌的围墙另一侧蜂拥而至。

数量共计20架，全都是以蓝水晶打造而成的最新型机种。

有说有笑的哮及柚子穗反应慢了半拍。就在龙骑兵大军纷纷举起磁轨炮，炮口锁定两人，准备开炮轰炸的那一剎那——

「——前面那两个笨蛋，不要停下脚步。」

两人背后先是传来一道嗓音，紧接著锈蚀色的巨大魔法阵迅速覆盖住周遭一带。

「《腐蚀结界》。」

咏唱魔法名称的声音方落，大量红褐色粒子自魔法阵倾泄而出。粒子附著于现身袭击的龙骑兵装甲及磁轨炮表面，等到光芒散去，粒子转瞬化作数不清的锈斑。

锈斑逐渐蔓延，覆盖住龙骑兵的全身上下。

现场虽传出扣下扳机的咔嚓声响，磁轨炮却毫无反应。不仅如此，龙骑兵更因锈斑不断蔓延，导致关节再也无法动弹，就此颓然倾倒。而在倒地后，锈斑依然持续增加，短短几秒便面目全非，洳架龙骑兵全数灰飞烟灭。

哮及柚子穗被造成蓝水晶生锈崩解的离奇现象吓得瞠目结舌，不约而同地转眼望向背后。只见手持法杖的塞泽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后方。

「哪有需要动手破坏围墙的必要？防御由我一手包办，快点前进吧。」

始终维持冷淡态度的塞泽如此说道，随即自哮两人旁边擦身而过。

其余同伴们也陆陆续续地随后跟上。

「哮～要撇下你不管啰～！」

「别在那边跟宗教女打情骂俏！」

「表现得还真是有够浮夸呢～」

运用魔法飞行的真理、发动魔女猎人术式，同样在空中飞行的樱花：以及坐在由斑鸠操纵的那架张开翅膀的龙骑兵肩上的小兔接连先行一步。

诸神余烬的队员们也都搭乘扫帚造型的飞行触媒掠空而过。

「～～～～！不要连你们也跟著偷懒好不好！要飞行就给我好好压住裙子！实在很不检点耶！」

柚子穗怒气冲冲地爬上瓦砾堆直追而去。

其实仔细想想，无论是魔法师或35小队的同伴们，哮都忘记有不少人具备飞行能力这回事。就连斑鸠搭乘的龙骑兵也有办法做短时间的飞行。

《我原本有意配合宿主的跳跃发动魔力推进气流，但见宿主似乎十分起劲的模样，我便决定加以取消了。》

「……真谢谢你啊。」

双眼眯成横线的哮也纵身跃过瓦砾堆。

在围墙另一侧，只见队员们已与龙骑兵大打出手。

哮也立刻追上，提剑参战。

（但话又说回来……）

其他队伍超乎想像地可靠。

自称是吊车尾的第七分队，队员们也互相弥补缺点，透过联手出击逐一确实地收拾掉敌人。最值得一提的是塞泽那种防御特化的战斗方式。一边维持著能够腐蚀各种材质的结界，一边运用锈蚀粒子缠裹敌人的攻击。在敌方只派出龙骑兵迎击的现况下，他堪称所向无敌。

诸神余烬的第六近卫队，战法也很独特。攻击只由横冲直撞的柚子穗一手包办，其余所有成员全都专心扮演好强化柚子穗攻击、防御能力，以及回复其伤势的后援角色。拜部下们的强化与回复所赐，柚子穗得以发挥出天下无双的强悍战力。

「触媒及武器遭到破坏的人可以到我这边。我会施展属性反转魔法加以补强。」

「我的部下可以替受创的人治疗伤口！用不著在意伤势，一鼓作气冲刺到底吧！」

善用队伍特性的战法非常有模有样。

而队伍之间的不同特性则让整支突击队受益良多。

这是哮头一次参与如此安定的战斗。跟过去总是拚死拚活，搞得所有人都遢体鳞伤的时期比起来，安心感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但话虽如此，他也无意当个只接受好处的花瓶。

倘若论及个人的能力，那么35试验小队的成员们也绝对毫不逊色。

当其他两支队伍联手歼灭掉大部分原本就派驻在研究所后方、负责防守的龙骑兵之际，研究所中央通道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只见位于通道十字路口的升降口缓缓开启，下方弹射装置猛然送出庞然大物。

是两头飞龙型的机械龙。虽不知是否有受到召唤术法附加的恩惠，但即使没有，凭Alchemist社的技术力应该也能重现龙族的威胁性战力吧。装甲乍看之下是以蓝水晶材质所制成……跟先前在第五研究所对上的那头机械龙比起来，眼前这两头机械龙的硬度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目睹机械龙现身，近卫及第七分队均不禁心生畏惧。

此时，哮从两支队伍之间呼啸而过。

「樱花以爆击牵制它们的行动！杉波及小兔负责掩护！右边那只就麻烦真理收拾！」

「「「「瞭解！」」」」

伴随著响起的回应声，真理跟在哮的身旁向前飞行。

背后则见樱花在半空中对准天际与地表扣下扳机。

「——《串刺公爵的余兴》！」

瞬间，天际与地表浮现出两座巨大魔法阵，光柱构成的暴雨及针毡铺天盖地袭向机械龙。由于在弹射装置固定带解除的瞬间便遭到光柱袭击，两头机械龙只能被迫停止行动。

一理解到自己行动受阻，霍然张开的龙颚深处旋即涌现一股藏青色的魔力。

但试验小队当然不可能看漏这一点。

留在后方待命的小兔早已趴在地上，架好爱枪瞄准机械龙的嘴部。而在她背后更有斑鸠搭乘的龙骑兵开放肩头的所有飞弹发射口，两手各抄著一把磁轨加农炮蓄势待发。

「——你们休想得逞！」

《——虽然我有点兴趣缺缺，但是全弹发射啰。》

小兔以Rabbit　Fang射出两发极光弹命中敌人口腔。等两头机械龙身形大大晃动之际，斑鸠的追击又接踵而至。尽管无法破坏掉蓝水晶材质的装甲，但极光弹已促使凝聚于敌人口腔之中的龙属性魔力提前爆炸。

爆发的龙气术余威，自哮及真理身旁呼啸而过。

接著率先发动攻击的是真理。

「《极光雷弹》！」

她在转眼之间设下两层魔法阵，随后张开双臂探向前方。

只见凝聚于双手掌心的魔力夹带彩虹色雷光，猛然袭向身形不稳的机械龙。这是为《极光炮弹》添加『带电』属性魔力的合成魔法。

雷弹命中机械龙的心脏部位。虽然穿透装甲，却没能一鼓作气贯穿躯体。不过嵌入内部机械组织的雷弹，仍透过放电效应将彩虹色电流注入机械龙的体内。

右侧的机械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颓然倒地。

「哮！」

「——好！」

接近左侧机械龙的哮纵身跃向天际。在发动魔力喷射气流，攀升至机械龙头部上方高点的瞬间，哮向前垂直翻转身子。

随后——

「草剃诸刃流——螳螂坂！」

他运使巨大化的德式双手巨剑，从机械龙的脑门直劈而下。

哮这一身经历过许多场激烈战役淬炼的剑术，已经达到即便是蓝水晶也能一刀两断的境界。夹带如同割草机一般的凶猛劲势祭出的旋转斩击，一路斩至机械龙的胯下。

哮就这么伴随著旋劲威势著陆，同时震碎了柏油路面。

而被一剑剖成两半的机械龙，则分别朝左右两侧倒落尘埃。

但事情还没完。在机械龙的背后，只见成群结队的龙骑兵大军排山倒海地直扑而来。

哮配合著地时的余劲，带动身体开始水平旋转。

「全体成员施展魔法攻击我！拉碧丝！发动『黄昏赋法』!」

《瞭解。》

哮透过全体通讯模式发送指示。

为了预防万一，哮也有事先告知其他队伍关于这招合体攻击的细节。

哮相信组成同盟的战友们。

会使用魔法的成员依照指令，一起对哮发射魔弹。哮则维持旋转状态，让绽放著琉璃色光华的剑身逐一吸收掉友军击发的魔弹。

等离心力到达极限的瞬间，哮左脚向前一踩，使尽浑身解数挥动巨大化的剑身猛然横扫。

「——一目连：」

《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当拉碧丝与哮两者声音相互叠合的瞬间——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璃色剑身释放出浓缩成极细状态的魔力。

剑身释出的魔力化作一道斩击，瞬间将周遭一带的建筑物沿著水平方向砍成两半，集结成群的龙骑兵也几乎全数拦腰断成两截。就连漏网的机体也遭到崩塌的建筑物波及，硬生生被砸成废铁。施展完剑技的哮整个人像圆规一样用另一只脚踩煞车停止旋转，并将剑变回原本的野太刀型态。

目睹35小队战斗过程的其他队伍，均对他们单一个人的超群实力感到瞠目结舌。塞泽手扶下巴微微侧头，柚子穗则是露出目瞪口呆的怔然神情。

「嗯。完全无法理解，你们究竟哪里算是虾兵蟹将兼吊车尾的学生啊。」

「那、那只是拜武器所赐吧！如果道具够优秀的话，这点小事连我也办得到好吗！」

无视于感到惊奇的其他队伍，哮等人再度向前飞奔。

而第六近卫队及第七分队也紧跟在他们后方，三组人马宛如相互竞争似地彼此混合，联手对抗敌人。为了达成彼此的目的，他们不分阵营互相依靠。

异端同盟锐不可挡。

面对四面楚歌的状况仍能存活下来的他们，其战斗经验与技术早已超出常轨。

只要组成同盟，力量便能升华至极端强大的领域。

***

透过狙击镜确认到突击队入侵过程的彼方，将呼吸调回平常状态，深深地吸了口气。

参与作战的三支队伍，实力远远超乎彼方的想像之上。

凭他们的身手，根本没有提供掩护的必要。射程距离愈长，自己所击发的子弹体积也会变得过度巨大而造成反效果。看来在突击队抵达目标的研究所之前，还是尽量减少射击掩护的次数比较妥当。

彼方专心透过狙击镜关注突击队的行动状况。

「哦～大家都很拚呢～」

身旁突然传来流的声音，吓得彼方伴随「呜哇」的惊呼声往后退开。

不知不觉之间，身穿吉利服的流竟一手拿著望远镜伫立在自己身旁。

「不要吓我好不好！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爱消除掉自己的气息啊！？」

「人家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没存在感啊～」

流移开紧贴著望远镜的双眼，发出，嘻嘻嘻。的窃笑声。

彼方可以很明确地断言她绝对不是没存在感。拥有原本担任异端审问官『密探』，后来被挖角加入EXE之经历的彼方，具备在审问官之间号称顶尖水准的高超索敌能力。只要是在半径一公里的范围之内，即便是再怎么微弱的动静也绝对难逃她的眼睛。

然而流却如此轻易地躲过彼方的警戒线。她本人声称在对魔导学园的课业成绩虽然优秀，实战表现却差强人意，不过这番说词也十分可疑。

彼方虽是对于自己冷不防被流将了一军的事实感到有点恼怒，却仍转眼再次关注突击队的动向。

「尽管敌人的抵抗比原先所预料的还要激烈，不过一切都很顺利。不傀是星白同学亲自出面挖角的人才。看样子应该也可以期待他们今后的活跃表现。」

「唔～如果当事人有意愿的话，我自然会请他们大展身手就是了～接下来战争将会日趋激烈，他们也个个都有一言难尽的苦衷，我再怎样也不能强迫他们参战吧～」

「话虽如此，他们如今也只剩下异端同盟这个安身之地。我认为他们不可能选择袖手旁观就是了。」

「哦～彼方你还真是意外地腹黑呢～这就是俗称的『姜是老的辣』吗？」

「不要把我形容成好像是一只老狐狸好不好……！」

「哎呀～我并没有把这种心态说成缺点的意思喔～毕竟你是努力试图改变在审问官当中，被视为消耗品对待的『密探』立场的人嘛～我个人认为你是个既热情又出色的人才喔。」

「……就算现在才夸奖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啦。」

「我完全搞不懂你为什么没办法结婚耶～」

「～～～～！佯攻部队那边的状况如何啦！？」

彼方克制自己别露出像金刚力士雕像那样脸红脖子粗的神情，要求流报告侦查结果。

流就这么定睛窥视望远镜，收起窃笑换上严肃表情。

「另一边的行动也是顺到不能再顺的地步唷。」

「……那就怪了。」

「的确很奇怪。敌人不仅全部安排无人机应战，而且正面与后方的防线还将战力彻底一分为二。这代表敌人早已识破我们的作战啰，只不过要是真有注意到，应该会更进一步强化防卫战力才对啊。」

「虽然也有派出机械龙迎击，但不得不说只是敷衍的程度呢。有没有可能营救对象已经被转移至其他地点了呢？」

「……大概没这回事。我能联想到的可能性是……」

流有点伤脑筋地轻搔头发如此说道。

「日前，我们不是遭受一个体内被植入百鬼夜行细胞，名叫玛格诺莉雅的EXE成员袭击吗？」

「嗯，我知道有这回事。她落网后应该被我们带回根据地加以隔离才对吧？你有从她口中套出什么情报吗？」

「假使有的话，或许我会暂缓执行这次的作战也说不定……不对，应该相反吧。我搞不好会趁一切都太迟之前执行作战计画～因为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当，将会形成人类存亡的危机啊～」

彼方隔著狙击镜微眯双眼。

「……我会加强戒备。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报告，请对在现场奋战的友军们下达正确指示。」

「撤退也已列入考量。不过我打算让他们坚持到最后一刻。毕竟一旦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对我们及他们都只有坏处啊～」

彼方透过狙击镜确认突击队的动向，观察中央的L6实验大楼。

不见任何一盏灯光的实验大楼，散发出宛如怪物巢穴一般的诡谲气息。

到入侵研究所为止的过程都很顺利，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究竟是吉是凶，或者两种状况同时来临呢？

彼方拉满信长的枪机，做好万全准备。

***

突击队畅行无阻地顺著通道持续挺进。

他们沿途不断击溃挡路的龙骑兵，每当机械龙现身时便由全体成员联手迎战。

纵使不慎受伤，近卫队员也会瞬间治好伤口。除了扮演前锋主打近身肉搏战的哮、樱花及柚子穗以外，其余魔法师均置身在塞泽的守护结界之中。位在队伍后方的狙击班，则由斑鸠驾驶的龙骑兵负责守护。

拜攻守俱佳的完美合作所赐，队上连一个牺牲者也没出现。

「——帝！动手！」

一剑斩断机械龙的躯体装甲后，哮放声对柚子穗大喊。

「用不著你提醒！」

柚子穗自哮背后纵身而出，使尽浑身解数对准装甲裂缝祭出一击。

全身夹带魔力，化作一道流星的柚子穗伴随长枪一举贯穿机械龙的躯体。

「喝啊啊啊啊啊！」

紧接著樱花也同时自上空发动《伯爵之牙》轰向机械龙的脑门，机械龙因而完全丧失机能。

《凤！不要动！》

才刚收拾掉机械龙，樱花随即听见小兔这声警告而凝神提防左右两侧的动静。只见飞空型的龙骑兵高举磁轨剑直扑而来。

不过在剑刀砍中樱花之前，龙骑兵便因头部遭到子弹击毁而往地表坠落。

樱花还来不及向提供掩护射击的小兔道谢，就再次听见耳边响起另一阵通讯声。

《——敌人绕过防线了！请赶快调头支援后卫！》

听见无线电呼叫声而大惊失色的哮及樱花等人连忙回头察看。

赫见数不清的龙骑兵及小型UAV，滑行似地团团包围住后卫部队的四面八方。

那些UAV并非一般机器人。

「——是自爆型吗！」

哮不禁放声大叫，同时试图赶往后卫部队的身旁阻止悲剧。

结果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有无数颗彩虹色的球体，彷佛阻止UAV的行动一般缠裹住它们。而对球体产生反应的UAV当场提前引爆。

只见真理伫立于建筑物上方，低头俯视著后卫部队。

而负责守护后卫部队的塞泽则抬头望向真理，并透过耳麦跟她交谈。

《女人，你就从上面施展攻击把我们卷入，一并收拾掉龙骑兵吧。》

这句话令真理顿时皱起眉头。

不过塞泽却以眼神强调：没关系，尽管动手就是。

「结果如何我也不管啰！——《极光弹幕》！」

脸上浮现一抹狂妄笑容的真理，毫不留情地使出全力，化出一阵魔弹暴雨，对准塞泽所在位置的周遭一带倾泄而下。而在暴雨落地的前一刻，塞泽运用他的独门防护障壁，也就是锈斑的集合体构成一层薄膜，覆盖住后卫部队的所有成员。

极光属性的魔弹轰炸，在转瞬之间便将后卫部队的所在位置附近夷为平地。

由于爆炸浓烟迟迟未见散开，真理的脸色也跟著变得愈来愈惨白。

「喂喂喂……？这，刚刚那句话应该是你承受得住，所以不成问题的意思吧！？骗人的吧，难道我制造出了一个超大的麻烦吗！？」

《……冷静。》

耳机传来一阵夹带杂讯的声音，真理总算才松了口气。

浓烟尽散，肉眼也确认到锈斑防护罩依旧健在。塞泽解除防护罩，若无其事地撩高他那一头金发，侧目瞥了真理一眼。

《我的防壁能够抵挡所有攻击。纵使是极光属性的魔法也不例外。》

真令人火大——真理的脸部表情瞬间为之一僵。

「……我刚才只不过是好心才手下留情喔？要是让我拿出真本领，你们一定瞬间就——」

《真理，适可而止吧。》

听见哮的声音透过无线电通讯传入耳中，真理忍不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可、可是，哮～！」

《——已经可以看见目的地了。》

听到他这么说，真理也转眼望向哮所在的方位。

不知不觉之间，一行人已来到L6实验大楼看起来彷佛就在不远处的地点。实验大楼明明还很远，却能令人产生宛如近在眼前的错觉，其巨大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原来这栋建筑物如此高大啊。」

真理瞪视著呈现出诡谲样貌的实验大楼，紧跟在哮的背后。

抵达指定位置之十字路口的突击队，在通道正中央停下脚步。

带头的哮，昂首仰望著矗立于中央通道前方的L6实验大楼。

L6～XXX实验大楼静得离奇。

那是一栋表面不见任何窗户，外表呈几何学造型的建筑物。宛如一座历经无数次扩建而成的诡异城堡。外观虽然让人联想到迷宫，但却完全无法想像内部究竟是呈现出何种构造。

抬头仰望这栋建筑物，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自脚底缓缓往上窜升。彷佛光是看著它，就会有股精神负担重重地落在身上一般。

「…………」

从这里开始便再也无法与其他队伍分工合作。因为接下来他们必须各走各的路。哮深呼吸一口气，转身伫立于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塞泽及柚子穗也同时来到哮的身旁。

哮交互凝视两人的脸庞，接著向前伸出拳头。

「好好加油吧。」

哮简短地说道，塞泽与柚子穗也同样伸出拳头。

「你也一样，30分钟后在此会合吧。」

「我就只简单说一句……祝两位旗开得胜。」

三人彼此点点头，互相轻敲对方的拳头。

接著三人转身背向对方，往各自选定的通道直奔而去。

虽是短暂的联手出击，但拥有类似经历的三支队伍仍能同心协力突破难关。即便彼此之间有朝一日可能会变成敌人，相信他们也绝不会忘记这段携手合作的经历。假使可以的话，哮由衷期盼未来还有机会能像这样，以战友的身分再次征战沙场。

「小兔，到入口之前的掩护就拜托你了。也麻烦另外两人再稍微陪伴我们一段路程。」

《狙击班全员都在高台上各就各位了……掩护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小兔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可是请你们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喔？我……在大家平安回来之前，绝不会离开这个位置。》

听见这阵再明显不过的哽咽声，哮顿时感到心痛不已。

但他没空依依不舍地伫留在原地。

如今只能为了遵守约定全力以赴。

「——嗯，我一定会带大家平安回来。而且是连树夕也一并救回！」

哮加强了握住剑柄的手部力道。

此行只准成功不许失败。除了保护同伴之外，也必须救出树夕。打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哮就明白这项目标将会是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

他相信还有营救的可能性，一路坚持至此。

而今，可能性就在眼前。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岂能轻易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樱花，你无论如何都千万不准离开哮的身边喔。」

并肩奔驰的真理，以格外严肃的声调说道。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樱花虽然愣了一下，不过一瞥见真理的侧脸便立刻收敛神情。

「……拜托你了……！」

真理将自己办不到的事情交托给樱花。

哮及拉碧丝的心情也与真理一模一样。

「有必要时，就麻烦你尽管开枪射击我没关系。」

《我也拜托你了。万一发生意外状况的时候，也只能仰仗你的能力了。》

一肩挑起众人期望的樱花，定睛注视著前方，用力点了点头。

「…………嗯！」

听见这豪爽的回应声，真理才放心地将一切交托给她。

内心感到樱花十分值得信赖的哮，也同时注意著紧跟在后方的斑鸠。

《…………》

知道这回斑鸠决定参战的理由的人，就只有哮及流两人而已。队友们虽然好像感到疑问，却并未深入追究原因。

都已经是结识已久的交情，队友们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心思。

L6-XXX实验大楼就在眼前。

35试验小队怀著仅存的一丝希望。

正式开始攻略这座昏暗无光的城堡。

***

在哮等人从异端同盟的根据地出发经过约30分钟后。

金丝雀抱著膝盖，孤单一人坐在操场旁边的大树底下。

哮等人为何撇下自己离开……金丝雀并没有幼稚到不明白个中缘由。在友军当中若有个满脑子只想报仇的人，将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作战计画的执行。尽管对这种作法感到很不爽，但她仍能接受这种不让自己参与作战的理由。

既然自己无意放弃复仇的念头，那被撇下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但恐怕事实真相是，斑鸠为了防止自己参与作战而在暗中动了手脚吧。

「那家伙就是刻意不要让金丝雀参战……！真是个卑鄙的家伙……为什么总是要妨碍金丝雀的行动啊……！」

金丝雀咬牙切齿地凝视著插在地面上的雷瓦汀。

身为搭档的剑刃早已布满锈斑。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把利剑也将受到锈斑侵蚀，就此荒废。

永远没机会挥舞名唤复仇的利刃，就只能任由锈斑埋没……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啰嗦……」

『你真以为伊砂希望你做这些事吗？』

「……这一点……！金丝雀也很清楚！」

其实金丝雀也晓得自己内心为何会如此焦躁的理由。

因为斑鸠说得一点也没错。

金丝雀知道伊砂其实并不希望她设法报仇。

——这是打从金丝雀自伊砂口中，得知自己名字由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的事情。

「…………取名的义母……」

金丝雀回想起她与伊砂之间的对话。

伊砂找金丝雀谈话的次数少之又少。

由于被施加了只要情绪稍有起伏，脑部就会遭受剧痛侵袭的再教育，因此伊砂总是极力避免与金丝雀交谈。

只有在怎么也压抑不住情绪时，伊砂才会像是痛得哭天喊地一般，边翻箱倒柜边发泄对斑鸠所抱持的那股——由爱恨交织而成的矛盾情绪。包括撇下自己逃离研究所的事、捡回绘本的事，以及在制作金丝雀时动了手脚的事情等等。在盛怒之下搬出这些往事咒骂，成了伊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当又叫又骂地哭累了之后，她也总是会带著一行泪水，小声吐露出渴望与斑鸠重逢的思念。

即便有意安慰的金丝雀主动靠近，伊砂仍旧拒她于千里之外。

伊砂甚至也曾搬出『都是你害的』之类的话咒骂过金丝雀。

但伊砂在叫骂过一轮之后，总是会紧紧地抱住金丝雀。

『既然你是斑鸠留下来的，那就给我成为那家伙的替代品。』

金丝雀年纪虽小，却也清楚地理解到那是一份并非投注在自己身上，而是投注在斑鸠身上的爱情。对于不小心明白了感情这回事的伊砂而言，寂寞大概是一种比痛楚更难以忍受的感觉吧。

即便明白自己只不过是斑鸠的替代品，金丝雀仍旧感到很开心。

母亲需要自己的事实让她感到相当开心。

每次金丝雀都彷佛要将母亲的气味刻划在身上似地，将脸埋在伊砂怀中，边澡呼吸边紧紧地搂住她。

今后就为了这个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吧。就为了这个人，奉献自己的人生吧。

明明有了这样的想法……结果撇弃她的人却是伊砂。

由于Alchemist社起了疑心，伊砂决定将金丝雀交给幻想教团。

伊砂对因为要跟母亲分开而首度耍任性的金丝雀如此说道：

『杉波一族之所以被赋予鸟类的名字，据说是为了下达「终生都别想离开Alchemist社这座牢笼」的暗示。而金丝雀则是一种「笼中鸟」印象最为强烈的鸟类。我认为，这确实是个最适合套用在你这只实验动物身上的名字。』

虽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语调，伊砂却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金丝雀。

『……但可叹的是，帮你取名字的义母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在你名字的由来——那本绘本当中登场的金丝雀，后来变成人类，而且得到了家人及自由。你的名字当中，就是蕴含著那样的心意及期望。』

伊砂走到啜泣不止的金丝雀身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直到金丝雀离开伊砂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她总算才察觉到，那是一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拥抱。

『振翅飞离这个鬼地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要往哪去都随你高兴……尽管有违我的风格，但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小事而已。』

伊砂那轻抚著自己头发的手掌，感觉极其温柔。

『我由衷期盼……你能过著完全远离痛苦、憎恨等情绪的平静生活。』

那是金丝雀最后一次听见伊砂的声音。

至今她仍记得那是一阵听起来非常温柔，却也十分哀伤的声音。

现在她能明白。最后的那次拥抱不是送给斑鸠的替代品，而是送给自己。

伊砂最后以母亲的身分，紧紧地拥抱了金丝雀。

「…………」

伊砂要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她一定会不希望金丝雀在心灵被Alchemist社这座牢笼束缚的状态下投身战场吧。

而斑鸠则赋予她能够追求自由生活的名字。

那个女人也不期望她报仇。金丝雀虽然不爽，但八成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不然，金丝雀究竟该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战才行呢？」

金丝雀其实也不想做伊砂不希望她做的事情。

到底该拿什么事情当作理由，才能博得伊砂的认同呢？

但无论想找什么样的藉口，最后岂不是都只会变成谎言吗？

金丝雀以她自己的方式摸索过可以认同的道路。

费尽心思所找到的却非真正的理由，终究会变成强词夺理或藉口之类的。为了讨伐可憎仇敌而高举「正义」口号参战，简直就是龌龊到极点的手法。

战斗的理由。从以前到现在，自己曾为了『伊砂』以外的理由而拔剑对抗敌人吗？

「…………唔。」

她回想起日前血流如注地倒卧在雪地上的斑鸠身影。

当时金丝雀搞不清楚自己对敌人勃然大怒的理由究竟为何。

但其实是有理由的。

是为了泄恨、是想要复仇。但却不是为了伊砂。

「……不对……才不是那样……」

无论再怎样尝试否认，仍旧消除不掉那股心痛的感觉。

那次无疑是为了斑鸠。面对动也不动地躺在雪地上的斑鸠，她顿时惊慌失措，视野染上一片血红，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当时的情绪，就跟她获知伊砂丧命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至此，金丝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哮等人被转送魔法带离根据地的前一刻，斑鸠应该是搭乘龙骑兵才对。她那样做到底有何意图？金丝雀听说斑鸠在小队是兼任兵器开发及通讯员的工作。这样的人搭乘龙骑兵是想要做什么？

「难不成……」

金丝雀内心涌现出一股不祥预感。

斑鸠莫非是打算亲自踏上前线？

为什么？

「……代替金丝雀……亲自……？」

破坏第一研究所也好、诛杀杉波朱雀也罢，她都打算亲自出马加以实现。因为不想让金丝雀再踏上战场，所以她才自行……搭乘龙骑兵随队出征？

「————」

金丝雀顿时瞠目结舌，整个人感到坐立难安。

笨蛋、笨蛋、大笨蛋。干嘛自作主张地代替我上战场啊。明明连一招战斗技能都没有，居然还独自面对强敌，简直蠢到不像话。Alchemist社分明就不是她单凭一己之力就有办法破坏掉的地方。她那样做根本就等于是自寻死路。

「啧！——唔！」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金丝雀急得转头环视周遭。

（为什么！？为什么感到如此心惊胆跳！？金丝雀明明超讨厌那个家伙……！）

金丝雀联想到斑鸠丧命的情境，而斑鸠又与伊砂的身影相互重叠。

可是金丝雀却无能为力。她既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也没有方法可以赶往战场救援。即便是最新型的转送装置，也需要花费好几个小时补充魔力才能殷动。

而在这段期间，斑鸠她——

斑鸠不能死。

理由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总而言之，那家伙就是不能死！

「……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啊……」

金丝雀十分沮丧地抱著头。

伊砂那次也是一样。明明相信总有一天能再见面，并为了营救她而努力修练剑术，结果却来不及救她一命。

这次也是。被撇下的她，又得面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失去重视之人的悲剧……

焦虑及懊悔之情的煎熬，令她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齿。

瞬间——

——再怎么意气用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突然觉得脑海中好像响起一阵微弱的声音。

告诉自己那只是心理作用的金丝雀就这么抱著头，准备闭上眼睛。

此时——

她突然发现眼前好像有东西绽放出光芒。

「……？」

她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刺透地面的雷瓦汀迸射出璀璨耀眼的火光。

金丝雀一脸茫然地凝视著那团烈火。

残留在剑身表面的裂缝窜出雄雄火舌。

火焰团团包围住周遭一带，在金丝雀眼前构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具女性的身形。

金丝雀目睹火焰逐渐化作女性身形的过程。

「……妈妈？……」

她觉得眼前这名火焰构成的长发女子长得有点像伊砂。

「…………雷瓦汀……？」

火焰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是静静注视著金丝雀。

随后，她不发一语地竖起由火焰构成的手指，缓缓指向转送装置。

「……是怎样……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金丝雀开口发问，却见火焰冷不防地凭空消失。

周遭在转瞬之间又变回一片鸦雀无声。

宛如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幻觉似地彻底恢复成原状。

雷瓦汀本就呈现半毁状态，只能发挥出极小部分的原始性能。据说再也无法重拾大蛇使用之时的那股强大力量。

既是这样，那方才的现象又是怎么一回事？

「…………」

金丝雀顺从雷瓦汀的引导，伸手握住剑柄。

接著走到转送装置旁边。

魔力填充率为0%。魔法师们虽使尽全力注入魔力，却还是只能长时间设置填充用的魔导遗产来补充魔力。金丝雀根本无力改变现状。

刚刚那道火焰果然只是幻觉。

就在心里正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剑身猛然窜出雄雄烈焰。

「——这！」

撩高金丝雀头发的火焰瞬间延烧整座操场。

烈火如龙一般窜上天际，接著急速下坠冲进转送装置的填充机关。在目眩神迷的强光笼罩之下，金丝雀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火焰钻进填充机关，魔力填充率急速攀升。

在奔腾四射的烈火之中，金丝雀屏住呼吸。

只觉有股不明力量触摸著自己的肩头。

是一只由火焰形成的手掌，轻轻扣住了金丝雀的肩膀。

金丝雀无法回头。她感觉到这股火焰当中，蕴含著『不要回头』的意念。

火掌轻轻将金丝雀往前一推。

彷佛以一句「去吧。」引导金丝雀前行一般。

「……唔……」

有种说法指出，魔导遗产之所以拥有灵魂、产生人格，是魔导遗产使持有者的依存心念具现化的结果。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那种现象是灵魂自外部入侵，与魔导遗产同化的结果。

这两种说法都只是假设。尽管有人对她说过一度陷入半毁状态的雷瓦汀也具有灵魂，但金丝雀却不晓得那条灵魂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只不过金丝雀觉得，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的这团火焰，带给她一种有如母亲般的感触。

其实就算不是也没关系。纵使是幻想、是谎言也没关系。

金丝雀在心中暗自向雷瓦汀表达谢意，紧接著——

「——金丝雀出发了。」

怀著全新的意念，纵身冲进转送装置。

***

确认哮等人顺利进入实验大楼之后，藏身在管制塔监控室内的小兔暗自祈求队友们能平安。

接著她动手敲碎玻璃，继续提高警觉注意周遭的动静。

此地的管制塔虽然不算太高，但由于采用跏度玻璃帷幕构造，因此可以清楚捕捉到三支队伍入侵实验大楼的入口。尽管是个最适合用来防守实验大楼入口的场所，但也相对容易被敌人发现行踪。

方才明明战得天昏地暗的设施内部，目前竟一片鸦雀无声。

也没发现有敌人现身追杀小兔等人的迹象。

当小兔对此现象感到诡异之际，近卫及第七分队的狙击手自背后爬上楼梯进入管制室。

「陷……陷阱大致上已经设置妥当了。要、要是有敌人出现就会产生反应，另外逃生路线也已确认完毕……」

「……这么安静实在不太对劲。虽能听见佯攻部队的战斗声，但实验大楼周遭却毫无声响。无线电还能使用吗？」

被第七分队的队员这么一问，小兔随即开放无线电确认一番。

联络得上流。先作完定期回报之后，接著再继续发送讯息给35小队。

「……不行。实验大楼内部似乎设有妨碍通讯的机制。」

「果然不出所料吗？我这边也无法与队长取得联系。」

「……连魔力通讯也失灵了……」

三人均面露不安神情陷入沉思。

小兔的拿手绝活是运用枪械进行狙击，而第七分队这名戴太阳眼镜的队员同样擅长远距离狙击魔法。至于近卫部队的少女，则身怀专门用来索敌及设置魔法陷阱的能力。他们在以近身肉搏战为主轴的室内环境无法发挥战力。看样子他们三人似乎都对只能待在远处观望队友们在前线冲锋陷阵，如今又只能这样留在外面等待的自己感到相当懊恼。

此时，只见小兔抬头挺胸地专心监控自己所负担的实验大楼入口。

「我们就善尽我们的职责吧。绝对要设法死守住此地，好让潜入实验大楼的队友们能够放心地撤离战场。」

目睹小兔展现出身为狙击手的姿态，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轻笑声。

然后也跟著各就各位。

「索、索敌的工作就交给我吧……！附近若有敌人出没的话，我会立刻通知两位。」

「余烬及纯血的入口警戒工作便由我一手包办。西园寺你只管集中精神警戒自己负责的实验大楼入口就行了。」

「感激不尽……我这把枪的机动性实在不怎么高……」

向两人表达完谢意后，小兔随即调整呼吸展开警戒。

但就在此时——无线电突然传来一阵相当紧张的声音。

《西园寺同学！你听得见吗！？》

通讯对象是彼方。尽管有点吃惊，小兔仍透过耳麦做出回应。

「我听得一清二楚，怎么了吗？」

《从你那边看的三点钟方向！有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L6研究所！》

判断是敌人来袭的小兔立刻挪动枪口，对准位于三点钟方向上的十字路口。

她定睛窥视狙击镜，调整放大倍率确认目标物的模样。

然而——映入眼中的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物。

一道任由剑身挥洒火红烈焰，宛如流星般一路疾驰的人影。

「——金、金丝雀！？」

忍不住从狙击镜移开双眼的小兔顿时放声大叫。

不知发生何事的其他两人也同时挨近关心。

「为什么金丝雀会出现在这！？草薤不是说把她留在根据地了吗！？」

《我不晓得……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赶到这里……连星白会长也说她摸不著头绪。》

「……这……！」

小兔屏住呼吸，竭尽所能地试图压抑住混乱的思绪。

为何金丝雀会出现在这里呢？小兔其实也知道斑鸠并不希望让金丝雀参与本回作战。

斑鸠头一个表明此事的对象就是小兔。尽管她并未透露原因，不过在听说她要驾驶龙骑兵出击时，小兔当场加以反对。斑鸠虽是那种个性，却非不讲道理的人。然而这样的斑鸠，竟不顾小兔的拚命劝说而坚持参与作战。

她是为了不让金丝雀踏上战场。

怎么办？该就此放任金丝雀只身涉险吗？

当小兔感到犹豫不决之际，第七分队的队员忽然自背后伸手轻搭她的肩头。

他按下耳麦的通话键，传达讯息给流。

「……这边交由我们两个负责也没问题。让西园寺前往支援应该没关系吧？」

他的贴心发言令小兔大感惊讶。一旁的近卫队少女也点了点头。

小兔将枪抱在怀中，侧耳聆听耳麦的扬声器回应。

《……小兔～？我听到了喔。》

「……是。」

《你打算离开岗位吗？就指令而言，我实在无法批准喔。》

「…………这我晓得。可是！」

《不过呢，我也明白小斑鸠的感受啦～毕竟我知道她选择前来这里的理由嘛。况且若放任现在的金丝雀擅自行动，事实上也很有可能会造成众人的困扰。最重要的是目前有能力阻止她的，就只剩下你们那边三人当中的某人啰。》

流这番话令小兔大感诧异，眼神闪烁不止。

《不过相对的～你可绝对不准乱来喔。你答应过哮同学要等他回来对吧？那就千万不可以毁约喔～》

「……是。我一定会回来迎接他们。」

《嗯。那就有劳另外两位掩护小兔的行动啰。》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应流的全体通讯。

第七分队的队员打开背包取出两把五〇口径的手枪，顺手拋给小兔。小兔伸出双手各接住一把手枪。

「这是队长要求我们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你拿去用吧。我是魔法师，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将太阳眼镜推至头上的队员面带微笑说道。

「我会在你的视网膜上施加索敌用分析滤膜的赋法效果。有、有了这层滤膜，在半径50公尺范围以内的敌人，位置应该都无所遁形才对。祝、祝你任务顺利。」

近卫少女挨近小兔身边，伸手轻触她的眼睑附上魔法特效。

小兔张开双眼，紧抿嘴角并竭尽所能地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感谢你们……！」

「这边的事交给我们。我们会提供掩护，好让你能顺利追上她。放心前去协助你的同伴吧。」

「那、那个……红茶很好喝。等你回来后，请教我如何泡出一手好茶。」

「——当然！」

小兔为两人的心意所感动，连忙冲下楼梯。

在小队或分队当中，担任狙击、索敌或通讯工作的人并不会踏上前线。每次作战时都驻守在后方，关注队友们的动向及提供掩护，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纵使相处的时日再怎么短暂，那两人大概也能感同身受地明白小兔的心境。

一旦指挥官下令待机，狙击手就算再久也等得下去。

可是若眼看近在咫尺的队友即将身陷险境却视若无睹，那就成了个不及格的狙击手。至少她再也不配担任35试验小队的狙击手。

背起狙击步枪，双手紧握五〇口径手枪的小兔拔腿追赶金丝雀。

她完全不晓得金丝雀究竟是运用什么方法来到这里。

也不知到底是该阻止她，还是放任她采取行动。

但无论如何，小兔都不会任由她只身涉险。

因为斑鸠心目中所重视的人，对小兔及小队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

L6-XXX实验大楼里面一片鸦雀无声。不同于几何学造型的外表，内部结构相当简单。甚至给人一种第五研究所反倒比较像间研究设施的印象。

哮等人慎重地在实验大楼内快步推进。

（……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奇怪。第一研究所对Alchemist社而言是个堪称为根据地的据点。沿途没遇见任何人的现象就已经十分可疑，哮本来还以为研究人员们全都躲在室内不敢出来。

更何况这里是第六级研究设施……Alchemist社原本应该只设置到第四级研究设施，此处甚至还超越了专门控管极端危险之实验及素材的第五级研究设施，里面再怎么说都绝不可能空无一人。

「……不妙。内部构造与事先拿到的蓝图有所出入。照理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第三区间的隔墙才对。」

「而且一路走来甚至都没碰到任何一道隔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难道简单的结构纯属假象，内部实际上是一座迷宫吗？

哮等人暂时停下脚步，集中至同一个地方。

随后赶上的斑鸠也关掉推进气流，让龙骑兵重重地降落至地板上。

《……你们看看墙壁。有摩擦的痕迹。我猜内部结构大概会定期调换位置，就像拼图一样……》

假如事实真如斑鸠所书一般，那就代表路线会随著通道调换而产生变化。

这样一来，事先背熟的地图根本毫无作用。

「到了这里才改用这种手段牵制我们的行动吗……！」

「周遭一带完全无声无息……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所啊？」

真理开口询问斑鸠。

斑鸠操纵龙骑兵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我在第一研究所的时光，正巧就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的那段时期……》

Alchemist社的研究所总数合计超过舳处以上，若连制造设施也一并列入计算，那起码不下100处。由于业务范围也有扩展至海外，因此除了相关人士以外，大概没人有办法掌握到正确的设施数量吧。再这样下去，一行人将无法在指定时间内回到集合地点。

除了继续推进以外，别无其他选项。

但若不加思索地往前推进，却也很有可能落得迷路受困其中的下场。

尽管不愿联想，可是脑海中仍旧浮现出『撤退』一词。

————哥。

「……！？」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细若蚊鸣的声音撼动了哮的鼓膜。

哮睁大双眼，注视通道前方。

在这条没有任何一盏灯光的走廊数公尺前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哮？怎么了吗？」

「……刚刚……好像有声音……」

——哥哥。

那无疑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妹的声音。

哮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定睛凝视，突破黑暗，直到用这双眼睛捕捉到他念念不忘的存在为止。

有人伫立在黑暗之中。

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头戴一顶草帽。

那人——错不了——

「……树夕？」

哮伸手，向前跨出一步。

人就在眼前。那个他一心一意只想营救的心爱存在。

他在世上唯一仅存的妹妹。

哮伸长手臂，宛如快要扯断肌肉似地向前伸长。

但就在哮准备轻蹴地板奔向树夕的前一秒，内心突然警铃大作。过去撇下队友们，试图独自一人抢救树夕之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帮助哮的思绪急速恢复冷静。

树夕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是——陷阱。

「全体集合！千万别分——」

虽然哮连忙放声向队友们发号施令，但在惊觉中计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在带头的哮与樱花等人之间，这段只有两公尺的空隙——

——遭到突然涌现的红色肉壁所填满。

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出嘴巴、眼睛及鼻子的肉壁，开始大声嘲笑哮。

用树夕的声音嘲笑。

「樱花！真理！杉波！」

见哮试图伸手探向肉壁，拉碧丝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可以！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触摸百鬼夜行的话，将会遭到百鬼夜行侵蚀！》

「啧……！怎会这样……该死！」

内心万分著急的哮忍不住挥动手中长剑，并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相当懊恼。

若是在平常状态下，明明一看就能辨别出对方是冒牌货，但他却受到树夕的姿态影响而瞬间失去戒心。

纵使是再怎么分秒必争的状况，也绝不该容许自己露出任何一剎那疏忽大意的破绽。

「……树夕在这里唷？」

声音自背后缓缓接近。

哮怒发冲冠地提剑转身。

只见头带草帽、面无五官的树夕伫立在通道前方。

「你究竟是谁……！有种再给我继续模仿树夕试试看……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你砍成两半！」

「哥哥，你好过分喔。虽说这具躯体确实不是树夕，但它仍旧是属于树夕的一部分耶？」

「住口……不准再继续讲下去……！」

具备树夕身形的不明人物，对怒火中烧的哮发出讥笑声。

《……就生理构造来看，对方是人造人。恐怕是移植了树夕小姐的细胞吧。》

「……！」

《那是没有灵魂的人偶。无论是要前进或设法与樱花小姐等人会合，都只能挥剑斩除。》

「……啧……！」

《现在请暂且忍耐。纵使对方具有树夕小姐的外表……！》

受到拉碧丝的敦促，哮强行压下握住剑柄的手部颤抖反应。而在哮犹豫不决的这段期间，拥有相同造型的人造人陆陆续续自通道尽头涌现。

人造人大军一边发出讪笑声，一边伸手抠抓镶嵌于胸口正中央的百鬼夜行细胞。细胞受到刺激而苏醒过来，迅速侵蚀人造人的身体。

人造人的造型也由树夕的模样——赫然转变成如同鬼怪般丑恶的相貌。

怪物大军、异形军团。

简直就跟传说中记载的百鬼夜行完全一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一大群相貌可悲的树夕化身，只能一手提剑展开突击，冲进亲手斩杀无数个妹妹的恶梦之中。

***

遭到肉壁挡住去路，被迫与哮分开的樱花及真理，两人背靠背面对人造人大军的袭击。

「太大意了……！既然有办法移植细胞，我从一开始就该考虑到发生这种状况的可能性才对！」

「冷静下来吧……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谁都想不到这项技术竟会这么快就实用化啊。自从我们前往异端同盟的根据地，到现在还不到一星期的时间耶。」

听真理这么说，樱花总算也恢复冷静。说了也没用的话讲再多都改变不了现状。与其后悔，现在更应专心处理眼前的难关才对。

樱花暗中感谢真理那无所畏惧的个性，运使双手手肘化出光柱。

真理也是露出苦笑神情，在脚底展开魔法阵。

「真是够了，哮果然是个十足的妹控啊……虽然我并不讨厌他这种特色就是了。」

「该怎么办？杉波也被肉壁给隔开了。她单独一人肯定支撑不了太久啊。」

「……我说你啊，我们该采取的行动应该彼此都心里有数吧？我可不想再次与你联手对付敌人啊。」

对这句发言感到有点受伤的樱花，侧目瞄了真理一眼。

然而，真理绝非真心排斥与樱花携手共抗敌人。

光从表情就看得出来。真理其实也很想跟她合力突破眼前的难关。

证据就是真理的手微微颤抖不止。敌人是移植了树夕细胞的百鬼夜行。尽管力量远不及本尊，但仍改变不了稍微被它们触碰到就必死无疑的事实。

此时此刻，两人都需要能够互补对方破绽的帮手。

「兵分两路吧。杉波那边交给我负责，你去追赶哮。」

「也好。」

「没错。毕竟在我们的字典里，并不存在所谓『放弃其中一方』的选项啊。」

真理故作坚强地压低腰杆。

樱花也交错双臂，将血色魔力注入光柱之中。

「你可千万不准死掉喔——！」

「——你才是！」

两人同时轻蹴地板。

接著，樱花高举右臂，真理释出凝聚于双掌的魔力——

「《伯爵之牙》！」

「《极光炮弹》！」

——使尽全力轰向肉壁。

两人的魔法贯穿肉壁，各自辟开一条血路。随后快速飞越已经开始再生的肉壁中央缺口。两人就这么一边对付自四面八方直扑而来的恶鬼化人造人大军，一边各自投入不同的战局。

***

陷入孤立状态的斑鸠聚精会神地展开逃亡。她一边操纵龙骑兵发动喷射气流疾速倒退，一边运用格林机枪扫射迎面追赶过来的人造人军团。

斑鸠好歹也算是个技术人员。她不仅擅长操纵龙骑兵，也熟知可以将机体性能提升至最高上限的方法。斑鸠的第一志愿虽是锻冶师，但若单论龙骑兵的操纵技术，她大概不亚于骑士团的特务护卫部队吧。

然而龙骑兵对上行动速度快的敌人却很吃亏。再加上纵使通道宽达10公尺，但要操纵体积超过3公尺以上的龙骑兵应战，简直就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局面。

不仅弹药所剩无几，甚至也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挥动高周波剑抵挡敌人的能量。

「……啧……！」

由于右臂的格林机枪子弹已经消耗殆尽，斑鸠便毅然加以舍弃。

而遭到百鬼夜行细胞侵蚀的人造人则算准弹幕中断的空隙，宛如飞檐走壁的蜘蛛一般扑向斑鸠。

斑鸠运用仅存的能量举起高周波剑猛然一扫。这一击虽成功将飞扑过来的两具人造人砍成两半，却被侥幸逃过一劫的第三具人造人缠住手臂。

人造人就这么紧抱著龙骑兵的机械手臂，任由体内细胞增殖，摧毁自己原有的相貌。

只见龙骑兵的手臂伴随滋滋声响，迅速遭到百鬼夜行的细胞侵蚀。

斑鸠当场断开那只手臂，让龙骑兵呈仰躺姿势倒下。

「启动推进器，火力全开……！」

斑鸠让龙骑兵在维持倒卧姿势的状态下启动推进器，彷佛紧贴地面滑行一般沿著走廊推进。斑鸠动用剩余的所有能量，疾速拉开与人造人之间的距离。

等到接近墙壁时，斑鸠操纵龙骑兵发射安装在仅存的左臂上头，只有一发弹药的炸药式加农炮。轰垮墙壁后，她仍继续拚命逃亡。在剧烈晃动的龙骑兵之中，斑鸠咬紧牙关持续苦撑。

能量终于完全见底，龙骑兵发出重低音停止所有机能。操纵介面失去光芒，监视萤幕也跟著变暗。

斑鸠以手动方式打开舱门，自行爬出驾驶舱。

「…………」

大概是撞到额头了吧，鲜血都已经流到脸颊附近。

斑鸠用手擦掉血渍，转眼环视周遭一圈。

虽不知敌人有没有追赶过来，但应该有争取到很长一段间距才对。目前她的所在地点，恐怕是人造人的制造设施。斑鸠眺望著尚未经过调整的人造人一具具被运送带送走的光景。

原本因缺少灵魂、动作迟钝的缘故，顶多只能用来打杂的人造人，如今可能是透过移植百鬼夜行细胞的手法强化了其战斗功能吧。一定是为了当成兵器加以利用，而开始进行大量生产。

斑鸠拖著受伤的脚，在制造设施内前进。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斑鸠反问自己似地轻声嘀咕，同时伸手撩高被鲜血沾湿的头发。

她之所以跟哮等人一同前来，自然有其正当理由。目的是为了代替金丝雀报仇。

但那应该是要等到救出哮的妹妹树夕后再去完成的事。既然决定参战，那么纵使是缺乏战斗能力的自己也希望可以在过程中尽上一份心力，所以她才志愿驾驶龙骑兵参战。

只不过她完全料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应付不了激烈的战斗场面。明明对自己操纵龙骑兵的技术颇有自信，结果非但跟其他人走散，还成了绊脚石。

尽管还有其他可用的战斗方式，但她想保留这张王牌来实现自己最后的目的。

「果真不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啊……」

斑鸠面带苦笑继续往前走。她连自己现在朝著什么地方前进也不得而知。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制造设施，令她呼吸急促到几乎快不支倒下的地步。

视野渐趋模糊，整个人感到头昏脑胀。看样子头部伤势似乎比她原先所想像的还要严重，造成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斑鸠责怪体能太差的自己，弯曲双膝瘫坐在地。

「……快站起来……要是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那岂不就等于是白跑一趟了吗？」

斑鸠激励自己，竖起双手撑住地板。

就在斑鸠准备再度鞭策自己的身子重新站起来之际——

忽然有只白皙的手掌冷不防地出现在眼前。

斑鸠也无暇感到诧异，就只是一脸茫然地抬头观看。

赫见——

「您不要紧吗？斑鸠小姐。」

——一名身穿黑色实验服的灰发女子伫立在前方。

斑鸠顿时哑口无言地睁大双眼。

「好久不见啰。相隔15年没见面对吧？或是整整16年了呢？我可是有牢牢记住你当初还只是个小婴孩时的事情喔。」

斑鸠并未见过这名面带嫣然笑容的女性。

明明没见过，她却彷佛无从抗拒似地理解到她的真实身分。从以前到现在虽然见识过许多怪物，但这个女人却是不同凡响。

惨剧的元凶。促使探索生命根源、玩弄名为技术的概念，纯粹只以探寻为目的之系统……『杉波』问世的始作俑者。

领导Alchemist社的董事长——炼金术师·杉波朱雀。

斑鸠一把拨开朱雀伸出的手掌，拖著伤痕累累的身子拉开距离。

朱雀则是轻抚被斑鸠拨开的手掌，露出大感意外的错愕神情。

「哎呀呀，您明明不用表现出如此惧怕我的反应嘛……我并没有打算对您怎样的意思喔？」

「……不、不要再继续靠近我……」

「哎呀呀……被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是我也会感到有点受伤耶。毕竟就遗传基因而言，我好歹也算是您的母亲唷。」

听她提及母亲一词，斑鸠的视野瞬间染上一片血红。

斑鸠面带可说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显露的愤怒神情，从地上霍然起身。

「——开什么玩笑……！即便继承了你的遗传基因，我也绝对不是你女儿……！」

面对极力否定母女关系的斑鸠，朱雀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说道：

「我记得您身上的父系遗传基因是※帕拉塞尔苏斯对吧？他是一名伟大的人物，遗传基因十分杰出，同时也是非常适合用来衬托出我这身遗传基因的优质精子。」（编注：中世纪时期瑞士人，为一位著名的医生、炼金术师、占星师。）

朱雀那双澄澈的眼神不带任何一丝邪气。

所以才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那只从遗传基因角度评论他人的态度，更进一步激发了斑鸠的怒气。她们外表呈现出杉波一族特有的相貌，头发与肌肤颜色虽然不同，不过身为母方遗传基因根源的朱雀长得跟斑鸠可说是极端相似，而肉体却显得比斑鸠还要年轻。虽不知是何种技术，但斑鸠听说杉波朱雀实现了模拟式的长生不死，在这世上已经存活超过500年以上的岁月。

「话又说回来～您来这里做什么呢？感觉并不像是为了跟母亲团聚而特地返回故乡……啊，该不会是要营救草剃树夕小姐吧？我从飒月大人口中得知，您跟树夕小姐的兄长·哮先生相当要好。所以您必定是为了帮他，才远道而来对吧？」

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的朱雀贴合双掌，开心地露出微笑神情。

「……草剃的妹妹在哪里……」

斑鸠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瞪视著朱雀，同时毫不客气地开口诘问。

但被问及树夕下落的朱雀，不知为何竟露出了兴奋目光。

「问得好！同样身为杉波一族的成员，我一直都很想好好地跟您讨论一下我的研究成果啊！尽管只是模拟式，但您毕竟也曾是顺利完成过精灵复原实验的人物嘛！我非常相信，您必能理解我的话题——」

「你控制百鬼夜行并顺利完成细胞移植实验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对那种混帐的技术完全不感兴趣……现在立刻说出她的下落！」

斑鸠语气强硬地对朱雀提出单方面的要求。

朱雀虽是瞬间浮现出颇感落寞的神色，不过却又马上兴高采烈地笑著摊开双臂。

「这样啊，是吗是吗……不过您误解了其中一件事喔。」

斑鸠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只见朱雀随即高举双手，由衷感到开心地如此说道。

「——我并没有成功控制住百鬼夜行！就结果而言，我可是彻底失败了唷！」

面对如此兴高采烈地说明自己失败的朱雀，斑鸠内心感到愈来愈不愉快。

一般人或许无法理解那种庆幸自己失败的厌觉，但令人恼怒的是，斑鸠却心知肚明。

她庆幸失败的理由极其单纯。

——还能继续研究、还有改善余地、还有进步空间、还没查明玩具的底细、遗可以继续乐在其中。

朱雀就是发自内心对这几点感到欣慰。

「我已经查明了失败的理由！我建立了只要让宿主做梦、赋予安心感便能有效控制百鬼夜行的假设，而且加以付诸实行！然而尚未完成人类灵魂的分析工作便执行这项实验，是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想要实施这种方法，最重要的应该是加快动作完成分析灵魂的过程才对！使用不完整的技术只会反受其害，自古以来的人类历史始终强调著这项事实啊！」

朱雀神情陶醉地发出感叹声，以双手轻按自己的胸口。

「可是……这次失败却能促成技术更进一步革新。非但能够成为运用科学理论解开灵魂原理的线索，同时也将帮助后人挖掘出百鬼夜行的全新可能性吧……！否定了名唤梦境的安心厌，再度重返现实世界的树夕小姐会变成什么模样……相信斑鸠小姐您必定也很想知道对不对？」

朱雀换上水汪汪的眼神频频扭动身子。

尽管内心不悦指数持续攀升，但斑鸠还是为了获取情报而默默聆听她的说词。

「树夕小姐……那位充满可能性的少女……竟藉由否定梦境的方式，成功控制住百鬼夜行……！如今那位小姐与百鬼夜行已是一心同体……不对，应该说草剃树夕小姐总算进化成百鬼夜行比较正确吧！」

「……你说……什么……？」

「她开花结果了！那位小姐已经化作百鬼夜行的完成体了啊！」

斑鸠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草剃树夕控制住百鬼夜行。光听这段描述，会觉得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但斑鸠深知，那并非光靠单一个人的精神便有办法加以控制的存在。树夕之所以受尽折磨、痛苦挣扎，就是因为百鬼夜行会很纯粹地自行实现树夕的心愿。对具备理性的人而言，那会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情，光是想像就觉得十分可怕。而树夕长久以来都一直在抵抗著这样的痛苦。

但如今树夕已经控制住百鬼夜行，那就代表她已接受了这种效应，她已成了忠于自我欲望的存在。树夕过去之所以还有办法抵抗，是因为哮是她心中的一丝希望。哮是『可以动手杀了自己之存在』的最后希望。

如今树夕却因为失去这份希望而宣告崩溃。

（这是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局……事态会演变成这样也并非无从预测……但也正因如此，大家才急忙赶来想要救她离开……）

尽管知道错不在树夕，斑鸠依旧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谴责树夕。

背叛了她的人是哮。哮撇弃掉树夕一心求死的愿望，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留下树夕的性命。这项事实对树夕而言，就只是再纯粹不过的背叛行径。

可是斑鸠却比较重视哮心目中所认定的幸福。

因此她憎恨心灵抢先一步崩溃的树夕。过去有机会见到她的时候，斑鸠曾对她说过『无论憎恨谁都不合理喔』这么一句话，但这句话显然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草剃……！）

假使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让哮和现在的树夕见面。因为斑鸠可以预测到，接受内心欲望的树夕如今究竟抱持著何种目的。

斑鸠双肩低垂，全身脱力。

目前在这个地方，自己已经无法再帮上哮任何一点忙。

倘若树夕当真已经变为百鬼夜行的完成体……那么让「哮所认定的救赎」成为「树夕能够接受的救赎」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树夕小姐如今在哪，连我也不知道。我猜她应该尚未逃出这座研究所，不过现在她必定是在寻找她的兄长大人吧？」

「…………」

「斑鸠小姐您也快点逃命比较好喔。目前并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现在的树夕小姐。就算有，我也不会用来阻止她。因为我也准备暂且离开这里，前往山顶继续观察树夕小姐的活动状况。」

「…………」

「啊，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乾脆同行算了呢！？我手边也还有两本空白笔记本，就一起观察嘛。过程中还可以补几张素描图，或者加上一些心得感想，绝对很有趣的啦！」

朱雀兴致勃勃地邀请斑鸠。

斑鸠则是就这么低著头，缓缓握紧原本气力全失的手掌。

点滴渗出的怒火，烧得她几乎快丧失理智。

宛如湛蓝烈焰般的怒气遍及全身上下，最后彷佛寒冰一般汇聚至心海。

「……老实说，我这次的目的不单只是为了救草剃的妹妹。」

朱雀探头窥视斑鸠的脸庞，浮现出充满疑惑的神情。

斑鸠解开罩衫的钮扣，露出自己的胸口。

「等救出他妹妹，了结所有事情之后……彻底摧毁这个鬼地方，才是我个人来此的真正目的。」

斑鸠竖起手指，轻轻抚摸位于胸口中央的心脏部位一带。

「很遗憾，既然救不了他妹妹，那我现在就非得立刻毁灭这座研究所不可了。」

她的指尖触摸著一个硬物。

那是镶嵌于肌肤表面的绯红色矿石。

斑鸠轻抚这颗绯红矿石，抬头对朱雀射出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

「可是——至少杀了你这件事还难不倒我。」

感受到这股明确杀意的朱雀不禁面露怔然神色。

斑鸠则无视朱雀的反应，对自己体内的这颗异物下命令。

——改写基因。

瞬间，斑鸠的身体——体内的每一颗细胞均瞬间转变成另一种物质。

胸口正中央的不明物体开始改变斑鸠的肉体构造。

雪白肌肤化作红土般的褐色。瞳仁的黑白两色互相对调，让她转变成不属人类的特异存在。

双耳变得又尖又长，魔力自体内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

这是斑鸠数个月前在伊砂面前发动过的『贤者之石』的力量。

这是一门将黑暗精灵的DNA注入贤者之石，藉此改变自身肉体构造的禁忌技术。细胞源『亚人结晶』如今已不复存在，但贤者之石仍保有经过改良的过往使用纪录。

斑鸠则藉由读取这段纪录——再度化身黑暗精灵。

「我跟你之间其实并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你想在哪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就连伊砂的事，我也认为那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

「然而……」

斑鸠在脚下展开魔法阵，任凭自脚底涌现的魔力带动头发倒竖指天。

接著，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对准朱雀。

「你若继续活著——我的宝贝女儿就永远无法安心入睡啊。」

没错。光是这点就足以构成收拾这名女人的理由。

斑鸠只不过是要以母亲的身分，代替女儿除掉碍事的存在罢了。

是非善恶一概无关紧要。

为了耍任性的宝贝女儿。为了让女儿不再受憎恨情感所囚，能够享有平稳生活。

母亲总是能坚强起来。

只要是为了女儿——斑鸠纵使化身修罗亦在所不辞。

「……太惊人了……！」

目睹发挥贤者之石的力量阻挡自己的斑鸠，朱雀不禁喜极而泣。

***

哮步行于脏器血海之中。

他那全身上下布满血渍的形影，与其说是装甲骑士，倒不如说已然化身一头恶鬼。

既然无法轻易切换成神祇杀手模式，他就难以完全消灭百鬼夜行的细胞。哮只能在拉碧丝的剑刃表面附上一层魔力镀膜，不由分说地杀出一条血路。

一边击杀、斩杀、砍杀，一边加快脚步往前推进。

持续不断地杀死长相与声音都跟自己妹妹一模一样的人偶大军。

「…………」

实验大楼的内部构造再次变动，导致哮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他原本想要突破肉壁与樱花等人会合，但通道已经串连至其他路线。让他有种似乎行经相同的地方，又彷佛已经来到另一个地方的感觉。

现在的哮完全没有多余心思去考虑这些事情。即便明知不是树夕，但斩杀妹妹化身的人偶之举，已明显大幅削弱哮的精神力。

《……宿主。》

「……我没事。你找到樱花她们的行踪了吗？」

《尚未。非常抱歉，侦测并非我的拿手领域……》

「连树夕也找不到吗……」

《……是的。》

拉碧丝以格外沮丧的声调做出回应。

哮则像是慰劳拉碧丝一般，用手擦掉沾附在剑刃表面的血渍。

「这么粗鲁地运用你……真不好意思啊。」

《不。宿主每次挥动时总是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反而是迫使宿主采用这种战斗方式的我，感到非常抱歉。》

拉碧丝的贴心发言，令宿主微眯双眼露出微笑。

正因哮几乎快要丧失身为人类的理智，才能从她这番充满人情味的发言当中得到救赎。也许纯属心理作用，但总觉得向来冰冷的剑身多出了一丝温热。

但这或许亦代表自己的灵魂相对变得格外冷然也说不定。

《——宿主，请提高警觉注意前方！》

听见拉碧丝出声示警，哮瞬间重新竖起剑刃摆出应战姿势。

是新的敌人吗？实验大楼的通道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但在通道前方等待哮的，却是人造人大军的尸体及百鬼夜行的残骸。

「……怎么回事？」

哮微眯双眼，聚精会神地瞪视散落一地的残骸前方。

在鲜血及内脏铺成的红海之中，有一道不明身影。那道双膝跪地、气喘如牛的人影，一察觉到哮的接近，随即在黑暗中目露凶光直瞪来者。

「……京夜……？」

「…………原来是草剃啊。」

京夜一认清哮的身影，立刻扬起嘴角露出冷笑，以枪代杖站了起来。

哮则竖起剑尖直指京夜。

因缘匪浅的两人，如今再度针锋相对。

「你为何出现在这？又要来妨碍我的行动吗？」

「哈，少自以为是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待在此地罢了。」

「目的？复仇吗？」

「跟你无关。」

京夜也举起枪口锁定哮，脸上浮现严肃神情。

京夜的目的……

哮望向他的位置，以及散落一地的敌人残骸。

京夜站在某间房间的前方死守门屝。人造人大军的尸骸明明堆满整条通道，房门前方却是连一点血渍也没留下。

光凭这些间接证据，哮便看穿了事实真相。

「吉水人在里面吗？」

「……我说过跟你无关。」

「你是为了保住吉水的性命，才来找Alchemist社求助对吧？」

面对追究真相的哮，京夜恶狠狠地咂了下舌头。

哮依然面无表情。

他以极其冷酷的双眸凝视京夜，微微晃动剑尖。

「那我劝你现在立刻带著吉水逃离这里。与其依靠Alchemist社的帮助，还不如找别的方法。」

「找别的方法？除了Alchemist社，还有哪个组织可能有办法救吉水一命？别害我笑掉大牙好不好。」

「去向星白学生会长求救吧。相信她必会尽力替你找出能够挽救吉水性命的方法。」

「做梦。我可不想加入异端份子们集结而成的反体制派阵营。」

枪口依然锁定哮的京夜抬起下巴嘲笑他。

「我才要问你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是为了救你妹而傻呼呼地来送死吗？」

「没错。所以我现在没空理你。闪一边去吧。」

哮虽是压抑著情绪，却仍明确地表达出「别挡路」的意思。

京夜则对哮投射出一道发自内心瞧不起他的视线。

「天真的家伙。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救你家那个怪物妹妹的方法啦。这点你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才对吧？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了她！」

「——就是因为有其他方法，我才会来到这里！」

哮情绪激动地放声大吼。

他原本强压住情绪，希望能够息事宁人地要他让路，不过看来已经没办法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再不加紧脚步，他会无论队友或树夕都抢救不到。

假使京夜执意继续阻挠的话，哮将不惜与他决一死战。

当哮因内心著急而展露出激动情绪，京夜的眼神也瞬间产生变化。

「其他方法……？有才怪。」

「只要把树夕的灵魂转移到别的躯体之中，最起码她就不会再受到百鬼夜行肉体所造成的折磨！我就是为了实行这个方法才来到这里！拜托了，京夜……不要再……继续挡我的路……！」

「…………」

「你应该没有妨碍我行动的理由才对吧……！」

哮语带迫切地要求京夜让路。

却见京夜收起脸上笑容，皱著眉头做出回应。

「把灵魂移转到别的躯体之中……？那是什么鬼方法……不对，等等……之前好像有个具备那种能力的魔女……我记得她叫梅菲斯特。」

京夜一手扶著下巴，彷佛正在追溯过往记忆。

哮见状随即压低腰杆，准备趁机从京夜身旁飞奔而过。

——不料枪口竟伴随一阵轰然巨响喷出火花，子弹应声击中哮的脚边地板。

「你！」

「我说……草剃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谓的将灵魂移转到别的躯体之中，就等于是附身至他人体内对吧？也就是让目标物使用那个叫《附身》的符咒对不对？」

面对京夜的提问，哮准备开口回应。

但哮却在开口的前一秒钟打消念头。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原因出在京夜态度丕变的反应。他会如此执拗不休地追问解救树夕的方法，恐怕只有一个理由。

（……难不成……这家伙……！）

要解救树夕就必须利用另一具躯体。透过准备人造人，再使用《附身》符咒移转灵魂的方法，树夕就能得救。

但与此同时，同样的手法——

——岂不是也能用来救吉水明一命吗？

「……你的身上，有《附身》符咒对吧？」

京夜张开手掌盖住脸庞。

哮从指缝之间，可以看见一颗锁定自己的眼珠。那是一颗宛如打量猎物般的野兽之眼。

哮的不祥预感成真。

那种眼神，是企图夺取他人物品的眼神。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利己主义。有障碍就加以排除，有需要便出手夺取。

就是那种个性之人的眼神。

「京夜……你……！」

哮加强握住剑柄的力道，进入应战态势。

为了防止符咒被夺，只能选择一战。

假使有办法救吉水一命的话，哮当然也想极力成全。

但这张保命符是归树夕所有，是只属于树夕的。

无论理由为何——都绝不能拱手让人！

面对化身战鬼的哮，京夜只简短地轻笑一声。

「……这让我回想起过去的光景。你总是这样。对任何事物都竭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为了你想守护的事物……以及你想拯救的事物。过去那种姿态起码也比现在这张嘴脸来得像话许多。」

「…………」

「……草剃……不必再废话连篇了……把那东西交出来……给我们……」

京夜也紧握枪柄，移开遮住脸庞的手掌，直瞪哮不放。

讽刺的是，两人的眼神中竟蕴含著一股相同的意念。

想要救人。就只有这股意念而已。

正如京夜所说，多言无益。哮也很清楚对现在的京夜说再多也起不了作用。尽管不该产生共鸣，但哮却十分能够理解京夜的内心感受。

……因此——！

「我拒绝——这是我们的救赎！不是你们的救赎！」

彷佛强调再也无须多言一般，哮瞬间发动扫魔刀。

京夜也让尼禄的毒素渗入血液之中，促使全身上下的血管猛然脉动。

哮加强握住剑柄的力道，京夜也伸指扣住尼禄的扳机。

到了下一秒钟——两人挟惊天动地的劲势展开激烈交锋。

剑身与枪身猛然互击，冲击力道造成整条通道均迸现裂痕。

在眼前相互激荡出凶猛气流的魔力之中，两人定睛互瞪对方。

有办法追上扫魔刀速度及瞬间爆发力的京夜果然不容小觑。

再加上腕力——也是京夜占了上风。

「哈！」

京夜伴随不屑的笑声挥动枪身。

手中长剑遭拨开的哮就这么被震退至后方。

在密闭空间对上手持霰弹枪的敌人之际，双方距离一旦拉大就会招来致命危机。京夜竖起枪口瞄准哮，发射霰弹展开攻击。

『砰』的一阵爆裂声响起，微小魔弹扩散成大范围弹幕，朝哮的全身直扑而来。

完全无从闪躲的哮将长剑转变成剑刃宽大的巨剑，藉以发挥出盾牌的机能。

霰弹击中剑身，再次将哮震飞出去。

遭到霰弹威力震退的哮，整个人带著如同炮弹般凶猛的余劲沿路撞穿隔墙，同时以双脚代替剎车拚命减缓速度。

谁知好不容易才停止滑行，京夜却又迎面直扑而来。

（——瞬间就追上我了吗……）

惊人的运动能力。其速度堪称与哮不相上下。

霰弹在眼前倏然爆开。

哮为了进行防御而再度竖起巨剑。

但他并不打算重蹈覆辙。哮抓准霰弹直击剑刃的瞬间同时倾斜剑身，引导冲击力往后方散逸。

并趁化解冲击劲势的同时，将身体压低至几乎贴著地板的状态，一个箭步欺近京夜怀中。

肩头虽被霰弹扫中，哮仍将巨剑变成野太刀造型并反转刀刃，祭出一记擦过京夜躯干，直取下颚的挑斩。

这是草剃真明流·狼之太刀。

剑锋宛如锁定喉头的野兽獠牙一般，急速逼近京夜的下颚。

「削短式霰弹枪——！」

京夜手中的霰弹枪枪身缩短，造型产生变化。

正当枪口即将对准自下方直逼而来的哮颜面之时，哮在千钧一发之际挪移剑刃轨道，震开变短的枪身。

哮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之前曾与京夜交过一次手，因此早就预料到在自己欺近对方怀中的瞬间，京夜会采取截短枪身顺势迎击的举动。

京夜发出咂舌声往后跳开。

不能放任他后退——哮不给京夜拉开距离的机会，只靠跨出右脚的一记箭步就追上他，接著行云流水似地挥剑直取京夜面门。

「你想得美！」

京夜的鬓角伴随这声怒吼而浮现青筋。

在眼珠充血的瞬间，京夜手上的枪枝再度变形，挡下哮的一击。

那种彷佛整条胳臂武器化的造型，并非哮熟稔的武器。

哮看见出现在京夜手上的那款武器，顿时睁大双眼。

「——旋棍吗……」

又名拐，是一款攻守兼备的打击武器。

「近身肉搏战不是只属于你的专利啦！」

以右手旋棍挡下哮剑刃的京夜，挥动空著的左臂旋棍轰向哮的腹部。

哮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跳开，成功削弱了攻击威力。

不过——

「Buckshot！」

依旧保有枪枝性能的旋棍前端附有形似枪口的构造。

自枪口溢射而出的霰弹，猛然袭向哮的腹部。

「唔喔！」

在极近距离下挨了霰弹直击的哮，整个身子弯成<字状，再度被重重地震飞出去。

「再补你一枪！」

京夜转动旋棍枪口，锁定被击飞的哮身体发射魔弹。

Slugshot。浓缩火力的单发式魔弹，在哮重重撞上墙壁的瞬间轰然引爆。

伴随著轰隆巨响，整条通道连同天花板一并宣告瓦解。为了确认消失于浓烟之中的哮是生是死，京夜运使双手旋棍转动一圈，缓缓往前走去。

「…………去你的。」

京夜不太服气地定睛直瞪眼前这团浓烟。

京夜八成也不认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能撂倒哮吧。

但是——

「看样子你并不是脑袋进水呢……那是什么意思？」

京夜停下脚步，重新架起双臂的旋棍。

哮划破浓烟再次现身。由于拉碧丝在千钧一发之际挪用构成剑刃的魔力强化装甲防御力，因此哮只受了微不足道的轻伤。而且不单只是这样。

他——双手各持一把利剑。

而且这两把都是剑身幅度宽得出奇的巨剑。

长度达六尺以上，哮却轻轻松松地拿在手上。

「……二刀流是吧……有趣……！」

京夜提高警觉，缓缓拉开距离。

哮则是侧著身子，摆出大幅张开双臂的姿势。

左手巨剑平摆、右手巨剑则高举过头。

这种维持著歌舞伎演员风格般的姿态，是诸刀流独门的极上下太刀架势。

草剃诸刃流几乎不会搭配二刀流出招。由于诸刃流是以倾尽全力祭出一击为前提，因此双手持刀而造成力量分散的二刀流一向不受重视。

不仅诸刃流，若是名留青史的传奇剑豪也就算了，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剑客会去使用二刀流。这是一种极端不适合发动攻击的架势。

而这是草剃诸刀流所有架势当中，唯一一种有将防御列入考量的架势。

（我总算明白师父在传授技巧给我之前，先要求我练熟架势的理由了……）

在诸刃流的技巧当中，只有一招包含「承接」及「化解」这两项要素在内。

这种架势正是为了那一招而存在。哮皱起眉头，再次进入应战态势。

「来吧。」

「我就试试看你是否只是虚张声势！」

京夜轻蹴地板，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

高举过头的旋棍逼近眼前。

架势沉稳的哮放松脚部力道，先以左手巨剑承接打击。

祭出打击的京夜紧接著发动枪击。即便是霰弹，只要在扩散前用剑刃够宽的巨剑挡住子弹，在极近距离下也能毫发无伤。

然而由于枪击威力难以测度，被猛然震开的哮整个人连同左手紧握的巨剑一并飞向半空中。

在这一瞬间——

「怪火萤！」

哮发动剑技。这是承接对方的走势，利用敌人力量化解攻势的剑技——怪火萤。

敌人的攻击威力愈高，怪火萤的威力也会跟著提升。哮并未强行收回受到冲击往上弹跳的巨剑，反倒顺势而为。在被震开的剑尖剃中通道天花板的同时，哮运使双脚的弹性朝天花板一蹬，再度飞回京夜面前。

然而由于武器体积较大，再加上以单手运使的缘故，导致哮速度变慢。即便顺势而为，动作仍嫌缓慢。太慢了。

这次京夜改以左手旋棍，对准迎面冲来的哮祭出一记上钩击。

（让我赶上吧！）

哮使尽浑身解数，挥动维持上段架势的右手巨剑直劈而下。

——锵！

旋棍与巨剑交击，衍生出冲击劲势。紧接著京夜又发射霰弹，造成哮连人带剑一并被震飞。

「你的武器太过庞大，动作变慢了吧！」

哮无视京夜的挑衅，反覆采取相同行动。

被弹开再冲回来、被弹开再冲回来。

（要再快一点！再精密一点！如同陀螺旋转一样……！）

他那反覆被震退又飞回来的身影，简直就跟溜溜球没什么两样。

京夜大概也觉得哮目前简直像一颗撞中墙壁又自行弹回来的皮球吧。他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当中，可以看出带有明显的嘲讽之意。

但哮毫不在意。只是没完没了地持续相同动作。

在反覆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京夜似乎也察觉到了。

「……唔！？」

哮被震退后的折返速度显然变快了。

而折返的轨道也由直线转变成圆形。

「……这是怎么回事……！」

无论京夜再怎么出手攻击，哮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还逐渐加速。

事实上，京夜只有头一次出手时有直接击中哮。

其他攻击或许有擦中哮的装甲，但余劲几乎全数被剑身给承接下来。

承接之后，还反过来遭到利用。

「喝啊啊啊啊！」

这个圆逐渐缩小，京夜猛一回神才赫然发现，哮竟停留在自己眼前持续承受攻势。

哮呈现旋转状态，一面化解京夜的攻击，一面像是利用其反作用力画出一个小小圆圈一般，彷佛化身龙卷风似地不停旋转。

哮终于使用大型武器彻底掌握了京夜的攻击。

曾几何时，发动攻势之人已由京夜转换成哮。

哮在绝不扼杀劲势的状况下施展的一击，带有难以测度的沉重威力。

再加上既然手中有两把武器，那么透过旋转发动攻击的间隔自然极其短暂。

感到吃不消的京夜开始掺杂闪避动作。

只要挨上速度及威力均爆增数倍的一击，京夜八成会当场不支倒地吧。

京夜渐落下风，哮则毫不留情地持续加速。

这场对决的胜负已定。跟自幼便开始习练剑术的哮比起来，京夜就只是个外行人。虽说能力优秀，但样样都会却样样都不精通的他，并没有特别擅长使用的武器。

——哮如此认为。

「——去你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京夜这声怒吼令哮顿时大吃一惊。

他发现情绪激昂的京夜动作居然变快了。

拳头的速度也好、脚步挪移的速度也罢，所有一切均提升数倍之多。

京夜完全没有考虑到化解劲势及利用反作用力等问题，只是一股脑地拚命发动攻击。然而这一连串蕴含执拗意念的攻击，竟追上了哮靠著怪火萤而变快的行动速度。京夜纵使被震开，也依旧笔直杀向哮；即便哮的攻击临身，京夜仍毫不畏惧地展开反击。

两人持续不断交锋，激荡出阵阵火花。

《若将如此大量的尼禄毒素注人体内，理应难逃一死才对……难道只拥有人类肉体的他已经获得抗毒体质了吗？》

京夜并未习得如同哮这般藉由提升脑部处理速度，强化肉体机能及动态视力的技巧。因此他那惊人的运动能力是来自噬魔圣物尼禄的恩惠。

上一回交手时，他应该是落得全身血管爆裂的自毁下场才对。

然而如今的京夜已能完全驾驭毒素之力。在哮前往魔导学园的那段期间，他恐怕也参与了许多场超乎想像的艰险战役吧。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在跟身为剑术高手的哮展开近身肉搏战的状态下，还有办法周旋这么长一段时间。

但纵使获得抗毒体质，终究还是有个限度。京夜的血液宛如达到沸点一般蒸腾冒泡，在血管之中大幅膨胀。

即便如此仍持续行动、不断提升速度的京夜，甚至令哮感到一丝畏惧。

哮深刻体认到超越极限的人类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

京夜本身的能力缺乏拿手技能……这样的认知根本大错特错。

他所拥有的武器既不是噬魔圣物，也不是复仇心。

而是坚持到底的决心。

也是能让凡人蜕变成超人的独一无二之力。

「我不会让步！也已经无路可退！既然只有一条道路可走，不管对手是谁我都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跟你不一样！我并没有那种不惜夺走他人救赎也要解救树夕的想法！难道你还搞不懂吗！？纵使你用这种手法救吉水一命，吉水也绝不会感到开心！」

「我才不管！无论是想救明一命，或者投身战场，这些通通都是我自己的意愿！草剃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

「为了救回我想救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不管是谁我都可以伤害、无论是谁我都下得了毒手！纵使违背明的期望，我也要为了我自己而救她一命！你背叛你妹的理由明明就跟我一样——少在男子汉的战场上讲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场面话！」

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掠过哮的脸颊。光是轻轻掠过，京夜这记蕴含执著意念的拳头便削掉了哮的一小块脸部肌肉。

京夜说得一点也没错，其实哮也跟他一样。既自私又任性，为了得到内心渴望的结果而牺牲、背叛了许许多多的人事物。

即便对此事有所自觉，如今依然故我地追寻著那一丝希望。

其实真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立场与状况不同罢了。

这是多么深重的罪孽。水火不容的两人，实际上竟是如此雷同。

不管讲再多，两人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事到如今，纵使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彼此的心志也绝不会有所动摇。

撇弃所谓的同情心吧。那不仅对京夜相当失礼，也等同是在欺骗自己。

哮停止旋转，将两把巨剑交错于胸前，彷佛辟开血路似地对京夜祭出斩击。

京夜也以旋棍代替拳头，伸直双臂轰向哮。

拳与剑猛然交击，两者均未被震退，就此进入僵持不下的状态。

「草剃——————————……！」

「京夜————————————！」

龇牙咧嘴的两名男子以自身灵魂展开对决。

深绿魔人与琉璃色装甲骑士掀起魔力风暴震开彼此的武器，互相拉开间距。两人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通道上，各自凝聚力量。

这将会是最后一次的交锋吧。

因此他们都会将全力——倾注在这一击之上！

「草剃诸刃流……！」

「三重炮管阵列……！」

哮令长剑转变成居合刀造型，收刀入鞘。

京夜则只留下右臂武装，并切换成一把具备三个枪口的巨大旋棍。

紧接著——两人在同一时间解放力量。

「——天之邪鬼！」

「——Slugshot！」

神速的拔刀剑，以及乘著拳劲的高浓度魔弹脱手而出。

这不是一次力量较劲。

哪一方的招式速度较快、精准度较高，才是决定这次决斗的胜负关键。

京夜高高举起手臂，一拳轰向哮。

速度方面是京夜占了上风。像这种全神贯注地一击分高下的战斗，速度及预测对手出招模式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采取行动前先预测对方行动，以及抢在对手之前发动攻击，正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两大要素。

然而，能够使用扫魔刀的哮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先预测对手行动模式，并在看完对手的实际反应后才展开行动。

目前的京夜应该也有办法施展相同绝活才对，但经验差距就会在这种场面表露无遗。

哮把本应用来提升速度的余力分配给扫魔刀，一抽刀出鞘便立刻让世界运转速度呈现出最极致的慢动作状态。

哮推测京夜那高举过头的铁拳绝不可能直接往下灌。

他的预测正中红心。

在高举拳头的状态下，暗藏的枪口早已锁定哮。而在这种战况当中，京夜首先会发射牵制行动用的魔弹，有击中算赚到，纵使被哮侥幸闪过，只要再抓准哮因闪躲魔弹而露出的破绽补上这一拳，便可扎扎实实地造成重创。这就是京夜打的如意算盘。

结果不出所料，首先有三发魔弹同时发射。

早已识破诡计的哮压低上半身闪过魔弹。

惊觉作战策略被识破的京夜顿时睁大双眼。

在超高速的世界中，两人的视线彼此交错。

而在斩击命中京夜的前一刻，哮看见京夜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哮明白他的内心想法，于是静静阖上双眼，接著全力拔刀出鞘。

——为了自己——

祭出锁定躯干的一击。

解除扫魔刀的瞬间，京夜整个人拦腰弯成<字状，重重地撞上身旁的隔墙。

京夜的身体冲破隔墙，朝著人造人培养容器直飞而去。

后续……毫无动静。

哮随即发动残心，深深吐出一口气。

「…………」

等调整好呼吸节奏之后，哮这才举步走向被震飞出去的京夜。

京夜任由人造人的调整液自头顶流下，短促地咳个不停。

而在离他数公尺远的旁边，则有一台被拖离轨道的容器。看见沉眠于其中的人影，哮顿时感到心痛不已。

京夜神情苦涩地抬头仰望著来到自己面前的哮。

「……居然以刀背发动攻击，你会不会太娘娘腔了啊……快点……杀了我吧。」

哮默默竖起刀尖直指京夜。

京夜彷佛慷慨就义似地抬高脖子，脸上浮现出一抹讪笑。

如同表明『这样就对了』的意思一般。

「…………」

哮收刀入鞘，转身背对他。

京夜带著怒火中烧的表情试图起身。

「就算收敛利刃，那仍是足以让一般人瞬间灰飞烟灭的一击。你再乱动的话真的会死。」

「去你的……开什么玩笑啊……我不需要你多余的同情……！」

「同情？错了。」

哮就这么背对著京夜，紧握拳头说道。

「我并不打算原谅你的所作所为。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树夕也许根本就不会变成那种模样。」

「…………」

「但你如果死掉的话，那谁来解救吉水？当吉水清醒过来时，又有谁能待在她身边？只有你是唯一的合适人选吧。」

哮放松双肩力道，抬头仰望高耸的天花板。

「京夜……刚才……你做好受死觉悟时，松了口气对不对？」

哮一开口询问，京夜当场露出苦涩表情，径自将头撇向一旁。

「不准撇下吉水逃避现实。你最不该做的就是早她一步死掉，不是吗？」

「…………啧。」

「要留在审问会或向反体制派求助，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再表达任何看法，也没立场提供建议。」

哮举步离开现场，前去实现自己的目的。

京夜也没有再开口发言。

（……现在，我只是要救回我该救的人。）

他非但没有立场教训对方，而且既然处境相似，那就形同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没有资格先死——背叛了树夕的哮，必须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而活下去，并战至最后一刻才行。

他非得加快脚步不可。

首先设法与队友们会合，再一同联手抢救树夕——

「　　　　　　哥哥　　　　　」

————————首先，一股恐惧感掠过心海。

接踵而来的，是对这阵怀念声调萌生安心厌，以及因近似诧异的战栗情绪而感到毛骨悚然。

哮缓缓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他就这么紧握剑柄，双眼圆睁地呆立于原地。

那无可救药的美貌，令他嘴角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全身为之僵硬。

那道身影带有羽翼。

那对羽翼实在太过畸形、太过强而有力。宛如裙襬一般自脚底下涌现的大量肉泥，彷佛依偎在母亲身上的婴孩一样不停蠕动。

其身体已不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心灵更进入了冷若冰霜的境界。

但伫立在眼前的，确确实实是他最重视的人。

哮极为明确地理解到一件事实。明明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那不是冒牌货，而是如假包换的……

「树夕……？」

妹妹的名字自僵硬的嘴角流泄而出。就连哮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称呼眼前的那道身影。

面目早已全非。在哮印象中的那张有点羞赧、有点困扰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灿烂笑容。

只剩下一张自己极力希望能够带给她的幸福笑容。

她那身穿一袭由大量可怕异形组成之鲜红洋装的模样，竟混沌到只能用『美』来加以形容的境界。

「哥哥，总算见到你了。」

树夕脱口说出与第一次重逢时完全相同的台词。

哮身子为之一晃，神情僵硬地朝树夕伸出手臂。

在这一瞬间——鬼怪自树夕体内泉涌而出。

***

透过『贤者之石』化身黑暗精灵的斑鸠一脸错愕。

斑鸠运用精灵魔力创造出反物质，并藉由使其接触物质的方式发动了《对消灭》。

明明发动了……

「……『贤者之石』……真是个方便的玩具呢。」

朱雀依旧完好如初。

在脚下展开魔法阵的她任由黑色实验服翮然摆动，头发也与斑鸠同样倒竖指天。身上拥有的不再是人类肌肤，而是绽放著有如珍珠般白皙光泽的皮肤。耳朵又尖又长，瞳孔呈白浊状态。

她的模样看起来分明就是精灵。

但既非木精灵、亦非黑暗精灵。

「藉由读取DNA情报，将持有者肉体构造彻底转换成与DNA来源生物一模一样的状态……我真佩服您有办法靠著自学，掌握到这门堪称是炼金术集大成的技术呢。」

「……难道说……你也……！」

「嗯，大概是刚好距今三百年前的事吧……一方面固然是拜强大的机率之力所赐，不过创造出成品时真的相当开心啊。」

三百年前……早在那么久远之前，朱雀就已经成功精制出『贤者之石』了吗……

斑鸠深刻地体认到双方的水准差距究竟有多大。

「以魔力衍生出需要耗费莫大能量的反物质，并加以确立为攻击魔法，这也是相当卓越的研究成果。作为母系遗传基因的我感到与有荣焉啊。」

朱雀透过贤者之石改变了自身型态。朱雀目前的姿态，恐怕是现今只剩下化石标本，天底下无人曾经亲眼目击过的『高等精灵』。尽管如今学界只建立了推测他们是何种精灵的假设，但据称他们是爱好和平，在传说中甚至有办法操纵群星的种族。

朱雀化身这种仅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以另一种魔法瞬间消除掉斑鸠释出的反物质。

「……你做了什么……！」

「您知道暗黑物质吗？那是一种无穷无尽地存在于这个宇宙当中的物质，其谜团至今尚未被解开。有说法指称这是一种与宇宙之谜息息相关的物质，也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不同学说。由于就研究者的角度而言，这算是一种颇令人好奇的存在，因此我便试著向宇宙索取了一小部分的黑暗物质啰。」

朱雀说明著，任由双手掌心浮现出两颗状似黑色球体的物质。

「目前已经查明一件事。就是接触到这种物质的事物似乎会因现实性产生动摇，而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状态。」

「…………」

「换句话说呢，就是会凭空消失。能够完成一次有效实验的感觉真好。虽然早已证明物质会消失不见，但对反物质也有效的证明尚未出炉啊。」

朱雀开心地露出嫣然笑容。

斑鸠见状，立刻咬牙切齿地化出数份反物质射向朱雀。

渺小的灰色光点摇摇晃晃地逼近朱雀。

只见朱雀以暗黑物质化出一层彷佛水帘般的薄膜，挡下迎面飞来的反物质。反物质宛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无声无息地悄然消失。

如此一来根本无计可施。只对原创魔法感兴趣的斑鸠，从未学习过其他的魔法术式。斑鸠斥责过去那个在术式学课堂上猛打瞌睡的自己，紧紧握住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反物质。

「……还没完！」

她直接一掌轰向脚边地板。《对消灭》的发动条件为反物质与物质产生接触。既是这样，自然没有发射反物质直击朱雀的必要。只要触及地板，就能引发大爆炸。

强光瞬间罩住整个视野，冲击波袭向整栋制造设施。斑鸠设下防护罩，抵销了爆炸造成的强烈冲击。

这次生成的反物质份量虽比先前在第五研究所所使用的还要微小，但仍带有足以摧毁这栋制造设施的惊人威力。

在强光之中，斑鸠确实目击了朱雀遭到消灭的那一瞬间。朱雀明明只要利用暗黑物质化出一层薄膜覆盖住自己就好，她却没那样做。目睹她那一袭黑色实验衣被炸烂，从皮肤到内脏的所有组织器官均蒸发气化的光景，斑鸠缓缓闭上双眼。

等爆炸结束时，现场只剩斑鸠一人。

人造人的制造设施遭到破坏，机械被高温熔解。墙壁及天花板也呈现半毁状态，整座设施在转瞬之间便彻底失灵。

斑鸠气喘吁吁地解除变异模式，恢复成原本的人类相貌。

虽说经过改良，不过或许还是会对肉体造成沉重负担吧，斑鸠连站都站不太稳。

「…………」

这样一来终于结束了。朱雀确实被消灭了。这是她头一次动手杀人，感觉实在不太好。即便对手是万恶元凶也一样。

（……赶紧转换心情吧。再来必须尽快找到草剃才行。）

之后再彻底破坏掉这座研究所。

打定主意的斑鸠准备动身离开现场。

「您想上哪去呢？」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声细语般的呢喃声，斑鸠全身猛然打了个寒颤。

紧接著，有人自背后使劲扣住了她的颈项。

「咕……啊……！」

「斑鸠小姐可真是个非常调皮捣蛋的野丫头呢。人家好不容易兴建完工的制造设施全都泡汤了。尽管可以理解您想向妈妈夸耀研究成果的心态，但假如太过调皮的话，妈妈可是会忍不住对您进行再教育唷？」

朱雀笑咪咪地一手掐住斑鸠的颈项。虽然呈现高阶精灵的模样，但此人确实是朱雀。斑鸠神情痛苦地挣扎著摆动双脚，吃力地转头怒瞪背后的朱雀。

「……我明明已经杀死你……了……！」

斑鸠这句话促使朱雀脸上浮现出摸不著头绪的表情。

「嗯，我是死掉了。方才确实遭到爆炸波及而灰飞烟灭啰。」

「那又为……何……唔……」

「啊啊……对了对了。话说我并未向您解释过，我是如何实现模拟式的长生不死对吧？」

朱雀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装可爱地送出一记秋波。

「如今在你眼前的我是另一个我。而虽说是另一个我，但方才死掉的那人也是我，目前站在这里的也是我。」

「……难道你是复制人……！？」

朱雀摇摇头加以否定。

「答错了。与其说是复制……不如说我就是杉波。您完全误解了名叫杉波的这个系统啰。由于一般都俗称我们是『人造天才』，所以也难怪您会误解。这个系统的本质并不是为了创造出优秀的研究人员。」

朱雀微眯双眼，开口阐述斑鸠一无所知的事实真相。

「正确来说——是以创造出继承了我这份遗传基因的人类为目的。复制人非但寿命不长，而且制造成本又昂贵。改造遗传基因生下普通婴孩的作法反倒可以大幅节省预算开销。更重要的是，那种作法比较充满个性及乐趣啊。」

「…………你……」

「至于为何有必要让你们这群试管婴儿继承我的遗传基因……一方面固然是为让你们成为优秀人才，但不单只是为了这项目的。杉波的遗传基因格外特殊，还特地被取了个名字喔。」

朱雀为了避免斑鸠当场毙命，调节力道轻重让她保住最后一口气。接著朱雀脱口说出惊人的事实真相。

「遗传基因的名字为——『不死鸟』，换句话说就是『我』。既不是指这具『肉体』，也不是指方才死掉的那具『肉体』。不死鸟是存在于被这个系统创造出来的，所有杉波成员体内的『遗传基因』之名。」

「——！？」

「遗传基因本身就是我的代名词。不死鸟设定的机制为，当自称『朱雀』的个体死亡时，就会触发其他杉波一族成员体内的遗传基因觉醒，使其转变成新一任的朱雀。由于杉波的遗传基因透过网路互相串连，因此即便如今在你眼前的我不幸丧命，也会有另一名杉波立刻继承朱雀的身分。」

「……怎么可能……那她们的灵魂……」

「遗传基因本身并不具备灵魂。」

匪夷所思。

这世上不可能出现缺少灵魂的存在——只有遗传基因的存在。

「当然啦，你体内也有我的存在唷。」

「…………」

「杉波一族的成员体内通通都有我的存在。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现在究竟有多少不死鸟的遗传基因散布于世界各地，就连我也不得而知。因为我借助魔法的力量完成杉波系统，已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啊。」

朱雀在斑鸠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遗传基因所制造出拥有记忆及人格的产物，就是『杉波朱雀』。本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亡，不过遗传基因却完美地继承了她的记忆及人格。她则反覆透过死后便换人取代的机制存活下来。

这样根本杀不死她。杉波的遗传基因早已遍及世界各地。要杀光所有杉波一族的成员，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总有一天……你也有机会变成我喔。」

朱雀以兴高采烈的声调如此说道。

这个朱雀死掉后，又有其他杉波会变成朱雀。这个女人……不对，应该说是这组遗传基因，让这项永久机关持续运作了超过三百年以上的时光。

斑鸠全身脱力，甚至忘记了自己被掐住脖子的痛楚。

接著——却见她双肩微颤，开始发出窃笑声。

「我明白要杀死你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绝不会变成你。我起码还有办法杀死潜伏在我体内的你。」

「？」

「你忘记了吗？我能改写自己体内的遗传基因啊……！」

——啪。

一阵微弱电流窜过斑鸠体内。

「……只要稍加修改个人染色体组合，你的遗传基因就无法发挥功效……！调查自己体内是否有异质遗传基因，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易如反掌的小事罢了……！」

既然杀不死，最起码也要做出这种程度的反击。

斑鸠瞪视面带茫然神情的朱雀，扯开嗓门大吼。

「知道厉害了吧……！我绝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玷污我的灵魂……甚至连遗传基因也一样！」

即便面对情绪激动的斑鸠，朱雀的表情依旧不见任何变化。

她只是有点遗憾地微微侧头说道：

「哎呀呀……其实就算您体内的不死鸟遗传基因觉醒，您的记忆及知识也会由『我』加以继承，不会因此便消失不见就是了……太可惜了。斑鸠小姐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我原本还很期待能够共享您所获取的知识呢……」

「少开玩笑了……听了就令人作呕……人类并不是只由记忆及知识构成！但就只是一组遗传基因的你一定无法理解就是了！」

「这样啊……」

朱雀加强掐住斑鸠颈项的手部力道。

斑鸠顿时面露痛苦神色，双脚不断挣扎摆动。

「那么，没办法了。只好委屈你成为我知识的一部分。我刚好有点在意……若把人类丢进暗黑物质，会引发什么样的效应呢？」

「——唔。」

「其实呢，我在意的并非肉体会不会消失——而是有点好奇灵魂是否也会跟著消灭啦～？毕竟我缺少灵魂嘛。」

朱雀运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掌创造出暗黑物质。这团暗黑物质不断膨胀，成长至足够吞下一个人的状态。

朱雀的双眼只透射出充满好奇心的目光。她是一头只以求知欲为原动力的怪物。是一个对他人也只抱持著名唤『好奇心』之情感的残障人士。

而她的存在，正是盘踞于『杉波』这个系统根源处的阴影。

败给这道同时也存在于自身体内之阴影的事实，令斑鸠感到极其懊恼。

她竭尽所能抵抗过了。内心萌生出身为人类的情感，凭藉自己的意志展翅飞出牢笼，后来因为结识踮小队而寻得一处避风港。并非以杉波一族的成员身分，而是以一名人类的立场活过一遭。

但最后却落得被杉波一族之阴影所杀的下场，内心著实悔恨交加。

…………

不，错了。不是这样。

「……金丝……雀……对不……起……」

在渐趋模糊的意识中，斑鸠轻声呼唤著女儿的名字。

那个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怀胎十月历经阵痛所产下的半精灵女儿。

唯一替她做过的事，就是为她取了名字。

假使可以的话，斑鸠很希望今后能再为她多做一些身为母亲该做的事。

尽管不晓得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但她仍希望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努力善尽作母亲的职责。

明明接下来才刚要开始。

这一点最令她感到懊悔不已。

「真要道歉的话——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独自强出风头！」

在听见这阵咆哮的瞬间，掐住斑鸠颈项的手掌已然喷向半空中。

重获自由的斑鸠双脚瘫软地跪倒在地。

同一时间，创造出暗黑物质的另一只手臂也被斩断，掉落在斑鸠身旁。

斑鸠猛咳个不停，抬头望向背后。

映入眼中的身影竟是金丝雀。她挺身站在朱雀面前，彷佛守护斑鸠似地斜举雷瓦汀，以夹带不亚于熔岩之灼热高温的雷瓦汀剑尖指向朱雀。

斑鸠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金丝雀……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金丝雀连看也没看斑鸠一眼，依旧维持著背对她的姿势。

而两手被砍断的朱雀则是猛眨双眼，好奇地看著金丝雀。

「……我记得你是……伊砂小姐创造出来的半木精灵对吧？」

被朱雀这么一问，金丝雀轻轻晈著下嘴唇。

接著使劲吸满一口气，毅然摇头加以否定。

「错。金丝雀是妈妈……妈妈跟这家伙联手创造出来的半木精灵！」

此时此刻，金丝雀首度承认斑鸠是生下自己的母亲。

斑鸠的眼神为之动摇。

「喂，你。」

金丝雀出声呼叫斑鸠。

「你骗人。帮金丝雀取名字的人不是妈妈。是你才对。金丝雀清楚得很。」

金丝雀挥剑横扫，画出一道守护斑鸠的火圈。

「还有你一点都不懂。你曾说就算金丝雀设法报仇，妈妈也不会感到欣慰。这是真的，金丝雀搞错了。可是你就算代替金丝雀出手，妈妈也同样不会感到开心。」

「…………」

「……要是你死掉的话，妈妈又会伤心落泪……」

「…………」

「——所以金丝雀才特地赶到这里！」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护斑鸠。

金丝雀怀著全新的决心，驾驭雷瓦汀对抗敌人。至于剑身夹带的高温，大概就是号称已然失灵的神器性能重新产生微弱反应的证据吧。

金丝雀的内心有了某种转变，雷瓦汀则回应了她心中的转变。

斑鸠也能感受到发生在金丝雀身上的变化。

金丝雀已不再是个无论说什么都当作耳边风的幼稚小孩。

金丝雀的背影看起来好像稍微变大了一点。

「半木精灵及神器……那应该是照理说呈现半毁状态的雷瓦汀对吧！？原来如此……幻想教团还真会打如意算盘呢。你的灵魂确实近似木精灵，与人类的灵魂本质有所差异吧。灵魂果然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概念呢……我真对自己缺少灵魂一事感到很不甘心啊。」

朱雀利用贤者之石的力量再造双臂，以皮肤尚未复原、肌肉组织裸露于空气中的手掌捣著自己的胸口。虽说那是一种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的动作，不过可能是立刻又联想到某种令她产生兴趣的事情吧，双眼顿时为之一亮。

「对了。假使缺少灵魂的我手持神器的话，结果会是如何呢？」

听见朱雀的突发奇想，金丝雀嗤之以鼻地开口反呛。

「怎样，原来你打算抢走金丝雀手中的雷瓦汀啊？」

「说抢夺就太夸张了。我只是接收罢了。只是要从你的尸体手中借用一下雷瓦汀。」

「——你办得到就试试看啊！」

金丝雀提脚蹬地，纵身袭向朱雀。

朱雀在身旁布下暗黑物质。她一次创造出五颗球体，让其快速地在半空中来回飞舞。

斑鸠虽试图制止金丝雀，却因贤者之石造成了过于沉重的负担，导致她无法随意行动。

「高阶精灵的肉体真是厉害——你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啊。」

球体一鼓作气朝著金丝雀直扑而去。

金丝雀蹬地借势飞向空中。贴著地板飞行的球体也同样改变行进方向，从逃往上空的金丝雀脚下展开袭击。

为了应战，金丝雀举起雷瓦汀往脚下祭出斩击。

「不行！那种物质是——！」

斑鸠发出惊呼声。

谁知雷瓦汀的剑刃——竟一剑将暗黑物质砍成两半。

「这种东西算什么！」

紧接著金丝雀又陆续划破剩余的四颗漆黑球体。

朱雀睁大双眼，牢牢记住了眼前这幅光景。

「太精彩了——我愈来愈有兴趣啰。神器本来确实不是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物质。神器的存在撼动了暗黑物质『消除一切』的特质——这实在太令人感兴趣了啊！」

金丝雀在半空中展开妖精羽翼，挥洒雄雄烈焰。

当业火笼罩住周遭一带之际，金丝雀竖起剑尖直指朱雀。

「金丝雀饶不了你！所以现在要杀了你！」

水蓝色的长发随风舞动，金色双眸锁定朱雀。

雷瓦汀彷佛呼应她的意志一般，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朱雀微眯双眼，和颜悦色地回看著金丝雀。

「……没关系啊。只可惜您纵使杀得了我，也无法灭绝我的存在。因为我可是沉眠于所有杉波一族成员体内的遗传基因。」

「假如你是遗传基因，那金丝雀就会只杀光世界上所有杉波的遗传基因。」

「真的吗？您以为您办得到——」

「——她当然办得到，因为有我在。」

斑鸠起身打断了朱雀企图否定的说词。

接著，她伸手轻触镶嵌于自己胸口的贤者之石。

「只要有我在，便能除掉沉眠于世上所有杉波一族成员体内的你。现在虽然还无法操作他人的遗传基因，但总有一天我必能完成这项技术。不管需要耗费几年时间……也绝对会设法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杀掉你的存在。」

朱雀先以眼角余光瞥视语气坚定地如此宣言的斑鸠，随后又侧目瞄了金丝雀一眼。

「尽管无法理解你们为何有采取这种行动的必要性，不过这就是俗称的报仇雪恨吗？想替您的妈妈……伊砂讨回公道吗？」

「错。你若活著，会害妈妈与金丝雀……还有旁边那个家伙，以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通通掉下眼泪。所以金丝雀要杀了你！不能再放任你继续玩弄生物！」

「这分明就是诡辩啊。您只不过是想用这种大义名分来掩饰自己的复仇心罢了吧？」

「是又怎样？反正金丝雀这样做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而你这人差劲透顶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就算金丝雀放弃报仇的念头，也没有理由让你这人继续活在世上为非作歹！」

金丝雀代替斑鸠发表出她的心声。

斑鸠曾对金丝雀说过。伊砂应该不希望见到金丝雀替她报仇。

但这并不代表朱雀就是个可以放任不管的存在。

一旦袖手旁观，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大概都会沦为朱雀手中的玩具吧。

因此这不是复仇，而是一场拯救全世界的战斗。其实说穿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可能都无所谓……但若失去这个世界，金丝雀所重视的人们就再也无法存活下去，自己所珍惜的容身之处可能也会随之烟消雾散。

因此——

「金丝雀——饶不了你！」

——斑鸠无法饶恕朱雀。

金丝雀自空中急速下降，一鼓作气欺近朱雀。

手中巨剑高举过头的金丝雀，准备一剑将朱雀劈成两半。

「原来如此——那么，您该接受惩罚啰△」

就在朱雀微眯双眼，脸上浮现嫣然微笑的瞬间——

「——啊唔唔！？」

金丝雀突然放开手中巨剑。背后的羽翼也凭空消失，就此笔直坠地。

只见重重地摔回地上的金丝雀双手抱头，整个人当场缩成一团。

「金丝雀！？」

斑鸠连忙赶到她身边，伸手轻抚缩成一团的金丝雀背部。

「头、头——好…………痛……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发出痛苦悲鸣，身体霍然后仰。

全身狂冒冷汗、嘴唇瞬间由红翻紫。双眼焦点游移不定、呼吸也彷佛喘不过气似地，呈现出相当痛苦的模样。

目睹金丝雀受到原因不明的头痛症状折磨的神态，斑鸠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了。

这种症状是——

「正是再教育。就跟伊砂小姐一样，金丝雀的脑部也被我埋下了一张微型晶片。在伊砂小姐领养她之前，我为求慎重起见……或者该说是为了日后可以把她当作实验动物饲养，所以才提前动了这项小小手术而已啦。哎呀呀，正所谓有备无患，这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呢～」

朱雀亲口宣告的事实令斑鸠顿时哑口无言。

被施予再教育的人一旦情绪产生激烈波动，就会引发一阵直接侵袭脑部的剧痛。还无法控制情绪的金丝雀，所承受的痛楚大概跟伊砂完全没得比吧。倘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闹出人命。

「其实就算要杀了我也无所谓啦，但是金丝雀方才那些话……她说不能放任我再继续玩弄生物，是吧？那就形同否定了『求知欲』这项代表我的存在价值。既然企图从我身上夺走这份价值观——我当然只能做掉你们啰。」

朱雀再度创造出暗黑物质，让它们围绕著自己打转。

接著微眯双眼，低头俯视自背后紧紧抱住金丝雀的斑鸠。

「一旦自己的不死特质遭到威胁，即便是我也会拚了命极力维护啊。尽管不怎么喜欢基于求知欲以外的理由开杀，但也怪不得我了。」

过去对他人只抱持著好奇心的朱雀，首度对眼前的两人展现出明确杀意。

而斑鸠却只能把痛得大声哭叫的金丝雀紧紧抱在怀中。

「好痛……啊…………妈妈…………唔……」

已经痛到濒临昏迷边缘的金丝雀，下意识地开口向母亲求救。

斑鸠明白金丝雀所呼唤的母亲，其实是指伊砂。

可是斑鸠不再迷惘。

「没事了……我就在你身边。」

斑鸠轻挪嘴唇贴近金丝雀的耳边，温柔地抱著她的身子。

「我会永远陪伴著你……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

像是竭尽所能地表明心意一般，斑鸠对金丝雀传达出自己的率直感受。

金丝雀痛得直打寒颤的症状稍微获得缓解。

随后金丝雀挪动痉挛的指尖，重新握住剑柄。

「唔……咕……呜……！」

连想保持正常呼吸节奏都有问题，金丝雀却仍设法举起巨剑指向朱雀。

斑鸠则是不发一语地将自己的手叠在金丝雀手上。

朱雀只是冷冷注视著这幕光景。

「实在很遗憾。一般人看了或许会产生所谓的感动念头，但我既无法理解，也丝毫不感兴趣。究竟是何种因素促使两位采取这种行动，我实在不懂。」

「……咕……唔！」

「我赢了。光凭你们两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铲除我的存在。」

朱雀有点感叹地说道。

暗黑物质构成的球体缓缓逼近两人。斑鸠既不觉畏惧，亦不感哀伤，只是一味地陪伴在金丝雀身旁。

「「她们并非只是两个人！」」

倾毁的制造设施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理应不在现场之人的声音。

朱雀大吃一惊，连忙运用暗黑物质在背后设下一层防护薄膜。首先来袭的是一发极光色魔弹。然而暗黑物质却让这发体积大到足以吞噬一个人的魔弹凭空消失。

——只不过，在朱雀分心应付魔弹的瞬间，另一发实弹直接重创了她的头部。

实弹击碎朱雀的头盖骨，同时摧毁了一小部分的脑部组织。

「…………？」

脑部受创的朱雀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之后，视点游移不定的眼珠才捕捉到偷袭者的身影。

在几近瓦解的制造设施入口处，出现两条身影。

其中一人展开了彩虹色魔法阵，另一人则是单膝跪地，手持狙击步枪锁定自己。

「哈，该感到可悲的人是你啦。难道你已经把我们给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虽然有点摸不著头绪，但若两人无法办到，那就用四个人的力量去面对吧。四个人也不行的话，就由六个人联手出击。」

二阶堂真理及西园寺兔同时现身，化解了斑鸠的危机。

目击两人身影的斑鸠大吃一惊之后，随即露出一抹微笑。两人身上均伤痕累累，可见来此的路上必定历经了层层险阻。尽管脸上带著正气凛然的威风神情，脖子以下却是呈现出几乎只剩内衣裤遮住重点部位的落魄装扮。

只不过她们如此拚命地赶来救援的行动，真的令斑鸠感到相当开心。

而头部中弹的朱雀则彷佛强调这是最后抵抗一般，竖指探向真理及小兔。

脑浆明明自头部撕裂伤口缓缓溢出，眼球也已被鲜血染红，她仍在半空中创造出一颗又一颗的暗黑物质。

——唰。

岂料暗黑物质没机会派上用场，反倒是朱雀的腹部无端冒出一段剑刃。

原来是金丝雀手持雷瓦汀，自背后一剑刺透了朱雀的背部。

朱雀虽然双眼完全翻白，最后却仍恢复原状，并为了观看背后的金丝雀而转动颈项。

「白……费……力……气……对……我而…三百……死亡……并……不存、在。」

「这只是……开始……纵使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即便投身地狱深渊，金丝雀也必定会把你逼入绝境……！如果还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待在某人的遗传基因当中，睡上一辈子的大头觉吧……！」

朱雀伴随著一阵类似液体流动的声音，张口呕出大量鲜血。

最后在临死之前，她微微扬起嘴角，面带笑容如此说道：

——各位，后会有期了。

金丝雀用刺透朱雀躯体的雷瓦汀朝著她的脑门猛然一提，将朱雀的上半身砍成两半后，就此转身背对她的尸骸。

朱雀的身体随即遭到雷瓦汀的火焰吞噬，逐渐化作灰烬。

走回斑鸠身旁的金丝雀停下脚步。

两人彼此凝视了片刻。

就在斑鸠开口准备对金丝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金丝雀身子摇摇晃晃地颓然倒下。

斑鸠一把将金丝雀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你表现得很棒喔，金丝雀。」

既非带有责备意味的话语，也不是赔罪，更不是道谢，斑鸠就只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夸奖了她一番。倒在怀中的金丝雀虽然有点不服气地微微皱起眉头，但大概是耗尽体力了吧，最后就这么睡著了。

斑鸠则是带著一脸幸福洋溢的笑容，持续轻抚金丝雀的头，直到真理及小兔赶抵她们身边为止。

第九卷 异端同盟 最终章 开花

***

树夕的肉体瞬间侵蚀墙壁、天花板，同时朝哮直逼而来。

哮下意识发动扫魔刀，在进入慢动作状态的世界里追看树夕的动静。

当百鬼夜行的肉泥侵蚀墙壁及天花板后，立刻长出触手猛然探向哮这边。

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哮。

而是京夜与吉水。

在搞清楚动向的瞬间，哮的身体已然采取行动。

京夜一手撑著装有吉水的培养容器试图起身，还没能掌握状况。

此时仍保有行动能力的就只剩下哮。挺身保护两人的哮未能细思现状，就这么挥剑斩断迎面袭来的触手。

「——啧，唔——咕，喔喔……！」

没完没了地直扑而来的大量触手，逼得他渐落下风。

最后，同时延伸过来的其中一只触手直接击中装著吉水的培养容器。

玻璃碎裂声以及器材飞散的声音响彻现场，牵引哮转头察看背后，遭到破坏的培养容器映入眼中。

哮当场理解到吉水的维生装置已经完全停止运转。

京夜瞬间为之一愣，随后抱起躺在培养容器里头的吉水。

「明……？明………」

只见吉水在容器停止运转的同时开始痉挛，口吐鲜血。

京夜则是瞠目结舌，泪流满面地紧紧抱著逐渐走向死亡的吉水。

「……骗人的吧……怎会这样………………」

瞬间丧失生存意义的京夜只能束手无策地紧紧抱住吉水。

而周遭的触手及肉壁，此时此刻也全数呈现静止状态。

哮战战兢兢地再次缓缓转头望向前方。

只见树夕面带灿烂笑容——伫立于这座红色地狱的中心。

「……快住手……树夕……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开始就连哮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询问树夕。

百鬼夜行无法控制，平常总是会违抗树夕的理性，无穷无尽地持续增殖并侵蚀周遭的所有事物。

用这种说词大概会对她的心灵造成伤害吧。对最心爱的妹妹讲出这种话，简直不配再自称是哥哥。自己实在不该用这种类似责备的语气诘问妹妹。

可是，树夕脸上却带著显然极为幸福的表情。

那副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控制不了百鬼夜行的样子，导致哮忍不住拋出了这个问句。

树夕彷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微微侧头，竖指轻抵嘴唇。

「做什么……就是来找哥哥啊？」

树夕微微侧头，表现出一副宛如像在强调著『不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啦』之意的态度。

尽管曾瞬间怀疑她是冒牌货，但哮却心知肚明。

眼前的树夕，是完全无庸置疑的本尊。

「从恶梦中清醒过来，离开一座莫名其妙的装置后，树夕感受到哥哥的气味就在附近。所……所以啊……那个……树夕就连忙跑来这里了。」

树夕竖指轻搔脸颊，双颊羞红地发出『嘻嘻嘻』的轻笑声。

的确是那个跟往常一样，既害羞又胆小的树夕。

「啊～……果然还是真正的哥哥比较好。光是待在哥哥身旁，内心就觉得很温暖啊。那个人说得没错，树夕果然还是最喜欢真正的哥哥。」

她依旧是那个最喜欢哥哥的心爱小妹。

但却太像一如往常的树夕，也太像一成不变的树夕。

这种表现反而让哮产生『树夕的精神已经崩溃』的想法。

他紧握剑柄，咬牙切齿地低著头。

（一定是被Alchemist社的实验给搞疯了……不是利用药物，就是透过拷问……绝对是这样没错！）

哮先强行压下内心怒火，放松力气之后，这才转头望向树夕。

「树夕，够了。」

「？什么够了？」

「你不必再承受那种折磨了。我已经找到解救你的方法。你再也不用被那股力量支配，也不必再被关在牢笼里头了。」

「……咦？」

「只要有这张符咒及这具用来容纳灵魂的身体，你便可以享有正常的生活，能拥有跟普通人一样的人生喔！」

哮打开背部装甲，取出《附身》符咒及装有人造人胚胎的容器。

他张开双臂呼唤树夕。

「树夕……过来吧……跟哥哥一起回家好吗？」

树夕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哮。

眼睛看起来好像泛著一丝泪光。

或许是因为她的内心感到困惑不已吧，只见树夕露出微微上扬的视线，轻启朱唇说道：

「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无法理解树夕话中含意的哮顿时哑口无言。

「意义……树夕，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吧？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得救，重新获得自由了耶。」

「树夕……本来就很自由啊？」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后再也不必受到那具肉体的折磨了。你不是一直期盼著能够……」

「树夕始终都很忠于自我啊。树夕真的听不懂哥哥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啦。」

也许是真的不懂吧，树夕双眉皱成八字状。

哮则是就这么面带僵硬笑容，整个人为之一愣。

「树夕的心愿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唷？哥哥你所说的，其实并非树夕的心愿，而是哥哥你的愿望……没错吧？」

「————」

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哮回想起树夕以前说过的那句话。

『请哥哥杀了树夕好吗？』

回想起她提出的殷切愿望。

「树夕的心愿就是让哥哥亲手杀死树夕，然后哥哥也陪树夕一起死掉。除此之外，树夕再也没有其他心愿喔？正常的生活？唔～树夕实在不太感兴趣耶。与其那样，树夕反而比较想跟哥哥……一起死掉唷？」

为何她竟那么开心……那么难为情地，脱口讲出如此令人伤心的话？

哮无言以对。

纵使想要强行挤出笑容也无法如愿以偿。

「但我……想陪你……一同活下去啊。」

「所以说啦，那是哥哥的心愿对吧？」

「……这……！」

哮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止。苍白的脸庞彻底失去血色。因为应付不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只能死命咬紧牙关。

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一路奋战至今。

解救树夕，实现自己的心愿。就只为了这件事情。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认定的救赎并不等于树夕需要之救赎的可能性。但在内心深处，却仍保有那么一点乐观念头，期待树夕愿意与自己一同活下去。

只要他开口要求，树夕就会有所回应……他很理所当然地如此认定。

可是树夕的心愿却是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想也知道。毕竟当时自己形同背叛了树夕。

形同违反了——两人之间的承诺。

「——唔……！」

咬紧的牙关渗出鲜血。那抹铁质的滋味，就是绝望的味道。

（不过要我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放弃，打死我也办不到！）

百鬼夜行的大量肉泥横亘在树夕与自己之间。

再这样下去，自己根本就无法触及到树夕。而且，现在也没那种闲工夫可以挥剑一一斩杀。

「拉碧丝……拜托你……发动《弒神赋法》……！」

哮宛如泣血似地出声恳求拉碧丝。

《……可是，樱花小姐并不在场……！》

「此时此刻再不设法救回树夕……往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很清楚这项要求形同做出自我毁灭的觉悟。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认为不能在这个时候收手作罢。

《…………我明白了。》

脚下伴随著拉碧丝的回应声浮现出一座黄昏色魔法阵。

哮也同时向前迈出一步。魔法阵开始执行神祇杀手化术式，装甲缓缓覆盖住脸部。剑身窜出熊熊的黄昏烈焰，让脚下的百鬼夜行瞬间灰飞烟灭。

哮在火焰中扎扎实实地迈步前行，来到树夕面前。

接著将双手伸向树夕脸颊，说道：

「树夕，哥哥求你………」

「…………」

「让我……救你……！」

面对哮的哀求，树夕眼神为之闪烁。

接著只露出感到有点困扰的笑容——

「不要。」

树夕微眯双眼，露出轻蔑的目光，粉碎了哮的心愿。

试图触摸树夕脸颊的双手戛然静止。接著反而换成树夕伸出自己的双手触摸哮的脸颊。头部装甲应声碎裂，装甲遭到侵蚀的哮露出脸庞。

在火焰的包围下，两人互相凝视著近在眼前的对方。

「怎么样？打击很大对不对。」

「…………」

「这下子有稍微明白树夕的感受了吗？」

树夕边说边将脸凑近过去，主动亲吻哮。

这是一次既片面又粗暴，宛如落实自我本位主义一般的亲吻。

树夕的舌头缠上哮的舌头。

树夕的舌头极其冰冷。

发出水声的树夕缓缓抽离牵著水丝的嘴唇。

树夕双颊燥热，以冷若冰霜的吐息如此说道：

「如果明白的话……那就继续当时的……后续好吗？」

当时……

就是指哮试图与树夕一起死去的，所有一切的开端。

明知无药可救，却仍决定设法挽救的，所有一切的开端。

哮泪流满面，深刻地体认到自己及树夕身上究竟背负著多么深重的罪孽。

《宿主！》

一阵宛如将他拉出绝望深渊的救赎声音响起。

哮猛然回神。

「——立刻解除术式！」

挣脱所有束缚的哮放声大叫。

《怎、怎会这样……！明明应该还来得及才对……！》

但他身上却立刻发生异常现象。记忆开始陷入混乱，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侵蚀现象持续发威。拉碧丝及哮都再也阻止不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彻底失去自我意志。

将在树夕的面前丧失自我意志。

树夕面露陶醉神情，静观哮逐渐化身神祇杀手的过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没放弃！我还不想放弃！）

只是无论再怎么许愿，哮终究无力回天。

再这样下去，哮将亲手杀死树夕。

将会彻底遗忘队友们的事情。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

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弗拉德——贯穿术式。」

《遵命。》

一道宛如流星的红色光芒穿越烈火飞了过来。

这道光芒笔直射向哮，精准地命中肩膀。

瞬间，覆盖在哮身上的装甲于转眼之间彷佛玻璃一般应声碎裂。

而遍布周遭一带的烈火也宛如未曾存在似地迅速熄灭，恢复成肉身状态的哮当场跪倒，只能以剑代杖撑住上半身。

「……樱花！」

「看样子似乎是赶上了。真是千钧一发啊。」

魔女猎人化的樱花伫立在京夜身旁。

樱花对哮露出值得信赖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相信我吧。」

耳闻这句话，哮由衷松了口气。

如果少了樱花的帮助，哮肯定无法恢复原状。

哮不可能不感谢樱花。自己还能够维持自我，全是拜樱花所赐。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樱花自哮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树夕。

「树夕，你还记得我吧？你为什么——」

「——吵死了！你为什么每次总是要出手妨碍树夕！？树夕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不准碰哥哥！不准跟哥哥讲话！不准走进哥哥的视野！」

树夕情绪相当激动。勃然大怒地展露出前所未见的疯狂神色。树夕目泛泪光、咬牙切齿、眉关深锁的表情，俨然与鬼怪如出一辙。

樱花看似瞬间诧异了一下，不过仍定睛直视树夕。

彷佛从一开始便心领神会似地冷静沉稳。

「……你为何拒绝哮的救赎？难道你不想跟哮一起过生活吗？」

「你、你又瞭解树夕跟哥哥的什么……！？」

「的确，我对你们兄妹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哮选择全力拯救一切，而你当然也包含在其中，与他长期一同行动的我十分清楚，他绝对是发自内心这么想。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救赎呢？为什么讨厌一起活下去呢？」

「……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无缘无故半路冒出来，擅自跟哥哥并肩前行，而且还企图从树夕手上抢走哥哥……树夕绝对饶不了你！」

「我不会从你手中抢走哥哥。哮是只属于你的哥哥，你也是哮唯一的妹妹吧……又有谁能从你手上夺走这个地位！」

樱花的每一句发言都触怒了树夕的心灵。

周围的百鬼夜行重新恢复行动，并呼应树夕的怒气发出咆哮声。

『去死啦』『杀』『杀』『不需要』『杀』『碍眼』『差劲』『杀』『讨厌』

怨恨声浪排山倒海而来。树夕怒发冲冠，百鬼夜行也跟著更加剧烈地蠢动起来。附著于肉泥表面的大量眼球同时定睛直瞪樱花。

「——住手！树夕！」

恢复肉身的哮闪身挡在樱花及树夕之间。

泪眼汪汪的树夕默默看著哮。

哮收剑入鞘，彷佛保护樱花似地张开双臂。

树夕见状，脸上浮现出更加不甘心的扭曲神情，接著紧紧阖上双眼。

随后——

「……唔……咕……唔唔唔……！」

树夕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气。

百鬼夜行也随著怒火受到压制而戛然停止一切活动，彷佛发作的病症受到控制一样。树夕抬头仰望天花板，双肩颓然下垂。

「算了。树夕知道了。树夕……果然还是必须自己加油才行。」

昂首仰望的树夕转动眼珠，隔著浏海发隙瞪视樱花与哮。

「今天我就暂时放过你。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没错……就是要保留到最后一刻才行。相信如此一来，哥哥也必定能够理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樱花开口提问，只见树夕对樱花露出一抹憔悴到极点的笑容。

「首先呢，树夕会杀光世上所有人类。然后再杀光哥哥的同伴。至于第一个要找谁开刀比较好呢……就挑西园寺好了。树夕会用五马分尸的方式杀了她。接著轮到二阶堂，我会撕下她全身的皮肤。而杉波嘛……就让树夕的孩子们从脚底慢慢吃光她好了。最后——就是你。」

树夕指著樱花说道。

「树夕会当著哥哥的面……用尽各种方法折磨、凌虐、侵犯、摧毁你，让你饱尝远远胜过树夕以往所品尝的痛苦之后，再让你尸骨无存地死去。」

「…………」

「如此一来，哥哥必定会只憎恨树夕一人，只注意到树夕的存在，同时愿意动手杀了树夕。」

「…………」

「你说是不是呢？哥哥——」

耳闻树夕说出这么荒诞无稽的愿望，哮满脸错愕地低头不语。

樱花则只是微眯双眼露出尖锐目光。

树夕转身背对哮等人，率领百鬼夜行迈步走向黑暗。

「敬请拭目以待唷。等著失去所有一切，再将所有一切都倾注在树夕身上吧。」

「…………」

「再见了……哥哥。」

树夕拖著大量肉泥离开现场。

樱花则是侧目看著哮，郁郁寡欢地晈著下嘴唇。

「站住。」

此时，原本垂头丧气的哮突然出声叫住树夕。

树夕一度停下脚步。

哮手握长剑，缓缓站了起来。

「……树夕，你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打算牺牲掉这世上所有一切是吧？」

「…………嗯，是啊。」

「………………是吗，我懂了。」

两人四目相交，开口对谈。

哮仿照树夕方才的表现，昂首仰望天花板。

「我知道了。既是这样——那我也不会再客气了。」

樱花吃惊地看著哮，树夕则是双肩微微一颤。

「哥哥我生气了。」

「…………」

「你或许也很生气，但哥哥我绝不会让步。」

「…………」

「这是我们兄妹头一次吵架对吧？」

哮缓缓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树夕的背影。

接著以他那渲染成血红色的鬼怪之眼直瞪树夕。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

无论你再怎么痛哭、再怎么吶喊、再怎么排斥，我都要救你。

我会不由分说——让你活著得到幸福！」

这段誓言充满了既坚定又骇人的熊熊怒火。

「…………」

树夕不发一语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哮则始终以手中剑尖指著前方，直到再也看不见树夕的背影为止。

第九卷 异端同盟 末章

异端同盟的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突袭作战，几乎可说是大功告成。

当天空伴随著朝霞开始转白之时，哮总算是回到了作战结束时的预定集合地点。

突击队的所有成员早已齐聚，成员一个都没少。

「草剃，你总算回来啦。」

只见塞泽怀中抱著一名身裹床单，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草剃同学？」

柚子穗也背著一名个子高挑的女性。

看样子第七分队及第六近卫队似乎都成功救回了重要人士。

哮则是带著樱花及京夜回到众人面前。

见哮垂头丧气的模样，众人均察觉到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真理、小兔及斑鸠似乎也都意识到了。

就在众人陷入一片沉默时，哮忽然抬起头来。

「全体成员都还活著吗？真是……太好了。」

哮一如往常地露出好好先生的笑容，开口如此说道。

要看穿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简直易如反掌。因为树夕没有跟在他身边一起回来，就代表他此行的目的一定是失败的。

「……草剃……」

斑鸠主动靠近，探头窥视他的脸庞。

哮虽然有点泫然欲泣的感觉，却又立刻收敛神情。

「详情我待会儿再说明。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哮从背包里取出装有人造人胚胎的容器。

「这具人造人，是还没经过调整的版本对吧？」

「嗯……插槽里头虽然装有你妹妹的DNA原料，不过尚未注入。」

「既是这样——麻烦你采集吉水的DNA，注入这具人造人吧。」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全都为之一愣。

其中最惊讶的，自然是背著明的京夜。

「……草剃……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志消沉的京夜凝视著那个装有人造人胚胎的容器。

哮则无视京夜的询问，伸手搭著斑鸠的肩头。

「拜托你了。吉水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赶紧把她的灵魂转移到替代用的躯体吧。」

听见哮做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判断，真理当场大声表达反对。

「稍、稍等一下啦，哮！那是为了树夕所准备的道具没错吧！？为什么要让这种混帐东西拿去用！」

「这不是为了京夜，而是为了吉水。再说，吉水也是目前最需要这份救命宝物的人。关于树夕的事情……我待会儿再说明，现在就先别追究好吗？」

见哮面露苦笑神情，真理也无法再表达任何意见。

小兔及斑鸠看起来似乎也都无法认同这个决定，但唯独樱花暗自挪开视线，加强了握住右臂的左手力道。

斑鸠先定晴注视人造人的胎儿，接著才抬头仰望哮。

「……真的没关系吗？」

「嗯，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既然哮做出明确回答，斑鸠自然也乖乖听命行事。

「闪开，别妨碍我。」

「……唔，可是……！」

「快点把吉水放下。」

遭到斑鸠厉声震慑，京夜立刻将明平放在地板上。

明已气若游丝。可能是体内细胞寿命已达极限了吧，只见她全身红肿，肉眼所及部位的皮肤尽皆剥落。斑鸠捡起一小片剥落的皮肤，打开容器插槽。

原本装在插槽内的，是树夕的一根头发。斑鸠用手帕裹住这根头发收回口袋，再将明的皮肤丢进插槽。

一阵类似运转声的尖锐音效响起。

斑鸠把容器摆在明的身旁，接著往后退开数步。

「——要开始啰。」

见斑鸠开始著手进行发动附身术的前置作业，哮随即转身背对众人离开现场。

第一研究所似乎早已被异端同盟镇压。

敌方战力虽然几乎都是无人机，但机体数量相当庞大。

不过在哮等人入侵L6-XXX实验大楼过没多久，所有无人机便自行停止运转。恐怕是由于朱雀丧命的缘故……或者该说是由于朱雀的遗传基因在其他地方觉醒，才导致这些无人机全数断线吧。

哮独自一人漫步于静悄悄的研究所之中，同时抬头仰望天空。

被朝霞照亮的天空一片万里无云。

而哮已对著这片天空立下不晓得多少次的相同誓言。

绝不轻言放弃。

纵使不符树夕的期待，也要救回树夕。

哮伸手探向天际，寻找那一轮明月。

就像是过往的习惯一样，他很想如同抓住希望一般紧握拳头。

可是，在寻找月亮的过程中，哮却突然双脚瘫软地跪倒在地。

「……咦？」

对于双脚发抖不听使唤的生理反应，哮不禁面露苦笑。

虽是试图起身，结果却办不到。

「……喂……搞什么鬼啊……」

他一边苦笑，一边用双手拄著地面。

数颗水珠悄然滴落。

哮用手触摸自己的眼角。

原来是泪水。

「搞什……么啊……」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视野受到泪水影响而扭曲变形，笑容逐渐崩溃。

哮双手掩面。

他压低声音啜泣、咬紧牙关地流下眼泪。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梦寐以求的抢救树夕作战竟以失败告终。

树夕渴望得到的救赎与哮的心意并不一致。

这是足以造成心灵彻底崩溃，更是一名十六岁少年根本负荷不了的沉重真相。

他不晓得什么是正确，也不晓得什么是错误。

但他仍竭尽所能地坚持至今。

今后大概也会继续采用相同的作法吧。

怎么可能不心酸？怎么可能不懊恼？

「……可……恶啊……！」

就在他以微微颤抖的嗓音发泄内心懊悔情绪之时，匆觉一股暖意轻轻贴上自己的背部。

「这里没其他人。不用忍耐。」

原来是樱花。樱花彷佛覆盖住哮的身子一般，自背后轻轻抱著他。

「你这爱逞强的家伙……大笨蛋……就跟你说不要独自背负重担，到底要讲多少次你才听得进去啊？」

「……唔……呜呜……」

「想也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大声哭出来没关系。我会待在这里陪伴你。」

哮忍不住向这阵温柔的安慰声撒娇。

流曾说过，要学会如何向别人撒娇。

原来如此，她所指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哮总算懂了。

不要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要让软弱转变成刚强的最佳方法，就是痛快地大哭一场。

哮领悟流那番话的含义，认命地握住樱花的手，一味放声痛哭。

樱花则以自己的脸颊轻贴哮的脸颊，静静等待他哭完。

***

离开第一研究所的树夕，带著百鬼夜行登上山头。

树夕经过的地方全部都会遭到百鬼夜行席卷而化为荒野。纵使能够控制行动，但似乎仍无法完全压下接触到任何事物就会自动侵蚀的特性。

「…………」

她并未设定任何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在等待遇见路人，再加以吞吃罢了。

她那空洞的眼神毫无生气可言，脑海中则只是不断反刍哮所说的话。

——哥哥我生气了。

那是作哥哥的哮头一次对树夕发脾气。

其实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心痛或者窝心。

只是有种彷佛心灵完全被掏空一般的感觉。

此时——

「我可真是完全没料到，你居然会这么快就开花结果呢。」

她注意到有一名男子背对朝阳，伫立在山顶上。

树夕感到有点刺眼地微眯双眼，确实地捕捉到那道身影。

一头不随风起舞的白发，一张彷佛笑面猫般咧开的嘴巴。

白发男子低头俯瞰著她。

这名男子见到树夕的身影，随即主动伸出手掌。

「唷，小树夕。好久不见。」

树夕则依然露出空洞的眼神凝视著那名男子。

男子笑容满面。

那是一张虽然和蔼可亲，却令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毁灭的笑容。

男子——飒月开口邀请。

邀请树夕——

「——假使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与我联手毁灭这个世界呢？」

——踏上通往灭亡的道路。

第九卷 异端同盟 后记

这是小树夕力求表现的一集。各位读者大人好久不见。我是柳実冬贵。

第9集主要描述加入异端同盟后的35试验小队首度出任务的过程。

原本互为敌对立场的人们携手合作，这样的情节虽然老套，却很令人感到热血沸腾对吧？这一集同时有许多问题接踵而来，其中既有顺利获得解决的问题，也有变得更加棘手的问题。

话说虽然有点唐突，不过有个叫作『利己主义者』的字眼。而哮这个角色本来就具有『贯彻自私想法的男主角』之特质。在他脑海当中，总是会反覆出现为了队友、为了重视的人，但若追根究底的话，会发现结果分明就只是为了自己……之类的烦恼。

这次哮深刻体认到「贯彻自私想法，其实是满辛苦且残酷的一回事喔？」的真理。若在待人处事上贯彻自私念头，结果对方必然也会采用自私的想法作为回应。

即便如此，他仍会继续前进。在时而痛哭失声、时而垂头丧气，不过仍能得到队友们支持的状况下。

而倘若能请诸位读者大人亲眼见证他那简直算是拚命过头的卖力作战身影，那么身为作者的在下便感到再开心不过了。

紧接著向各位报告一下多媒体改编企画案方面的进展。

继持续推行中的动画化企画案之后，本作品也决定在月刊コミックアライブ杂志上推出改编的漫画版作品。想不到单一系列的轻小说作品竟能二度改编成漫画版作品。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这回担任作画的是安村洋平老师。在草稿阶段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完成度！内容则是会采取重新启动的形式来加以呈现。预定将在コミックアライブ二月号（12月27日发售）正式刊载，敬请期待！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词！感谢不断忍受我造成您困扰的责编K大人＆编辑部的所有同仁。感谢总是提供超乎想像之精美插图的切符老师。以及负责漫画化改编作品的安村老师。

还有一路赏光支持到第9集的诸位读者大人们，由衷感谢再感谢！

剧情还会继续发展下去！我们第10集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