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作者：柳实冬贵

书名：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作者：柳实冬贵

简介：

　在一个身怀魔力的人类濒临灭绝的世界——武力的巅峰地位由刀剑换成魔法，再变为枪械。
　　就读于培训专责取缔残存之魔力威胁的『异端审问官』之专门机关，通称『对魔导学园』的草薙哮，是个完全不会用枪，只靠一把刀与敌人交锋的异类。而哮所率领的第35试验小队，又名『虾兵蟹将小队』，是由一群劣等生拼凑而成的队伍。
　　但某一天，拥有『魔女猎人』资格的超精英枪械高手·凤樱花竟加入了这支队伍。身为队长的哮，带领樱花等队员动身执行回收魔导遗产的任务，岂料——
　　能让苏醒的『英雄』回归尘土的，究竟是少女的枪、还是少年的剑呢！？学园动作奇幻大作堂堂登场！！

更新：2015-09-26

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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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序章

　　作者：柳実冬贵

　　插画：切符

　　图源：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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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ember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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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培训取缔残存魔力威胁之『异端审问官』的专门机关，通称『对魔导学园』当中，有一支由劣等生拼凑而成的『第35试验小队』。被幻想教团（Walhalla）=魔女培训机关『魔导学园』掳走的哮、拉碧丝及真理等3人，身陷极有可能直接被判处死刑的危急立场。在被迫融入魔导学园生活的过程中，拉碧丝不知为何竟再三拒绝回到哮身边。

　　「你放弃了我，这就代表了一切。」

　　另外，幻想教团（Walhalla）的激进派成员『全能魔女』伊莉莎白则将矛头指向真理──

　　再次为各位献上寻回失去之羁绊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

　　Chapter

　　序章

　　第一章　　魔导学园

　　第二章　　粉饰的平稳

　　第三章　　拉碧丝拉斯莉

　　第四章　　最初的宿主

　　第五章　　纯血之徒，袭击

　　最终章　　该回去的地方

　　末章

　　后记

　　序章

　　150年前。

　　将大半人类逼入死境的禁忌大战·魔女狩猎战争。

　　人类阵营及魔女阵营双方均死伤惨重，最后在引发了名唤『无形灾害』的大规模破坏之后，战争终于划下旬点。

　　战争的赢家并非魔女，而是人类。

　　历史书上如此记载。

　　然而言籍上的史实，与如今呈现在眼前的现实却是截然不同。

　　哮一边眺望著名唤魔导学园的场所，一边对大蛇的说词感到哑口无言。

　　「本大爷们称这个场所为内侧世界。相反的，你们所处的地方则叫作外侧世界。你能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吗？」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明白嘛。这幅光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面对哮困惑不已的回答，走到病床旁边坐下的大蛇神情严肃地说道。

　　「意思就是圣域的内侧或外侧啦。」

　　圣域——是指遭受无形灾害侵袭而再也无法住人的地域。

　　而所谓的无形灾害，则是被称作『虚无』属性的神秘魔力呈现持续扩散的状态。在那个地方别说是人类，即便是魔女也无法存活下去。

　　但大蛇却说哮目前所站的这个地方，就位于圣域之中。

　　「过去那场战争，对人类及魔女阵营都造成了相当惨重的伤亡。但魔女阵营并不是没有事先预料到战争可能会引发这类灾害。此地是被防护结界所覆盖住……也就是一种类似庇护所的区域。」

　　难以置信。尽管现代科学也已开发出用来防范虚无属性魔力的防护素材，但即便采用最先进的合成抗魔素材，顶多也只能抵挡30分钟左右。

　　就算动用人造卫星，也会因为磁场混乱程度太过严重，根本无法拍到清晰的圣域内部影像。人类完全无从得知圣域内侧究竟呈现何种情况。

　　圣域之中存在着魔女的国度……八卦杂志曾刊登过类似报导，这种说法同时也以都市传说之类的形式持续为人们所流传……

　　纵使像现在这样亲眼目睹，哮本身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这30年来，幻想教团一直都在此地设法协助魔女们的发展。托他们的福，此地才得以复兴到这种境界。不单只是魔法技术，就连科学技术也因来自于外侧世界的谍报人员所赐才能发展至此。这个场所体现了魔导与科学的融合……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面对不知为何竟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的大蛇，哮微微抖动他那苍白的双唇说道：

　　「……协助发展……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啊……」

　　听哮这么一问，大蛇顿时为之一愣。

　　「干什么……这还用说吗？」

　　「…………」

　　「就是继续战争啊。」

　　哮整个人为之僵硬。

　　继续战争，重启魔女狩猎战争。

　　大蛇说，他们要继续打那场在150年前造成大半人类灭亡的惨烈战争。

　　「庇护所存在于世界各地，魔法也已获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显着进化。倘若战争再度引爆的话，相信我方必定可以打一场优势超过5成以上的战争。」

　　「…………」

　　「不过啊，我也只是陈述有很多人都基于『好想开战』的念头，而采取行动的事实罢了。另外也有不少人并不想挑起战争就是了。」

　　「…………」

　　「哮……我明白你的思绪还处于一片混乱，但我仍要单刀直入地把来自于上头的指示转达给你听。」

　　大蛇睁开白浊的双眼，即便眼睛无法看见，仍笔直凝视着哮。

　　「投靠我们吧。否则你将连同银檞之剑一并遭到处分。」

　　仍旧茫然若失的哮，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目前究竟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

　　如今，哮被幻想教团……也就是魔女阵营的军队擒住，沦为战俘了。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一章 魔导学园

　　圣域范围几乎涵盖全世界。

　　美国、俄国、中国及其他国家的檞染扩散情况都相当显着，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所剩无几。

　　在旧日本以外的残存地区也有审问会总部，但前往各区域的移动方式却仅限空路，再加上为了避免受到涵盖范围极大的圣域影响，不得不攀升至海拔两万公尺以上的高空飞行，因此就连拜访其他区域亦非易事。

　　不仅向海外求援难上加难，更因受到圣域所造成的电波妨碍，而导致各总部均陷于连想保持密切合作关系都无能为力的状态。相对地，构筑防护结界而幸存下来的魔女们，则由于开发出转送魔法的缘故，反倒较为频繁地在圣域内侧与外侧之间来回移动。

　　魔女们长期维持住的庇护所分布于圣域各地。

　　而在旧日本的圣域当中，似乎也存在着两个小型庇护所。

　　「这里是欧洲庇护所，大家都称这里为魔导学园。」

　　蓝发少女·金丝雀板着一张臭脸，边沿着走廊前进，边为哮介绍魔导学园。

　　「在圣域内出生的小孩，通通都会被送至学园接受魔法教育。这里是魔女们的培训机构……就跟审问会的对魔导学园一模一样。」

　　「…………」

　　「这座庇护所，人口共50万人。其他宽敞的圣域，还有更多魔女。」

　　就连聆听金丝雀说明的期间，哮依旧心不在焉。

　　在树夕那件事情之后，失去意识的哮被大蛇转送至这座魔导学园。

　　而自从那起事件落幕之后，到现在似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纵使说此地是魔导学园，坦白讲他仍有点意会不过来。对哮而言，就连战争也是发生在150年前的事。

　　魔女的国度存在于各国之中，而审问会却隐瞒了这项事实？

　　以凤飒月的行事作风，他大概不可能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至于被卷入格局如此庞大之事件中的哮，老实说就像是硬生生被弃之不顾一样。

　　（……小队的成员们不晓得怎么样了。还有树夕……）

　　满心懊悔的哮忍不住低头向下。

　　当他放开手掌之时，树夕脸上浮现出充满悲伤神色的表情。

　　就连小队成员们试图制止自己的声音，也仍隐约回荡于耳边。

　　『不要离开我们……草薙……！』

　　回想起樱花那悲痛的叫声，哮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拳头。

　　结果，哮搞砸了所有事情。

　　他否定了手刃树夕的选项，下定决心要挽救一切。

　　但却在毫无解套方案的状况下，束手无策地迎向终点。

　　什么事都办不到的他，结果只能白白遭人利用……

　　哮内心虽充斥着无奈的情感，却旋即放松紧绷的神经。

　　（再继续这样不乾不脆地钻牛角尖也无济于事……现在还是专心思考如何回到自己的栖身之处再说吧。目前最重要的是设法探知外侧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打听出来。包括队友们是否平安无事……以及树夕的现状……！）

　　我才不要只是默默期盼大家平安。

　　怀着对抗一切的心志，哮迈步前行。

　　非得尽快赶回队友们的身边不可。

　　「——喂。」

　　此时，金丝雀半翻白眼的不屑神情突然以特写形式出现在眼前，吓得哮整个人往后倒退数步。

　　「你有在听吗？」

　　「咦？」

　　「你·有·在·听·吗？」

　　金丝雀像是竖起手指狠戳哮的鼻头似地厉声诘问。

　　仔细一看，她还真是个超尘脱俗的美少女。一头宛如蓝水晶般的湛蓝秀发，加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尽管年纪还小、个头并不高，但透过那件紧绷的紧身衣所能窥见的身材曲线，却充满了女人味。

　　金丝雀板着一张臭脸，双手擦腰说道。

　　「金丝雀忙得很。如果没有帮你介绍的必要，那我要离开了。」

　　「抱歉，我刚刚在想些事情……」

　　「你认清自己的身分好不好。照理说你应该被关起来，根本无法随意走动才对。」

　　「这我明白啦。毕竟我是俘虏嘛……基本上。」

　　语毕，哮伸手触摸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刑具。

　　这是个构造跟爆裂式缚狼锁完全相同的项圈。毫无魔力的哮之所以被套上这个项圈，目的是为了防止他使用银檞之剑。

　　倘若使用拉碧丝，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这个项圈就会自动引爆。

　　当哮用手咔嚓咔嚓地拨弄项圈之际，金丝雀又再度将脸凑近他眼前。

　　「太、太近了啦，你、你想干嘛啊。」

　　见到她那五官格外端正的脸庞接近自己，哮下意识地提高警觉。

　　只见金丝雀更进一步眯起她那原本半阖的双眼，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说道：

　　「…………别以为你赢过我了。」

　　哮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是指一个月前的那场胜负。」

　　「胜负？」

　　「别会错意了。当时，你魔女猎人化了。那一点都不公平。你没赢、我没输。」

　　「……什么？」

　　「啧，诸刃流！金丝雀的功力比你高强！」

　　金丝雀迳自掉头走人。

　　被金丝雀这么大吼一顿之后，哮才稍微回想起在快要被带到此地之前所发生的事。

　　哮曾与金丝雀交手过一次。尽管他只依稀记得当时的自己处于何种状况底下，不过倒是能够鲜明地亿起刀剑交击的感触。

　　当时哮应该是作出了金丝雀之身手仍有待加强的判断才对。虽然说那是一种好像并非自身意识的奇特感受，但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表现仍确实是有待加强。该说是全部只靠蛮力吗，总之事实上就是她的招式缺少了诸刃流绝不可或缺的精准度。

　　（还是不说为妙。）

　　双眼眯成横线的哮，随后追上金丝雀。

　　接下来安排的行程，是前往会见担任魔导学园理事长的人物。与其向金丝雀打听，还不如直接询问那号人物来得更有效率。

　　在掌握状况之前，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

　　倒是现在，眼前就有一件令哮耿耿于怀的事情。

　　「诸刃流是师父传授给你的吗？」

　　金丝雀依旧鼓着腮帮子，无视哮并举步往前走。

　　「是什么样的来龙去脉让师父愿意传授剑技给你呢？我是因为身为草薙一族才徵得同意，但即便如此，我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换来师父的指导。而你既然不是身怀草薙血统的亲族，照理说师父应该更不可能点头才对吧？」

　　「…………金丝雀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

　　金丝雀不耐烦地回应，并将脸撇向一旁。

　　见到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露骨表现，通常都会退避三舍，但哮却难得没被吓到。

　　他内心对自己多了个师妹一事感到相当高兴。

　　「你学到哪个阶段了？师父愿意传授剑技给你，就代表他十分认同你的潜力喔。」

　　「…………」

　　「练剑过程……对女孩子而言，铁定非常辛苦吧。」

　　哮对决定无视自己的金丝雀说了几句慰劳的话。

　　金丝雀瞬间睁大双眼，困惑不已地转头望向哮，接着又立刻将脸撇开。大概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妙吧，还试图用浏海隐藏脸部表情。

　　对她这番反应产生亲近感的哮，像是平常对待小兔那样伸手搭在她头上。

　　「你表现得很好，真是了不起啊。」

　　哮语气柔和地边说边轻抚她的头，只见金丝雀像是只吓坏的狐狸一般，整个人瞬间为之一震。

　　眼神微微飘移。

　　由这一连串动作，可以看出她显然心生动摇。诸刃流的师父·大蛇基本上不会夸奖徒弟，因此这对她而言必定是努力首度获得认同的初体验。

　　就在哮为此感到莞尔之际，却见金丝雀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少对我摆出师兄的架子啦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彷佛划破空气之枪响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金丝雀夹带满腔怒火祭出的一记上勾拳，差一点就轰中哮的下巴。哮的颈项伸长数公分的同时，身体也微微离地腾空。由于惊险万分地提前预测到她会发动攻击，因此哮才能在吃下这记上勾拳的前夕主动跳离地表，成功抵消掉拳头的威力，否则一日一被有如子弹般的这记拳头轰中下巴，哮八成必死无疑。

　　「刚刚这记拳头是怎样！？你你你、你想杀了我不成吗！？」

　　「呼——！呼——！」

　　「对、对不起啦，坏习惯不小心又犯了……！初次见面就突然这样装熟，真的很抱歉！」

　　面对边掰响拳骨边缓缓逼近的金丝雀，哮脸色苍白地连忙赔不是。

　　就在哮被逼至墙边，走投无路之时——

　　「——哮？」

　　走廊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即便被金丝雀揪住衣领，哮仍转动惨白的脸庞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头戴眼熟的帽子，颈项围着一条围巾的少女出现在走廊尽头。

　　「……真理？」

　　目睹本以为不可能出现的同伴身影，哮忍不住哑口无言。

　　而真理虽是茫然地伫立在走廊尽头，双眼却迅速泛起泪光。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不客气地发出呜咽声的真理，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她像个小孩一样边用手搓揉眼睛，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哮虽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真理的肩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理边啜泣边试图回答，却只能发出不成字句的呜咽声。

　　「我们带她一起回来。是大蛇的提案，说就算她继续待在审问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旁的金丝雀代替真理作出回应。

　　「你被大蛇击败之后，这家伙独自一人前来营救你。」

　　哮不发一语，低头看着啜泣不止的真理。

　　当时，哮解除掉樱花的魔女猎人化术式，将她交托给队友们之后便离开现场。相信真理必是不顾其余三人的制止，单独动身追赶哮而来。

　　哮将手搭在真理的头上，轻轻抚摸一番。

　　「害你这么担心……真是对不起啊。」

　　哮温柔地出声说道，只见脸颊早已被泪水沾湿的真理哭得更加厉害。

　　一旁的金丝雀面露诧异神情并侧目瞥视着真理，同时觉得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平常总是耀武扬威，到了男人面前就开始示弱。金丝雀最讨厌这种女人了。」

　　听见这句挖苦，真理旋即转眼怒瞪金丝雀。

　　「我才不想听还只是个小女孩的你谈论什么做女人的道理！再说，我不是说过哮一醒来就要立刻通知我吗！为什么没有马上打手机给我啊，你这坏心眼的家伙！」

　　「！？唔……这……接、接下来正准备要去找你。金丝雀，心眼才不坏。」

　　「少骗人了！反正你一定只是碰巧经过这一带而已吧！小金丝雀，立刻找藉口是不好的喔！」

　　「才、才没有找藉口……对机械，没辄。跟手机不熟。金、金丝雀……」

　　尽管起初态度强硬，但遭到真理严词谴责的金丝雀逐渐往后倒退。

　　在把金丝雀逼至墙边的瞬间，真理发动袭击。

　　「呜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一边倒剪住试图逃跑的金丝雀双臂，一边用手指猛弹她那对长长的耳朵。

　　「耳、耳朵——！别弹耳朵——！」

　　「知道厉害了吧～～！你就乖乖承认你根本不打算联络我吧！」

　　「是真的啦！金丝雀真的不会用手机啦——！」

　　尽管金丝雀满脸通红兼泪眼汪汪地拚命挣扎，真理仍不打算停止弹她耳朵的举动。

　　哮则是一边对两人互动感到傻眼，一边眺望着在窗外扩展开来的魔导学园景致。

　　警报声仍持续在脑海中鸣响不止。

　　一点一滴地烧灼着脑细胞的，不单只是没能救回树夕的记忆，以及不顾队友们制止的行动而已。

　　还有至今仍然如坠五里雾中一般模糊不清的……那段再次订定契约的记忆。

　　（……那家伙，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哮一边担忧自己那把武器的安危，一边用力握紧拳头。

　　拉碧丝。噬魔圣物『银檞之剑』。

　　既然自己还好端端地活在这里，那相信她也必定在这个地方才对。

　　哮、真理及金丝雀三人一同在魔导学园内四处闲逛。

　　哮先前待的地方，似乎是个在内侧被称作医疗魔法塔的场所。感觉有股与对魔导学园药师病栋雷同的气氛。

　　虽说相仿，但魔导学园并不像对魔导学园那般戒备森严。身穿湛蓝色制服的学生们也都没有佩带枪械，大家看起来都很普通。

　　不过插在腰间那看似枪套的收纳装备里头的法杖，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对魔女们而言，法杖是辅助构筑术式的魔导遗产。从哮的角度看来，随处走动的学生们个个身怀魔法触媒的光景实在有够奇异。

　　或许是受到过往的习惯影响吧，他自然而然地提高警戒。

　　外侧世界一向依靠立体影像及装置式电子仪器，不过在这里似乎是透过魔力来运用这些机械技术。之所以有许多产物都跟对魔导学园的装置仪器十分相似，大概是由于双方阵营均有找Alchemist社参与研发所致吧。只不过在这里的产物，绝大多数都改造成只有魔女或魔法师方能运用的规格。

　　「吓了一大跳对吧？我起初的反应也跟你一模一样喔。」

　　并肩而行的真理面露复杂神情说道。

　　真理已在这座魔导学园生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也似乎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跟金丝雀有所互动。由于来自外侧的魔女并不稀奇，因此她获得了成为魔导学园一年级学生的待遇。就连真理目前身上所穿的，也是魔导学园的制服。

　　「居然还存在着这样的世界，我到现在仍不敢相信。」

　　真理转眼眺望窗外。

　　外面几乎没有人在走动。民众不是骑着形似扫帚的物体在半空中快速飞行，就是在将飘浮于天际的建筑物串连起来，或在看似光纤管线的通道之中滑行移动。

　　生活在这里面的人全都是魔女及魔法师。

　　而他们的身旁都有幻想生物及魔法生物为伴。有额头镶嵌着大颗红色宝石的小型蜥蜴，也有人乘坐口吐白烟的巨鸟。前者是极端危险的魔法生物，后者则是在外侧世界早已灭种的幻想生物。

　　连建筑物也十分特殊。飘浮于半空中的建筑物居多。户外几乎找不到藉由电气启动的引擎或使用燃料驱动的装置，所有机械装置似乎都是靠魔力联动而运转，外泄的魔力粒子到处绽放着璀璨光华。

　　这个地方充满了魔导要素。

　　俨然是个异世界。即便脑袋试图理解现状，思绪的处理速度也追赶不上。

　　「哮，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没遭受什么过分的对待吧？」

　　「当然，我好得很呢。倒是你也没什么大碍吧？」

　　「我嘛，就如你所见。由于从外侧世界来到内侧的魔女也不少，因此有关当局保证我能享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就连项圈……也都替我解除掉了。」

　　真理看见哮的项圈，随即伸手触摸自己的颈项。

　　真理的颈项上不见缚狼锁的踪影。据她所言，好像是在被传送到内侧世界之前，由大蛇出手替真理解除了缚狼锁。

　　说是解除，真理却不太清楚大蛇究竟是透过何种方法完成此事。

　　她只知道，当眼前的大蛇突然凭空消失的下一瞬间，项圈已被卸下并由大蛇顺手抛离现场，在遥远的半空中应声爆炸。

　　简言之，就是抢在爆炸之前迅速砍断项圈并使劲丢向远处。

　　非同小可的夸张技巧，是常人不可能办到的绝活。

　　「真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嗯，我知道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我会全部讲给你听。」

　　真理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却见站在背后的金丝雀插嘴说道。

　　「舌头长爱讲话不是好事。外侧的女人，嘴巴不牢靠。你们是俘虏，干涉内政——」

　　就在金丝雀硬是想讲出一些艰涩字眼的瞬间，真理猛然转眼怒瞪并蠕动十指。金丝雀见状立刻连忙倒退，像是躲在门缝后面的小狐狸一样提防着真理。

　　哮无视两人的互动，直接切入正题。

　　「……你晓得队友们，以及树夕目前的情况如何吗？」

　　哮一提问，真理随即压低视线。

　　「我不清楚……我有试着寻找可以从这边跟外侧进行联络的方法，但若不进入魔导学园中枢地带，好像就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至于树夕……那个……」

　　「…………」

　　「我只知道她被审问会阵营带回去了。当时她明明就近在眼前，我却没有办法阻止。」

　　哮的拳头发出一阵微弱声响。脸上虽装出一副心平气和的表情……内心却对审问会燃起一股简直可烧融五脏六腑的熊熊怒火。

　　「不过，我想小队成员们应该全都平安无事。你开出的那条生路应该能助她们顺利逃离那个区块才对。况且有小兔跟杉波的陪伴，凤一定也不会有事啦。我可是相信她们两个，才把那个女人交托给她们照料啊。」

　　唯独对此事充满自信的真理说完之后，又再度压低视线。

　　「……只不过，在这个月当中，我打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

　　「风声？」

　　哮开口询问，真理以沉重的嗓音作出回应。

　　「尽管只是零星冲突，但双方阵营似乎已正式开战了。」

　　「…………」

　　「由于这是从此地的学生们口中听来的消息，因此没有确切证据，但魔女阵营与审问会阵营好像已在灰色都市展开了小规模的战斗。据传是幻想教团的激进派擅自发动大规模转送魔法，派遣一个营队的兵力进驻灰色都市。」

　　「…………」

　　「假如消息属实的话……那她们说不定也会有危险。」

　　真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担忧神情。

　　相较之下，哮的表情虽是严肃，却感受不到焦虑神色。

　　只有近似使命感的神采。

　　「……想不到你还真是冷静呢，哮。」

　　「……是吗？」

　　「换作从前的话，你早就像头山猪一样横冲直撞地立刻采取行动了啊。你是不是有所改变啦？」

　　哮先对提起疑问的真理露出苦笑，接着才微眯双眼，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

　　「我一点也没变啊。我只是……决定不再轻言放弃任何事物罢了。无论面对什么状况，纵使绝望在眼前蔓延开来……我也会守住自己想要保护的所有一切。」

　　「…………」

　　「为此，只懂得横冲直撞是不行的，甚至还会碰到着急也没用的情形，因此我认为现在是掌握现状及摸索对应手段的时刻。」

　　「……哮。」

　　哮面带认真神情如此说道。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回到同伴们的身边。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听他表明决心之后，真理用力点了点头。

　　哮则再次转头望向前方，开口询问真理。

　　「……你晓得拉碧丝她怎么了吗？」

　　「喔，你是说你专用的噬魔圣物啊……」

　　「既然我还活着，那就代表她若非也在这，就是留在审问会阵营那边才对。你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当局并未透露任何有关同伴的情报给我。她不是就在你身边吗？」

　　「并没有……」

　　哮一边触摸自己的项圈，一边担心拉碧丝的安危。

　　此时——

　　「放心吧，我这就告诉你有关于那东西的事。」

　　大蛇的声音从走廊对面传人耳中。

　　大蛇以他那失明的双眼准确地锁定哮，嘴角同时浮现一抹笑意。

　　哮则怀着少许敌意，定睛瞪视着大蛇。

　　哮被大蛇带进一间既雪白又简朴的房间。

　　壁纸、天花板、地板、桌子、镜台、衣架，甚至从书皮到茶杯全都采用统一的白色基调。

　　而在雪白的空间正中央，则有一名比现场任何物品来得更加白皙的女性飘浮于半空中。

　　她那太过不切实际的风貌，令哮瞬间以为这名女性是幽灵而大吃一惊。

　　女性对哮露出柔和的微笑。

　　「初次见面，草薙哮同学。我叫鹅妈妈，目前担任魔导学园欧洲庇护所的东侧理事长一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鹅妈妈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脸上浮现一抹微笑神情。

　　或许是早就认识了吧，只见真理不太开心地看着鹅妈妈。

　　「大病初愈还这样站着讲话，应该满吃力的吧。我已备妥美味的红茶，请就座吧。」

　　语调柔和地说道的鹅妈妈，缓缓弯腰坐到沙发椅上。哮及真理一同坐在正对面的沙发椅。大蛇与金丝雀则隔着入口的房门站在墙边。

　　尽管感到有点紧张，哮仍展现出坚毅神态面对鹅妈妈。

　　鹅妈妈啜饮了一口红茶之后，微微侧头问道：

　　「身体感觉如何呢？」

　　「……托你的福，状况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我原本打算亲自为你带路，只可惜公务太过繁忙……金丝雀有好好为你介绍魔导学园吗？有没有带你前往其他多余的地方，造成不必要的体力浪费……」

　　站在房门旁边的金丝雀原本想要开口表达抗议，却被大蛇举起拐杖指着嘴角而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虽说差点被鹅妈妈的和蔼态度打乱阵脚，哮却仍笔直凝视着鹅妈妈。

　　「——我可不是为了跟你闲话家常才跑来这里。快点切入正题吧。」

　　他夹带着明确敌意说出重话。

　　真理虽也满怀敌意，但哮所展现的态度却令她忍不住为之一愣，内心对此大感惊讶。金丝雀睁大双眼，大蛇甚至吹起口哨。

　　「我很感谢你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但最起码我跟你们之间，应该尚未建立起能够坐在这种地方悠闲地喝茶聊天的友谊关系才对。」

　　「…………」

　　「我不晓得你对我们而言究竟是不是敌人……但我至少敢大胆断言你还不是我们的朋友。」

　　哮一边向鹅妈妈投以与生俱来的锐利眼神，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鹅妈妈虽是无动于衷，却缓缓睁开了原本阖上的双眼。

　　露出一双带着红宝石色彩，既美丽又充满魄力的眼瞳。

　　「……你想说什么呢？」

　　「你有何要求？」

　　「…………？」

　　「少装蒜了。反正你八成也只是打着想要利用我的如意算盘而已吧？否则我根本没有理由受到如此郑重其事的款待。」

　　过去再三受到美其名为交涉实质为勒索的哮，反唇相讥地表明绝不会再次受骗上当。或许是因为见识到哮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姿态而感动不已吧，只见一旁的真理双眼闪闪发亮。金丝雀则被哮的态度气得额冒青筋，大蛇不知为何竟乐不可支地露出窃笑神情。

　　至于鹅妈妈嘛……

　　「……唔，嘻、嘻嘻嘻嘻。」

　　居然手捂嘴角，压低脸庞发出优雅的轻笑声。

　　对于盛气凌人的哮而言，这种反应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真对不起啊。被你这么抢先一步发动攻势，害我忍不住感到有点目瞪口呆……请原谅我。事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了。」

　　「有什么好笑的啊……这、这边可是……认真的……」

　　哮忸忸怩怩地一再重新调整坐姿。

　　「对嘛对嘛——！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喔！就连我也晓得你脑子里一定都装满了馊主意啦！」

　　真理趁机跟着开骂。

　　鹅妈妈再次率直地向两人道歉。

　　「我的确有个要求。毕竟两位的所属单位是异端审问会，换言之在立场上算是我们的敌对……也难怪两位会对我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气愤。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

　　鹅妈妈微眯双眼，对哮提出唯一的一个愿望。

　　「草薙哮同学，请你不要再参与这场战争。」

　　这个出人意表的要求，导致现场气氛瞬间为之凝结。

　　鹅妈妈是认真的。一听就知道她并不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讲出这种话。

　　「正如那个项圈所示一般，我等再也不希望你拿起那把剑。」

　　「那把剑……是指拉碧丝吗？」

　　「是的。你若再继续使用银檞之剑，恐怕……」

　　鹅妈妈以满怀同情的目光看着哮。

　　「你的魂魄将会与她同化，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魂体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相信你应该也有感觉到才对。毕竟你已执行过『神只杀手化』术式了。」

　　经她这么一提哮才回想起来。模糊不清的意识、欠缺现实感的身体驱动。

　　心灵彷佛逐渐与某股不明力量同化的感觉。

　　「……哮，你还好吧？」

　　真理担心地探头窥视哮的脸庞。

　　只见哮脸色苍白，光是试图回想起那段记忆，便觉头痛欲裂。

　　「也难怪你想不起来。因为当时的你既是你，也不是你。」

　　哮下意识地理解到这句话中所代表的真正涵义。

　　「银檞之剑正如其名所示一般，带有懈寄生的意义。她是一把寄生于契约对象身上，进而吞噬其存在的禁忌魔剑，同时……」

　　鹅妈妈顿了一下，接着慎重地道出事实真相。

　　「也是曾经导致这个世界走向破灭的元凶。」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这把别名黄昏型号的禁忌魔导遗产，原本是异世界神只所使用，名唤『神器』的产物。那个低劣的异端份子……凤飒月有对你提过这件事情吗？」

　　经她这么一问，哮随即忆起先前从星自流口中听来的那段描述。

　　神器。人类本来无法使用的神只兵器。

　　就像鹅妈妈所说的一样，流也曾说过切勿相信拉碧丝。

　　难道那段话全都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吗？鹅妈妈的说法与流的描述，吻合度实在高得离奇。

　　哮不想相信。拉碧丝是到目前为止始终与他同甘共苦的搭挡。

　　然而她却会吞噬自己的存在？正如懈寄生之名所代表的意义一样？

　　过去曾经差点毁灭世界？自己先前握在手中的那把武器？

　　思考的处理速度追不上事态发展，头痛症状持续恶化。

　　「为150年前那场魔女狩猎战争划下休止符的无形灾害，引发那场浩劫的元凶，正是银檞之剑……也就是与你订定契约的那把宝剑。要是你再继续使用它的话，或许会招来第二次的无形灾害。以往黄昏型号虽在幻想教团与审问会之间发挥出抑制力的效果，但因你与那把剑订定契约，导致双方岌岌可危的微妙平衡宣告崩溃了。」

　　「……唔……」

　　照鹅妈妈所说，哮与拉碧丝简直就跟引爆战争的扳机没什么两样。

　　「当然，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责备你的理由，因为你是受害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留在此地享受平静安稳的生活……别再与战争扯上任何关系。」

　　请你考虑看看……鹅妈妈如此恳求哮。

　　此时，大蛇突然伸手搭住哮的肩头。

　　只见大蛇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转头面向鹅妈妈。

　　「老妈子啊，总之就先到此为止吧。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的焦虑心情，但你有点太过急躁罗。这小子现在就跟被丢进异世界没什么两样。就算你突然把所有情报都摆到他面前，也不能怪他的脑子消化不掉这一大堆的资讯啊。」

　　大蛇轻轻拍了拍哮的肩头，表现出关怀之意。

　　鹅妈妈也收回微微向前倾的身体，颇感过意不去地低头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我也失去平常心了。明明知道即便突然对你讲这些话，你也无法立刻就能理解……」

　　大蛇对垂头丧气的鹅妈妈露出笑容，接着稍微用力抓住哮的肩膀。

　　哮抬起苍白的脸庞望向大蛇。

　　「喂，哮。」

　　大蛇以他那失明双眼凝视着哮。

　　压迫感陡然窜升。哮回想起头一次遇见大蛇之时的情境。

　　五年前。大蛇出现在既保护不了树夕，也无法对她痛下杀手，只能茫然呆立在原地的哮面前。他并没有安慰哮，也没有同情哮，而是一把揪住哮的头发，逼他牢牢记住发生在眼前的杀戮光景。

　　『——哮，给我记清楚了。把你选择不作任何决定所招致的结果，牢牢烙印在你的眼帘之宁绝对不准逃避现实。』

　　当时，也有一股像这般令人胆寒的恐惧感笼罩住哮。

　　「本大爷可不认为你是受害者喔。四年前，你无视本大爷的劝阻，主动去找异端审问会的麻烦。本大爷才不会同情你……你自己也有责任。」

　　「……师父。」

　　「当你离开本大爷时，曾撂下『我要改变异端审问会，改变这个世界』这句宣言才对。没错吧？」

　　虽是眼神游移不定，哮仍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别再依靠他人——自己想办法搞定银檞之剑。那是你的武器没错吧？要是被区区一把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话，你根本没资格自称是诸刃流传人。」

　　这阵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听起来格外令人怀念。

　　草薙大蛇此人原本就是这种个性。无论是痛下杀手，或是挺身守护，他都不会有所迟疑。为剑而生、为剑而亡。实在是具体表现出草薙诸刃流理想之男人。

　　他的信念总是能够化作正论，深深打动哮的心灵。

　　「……大蛇，难不成你真的……！」

　　鹅妈妈微微起身，定睛瞪视大蛇。

　　大蛇立刻以空着的手拔出杖剑，挪动剑尖直指鹅妈妈。

　　「本大爷就是这种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才对。现在虽是加入幻想教团及魔女阵营……但本大爷的生存方式，永永远远都只会贯彻诸刃流的作风。」

　　「……太过危险了。我不能将希望押在一张无从确认究竟办不办得到的牌上头。」

　　「要是可以确认，那还算什么赌注？本大爷都办到了，这小子没理由办不到啊。」

　　大蛇轻轻拍了拍哮的脑袋。

　　接着他突然转动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瞪向房间一角。

　　「——喂，出来吧。你全都听见了吧？」

　　除了鹅妈妈以外，在场所有人均转而望向大蛇双眼所对准的方位。

　　片刻过后，只见拉碧丝伴随着一阵微弱声响，悄然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角落。

　　「……拉碧丝。」

　　头痛症状总算消退的哮，当着拉碧丝的面站了起来。在内心庆幸她平安无事的同时，先前与拉碧丝重新订定契约的那段记忆也再次掠过脑海。

　　本想伸出的手臂为之一顿。

　　拉碧丝连正眼都不看哮一眼，只是静静凝视着地板。

　　「想知道真相就直接问这家伙。如此一来你也比较能够接受吧。」

　　「…………」

　　「刚刚鹅妈妈也说过，这家伙对全世界有害无益……应该说她被如此认定。坦白讲，幻想教团大概也只希望快快处理掉这东西。」

　　哮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沉痛神情。

　　「放心吧。目前在本大爷与鹅妈妈的斡旋下，已暂时保留对她的处分。听说你若失去这家伙的魔力，身体就会拦腰断成两截是吧？当师父的我，实在不想看见徒弟变成那么凄惨的模样就是了。」

　　「我也不希望见到你白白丧失宝贵的性命。」

　　鹅妈妈赞成大蛇的意见，转眼看着哮。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先前我们明明就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面对这种宛如备受呵护的状况，哮感到困惑不已。

　　鹅妈妈露出和蔼可亲的温柔微笑说道：

　　「幻想教团与异端审问会一样，都不是那么团结一致。实质上的最高领导是元老院的几位老人家，不过或许该称作纯血派与慎重派吧……内部基本上可分成两大势力。相信你已经看出端倪，我等应该可以称得上是……慎重派才对。」

　　鹅妈妈尽管有点困惑，却并未自称是纯血派。

　　「我等的目的，在于避免引发波及一般无辜民众的战争……但我并不打算辩解。我等以最小限度的牺牲为藉口，对你们发动过好几次攻击……二阶堂真理小姐，虽说是上级指示，但吩咐凶煞收拾你的人就是我。」

　　维持坐姿的真理一度霍然睁大双眼，随即不屑地轻哼一声，将脸撇向一旁。

　　「……我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要原谅你的意思。反正我只不过是个外聘帮手，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自己会被当作用完即丢的消耗品看待。」

　　「我也置身在不许向你低头致歉的立场。然而……凶煞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令人无法容忍的界线。」

　　「拜托，我对那些事早已不感兴趣了。现在的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跟哮一同回到队友们的身旁。除此之外的事情通通无关紧要。审问会跟幻想教团都没什么两样啦。」

　　真理跷起脚，用手拄着脸颊丢下这句话之后，就此陷入沉默。

　　鹅妈妈则切换思绪，重新面向哮。

　　「言归正传吧。方才也已经说过，你与拉碧丝的处分目前暂为保留状态。然而时间所剩不多。倘若得不到拉碧丝对我们而言并非威胁的保证，元老院大概就会下令处决你吧。」

　　「…………」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就此安分守己……但光是这样并无法令元老院放心，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彷佛表达出『没有办法』之意似地摇了摇头之后，鹅妈妈转眼望向大蛇。

　　大蛇则搭腔似地点了两次头，伸手从上方压住哮的脑袋。

　　「所以说啦……这把魔剑就由你负责说服。设法证明这家伙并无害处，且对本大爷们来说反而是有益的存在吧。」

　　「……证明……要我怎么做啊……？」

　　「嗯，其实简而言之呢——」

　　大蛇以左手抵着下巴、竖起右手食指，脸上浮现出一抹奸诈的窃笑神情。

　　哮心知肚明。面露这种笑容的大蛇，一定讲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话。

　　「——就是让这家伙爱上你。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到唯命是从的程度。」

　　…………

　　…………

　　「…………什么？」

　　本以为是在谈论再正经不过的事情，却因话锋突然转往出人意表的方向，导致哮的思考瞬间当机。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二章 粉饰的平稳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三天后。

　　哮来到魔导学园泛用支援魔法主修班的教室，伫立在老师的旁边。

　　眼前有一大群正在上课的魔导学园学生……换言之就是菜鸟魔法师及魔女们，井然有序地坐在座位上。

　　大家都露出与其说是诧异，不如说是有点茫然的表情注视着哮。

　　「嗯，跟各位介绍一下唷～这位是草剃哮同学～大家拍手欢迎他～」

　　像是受到和蔼可亲的女老师掌声牵引一般，学生们也跟着发出零星掌声。

　　看样子包含哮在内，似乎还有许多同学不太能够理解眼前的状况。

　　「各位要把他当成是新加入的同伴唷～也麻烦草剃同学简单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我叫草剃。请多指教。」

　　女老师温柔地把手搭在哮那因紧张而变得格外僵硬的肩头上。

　　「大家或许会暂时对你投以奇异的眼光，但你用不着担心啦～在最近，没有魔力的人入学也已不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班更是奉行绝不允许这类差别待遇的方针唷～」

　　「喔……」

　　趁着敷衍之际作完自我介绍后，女老师吩咐哮坐到教室最后面的位置，他便动身从学生们之间走了过去。有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他，也有人露出轻蔑的视线看他，班上同学们的反应大致上就分成这两派。

　　站在哮的立场，会认为有这么一大群魔法师与魔女齐聚一堂才是匪夷所思的异常光景，但外侧世界的常识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因为对生活在内侧世界的他们而言，哮才是如假包换的异端份子。

　　（这还真是比想像中更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啊……）

　　至于哮为何必须这样以魔导学园学生的身分作自我介绍，事情就得拉回他与鹅妈妈会谈时的场景。

　　大蛇虽丢出『让银檞之剑爱上你』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简言之似乎就是要他加深与拉碧丝之间的羁绊。

　　而若要再更进一步解读的话，就是哮与拉碧丝只要投靠幻想教团阵营，那么虽会受到各式各样的管制约束，但就能避免遭到处决的命运。

　　真理当场火冒三丈，说她跟哮等人要一起回队友们的身边。

　　哮当然也怀着相同的想法，不过……

　　『那么……假如我说我等已经找到拯救草剃树夕的方法……你是否就会回心转意呢？』

　　鹅妈妈这句话动摇了哮的意志。

　　『我不会要你立刻做出决定。我相信要抹除掉外侧世界花费哪年时光建立起来的固定观念绝非易事，因此我希望你能试着了解，我等魔女们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常生活。』

　　鹅妈妈如此表示，并安排哮至魔导学园上课。

　　希望他明白魔女是什么样的人物。希望他明白魔法是什么样的存在。

　　魔导世界并不如你所想像那般邪恶不堪——

　　——尽管不难推敲出背后隐藏着这样的意图……

　　（但结论就是我若不肯成为同伴，他们便不会透露解救树夕的方法……）

　　虽然很想说他们卑鄙下流，但鹅妈妈原本就是为了避免异端审问会将树夕当作兵器利用，才派遣大蛇前往抢夺。真要说的话，出手妨碍的反而是审问会及35试验小队。倘若当时审问会没有从中作梗的话，树夕甚至有可能早已重获新生。

　　如果采信鹅妈妈等人的说词及行动，那么断定他们对妹妹及队友们而言亦是「敌人」，未免就操之过急了。

　　（话虽如此，现在就要认定他们是伙伴也稍嫌过早。他们或许追求着和平的目标……不过至今也造成了许多牺牲。我一定得慎重判断她们究竟是敌是友不可……）

　　哮就座之后，转眼望向旁边。

　　只见旁边另外有张完全没有任何空隙，紧密贴合在一块的课桌椅，而拉碧丝就静静地坐在其上。

　　明明格外不搭调，但班上其他同学们却是毫不在意。仔细一看，教室里也有好几名装扮与拉碧丝同样格格不入的少年、少女，甚至是老人家端坐在其他同学身旁。他们似乎也跟拉碧丝一样，是魔导遗产之类的存在。

　　在这个地方，有人型魔导遗产相伴是很司空见惯的日常光景。

　　「…………」

　　哮看着拉碧丝的侧脸，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加深与拉碧丝之间的羁绊……让她爱上自己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哮就连这到底跟什么事情有所关联都还搞不太清楚，但总之若不采取行动就无法得到解救树夕的方法。

　　（……只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自从两天前于异地重逢以来，拉碧丝始终无意面对哮。她展现出彷佛哮并不存在的举止态度。

　　在一起久了，因此自然就能明了。

　　自己遭到拉碧丝拒绝了。

　　（……为什么？）

　　坦白讲，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他开始回溯过去的记忆。与京夜对战时，拉碧丝仍一如往常。

　　由此可以推敲，之后发生的事情恐怕就是原因所在吧。

　　（当时虽是拚了命……但我有对拉碧丝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尽管记忆模糊不清，他仍竭尽所能地回想，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仔细想想，我对她可说是一无所知啊……）

　　哮只拥有从别人那边打听来的相关情报。

　　却从未曾听她本人亲口描述关于自己的事情。以往他觉得两者之间只要维持着剑与剑客的关系就好。他认为这是正确且再理想不过的型态。

　　可是，再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两人非得相互理解不可，哮漠然地如此心想。

　　哮想深入了解关于拉碧丝的事。他认为不该只把她当作一把剑，而是必须以伙伴的立场……以同为队友的身分与她建立关系才行。

　　如此一来，两人必能发挥出更胜于以往数倍之多的强大力量。

　　这是他在35试验小队，藉由与队友们相处的经验所学习到的教训。

　　「……我说拉碧丝啊。」

　　哮尽可能要求自己发出较为柔和的声音，同时伸手轻搭拉碧丝的肩头。

　　——唰唰唰唰唰……

　　却见拉碧丝拖着椅子从哮身边退开。

　　「……咕喔……

　　这出人意表的强烈打击迫使哮当场蹲下。他连作梦也料想不到，被自己的剑嫌弃竟会如此难受。

　　而目击了这幕情景的学生们，则彼此交头接耳地开始讲起悄悄话。

　　「……你有看到刚刚那一幕吗？那个新来的被自己的魔导遗产主动拉开距离了耶……」「会是订定契约的时间还不长吗？只不过那种拒绝的反应实在有够露骨的。」「偶尔就是会出现这种人啊～……对自己的魔导遗产进行性骚扰的家伙。尤其是欠缺魔导知识及素养的家伙最容易乱搞了。」「既然取了日本姓名，就代表他是外侧的旧日本地区出身罗？在内侧算是满罕见的呢。」「哼，欠缺魔力的人拥有魔导遗产就已经是个笑话了。」「别那样说啦。他那个乍看之下并非魔法触媒型的魔导遗产，若是刀剑类型的话，那么所重视的就是刀剑身手，而非魔法的实力吧。像我的偶像金丝雀也缺乏魔力，不过她的身手可是高强得很唷。」「话又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有趣呢，居然带了个跟自己身高差距那么大的魔导遗产。她八成是一把相当锋利的宝剑吧。」

　　众人各自随心所欲地针对哮开始进行分析。

　　不自在的感觉简直非同小可。

　　（真理会不会也总是面对着这种不悦的感受呢……）

　　身为对魔导学园内唯一一名魔女的真理，与身为魔导学国内唯一一名普通人的哮，处境可说是非常雷同。

　　——咚！

　　座位靠窗的真理，右手握拳狠狠击打桌面。

　　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现在还在上课耶。」

　　真理露出凶狠眼神怒瞪班上同学，众人连忙从哮身上收回视线，转头面向自己的课桌。

　　「对啊～同学们。现在啊～老师正在教能够用来保护各位生命安全的防御魔法唷～学起来有益无害，大家要专心上课唷～」

　　老师慢条斯理地出声提醒之后，便正式开始上课。

　　至于上课内容嘛，坦白讲哮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时至中午，魔导学园进入午休时间。

　　就在哮精疲力竭地趴倒在桌面上的同时，真理也面带苦笑走了过来。

　　「哮，辛苦你啦。」

　　「嗯，你也一样。」

　　「你整个人有气无力呢……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就是了。」

　　轻抚似地拍拍哮的脑门之后，真理轻轻纵身坐到哮的桌面上。

　　「……真理，你被安排进入这班级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吧？」

　　「嗯。习惯归习惯，但坦白讲我到现在仍觉得困惑。毕竟以前想学习魔法都得偷偷来才行啊。」

　　「也是啦。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办法理解你在外侧世界的立场了。这种处境确实有相当不好受的地方呢。」

　　「……是喔。」

　　真理竖起手指轻搔脸颊，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对你而言，这地方待起来的感觉应该还不赖吧？起码比对魔导学园要好上许多才对。」

　　哮话一出口，却见真理不知为何竟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那是一张宛如表达出『别讲那种话啦』之意的神情。

　　真理动作僵硬地压低脸庞，双手紧紧抓住制服裙摆。

　　「还算可以吧。在这里身为魔女是很正常的事情啊。可是该怎么说呢……待在这会有种现实感逐渐淡化，或者该说是危机意识慢慢消散的感觉……尽管仍然不太清楚究竟该如何是好，但我还是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

　　「我的栖身之处……那个……是在外侧那边。」

　　只是我擅自如此认定就是了……真理小声补上这句话之后，表现出忸忸怩怩的神态。

　　哮当下立刻反省自己的发言。他没有恶意。就现状而言，哮及真理是处在既不属于魔导阵营、亦不属于对魔导阵营的游离状态。

　　但这里对真理来说却是最安全，且保证能获得像样待遇的地方。对真理来说，留在此地不正是最幸福的事情吗？纵使日后真的爆发战争，留在庇护所中过生活，安全性不是也比较高一些吗？

　　他是基于上述考量才讲出方才那段话，不过看样子真理的心意似乎也跟哮一模一样。

　　「独自一人待在这的话，总觉得好像要被同化了。因为啊，我们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吧？要是就这样惯于现状而安分生活下去……似乎有种恐怖的感觉。」

　　「…………」

　　「所以……哮你可以清醒过来，真的太好了。」

　　说完，真理稍微吸了一下鼻子。

　　哮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叠在拄着桌面的真理小手上。

　　「这里终究不是我们的栖身之处……抱歉，害你变得无依无靠。」

　　被带进一个颠覆过往所有常识的世界，绝不可能一点都不感到孤单。哮发自内心向真理赔罪，并试图让她感到安心。

　　真理则是满脸通红地任由视线四处飘移。

　　你不必道歉、不用放在心上——可能本来是想这样讲，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的真理，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点子，竟突然紧紧回握哮交叠在她手上的手掌。

　　「呃，那个——……啊，唔……这是因为我觉得太孤单的关系喔？想说希望可以稍微这样一下罢了……」

　　「？喔……没关系啊。」

　　大概是真的太过寂寞了吧——哮如此心想。

　　想归想……十指却互相交缠在一块。这分明是男女朋友才会用的握法。

　　就连脑筋迟钝的哮也不禁面红耳赤。但他又不能做出甩开手掌的狠心举动。就在两人手牵着手感到害臊之际——

　　「——中一？原来你们是对※中一情侣啊。」（编注：指刚上国中就交往的青涩情侣。）

　　匆见两名女同学在不知不觉间蹲在哮他们面前，从桌角边缘探出头来窥视他们。

　　真理吓得赶紧起身跳离桌面。

　　「怎怎怎、怎么回事啊你们！这只是手相……我只是在帮他看手相而已啦！」

　　真理虽连忙试图辩解，不过双人组的短发少女却露出苦笑神情说道。

　　「不不不，真理，就算想敷衍应该也找得到其他更合适的藉口才对吧……」

　　「好古典的行为？你是古典文学的登场人物吗！？」

　　紧接着又见不知道是否真是猫耳少女的女同学，兴致勃勃地对着哮及真理猛摇尾巴。两人针对真理与哮打情骂俏的举动，开始调侃神态羞涩的她。真理虽是满脸通红地极力反驳，却轻易地被双人组给打发掉。

　　看样子这两人似乎是在这一个月当中跟真理成了好朋友的样子。

　　真理原本就是个性和善的开朗少女。在对魔导学园虽因学生们的刻板印象影响，而受到差别待遇且交不到朋友，但在这里她完全没有遭受歧视的理由。

　　能交到朋友本就理所当然——哮如此心想。

　　「你叫草剃对吧？我叫伊妮雅·布拉克摩亚，属性为『钢』。出身地是这里，欧洲庇护所。魔导学园东侧的二年级学生，年纪大你一岁，请多指教罗。」

　　短发少女，伊妮雅面露和蔼可亲的笑容对哮伸出手掌。

　　哮与伊妮雅握手致意之后，一旁的猫耳少女也跟着笑咪咪地摆动尾巴。

　　「我叫阿兰妲·诺汀斯。属性为『雷』，出身地是规模最小的南非庇护所。现在是一年级，跟你们同班。如你所见，我是个混有1／4兽族血统的亚人，但我讲话绝不会在句尾加『喵』字，这点给我记清楚了。」

　　这名看起来就像只猫咪的少女·阿兰妲一边轻蹭鼻子，一边将尾巴弯成V字状靠近哮。略感困惑的哮虽也试图与她握手示意，谁知阿兰妲却突然「喵！」地发出尖叫声并迅速往后退开。

　　她的毛发呈现倒竖状态，似乎莫名地对哮产生戒心。连伊妮雅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看着哮。当哮感到不知所措之际，真理主动贴近哮的耳边小声说道：

　　「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用前脚握手对猫人而言似乎是求爱行动的样子……而用手指头去勾尾巴才是一般打招呼的方式。」

　　「真的假的！原来亚人的存在是确有其事啊……」

　　哮首先对阿兰妲的兽耳及兽尾并非装饰品一事大感诧异。

　　她是亚人，又名半兽人，是有点像人类与幻想生物交配所生下的混血种族。纪录上留有过去曾在部分地区发现小规模猫人部落的资讯，但照理说应该跟精灵同样，在魔女狩猎战争中完全绝迹了才对。

　　而哮当然无从得知已被视为灭种的亚人常识。哮也同时再次深刻地体认到，原来被视为已绝种的种族，在这个地方是可以很理所当然地昂首阔步的事实。

　　阿兰妲面红耳赤，有点难为情地用前脚反覆磨蹭自己的脸颊。

　　「……草剃该不会也是外侧出身的吧？看你跟真理好像满亲密的样子呢。」

　　听伊妮雅提及外侧一词，哮不知是否该据实以告。

　　因为哮甚至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对外侧世界抱持着什么样的认知。

　　「哮是跟我一起来到内侧的。我们的家长关系不错……后来在差点被卷入审问会的纷争时得到保护，爸妈说留在外面太过危险，就把我们送进内侧了。」

　　真理一讲出这段几乎是即兴创作的解释，伊妮雅及阿兰妲似乎都露出可以理解的神情。

　　「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你不晓得这里的常识罗。我们虽不太清楚外侧的事情，但听说魔女被视为对社会有害的存在对吧？单凭想像就觉得那是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啊。」

　　「刚才虽因突然被告白而吓了一大跳，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原谅系吧。欢迎光临，普通人。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询问没关系。」

　　阿兰姐得意洋洋地摆起前辈架子如此说道。

　　见一旁的真理耸了耸肩头，哮便决定照做了。

　　「感激不尽。那我就不客气了，请问东侧是什么意思啊？」

　　心想若开口询问过于深入的问题会敢人疑窦，哮便从伊妮雅方才讲过的话中抽出关键字提问。

　　「你是真的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就入学了吗……太猛了。」

　　「抱、抱歉。」

　　哮一道歉，伊妮雅随即笑着说了声『没关系』。看样子她似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所谓的东侧呢，就如字面所述一般，是指位于庇护所东边的学园设施啦。反过来说，位在西边的设施就称作西侧。所有魔导学园大致上都有两名理事长，与其说是派系，倒不如说是采用的教育方针都不太一样。东侧以『和谐』为方针，主要传授防御，以及能在医疗及产业方面发挥作用的魔法。环保及圣域研究等学术领域也格外盛行。」

　　「相对地，西侧则是奉行『纯血』方针。你可以把他们想作是间军校就好。主要教导的是能在战略及军事行动中派上用场的魔法。」

　　「就算搞错也千万别接近西侧喔。那边的理事长所奉行的纯血主义，绝对容不下像阿兰姐这样的混血儿，换成缺乏魔力的人可不仅只是遭受歧视就没事了。没人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你一定要特别注意喔。」

　　「嗯。你可以把东侧及西侧看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只可惜西侧占有压倒性的广大腹地，人口也很多。尽管双方零星冲突不断，但基本上东侧这边毫无胜算可书，因此不建议你跟对方产生必败无疑的冲突。」

　　「或许是魔女狩猎战争留下来的伤痕吧……他们终究还是对缺乏魔力的人怀恨在心啊。坦白讲，我们是战后出生的世代，始终不太能够明白啊。此外也有可能是因为生长环境不同才造成这么大的落差就是了。」

　　「是教育方针不同的关系。最近类似东侧的教育方针虽已逐渐定型，不过大多数还是比较偏向西侧。就连战争即将再度引爆的风声，八成也不会仅止于谣言而已吧。」

　　「嗯。特别是由于最近还有这类时事推波助澜，所以你们绝对不可轻易靠近西侧喔。」

　　听完伊妮雅的忠告，哮带着明了之意点了点头。

　　阿兰妲则是一脸受不了地对当前局势摇了摇头。

　　「个人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啊。就算一辈子留在庇护所内过生活也没差，跟外侧世界之间的问题更是令人完全不想有所牵扯啊。」

　　「我是认为如果能与外侧世界的人握手言和就好了。就算继续纠结于哪年前那场战争所结下的恩怨也没什么意思啊。像现在我也能很正常地跟草剃聊天啦。」

　　听完两人神情严肃地交互说明完现状之后，哮大致上开始理解到内侧世界的实际情形。说穿了就像是对魔导学园的审问会及伦理委员会……也就是近似保守派及反体制派的关系吧。

　　这个学园庇护所的人口大约50万左右，不过其他庇护所似乎有更多魔女及魔法师居住在其中。而伊妮雅等人则说他们绝大多数都抱持着与西侧相同的理念。

　　鹅妈妈管理的东侧。

　　以及纯血派管理的西侧。

　　倘若相信鹅妈妈的说词，那么俗称元老院的这个统治内侧世界的集团，显然是站在较为倾向西侧的立场。

　　（……也就是说内侧跟外侧其实都大同小异吗……）

　　即便如此，这里的歧视观念仍远比对魔导学园来得淡薄许多。虽说呈现出东西两极化的状态，不过东侧的人们明知哮是缺乏魔力的外侧世界访客，却还是很爽快地接纳了他。起码在对魔导学园就只有虾兵蟹将小队及一小部分的人愿意接纳真理。

　　外侧的人对内侧几乎形同一无所知。尽管流传着还有魔女阵营幸存者潜伏于圣域内部的风声，但绝大多数的一般人根本就不相信有这回事。大概是由于审问会彻底执行了管制情报及洗脑教育等措施所造成的结果吧。

　　而内侧的人虽然也晓得外侧世界的存在，不过对于实际情形的认知似乎还是稍嫌薄弱。倘若获知异端审问会对付魔女们的恶毒行径，相信伊妮雅及阿兰妲两人也绝无法保持如此冷静的态度才对。

　　「……像我这样缺乏魔力的人果然还是很稀奇吗？」

　　哮开口询问两人。

　　「嗯，虽然少见，但在东侧要找还是找得到啦。喏，你看那边。」

　　哮望向阿兰妲伸手所指的方位。

　　只见一名背贴学生们所使用的置物柜，定睛瞪视着他们的蓝发少女身影映入眼中。

　　（……金丝雀。）

　　看见那头过于眼熟的湛蓝秀发，哮不禁感到有点错愕。其实仔细想想，自己好歹算是个俘虏，受人跟监也很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她却露出了充满怨恨的视线。看样子她似乎还对上个月那一战，以及自己摆出师兄架子等事怀恨在心。就她穿着魔导学园制服，而非平常那套紧身衣的装扮来看，就代表她大概也是这间学园的学生吧。

　　伊妮雅对金丝雀招了招手。

　　「喂，金丝雀。别板着一张臭脸杵在那边，过来这边啦。」

　　「…………哼。」

　　就算听见有人叫她，金丝雀仍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无动于衷地维持着交抱双臂的姿势。

　　「她叫金丝雀。她的耳朵很长对吧？因为她是半木精灵啦。」

　　「半木精灵……？」

　　「嗯。木精灵虽然缺乏魔力，身体能力却远远凌驾于一般人之上。似乎是基于保护的目的，而安排她在东侧过生活的样子。」

　　「…………」

　　「虽说跟我一样同属亚人……但她是濒临绝种的种族。据传好像是由战争幸存的木精灵所生下的最后一人，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听完阿兰妲的说词，哮脑海里的记忆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关于精灵的那起事件，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看来在内侧世界这边，似乎也存在着精灵早已灭绝的相同事实。

　　（……不会吧……）

　　即便搬出过去听说的事情相互对照，首先年龄就完全不符。更何况他听说的内容是已经遭到处分，如今却出现在幻想教团……出现在魔导学园的事态本身就有问题了。

　　关于斑鸠提过的精灵失败作一事，哮手上拥有的情报并不多。这是因为一方面斑鸠讨厌有人追问此事，而哮本身也尽可能避免主动深入去追究这类个人隐私的问题。

　　但仍改变不了他对此感到耿耿于怀的事实。就在哮起身离开座位，准备找金丝雀问个清楚时，伊妮雅突然再次出声对他说道：

　　「话说草剃啊……你的魔导遗产跑哪去啦？」

　　伊妮雅冷不防地丢出这个问题。

　　「你原本带了个琉璃色的小女孩没错吧？我原本也想问你有关那名小女孩的事……不过自从下课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了。你这样撇下自己的魔导遗产不管，真的没关系吗？」

　　「哦哦，我也正觉得纳闷呢。你是如何取得那项魔导遗产的啊？是你们家代代相传一吗？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匪夷所思的异质魔力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相当热衷于魔导遗产的研究……喵？」

　　话说到一半，阿兰妲及伊妮雅发现哮脸上血色全失。

　　哮脸色铁青地看着真理。

　　真理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喔！？」的表情。

　　接着哮又转头望向背后的金丝雀。

　　「……啊、啊哇哇哇……」

　　连金丝雀也跟哮同样脸色惨白。

　　五分钟后。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明明是契约者、明明是契约者！为什么没顾好她啊！？」

　　金丝雀、哮及真理等三人一同在魔导学园中全力奔驰，拚命到处寻找拉碧丝的行踪。

　　「实在非常惭愧……！由于太过习惯她平常总是若隐若现的状况，导致我完全没注意到她突然消失了啊！」

　　「我不想听藉口！知耻一点啦、知耻！」

　　遭到紧跟在右边的金丝雀破口大骂，哮整个人似乎变得愈来愈渺小。

　　而跟在左边的真理则对金丝雀展开反击。

　　「小金丝雀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明明身为监视人员的你为什么移开视线啊！」

　　「罗、罗嗦！真理还不是同样受到鹅妈妈委托监视哮的行动！一样啦！跟我是同类！」

　　「我又没有服从你们指示的义务！为什么我非得监视身为伙伴的哮不可啊！」

　　「哮才不是！银榭……银楔……银、够了——！」

　　口齿不清、话愈讲愈结巴的金丝雀，猛抓着头发拔腿狂奔。

　　即便显得格外醒目，三人仍毫不在意地边闪避学生边四处搜寻拉碧丝的下落。在真理脚程开始变慢，三人间距开始拉大之际，眼中匆见一名从走廊前方迎面走来的和服男子。

　　「哦哦，怎么啦，你们在做什么啊？」

　　是大蛇。只见大蛇一边大口享用右手上的红豆面包，一边用左手拿着牛奶瓶走在走廊上。

　　带头的哮停下脚步，在大蛇的面前手拄膝盖喘着大气。

　　「师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还用说吗？因为本大爷是这里的教员啊。」

　　「什么？」

　　「本大爷担任基础体能的课程。哎，都是鹅妈妈说什么既然设籍于学园就该好好工作，罗哩叭唆地唠叨个不停……」

　　由诸刃流宗师负责教授的基础体能课程，绝对不可能仅止于基础的程度。

　　「倒是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啊？一副慌张的模样。」

　　「其实……是拉碧丝失踪了。」

　　哮怀着挨揍的觉悟讲出自己的失态。

　　谁知大蛇却只是有点儍眼地继续啃着红豆面包。

　　「哦，是喔。那你好好加油吧。」

　　「……什么啊……？」

　　「除非契约者加以运用，否则魔导遗产基本上并不会造成危害。而你又戴着项圈，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吧。」

　　「师父不陪我们一起找吗！？」

　　「？那是你的剑没错吧，为什么本大爷非得自讨苦吃不可啊？况且本大爷接下来还得准备上课，所以才不做这种事呢～」

　　………哪来的『不做这种事～』啊。

　　哮虽是气得额冒青筋，却仍硬是把心声吞回肚子里去。

　　「大蛇！所以金丝雀才反对嘛！要这家伙驾驭银檞之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金丝雀迅速地自两人身旁擦身而过。

　　「呼、呼……呼……你也跑太快了吧……！」

　　紧接着，真理也慢吞吞地随后追上。

　　「哦——哦——活力充沛很好很好。年轻真是美好啊，」

　　面对这极端若无其事的口气，哮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他完全忘记草剃大蛇基本上是个没用的成年人的这个要命事实。

　　哮放弃要大蛇帮忙的念头，再次拔腿飞奔而出。

　　「——给我等一下。」

　　「呜！」

　　谁知却立刻被大蛇伸手抓住后衣领，便衣服勒住哮的脖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给你个建议。你那把爱剑以前曾经发生过需要劳动你四处寻找的情形吗？」

　　「……咦？」

　　「过去不都是会回应你的呼召，迳自出现在你身边吗？换句话说，这代表她总是瞬间就能掌握到你的确切位置。既是这样，那反过来也不足为奇吧？」

　　大蛇一边喝牛奶，一边面对着哮。

　　脸上挂着一张与其说是推敲心思，不如说是感到儍眼的表情。

　　「看样子到目前为止，似乎是剑的爱情略胜一筹。难怪你会遭到单方面的侵蚀。」

　　「…………」

　　「尽管打死我也不会说出要你相信他们之类的话，但连自己挑选的武器都驾驭不了，还算什么剑士啊。」

　　语毕，大蛇以拳头轻轻敲了哮的额头一下，松开衣领迈步前行。

　　「要知耻啊～」

　　大蛇挥了挥手，迳自离开现场。

　　哮无法对他的背影作出任何反驳。无论是魔导遗产也好、是神器也罢，都改变不了拉碧丝是一把剑的事实。

　　真的是连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那个人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哮乖乖对大蛇的背影鞠躬致谢，接着顺从自己的心灵引导，动身前往拉碧丝的身边。

　　哮不慌不忙地汲取着那股将他跟拉碧丝串连在一起，在心海深处冒出袅袅轻烟的羁绊，并登上楼梯。尽管并不确定她就在接下来准备前往的那个地方，不过哮却能比以前更为明确地感受到拉碧丝的存在。

　　想必是透过重订契约，而强化了双方之间的联系所致吧。

　　来到楼梯最顶端的哮，伸手推开厚重的铁制门扉。

　　微风轻拂脸颊，哮自然而然地抬头仰望天际。藉由防护结界过滤掉紫外线的和煦阳光，照得哮不禁微眯双眼。

　　天空虽狭窄，却呈现出在外侧绝对无缘目睹的色彩。由魔力构筑而成的防护壁，因日光漫射而绽放出淡淡的七彩光芒。而在那层防护膜的内侧，则有许多只三尾鸟集结成群恣意翱翔。

　　飘浮于半空中的建筑物及设施用地，纵使被乱无章法地随意配置也不会发生冲突。

　　尽管建筑物多到数不清、机械装置到处都是，但在地表及建筑物屋顶却也能看见苍翠茂盛的植物。由于魔力多半对自然物无害，绿色植被自是生机盎然。

　　虽说在清醒过来的那天晚上见到这一幕时，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不过换成在白天重新一看，才发现这是如梦似幻般的美丽光景。他一直以为既然被称作魔女们的国度，那就必定是个充斥着肃杀气氛的可怕地带，谁知根本就没这回事。现在他有种宛如置身于画册之中的感觉。

　　哮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回前方。

　　他看见一道琉璃色的背影，静静地坐在没有护栏的校舍屋顶边缘。

　　拉碧丝任由微风吹拂发丝，将她那本就娇巧的背影缩成更小一团，孤伶伶地坐在前方。在她身旁则可看见一只装满苹果的纸袋。

　　在静悄悄的屋顶，只听得见拉碧丝啃着苹果的细小声音。

　　虽与眼前的美丽风景十分搭调，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却显得格外落寞。

　　哮默默走到拉碧丝旁边，立刻弯腰坐下。

　　「唷。自己吃午饭吗？要到其他地方的话，起码也通知我一下嘛。」

　　「…………」

　　「哦哦，这里超级无敌高耶。跟其他学生不同的我没有飞行能力，感觉满可怕的呢。」

　　「…………」

　　「…………你、你在吃苹果啊？数量可真多呢。也给我一颗——」

　　抽……沙沙沙沙沙。

　　哮一伸手要拿苹果，拉碧丝随即抱起纸袋拉开与哮之间的距离。

　　手臂停在半空中的哮内心大受打击，几乎就快掉下泪来。

　　拉碧丝则只是边凝视远处边咔哩咔哩地啃着苹果。

　　哮只能整个人缩成一团，重重地叹了一口大气。

　　「……喂，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理由了吧。」

　　「（咔哩咔哩咀嚼咀嚼）」

　　「尽管我也很明白自己神经大条……但我对你做过什么事吗？当时的事情，我到现在还记不太清楚啊。」

　　「（咔哩咔哩咀嚼咀嚼）」

　　「我想问的事情多到数不清，而要是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向你道个歉。起码出个声给我听听嘛。」

　　「（咔哩咔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咕噜）」

　　「……………………不要连芯都吃下肚啦。」

　　拉碧丝已经拿出另一颗新苹果，根本不肯理睬哮。

　　哮竖指轻搔脸颊，在双方之间保有一段距离的状况下对拉碧丝露出苦笑。

　　「只要吃饱，忧郁的心情也会随之消失……吗。」

　　当他仰望天空讲出这句话之后，拉碧丝瞬间停止吃苹果的动作。

　　「我记得这是你上一个宿主曾经讲过的话对吧？真是至理名言啊。」

　　拉碧丝没有回应。她将苹果从嘴边移开，小心翼翼地用双手裹着捧在肚子附近，双眼眺望着远方。

　　「不过，这就代表我果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

　　「……我对你造成了伤害……没错吧？」

　　哮侧目瞥了拉碧丝一眼。

　　拉碧丝没有转眼望向哮，只是缓缓地张开嘴唇说道：

　　「伤害……我并未发现刀锋有变钝的情形，请你不需担心。」

　　虽是睽违许久才再次听见拉碧丝说话的声音，但却还是一样毫无抑扬顿挫。

　　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声调里蕴含着一股闹别扭般的情绪。

　　人类与魔导遗产的思考回路大相迳庭。人类会感到受伤的事情，与魔导遗产会感到受伤的事情并不一致。有时它们也会采取令人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

　　哮跟拉碧丝相处在一起，自然并不是从未对她的态度产生疑问。

　　过去他都没有更进一步深入追究，是由于哮先前未曾想过要跟她建立剑与剑客以上的关系，而拉碧丝大概也一样吧。

　　然而只要尝试看看，相信双方应该就能相互理解才对。

　　因为现在他已比过去更能明确地感受到拉碧丝的心思。

　　「倘若你是在询问我是否被迫承担了过重的精神压力，那也请不需担心。我是魔导遗产，并不会像人类那样受到心灵创伤。」

　　「没这回事吧。我倒觉得你的自尊心满高的，而且也曾吃过醋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跟其他人一样，你也满倔强的吧？」

　　「我认为已无更进一步互相干涉的必要。反正你早已不是我的宿主了。」

　　不是宿主——听她这么一说，哮顿时皱起眉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你放弃了我，这就代表了一切。」

　　「放弃你……我哪有做那种——」

　　话说到一半，一段记忆伴随着杂讯流入哮的脑海当中。

　　就在准备与树夕一同自尽的瞬间，哮确确实实地放开了拉碧丝。

　　那是他下定决心反抗一切，但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最后只好放弃了杀害树夕这个选项的结果。

　　「你回想起来了吗？」

　　「不不，我那并不是放弃你……」

　　「对我而言并无不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并不适合成为助你实现心愿的器具，事情就只是这么简单罢了。」

　　她像是表达出『我跟你再也无话可说』的意思一般，开始啃食新的苹果。

　　换言之，拉碧丝把哮的举动解读为撇弃她而闹起别扭。

　　先前也曾有过相同的念头，哮再次觉得她果然有很可爱的一面。

　　同时也对她不肯称自己为宿主一事感到落寞。

　　「……可是，我跟你的契约并未失效啊。毕竟我现在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呢。」

　　「我是魔导遗产，只身所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极其脆弱，甚至可说毫无战斗力可言。现在我处于被幻想教团擒住的状态，立刻解除契约并非上策。」

　　「…………」

　　「仅止于此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屑一顾。

　　纵使没有那个意思，但当时放开剑柄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哮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抱歉。」

　　「我应该已清楚表达出你不需道歉的意思才对。」

　　「不，都是我的错。我擅自把愿望强加在你身上，却又擅自放弃了心愿。我的优柔寡断让你失望，这是个无从辩解的事实。」

　　哮开口表达出由衷的歉意，并往拉碧丝那边探出身子。

　　「但拜托你至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为何？你应该已经不再需要我才对啊。」

　　「错了，就是因为需要你才会这样讲。」

　　「是为了自保吗？或者是为了草剃树夕小姐的缘故呢？」

　　「不只是这些原因。无论是身为剑客或者身为人类，我都不想放弃你。」

　　「……身为一个人？」

　　「嗯，我也希望把你当成同伴看待。」

　　虽是真心话，拉碧丝却微微侧头面露疑惑神情。

　　「我应该说过我只是个魔导遗产才对吧。」

　　「我晓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作为一个人，并不愿意跟你分开。」

　　「我无法理解你这段话的意义。」

　　「没这回事。」

　　「…………」

　　「身为你的搭挡……我想了解有关你的事。」

　　哮一脸正经地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自从来到魔导学园之后，拉碧丝总算头一次正眼望向哮。

　　琉璃色发丝受到微风吹拂而轻摆。

　　「知道了又怎样？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有意义的行为。」

　　「当然有意义。这是我为了陪伴在你身边所不可或缺的事情啊。」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能回答你的疑问。我已脱离审问会的管理，发言也不再受到任何限制。」

　　一如往常的扑克睑。

　　但看在哮的眼中，她的身影却显露出哀伤之情。

　　宛如置身在某个极其遥远的场所，形单影只地伫立于一个已经灭亡之虚空世界般——如此的一种景象，浮现在哮的脑海当中。哮差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试图提醒她还有自己陪伴在身旁的事实。

　　哮压下这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决定先询问他想知道的问题。

　　「听说你是异世界的产物，这是真的吗？」

　　首先他劈头就提出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想不到拉碧丝竟不加思索地开口回答。

　　「是的，这是事实。我是在异世界识别编号1023——也就是在这个世界中，被称作北欧神话世界的异次元里，所被制造出来的。我是你们称作神只的生物所使用的神器，这点应该不会有错。」

　　虽是先前就听闻过的事，但若要说一点都不感到惊讶，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有办法存在于这个世界？纵使是经由召唤魔法被召唤过来，倘若缺少魔力供给的话，照理说应该就无法实体化才对啊。」

　　「理由不得而知。我具备的北欧神话世界相关情报有所毁损。同时，可以称作我独立人格的产物，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形成……若要更进一步详细说明的话，我的人格是在魔女狩猎战争终结之后才诞生。」

　　「…………」

　　哮倒抽了一口气，拉碧丝则语气平淡地继续回答。

　　「北欧神话世界已不存在于世的机率高达98%。是基于某种不明因素而灭亡。由目前召唤师已不可能再与北欧神话世界取得联系的现状看来，这应该是个可信度极高的假设。」

　　神话世界的灭亡……这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但拉碧丝并未说谎。在双方羁绊变强的现在，哮立刻就能明白这些事情。

　　「……就连你导致这个世界濒临灭亡边缘……你引发了无形灾害的说法，也是真的确有其事吗？」

　　「严格说来并不是。无形灾害不是由我单独引发，这是因为与另一把黄昏型号——也就是神器互相交击所引爆的灾害。」

　　「另一把神器？」

　　「名叫※雷瓦汀，是与我拥有相同力量的弑神魔剑。尽管原有功能大多已经失灵，不过可确认目前该款神器落在幻想教团手中。」（编注：又名胜利之剑，为北欧神话中的神只弗雷的配剑。）

　　「……换句话说，是审问会与幻想教团在魔女狩猎战争时分别使用你与雷瓦汀，才引爆了那场致命灾害吗？」

　　「两名神器的使用者执行了神只杀手化术式，因为我的魔力属性『黄昏』与雷瓦汀的魔力属性『破灭』反覆冲突交击下，衍生出『虚无』属性的魔力，进而覆盖住全世界。」

　　这是一段毫无现实感的故事。

　　审问会与幻想教团彼此都拥有视作终极兵器的神器。而被逼入绝境的幻想教团使用雷瓦汀，审问会也祭出银檞之剑作为对抗手段。最后就因为双方均动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而导致世界宣告灭亡。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真相。

　　「结果是哪一方赢了？」

　　「我方虽成功使得雷瓦汀陷入半毁状态，并让对方的契约者身受重伤，但若单看结果的话，应该算是两败俱伤。」

　　「那你的前宿主怎么样了呢？」

　　「…………」

　　「…………？」

　　「因神只杀手化术式暴冲失控的缘故，不幸身亡了。」

　　哮并未漏掉夹杂于拉碧丝讲话声中的短暂停顿。

　　神只杀手化术式的详情固然很重要，但他就是很在意方才的那片刻停顿。

　　「那名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我还满感兴趣的。先前与你携手作战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既然有办法驾驭你，那就代表他应该是个实力相当了得的人物才对吧？」

　　「剑术实力远不及你，但确实是一名高手。」

　　「叫什么名字？」

　　哮一提问，只见拉碧丝转动她那有如玻璃弹珠般的晶莹双眼望向哮。

　　「草剃命。与你系出同族，换言之就是草剃家的女性。」

　　那瞬间，以为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震撼，吓得他当场说不出话。

　　草剃命。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此人是女性的话……

　　「你说她是女性对吧？刚刚，很明确地！」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没错。」

　　「那她的状态应该也跟树夕一模一样才对！」

　　「不，并非完全相同。她虽然也饱受自身力量的折磨，却并未时常陷入失控状态。」

　　哮毫不客气地逼近拉碧丝，使劲扣住她的肩头。

　　既是150年前，那换算起来大约就m4代以前的草剃家先人。

　　尽管『百鬼夜行』的力量可能还不像现在这般强大，但要单靠自己压制住那股力量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草剃一族向来奉行只要生下女孩就立刻斩杀的习俗，因此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否则根本不可能保住性命。

　　「告诉我有关那个人的事！或许我能从中找到解救树夕的线索也说不定！」

　　哮表现出相当急迫的神态逼问拉碧丝。

　　但就在此时，屋顶铁门猛然被人打开。

　　只见呼吸急促的金丝雀出现在门口。

　　「呼、呼……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就只是跟拉碧丝谈话……」

　　「不去找人还躲在这边吃什么苹果啊——！」

　　金丝雀往哮这边直冲过来。

　　「等等等等一下！我不仅有找而且也已经找到——什么啊啊……？」

　　本来想让她亲自确认拉碧丝的身影，谁知刚才明明还紧抓着她的肩头，但她却已凭空消失，只剩装满苹果的纸袋摆在原地。

　　「骗人的吧！？等等，她直到方才为止真的就在这里——」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祭出一记加上助跑的飞踢。

　　被她一脚踹中搞不好会死人，因此哮下腰避开这一踢。

　　「啊。」

　　谁知这一闪，竟导致金丝雀就这么顺势飞出屋顶。

　　从高度起码有50公尺左右的屋顶一跃而下。

　　哮虽连忙抓住金丝雀的手臂，却抵消不掉强烈冲劲，造成他也跟着一并摔下楼。

　　「完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哭丧着脸，就这样维持着与金丝雀交缠在一起的姿势，往地面急速下坠。

　　坦白讲，他连作梦都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如此无聊透顶的情境下死去。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改掉优柔寡断的坏毛病，却居然因为木精灵的一记飞踢，而导致自己的人生准备提前谢幕。

　　心想最起码也得设法让金丝雀获救的哮抱着她翻转身体，试图调整成自己身体在下方充当缓冲垫的姿势。

　　「！？别乱摸胸部啦死秃头！」

　　「现在不是讲那种话的时候——啦喔呜！」

　　金丝雀的肘击猛然轰向哮的心窝。为何在这种状况下还得被骂成秃头，并硬吞这记形同杂耍表演般的攻击不可啊。轻声嘟嚷一声「我受够了」的哮，忍不住潸然泪下。

　　谁知接下来却换成金丝雀一把抓住哮的胸口衣领。

　　金丝雀在下坠途中一手扣住校舍窗框，轻轻松松地垂挂在窗户旁边。尽管哮的脖子受到反作用力冲击而发出啪叽声响，不过却也没再继续下坠，两人都平安获救了。

　　木精灵虽是身轻如燕又具有怪力，但也太过夸张了点。

　　金丝雀定睛怒瞪垂挂在半空中，口吐白沫的哮。

　　「我要向鹅妈妈告状……绝对要让你再也无法自由行动，给我觉悟吧……！」

　　之后，金丝雀抓起哮的身体使劲往上甩，硬生生地把他丢进校舍内。

　　在上演完这场简直粗暴过头的抢救戏码之后，哮就这么在遭到学园内的学生们投以好奇目光注视下，丢脸地倒在布满窗户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泪流满面地失去意识。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三章 拉碧丝拉斯莉

　　魔导学园的授课方式不同于对魔导学园，下午也有安排课程。

　　虽然不像试验小队那样有赚取积分的必要，可是据说必须定期发表自己的魔法练习成果。尽管不会勒令退学，但似乎还是有设下「成果一旦未获认同就会被留级」的严格原则。而哮基本上也以魔导学园学生的身分，被吩咐要在期末考时提交一篇有关魔法的论文报告。当然啦，他并不打算在此久留到那个时候，上课时自然就只是应付一番罢了。

　　现在已过放学时间。

　　不习惯书面作业的哮，轻轻转动僵硬的肩膀舒缓筋骨。

　　「哮～～」

　　此时，显得格外兴高采烈的真理走了过来，伊妮雅及阿兰妲也一同跟在后头。

　　「唷，你们三人凑在一起是怎么啦？」

　　「难得有机会，想说要带你参观一下东侧的市区。事先有所了解也比较好吧？」

　　手拄桌面的真理提出这个建议。

　　哮稍微迟疑了一下，但一方面觉得大概也很难再从鹅妈妈及大蛇口中打听到更进一步的情报，同时认为就算先掌握住魔导学园的实情也不会吃亏。

　　哮贴近真理耳边轻声询问。

　　「我可以顺便带拉碧丝同行吗？」

　　他边说边侧目瞄了隔壁的座位一眼。只见拉碧丝依旧毫无动静地面向前方。

　　「是没差啦……不过你们是怎么啦？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你们就变得很生疏对吧？」

　　「呃……这个嘛……」

　　见哮面露尴尬神情，真理忍不住一脸诧异地凝视着他。

　　总而言之既已徵得真理的同意，哮便准备起身离开教室，谁知……

　　「不行不行。你绝对不能到外面乱跑。金丝雀不允许！」

　　双手交抱于胸前的金丝雀来到座位旁边，定睛瞪视着哮。

　　她拿发生在屋顶的那件事向鹅妈妈告状，企图剥夺哮自由行动的权利，结果却被打了回票而闹起别扭。

　　真理对金丝雀视若无睹，兴致勃勃地高举手臂准备离开教室。

　　「别无视我！听我的话啦！」

　　金丝雀神情严肃地抓住真理的肩头。哮觉得金丝雀身为鹅妈妈的部下，不准他随意外出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理则是一脸嫌麻烦地回头说道。

　　「哎唷你很吵耶。只要你也跟着一起来不就没事了吗？要是讨厌被排挤的话，直说不就行了。」

　　「金丝雀跟你们不一样，我忙得很。一点也不想跟你们出去玩——」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我会买一袋你喜欢的糖果请你吃啦。」

　　「——真理真是个爱强人所难的人。金丝雀就以护卫的身分与你们同行吧。」

　　金丝雀瞬间也兴致勃勃地振臂高呼。

　　（弱爆了！）

　　目睹金丝雀火速遭到收买的哮心想『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同时转头望向拉碧丝。

　　「拉碧丝，走罗。」

　　「…………」

　　哮对拉碧丝伸出手。

　　拉碧丝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哮的手掌。

　　不过她并未牵起他的手，只是无声无息地起身离开座位，迳自从他身旁穿越过去。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哮竖指轻搔脸颊，随后追上拉碧丝。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抵达市区的哮等人从地上抬头仰望着魔导世界。

　　「……好厉害啊。」

　　感叹声脱口而出。先前在校舍屋顶看见时就觉得很漂亮了，但他完全没料到这里竟会是一座呈现出如此庄严风范的城市。

　　空中建筑物的魄力固然惊人，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腾空飞舞的魔女们之身影。彷佛彗星般高速在空中交错的模样，比起三流杂耍马戏表演来得更加精彩。

　　令人不禁佩服他们居然都不会发生追撞意外。

　　「真理你也会飞吗？」

　　「『极光』是泛用性相当高的魔力属性，因此要应用在飞行上头可说是易如反掌。只要有那像扫帚造型的飞行触媒在手，任何一名魔女应该都能飞上天空才对。我倒是不用触媒反而能飞得更为顺畅就是了。」

　　「……真好，那东西超赞的。」

　　哮难得露出兴奋目光。他是个对直升机或战斗机等飞行工具满怀憧憬的男生。

　　真理探头窥视哮那兴高采烈的侧脸。

　　「……你想一起飞飞看吗？触媒后面也可以载人就是了……」

　　「可以共乘吗！？」

　　「共乘并不稀奇……只不过会这样做的，大、大多都是男女朋友啦……」

　　真理一边轻搔脸颊，一边频频转眼窥视哮。

　　一旁的阿兰妲及伊妮雅则开始发出窃笑声。

　　「我与阿兰妲跟在两位后方就好，不会成为碍事的电灯泡啦～～」

　　「嗯。情人飞行呢，让人想吹口哨呢～～」

　　「我、我又没那种意思！」

　　真理恼羞成怒地回呛两人。至于当事人哮则是沉浸在能够飞上天空的喜悦当中，根本没把男女朋友那段描迤听进耳中。

　　就在众人和乐融融地聊起飞行话题之际——

　　「想也知道当然不准，禁止飞行。」

　　跟随在后的金丝雀突然开口加以制止。

　　真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挨近金丝雀耳边讲起悄悄话。

　　「为什么不行啊，小气鬼。」

　　「金丝雀没有魔力，不会飞。无法监视你们。所以不准。」

　　「～～～～……那你只要坐在拉碧丝后面不就行了吗？」

　　真理伸手指向拉碧丝。拉碧丝跟在离哮不远的背后。

　　「拉碧丝，你也会飞吗？」

　　「我办得到，但我拒绝。」

　　拉碧丝不加思索立刻回答，视线则望向别的地方。

　　「我不想为了契约者以外的人动用魔力。」

　　「……嗯。那只要我坐你背后，真理负责载金丝雀不就没问题了吗？」

　　「等一下等一下——！有！这问题可大了！」

　　真理高举手臂，拚命表达抗议。

　　要载哮的人是我喔！——她脸上带着彷佛流露出上述意思的表情。

　　就在真理单方面投射出尖锐目光的状况下，拉碧丝踩着小碎步走到哮旁边。

　　接着，抓起哮的一只手臂紧紧搂在自己怀中。

　　「！？你、你这家伙……！过去虽然没什么交集，但想不到你居然还满积极抢攻的嘛……从现在起，我要正式把你视为一个女人！」

　　真理手指着拉碧丝，丢下一段莫名其妙的宣言。

　　哮则低头望向搂住自己手臂不放的拉碧丝，轻搔脸颊露出微笑。

　　「等等，哮！？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开心的样子啊！？」

　　「也没有啦……毕竟打从来到这里之后，她就一直刻意闪躲我，现在见她表现出一如往常的反应，确实令我感到有点高兴。」

　　「你感到高兴！？你、你、你这萝莉控！」

　　「别误会好不好，该怎么说呢，这家伙啊……就像是我的伙伴一样。要是一直被她嫌弃的话，会造成不少问题啊……」

　　「也、也就是伴侣的意思吗……？人生的……？那样我根本没机会获胜嘛！」

　　「不要随便乱加『人生』好不好……你到底在跟她较劲什么啊？干嘛泪眼汪汪的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人家再也不想理你了啦！」

　　真理猛然将头撇向后方。

　　他讲这段话只是表达出她是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但看样子似乎引起了更大的误会。哮也只能百思不解地露出怔然神情。

　　阿兰妲及伊妮雅，则是早已跨坐在从收藏触媒的公共收纳箱内取出的扫帚上头。

　　「真理——对上魔导遗产的你希望渺茫啊。毕竟契约者与魔导遗产，有点像是处于随时随地都腻在一块的状态啦。」

　　「嗯，不过你放心。魔导遗产与契约者是不同的生物。既无法结婚也不能生小孩，所以你依然可以争取伴侣的地位喔。」

　　伊妮雅及阿兰妲先后开口安慰真理。

　　「腻、腻在一块……哮，你太下流了！」

　　真理闻言顿时变得更加泪眼婆娑。

　　「等等，为什么我得因此而遭到责备不可啊！？伊妮雅跟阿兰妲，你们也别用那种会引起误解的说词啦！我跟拉碧丝才不是那种关系！」

　　「哎呀，你不觉得真理是个满适合捉弄的对象吗？每次一看见她露出懊恼神情，就会感到莫名兴奋呢。」

　　「嗯。学业成绩明明名列前茅，一捉弄她就会表现出很可爱的反应。我爱死她了。」

　　两人感慨万千地表达出带有少许虐待狂倾向的情感，真理顿时微微抽动脸颊额冒青筋。一边掰响拳骨一边缓缓逼近两人。

　　「你们说谁是适合被捉弄的角色啊……！」

　　「喔，阿兰妲，真理发火罗。接着就来玩场捉迷藏怎么样？」

　　「哦哦，要比赛吗？正合我意。打死我也不认为，真理那几近绝望的驾驶技巧，有办法追上『雷』属性的本大小姐啊。」

　　阿兰妲『呵』地轻笑一声的同时，触媒推进器猛然喷出如同闪电一般的魔力。速度飞快地窜上天际，彷佛流星一般扬长而去。

　　「给我站住！可恶，我要拿她们来排解这股不吐不快的怨气！金丝雀快点上来啦！」

　　真理也从收纳箱里抽出一把触媒，翻身跨坐上去。

　　「等一下！金丝雀不同意！不准擅自起飞！」

　　「废话少说快给我上来！」

　　「别想要我坐、哇、哇、别抓我、别拉我、别直接起飞哇啊啊啊啊～～～～！」

　　真理就这样一手抓着金丝雀的衣领飞向天空。

　　哮先是一脸担忧地看着飞离现场的四人，随后又低头望向紧抓着自己手臂不放的拉碧丝。他很怀念这种感触。由于过去她总是动不动就抓着自己，因此说也奇怪，这种状况竟令哮感到安心。

　　「你在笑什么呢？」

　　「……我刚刚对真理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被你闪躲实在很难受啊。」

　　「请你不要误解。」

　　拉碧丝倏然放开哮的手臂。

　　「方才那只是因感受到你有生命危险而采取的行动罢了。」

　　「生命危险……刚才的状况没那么糟吧？」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说着说着，拉碧丝从收纳箱里取出一把触媒。

　　接着边在意裙摆边跨坐到触媒上面。

　　虽说是扫帚造型，不过外表看起来比较像是一台缺少轮子的流线型摩托车。跨坐的位置呈座位状，而且也附有安全带。

　　「你不上来吗？」

　　「……呃。那我就不客气罗。」

　　哮仿效拉碧丝那样跨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安全带随即自动伸长，缠绕住他的腰间。

　　宛如一名娇小少女跨坐在摩托车上一般，构成一幅格外离奇的光景。而后面坐着一个高大男生的现状，看起来也显得有点难堪。

　　「要发动了，请抓紧。」

　　哮依照吩咐，动作僵硬地抓着拉碧丝的腰问。

　　「驾驶触媒的飞行欠缺稳定性，会有危险，请你用双手更确实地环抱住我的腰间。」

　　「……呃，是……」

　　结果哮再次依照指示，以双手环抱住拉碧丝的背部。

　　（这样真的会招致误解啊……）

　　不管再怎么看，他都像个从背后搂住娇小少女不放的变态。透过这样的紧密接触，就能明白拉碧丝真的只是个普通女孩。虽然没有体温，不过环抱住她身子的手臂所感受到的腹部触感实在非常柔软。

　　拉碧丝的脑门则在哮的下巴下方。

　　一阵近似薰衣草的甘甜香气扑鼻而来。

　　「出发。」

　　「——呜哇啊啊！」

　　话语方落，触媒突然急速启动。

　　注意力被香味转移的哮，受到突如其来的急速启动拉扯而扭痛了脖子。

　　就算只是骑自行车，也能品尝到划破空气前进的感觉。

　　不过，幻化成风就不是那么轻易便能体验到的感受。

　　哮一边欣赏着目不暇给地流逝的风景，一边尽情享受著名为飞翔的行为。

　　速度相当快。由于平常他早已习惯发动扫魔刀的高速战斗，因此原以为这种程度的速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扫魔刀与其说是自己动作变快，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周遭动作变慢的感觉，所以跟高速飞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拉碧丝彷佛驾驭云霄飞车似地穿梭在建筑物的缝隙之间，反覆地急速攀升与急速下降。她并不是为了讨哮欢心而这样做，纯粹只是因为要追赶真理等人，才沿着如此乱无章法的路线飞行罢了。

　　不管是在地面上行走的路人，或是同样驾驭触媒在空中飞行的人，对哮等人的飞行方式都完全不感诧异。这种事情大概只不过是日常光景的一部分而已吧。

　　紧贴着地面飞行，在即将撞上建筑物的前夕陡然上升。

　　就这么朝向天际不断攀升。

　　到了快要触及结界的高度，拉碧丝这才放慢飞行速度。

　　低头往下一看，只见魔导世界在眼下扩展开来。

　　跟在屋顶看见的光景截然不同。连飘浮于半空中的建筑物，也全都在比自己还低的位置。

　　「太厉害了……！」

　　哮面露充满少年气息的笑容，放眼眺望整个世界。

　　对于平常就没什么称得上是兴趣的嗜好，把人生全部奉献给剑术、小队活动及打工的哮而言，真的已经很久没能像这样尽情享受所谓的美妙风景了。

　　或许是陈腔烂调，不过变成鸟儿的感觉所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称作庇护所，但果然还是相当宽广呢。」

　　放眼纵观全部景象的哮，忍不住发出了感叹声。

　　然而，结界外面却有一片更加辽阔的荒废世界。一片名唤圣域的死亡荒野。纵使肉眼无法看见，在那个场所仍充斥着瞬间就能致人于死地的『虚无』魔力。

　　那是魔女狩猎战争所造成的……世界伤痕。

　　「…………」

　　战争一旦爆发，这个美丽世界及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都会变成如同结界外侧那样惨不忍睹的模样吗？沉浸在幻想景致之中的哮，硬生生被这个念头拉回现实。

　　回想起来，他已走过一段相当漫长的路程。起初就只是个学生，想在对魔导学园好好努力成为审问官罢了。接着与小队成员们来往，经历一番波折而成为好伙伴。他原本以为往后也会一直跟小队队员们携手合作，一同取得异端审问官的资格。

　　（改变了这一切的是……）

　　哮稍微用力地搂住拉碧丝的身体。

　　「呐，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何谓怎么样？」

　　「就是魔导学园啦。外侧世界与内侧世界，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同吗？」

　　「由魔力创建的幻想教团，以及由科学与枪械创建的审问会。组成元素固然不同，但我认为两者之间其实大同小异。可以说外侧的领导统御略胜一筹，内侧则是治安较为良好。战力差距不得而知，数量方面恐怕是审问会占了上风，不过幻想教团的单人作战能力则凌驾于审问会阵营之上。战争一旦爆发，势必会陷入胶着状态。」

　　或许是察觉到哮面露傻眼神情了吧，拉碧丝只把脸撇向一旁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

　　「你误会了啦……我原本是想问在这里生活的人，跟在外侧世界生活的居民有没有什么差异就是了。」

　　「若你想知道魔女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别，那很容易解释。」

　　「……还是算了。」

　　哮大大地叹了口气，再次低头眺望下方的街景。

　　「我们也好、魔女也罢，大家都很平常地活在这世上。认识真理那时也有相同的感觉，这次我又重新体认到——其实阿兰妲及伊妮雅她们，也都跟外面的居民们没什么两样啊。」

　　「…………」

　　「……若是这个地方的话，就算我把队友们及树夕带进这里，应该也能享受到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吧。」

　　哮忆起大蛇及鹅妈妈的邀约，微微眯起双眼。

　　哮从没想过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全世界的人类，也未曾滔滔不绝地谈论过为何会发生战争之类的艰深考察心得。

　　他对这些事情发自内心不感兴趣。他认为想挑起战争的家伙随便他们去乱搞没关系，而无法理解的对手也只要视若无睹就没事了。

　　哮只是想保护自己身边的这些人罢了。

　　住的地方是在内侧或外侧都不是重点，只要能享有和平安稳的生活，哮就不会在意。

　　把同伴们及树夕带到这里，大家一起过生活似乎也不赖……哮内心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若是在这里的话，拉碧丝你也能正常地过生活不是吗？维持着人类姿态的魔导遗产满街都是，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对吧？」

　　「在审问会或在幻想教团都没有差异。审问会只不过是个设备完整的临时住处罢了。只要有愿意使用我的契约者，那我无论待在哪里都没有关系。」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只要契约者肯使用我，我便感到心满意足。我们魔导遗产感到最羞耻的事情，就是契约者不再需要我们。」

　　……她果然到现在都还一直在闹别扭。

　　身为魔导遗产的真实心声，或许真如拉碧丝所说的那般，但他还是会觉得有点落寞。无论是不是呈现人类姿态，把拉碧丝当作物品看待的作法始终令他感到过意不去。

　　纵使只是剑与剑客的关系，哮仍然希望她是个值得信赖的搭挡。

　　「在屋顶也说过了，我并没有撇弃你的意思。」

　　「那当时你为何放开了我呢？」

　　「那是……因为我不想杀死树夕。我已下定决心要守护一切，而不是只以杀戮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我这次只需要实现你的新愿望就好吗？」

　　「……不，我比较希望你能与我并肩作战，而不是擅自替我实现心愿……我们是搭挡没错吧？」

　　「非常抱歉，我无意受你那不断更改的心愿所摆布，毕竟我可不想再次落得被人舍弃的下场。」

　　这条代沟超乎想像地深。

　　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会针对某些奇怪的地方吃醋或害羞，但如今哮总算明确感受到魔导遗产与人类的价值观着实大不相同。

　　拉碧丝一定是那种会怀恨在心的类型。哮突然有种好像夫妻在吵架的感觉。

　　「就说我真的没有要舍弃你披……我可以对改变心意一事道歉，但这当中有误解啊。」

　　「即便对你而言只是单纯改变心意，但对遭到契约者拒绝融合的我而言，那却足以令我对你彻底失去信心。」

　　「……神只杀手化是融合？并非侵蚀吗？」

　　「是的，是指与契约者的魂魄相互融合。照理说你应该会舍弃掉人类的身分，经由与我融合而升华成另一种不同次元的存在才对。藉此将能发挥出遇神杀神的强大战力。」

　　「……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但对你而言那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啊？」

　　拉碧丝像是陷入思考似地沉默片刻之后，语气平淡地作出回应。

　　「我想想。假使采用配合人类文化的浅显易懂说法——就跟性交同义。」

　　…………

　　「嗯？你说什么？」

　　「性交，也就是所谓的性行为。若以人类角度来形容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亲了嘴、营造出气氛、褪去衣物，到了说完『我们开始吧』这句话的阶段，你又突然补上一句『你的身材太糟，害我站不起来，我想我们还是分手——」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原来那是类似男欢女爱的事情啊！？」

　　阿兰妲及伊妮雅方才那段话并非全然错误的真相，令哮内心大受震撼。

　　「那指的是对我们魔导遗产而言的意义。正如生物的最终目的是繁衍后代一样，魔导遗产所着重的最终目的，就是与契约者融合。」

　　「……真的假的。」

　　被她这么一说，身为男性的哮心里突然涌现一股实在很对不起她的感触。

　　「请你不需挂怀。用人类视角来说，大概就只是『是欠缺魅力的我不对，你并没有错』吧。」

　　「……请你别再用人类视角来发言了，算我求你好吗。」

　　简直就像是被形容成不举一般，感觉很受伤。哮忍不住用双手捣住脸庞。

　　「不过啊……我还是认为融合的意义并非如你所说的那样喔。我明白你想替我实现心愿，但我的心愿终究是属于我的。你只要愿意帮忙我就很开心了，或者该说我比较想透过跟你合作，一起来实现我的心愿啦。」

　　「实现愿望的这个结果是一样的，我不懂两者之间有何差别。你的心愿只要全部交给我处理就毫无问题了。过程中完全不需动用到你的意志及思考。」

　　「…………」

　　「我应该说过我是负责实现契约者心愿的愿望器具才对。」

　　拉碧丝斩钉截铁地讲出这句话。

　　那样未免也太过一面倒了吧……哮如此心想。人类的心灵并没有那么单纯。心愿擅自遭到实现，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情。

　　正如树夕肉身的所作所为般……

　　单方面地实现心愿就跟侵蚀没什么两样，根本算不上是融合。

　　抱着拉碧丝的哮将下巴摆在她头顶，叹了口气。

　　「总觉得啊，你果然很像我呢。」

　　「什么？」

　　「还『什么？』呢……为什么发出有点讨厌的声调啊？你这样很伤人耶。」

　　「由于那是一串太过出乎意料之外的字词排列，导致我不小心脱口而出。非常抱歉，我并不像你那么优柔寡断。」

　　「关于这点我是无话可说啦。但你搞错了，我是说以前的我是个根本不会顾虑他人，只知道一味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好事，结果落得自爆下场的家伙。看着现在的你，就让我觉得无法置身事外。人类可不是那么单纯的生物喔？」

　　「我无意理解人类的心灵，也无意理解你的想法。」

　　「……别讲出那么见外的话啦～～」

　　哮用下巴轻轻拧钻拉碧丝的脑袋。

　　「请你现在立刻停止用下巴钻我脑袋的举动。很不舒服。」

　　「你就把这当作是一种沟通方式吧。喝呀喝呀。能够多认识你一点的我很开心喔。少在那边给我讲什么不想了解我之类的话啦，看我的看我的——」

　　明明晓得拉碧丝拒绝这种待遇，哮却还是更进一步地用下巴猛钻她的头。

　　拉碧丝虽然默默任他摆布，然而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她在生闷气。

　　透过方才与拉碧丝的这一连串互动，哮如此心想——

　　自己一定很喜欢这名娇小少女。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撇下她不管，也不希望被她讨厌。既非把她当作异性、亦非当作魔导遗产，而是怀着将她视为一名『人类』的好感。

　　拉碧丝虽坚称自己只是个魔导遗产，哮却不这么认为。打从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能从拉碧丝身上感受到一股浓浓的人情味。

　　哮露出苦笑，一手搭在拉碧丝的头上。

　　「我啊，突然觉得——不管你是神器啦，或者导致世界毁灭等等说法都无关紧要了。那些肯定是我这笨蛋再怎么想也没什么意义的事。倒是你再多说点有关自己的事给我听听吧。」

　　「…………」

　　「尽管在屋顶我也问过一次，但草剃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一直跟她相处在一起对吧？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树夕，不过同时对我也有帮助，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想了解上一位与你订定契约的前辈，以作为跟你好好相处的参考啊。」

　　拉碧丝沉默不语。

　　平常明明不论什么问题都会立刻回应，这次却表现出有点迟疑的模样。

　　哮耐心等候。虽然不知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哮隐约觉得如今拉碧丝所展现的人情味，必定是那位名叫命的人物所赋予她的遗产。

　　片刻过后，拉碧丝轻轻晃动发丝。

　　「很抱歉打断对谈，方才发生了紧急事态。」

　　「嗯？」

　　「二阶堂真理小姐造成了一起交通事故。」

　　听她语调平淡地如此一说，差点「哦～～」地轻松带过的哮立刻大吃一惊。

　　「事故！？在空中飞行造成了事故吗！？」

　　「是的。二阶堂小姐的飞行方式相当乱无章法，因此引发了追撞事故。」

　　凝视着远方的拉碧丝开口说道。

　　原来这就是真理方才想要载自己时，拉碧丝从旁制止的原因吗。事到如今才得知理由的哮，轻轻拍了拍拉碧丝的肩头问道：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还另外载着金丝雀对吧？」

　　「担心是多余的。飞行触媒的安全确保度高达99%。在发生追撞及坠落时，会自行发动缓冲魔法的符咒，因此应是毫发无伤。」

　　放下心中大石的哮松了一口气。

　　但拉碧丝又接着说道。

　　「然而，二阶堂小姐撞上的对象有点问题。我已辨识出对方为西侧的学生，个人判断局势已发展至即将引爆冲突的地步。」

　　「……不妙啊……我们快走！」

　　哮拜托拉碧丝立刻赶往事发现场。

　　不久之后，哮将会改变他原先觉得留在内侧世界生活也不错的认知。

　　西侧与东侧。

　　这两大势力之间究竟有何差异，哮到现在仍旧一无所知。

　　哮与拉碧丝从上空急远下降，放慢速度穿越建筑物之间的缝隙，缓缓改成降落态势朝地表降下。

　　即便距离还很远，仍能清楚看见下方的喧闹光景。由于听见骚动声的人们纷纷聚集围观，导致两人迟迟找不到合适的降落地点。

　　在镂空的中心地带，可以看见交抱双臂毅然站立的真理，以及不知所措地躲在她背后的阿兰妲及伊妮雅等人的身影。至于金丝雀则是一脸事不关己地伫立在较远的地方，静观事态的发展。

　　而在真理的正对面有四名学生。是一群身穿不同于东侧湛蓝色制服之红色制服的少年。

　　拉碧丝一降落在道路旁边，哮随即拨开围观人潮赶往真理等人的身边。

　　在视野变得开阔的那一瞬间，他也同时目击了一触即发的现场。

　　「你们这帮东侧的家伙为何出现在这个区域？这里是西侧，是属于我们的领域。而且还妨碍了我们的训练……想必一定作好觉悟了吧？」

　　「所以我不是都已经承认错误道过歉了吗？反正双方都没人受伤，你们就看在我道歉的份上放我们一马啦……！她们跟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现场不仅发展成言词争论，西侧的学生们甚至还手持攻击魔法用的触媒法杖。

　　「不行，无论形式为何，你们都得负起责任。」

　　「合理。这边可是释出了不向高层报告的善意。你们就乖乖听从我们的要求吧。」

　　在看似带头的眼镜学生背后，另有三名小跟班纷纷说出挑衅话语。

　　真理虽然很不甘心，但为了在自己背后惊吓不已的阿兰妲及伊妮雅，她仍努力试着要息事宁人。

　　「……好吧。假使这样就肯原谅我们，那就照你们所说的办吧。但是其他三人跟此事无关。我可以随便你们处置，麻烦你们放过她们吧。」

　　真理乖乖地让步之后，眼镜少年露出一张洋洋得意的嘴脸，用手抵着下巴说道：

　　「好吧……那边那个短发女人，我就姑且放你一马。」

　　眼镜少年指着伊妮雅，示意要她快点滚。

　　「但另外两只亚人不准走。她们俩要跟你一起当我们的奴隶。」

　　「什么！？你讲那什么鬼话！」

　　「污秽的兽人踏进西侧……你们必须知道光是这样就罪该万死了。混血种根本没资格反抗我们纯血种。」

　　眼镜少年语毕，旁边三名小跟班同时发出哄笑声。

　　「首先……我想想看，那就先脱光身上衣服吧。让在场众人仔细瞧瞧你们那污秽的贱躯。如果本钱够好的话，或许会有好事之徒愿意陪你们玩玩喔？只不过在西侧绝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就是了！」

　　「……啧！你们这群混蛋……！」

　　气到失去理智的真理，周身猛然窜出如同光气一般的彩虹色魔力。

　　此时，阿兰妲突然伸手抓住真理的肩头。

　　阿兰妲眼眶噙着泪水，对真理轻轻摇了摇头。

　　「真理，不可以使用魔法……」

　　「为什么啊……！？我非狠狠教训这群败类一顿不可！」

　　「若在市区动用攻击魔法，会被扩大解读为全东侧的问题……亚人在内侧世界仍旧是个不太光彩的族群……我不想让我的同胞们受到更多委屈啊。」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拜托你了……真理你不用做，我没关系的。」

　　阿兰妲一边强忍着泪水，一边在自己胸口紧握双手之后，便脱掉了上衣。

　　只见伊妮雅也跟着阿兰妲开始动手脱上衣。

　　「我也奉陪到底。真要追究原因的话，都是调侃真理的我们不好。真理你就到一边去吧。」

　　「……这……！」

　　「四周的围观群众几乎都是西侧人马。这里刚好是东侧与西侧的交界处，一旦出手攻击，他们就会蜂拥而上。这是件只要我们忍让就能解决的小事罢了。」

　　无法接受的真理紧咬着下嘴唇，懊恼不已地压低脸庞。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只是脱个衣服根本算不了什么啦。反正我呢，对自己还满有自信的喔。」

　　伊妮雅虽然坚强地笑着说道，真理却没看漏她双手微微颤抖的反应。

　　而西侧的学生们仍旧哄笑不停。

　　「丑话说在前面，连内衣裤也要通通脱掉喔！让在场的所有人瞧瞧你们一丝不挂的可耻模样吧！」

　　受到眼镜少年这句话牵引，引得周遭围观群众们也纷纷发出窃笑声。

　　真理极不甘心地低头向下，紧握双拳。

　　（这样一来，内侧跟外侧……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嘛……！）

　　对于想要证明魔法能够用来拯救人群，试图打造一个不再迫害魔女之平等世界的真理来说，这可说是个过于残酷且本末倒置的现实。

　　就连身怀魔力的人，也会歧视自己的同类。内侧和平安稳，跟外侧截然不同的说法纯属幻想。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就是魔导学园的黑暗面。

　　眼看着头一次结交到的小队成员以外的朋友即将当众受辱，但自己若想要挺身保护她们的话，结果反而对她们起不了任何帮助。

　　就在这令人焦急的现状，逼得真理极其不甘地咬紧牙关时……

　　「唷，抱歉我来迟了。」

　　有人伸手轻搭自己的肩头。

　　回头一看，只见神情爽朗的哮站在自己背后。

　　真理内心深处顿时涌现出一股安心感。

　　真理不再强忍泪水，开始放声嚎啕大哭。

　　真搞不懂这男人为何总是能在危急之际，带着温柔的表情及时现身。

　　真理边哭边将脸埋入哮的胸膛。

　　「哮～～呜哇～～」

　　「哎唷别哭了啦——喂，你鼻涕很脏耶！」

　　听见哮因为衣服被弄皱一事而抱怨，真理立刻狠狠地踹了哮的小腿骨一脚。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你喔，起码也展现出可以给我一个温柔拥抱的男子汉气概好不好啊，超级大笨蛋～～！别用脏字形容少女的鼻涕啦大笨蛋～～！或者该说你来得也太慢了吧大笨蛋～～！」

　　「～～唔，是因为找武器才耽误了啦。阿兰妲跟伊妮雅，你们不必再脱衣服了。我会设法搞定后续的事情。」

　　「说要设法搞定，但你打算怎么办啊……？咦，哮……你的上衣呢？」

　　不知为何，哮并未穿着魔导学园的上衣。

　　「总之退开就对了。很危险的。」

　　真理一提出疑问，哮随即竖起手指轻抵嘴唇。

　　「……好啦，接下来……」

　　哮拖着不晓得从哪找来的铁管，像是守护真理等人似地屹立在西侧学生们的面前。

　　刚才那名开朗与温柔兼具的好青年已不复见。

　　如今站在众人面前的，是内心蕴含着一股冷静怒火的男子汉。

　　「我是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你们这群家伙，都作好心理准备了吧？法杖既已上手，我就直接解读成这边也可拿武器对付你们罗。」

　　将铁管扛在肩上的哮如此宣告。

　　「……你是谁？属于哪一边的？」

　　「我刚才不是已经报上自己的名号了吗？我叫草剃哮。属于哪一边什么的我也搞不清楚。」

　　「我在问你是属于东侧或西侧。」

　　「抱歉，我来到这里才经过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属于东西南北任何一边啦。」

　　西侧的带头少年推高眼镜试图确认哮的制服，但哮身上并未披着上衣。由于魔导学园的制服除了上衣以外均采用统一规格的服装，因此光看衬衫及裤子并无法辨识出对方的所属阵营。

　　「哼……瞧你那副粗鲁的举止态度，八成是东侧的家伙吧。你到底懂不懂啊？要是敢施展魔法攻击我们的话，整个东侧的立场将会变得岌岌可危喔。」

　　「如果施展魔法的话，对吧？很遗憾，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我根本就不会使用啊……所以，我要用这东西收拾你们。」

　　哮用铁管轻敲自己的肩头。

　　眼镜少年闻言，瞬间锐利地眯起双眼。

　　「……你这家伙，是无能者吗……！」

　　「？无……什么？」

　　当听见这个陌生单字的哮不解其意地猛眨双眼之际，站在一旁的拉碧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

　　哮一弯腰，拉碧丝便凑近他耳边轻声解释。

　　「无能者，空空如也的意思。是用来嘲讽没有魔力之人的蔑称。」

　　「哦——原来如此啊……不愧是我的搭挡，真是博学多闻呢。」

　　「现在我不能为你所用，因此搭挡这个称谓并不贴切。」

　　「……你还在生我的气啊，拉碧丝小姐。」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认为你要靠肉身应付这个场面可能有点吃力。个人是建议你逃走会比较好。」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你也退一边去吧。」

　　哮再次与敌人对峙。

　　西侧那帮人早已进入临战姿态，举起法杖对准哮。

　　「这座学园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无能者的容身之地！身为西侧的一份子，绝不允许像你这样的垃圾待在此地呼吸！——杀了他！责任由我来扛！」

　　额冒青筋且满脸通红的眼镜少年，命令三名小跟班动手。

　　跟班们展现整齐划一的动作，同时让对准哮的法杖前端发出光芒。

　　「「「——《魔力弹》！」」」

　　数发光弹疾射而来。

　　哮瞬间发动扫魔刀，以肉眼捕捉对方发射的光弹。

　　（——太慢了，难不倒我！）

　　速度远不及枪械所击发的子弹。哮扭转身体，轻轻松松地避开光弹。

　　在避开之后，击中建筑物外墙的光弹竟宛如霰弹枪的子弹一般应声爆裂。

　　（啧，威力偏高吗——！）

　　哮的戒心随之提升。可惜哮手中的铁管并非抗魔素材制成，对魔法毫无耐性可言。大概挡个两、三次就完蛋了吧。

　　必须速战速决。

　　「居然被他闪过了！？」

　　「他刚刚的动作……是回避魔法之类的技俩吗！？」

　　「竟敢要那种讨人厌的把戏……！」

　　哮对狼狈不堪的三人组露出桀惊不驯的笑容。

　　「这不是魔法——是剑术！」

　　哮压低腰杆，一鼓作气猛蹴地面。

　　他再度发动扫魔刀疾速逼近，瞬间攻占了三人的背后空门。三人组傻傻地维持着手握法杖对准前方的姿势，甚至完全没察觉到哮的动作。哮先轻轻敲了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一棒，接着毫不留情地以铁管敲碎第二人的右手手腕，随后又锁定第三人的腰间祭出强烈一击。

　　接着解除扫魔刀，沿着地面滑行减速。

　　在恢复正常速度的同时，三人组也跟着应声倒地。

　　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何事的眼镜少年见三人组倒地不起，顿时吓得倒退数步。

　　哮则将目标转移至眼镜少年身上，手中铁管水平横摆于胸前。

　　哮那双绽放出血红目光的眼睛，就跟恶鬼没什么两样。

　　「怎么啦，眼镜小子……你在怕什么？先挑衅的是你们那边。这边自然也得为了维护朋友的名誉全力反击！」

　　「太扯了……这怎么可能……！居然在转眼之间就……！」

　　「你是纯血魔法师对吧？那就凭着你那高贵的血统毅然放马过来吧。我会把你视为平起平坐的对手，堂堂正正与你一决胜负！」

　　眼镜小子遭到哮的斗志震慑，发出短促悲鸣并逐渐倒退。

　　「唔，你、你们这些人！还在看什么热闹啊！你们也同样是西侧的人吧！别光在那边围观，快出手帮我干掉他！」

　　眼镜小子向周遭围观的群众求助。围观群众有一大半都是西侧的学生，只见他们陆陆续续抄起法杖对准哮。

　　（……对上这么多人，不妙啊。）

　　哮收起游刃有余的从容心态。方才的行动已导致全身肌肉发出微弱悲鸣。由于光弹不同于枪械子弹，闪躲起来格外容易，因此他刚刚只需发动最小限度的扫魔刀即可，不过现在这群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没时间再继续犹豫下去，现在只能竭尽全力收拾多少算多少了。

　　「喔喔喔喔喔喔！」

　　哮发出怒吼，猛然袭向西侧学生集团。

　　现场陷入一片混战。五人、六人、十人。在魔弹纷飞四射之中，哮持续发动扫魔刀，稳扎稳打地击垮敌人。

　　但是——

　　「——唔！」

　　就在他准备击倒第十一人的瞬间，右脚肌肉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停住了！我这就杀了你！」

　　第十一人举起法杖对准哮，开始凝聚魔力。

　　锁定的目标是头部，若被击中则必死无疑。

　　哮鞭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竭力试图压低姿势。

　　「咕啊——！？」

　　第十一人突然身子为之一晃，颓然倒地不起。

　　不是哮下的手。搞不清楚状况的哮抬头察看，只见……

　　「……哼。」

　　手持无刃钝刀的金丝雀站在自己眼前。

　　原本她只是不太开心地一直站在角落静观其变，不过看样子她似乎是决定出手相助了。

　　哮保持戒心与金丝雀背靠背站在一起。

　　「我就说别飞了嘛。这一切都是不肯作罢的你不对，自作自受。」

　　「无法反驳……可是真的没关系吗？你也是东侧的学生没错吧？」

　　「木精灵不会使用魔法。没问题。」

　　「原来如此——那好，我们就速战速决。」

　　「哮，别扯我后腿。」

　　「区区师妹还敢讲大话呢！」

　　「少给我摆师兄架子！」

　　两人同时对上迎面逼近的敌人。

　　纵使一人刮起的暴风无法横扫敌军，但若换成两人联手引发的风暴，无论对方再怎么人多势众也易如反掌。先下手为强，抢在被攻击前撂倒敌人。既然使用触媒，那就代表对方显然是倚靠法杖来处理构筑术式的绝大部分流程。因此两人竭尽全力设法先针对法杖下手。

　　来回穿梭于魔弹缝隙之间，震开法杖再顺势给予对手躯体一击。虽有适度拿捏出手力道，但他们并不会把敲断对手身上一、两根骨头的小事放在心上。

　　要应付这种会产生若干凝聚魔力的空档，截然不同于枪械的魔法攻击，由他们俩出马便绰绰有余。

　　彼此均为诸刃流好手的两人，不需注意对方动静亦能发挥出合作效果。契合度出乎意料之外地好。从出手时机至呼吸节奏，两人的动作可说是完全相辅相成。

　　短短三分钟内，哮及金丝雀两人便联手击败了在场将近四十名魔法师。

　　两只战鬼凛然屹立于西侧学生不断发出痛苦呻吟声的大马路上。

　　「……感谢你帮了大忙啊，金丝雀。」

　　「哼。」

　　哮以铁管拄着地面吐出一口大气，金丝雀则交抱双臂将头撇向一旁。

　　不愧是身强体壮的木精灵，呼吸既不急促，扫魔刀似乎也没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负担。相较之下，哮的身体则已濒临过热边缘。

　　这令哮重新体认到拉碧丝的恩惠。若没有魔女猎人化，哮大概无法在过往的激烈战斗中存活下来吧。

　　哮一边对自己肉身不堪一击的程度感到沮丧，一边挺直背杆伸手搭在金丝雀的头上。

　　金丝雀的肩头突然为之一震。

　　「实在有够不简单啊。这下子我真的不能再摆师兄的架子罗。」

　　开口夸奖她之后，只见金丝雀虽任由视线四处游移，却未拨开哮那只轻抚她头的手掌。只是有点面红耳赤地任凭哮摆布。

　　「……别、别摸我的头啦。很痒。」

　　「哦，没动手扁我。是因为一同并肩作战而稍稍卸下心防了吗？」

　　尽管话一说完，拳头立刻跟着飞过来，不过早已料到的哮轻轻松松就闪掉了这一拳。

　　「少得意忘形了，秃子！」

　　「抱歉抱歉！是我太得寸进尺了！」

　　「嘎——！」

　　「你是怎样啦，是猛兽之类的东西吗？就跟你说抱歉了啊！」

　　哮一边苦笑一边应付猛然挥舞刀剑且不断逼近的金丝雀。

　　正当这对师兄妹忙着打闹之际，现场突然响起一阵嘶哑叫声。

　　「——你、你们通通不准动！敢顶撞我们，你们知道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吗！？」

　　哮及金丝雀转眼望向完全被他们抛在脑后的眼镜少年。

　　在眼镜少年的身影映入眼中的瞬间，金丝雀对这无聊透顶的情节发展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眼镜少年居然挟持拉碧丝作为人质，以法杖抵住她的太阳穴。

　　「若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这小丫头……！不想见到同伴被杀就立刻丢掉武器！」

　　他那句实在像极小混混的陈腔烂调，彻底浇熄了金丝雀的干劲。

　　哮却反而往前跨出一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镜少年。

　　拉碧丝则静静地对一反常态的哮说道：

　　「我是魔导遗产。这种水准的魔法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拉碧丝为了让哮安心而如此说道，谁知眼镜少年脸上竟浮现出僵硬笑容。

　　「哈、哈哈！原来你是魔导遗产啊！我的属性对你们这种无机质最能发挥功效！若是三流的魔导遗产的话，我轻轻松松就能破坏！」

　　虽因被形容成三流而微眯双眼，但拉碧丝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哮不放。

　　「不要紧，请你就此撤退。我会设法自行脱困。」

　　「…………」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无论拉碧丝再怎么呼吁，哮仍不肯放弃往前逼近的行动。

　　「别、别过来！你这家伙，就算她出事也不在乎吗！？」

　　哮一边聆听着眼镜少年的呐喊声，一边在他眼前停下脚步，接着将铁管缩至身后，摆出突刺的架势。

　　随后开始凝聚全身上下的力量。

　　「……啊，喂，哮。」

　　金丝雀见状连忙试图制止他。因为一看见哮的架势，金丝雀立刻明白他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哮将力量凝聚至最高极限之后，眼神锐利地怒瞪眼镜少年。

　　「草剃诸刃流——灭枪·独角兽！」

　　解放力量，对准眼镜少年祭出一记突刺。

　　一阵彷佛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响起，铁管前端猛然袭向眼镜少年。

　　但哮的突刺却撞上某种不明物体，就这么硬生生停在他眼前。

　　只见一面红色的半透明障壁阻挡在哮面前。铁管前端像是刺中墙壁似地戛然停住。

　　「哈……哈哈哈！我早就事先施展防护魔法了！蠢蛋，这道障壁的魔力密度高到就算再多发子弹也挡得下的境界！这是我为了准备与审问会一战而训练出来的成果！」

　　哮的身体再度往后缩，施展第二次的突刺。

　　魔力障壁虽迸现裂痕，却没有就此粉碎。

　　然而，哮突然感觉手中的铁管变得相当滚烫。转眼察看前端，只见铁管触及障壁的部分绽放着阵阵红光，看起来好像是被高热给熔解掉了。

　　「我的属性是『导热』！擅长施展可以对世上任何一种物质传导热能的惊奇魔法！纵使只是寻常的防护魔法，我也能让它附带『导热』效果！明白的话就退下吧！否则我会连这个魔导遗产也一并熔解掉喔！」

　　或许是没听见眼镜少年的这段发言吧，哮毫不顾忌地再三祭出突刺攻击。

　　铁管渐渐熔解失去原形，到最后终于再也无法握住了。

　　谁知哮竟——

　　「——喝啊啊啊！」

　　不依靠武器，改用赤手空拳殴打防护障壁。

　　「你……你脑筋有问题吗！？」

　　在施展扫魔刀激发出肌肉最大潜能的状态下，挥拳猛攻。

　　障壁热能当然烧焦了拳头的皮肤，加速的冲击也导致骨头碎裂。

　　话虽如此，但在这种状态下所祭出的一击，其威力可与以枪械击发的子弹匹敌。

　　哮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高速击打同一个部位。

　　「骗、骗人……这怎么，可能……」

　　先前浮现裂痕的地方逐渐开始扩大。

　　等到障壁表面布满裂痕之时，哮维持拳头抵住障壁的状态停止动作。

　　然后闻着自己的肌肉被烧焦的气味，低头向下。

　　「你犯下了打架时最不该做的下流勾当……格斗虽不是我的专长，但我要用我的拳头让你付出代价！」

　　「……咿！」

　　「你就连同你那毫无任何价值可言的无聊自尊——」

　　哮使劲将拳头拉到身体后方，露出隐藏在修长浏海底下的恶鬼双眼。

　　接着——

　　「——飞到地平线的尽头去吧！」

　　最后一击不仅粉碎了防护障壁，还连同障壁一并击中眼镜少年的脸颊。

　　毫不留情的右直拳。下颚及脸颊骨惨遭击碎的眼镜少年，整个人一头往后飞了出去。

　　眼镜少年沿着地面滑行，就这么重重地撞上墙壁。边剧烈抽搐边失去意识。

　　哮不屑地短短吐出一口气。就殴打的手感来判断，眼镜少年的颈骨应该是没有断裂才对。尽管肯定受到了引发脑震荡的重伤，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调整好呼吸后，哮轻轻伸手搭在神情茫然且伫立不动的拉碧丝肩头。

　　拉碧丝转眼观看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

　　皮肤熔解脱落，折断的骨头刺破肌肉裸露于空气中。

　　「……拉碧丝，你没受伤吧？」

　　被他语气温柔地这么一问，拉碧丝接着抬头仰望哮。

　　哮露出由衷感到安心的表情。

　　「你真是个傻瓜呢。」

　　「你的嘴巴未免也太毒了吧……」

　　「我应该说过不需担心才对。区区『导热』程度的属性魔法根本伤害不了我。」

　　「……嗯，关于这点我倒是没那么担心就是了。」

　　「那为什么？我无法理解，若是稍微有个差错，你就已经失去一条手臂了耶？我虽无法击败他，但他也没有那种能耐可以破坏我。这明明是一件只要等到他死心就能搞定的小事。」

　　拉碧丝虽表达出难以理解的意思，哮却只是一味对她苦笑。

　　哮一边强忍着手臂的痛楚，一边开口回答拉碧丝的问题。

　　「纯粹只是我讨厌罢了。我讨厌那个垃圾对你造成伤害，也讨厌那个垃圾随便摸你。」

　　哮以左手手背轻按拉碧丝的脸颊。

　　「你是我的剑。不对……是只属于我的剑对吧？这就是所谓的独占欲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喜欢你啦。所以不希望你被其他人弄脏啦！」

　　哮话一说完，拉碧丝瞬间睁大双眼无言以对。

　　这句话可没什么奇怪的意思喔？补充说明的哮笑着说道。

　　「况且若换作是我遇到危险时，你也会赶来救我对吧？以前总是被你守护，我偶尔也想反过来保护你啦。」

　　拉碧丝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然而哮在轻触她的脸颊时，好像有感受到一股类似鼓动的感触。

　　拉碧丝笔直凝视着哮。

　　虽然瞬间有种彷佛时间暂停的错觉，但片刻过后又见她轻殷微微颤抖的嘴唇开口说道：

　　「………………这样，啊。」

　　这次她并没有说搞不懂。

　　哮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神情。看来双方心结总算开始冰释了。由于她误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因此只要一开始便直接表达出自己喜欢她的真心话就好。这次可说是自己笨拙的直爽作风立下大功。

　　而像『喜欢』这么单纯的感情，拉碧丝似乎也有办法理解的样子。

　　就在两人进行着感觉有点微妙的互动之际——

　　「很抱歉打断你们谈情说爱的时间……但你们也差不多该注意到我的存在了吧……！」

　　真理一脸杀气腾腾地站在背后。而在真理后面亦可瞥见阿兰妲及伊妮雅的身影。

　　「啊，真理。阿兰妲及伊妮雅也都没事吧？」

　　「啧，在我的保护下部平安无事啦……倒是快让我看看你的手啦！」

　　「喔……好痛啊——……！这伤势有够严重的，要是治不好该怎么办？」

　　「几乎就只剩下骨头而已嘛……难道你当真是个笨蛋吗？我不太擅长治疗魔法，所以只能帮你做紧急处置……不过东侧的医护室真的很厉害，我记得连细胞再生也办得到。所以应该是有办法治好你的伤势啦。」

　　哮边向真理道歉边接受紧急处置。

　　整个场面过没多久便恢复平静了。

　　由于没人丧命，因此他们打了通匿名电话联络医护室，安排医护班前来处理。

　　西侧那帮人八成不会把这起事件呈报给上级知情吧。纯血魔法师败给一介无能者，相信就算打死他们也绝不会泄露口风才对。

　　然而，哮却藉此机会改变了原先觉得魔导学园和平安稳的认知。

　　和平的只有东侧，在西侧却有如此毫不留情的歧视观念肆虐。这个场所安全无虞的想法纯属妄想。

　　接受完紧急处置的哮站了起来，回头观看后方。

　　西侧的街景跟东侧截然不同，显得相当冷清。虽是洁净且古色古香的景致，却极端死气沉沉。

　　站在建筑物后方及街道上的路人们，均露出观看怪物般的目光注视着哮等人。

　　就算捣住耳朵，大概也消除不掉那阵阵夹杂着咒骂字眼的私语声吧。

　　不同于外侧世界对魔女的畏惧感。

　　内侧世界充斥着瞧不起一般人类的侮蔑观念。

　　「……我们走吧。继续留在这似乎不太妙。」

　　哮连忙动身离开现场。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越西侧与东侧之间的境界线。

　　「…………」

　　而在移动过程中，拉碧丝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的背影。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四章 最初的宿主

　　与西侧学生发生冲突的两天后。

　　时间是深夜两点钟。

　　理所当然的，魔导学园内别说是学生，就连老师的人影也见不到。

　　在充斥着冰冷空气的魔导学园中庭，响起了刀剑交击的声音。

　　两把刀刃相互劈砍，激荡出阵阵火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惊人速度祭出一记又一记的斩击。两名剑客——草剃与大蛇，展开一场睽违许久的交锋。

　　两人所用的均非木刀，而是实剑。诸刃流基本上并不会使用竹刀或木刀进行练习。而是透过平日便持用实剑的方式，习得绝不容许失败的正确动作。

　　在这种稍有差池便会导致其中一方丧命的状况下进行的练习，可说是相当伤神。但又不准手下留情。因为诸刃流有一条「倘若发现对方稍有胆怯的话，便可毫不客气地出手斩杀」的成规。

　　无论处在何种状态或姿势下，都能倾尽全力准确地斩杀对手。

　　这就是诸刃流的真髓。

　　在火花中相互斗剑的大蛇，乐不可支地笑着说道。

　　「就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而言，你动作还满灵活的嘛。」

　　「谢谢……夸奖喔……！」

　　「但你值得夸奖的也就只有这一点而已。其他方面一点都不像话。就因为只学会了半吊子的扫魔刀，才导致你不仅动作迟缓，而且还对身体造成沉重负担。」

　　哮根本无法对大蛇的说教提出任何反驳。相较于早已汗流浃背、全身上下发出悲鸣的哮，大蛇甚至连呼吸都没产生紊乱迹象。

　　「你这小子，在跟西侧那帮家伙交手时的动作也一整个乱七八糟呢。」

　　「！？你都看见了吗……！」

　　「当然。总不能只安排渣滓单独监视你的行动吧？」

　　「啧，那出手帮忙才是为人师表该做的吧！？」

　　「开什么玩笑啊！你自己造成的烂摊子就该由你自己负责收拾才合理吧。不过呢，一方面我也是想瞧瞧你的实力究竟进步到何种境界就是了。」

　　「……啧……！」

　　「结果不出所料——你一点长进也没有。连当师父的本大爷都大吃一惊啊。」

　　面对毫无手感可言的刀剑交击，大蛇发出带有戏谵意味的讥笑声。

　　「喂喂喂，哮啊，如今在跟你交手的对手是谁？是你师父耶。你为什么不使出全力？你松懈了吗？你变懒散了吗？」

　　「不是……是若再继续提升速度，我的身体会——」

　　「少在那边撒娇了，臭小子。你真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本大爷吗？蠢材！」

　　这阵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令哮浑身为之一震。

　　原本短兵交接的大蛇刀身突然消失。用力过猛的哮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不见大蛇的踪影。然而就在哮察觉到这项事实之前——

　　「——你松懈了。领教本大爷的全力吧！」

　　下方。在哮躯体的正下方，赫见收刀入鞘的大蛇摆出准备施展拔刀术的姿势。

　　不妙——！

　　还来不及细思，哮已抢先集中所有意识进行防御。

　　「草剃诸刃流——怪火萤！」

　　随后——哮目击一道闪光。采蹲踞姿势，以反握刀柄之手法施展的拔刀术。

　　彷佛逆向断头台一般由下往上直取而来的一刀。要是就此中招的话，哮将从胯下至脑门笔直被剖成两半。

　　「——可恶！」

　　哮连忙将行动速度提升至最高极限，一手抽出左腰刀鞘承接自脚底呼啸而至的一击。

　　然而大蛇的一击势如惊雷。虽靠钢铁制的刀鞘挡下这一刀，哮整个人却被大大震飞出去。

　　反手施展的拔刀攻击空隙很大。由下往上抽砍的独特一击，会使刀身高高扬向半空中。因此只要挡下一击便可安心——想也知道没这回事。

　　怪火萤并非因反向拔刀的一击而得名。这是真明流鲛之太刀的原型。这个招式绝不会抗拒任何走势。其招式特征在于顺势而为，藉以发动连续攻击。

　　大蛇的身影已然逼近被震飞的哮头顶。大蛇并未压制住伴随拔刀术而扬起的刀身，反倒直接运用其劲势跳向哮。

　　大蛇旋身改变扬起的刀身轨迹，接着劲势一沉直劈而下。哮连忙设法采取防御。

　　「咕啊！」

　　身体重重地摔回地面。尽管成功挡下攻击，却因无法完全抵消冲击力而导致腿骨轧吱作响。他还来不及发出疼痛呻吟，大蛇已在眼前着地。

　　大蛇甚至连着地时的劲势都能用来增强脚部弹性，如同紧贴水面飞行的燕子急速攀升似地挥刀劈砍。

　　攻击无论是落空也好、被挡下也罢，怪火萤都能毫不抗拒地利用所有劲势、反作用力及冲击力。倾尽全力维持住行云流水般的攻击节奏，这就是怪火萤这门技巧的最大特色。

　　利用对手的力量走势，实现更飞快的攻击速度。不减轻威力、顺势而为，以回转接续回转，化身一道夹带锐利锋芒的暴风逼近敌人。

　　金属声响回荡于中庭。

　　斩击所衍生而出的光之轨迹，简直如同在黑夜中高速飞行的萤火虫。

　　哮身上的细小伤口愈来愈多，不知不觉之间已然呈现鲜血淋漓的状态。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锵个不停，你的剑术是小孩子爱玩的武打戏吗？」

　　「唔！」

　　「怎么啦，你愈是防御，本大爷就愈能利用你的反作用力提升攻击速度喔！」

　　「咕……！」

　　「你行动时太过依靠扫魔刀了。扫魔刀可不是那么便利的招式。你像个笨蛋一样逞强使劲，自己搞坏自己的身体有意义吗？」

　　大蛇的攻击速度固然迅速，但威力也难以测度。

　　虽因大蛇刻意稍稍改变刀身劈砍轨道才让哮免于受到致命伤，但再这样下去非但没完没了，甚至可以确定哮必败无疑。

　　「哮，配合走势！」

　　「……唔！」

　　「你的动作太没效率了，难怪会把自己搞得递体鳞伤。别防御、别后退、别互击。利用对手的力量。配合走势、控制走势。你需要的就是这个观念而已。」

　　「……！」

　　「你以往都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应该很擅长这套才对吧？」

　　受到大蛇挑衅的哮，依他所说解除了强行驱动肉体的机制。

　　虽然立刻遭到一股身体变沉的感觉侵袭，但头脑反而恢复冷静，脑部与身体的回路紧密地重新连线。

　　（别防御、别后退、别互击！而是承接——）

　　哮以自己手中的刀身迎合大蛇祭出的水平斩击。

　　（——拨挡！接着——）

　　单纯的想法。拨挡。到这里为止算是基础中的基础。

　　不过接下来就是全新的初体验了。

　　（——配合……走势！）

　　哮搭上拨挡大蛇斩击所产生的余劲。

　　瞬间，身体竟自行猛然侧旋。哮为了避免削弱劲势而以双脚调整，就这么趁着转身之际发动攻击。

　　大蛇就在眼前。分秒不差地同时出现。

　　「这样就对了。」

　　两把剑再次互相迎合，就这么彼此拨挡对方的攻势。

　　两人则利用拨挡产生的反作用力，更进一步提升速度。

　　「不要一直维持着发动扫魔刀的状态。只要捕捉到对方的走势及自己的走势，根本就没有使用那种招式的必要。」

　　「……是。」

　　「你只需在自己行动的起点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只要起点的瞬间爆发力够强，再来的走势便会自行带动身体作出反应。如此一来即可同时减轻脑部及身体的负担。」

　　「是……！」

　　两人彷佛跳舞似地挥动刀身。

　　怪火萤是将剑舞运用在战斗上的一种攻击形式。人类能使出的最大力量有其限度，但鬼怪或幻想生物所发动的攻击却能轻易胜过人类的力量。

　　因此诸刃流才创造出这门反过来利用对手力量的技巧。

　　原本震耳欲聋的尖锐剑击声，逐渐转变成宛如铃声般优美悦耳的音色。

　　（即便将扫魔刀效果控制在最小限度，也能让动作变得如此迅速吗……！）

　　哮只在动作起点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配合走势。

　　速度不断提升。非但没有因为速度太快而心生不安，甚至还觉得很开心。

　　哮真的已经很久未曾体会到这种觉得剑术很有趣的感受。

　　接着，就在剑舞速度到达顶点的瞬间——

　　剑击声戛然止息。

　　哮与大蛇，均在刀刃抵着对方颈项的状态下停止一切动作。

　　平分秋色……不对。

　　「……唔，咳咳。」

　　吐血的是哮。他的侧腹并非被大蛇的刀尖，而是被大蛇握在左手的刀鞘刺个正着。

　　哮忍不住跪倒在地。虽说只是刀鞘，但也是直接重创内脏的一击。

　　双眼失明却仍如此强悍。甚至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失明。

　　大蛇说他只是失去视力，并非完全看不见。藉由提升听觉敏锐度，不仅可以感受音声反射及空气流动，甚至还能捕捉到对象的动作、位置及表情。简直强悍到足堪称作怪物的地步。

　　「你的走势太过正经了。配合走势虽好，但若因此破绽百出就没救了。像你刚刚那样没能察觉到我的走势变化，很容易遭到暗算喔。」

　　确认大蛇将杖剑收回剑鞘之后，哮才深深向他鞠躬行礼。

　　「……感谢……师父指导。」

　　这次练习是哮主动提出的。打从很久以前，他便感觉到自行练习所带来的剑术进步幅度相当有限，因此才恳请师父指点一番。

　　哮本身虽然只花了超短的时间便取得真传头衔，但当时若没有拜别大蛇而继续留在他身边练习的话，相信实力必能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然而，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大蛇尚未将诸刃流的所有精义传授给哮。哮也是直到刚刚，才明白自己的实力还不配拥有真传这个头衔。

　　「你的缺点就是学会剑技的速度虽快，但却欠缺成长性……好好力求上进吧。」

　　大蛇翩然翻动身上的和服。

　　「去找鹅妈妈帮你疗伤。若还想练习的话，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这里报到。」

　　「……那个，师父。」

　　「嗯？」

　　大蛇并未回头，而是维持着背对哮的姿势微微侧脸瞥视他。

　　哮下定决心，为了知悉真相而开口询问。

　　「你应该认识草剃命对吧？」

　　「…………」

　　「请告诉我……我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察觉到你不是人类。家里留下的族谱上面虽有你的名字，但却注明你是一百六十年前的祖先。」

　　大蛇纹风不动，静静伫立在原地。

　　「战争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草剃命到底是谁，希望师父能为我解答这些疑问。」

　　哮再次低头恳求大蛇。

　　大蛇抬头仰望夜空，以彷佛渴慕着那看不见的月亮之嗓音静静说道。

　　「是银檞之剑告诉你的吗？」

　　「……是的。」

　　「这样啊。反正我本就认为这是迟早都得告诉你的事情。所以讲了也没差。」

　　「…………」

　　「——命是我姊姊。我在魔女狩猎战争中，亲手杀了她。」

　　哮顿时无言以对。

　　他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自己也曾经打算采取相同的行动。

　　「老姊……命有个双胞胎妹妹。她们是同卵双胞胎，不过『百鬼夜行』的诅咒大部分都集中在另一人身上。因此只有命得以幸运逃过死劫，被关在用来软禁的箱子里头成长。」

　　「…………」

　　「我只跟她讲过一次话。有一次我在森林里偶然发现那个箱子，只跟她简短聊了几句话而已。之后因为战争爆发的缘故，导致我有大约十多年的时间，完全不晓得她过得好不好。」

　　大蛇秉持着一如往常的洒脱态度，语调平淡地描述往事。

　　大蛇在草剃一族当中似乎也是个特异份子，脾气比哮更为暴躁。

　　他是个只懂得憨直地实行自己认为正确之事的人。

　　在将诸刃流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之后，他便将整个家族的事交给弟弟打理，自己则选择加入魔女阵营。

　　「当时我干了不少蠢事。例如把还在实验阶段的吸血鬼细胞注入自己体内，使自己年龄不再增长，身体也变得比常人强壮数倍。魔女阵营还把黄昏型号交托到我手上，让我产生了自己足以一手左右这场战争结果的傲慢心态。」

　　「……那么，师父你……」

　　「本大爷曾是另一把黄昏型号·雷瓦汀的契约者。而当时银檞之剑的契约者就是命。原本的草剃家在我离开之后，便遭到战火波及而付之一炬。审问会则趁乱带走命。之后你大概也想像得到吧。」

　　或许是忌惮提起那段往事吧，大蛇并未详加说明。

　　用不着他说也知道。因为哮也有个名叫树夕的心爱妹妹。

　　「命的身体长期惨遭审问会恣意恶搞，最后甚至还赋予她银檞之剑作为兵器，出现在本大爷面前。」

　　「…………」

　　「当时的命早已不再是命。是神只杀手化术式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她的魂魄遭到银檞之剑侵蚀，失控了。」

　　「…………」

　　「……所以我杀了她。后续的结局就如同历史书所记载的那样。两把黄昏型号的冲突引爆无形灾害，全世界通～～通完蛋了。」

　　大蛇大概是在跟命对战的过程中受了重伤，才导致双眼失明吧。

　　大蛇并未吐露他自己对那场战役究竟有什么感触。

　　讲完之后，大蛇再次迈步离去。

　　「等一下……！」

　　「…………」

　　「既然知道内情，师父为何不没收银檞之剑，反而要让我自行决定她的未来呢？只要杀死我并毁掉拉碧丝，整件事情应该就能圆满落幕才对吧……？」

　　尽管哮根本不打算乖乖就范，但照理说大蛇应该要这样做才合乎逻辑。

　　「要我那样做也不是不行啦——但你不是说你要拯救一切吗？」

　　大蛇突然改用直指核心的严厉声调说道。

　　「我大概想像得到你在树夕眼前舍弃剑的理由。你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想割舍才放开长剑。妹妹也好、同伴也罢，连同自己的身心都想一并救回。变得自私自利，像个小鬼头一样要起任性脾气，明明什么都办不到，却又紧抓着理想不放。」

　　大蛇展现他那宽大的背影，如此提醒哮。

　　「哮。拯救一切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就是因为办不到，才割舍掉许许多多的事物。包括命的事情也一样。同伴、家人、朋友……到现在本大爷仍然没后悔过。」

　　那是既凝重，且直刺心房的声调。

　　「你并不希望变成那副德性对吧？那你就必须提升实力，需要让自己强悍到深不可测的境界才行。否则现在的你，根本什么都拯救不了。」

　　「…………」

　　「本大爷跟鹅妈妈不一样。本大爷不会阻止你挺身参战。尽管不喜欢无益的杀生，但若是有益的杀生，那就有贯彻到底的价值。更何况既然你已作出要拯救一切的选择，那我认为你不能再奢望享有所谓的安稳生活了。」

　　哮完全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听他发言。

　　「再次握起那把剑吧，哮。支配银檞之剑，让自己变强。纵使世界会因此而毁灭，也没什么好迷惘的。」

　　「…………」

　　「因为想要拯救一切的话，你就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弃之不顾似地讲完这段话之后，大蛇踏响木屐离开现场。

　　哮虽想追上，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再度跪倒。

　　结果，草剃命与解救树夕一事毫无关联。因为两者状况截然不同，所以也无可奈何。哮仰望着夜空，静静阖上双眼。

　　「……我当然明白。」

　　哮已决定不再接受那种只遭人利用的悲惨生活，为了拯救一切而拚命挣扎……才走到现今这个阶段。

　　但却是毫无成果可言。直到现在，他仍沉溺在安逸的日常生活之中。

　　既没发现解救树夕的手段，也还找不到回到队友身边的方法。

　　他心知肚明。自己缺少什么，以及究竟需要什么。

　　他极度缺少力量。

　　就任何一方面而言，他都非得变强不可。

　　目前也只有真理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可靠同伴。当下必须单靠两人的力量面对现状不可。

　　状况已经完全厘清。再来只剩付诸行动。

　　首先是藉由与拉碧丝达成和解，让她成为自己真正的伙伴。

　　接着就是从大蛇口中打听出解救树夕的方法，然后——

　　「……赶回队友们的身边。」

　　哮睁开双眼，朝向星空中的月亮伸长手臂。

　　哮终究还是决定重返对魔导学园。

　　他人已站在起跑线上。

　　再来只需向前奔跑。

　　哮将明月捧在掌心，坚定地紧握拳头。

　　深夜四点，结束练习回到房间就寝的哮，在寝室内微微睁开眼睛。

　　因为他感受到身上似乎多出一股类似重力的感觉。

　　起初他以为大概是睡眠麻痹症。因为在活动过筋骨的夜晚，很容易引发肌肉僵硬的毛病，所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

　　但映入模糊视野之中的那道人影，却使哮瞬间心生战栗。

　　在提高警觉之前，他已透过那道人影的色彩辨别出对方身分。

　　「……拉碧丝？」

　　轻轻摇晃着琉璃色秀发的拉碧丝，整个人跨坐在哮的身上。

　　而且，她一丝不挂。

　　「…………」

　　全身赤裸。

　　「……什么？……什么！？」

　　哮虽试图挺直上半身，却被拉碧丝以双手压回床上。

　　大吃一惊的哮，不由自主地仰望着拉碧丝的身体。

　　她那虽然还不成熟，但仍一眼便可看出是女性的体态，令哮忍不住满脸通红。她的肌肤一点也不燥热，彷佛刀身一般冷冽。然而其柔嫩触感却是无比幸福的象徽，只有相互贴合的部位立刻浮现温热感。透过窗户射入室内，带有独特色彩的月光洒落在拉碧丝身上。

　　除了美丽之外，哮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形容词。

　　「你，这是做——」

　　「请保持安静。我现在准备回应你的要求。」

　　「我我、我并不记得有提过这样的要求啊！？」

　　「这种型态与你的连结实在太过薄弱了。」

　　讲完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之后，拉碧丝缓缓将脸凑近哮的眼前。

　　「你、你干嘛……」

　　就在哮试图制止的瞬间，拉碧丝的双唇已然贴上他的嘴唇。

　　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喘气的哮，只能任凭拉碧丝摆布。

　　拉碧丝以自己的十指交缠住哮的十指，宛如将他钉在床上一般缓缓推倒他。哮感受到舌头与舌头在自己的嘴里互相缠绕。

　　（不不不不不这也太过不妙了吧！）

　　拉碧丝那出人意表带有热度的舌头，温柔轻抚着哮的口腔。

　　哮虽试图反抗，但不知为何竟有种浑身乏力的感觉。即便理智极力拒绝，身体却始终不听使唤，意识也渐趋模糊。宛如相互融合一般，身体及心灵的感觉都变得愈来愈暧咔不清。

　　以前曾有过相同的体验。这种感觉，就跟先前与拉碧丝重订契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宛如电视『唰』地被关掉电源一般，哮的意识悄然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意识与记忆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

　　许多悲鸣及许多责难的声音，彷佛龙卷风一般不断掠过脑海。

　　在巨大的漩涡之中，目击世界毁灭的影像之后，哮发现自己伫立在一个封闭的白色空间。他试着出声，但嘴巴甚至连吐出一口气息也办不到。

　　他转移目光扫视这个宽敞空间的各个角落之后，发现只有一个地方存在着红色物体。

　　是一名被绑在柱子上的女性。女性全身上下都遭到针状物刺穿。

　　周边则堆满了看似红色肉泥的块状物体。

　　女性的身影与树夕极其相仿。

　　哮瞬间便理解到她是什么人。

　　草剃命。大蛇的姊姊，同时也是银檞之剑的第一个契约者。

　　这必定是拉碧丝过去的记忆。

　　『处置完毕。确认不确定古代属性停止活动。解除拘束装置。』

　　在扬声器播出伴随着警鸣的讲话声后，命身上的枷锁应声开放。

　　命的身体掉回地面。同一时间，周遭的红色肉块也化作灰烬悄然崩解。暂时无法动弹的命，彷佛爬行似地拖着身子对某种东西伸长手臂。

　　那是一根琉璃色的小小树枝。

　　命抓起树枝，极其珍惜地抱在鲜血淋漓的怀中。

　　发丝轻轻晃动，哮首度看见命的真面目。

　　（——骗人……的吧。）

　　她的容貌与拉碧丝如出一辙。长相跟拉碧丝一模一样的命，温柔地微微眯起她那泛着泪光的双眼，对着琉璃色树枝倾诉。

　　『今天……并不怎么痛。』

　　命一边抚摸树枝，一边走到房间角落躺下。

　　然后显得既开心又幸福地对着无言的树枝倾诉。

　　彷佛就像是小孩子把洋娃娃当成自己孩子倍加呵护一般。

　　宛如那根树枝就是她唯一的救赎。

　　一股心痛如绞的感受袭向哮。内心只充满了愤怒、悲伤及空虚。正如哮对树夕而言是救赎一样，对她来说，只有那根树枝是唯一的救赎。

　　视野扭曲变形，时光快速流逝。

　　在反覆受到相同待遇的日常生活当中，命像是独自玩耍似地不断对琉璃色树枝倾诉。

　　今天要讲第一次看到外面世界时的事情给你听。

　　今天要讲朝霞的事情给你听唷。

　　今天的餐点是什么呢？要是能够吃得很有饱足感就好了。

　　今天来聊聊那名跑来箱子旁边找我的少年好了。

　　命反覆不断地诉说在她的人生经验当中，曾带给她片刻幸福感受的事情。久而久之，她抱在怀中的树枝开始泛起微弱光芒。彷佛就像是在呼应她的倾诉一样。

　　光是如此小小的变化，就令命高兴地笑逐颜开，展露出幸福的笑容。

　　然而经历漫长的岁月流逝，命的心灵渐趋疲惫。

　　她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微弱，既不再因疼痛而流泪，也不再开口诉说那些幸福的美好回忆。久而久之，命开始养成了向这根小小树枝许愿的习惯。

　　许下一个破坏的心愿。一个期盼能够终结世界的，尊贵心愿。

　　泪珠沿着哮的脸颊滑落。

　　哮分不清那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眼泪。

　　视野再度中断，哮站在另一个全新的地点。

　　那是枪弹与魔力粒子纷飞四射的战场。许多士兵及魔女们，在充满怒吼哀嚎声的地狱当中彼此厮杀。

　　此时，有个全新的地狱被投入这片杀戮战场。

　　一具状似棺材的物体坠落至战场正中央，而从里面现身之人正是命。

　　命宛如孤魂野鬼一般，摇摇晃晃地行走于战场上。

　　就在士兵及魔女们均摸不着头绪地静观其变之际，命将拿在手上的树枝挪至嘴边。

　　『一起结束掉这一切吧……拉碧丝。』

　　树枝呼应命的心愿，变形成一把形状扭曲的剑。

　　同一时间，琉璃色粒子也缠裹住她的身体。

　　吞噬一切的弑神之力，与命的魂魄逐渐融合。

　　然而人类的魂魄却承受不了这股力量的侵蚀。

　　命发出近似痛哭的哀嚎，饱受魂魄痛楚的煎熬。

　　同时，她身上也猛然溢出大量红色肉泥。

　　草剃命化身地狱，吞噬了士兵、魔女及所有一切。

　　匪夷所思的虐杀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悲鸣渐渐转变成刀剑交击的音色。

　　现身阻挡在命眼前的，是身穿如烈焰般鲜红色盔甲的大蛇。

　　大蛇与化身鬼怪的命展开交锋。

　　大蛇拚命出声呼唤，想让命明白自己就是当时的那名少年。

　　可是声音却无法传入命的心房。

　　她的心灵早已不复存在。

　　『可恶……！像这样……像这样的事情，根本一点都不好——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流满面的大蛇发出响彻战场的恸哭声。

　　盔甲化作火焰覆盖住头部，使他的存在转变成一名完整的神只杀手。

　　两名神只杀手展开剧烈冲突。

　　大蛇的恸哭声不久后转化成人们的恸哭，最后演变成世界的恸哭。

　　一切均遭祝融肆虐，万物逐渐步向死亡。

　　『虚无』魔力笼罩全世界，毫无分别地吞噬人命。

　　两人的战斗为期数日之久，等到战事告终之时，世上已有大半人类死于非命。

　　琉璃色的长剑掉落在倒地不起的命身旁。

　　长剑彷佛陪伴着已经断气的命一样掉在地上，不过却开始产生微弱振动，接着幻化成粒子状。琉璃色的粒子集中至同一位置，渐渐构筑成人型姿态。

　　最后，这个人型变成一名琉璃色的少女，以双手轻抵着命的身体。

　　『宿主，请你醒来。』

　　『————』

　　『你的心愿已经成真了。世界灭亡了唷。再也没人能够伤害你了。』

　　『————』

　　『宿主……请你醒来。你应该不会再感到疼痛才对。今后你可以吃很多好吃的餐点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用双手摇晃命的身体。

　　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在绝望尽头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她，整具躯体几乎完全化作焦炭。

　　然而少女仍未停止对命讲话的举动。正如命对少女所做的一样，即便得不到回应，还是持续不断地与她交谈。

　　在这当中并没有悲哀的情绪，也没有伤心的泪水。

　　相信少女必然只是很单纯地认为，这样做本就是理所当然罢了。

　　『就是你……吗……』

　　此时，遍体鳞伤的大蛇来到命的遗体及少女面前。在双眼被划破，全身肌肉遭削落的状态下，手持断剑的大蛇摇摇晃晃地来到现场。

　　大蛇运用魔力强行使受创的双眼恢复光明，看着这名少女。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你敢变成那张相貌陪伴在那家伙身旁……！为什么是你活下来，而命却死掉了……！？』

　　大蛇斜举断剑，少女则转脸望向他。

　　大蛇面带愤怒、悲伤及绝望交织而成的神情，高高举起断剑。

　　『不要用那张脸——看着本大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即将劈落的利刃，少女——

　　——拉碧丝只是以那双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啧，可……恶……可恶……啊！』

　　剑尖停在半空中，并未刺中拉碧丝。

　　大蛇颓然跪倒，在死绝的荒凉世界放声大哭。

　　拉碧丝则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大哭，只是一味地……

　　『……宿主？』

　　一味地不断摇晃命的身体。

　　「唔——！？」

　　一阵彷佛心脏重新跳动般的强烈冲击，致使哮猛然睁开双眼。

　　拉碧丝的双唇拉着细丝轻轻移开，哮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气。

　　「刚刚那是……」

　　「我回应你的要求了。你说过你想了解关于我的事。刚刚那段记忆就是我人格成形的起因，以及神只杀手化的前例。」

　　跨坐在哮身上的拉碧丝淡淡地说道。

　　哮擦乾沾湿自己脸颊的泪水，定睛看着拉碧丝。

　　拉碧丝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神只杀手化术式需要强韧的魂魄配合，与契约者魂魄的融合是不可或缺的步骤，但人类的魂魄再怎么坚强都承受不了。」

　　「…………」

　　「草剃命虽然拥有鬼怪之躯，但她所具备的却是人类的魂魄。」

　　「……你应该早就知道她具备的是人类的魂魄才对吧？」

　　「由于那是第一次融合，既然没有前例，我也无从得知结果会是如何。但那是她的期望。无论知道或不知道，我大概都会付诸实行吧。因为与契约者融合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拉碧丝的声调十分冷淡，宛如刺骨寒风一般。

　　「人类承受不了……那意思是说我当时也很不妙吗？」

　　「你不需担心。」

　　拉碧丝顿了一下，闭上眼睛如此说道。

　　「因为你的魂魄，并不是人类的魂魄。」

　　「…………」

　　「草剃家的女性为鬼怪肉身搭配人类魂魄。相反地，男性则是人类肉身搭配鬼怪魂魄。你应该也有从血缘至亲口中听说过这件事吧？」

　　面对默然不语的哮，拉碧丝问了一句「难道没有吗？」

　　哮既未从双亲口中，也没从大蛇口中听说过这项事实。

　　然而，哮并不觉得惊讶。

　　「我从很久以前，就隐约猜到大概是这样了。我之所以会觉得肉体狭隘，搞不好是因为自己的魂魄太过庞大所致……只是我也搞不太清楚魂魄之类的事情就是了。」

　　「…………」

　　「原来，我的魂魄不是人类的魂魄啊……」

　　哮边轻声嘀咕边抬头仰望天花板。意外的是他并未受到太大的打击。无法理解人心、不顾一切地兴风作浪，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截至目前为止，他与许多人打过交道，并建立起相对应的羁绊。既赢得他人信赖，自己也变得有办法信赖他人。

　　坦白讲，对哮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件『就算拥有鬼怪魂魄又怎样』的小事罢了。

　　他对魂魄的性质丝毫不感兴趣，也从未曾有过受到此事折磨的痛苦记忆。

　　在这之前，他一直看着饱受鬼怪躯体茶毒的树夕。哮并非会因这种程度的小事就大受打击的懦夫。更何况，倘若事到如今才因这点小事而灰心丧志的话，一定会被樱花痛扁一顿。

　　会被对自己说过『你是一个名叫草剃哮的人类』这句话的樱花痛扁一顿。

　　「附带一提，要是完全融合的话，我会怎么样呢？」

　　「你我之间的界线就此消失。你会失去自我，成为具备驱逐神只威胁之强大力量，只为了实现自身愿望而采取行动的存在。」

　　哮双眼眯成直线，嘀咕着说了声「那还真讨厌呢」。

　　「你果然讨厌是吗。我明白了，只要一确保安全无虞，我便与你解除契约吧。伤势问题你不需担心，我会妥善顾及那一方面的事，你大可放心。」

　　「等等，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只是因为那样一来，我就无法以我自己的角度实现愿望罢了。」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摸不着头绪。我就只是一把兵器而已。」

　　拉碧丝露出冰冷视线凝视着哮。

　　然而哮只以简短的一句话就摒退了她的冰冷目光。

　　「你说谎。」

　　「我哪里说谎了？我要求你解释清楚。」

　　「你一开始被打造问世时或许真的就只是一把兵器，但你的人格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对吧？」

　　「那又怎样？」

　　「结果说穿了，你跟人类分明就没什么两样嘛。你果然很像我。不管魂魄是鬼怪或其他东西，我可是在生长的环境中成为一个人类……你不也是一样吗？」

　　微微侧首的拉碧丝脸上浮现一个问号。

　　她散发出一股十分罕见，与其说是有点不耐烦，倒不如说是面对难以理解之事而闹起别扭的感觉。

　　哮忍不住面露傻眼神情。

　　「为什么你的外表及语气会跟命小姐那么像？」

　　「…………因为只有她是唯一的参考对象。」

　　「错，并不是因为那种理由吧。」

　　「没有错。草剃命的魂魄因融合失败而被我侵蚀殆尽。只剩下个人情报残留在我的魂魄之中，而我现今这个拟似人格就是由那些情报——」

　　哮突然挺起上半身，伸手扣住拉碧丝的双肩。

　　拉碧丝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对——你喜欢那个人。你非常非常喜欢她。」

　　哮神情严肃地凝视着拉碧丝的双眼，语气坚定地说道。

　　喜欢她。这句话使拉碧丝顿时为之一愣。

　　「……简直莫名其妙。」

　　「不，我很清楚。我可是亲身体验过你的记忆喔。」

　　「…………我与你的神只杀手化半途中断了，魂魄的联系度应该很薄弱才对。」

　　「即便缺少那个步骤我也能知道。就是因为喜欢她，你才想救她。你之所以试图替她实现心愿，也是为了她好的关系。之所以想跟她融合，也是因为想跟她在一起。面对痛苦挣扎的她……总是不断跟你讲话的她……你很希望能替她做些什么。方法虽然笨拙到令人傻眼的地步，虽然完全不管会不会给他人造成困扰，但你仍纯粹地关心着她。」

　　「不对。我透过神只杀手化的过程杀害她了。」

　　「你自己不是才刚说过你并不晓得那个人所拥有的是人类魂魄吗？你并无意杀害她，只是单纯地想与她合而为一对吧？」

　　「我——」

　　「……不必再说了。你简直跟我一模一样，是个笨拙到极点的混帐东西。」

　　哮彷佛打断拉碧丝试图订正的念头一般，伸长手臂绕至她背后。

　　拉碧丝没有抵抗，乖乖地任由哮抱住她。

　　哮缓缓抚摸她那琉璃色的秀发。

　　「你呢……因那个人死掉而感到伤心。」

　　「…………」

　　「因变成孤单一人而感到寂寞。」

　　轻抚着头发的温柔掌心，令拉碧丝顿觉茫然。

　　她既不懂这股暖意代表什么意义，也不晓得悲伤的意义为何。

　　哮的手掌令拉碧丝回想起，过去总是不断抚摸着自己的命之手掌。

　　「我决定了，我要留在你身边。我保证绝不会撇下你随随便便就死掉。」

　　「…………」

　　「谢谢你设法想替我实现心愿。也很抱歉我那么优柔寡断。」

　　哮更用力地紧紧抱住拉碧丝。

　　「可是我啊，想由我自己亲手实现心愿。我们用不着合而为一。我希望能维持我的原样，也希望你能保有自己。我需要你啊，拉碧丝。」

　　拉碧丝没有回答。

　　尽管对轻抚着发丝的那股暖意感到困惑，拉碧丝仍埋首于哮的胸前。

　　「我搞不懂自己。但你为何却能明白我的事情呢？」

　　「也不是明白，是我这么认为罢了。」

　　「我无法再继续否定你所提出有关我的分析。就算再怎么想要否定，我的人格都会出现错误。我长期以来都一直遭到这个拟似人格的玩弄。我对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只要一点点地慢慢弄清楚不就好了吗。」

　　「倘若不具备这种人格……这种情感的话，我应该就能只是一把招来黄昏的长剑才对。」

　　「你的诞生可是令我由衷厩到高兴喔。」

　　「……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拉碧丝像是求助一样，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询问哮。

　　哮则用力抱紧拉碧丝的身体，如此作出回应。

　　「待在我身边，当我的伙伴吧。」

　　拉碧丝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我对这个世界而言，只是个有害无益的存在。我或许会毁灭掉这个世界。」

　　「没这回事。我会正确地运用你，证明给全世界的人看。」

　　「我也许会吞噬掉你的一切。可能会不小心杀死你。」

　　「我的魂魄是鬼怪。而且就算融合，只要处理得当，相信我们应该都能保有自我才对。」

　　「……这两个答案均毫无根据可言。」

　　「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

　　任由哮轻抚头发的拉碧丝微微眯起双眼。

　　接着，她首度发出带着类似情绪波纹的声音询问。

　　「那么，你并没有拒绝我吗？并不是产生了讨厌使用我这把毁灭之剑的想法吗？」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我根本就没有抛弃你的意思。我并不想失去你。所以——」

　　哮与拉碧丝相互凝视，同时倾注自己的全副心意向她表态。

　　「——让我再次成为你的宿主吧。」

　　这句话确确实实传入了拉碧丝的心房。

　　拉碧丝静静阖上双眼，流下一行泪水。虽然只是差点就忽略掉的小小泪珠，但拉碧丝确实是在这个时候首度掉下眼泪。

　　「…………嗯，乐意至极……宿主。」

　　听见这极其怀念的称呼，哮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拉碧丝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哮觉得现在只要能换来这句话就足够了。

　　于是拥有鬼怪魂魄的少年，与贴近人类、试图成为人类的黄昏之剑，再次正式订定契约。

　　魔导学园西侧最西边。

　　在西侧干部们齐枣一堂的地下空洞聚会所，每到周末都固定会举办一场幻想敦团『纯血之徒』的聚会。

　　『纯血之徒』。

　　建立起西侧的纯血主义，是一种既激进又排外的观念，而挺身背负起这种理念，打着净化世界之口号展开活动的人们，则被冠上了这个称谓。

　　组织成员除了一小部分的特例之外，其余全都是血统纯正的魔女及魔法师。

　　地下空洞的中央宛如大讲堂一般，正中间有一座舞台。

　　另有聚光灯对准摆设在舞台中心的一张王座。

　　「哦，那结果就是鹅妈妈决定要拉拢银檞之剑加入自己的阵营罗？」

　　只见一名身穿镶满玫瑰花的奇特洋装，坐在奢华王座上的女性，一边用锉刀研磨紫红色指甲，一边露出慵懒神情提问。

　　她名叫伊莉莎白。是与鹅妈妈、凶煞及大蛇并列为幻想教团干部的其中一人，同时也担任魔导学圈欧洲庇护所西侧的理事长。

　　紫红色的高跟鞋、紫红色的洋装、紫红色的双唇。

　　再加上飘浮于身边的紫红色玫瑰花瓣，更为她增添了不少色彩。

　　是个堪称品味低劣的花俏女性。

　　「你干嘛闷不吭声？还不快点回答，金丝雀。」

　　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金丝雀相当厌恶地睁大眼睛。

　　纵使置身黑暗当中，她的眼神仍绽放出暗淡光彩。

　　「……没错。鹅妈妈，打算将银檞之剑及哮纳为自己的力量。」

　　「哎唷！」

　　伊莉莎白展现出带有『真受不了』之意的夸张动作，随手丢开手中的锉刀。

　　此举导致原本飘浮于周遭的玫瑰花瓣纷纷落地。

　　「真是太可叹了……所以我才说无机物女不值得信任嘛。老人们明明都比较尊重纯血派的意见……她居然还想反抗是怎样？」

　　摇了摇头，轻挪她那纤纤玉指灵巧地转了一圈之后，一把已经点燃的烟管悄然出现在她的指尖。伊莉莎白慢条斯理地叼起烟管，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大大地吐出烟气。

　　「你就设法解决掉那些可疑份子吧，金丝雀。」

　　「……我还有承接那边的任务。现在行动会遭人怀疑。」

　　「哎——哎——哎——哎——金丝雀啊？缺乏魔力的肮脏精灵小妹？现在可不是在意那种芝麻蒜皮小事的时候喔？战争已经开始了耶。」

　　「…………因为草剃树夕的缘故，Alchemist社转而投靠审问会阵营，势力平衡岌岌可危，但你却擅自挑起战争，你应该更慎重评估情势才对。其他庇护所的西侧人士，也都认为你太急功好利而气炸了。」

　　「没错！是我挑起的！是我好心代替那群慢吞吞的家伙开始的！再说就是因为她夸下海口说有办法回收『百鬼夜行』，元老院才会选上那个无机物女没错吧？结果弄成这副德性！反而造成审问会与Alchemist社缔结了坚不可摧的同盟关系！」

　　「……啧。」

　　「你也同罪啦。你感谢我都来不及了，哪还有资格责备我？还是说怎样？你打算跳槽投靠东边吗？你该不会是被那个丑八怪跟冒牌吸血鬼给笼络了吧？」

　　金丝雀与伊莉莎白相互瞪视。

　　就在两人视线交错，即将迸射出阵阵火花之时，黑暗的尽头传来一阵开门声。

　　「——呀哈！唷唷唷唷哈罗哈罗哈罗，两位好久不见了啊！」

　　只见一道人影背对从门缝透射而入的光线，咔哒咔哒地踩着响亮脚步声迎面走向两人。伊莉莎白及金丝雀均面露差点发出咂舌声的皱眉神情。

　　就连幻想教团都伤透脑筋的异类。

　　带来绝望的魔法师·死灵术师凶煞。

　　大概是真理在他身上留下的极光伤势已经痊愈了吧，只见他脸色显得格外红润光采。

　　凶煞来到金丝雀的身旁停下脚步。

　　「咦，金丝雀小姐吗！？哎呀，才一段时间没见，想不到你已经变得如此美丽动人了呢！上次碰面时，由于你还在急速成长前夕，所以才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而已耶！太可惜——我开玩笑的啦请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自诩是个老少通吃派！而所谓最适合享用的状态，指的就是现在的你啊！」

　　金丝雀抽出背后长剑一闪，砍断了喋喋不休试图触摸她头发的凶煞手掌。手掌应声掉落在地板上。凶煞的右手掌在被砍断之后，仍如同被丢到陆地上的鱼儿一般活蹦乱跳个不停。

　　「真是激动呢。这就是俗称的傲吗？我很期待有朝一日也能见到你对我展现出娇的一面唷。」

　　凶煞诡异地扭动身体，只见原本掉在地上蠢动的手掌，被一片突然出现的黑色沼泽吞没。

　　而在沼泽消失的瞬间，凶煞的右手掌已回到原本所在的位置。

　　凶煞笑咪咪地转头望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小姐也好久不见了。你还是依然花枝招展！尽管很想说声『采用年轻的时装风格也该适可而止』，但你的冻结细胞（化妆）功力着实了得啊！不愧是『全能』的古代属性持有者，我真想发自内心夸奖一下你那抗拒时光流动的表现！将近千年前你就以处女鲜血装满浴缸泡澡，对吸血鬼心怀憧憬——打从那个爱作白日梦兼不堪入目的少女时期直到现在，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呢！」

　　凶煞一边发出刺耳的掌声，一边笑容满面地称赞伊莉莎白。

　　当事人伊莉莎白则是一脸冷淡地嗤之以鼻。

　　「就算是嘲讽也未免太过索然无味了吧？像我们这种高阶古代属性持有者，明明早就已经舍弃掉『老化』等概念了好吗……过去的事情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不不，我倒认为你的本质一点都没改变喔？维持亮丽外貌，除了解读为执着于年轻的表现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呢？」

　　「…………」

　　「你的妆有点走样罗。」

　　面对凶煞笑咪咪的挑衅，伊莉莎白的脸颊微微抽动起来。内心怒火可能早已轻轻松松突破最高上限了吧。看样子她似乎并不太擅长装扑克脸。

　　凶煞则彷佛舞台剧演员一般大大地张开双臂，一脸悲情地仰望着聚光灯。

　　「为何女性总是把老迈与丑陋画上等号呢？着实令人感到万分遗憾。老迈是身上所背负之事物的象征，是过往人生历练密度的表徵。不加以否定、细细咀嚼老迈，一边遥想过去，一边为了开创未来而迈步前进……过着享受老迈的快乐人生……你不觉得这样的女性十分美丽动人吗？」

　　「我可不想听一个以否定死亡为根基的死灵术师对我大放阙诃啊。」

　　「啊，你这句话戳到我的痛处了！还真是被你给反将一军了呢！」

　　发出爽朗笑声的凶煞，宛如打马虎眼似地企图继续这段无聊透顶的对话。

　　「附带一提，你知道吗？男人大多都是萝莉控——」

　　「闹剧已经够多了。倒是你为何回到这里？元老院应该命令你留在现场待机才对吧？丑话说在前头，站在纯血派的立场，我也不希望像你这样的麻烦人物跟我们走得太近。相信你应该是基于某种特殊理由才跑来此地露脸的吧？」

　　伊莉莎白厌恶地以手拄着脸颊说道，凶煞随即自信满满地回了一句「那是当然罗！」

　　「这是件史无前例的紧急事态。俗话说分秒必争，指的就是这回事！」

　　「……紧急事态？说来听听吧。」

　　「其实呢——是因为听说我深爱不已的人来到这，我才连忙飞奔过来啊！」

　　凶煞毫不迟疑、不知羞耻，涨红脸颊大声宣言。

　　伊莉莎白的脸部肌肤『霹哩』一声浮现裂痕。凶煞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畅所欲言。

　　「真理小姐！啊啊，真理小姐！我跟她到底已经分开多久了呢……四个月？还是五个月没见了呢？我已经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能见到她那拚命忍着泪水的逞强身影了呢……！相信她必定也很寂寞吧……！所以她才这样千里迢迢，甚至不惜跨越圣域前来见我！这就是爱的力量！是一股就连虚无属性的汪洋都能跨越的爱！我非得回应这份爱不可……！为此我回——」

　　「——把那家伙给我轰出去。我不想再奉陪这场闹剧了。」

　　面对凶煞彷佛神智失常般的独角戏，伊莉莎白边抱怨边弹响指头。随后只见宛如亡灵般身穿红色长袍的双人组，自黑暗中悄然浮现于凶煞的左右两侧，扣住他的双臂将他拖离现场。

　　「等等我唷，真理小姐！我的小真理！我绝对会去迎接你啊啊啊啊啊～～～～！」

　　凶煞在留下这句恶心透顶的宣言同时，慢慢退离地下空洞。

　　即便是伊莉莎白也不禁感到疲惫地叹了口大气。

　　「金丝雀，言归正传吧。」

　　「……我，无话可说了。再不赶紧回去，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别开玩笑了好吗？凶煞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很中意你才企图转移话题……不过你当真以为有办法瞒混过关吗？」

　　轻咬着紫红色指甲的伊莉莎白面露微笑。金丝雀则始终以胆识过人的眼神瞪视着伊莉莎白。伊莉莎白乐不可支地轻抚她那美艳的嘴唇。

　　「你，自己展示一下对我们的忠诚心吧。」

　　「………我自认已展示过了。到目前为止，我替你们做过太多见不得人的肮脏任务。」

　　「但结果说穿了，那些全都是基于幻想教团的整体方针，而指派给你的任务吧。我所说的呢，是对西侧的忠诚心。换句话说，我要你背叛东侧那个无机物女人。」

　　伊莉莎白以洋扇遮住嘴角，只任由眼角浮现出一抹奸诈笑意。

　　「——去收拾掉草剃哮，同时收回银檞之剑。只要你办得到，我就如你所愿，将对审问会及Alchemist社进行复仇的权利与战力赏赐给你。」

　　「！？你取得银檞之剑想干嘛？元老院绝不会允许……」

　　「废·话·少·说，乖乖听我讲。我说要将集结于此的所有精锐，全部交给你调度喔。战争一旦当真开始日趋激化，战场大概就会变得极其混乱。到时你大可自由调动这群精英，随心所欲去完成你的复仇计划。」

　　伊莉莎白自王座起身，一边挪移鞋跟踩着地板，一边摆动腰杆走到金丝雀的身旁。

　　收起扇子之后，伊莉莎白在金丝雀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杀死你妈妈的凶手，是审问会与Alchemist社。你很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对吧？但若待在无机物女及冒牌吸血鬼身边的话，你就算等上一辈子也没机会啦。」

　　「…………」

　　「我是好心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知道吗？」

　　伊莉莎白的声音回荡于黑暗之中。

　　金丝雀的表情虽然毫无变化，她的拳头却发出微弱的嘎吱声响。

　　在集会所外面，凶煞背靠着巨大门扉听完了所有对话。

　　在为了回收手掌而召唤出沼泽之时，他事先留下了一小滴在地板上，透过那滴残渣窃听两人的对谈。

　　「……伊莉莎白小姐的外表及行事作风明明都如此充满魅力，为何竟会是个这么低俗的庸人呢。」

　　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摇了摇头的凶煞，随即动身离开现场。

　　同时踩过倒卧在脚边那两名纯血之徒精英份子的尸骸。

　　跨越尸骸之后，他看见一名全身漆黑的少女，独自伫立在用类似红色地毯的材质铺设而成的地板上。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哥德式服装，眼神极其凶狠吓人的少女。

　　彷佛西洋人偶般超脱现实的端整相貌。如同夜色一般蓝黑色的秀发，搭配一双色调像极黑色蛋白石那样漆黑、却又具备变彩效应的眼瞳，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是非人族类的存在。凶煞来到少女面前，露出一脸颇感意外的表情。

　　「真难得呢。你上次变成人类姿态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少女边咂舌边将双臂交抱于胸前。

　　「还不都是这地方的规定害的。拥有自主意识的魔导遗产即便已经申请到携带许可证，也都被要求得解除攻击型态。尽管采用人类姿态是莫大耻辱，但总比被塞在抗魔鞘里头要好。」

　　当凶煞再次迈开步伐，黑色少女——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立刻随后跟上。

　　「你也听见了吗？集会的对谈。」

　　「嗯……伊莉莎白她开始着急了。正因她的行动太过醒目，所以造成她在西侧之中也显得格格不入。我猜她大概再过不久就会被拔掉理事长的头衔吧……反正在其他庇护所也还有许多够资格担任代理理事长的魔女。因此她打算取得神只杀手的力量，进而自立为王吧。」

　　「身为魔女的她其实相当优秀，只可惜该说是自我观念太过强烈，或者说是太过自私自利了吧。跟鹅妈妈不一样，是会遭到元老院厌弃的类型。」

　　「……被凶煞你讲成这样，连我都不禁觉得她很可怜啊。」

　　「我对地位或名声不感兴趣，所以没差。更具体而言，就连纯血主义也令我作呕。正因有许许多多别具特色的人，以及拥有各式各样不同想法的人们，这个世界才那么有趣……清一色的世界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啊。」

　　凶煞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接着侧目望向暗夜。

　　「老实说，你之所以窃听那场集会，并不是为了想听那些无聊透顶的对话吧？」

　　「啧……对啦对啦。因为听说『百鬼夜行』夺取任务不但失败，反而还有多余的累赘跟了回来，原本我还觉得不太可能……结果不出所料，可恶，那个琉璃色的家伙居然出现在这……真是难以置信啊……！」

　　暗夜边频频咂舌边踩响脚步声。

　　「一点也没错。伊莉莎白小姐跟鹅妈妈都太多事了。我真无法理解为何要把草剃哮及银檞之剑带进这里。」

　　「凶煞……现在立刻去杀了他们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当时的耻辱扎得我好难受啊……！」

　　暗夜紧紧抱着气到发抖的身子，双眼泛着泪光，极其不甘地紧咬着嘴唇。

　　以前，在为了执行处决真理的任务而趁模拟战锦标赛发动袭击时，凶煞与暗夜被哮及拉碧丝联手击败。

　　非但自己身为魔导遗产的品质惨遭羞辱，甚至连宿主凶煞都被评为破铜烂铁。暗夜直到现在都还对当时的事感到苦不堪言。对一把刀剑而言，破铜烂铁是更胜世上千言万语的最大侮辱。

　　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听见暗夜带着怒气的童百，凶煞只是面向前方微眯双眼。

　　「现在在这里杀了他们……？暗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

　　「现在根本就不是下手的时机。除非在最棒的舞台……最棒的状况……以及情绪激动到最高点的状态下，否则我一概不予认同。」

　　「……凶煞……？」

　　「那个小子必须是我的宿敌。必须是只属于我的宿敌。无论是被谁抢走也好，或是变成相同阵营的战友也罢，我都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态成真！」

　　因察觉到声音质感不同于以往，暗夜抬头仰望身旁的凶煞脸庞。

　　暗夜倒抽了一口大气。

　　她与凶煞共度了一段几乎难以细数的漫长岁月。在他斗争时赋予恩惠、也成了助他散播绝望的帮凶。魔导遗产在挑选宿主之时，很少会注重契约者的人格。基本上大多数魔导遗产都不存在所谓善恶的概念。它们会在不受这类无聊判断基准影响的前提下，挑选合适的宿主。

　　例如宿主本身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灵魂的色彩。

　　暗夜就是因为打从内心深爱凶煞那虽然漆黑，却又绽放着七彩光华的魂魄色彩，所以对他的恶行恶状一概不感兴趣。他只以挥舞刀剑，战胜敌人为至高无上的喜悦。

　　因此她才陪伴着他。她自谢自己是一把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凶煞的兵器。

　　话虽如此，眼前的凶煞却展露出她头一次见到的表情。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从没见过凶煞真正动怒的神情。他向来总是显得有点玩世不恭，纵使偶尔会激动地讲起长篇大论，却从未流露过这么溢于言表的满腔怒气。

　　但为何如今却……

　　「他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宿敌……我绝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那张过度扭曲的欣喜笑容，充满了就连暗夜都不禁心生恐惧的浓烈怒火。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五章 纯血之徒，袭击

　　打从开始到魔导学园上课，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起初虽然只有满满的不对劲感，而且对于魔导学园这个彷佛虚构的场所感到困惑不已，但哮倒也渐渐习惯了。

　　虽说上课内容依然有听没有懂，然而这里的生活对哮而言还算不差。至少东侧的人们对哮这名缺乏魔力的无能者也都很亲切。尽管偶尔会被挖苦几句，不过该说是众人皆具备正向的高洁尊严吗，他们都愿意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此地显然拥有胜过其他任何一块土地的优质环境。

　　「草剃～～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最近新开的魔导遗产专卖店逛逛啊？」

　　放学后，两名男同学的其中一人大方地开口跟哮搭话。

　　哮边将笔记本收进书包边抬头作出回应。

　　「什么……魔导遗产可以拿来买卖喔！？」

　　「啊，这在外侧世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吧？那就走吧，虽然只卖不具人格的低阶量产型魔导遗产，但拥有奇特性能的东西可是多到数不清，相当有趣喔。」

　　「有这种事……在外侧光是持有魔导遗产，便等同触犯了会被判处数年徒刑的重罪了啊……」

　　哮一脱口表达惊讶的意思，另一名看起来满耿直的男同学随即对哮嗤之以鼻。

　　「哼。外侧的家伙终究无法理解魔导的美妙之处，只有二阶堂同学例外就是了。喂，草剃，你就算跟来也没什么好玩。更具体而言的话，是我会觉得很无趣，所以拜托你别跟来凑热闹。」

　　他这番带刺的口气，引来另一名落落大方的男同学面露傻眼神情举起双手。

　　「你别怪他啦。这家伙虽然这副德性，但他并不是坏人。其实是他对来自外侧世界的二阶堂同学一见钟情却又火速被甩，如今正因为身为她男朋友的你现身，而遭到嫉妒的巨浪给淹没了啦。」

　　「你、你你你你你！我不是说过绝对不可以泄露吗——草剃，你别搞错了！我可是还没对二阶堂同学死心喔！像你这样的货色，根本就配不上拥有高贵『极光』属性的她！」

　　哮面露苦笑，对满脸通红、目泛泪光且丢下狠话的耿直男同学说道：

　　「呃……我并不是她男朋友啊。」

　　「先别管这个纯情笨蛋了……怎么样，你要来吗？除了法杖以外，那间店里也有不少锋利的宝剑喔。」

　　一听见关键字，哮的眼神瞬间为之一变。

　　「——真的假的！」

　　「呃，嗯。这股热情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料到……在内侧世界，有许多专门打造刀剑类魔导遗产的工匠啊。现在仍有刻上工匠名字的精品不断问世呢。」

　　「那有没有刀！？日本刀！」

　　「？有啊，人气旺得很。日本刀的打造过程似乎很讲究水质，因此魔力传导性格外优异。到了现代仍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好好喔！实在棒极了！」

　　哮回了一句「我非去不可」并紧握拳头，准备爽快地答应邀约之际——

　　突然觉得左手肘的衣服被拉了一下，他转头往旁边一看……

　　赫见虽是面无表情，但全身却缠裹着一层漆黑气息的拉碧丝映入眼中。

　　《……你打算搞外遇吗？》

　　脑海中响起一阵充满魄力，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的声音。

　　哮顿时面露僵硬神情，郑重地婉拒了两名同学的邀约。而两名男同学当然也察觉到拉碧丝散发出来的气势，只留下「下次再找你」就离开了。

　　先前对哮避之惟恐不及的拉碧丝，现在反倒变成形影不离的状态。椅子紧紧地靠在一起，而且还搂住他的手臂，连一秒钟都不肯放开。

　　「我是有说过要你待在我身旁……但你不觉得太近了点吗？」

　　「你讨厌吗？」

　　「是不会讨厌啦……」

　　「那不就没问题了。」

　　虽然高兴，但实在有点不太体面。

　　连周遭的学生也都纷纷抛出「不觉得只有那边充满着色色的气氛吗？」、「肯定是花了一整晚缠绵才重修旧好啦。」等等不知究竟是讽刺，还是真心话的推测。

　　是不会感到不高兴，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哮边竖指轻搔脸颊边露出苦笑之际，他突然联想到一个很单纯的疑问。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

　　「意思就是你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就选定我作为契约者啦。要跟高阶魔导遗产订定契约好像有一定的步骤……讲白一点就是需要完成提高或降低好感度之类的条件。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听说有这回事就是了。」

　　「原来是指这件事啊。理由很简单。首先，观察过你的体格、肌肉结构、以及布满手掌的独特厚茧，我了解到你是一名精通剑术且具有相当实力的高手。另外，我也事先从凤飒月大人口中得知你是草剃家的男丁。」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找齐所有判断材料了啊。」

　　「当然，那些都只不过是理由之一罢了。说穿了就是魂魄的波长相互吻合……若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套上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表示的话——」

　　听她说到理由不单只是那样，哮微微侧头看着拉碧丝。

　　拉碧丝则抬头仰望哮，如此说道：

　　「——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拉碧丝的脸一如往常。声音毫无抑扬顿挫，面无表情。

　　但哮却是不由自主地瞬间变得满脸通红。

　　这是一句若有人当面对着自己讲，会令人感到相当难为情的台词。为何魔导遗产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陈述出自己的想法时，就会散发出危险的诱人气息呢。哮行迹可疑地任由视线到处飘移。

　　「你的体温开始上升了。是身体感到不适吗？」

　　「……没事啦。」

　　虽为了避免被发现自己觉得难为情而将脸撇向一旁，谁知拉碧丝竟突然探出身子，以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她那沁凉的额头感觉很舒服，逼近眼前的柔嫩双唇，则散发出一阵类似薰衣草的香气。

　　「果然发烧了。为求慎重起见，就直接回房休息吧——我陪你睡。我的身体具备调节体温的机能，要冰镇或加热都不成问题。请你尽管使用没关系。」

　　「～～～～……我说你啊，我们都已经订定契约了，就算不必那样做，你也对我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才对吧！？我整个人健康得很啦！」

　　「哎呀，穿帮了吗？真是遗憾。」

　　「你是不是变得愈来愈像杉波了啊！？」

　　「我无法理解宿主在讲什么。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讲出我的人格所产生出来的错误讯息罢了。」

　　哪门子的错误讯息啊！难道说这家伙以往都只是一直没把自己的感受或想法讲出口而已吗？

　　哮虽想像着前途坎坷的未来，但还是不觉反感地轻轻笑了出来。在魔导学园的生活很舒适自在，与拉碧丝之间的芥蒂也已经消失，再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

　　话说如此，哮的心意仍旧没变。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像西侧那样的黑暗思想横行猖獗，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另外，要是战争爆发的话，审问会或幻想教团其中一方必然会败亡。

　　如此一来将会造成莫大牺牲。而世界上必定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不管是待在对魔导学园，或是留在魔导学园，结果其实都一样。

　　但自己应当发挥力量的场所是外侧世界，而不是这个地方。

　　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首先该做的事情，就是必须设法解救该救之人。

　　哮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叠在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拉碧丝手上。

　　哮——有银檞之剑，有拉碧丝与他为伴。

　　他已下定决心。

　　「……为何那么恩爱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牵引哮回头察看。

　　目睹哮跟拉碧丝黏在一起，脸上露出绝望神情的真理映入眼中。

　　「……在我拚命地执行你所交待给我的任务这段期间，你为什么跟她变得那么恩爱了……？」

　　「恩爱……别误会了啦，她又没有——」

　　「我怎能不误会！你快放开哮啦！」

　　真理怒发冲冠地试图扑向拉碧丝。

　　谁知拉碧丝整个人反而更紧紧地贴着哮，微微侧头反问。

　　「我们就是很恩爱，有什么问题吗？」

　　「「！？」」

　　真理非但哑口无言，还更进一步狠狠地揪住哮的衣襟。

　　「为——什——么——啊！？」

　　「我、我都已经跟她和解了，为何还得遭到谴责不可啊……！？」

　　「就算和解了，你们又为什么要变得简直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一样啊！她刚刚都自己说出很恩爱了耶、很恩爱！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魔导遗产对你如此死心塌地啊！」

　　「我就只是跟她沟通而已啦，这对你我而言都是非做不可的事吧……！」

　　「话虽如此，但这股新婚夫妇的气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啦！？这孩子分明就露出女人，或者该说是雌性的嘴脸了嘛！」

　　「别把女孩子形容为雌性啦！她明明就面无表情，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因为我也是雌性，所以自然分辨得出来！」

　　感觉自己脖子快被摇断的哮，使尽力气抓住真理的肩头。

　　「你冷静一点啦。总之如此一来，我终于凑齐可以向鹅妈妈及师父打听解救树夕方法的交涉筹码了……！我跟拉碧丝并没有在打情骂俏啦……！」

　　大概吧——哮在心中如此暗自嘀咕。而或许是发挥功效了吧，总算愿意松手的真理补了一句……

　　「啧……！现在我就暂时放过你，但这件事我之后一定会再找时间好好跟你算帐……！？」

　　「你到底哪来的权限……算了。你那边有成果了吗……？」

　　哮边轻按脖子边提问，只见摆起臭脸的真理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哮身旁。而且还跟拉碧丝一样紧紧贴着哮。

　　这就是所谓的齐人之福状态。

　　「……说真的，你们到底是在干嘛啦？」

　　「基本上算是有成果啦。关于转送魔法装置，我找到了好几个对一般民众也有公开的装置。」

　　真理一边搂着哮，一边报告任务成果。

　　在这两、三天当中，哮拜托真理去执行一项任务。

　　任务内容为收集万一出事时，能够用来逃出魔导学园的方法，也就是转送魔法的相关情报。由于哮听真理说他们来到此地的方法是转送用符咒，因此必定也存在着从内侧前往外侧的转送方法才对。

　　哮无法单独随意在街上行走，所以这次才委托真理处理此事。

　　也由于真理过去曾经在境界线地区从事过类似情报贩子的工作，因此他十分信赖真理的本领。

　　「可是一般用的装置，都只是用在庇护所之间互相移动。而且装置体积虽然庞大，但转送后却得花上整整7个小时才能完成魔力填补作业。我总算明白转送魔法符咒有多珍贵了……能够容纳下那么多魔力的吸魔素材实在相当贵重啊。」

　　「你没有发现转送座标是设定在外侧世界的转送装置吗？」

　　「只要是有对一般民众公开的装置，全部都是庇护所专用。符咒八成也都由东西两侧各自保管，戒备恐怕相当森严吧。」

　　「…………既然你说有成果，就代表有找到其他方法对吧？」

　　哮如此询问，真理随即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认留在教室的最后一批学生离开之后，她才小声对哮说道。

　　「我打听到转送装置的小型化计划还在开发途中，却未获得正式采用的风声……但据传已有好几台试作机种落在干部们的手上。」

　　「私人专用的意思吗……？」

　　「或者该说是派系专用吧。这里的高层干部有不少人都坐拥私人部队。大概是为了在外侧执行个人的活动，而打算用试作机派遣士兵前往外侧世界吧。」

　　「……与其潜入学园中枢，还不如锁定那些戒备薄弱的干部比较妥当吗？」

　　「嗯。位置我大概也已经掌握住了……但我盯上的那群家伙似乎有点可疑。转送魔法装置照理说应该是由学园开发部负责研发……不过那群家伙所使用的小型转送装置却是Alchemist社的制品。」

　　Alchemist社。虽说他们协助幻想教团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哮完全料想不到居然连这么深入的机密领域都能听见他们的名字。

　　「尽管内侧世界确实是靠着knAlchemist社的链金术及科学的恩惠，才得以发展成现在这种光景，但基本上在内侧世界并未大肆宣扬Alchemist社的社名。因为他们是一群卑鄙龌龊的份子，我猜教团八成隐瞒了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可是在西侧……却有一名不受这种面子问题影响，与Alchemist社保持着密切合作关系的人物。」

　　「西侧吗……这下子棘手了。」

　　「那人是个名叫伊莉莎白的古代属性持有者。似乎是自古存活至今，人如其名一般的古代魔女。据传她担任这个庇护所的西侧理事长一职。」

　　「……那么，装置就藏在西侧的学园内部吗？」

　　「并没有。东侧西侧双方会定期派人互相督察，所以应该不在学园内。若真有的话，十之八九会摆在她自己家。」

　　哮沉默不语，手捣嘴角陷入沉思。

　　使用装置终究只是预防万一的备案。尽管很难相信大蛇等人会乐意老老实实地送哮他们回到外侧世界，但仍有必要明确向他们表态。

　　虽然很清楚这样做等同忘恩负义，不过既然大蛇等人不肯透露外侧的情势，哮也只能下定决心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而重返外侧。他根本没动过任何想要背叛大蛇等人或东侧的念头。

　　他只是希望能透过沟通，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

　　倘若对方不肯表示理解的话，那他打算强行采取这个方案。

　　「没有其他脱身方法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迟疑喔。」

　　「嗯……但话又说回来，真理你真的可以接受协助我的这个结论吗？」

　　「没关系。我的目的在于赎罪。以及拯救比我先前所夺走的还要更多的无辜人命。如果接下来爆发战争的话，我猜外侧大概会是首先出现大量伤亡的一方。」

　　「……你就算留下来也没关系喔？你在这里已经结交到许多朋友了吧。」

　　哮话一出口，真理随即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抬头望向哮。

　　「别让我一再说出同样的话啦。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但外侧才是我最想待的地方啊。」

　　「……抱歉。还有，谢谢你。能听见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

　　「况且只要我一达成目标，照理说应该就能随时回来找阿兰妲及伊妮雅才对。因为我所追求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世界。」

　　真理眺望着远方说道。

　　问题堆积如山，但不做不行。

　　就在满怀使命感的哮握紧拳头之际，教室门扉突然被人用力拉开。

　　有点被吓到的真理及哮同时转眼望向门口。

　　「…………」

　　是金丝雀。她眼神认真地瞪视着哮。

　　面对这股隐约不同于以往的气氛，哮也跟着紧张起来。

　　「……草剃哮。」

　　金丝雀直呼哮的全名。

　　在她手上，则握着两把收在剑鞘内的长剑。

　　「借一步说话。」

　　金丝雀只简短丢下这句话，便迳自转身背对哮。

　　金丝雀带哮来到一座空无一人，尚未完工的施工现场。

　　日后八成会飘浮于半空中的这座建筑物，听说预计会是一座竞技场。以往分别在不同演习场举办训练的两侧学生，今后将定期举行联合训练，因此才动工兴建这座竞技场。

　　「你找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

　　金丝雀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哮伫立于前方。

　　哮把真理及拉碧丝留在教室，因为他不想害她们被卷入诸刃流的问题之中。

　　看见金丝雀夹在胳肢窝底下的两把刀，哮内心便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定见。

　　金丝雀将其中一把刀抛给哮。

　　哮以右手接住刀，脸上浮现严肃的神情。

　　金丝雀深深吸入一口气，接着在吐气的同时缓缓转身抽出利刃。

　　刀尖……直指哮。

　　「——草剃诸刃流※目录·金丝雀。在此要求与师兄·草剃哮进行决斗。」（译注：日本剑道的分级称谓。）

　　两者之间刮起一道夹带尘沙的阵风，紧张感逐渐扩散开来。

　　右手握刀的哮纹风不动。

　　「……同门决斗可是违反规定的行径喔。」

　　「我已有被逐出师门的觉悟。」

　　「……理由是什么？」

　　「个人因素，以及个人兴趣。」

　　「…………」

　　「与我一较高下，看看谁比较厉害吧，哮。」

　　阵风掠过脸颊。

　　哮一度抬头仰望被钢筋水泥框住的天空，同时吸了口气。

　　在将气全部吐出的瞬间，左脚往后挪移、腰杆下沉、手握刀柄。

　　接着摇响刀鸣声，缓缓抽刀出鞘。

　　刀尖——指向金丝雀。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我答应——与你决斗。」

　　两者间距约10公尺。金丝雀摆出上段、哮则采用※霞构的架势。（译注：剑尖直指对方右手中路。）

　　彷佛显露出两者的本质一般，两头恶鬼相互瞪视。

　　等到风停的瞬间，两道暴风猛然蹴地冲向对方。

　　速度——金丝雀略胜一筹。

　　「——喝！」

　　维持上段架势的金丝雀，就这么直接祭出一记凝聚力量的上段劈砍。

　　早已料到的哮中止突击，往行进的反方向奋力一蹴。

　　地面应声爆开。

　　这一击夹带着难以想像只是普通※打刀的破坏力与冲击力。简直就跟炸药引爆没什么两样。（编注：日本刀的一种。）

　　以毫厘之差成功避开这一击的哮，在飞溅四射的地面碎片之中，冷静地分析金丝雀的动作。

　　两者均未施展扫魔刀。在金丝雀从地面收回刀身之同时着地的哮，立刻起脚蹬地冲向金丝雀。

　　这一击轻而易举地被金丝雀给挡了下来。

　　「……！」

　　「…………」

　　无论出多大的力气试图压制，金丝雀的刀始终纹风不动。双方力气差距若这么悬殊的话，大概连想震开她的刀身都办不到吧。而即便滑动刀锋试图抽身，金丝雀也不让他得逞。

　　在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地瞪视着对方。

　　「哮，你为何而战？」

　　「……啧，在决斗中还能谈话，你还真游刃有余呢……！」

　　「…………你为何而战？」

　　「为了所有我想守护的事物！讲白一点就是为了我自己而战……！」

　　听完哮的回答，金丝雀缓缓压低视线。

　　「是吗……金丝雀是为了母亲而战。」

　　她以悲伤的低沉声调，述说自己手握刀刃的理由。

　　但在下一瞬间，金丝雀竟易如反掌地把哮的刀身推回去，双眼燃起憎恨的怒火。

　　「为了让杀害母亲的Alchemist社及审问会……得到相对的报应……！」

　　「……你的母亲被他们杀害了吗……！」

　　「没错！他们擅自生下母亲、随便利用母亲、用光母亲身上所有资源之后，就对母亲痛下杀手！母亲……妈妈对金丝雀明明那么温柔体贴，Alchemist社却一直虐待妈妈！」

　　「……唔！」

　　试图将刀身推回去的哮以左手击打刀背，竭力抵挡金丝雀的压迫。

　　金丝雀露出了甚至混杂着疯狂色彩的混浊眼神瞪视着哮，更进一步加强力道。

　　「妈妈保护了金丝雀……！牺牲性命保护了身为失败作品的金丝雀……！或许妈妈不是好人……或许妈妈是个就算被杀也活该的人……但对金丝雀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温柔妈妈啊！」

　　「……金丝雀……你！」

　　「只要是为了一直得不到回报，孤伶伶地死掉的妈妈，金丝雀什么事都办得到……！为此我向大蛇拜师学会诸刃流！只要是为了妈妈，不管是谁金丝雀部下得了杀手！就算是无关的他人也好……或者是你也一样，哮！」

　　哮的防御终于到达极限。

　　（——扫魔刀！）

　　哮瞬间发动加速机制，判读力压自己劈砍而下的金丝雀之刀刃走势。

　　不抗拒走势，顺势而为。

　　哮配合金丝雀因完成凶猛一击所造成的强烈走势，带动身体在转眼之间跃至10公尺外的位置。

　　大吃一惊的金丝雀转眼观看哮。

　　哮控制被震飞的身体安然着地，在飞扬的尘沙之中再次举起刀身。

　　然而他并未立刻展开反击。

　　当金丝雀感到疑问之际，哮开口说道。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

　　「原本还以为不太可能……半木精灵、Alchemist社……全都吻合。金丝雀，我知道关于你的身世。」

　　见金丝雀面露诧异神色，哮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有点感伤地询问她。

　　「你——认识杉波斑鸠对不对？」

　　金丝雀的双眼瞬间失去光采。

　　宛如被戳中愤怒源头似地丧失表情，全身无力。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数个月前，我们为了阻止Alchemist社的精灵复原实验而四处奔波。在过程中，我从斑鸠口中听说了你的事。」

　　「…………」

　　「她说她和另一名杉波，联手创造出一个名叫金丝雀的半木精灵……」

　　「……——」

　　「我记得她叫……伊砂。杉波伊砂，是斑鸠的——」

　　在他讲完这句话之后。

　　原本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金丝雀，身子就这么顺势一沉，在转瞬间便欺近哮的眼前。哮在千钧一发之际举刀挡下金丝雀的舍身攻击。本来没有防守的必要，但哮却刻意举刀接下这一击。

　　目的是为了与金丝雀交谈。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斑鸠是我的同伴！是跟我属于同一支小队的……同伴！」

　　「那家伙！那家伙丢下金丝雀跟妈妈，独自一人逃跑了！她是叛徒！你也是她的同伙！」

　　「不对！金丝雀你误会了！她是为了救你跟伊砂——」

　　「少在那边胡扯了！那不然妈妈为什么独自一人死掉了！？为什么她没有顺便带妈妈离开！妈妈一直叫着那家伙的名字！在痛苦当中，泪流满面地一直叫着那家伙的名字！虽然只跟妈妈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金丝雀知道！金丝雀明白妈妈究竟受了多大的折磨！」

　　「她曾经尝试过……！她曾设法想救你及伊砂离开……！」

　　「你、你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绪激动的金丝雀再次令哮屈居下风。

　　哮的双脚边刨开地面边不断被推往后方。

　　（用讲的也讲不听吗！——既然如此！）

　　哮只好瞬间发动火力全开的扫魔刀。

　　「草剃诸刃流——怪火萤！」

　　接着施展才刚学会的新招式。

　　他不再抵挡金丝雀的攻击，而是配合她的走势。

　　配合走势顺势后退的哮，惊险万分地拨开这一击。接着改变走势方向且旋转身子，就此舞刀搭配，笔直砍向金丝雀的头部。

　　「——唔！」

　　金丝雀举刀挡下横劈而来的一击。哮的刀刃虽被震开，差点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但哮也没有加以违抗。他并未试着强行收回刀刃，而是顺应走势再度旋转身子，由反方向继续发动攻击。

　　不给金丝雀任何进攻的空档。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只在走势改变的起点引爆劲道。不让金丝雀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与思考的时间。配合走势，更进一步提升其速度。

　　等到回神之际，哮的斩击已挟带着如同除草机般的劲道，边旋转身子边持续不断地袭向金丝雀。

　　面对这招堪称剑舞极致的技巧，金丝雀显然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劣势。

　　人类与木精灵的身体能力差距难以估计。即便对上魔女猎人化的对手，金丝雀仍能靠肉身与对方交锋。然而现在，她显然屈居下风。被草剃哮这名应该只具备人类肉身的恶鬼逼得屈居下风。

　　「唔，诸刃流——牛鬼！」

　　金丝雀施展苦肉计反转刀锋，由下往上全力祭出一记挑砍。

　　有如飞龙腾空般的一击，将哮的身体猛然震往半空中。

　　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刀挡下这一击，哮的身体却就这么被喷向高空。不断翻转的同时穿越钢筋铁架之间的缝隙向上直窜。

　　金丝雀为了在哮落下时加以狙击，而举刀摆出架式。

　　然而即便在此时此刻，哮仍未停止配合走势的行动。

　　他配合金丝雀施展牛鬼所发动的一击，在上空提升了垂直方向的回转速度。

　　「草剃诸刃流——」

　　等到开始下坠的同时，哮的声音也随之响彻现场。

　　金丝雀在心中暗自嚷了一声「糟糕」责备自己。高空、回转、下坠速度。只有在凑齐这三个条件之时，方能施展的那一招。

　　就发动条件而言可说是完美无缺。要是挨了这一击，即便是金丝雀也难全身而退。

　　但由于能在空中改变轨道的幅度相当有限，因此这也是一招最难命中敌人的招式。在对手察觉有异的状态底下，这招铁定无法命中目标。

　　因此金丝雀预测哮的落点，当场纵身跳开。

　　岂料在下一瞬间——金丝雀目击到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在回转下坠的途中，哮居然踢了错综复杂的其中一根钢筋一脚。

　　「竟、竟然踢钢筋改变下坠轨道——！」

　　哮不偏不倚地朝向金丝雀直扑而去。

　　金丝雀虽试图逃往更远的位置，不过哮早已事先算准她的去向。

　　接着——

　　「——螳螂坂！」

　　惊天动地的诛鬼一击。

　　金丝雀虽以刀身防守，但重心不稳的姿势根本无法完全化消余劲。

　　刀身碎裂、整个人被猛然震飞出去。

　　哮的身体当然也斜向重重地摔回地面，不过他立刻放松全身力道并发动扫魔刀。由并拢的双脚脚尖先着地。双手同时交错置于后脑勺保护头部、膝盖弯成<字状，使小腿触地。接着依序换大腿、背部着地，以向前翻转的要领让身体回转，将冲击力道引导至肩头。

　　然而这样还是煞不住车，哮的身体一度再次弹向半空中。

　　只不过坠落时的冲击力几乎都已先分散至全身上下各个部位，再成功地排出体外。

　　等到第二度弹跳之后，哮便顺利地正常着陆。

　　肌肉虽然轧吱作响，但总算还是减轻了下坠时所带来的伤害。

　　哮先确认过对自己手上那把刀造成的负担之后，才举步走向金丝雀的身边。

　　只见金丝雀倒卧在地，全身微微痉挛不止。并非因她挨了斩击，而是由于无法用刀身完全挡下那过于凶猛的一击，使得反作用力遍及她全身上下所致。

　　即便如此，她仍露出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视着哮。

　　哮则闭上双眼，缓缓收刀入鞘。

　　「结束了。我不会再与你交手。」

　　「……唔……咕……」

　　「我不晓得斑鸠与伊砂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清楚最后结局为何。伊砂也许真的是独自一人丧命，也许是斑鸠杀了伊砂……但这是唯有斑鸠才知情的事实。不是我该背负的责任。」

　　「……呜、呜呜呜……」

　　「所以，你就自己去确认吧。」

　　「……唔……！」

　　「亲自去见斑鸠吧，金丝雀。」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哮的说词，只见金丝雀从腰间抽出匕首，拖着颤抖不止的身体站了起来。哮既未退后，亦未进攻。

　　他只是叉开双脚，顶天立地地站在金丝雀的面前。

　　金丝雀将匕首架在侧腹前方，与哮展开对峙。

　　「……金丝雀才不相信……！那家伙抛下妈妈……是不变的事实……！」

　　「…………」

　　「拔刀吧……哮！」

　　「…………」

　　「拔刀啊！」

　　无论金丝雀再怎么咆哮，哮依旧不肯抽刀出鞘。

　　他只是纹风不动地笔直凝视着金丝雀。

　　金丝雀的两排牙齿格格作响。因愤怒、恐惧及悲伤情绪交集而失去理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闭上眼睛，利刃对准哮直冲而去。

　　匕首刺向哮的腹部。

　　但就在利刃即将刺中哮的前夕，匆见一道人影介入两人之间。

　　现场响起一阵利刃刺中人影的沉闷声音。

　　金丝雀张开眼睛……只见琉璃色少女阻挡在自己的眼前。

　　「……拉碧丝……！」

　　哮顿时瞠目结舌，伸手抱住拉碧丝的肩头。

　　不料拉碧丝竟面带不在乎的表情转眼望向哮。

　　「不需担心。这种程度的小伤既杀不了人，区区撕裂伤也无法对我造成破坏。」

　　「……混蛋……就算这样你也不用……」

　　「请别开玩笑好吗？到底谁才是混蛋？你是我的宿主，为何采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动？」

　　「…………」

　　「难道你说要陪伴在我身旁的那段约定只是谎言吗？」

　　拉碧丝背对着哮，开口说出她内心的殷切愿望。

　　哮顿时将辩解的说诃吞回肚子里，说了声「对不起」向她道歉。

　　「我不原谅你。」

　　「……对不起啦。」

　　「我才不原谅你。」

　　「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

　　「对不起啦……」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以混沌眼神注视着哮的拉碧丝坚持不肯退让。

　　哮虽是双眼眯成直线，不过还是边轻搔脸颊边讲出拉碧丝渴望听到的那句话。

　　「我从今以后仍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也保证绝不会再作出违反约定的事情。」

　　「…………好吧，就原谅你了。」

　　翩然转身的拉碧丝，边拔出腹部的匕首边望向哮。

　　脸上既没有笑容，也不见任何欣喜神色。但却散发出一股心满意足的气氛。

　　哮从拉碧丝手中接过匕首。

　　而在拉碧丝的背后，则可看见金丝雀瘫坐在地上的身影。

　　「……呜。」

　　「……金丝雀，你该与我们同行才对。我们打算回对魔导学园……回外侧世界去。」

　　「…………」

　　「跟我们一起走，一同回去见杉波吧。」

　　哮单膝跪地，在金丝雀的面前伸出手掌。

　　金丝雀一脸困惑地凝视着哮的手掌。她虽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战战竞竞地对他伸手。

　　不料就在两人手掌即将叠合的瞬间——

　　「——哎呀，金丝雀？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哮连忙试图抬头仰望上方。

　　谁知他却忽然被一股不明力量推开，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是拉碧丝推了哮的身体一把。而就在他努力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的瞬间，一阵宛如落雷般的电流团团包围住拉碧丝的身体。

　　「——拉碧丝：」

　　《千万——不可触摸。》

　　他虽想伸手抢救，拉碧丝却直接对着哮的脑部出声警告。

　　一旦触及这股电流，血肉之躯的哮八成不堪一击吧。尽管懊恼，但哮真的束手无策。

　　咬牙切齿的哮，倏然转头瞪视遥远的上空。

　　他发现一名紫红色的女性坐在飘浮于半空中的王座上，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哮等人。

　　「你是什么人…………！」

　　「哎呀呀，区区无能者居然还敢询问我的名字，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呢。」

　　在半空中轻扇洋扇的女性自报名号。

　　「我叫伊莉莎白……是幻想教团的干部，以及魔导学园西侧的理事长。人称我为『全能魔女』……请多指教罗？」

　　伊莉莎白轻挪手中洋扇，由下往上缓缓揭动。

　　只见遭受电击而陷入僵直状态的拉碧丝，整个人缓缓飘离地面。

　　「拉碧丝！」

　　「不好意思，这把神器我收下了。她对你这种下等生物而言是个太过沉重的负担……只有如我这般血统纯正且独一无二的魔女才适合拥有她。」

　　伊莉莎白让拉碧丝飘浮到自己身旁，接着伸出细长指甲慢慢轻抚她的脸颊。

　　同一时间，跪倒在地的金丝雀起身对着伊莉莎白大声咆哮。

　　「伊莉莎白，你居然跟踪我！你说话不算话！我的任务还没结束！你别出手干涉！」

　　「哎呀？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只手脚迟钝的烂木精灵在那边拖拖拉拉，本小姐才特地好心赶来帮你？而且你居然还差点被敌人笼络……就是因为这样，混血亚人才一点都不值得信赖啦。」

　　金丝雀虽拚命地想试图对伊莉莎白解释，伊莉莎白却是边扇着洋扇边叹了口大气。

　　「真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呢……亚人一旦失去信用，就再也无法在西侧存活下去罗。无论你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懂了吗？」

　　「等等！我还没说——」

　　「可惜我再也懒得听罗。你被开除了。」

　　伊莉莎白一收起洋扇，金丝雀脚边随即浮现一座魔法阵。

　　金丝雀还来不及抽身，魔法已然发动。

　　「《※法拉里斯的公牛》。」（编注：据传为古希腊的行刑工具。）

　　只见好几片表面布满无数气孔及血锈的墙壁，伴随着魔法名称覆盖住金丝雀的四面八方。

　　等到被关起来的金丝雀身影自眼前消失后，现场立刻响起一阵几可穿透鼓膜的悲鸣声。血红墙壁的气孔喷出夹带高温的凶猛蒸气。

　　「这叫声还满好听的嘛。很烫对吧？那是我参考刑具所开发出来的原创魔法唷。」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

　　「放心吧，我已经帮你敲定下一个上班地点了。真是太好了呢，有这么一群拥有凌虐亚人之优质兴趣的人士……你的下一份工作，就是成为纯血派大官们的慰安妇。」

　　伊莉莎白的尖锐哄笑声响彻现场。

　　哮为了解救金丝雀而拔腿飞奔过去，却见无数身穿红色长袍的人自地底浮现，彷佛阻挡哮的脚步一般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你……！」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无能者呢……既然能被神器选中，那就代表你应该具备一定程度的实力对吧？就当作是场不错的余兴节目，展现出你的实力给我瞧瞧吧。我很好奇对上纯血之徒的你，究竟能有多精彩的表现呢。」

　　语带蔑视地如此说道的伊莉莎白轻翻洋扇，拉碧丝与金丝雀随即被扭曲的空间吞噬而凭空消失。

　　哮则是无法动弹地维持着举剑姿势，整个人极其懊悔地微微颤抖不止。

　　「你们几个，接下来是实战演练的时间罗！趁你们还是学生时先立下功劳绝不会吃亏！谁能收拾掉这只蟑螂，谁就能获得地位与名声！」

　　坐在半空中那张王座上的伊莉莎白一声令下，身穿鲜红色长袍的集团立刻包围住哮。个个容貌均稚气未脱的他们，恐怕都是西侧的学生吧。

　　数量持续不断增加，最后甚至多达数十人。在钢筋铁架上，也有好几名学生手持法杖对准哮。

　　金丝雀肯定是暗中与西侧勾结了吧。然后她为了取得银檞之剑而引诱哮外出，哮则完全中了她们的圈套。

　　「难道你们并不是金丝雀的同伴吗……」

　　哮对着敌军喊话，却听见周遭涌现出阵阵模糊不清的低沉窃笑声。

　　「我等的同胞只有纯血之徒。」

　　「兽人是该被驱逐殆尽的秽物。」

　　「唯独一同品味过可叹历史的人，方为我等的同伴。」

　　面对这些以沉重嗓音讲出的话语，哮立刻严词反驳。

　　「一个人的价值跟血统纯净度或魔力毫无关系……更何况像那样彷佛划清界线似地割舍掉同伴，是只有垃圾才干得出来的好事……！你们也同样是人类吧！」

　　「罪该万死。我等对人类的诅咒永永远远不会消散。」

　　「少在那边一厢情愿地只把憎恨对象归成一类……！就是因为这样，你们这群混蛋才会满脑子只想挑起战争！」

　　哮放声怒吼。谁知纯血之徒却笑了，他们同声嘲笑哮。

　　「流着下贱血统的无能者」「少在那边信口开河」「我等的节操是自人类创世以来便持守至今」「疼痛」「苦楚」「死于非命」「呐喊」「丧失」「我等的血脉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血会传承记忆」「体会我等的憎恨！」「怨念！」「以及悲叹吧！」

　　纯血之徒们手中的法杖凝聚魔力开始发出光芒。

　　哮则举起刀刃，双眼绽放血红光辉。

　　「我等的至福唯有无能者的破灭」「我等的憎恨将合而为一」「我等的心志将合而为一」「我等为纯血之徒」「我等为魔女悲叹之结晶」

　　「「「「「「「「「「「复仇在我！」」」」」」」」」」」

　　「——很好！放马过来！我非斩断你们那扭曲的变态本性不可！」

　　哮已经很久未曾这样发自内心燃起怒火。

　　原则上尽可能不杀。但终究只是尽可能。

　　既然对方是满怀杀意而来—那么他们就算被杀也没资格抱怨！

　　哮伴随着满腔怒火，全力蹴地飞冲而出。

　　他穿越纯血之徒发射的魔力弹幕，瞬间解决掉头一个人。

　　然而敌人的攻击却毫不停歇。

　　前排成员才剐发射完魔弹，后排成员立刻预测哮的行进方向继续攻击。

　　宛如枪剑队的队列一般无懈可击，井然有序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哮在击杀三人之后，闪身躲到堆积如山的木材后方。

　　谁知他才刚喘完一口气，便目睹魔弹绕过木材堆急袭而来。

　　「——是追踪弹吗！」

　　哮惊险万分地挥刀将魔弹砍成两半，不过魔弹数量却迅速成长，迎面直逼而来。

　　「别因为我只是血肉之躯就小看我！」

　　哮膝盖一弯，卯足全力往上跳。

　　整个人拔地窜升至企图从锏筋铁架上狙击他的魔法师眼前，先一刀砍断其法杖再改用刀背猛然砍中对方脑门。

　　哮降落在铁架上，屹立于那群居高临下发动偷袭的卑鄙小人面前。

　　「这家伙……是怪物吗！」

　　「刚刚那是跟草剃大蛇同样的剑术……不可轻敌，那家伙有两把刷子！」

　　魔法师们虽然提高警觉，不过——

　　「现在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啦！」

　　哮的行动速度超越了魔法师们的认知。

　　在如同单行道一般无路可逃的铁架上，哮可说是占尽了压倒性的优势。

　　透过居合斩一鼓作气击倒5人之后，哮立刻挪移目光扫视下方。

　　「——开始一起射击！」

　　伴随着一个人的号令声，数十发魔力弹同时袭向哮。

　　哮轻蹴铁架跳向半空中。

　　「他跳出来了！锁定下坠过程射击！」

　　纯血之徒们采用了妥当的合理战术，但哮当然不可能没事先预测到这种程度的作战计划。只见他彷佛在空中翱翔似地踩中对面的铁架，再奋力一蹬。

　　「——什么，」

　　敌人大感惊愕。哮接二连三地蹬着铁架，像颗乒乓球一般不断往地面下降。以他下降的速度，纵使事先预测到其行动模式，魔弹也无法命中目标。

　　紧接着在哮踢中最下方铁架的瞬间——

　　「诸刃流——片车轮！」

　　在夹带蹴击劲道准备就此着地的前夕，施展出全方位拔刀术。

　　将腰杆及身体扭旋到底的状态下祭出的这一击，一口气收拾掉5名敌人。

　　哮并未扼杀着地的劲道，而是顺势有如滑行一般接二连三地砍倒敌人。

　　「太快了……！缺少魔导遗产恩惠相助的无能者，竟能展现出如此飞快的速度——咕啊！」

　　瞬间欺近敌人怀中，顺势赏了对方下巴一记刀背重击。

　　紧接着以相同手法砍倒其后方，以及更后方的敌人。

　　哮一鼓作气砍倒10人，使敌方阵型应声溃散。

　　猛一回神，才发现对方只剩最后10人。

　　总算停止走势的哮重重地吐出一口大气。纵使学会大蛇所传授的走势运用法，但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人，依旧会对身体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

　　虽然还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但还是得速战速决，尽快赶往拉碧丝所在的地方才行。

　　现在的哮有办法隐约感应到拉碧丝的位置。尽管无法推敲出她究竟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不过仍非得快点追上不可。

　　哮重新架起刀刃，再次砍向敌人。

　　哮锁定的头一个敌人设下防护障壁，刀身瞬间受阻。敌人也不是笨蛋。虽说很难同时展开攻击与防御，不过既然己方人多势众，自然擅长这种程度的分工合作。他们想必是打着趁挡住攻击的瞬间来下手的如意算盘。

　　「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阻挡我！」

　　但幸好哮的刀是以抗魔素材制成。区区障壁程度的防御，只要靠使尽全力的一击就能突破。在飞散四溅的魔力碎片之中，哮一刀砍倒术者。

　　纯血之徒们认定哮是致命威胁，中止了单纯的战术。

　　有三个人为了联手出击而同时构筑魔法术式。

　　「别小看纯血的魔法师……！」

　　空间为之躁动，哮的脚下浮现一个发出光芒的魔法阵。

　　来不及闪躲的哮顿感一股相当于五倍体重的重量落在身上，使他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这是重量倍化魔法！范围虽然狭小……但你一定再也动弹不得了！」

　　其中一名敌人露出得意笑容，确信他们胜券在握。

　　然而——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立刻重整态势，鞭策沉重不堪的身体。

　　聆听着肌肉断裂声的哮奋力一跳。

　　跳出魔法的有效范围外——也就是敌人的正上方。

　　「承受那种重压居然还跳得起来！」

　　哮完全不给对方发出惨叫的空档，一刀砍死构筑重力魔法的3名敌人。

　　哮踩在3人的尸骸上，刀尖刺透地面，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由嘴角倾泄而出的火热吐息，以及绽放着血红光芒的双眼，简直就跟一头野兽没什么两样。

　　剩余6名敌人目睹哮过于凶猛的攻势之后，已经濒临丧失斗志的边缘。

　　「……伊、伊莉莎白大人……」

　　6人当中的其中一人，对着在上空的伊莉莎白投出求救般的视线。

　　只见伊莉莎白边露出冷淡目光望向6人，边索然无趣地观看哮等人的战斗。

　　「简直像只蚱蜢呢。」

　　伊莉莎白如此评论试图击溃纯血之徒军团的哮。

　　「真没出息。居然遭到敌人的速度玩弄，而只能发动魔弹这门基础攻击魔法来反击……急到把术式忘得一干二净。魔法师的弱点就是攻击速度过于迟缓，这一点我明明都已经费尽唇舌百般叮嘱了……心想或许能累积点实战经验而带年轻人上阵，难道真的是个错误决定吗？」

　　徒弟们的窝囊表现，令身为魔法教师的伊莉莎白感叹不已。

　　「唉，够了够了。我还是趁早拔除掉不成材的幼苗算了。」

　　伊莉莎白收起洋扇，轻轻往上一举。

　　接着轻挪扇尖转动一圈，释出体内的庞大魔力。

　　在空中展开魔法阵。

　　异状随即涌现。发动魔法只需一个魔法阵，不过伊莉莎白却同时展开将近十个魔法阵。每一个都很巨大，而且所有魔法阵的色彩都不一样。

　　在地上作战的纯血之徒们，全都宛如恳求似地仰望着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受到敌人们狼狈不堪的嗓音牵引，哮也跟着抬头望向上空。

　　她想采取的行动可说是一目了然。

　　她打算用魔法连同自家人一并解决掉。

　　「这是理事长的命令。你们几个，就算赌上性命也要给我压制住那个无能者。如此一来你们就能作为壮烈捐躯的纯血英雄，在墓志铭上留名。」

　　语带讥讽地俯视着地上众人的伊莉莎白开始集中魔法阵。数不清的魔法阵汇聚至同一处相互叠合，属性色彩彼此交错，转化成偏暗红的紫色。

　　肌肤隐隐作痛，全身汗毛倒竖。

　　那东西相当不妙。哮的生存本能敲响警报声。

　　目睹数种不同色彩之魔力逐渐凝固的光景，哮虽试着逃离现场，但当他一准备动身之际，重量倍化魔法的负担竟又再度落在他身上。

　　「你休想……逃走！」

　　剩下的敌人又更进一步施展铁链实体化的魔法捆住哮。

　　「那家伙打算连同你们一并杀了耶！你们有必要牺牲到这种地步吗！？」

　　哮一破口大骂，只见纯血之徒们虽是浑身颤抖，却仍对他释出满腔恨意。

　　「在外侧生活的你绝不可能……对我们的憎恨一无所知！」

　　「我们的双亲被审问会杀害……妹妹被当作实验材料死于非命……！」

　　「我是好友遭殃！」

　　「我是哥哥受害！」

　　「我们都是在外侧世界出生……却不得不在境界线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不断承受来自无能者的侮辱及凌虐！要是能够多杀死一个无能者，即便死在这也心甘情愿……！」

　　敌人们甚至泪流满面，坦然接受自己将死的命运。

　　让小孩子背负如此沉重的觉悟，简直就是疯了。哮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心只想报仇的京夜身影。哮并不否定报仇这件事。但将所有的一切绑在一起的扭曲憎恨，根本毫无大义可书。简直错得离谱至极。

　　而煽动这种大错特错之复仇行径的指导者，更是不可原谅……！

　　「伊莉莎白……！」

　　哮露出愤怒眼神直瞪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却只是一边轻声窃笑，一边挥动手中洋扇。

　　紫红色魔法阵的几何学图纹配合她的举止开始蠢动。现场响起一阵重低音，在空中展开的魔法阵倏然碎散。

　　接着在洋扇的前端，出现了一团由各种不同属性之魔力凝固而成的小小光球。

　　「我的属性『全能』，能够网罗除了古代属性以外的所有魔力属性。将无数种相互排斥的属性混合在一起，再动点小小手脚之后……你知道会带来何种效应吗？」

　　伊莉莎白扭曲嘴角。

　　周围的声音凭空消失。脚下的砂砾与小石块开始振动，接着违抗重力效应飘离地表。

　　「答案是毁灭——《属性崩坏》。」

　　哮如今只能挺身承受魔法所带来的毁灭效应。

　　飘浮于洋扇前端的魔力结晶，掉落在哮的眼前。

　　当紫红色的邪恶魔力结晶绽放出雷光的瞬间——

　　——应声破碎。

　　毁灭埋没了哮的视野。他既无暇目击任何光景，也无暇感受到任何事物。

　　彷佛浊流般互相交缠的魔力冲击，猛然横扫现场的所有一切。

　　这道过度强烈到不适合称作爆炸的毁灭巨浪，覆盖住整座竞技场的建设工地。

　　「啊哈哈哈哈哈！很漂亮对吧！？这是太古的吸血鬼试图破坏可憎的太阳，而开发出来的魔法唷！由毁灭所点燃的烟火真是太美了！」

　　即便在伊莉莎白发出高亢狂笑声的期间，地上仍持续遭受着毁灭浪潮的摧残。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吩咐纯血之徒压制住哮。伊莉莎白的魔法威力涵盖范围如此之大，根本没有留下足够的逃亡时间给哮。

　　爆炸在经过整整一分钟之后才渐趋平息。

　　即便视野遭到漫天尘沙阻挠也看得出来，建设工地出现了一座彷佛遭到陨石撞击般的巨大陨石坑。

　　有生命的活物全部死亡，就连无机物也都化作砂砾。

　　面对这幕光景，伊莉莎白正准备心满意足地开怀大笑……

　　——却笑不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莉莎白板起一张臭脸望向地面。

　　她看见在魔法造成的陨石坑最深处，存在着一个被鸡蛋形的七彩色障壁所包裹住的小小空间。

　　其中心有哮及失去意识的4名纯血之徒。

　　以及——创造出这层障壁的少女。

　　少女拨开披挂在肩上的围巾，竖起手指轻轻推高帽檐。

　　「还真是做了件相当花俏的大事呢……你那种企图连自己人都一并收拾掉的劣根性简直烂到极点，反而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啊。」

　　极光魔女——二阶堂真理解除掉防护魔法，转眼怒瞪上空的伊莉莎白。

　　接着真理根本懒得注意伊莉莎白那张因发怒而迸现出裂痕的嘴脸，立刻转头关心哮的状况。

　　「哮，你不要紧吧？」

　　「真理……你……」

　　可能是以为哮准备对自己说「你为何跑来？」吧，真理以帽子遮脸低下头说：

　　「我可不会道歉喔。这次是撇下我单独赴约的哮不对……」

　　「…………」

　　「……人家，很担心你啊……」

　　听见真理那细若蚊鸣的低语声，哮内心感到很过意不去。

　　尽管根本不可能料到事态会演变至这种地步，但害她担心却是个难以辩解的事实。而且要是真理没有赶来现场，自己早已丧命，这也是另一个不争的事实。

　　「抱歉。你能赶来真是帮了大忙啊，真理。」

　　哮率直地开口表达歉意与谢意。

　　真理霍然抬头，边看着哮边开心地羞红双颊。

　　「知、知道就好了啦、知道就好。」

　　她像是掩饰害羞之情似地转身背对哮，同时再次昂首仰望上空。

　　面对愤愤不平地怒瞪着自己的伊莉莎白，真理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记得极光魔女……在外侧被称作不杀的魔女是吧……你就是那个跟着银檞之剑一起过来的累赘对不对？」

　　被形容成累赘的真理，顿时气得冒出青筋。

　　「还真感谢你听闻过我的绰号呢。你是西侧的理事长对吧？一个老女人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这次轮到被叫成老女人的伊莉莎白额冒青筋。

　　这是女性之间特有的讥讽式口舌之争。

　　「动用这么大规模的魔法，元老院及东侧一定都不会闷不吭声吧。」

　　「只要银檞之剑变成我的所有物，内侧的势力斗争根本就只是枝微末节的小问题罢了。反正也不会演变成什么大麻烦……元老院有大半成员都是我们西侧的战友啊。」

　　「银檞之剑……？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纯血派的干部喔？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驱逐无能者，拥有清净的世界。为此我需要那把剑啊。」

　　「……哦。有够单纯呢。这么浅显易懂真是省事多了。」

　　真理耳闻伊莉莎白的目的，一把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魔女存在，外侧世界才无法接纳我们啦！」

　　「真是凑巧呢。我也容不下带着『不杀』这种丢脸绰号的魔女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理与伊莉莎白瞬间领悟到，彼此是拥有完全相反之信念的存在。

　　哮也察觉到两人的冲突在所难免，于是自己也准备握紧刀柄应战。

　　「哮，你去追拉碧丝吧。」

　　「……那可不行。」

　　「那是你重要的剑吧。既然如此，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吧。」

　　真理向前踏出一步，背对着哮说道。

　　「……那个叫大蛇的家伙要我转告你。他说你戴的那个项圈，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附加引爆机能。」

　　「！？师父他真的这样说吗？」

　　「嗯。另外还有一句，就是『我才不会去帮助你』。」

　　哮伸指轻触项圈思索着。

　　大蛇的目的为何不得而知。可是哮决定把项圈并未附加引爆机能一事，视为大蛇信任自己的证据。

　　他用力握紧刀柄。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能让你单独一人对上那个女人。那家伙很厉害——要是有我在的话，起码还可以扮演诱饵的角色。」

　　哮站到真理的身旁，摆出举起刀身的应战姿势。

　　有真理这名战友在场，令人感到极其可靠。

　　即便一个人应付不来，两人合力就能与对方一战。

　　「联手击败那家伙吧，真理！」

　　「哮，我可以说句老实话吗？」

　　「当然，什么话？」

　　「坦白讲你很碍事耶。」

　　哮差点因内心大受打击而放开手中的刀。

　　「——你会不会太狠了啊！？」

　　「不好意思。不过你真的很碍事。有你在场，我就无法全力以赴。」

　　真理并不是在开玩笑，她脸上露出相当认真的表情。

　　仔细回想起来，哮也只见识过一次真理拿出真本领的场面。甚至也不太清楚人称极光魔女的她，实力究竟高强到何种程度。

　　然而，过去在模拟战锦标赛那一战所见识到的真理之魔法，就已具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强大威力。因此，真理那句「有血肉之躯的哮在场会令她无法放手一搏」的说诃，也就不难理解。

　　「这边全交给我。我会速战速决，立刻随后追上你啦。」

　　真理闭起一只眼睛，对哮露出微笑。

　　尽管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感到有些沮丧，不过哮还是决定采纳真理的提案，并准备动身追查拉碧丝的下落。

　　「啊，哮你等一下。」

　　「——还是要我留下帮忙吗！？」

　　哮有点开心地回头询问。

　　「不是，你过来站在这边，原地跳一下。」

　　「……什么？」

　　「原地跳啦，原地跳。蹦的一下。我并不是想确认你身上有没有零钱声，所以快点跳一下啦。」

　　虽是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但颇感困惑的哮还是依言站在真理旁边跳一下。

　　跳。

　　「《大跳跃。》」

　　才刚想说怎么忽然听见真理脱口讲出魔法名称，哮脚下随即冒出一个魔法阵。

　　哮自然而然地降落在魔法阵上。

　　「咦？」

　　哮低头一看，发现魔法发出极其强烈的光芒。

　　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相当不祥的预感。

　　「喂，你该不会——」

　　「一路顺风——你可千万不准死掉喔！」

　　在真理讲完这句鼓励的话之后，魔法跟着发动。哮的身体瞬间飘离地面，接着夹带宛如火箭发射般的速度被喷向遥远的彼方。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定睛凝视着飞向遥远彼端的哮，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确认哮降落在飘浮于远处的百货公司顶楼之后，真理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在空中，只见依旧端坐于王座上，优雅地轻摆洋扇的伊莉莎白低头俯视着她。

　　「……闹剧演完了吗？」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还肯耐心等待，你可真有绅士风度啊？」

　　「西侧可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能够轻松抵达目的地的和平区域。此外，我也不想让那只小蝼蚁妨碍了我的余兴节目啊。」

　　伊莉莎白扭曲嘴角，漾起一抹透过双唇缝隙露出獠牙的狞笑。

　　「你说余兴节目？我倒认为对你这种大婶而言，跟我交手会是相～～当操劳的一件事喔？」

　　真理也面露不遑多让的邪恶笑容，施展飞行魔法。

　　双脚出现一对七彩光轮，带动身体翩然离地。

　　飞抵相同高度的位置后，真理与伊莉莎白相互对视。

　　「这是余兴节目唷？小小的准备运动罢了。在这个庇护区内找不到可以充当我对手的魔法师，因此我想刚好可以发挥热身效果。」

　　「哦——我也已经很久没有使出全力一战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我可以不用手下留情吧？」

　　「『极光』属性究竟有多么厉害，你就尽量展现给『全能』的我瞧瞧吧。」

　　「我就如你所愿，让你见识一下，何谓极限之光。」

　　两者定睛互瞪，在空中描绘魔法阵。

　　伊莉莎白是囊括所有属性色彩的『全能』。

　　真理则是拥有在光属性中最强的七彩『极光』。

　　彼此所描绘出来的无数魔法阵急速淹没天际。

　　然后——

　　「接招吧，小丫头——！」

　　「——觉悟吧，死老太婆！」

　　两人带着自身的魔法理念展开激烈冲突。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最终章 该回去的地方

　　如「喷出去」一词所述一般被真理击飞的哮，降落在飘浮于空中的建筑物屋顶。

　　眼看就快重重撞上屋顶地板的前夕，一层透明的魔力护垫裹住身子，代为吸收了冲击力。

　　但却没能完全抵消冲劲，导致哮整个人在打滚后重重地撞上护栏。

　　「～～～～真要这样做的话，起码也在动手前先通知一声好不好啊……！」

　　从凹陷护栏起身的哮，转眼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

　　看样子似乎是在一间空中百货公司的顶楼，而在一旁玩游乐设施的小孩子们，以及享用冰淇淋的学生情侣均面露惊讶神情看着哮。

　　「各位好……请、请不用管我～～……」

　　哮一面频频低头致歉，一面确认自身伤势。尽管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手脚疼痛不堪，但若不在意痛楚的话，还是勉强可以行动。

　　哮从小腰包里取出应急用的防护绷带，包扎自己的手部及脚部关节。

　　他边进行急救处理边环视周遭，随即隔着护栏看见一扇门扉。

　　那是条以魔力制成的连络管道。为了在建筑物之间移动，或者由屋顶回到地面而使用的。

　　哮拖着疼痛的身子跑向那扇门，纵身跳进管道。

　　运用玩溜滑梯的要领，在软绵绵的魔力管道之中滑行。

　　哮一面隔着半透明的管道眺望街景，一面聚精会神。

　　目的是为了调查能够感应到拉碧丝所在位置的方位。

　　《拉碧丝！你听得到吗！》

　　虽然尝试呼唤却仍得不到回应，但他已大致感应到拉碧丝的所在位置。

　　「……西南方……距离相当遥远……！」

　　哮打定主意，穿越带有温热触感的缓冲滤膜，抵达下一座建筑物。在着地的同时立刻奔向另一条连络管道，再次纵身跳了进去。

　　这种移动方式的速度比起跑步快上百倍。而且节省下来的体力，也有助伤势的恢复。

　　哮穿越一条又一条的管道，朝向目的地推进。

　　（接下来就是西侧地区了……我必须提高警觉。）

　　哮边滑行边手握刀柄，嘴巴也紧抿成一条横线。

　　就在他采取警戒态势的同一时间——

　　匆见不明飞行物体逼近哮所利用的滑行连络管道旁边。

　　「你们是——！」

　　来者是搭乘飞行触媒的纯血之徒。他们大概是希望避免在东侧地区挑起太过醒目的战斗吧。因此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哮进入西侧地区。

　　对方只有两人。数量虽少，但人在半空中的哮根本束手无策。

　　敌人已经举起法杖对准管道。

　　「没办法了！」

　　哮抽刀出鞘，出人意表地砍断管道。

　　大概是安全装置自行启动了吧，滑行促进效果突然消失，哮跟着停止滑行。

　　管道裂开的部位开始自我修复，哮却抢在修复完成前纵身跳出管道之外。

　　虽因立足点不太稳定而没能跳太远，不过幸好敌人就在旁边。

　　哮惊险万分地成功抓住了敌人的飞行触媒。

　　敌人因失去平衡而惊慌失措地边打转边往地面坠落。

　　哮则趁着坠落的期间跨上飞行触媒，抓住敌人的头并以刀尖抵住身体。

　　「等触媒回稳后立刻击坠另一人的飞行触媒！否则……！」

　　「别瞧不起人，与其对自己的同胞下手，我宁可——」

　　「是吗！」

　　哮在下坠期间，刻意让刀尖慢慢刺入敌人的肩头。

　　或许是太过疼痛了吧，敌人忍不住发出悲鸣。

　　「知、知道了！我照做就是！」

　　心生畏惧的敌人启动飞行触媒的喷射汽流，让触媒重新取得平衡。

　　接着朝向迟迟没能展开攻击的另一人发射魔弹。

　　只见另一人的飞行触媒喷出浓烟，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坠落。

　　哮眯起双眼露出尖锐视线，挪动刀刃抵住敌人的颈项。

　　「事情还没完……直接带我前往伊莉莎白的住处！」

　　敌人十分畏惧，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极光弹幕》！」

　　在空中回旋的同时，真理透过数百个小型魔法阵施放出一片光弹风暴。

　　宛如机关枪般疾射而出的光弹，笔直扫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拒绝之翼》。」

　　相对地，伊莉莎白也发动魔法。

　　她以魔法创造出来的漆黑羽翼，像是保护自己似地包覆住身体。光弹虽是夹带轰然巨响迎面袭来，却在接触到羽翼的同时就被弹开。

　　伊莉莎白一副感到索然无趣似地张开羽翼。

　　真理则趁着羽翼完全伸展之前，加速欺近伊莉莎白眼前。

　　「——《极光剑》！」

　　一把约二十公尺长，缠绕着七彩粒子的巨大光剑猛然逼近伊莉莎白。

　　然而伊莉莎白却一派从容地展开新魔法。

　　「《冥王之爪》。」

　　只见伊莉莎白的双手指甲涌现暗流，缠裹着黑影逐渐巨大化。

　　光与暗相互交击，接触点窜出一股彷佛风暴的强大相斥力。

　　「……啧……！」

　　「你还真是死心眼呢。极光魔法……威力确实很强悍，但终究是归类在光系统的属性。对暗属性没辄吧？魔法可不是只靠蛮力就有办法克服问题的简单技巧喔？」

　　伊莉莎白一边优雅地用单手轻摆洋扇，一边彷佛谆谆教诲似地指出真理的弱点。

　　『极光』属性虽是泛用性颇高的魔力，但仍存在着有利与不利的分别。对上『血』、『冥』、『腐』、『毒』等自暗属性衍生而出的魔法时非但较为不利，而且一旦发生冲突，即便是特别强化攻击力的极光魔法，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照理说暗属性应该也拿极光属性没辄才对，但……

　　（魔力浓度非比寻常……！而且术式还多下了些功夫，加强了对光属性的耐性……！）

　　见到与光剑交击的魔法利爪，真理开始分析伊莉莎白身为魔女的素质。

　　《拒绝之翼》及《冥王之爪》，两者都是需要构筑复杂术式及庞大魔力量的高阶魔法。照理说身怀暗系统魔力的魔法师，必须集结三人之力同时进行构筑术式及补充魔力的作业。但能单凭一己之力，且在转眼之间施展魔法，其实力之深厚可见一般。

　　若动用『极光』属性魔法中，拥有最强破坏力的《光之到达点》，或许有机会突破其防线，但现在她根本无暇构筑那种大规模的魔法术式。

　　「这是古代属性持有者很容易犯的毛病呢。因为只懂得依赖自身属性的优势，反倒被对方抓住弱点。魔法这条路若只有才能的话，最终顶多只能成为二流魔法师。即便是光系统，明明只要肯努力钻研也能使用暗系统魔法……你一定是偷懒没力求上进对不对？」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单就魔女而言，年轻只会是个不利因素喔？我为了活用，全能』这项属性，可是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努力，好让自己得以网罗各式各样的属性魔法……跟只有单一属性特别突出的臭小鬼截然不同啦！」

　　伊莉莎白举起手中洋扇。

　　数不清的全新魔法阵在空中展开，朝向真理施展魔法。

　　「像你这种水准的魔女抵挡得住吗？」

　　魔法伴随着嘲笑声发动，是拥有各种不同色彩的光柱。

　　（啧——这并非单纯的《魔力炮》！虽是暗系统，但属性全部不一样！）

　　真理收掉光剑，边抽身倒退边展开防护魔法。

　　利用单纯魔力构筑的防护壁。为求能够对应各种不同属性的攻击，真理构筑了各式各样的强化属性耐性术式，并且接连设下好几层防护壁。

　　雷射光柱反覆直击防护壁，一片接一片地确实突破防线。

　　「啧——唔唔唔唔！」

　　魔力雷射不断来袭。真理虽也再三反覆构筑术式设下新防护壁——但却见一记雷射炮从出人意表的方向发射，令她一时措手不及。

　　这记雷射炮不同于其他暗系统的炮火，绽放着耀眼的白色光芒。

　　（——是光属性！？）

　　真理的防护壁全数被轰碎，炮火直接命中左肩。

　　「咕——啊！」

　　尽管身体沿着水平方向被猛然震飞出去，真理仍勉为其难地重整态势。

　　不料，发出痛苦呻吟的真理才刚抬起头，竟立刻遭到已经逼近眼前的伊莉莎白伸手掐住颈项。

　　「我说过了吧？我的属性是『全能』。光暗水火都无所谓，也就是没有所谓拿手不拿手的问题。除了古代属性魔法以外的各种魔法我都能运用自如，在操纵相反属性的魔法之际，我也不必浪费精神去构筑复杂的魔法术式。」

　　「……咳……呼……唔！」

　　「你能及时施展身体强化魔法减轻伤害的反应固然值得称赞……但你果然不是二流，而是个三流魔女啊。照你的表现来看，连将来性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啊……亏你拥有这么珍贵的『极光』属性，真是太可惜了……」

　　「……咕……！」

　　「我向来奉行及早拔除不成材幼苗的教育方针，所以再见罗，小丫头。」

　　伊莉莎白的《冥王之爪》扬起。被掐住脖子的真理因喘不过气而痛苦挣扎，可是一看见伊莉莎白高高举起利爪，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

　　「你还不是……只懂得……依靠属性……」

　　「哼，只能说各人解读不尽相同吧？」

　　「我才不像你呢——我会堂堂正正地依靠属性！」

　　真理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以右手构筑《极光剑》砍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面露傻眼神情，立刻展开暗系防护壁。

　　轻轻松松挡下光剑。

　　「我不是说过我已经感到厌倦了吗，对于极光魔法——」

　　「那可未必！属性反转！——《月蚀之剑》！」

　　在真理露出无畏的得意笑容之后，伊莉莎白顿时大惊失色。

　　她发现真理手中所握的七彩光剑，竟由根部逐渐转变成漆黑色调。

　　「你说……月蚀！？怎么可能，『月』之古代属性魔法！？为什么你有办法使出这种基本上只有概念存在的魔法啊！？」

　　在惊慌失措的伊莉莎白眼前，只见暗属性防护壁迸现裂痕。

　　「魔法日新月异……！要是你以为我在对魔导学园并未进行魔法研究作业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极光』才不是如你所想那般单纯的属性！」

　　「……骗人……这怎么可能……！」

　　「『太阳』与『月』——已经被我拉下古代属性的宝座了！」

　　古代属性，因具备唯独该属性才能施展之固有魔法而得名。

　　然而若透过运用其他属性而得以施展固有魔法之际，则该属性就会被移出古代属性的范畴之外。

　　就如同过去被视为古代属性的『塔』属性，能藉由运用『火』及『土』属性魔法加以重现……以及『空』属性魔法能透过运用『水』属性加以重现一般……

　　真理已有办法单靠『极光』属性，来施展『太阳』与『月』这两种古代属性的固有魔法。

　　「……你、你这该死的小丫头——！」

　　伊莉莎白不甘示弱地在暗系防护壁内侧展开另一层光系防护壁。就算是『月』属性，依然算是暗系统。只要附加耐性术式的话，应该就奈何不了光之防护壁才对。

　　这是伊莉莎白经过思考而采取的对应行动，然而——

　　「《白夜之剑》！」

　　真理在粉碎暗系防护壁之后，又立刻动用『太阳』属性的魔法令光剑变质。

　　伊莉莎白顿时脸色铁青，为了集中精神构筑防护壁而松开掐着真理颈项的手。

　　她虽紧接着连忙设下暗系防护壁——

　　「你——！？」

　　却是追之不及。真理的光剑一闪一闪地频频改变属性。

　　真理展现出相当惊人的术式构筑速度。月、太阳、极光。除了自己之外，伊莉莎白从不知道——居然还有其他能够循环发动分别具备不同特性之魔法的魔女。

　　层层叠叠的数道防护壁在转眼之间渐渐遭到粉碎。

　　「我不会杀了你……！可是我要你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真理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可能是判断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吧，伊莉莎白放弃了对等的魔法胜负。

　　改用邪门歪道的作战手法。

　　她以微微颤抖的手臂举起洋扇指向他处，展开紫红色魔法阵。

　　扇头指向遥远彼方，一栋飘浮于东侧境内的建筑物。

　　真理晓得那栋建筑物是东侧的学生宿舍。

　　「！？难不成你！」

　　伊莉莎白对不寒而栗的真理露出奸笑神情。

　　「你就想成这也是战术指导的一环吧～～」

　　语带嘲讽地说完之后，伊莉莎白朝向学生宿舍发动《属性崩坏》的魔法。

　　扭曲变型的光弹，朝学生宿舍疾速直飞而去。

　　真理中断战斗，立刻转身追赶光弹。

　　她将所有魔力集中至双脚的飞行轮，发挥出比风更快的飞行速度。

　　「拜托让我赶上——！」

　　以双眼几乎快睁不开的速度飞行的真理，总算成功超越了光弹。

　　她像是守护学生宿舍一般张开双臂，展开一座巨大魔法阵。

　　「《极光界》！」

　　倾注最大极限的魔力，发动减速魔法。

　　冲进魔法范围内的《属性崩坏》光弹速度瞬间变慢，缓缓逼近宿舍。判断难以大范围阻隔《属性崩坏》之破坏威力的真理，闪身钻到光弹正下方，将剩余魔力全数凝聚至右手。

　　倘若只是改变行进轨道，那就不需要要什么小花招。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挥出一记绽放着七彩光华的右直拳轰向光弹。

　　魔力猛然爆发，光弹行进轨道被修改成往正上方飞去。

　　《极光界》的减速效果消失，光弹向上空攀升。

　　接着在触及防止外界侵略圣域之防护结界的瞬间，引发一阵相当惊人的强烈爆炸。

　　并未……造成损害。也没有任何一栋建筑物遭到爆炸波及。

　　真理却没感到安心，立刻转头望向伊莉莎白所在的方位。

　　只可惜伊莉莎白早已不见踪影。

　　「啧……居然溜走了……！」

　　很不是滋味地咬牙切齿的真理连忙动身追赶伊莉莎白。

　　一场激战，对真理造成了相当剧烈的魔力耗损。

　　「我可没那种闲工夫倒在这里………等等我啊，哮！」

　　真理打起精神重新展开飞行。

　　为了守护答应过会带她一同重返外侧世界的哮，真理火速赶往西侧地区。

　　拜虏获的飞行触媒及敌方魔法师所赐，哮得以抄最短捷径赶往伊莉莎白的住处。

　　西侧的内地人烟稀少。飘浮于空中的建筑物数量变少，致使地上那些看似豪华透天宅邸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醒目。

　　建筑设计呈现中世纪风格，外观设计异常古色古香。虽然对魔导学园也有模仿魔女猎人发祥地的特色打造建筑物，不过这个地区的建筑物却比对魔导学园来得更为讲究。爱惜传统风格并非坏事，但这一幕光景却流露出了——奉行被家世或血统束缚之阶级体制的西侧特色。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吗……是西侧干部们的巢穴对吧？」

　　「……没、没错。」

　　听见俘虏回答而开始感应拉碧丝所在位置的哮，突然察觉某事而放声大吼。

　　「行进方向不对劲！你——」

　　当哮再度以刀尖抵住俘虏的那一瞬间——

　　一记魔弹突然贯穿了负责操纵飞行触媒的俘虏头部。

　　「！？——是狙击手吗！」

　　哮被藏身暗处的敌人锁定了。

　　然而就算发现遭到伏击，面对狙击手的哮也无计可施。哮连防御都办不到，脚及侧腹分别中弹。

　　触媒失去魔力供应源，就这么失速坠落。飞行触媒虽然附带确保安全的魔法，可是单人乘坐版触媒能够确保安全无虞的就只有驾驶者而已。

　　等到触媒一迫降，哮的身体就因无法抵消冲击力而摔回地面。

　　在炼瓦铺设而成的地面翻滚一段距离之后，哮才总算停住。

　　全身伤痕累累。右手骨折、双脚不堪使用，另外大概也有好几个内脏破裂了吧。哮咬紧牙关，以刀代替拐杖撑起身子。

　　充满杂讯的听觉，捕捉到微弱的衣服磨擦声。

　　在哮迫降的地点周边。只见纯血之徒们从干部宅邸所在地的各个角落现出身影。甚至在行道树的树荫下，以及宅邸窗户后方，亦可见到手持狙击型法杖的纯血之徒行踪。

　　「……准备射击！」

　　一名像是长官的人物扯开嗓门大喊。

　　死定了。意识渐趋模糊的哮，这回也不得不在内心暗自求救。

　　樱花、小兔、斑鸠、真理。就算是学生会长或铁队长都行。

　　快来个人啊，不管是谁都好。

　　现在的我，绝不能在这个地方停下脚步。

　　「……拉碧丝……！」

　　哮面露充满苦涩的神情，呼唤着拉碧丝的名字。

　　他亲身体认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地软弱无力。自己以往到底是多么依赖拉碧丝……有多么需要她的帮助。纵使干言万语也诉之不尽。只有像这样身陷绝望时，才会真心产生这种想法。

　　那想法就是——『我需要你』。

　　「……唔……喔喔……！」

　　哮站了起来。为了前往迎接独一无二的伙伴。

　　为了成为匹配得上她的伙伴。

　　只懂得求救是不行的。只懂得依靠她……是不行的。

　　挣扎吧。竭尽所能奋力挣扎。

　　我已发誓不再放弃任何事物、我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已经决定要守护树夕、队友们……以及自己的伙伴到底！

　　说什么也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哮举起刀刃。举起自己引以为傲的……唯一一股力量。

　　「无论有什么样的障碍阻挡在前方……我都会、辟出一条生路……！」

　　哮站了起来。

　　为了夸耀自己的力量、为了让自己能够在重视的人们面前抬头挺胸。

　　敌方传出凝聚魔力的声响。死亡的邀请毫不留情地团团包围住哮。

　　太阳早已西斜，天空染上一片黄昏色彩。

　　「……嗯………？」

　　注意到一条人影伫立在满布敌影的宅邸屋顶后，哮转眼望向该处。他感受到那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

　　那家伙的装扮不同于其他纯血之徒。

　　来者是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该说是桀骛不驯，或是装腔作势呢，总之张开双臂站在屋顶的那条人影，散发出一股彷佛违抗世上万物的气息。

　　「……那家伙……是……」

　　俗话说英雄总是姗姗来迟。

　　又有俗语说当有人发生危险时，英雄必定会现身。

　　如此一厢情愿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现实大不相同。现实总是冷酷无情。

　　姗姗来迟，以及在走投无路时现身的——

　　必定都是——『绝望』。

　　「还是一样既热血又烦人呢。

　　见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实在是由衷感到既欣慰又高兴——

　　——而且恶心透顶啊，草剃哮。」

　　哮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

　　那声音、那身影、那副德性。

　　以及面带极端暴力之笑容，背对夕阳而立的那股绝望！

　　「……凶煞……！」

　　哮顿时忘记疲惫及痛苦，受到愤怒激励而挺直身体。

　　夺走真理的家人、袭击巧小队……从京夜与吉水身上夺走一切的万恶元凶。

　　死灵术师凶煞，誓不两立的宿敌。

　　「哎呀，不过每次见面，你都是通体鳞伤呢。虽说看得我很开心，但难道你都不觉得腻吗？难道你喜欢这种模式？喔，你是被虐狂啊？我的老天啊，被虐狂最讨人厌了！因为不仅恶心，而且会引发同类相斥的效应啊！」

　　「你这混帐东西……！为何出现在这……！」

　　「在在在我当然在这～～因为真理小姐也来到这里了不是吗？打从好几个月前被你抢走之后，你都不晓得我究竟度过多少个哭湿枕头的夜晚。自那日以来，我就像是被分隔两地的牛郎织女星一般，独自一人激动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啊！」

　　「打死我也绝对不会把真理交给你！」

　　「都狼狈成这副德性了，你还在那边讲什么鬼话啊。既没有银檞之剑、也没有战友，再加上周遭尽是敌人。不过只是个人类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凶煞一边装模作样地仰望着天空，一边出言挑衅哮。

　　虽不甘心却也无法反驳。尽管还没放弃，然而胜算几乎可说是趋近于零。

　　即便如此，面对远比魔法军团来得更加危险万分的存在，哮仍举起刀刃准备应战。

　　提防着哮的纯血之徒，开口对站在屋顶上的凶煞说道：

　　「凶煞先生，感谢您现身相助。然而这是伊莉莎白大人指派给我等的任务，因此还请您切勿出手干预！」

　　演说遭人打断的凶煞，露出颇不开心的眼神望向魔法师。

　　「……相助？我并不打算那样做，所以你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那么，就请您在一旁欣赏这名低劣无能者遭到排除的瞬间——」

　　「——错罗，要被排除的人是你们喔？」

　　壁吾遭打断的魔法师，相当傻眼地转脸望向凶煞。

　　所有纯血之徒都没察觉到杀戮早已开始的致命事实。魔法师胯下突然窜出一串黑色荆棘，荆棘贯穿魔法师的躯体，笔直刺透脑门。

　　接着荆棘宛如穿透眼睛及嘴巴一般爬出体外，随即绽放出一朵异形血花。

　　「……队长？您怎么——！？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部下发现队长惨死的模样，吓得连忙逃走。

　　周遭的其他人像是受到牵引似地，也开始纷纷往四面八方逃窜。

　　「嘻嘻、嘻——咿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煞却不肯放过他们。带来绝望的天才，正不分贵贱地平等散布死亡。

　　他让独栋宅邸的正下方转变成一片漆黑沼泽，从沼泽里召唤出巨大荆棘。

　　四处逃命的纯血之徒们的地狱开始了。哀嚎声此起彼落，住宅区逐渐被死前惨叫的声浪淹没。不放过任何一人、不饶任何一人活命，一视同仁地加以捕食。吞噬掉所有纯血之徒的《绝望庭园》，最后转变成一朵巨大的盛开花朵。

　　凶煞则以这朵异形之花为背景，从屋顶缓缓滑翔降落至地面。

　　接着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哮。

　　「……你居然把自己的同伴……！」

　　「同伴？我跟他们吗？你这人真没礼貌耶。麻烦别把我跟那群差别主义者混为一谈好不好。我可是不分种族及有没有魔力的问题，一视同仁地爱着世界上的所有人类。我歌颂人类，人类十分美好！这就是我的信条！」

　　「——疯子一个………」

　　哮举起刀尖刺向逼近眼前的凶煞。刀尖无疑刺入身体中央，贯穿了他的心脏。凶煞却是不避不闪也不抽退，彷佛这样做极为理所当然一般，在心脏遭刀刃剃穿的状态下继续往前进。

　　「杀不死我杀不死我！你真是没用啊！」

　　「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有杀光他们的必要吗！？」

　　「哦哦旦问到有没有必要的话，答案当然是有！而且非常有必要呢！」

　　哮翻转刀刃，准备从凶煞胸口往上挑砍至头部的瞬间，凶煞突然伸长手臂掐住哮的颈项。

　　「唔……！」

　　「乖——别乱动别乱动。别看我这样，我也很擅长玩医生游戏，对人类的身体构造可是知之甚详喔。会痛的话要记得举个手唷——！？」

　　掐住颈项的手掌夹带热能，哮的身体也随之发生异变。

　　是某种魔法。纵使哮极力挣扎地想要逃脱，凶煞的右手却宛如石头一般坚硬，就是不肯放开他。

　　然而明明被掐住脖子，哮却感受到身体的痛楚逐渐消退。遭受狙击所造成的枪伤也不留痕迹地迅速痊愈。等察觉到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之时，哮内心充满了疑虑及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四……！？」

　　「我好心帮你治疗伤势啊！否则再那样下去，你根本无法自由行动吧？」

　　凶煞松开手掌，哮的双脚受到重力牵引而着地。

　　因为呼吸功能恢复正常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哮毫不留情地剖开凶煞的身体。

　　由刀刃刺穿的胸口部位朝头顶笔直剖去。

　　凶煞的身体自胸部以上瞬间裂成两半。

　　却见他以双手抵着侧头部，边发出轧吱声响边将裂开的身体挤压成原状。接合处的伤痕保留片刻之后，随即完全愈合。

　　其模样堪称为不死身。

　　「呼啊～～草剃哮，我想对你说的话多到数不清，但我们还是先把问答摆到一旁吧。你不觉得在此时此刻，应该先让这票局外人安静下来才对吗？」

　　定睛瞪视着凶煞的哮，只迅速转动视线环视了周遭一圈。

　　只见接近凶煞及哮的纯血之徒们已形成一道包围网。

　　惊人的是竟有近百名人马齐聚现场。而或许是因为绝不会放过两人的心态吧，他们居然愚蠢到采成群结队的方式不断逼近。

　　「凶煞，该死的东西！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背叛？你讲那什么蠢话……你们这群纯血之徒派人马才是真正的叛徒吧？元老院的决定是保留银檞之剑及草剃哮的处分，并交由东侧监控才对。但打破这项誓约的可是你们喔。」

　　「少开玩笑了！身为伊莉莎白大人之忠臣的你，会服从元老院的决议才怪！」

　　「哇喔，后半段虽是极端正确到让我很想赏你一颗糖果吃的正确分析，不过前半段，却是足以让我断定你智商低到不像话的愚蠢妄想啊！麻烦各位听清楚了！我向来只忠于我自己的信念！不对，应该是说我自己的欲望！即便因受到伤害而感到兴奋不已，我也绝对不肯被人骑在头上啦！」

　　凶煞热切地极力强调自己的思想，敌人们反而更进一步提高警觉。

　　众人皆异口同声地嘀咕了一句「疯子」。

　　「啊哈——！诸位好像都无法理解我的想法～～真是太遗憾了。」

　　看起来丝毫不觉遗憾的凶煞，笑咪咪地拔出挂在腰际的『战乱魔剑』准备应战。

　　哮与凶煞自然避无可避地背靠背站在一起。

　　匪夷所思的并肩作战。匪夷所思的战友。在所有方面均出人意表的绝望化身，与恶鬼联手出击。

　　——才怪。

　　原以为两人准备联手出击，谁知在下一瞬间他们竟同时转身挥剑砍向对方。

　　「——就算打死我，也绝对不会跟你背靠着背联手应敌！」

　　「——很好！这样才是我的宿敌啊，草剃哮……！」

　　抓准两人刀剑交击的空隙，魔法师们开始发动攻势。

　　草剃与凶煞彼此震开对方的兵器，分别展开自己的战斗。

　　哮配合被震开的劲势直接冲入敌方阵中。可能是对凶煞产生戒心而急躁了吧，几乎所有敌人全都离开宅邸，集中于道路正中央。

　　如此一来自然无法让远距攻击魔法发挥出最大效果。倘若使用魔弹，很有可能会误中自己人，因此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发动攻击。

　　哮深入敌营中心，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屠杀敌人。

　　相对地，凶煞则是藉着被弹开的劲势，整个人宛如芭蕾舞者一般边转圈边杀人敌阵。他根本不在意遭到魔弹狙击一事，信手拈来地斩杀敌人。无论是身体被刺穿也好、或是遭到拘束魔法困锁也罢，他都完全没放在心上。彷佛只是被蚊子叮咬似地轻松应对。

　　这种状况简直就像是把两头猛虎放进幼鹿群中一样。

　　其中一名魔法师吓得不断倒退。

　　「魔……魔导剑士队，向前！立刻击杀目标！」

　　面对蹂躏己方的两头威胁，纯血之徒宛如召唤王牌武力似地发号施令。

　　大开杀戒的哮与凶煞，突然听见金属互相磨擦的咔嚓声响。

　　魔法师们连忙退至后方，一群身穿盔甲的骑士随即从后面现身。来者并非龙骑兵，他们身着较为轻薄的动力服，手上握着魔力构筑而成的光剑。那大概是Alchemist社研发出来的最新型动力服，与精通剑术的魔法师组合吧。

　　数量共有十人。而且可笑的是居然还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并将剑举在胸前。

　　哮及凶煞面对新出现的威胁——同时嗤之以鼻。

　　「用剑怎么可能——！」

　　「——想也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嘛！」

　　哮发动扫魔刀纵身跳跃，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一刀砍死所谓的魔导剑士。凶煞则是在脚底变出黑色沼泽，瞬间移动至骑士面前，无视护身盔甲一剑透体。

　　两人的蹂躏不见止息。面对哮的速度及凶煞的不死身，敌人完全束手无策。

　　爆开的炼瓦、轰隆作响的悲鸣。两人在魔法与魔法的夹缝中跳起疯狂剑舞。

　　挥舞刀剑斩杀阻挡去路的敌人，最后——两人再度正面交锋。

　　手中刀剑相互磨擦，定睛怒瞪眼前的仇敌。

　　周遭尸横遍野。除了两人以外，现场找不到任何一名还有呼吸的幸存者。

　　「你究竟想怎样……！给我照实说出来！」

　　「理由很单纯……！你不该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开什么玩笑……！正如我没有留你活命的理由一样，你应该也没有不杀我的理由才对吧！」

　　面对怒火中烧的哮，凶煞只是嗤嗤地窃笑着回应。

　　「我还记得喔……那场精彩的斗争，以及美妙的败北：」

　　「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当时那场恶劣至极的屠杀！以及万分苦涩的胜利！」

　　哮一展露出毫不退让的态度，凶煞随即倏然将脸伸到哮的眼前。

　　「我会全力否定你。你那肤浅主张、肤浅救赎及肤浅脸皮，每一项都是我所厌恶的肤浅善良心态。在漫长的人生当中，我见识过一大堆像你这样的人，而怀着那有如尘芥虫般肤浅信念的人们，通通毫无例外地在我所带来的绝望面前陷入绝望。个个都哭喊着放弃希望，哀求我放他们一马！」

　　「……！」

　　「然而你却不一样！你就这么肤浅地不断东山再起，坚持不肯放弃地击败了我！而且还勇敢地挑战除了我以外的威胁，甚至面对草剃树夕的命运也始终不肯轻言放弃！」

　　凶煞神情恍惚地对哮表达出他内心的热情。

　　「你的挣扎之战我全看在眼里喔！就连草剃大蛇及铁隼人都选择了妥协之路，你却挑选了想要拯救一切的白日梦！我当真料想不到这世界上居然还存在着像你存在感这般强烈的角色！你的激情已不再肤浅！变得一天比一天还要厚实！而我的愉悦就是打破那份厚实的救赎理念！你就是我的对敌——『希望』的化身啊！」

　　凶煞毫不客气地将哮的刀身顶回去，露出充满疯狂色彩的眼神直视哮。

　　「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挂掉，或是莫名成为我的同伴！除非等到适当的场合与时机来临，以及你重获应当拥有的真正力量之后，否则休想要我答应与你再次决一死战！」

　　「……咕……唔！」

　　「坦白讲，少了那东西的你根本就不是完全状态！就只是只不配充当我对手的虾兵蟹将罢了！去取回银檞之剑吧，到时才是你我再次对决的时候！」

　　凶煞全力震开哮的刀刃。

　　哮无法配合走势，整个人被猛然震飞，重重地撞上宅邸外墙。

　　尽管缓缓瘫坐在地，哮仍持续定睛直瞪凶煞不放。

　　凶煞则是转身背对哮，边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笑容边高举右手。

　　「麻烦帮我转告真理小姐一声，就说很抱歉没办法去见她一面。我猜她肯定会赶来这里吧。」

　　「…………」

　　「那么——我们战场再会罗，草剃哮。」

　　脚底出现黑色沼泽，凶煞的身子咕噜咕噜地往下沉。

　　哮没办法制止他离开。

　　与其说是没办法，不如说是没那样做。

　　因为他很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与他一战的能力。

　　刀尖刺入炼瓦地面的哮，朝向天空发出咆哮。这是倍感羞辱的宣战。不仅被他医好身上伤势，甚至就结果来说还算是被他救了一命，而且更被取笑现在的自己并非完全的状态。

　　他狠狠地刺伤了哮仅有的自尊心。

　　他装腔作势地戳破了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

　　哮极度气愤。恨透了凶煞这个人。正如凶煞容不下哮的存在一样，哮也无法再继续认同他的存在。

　　「一定……！有一天我一定会将你砍成两半……！」

　　为了与宿敌彻底作个了结，哮将这股痛楚及信念烙印在恶鬼的眼神之中。

　　夕阳西沉，天际被渲染成琉璃色。

　　拉碧丝在等待着自己。非得赶紧前往不可。

　　哮立刻切换思绪，动身奔向伊莉莎白的宅邸。

　　伊莉莎白家的地下空洞，就是西侧纯血派人士举办集会的地点。

　　拉碧丝就在这里。她被关进一个半透明方块状的空间，飘浮于其中。

　　这是跟对魔导学园魔导遗产封印塔设施所采用的，完全一模一样的装置，是由Alchemist社研发。纵使是神器，少了契约者就无法逃离这个结界。

　　拉碧丝张开眼睑，自封印方块内凝视着坐在王座上的紫红色女子。

　　「哪……魔导遗产会作梦吗？」

　　伊莉莎白突然对拉碧丝抛出这个问题。拉碧丝缓缓地再度闭上双眼。

　　「其他魔导遗产我不清楚，但至少我曾作过梦。那并非幻想或愿望，单纯只是过去的记忆罢了。」

　　「那是基于维修记忆这种明确理由而产生的现象吗？」

　　「不，恐怕是只有印象特别深刻的记忆，在透过回想形式不断反刍而已吧？我想用『回忆』来形容应无不妥才对。」

　　听她这么一说，伊莉莎白忍不住放声大笑。

　　「等一下等一下，身为无机物的你们会感到印象深刻？还有回忆？你还真是会胡说八道呢……你们的心灵、魂魄明明就只是人造物而已嘛。」

　　「物体拥有魂魄的原理至今仍未被解明，然而人类具备魂魄的原理也还是个谜。你们人类的脑，与我们的魔力回路都只不过是个情报处理装置罢了。一般认为魂魄是能够拥有自主意识的原因。总之无论如何，就魂魄这一点而言并没有任何差异。」

　　「别害我笑掉大牙好吗？无机物的魂魄与我们的魂魄一模一样，我可不承认这种事。」

　　「真是像极了遭到固定观念束缚的纯血派思想呢。由于我直到不久前也都秉持着相同的思考模式，所以并不会否定你的看法就是了。」

　　伊莉莎白的脸颊微微抽搐不止。她阖上洋扇站了起来。

　　「我啊，认为物品就该乖乖像个物品。毕竟是经由人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嘛，不发怨言地让人使用才是应有的礼节吧？又没人希望物品拥有魂魄。」

　　「……这你就错了。最起码我认识两名怀着这种期望的人。那两人都期盼我能做自己。」

　　「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是个愈来愈令人费解的魔导遗产……不对，我应该称你为『神器』才对吧？」

　　伊莉莎白走近封印方块，当着拉碧丝的面重重地伸手抵住透明外壳。

　　「神只的玩具跟人类的玩具都一样，不可以拥有自己的意识。天底下再乜没有比自己的玩具开口讲话更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了。」

　　「……你害怕吗？你该不会是担心我们魔导遗产会对你们人类举旗造反吧？真是个跟三流科幻小说没什么两样的肤浅想法呢。」

　　伊莉莎白的表情丕变。

　　她从胸口取出一把用布料包裹起来的银色匕首，轻轻刺向封印方块。

　　「哪，你晓得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一把用灵银，也就是能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素材打造而成的匕首喔……要是用这东西刺穿你的躯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

　　「要我试试看也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伊莉莎白一边挪动匕首刨削封印方块的外壳，一边对拉碧丝抛了个媚眼。

　　「乖乖归我所有。只要跟我订定契约，我就允许你保有你的魂魄。」

　　「…………」

　　「但是，我不准你开口讲任何一句话。你只管回应我的要求，只需乖乖实现我的心愿就行。」

　　伊莉莎白的要求与拉碧丝以前所抱持的心态不谋而合。自己只是个用来实现心愿的许愿道具。完全没有理解契约者意志及想法的必要。只需照本宣科地实现契约者所要求的事就好。

　　作为物品、作为刀剑、作为魔导遗产、作为神器。

　　这才是正确的道路……直到不久前，拉碧丝都还这么认为。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就是让这世界变成只属于魔女的世界啊。只要得到你的神只杀手化恩惠，就算要只花短短几天时间就毁灭世界也非难事吧？毕竟你连神只都有办法一击毙命嘛……！」

　　伊莉莎白双眼炯炯有神，彷佛抚摸拉碧丝的脸颊一般轻抚着方块外壳。

　　「人类的魂魄承受不了神只杀手化的过程。你若使用我，便一定逃不了自我毁灭的下场。你……不可能有办法驾驭。」

　　「哎呀！你明明对契约者的魂魄品质有所坚持，但看着我时却仍然没有任何感觉吗！」

　　伊莉莎白慢条斯理地用手中洋扇遮住脸庞。

　　匆闻现场传出一阵彷佛空气冻结的声音，紧接着伊莉莎白的头发违抗重力翩然起舞。她霍然阖上洋扇，再次露出脸庞。

　　伊莉莎白的相貌产生变化。

　　黑白反转的眼瞳、自双唇缝隙之间露出的尖锐獠牙、比先前显得更为苍白，且带有裂痕的诡谲肌肤。其外观无疑就是——

　　「我不是人类。是吸血鬼……早在魔女狩猎战争之前就被灭绝的种族末裔唷。」

　　「…………」

　　「不同于你所深爱的主人，我连躯体都是如假包换的鬼怪喔。魔力的质与量均属极品。你不觉得对于魔力生成量偏低的自己而言，我才是最合适的契约者吗？」

　　「…………」

　　「如何？成为我的财产吧。你的夙愿就是实现契约者的心愿对吧？那就实现我的心愿吧……那才是你的存在价值。」

　　伊莉莎白一边以匕首划伤方块外壳，一边语带威胁地进行交涉。

　　当然，拉碧丝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一味地对伊莉莎白投射出冷淡目光。

　　「非常抱歉，我也有选择的权利，因此请容我拒绝。」

　　「……选择的权利？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那我便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浅显易懂地讲给你听吧。首先，你的魂魄并非吸血鬼之魂。你是使徒而非真祖，只是后天转变成吸血鬼的劣质复制品。就算骗得了西侧的人们，也瞒不过我的分析。」

　　「…………」

　　「第二，纵使你是多么优秀的魔女，即便你的魂魄是正牌吸血鬼，在价值方面非但大大不如我的宿主，甚至可说是有如天坏之别。」

　　「…………」

　　「第三，我发自内心讨厌你这个侮辱我宿主的人。你的存在让我十分不顺眼。像你这种简直像是无可救药的小喽罗，连魂魄都涂上一层厚粉底的老太婆，跟我的个人偏好实在相差太远。就算打死我，也不想跟你那条彷佛一颗被弃置在臭水沟，表面布满呕吐物的臭鸡蛋一样，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魂魄长相厮守。」

　　「……………………」

　　「基于上述理由，请容我郑重拒绝与你订定契约的要求。我虽配合你那卑贱的魂魄水准采用了下流字句加以表现，但坦白讲我有点担心你是否能明确接收到话中含义。只好期待你具备符合你实际年龄的理解力。」

　　语毕，拉碧丝睁开双眼。

　　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然而双眼却蕴含着明确的意志。

　　「我只属于宿主——草剃哮大人。倘若被那位大人以外的人使用，我会选择自我了断。」

　　拉碧丝这句直截了当的话一出口，匆见伊莉莎白收敛起脸上表情。

　　然后——

　　「是吗……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她突然高举灵银匕首，猛然刺向封印方块。

　　在披头散发的瞬间，伊莉莎白脸颊肌肤的裂痕也迅速扩散开来。

　　「我也不需要你这废物了。反正元老院的纯血派本就交待过我要设法破坏掉你……对我而言哪种结果都没差。」

　　表情与口气虽是冷淡，但伊莉莎白内心的怒火却难以测度。

　　明明是纯血派却被戳破并非纯血种，最后甚至还被无机物彻底否定了自身存在，也难怪她会如此勃然大怒。

　　缺少契约者的魔导遗产不堪一击。正如哮少了拉碧丝就无法挺身对抗威胁一般，拉碧丝若少了哮也就只是一把稀松平常的剑。

　　为何诸神要为了杀害同族而创造出这样的兵器，连拉碧丝自己也不得而知。甚至也不晓得，为何想发挥力量，就非得与使用者订定契约不可。

　　然而拉碧丝并不以此为苦。

　　她觉得……自己能够这样存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因为有那个人，才有自己的存在。因为那个人如此期盼，才有自己的存在。定义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拉碧丝心里却多出一股暖意。

　　这是她头一次庆幸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诡谲型态。

　　因此拉碧丝并未放弃，她并未放弃再次牵起哮的手之念头。

　　视线对准前方，对准心爱宿主所在的方位。持续用心呼唤着宿主。

　　——我在这里。

　　「无论再怎么等待，你的主人也不会出现唷……？此时此刻我的部下们大概已经送他上路了吧。真是太可惜了啊，无机物。」

　　「……不。」

　　面对伊莉莎白的说诃，拉碧丝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宿主就在那边。」

　　伊莉莎白对拉碧丝的这句话一笑置之。

　　然而——

　　「别乱碰我的剑……！」

　　那是一阵极其嘶哑的刺耳嗓音。

　　是夹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与执着的抗争者之声。

　　伊莉莎白霍然回头，那道身影也随之明确地映入她的眼中。

　　全身血流如注的少年。模样惨不忍睹到——即便断定他是一只小蝼蚁也不为过的少年。

　　然而他的眼光，却蕴藏着一股绝不轻言放弃任何希望的超人毅力。

　　银檞之剑的契约者·草剃哮。

　　血肉之躯搭配鬼怪魂魄，是伊莉莎白最厌恶的混血种。

　　本以为会像只尘芥虫一样，在不知道的地方被消灭掉的男子，如今竟与自己展开对峙。伊莉莎白瞠目结舌，神情茫然地转身面向哮。

　　「……哎呀……讨厌……居然有只蟑螂跑进这里……我非得现在立刻杀了你……赶紧消毒不可。」

　　哮吐掉口中的血块，以脏兮兮的衣服袖口擦拭嘴角。

　　「试试看啊……蟑螂可是顽强得很呐。」

　　「部下们到底在搞什么鬼……都有虫子跑进我的宅邸了…………我得赶紧叫人来处理才行……真是肮脏透顶啊。」

　　「抱歉，他们全都被我解决掉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人罗，大婶。」

　　哮收刀入鞘，定睛直瞪伊莉莎白。

　　「好讨厌唷……真痒……有虫子……痒死了。」

　　伊莉莎白身上开始产生异变。

　　覆盖住脸部的皮肤裂痕愈来愈大，她以细长指甲开始猛搔裂痕之间的缝隙。彷佛化妆品不断脱落一般，伊莉莎白的脸庞逐渐崩解。

　　而出现在崩解部位底下的，是呈紫色的腐肉。

　　吸血鬼的使徒虽然长生不老，可是一旦缺少身为母体的真祖加持，就无法阻止肉体朽坏。纵使透过魔法或科技进行修补，遏止这项毛病的效果仍有其极限。现代虽藉由只将吸血鬼细胞注入体内的方式，让人类获得半不死的身体及运动能力，可是早已成为使徒的人会因其躯体已呈现不死化状态而失去效果。

　　另外还有一个对吸血鬼而言最要命的副作用——

　　「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啊啊啊！」

　　拚命搔抓脸颊的伊莉莎白，转动漆黑双眼怒瞪哮。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蝼蚁……有人类存活在这世界上……我才……！——我才无时无刻都必须饱受这股吸血冲动的折磨啊！」

　　「原来你是吸血鬼啊。那若不吸食人类鲜血就活不下去对吧？我听说魔女的鲜血因为掺杂魔力，所以你们无法食用……但你却打算毁灭人类是怎样？」

　　「在现代，随随便便都能透过人工方式制造出代用的人血啦！所以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拥有血肉之躯的活人！只要世上再无人类，我就可以不必承受这种冲动的侵袭而长生不死！只要世上没有人类——我就可以永保美丽！」

　　痒到难以忍受的伊莉莎白不断反覆搔抓肌肤。

　　哮则是面带蔑视神情，伴随着叹息摇了摇头。

　　「无聊透顶……结果你所谓的美貌也只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嘛。不管你再怎么用魔法掩饰，结果藏在那底下的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我们才无法忍受为了保护你那张嘴脸而遭到毁灭的这种荒唐事好吗！」

　　「罗嗦，罗嗦罗嗦罗嗦罗嗦啊！」

　　「对我而言，你那已经腐坏的模样，看起来反而比涂上一层厚妆修饰的嘴脸来得更为漂亮啊。」

　　想不到哮居然也脱口说出跟凶煞一模一样的台词。而拚命抓痒的伊莉莎白，此时终于勃然大怒。

　　她猛然挥动洋扇，魔力粒子立刻奏起高亢乐音。

　　「你知道什么！你哪能理解我永远的痛苦！哪能理解我长久以来的叹息！」

　　「关我屁事啊！你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纵使拥有鬼怪魂魄，我草剃哮仍对自己身为人类一事引以为傲。对于满脑子只执着于粉饰隐藏的你，我完全没办法产生共鸣！」

　　对伊莉莎白心愿不屑一顾的哮，转眼望向拉碧丝。

　　拉碧丝面带一丝不安，定睛凝视着哮。

　　他的心灵自然也接收到这抹不安。

　　因此哮以充满自信的眼神传递心意。

　　「——来吧！拉碧丝！」

　　哮强而有力地伸出右手，呼唤最棒的伙伴。

　　拉碧丝霍然睁眼，伴随火热吐息作出回应。

　　「是，宿主！」

　　两人的羁绊再次串连。比任何事物都还稳固、比任何事物都还崇高的羁绊。

　　任何存在都阻止不了这股羁绊衍生出来的力量。即便是足以封印神器的牢笼，也绝对无法阻挡。

　　包覆住拉碧丝的封印方块，彷佛玻璃碎散一般瞬间破裂。

　　「——那是最新型的封印装置耶！？居然如此轻易就——！」

　　在伊莉莎白面露惊愕神色之际，拉碧丝对哮伸出手掌。

　　感应到手掌相互叠合的哮顺势一拉，将纤细的琉璃色少女拥入怀中。

　　「让你久等啦。」

　　「不，没有问题。我本来就相信你绝对会来到这里。」

　　拉碧丝带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仰望哮。

　　面对拉碧丝与平日无异的态度，哮开心地向她展露笑容。

　　紧接着，转眼直瞪伊莉莎白。

　　「……我平常唯一不太喜欢的就是这段咏唱……但却正好吻合目前的状况呢。」

　　「我也有同感。」

　　「那我们就联手出击吧——伙伴。」

　　「了解，宿主。」

　　拉碧丝的身体幻化成琉璃色粒子，飘浮在哮的周身。

　　哮右手向前探，脚底立即浮现琉璃色魔法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伴随耳熟能详的舌灵，揭开斗争的序幕。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爆窜的粒子化作盔甲，包裹住哮的身体。

　　这种自己身体从头到脚脱胎换骨般的感觉，甚至令哮感到有点怀念。

　　右手横向一挥，使劲握紧拳头。

　　紧握在掌中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爱剑·弑神的银檞之剑。

　　魔女猎人化，完毕。

　　《来——开始狩猎魔女吧。》

　　「好！」

　　哮斜举长剑，提步冲向伊莉莎白。

　　「区区人类与魔导遗产……竟想对抗身为不死王者的本人吗！好，我就让你们明白为何我田会被称作全能魔女！」

　　「冒牌货少在那边得意忘形！」

　　横摆剑身的哮展开突击。

　　相对地，伊莉莎白则是使劲挥动拿在手上的洋扇。

　　魔力呼应伊莉莎白的动作，匆见火柱沿着空无一物的地板疾驰，迅速逼近哮。

　　《太麻烦了，请回避。》

　　哮依照拉碧丝的吩咐，为了避开火柱而纵身往上一跳。

　　谁知火柱竟如神龙摆尾一般盘旋，转而扑向上空的哮。

　　「啧！」

　　不甘示弱的哮在半空中扭转身子，挥剑扫荡火柱。

　　具备超群抗魔效果的银檞之剑，要斩断这种程度的火焰可说是易如反掌。哮将剑刃高举过顶——

　　「诸刃流——螳螂坂！」

　　向前方旋转。伴随下坠劲势祭出强烈一击。

　　伊莉莎白一脸无趣地边注视着哮的举动边笑了出来。随后竟将伸长的双手利爪交错，面不改色地接下了哮的全力一击。

　　「什么……！」

　　「可别小看……——吸血鬼好吗啊啊啊啊！？」

　　连同怒吼声一并解放交错的双爪，将哮震飞出去。

　　威力相当惊人。沿着地面滑行抵消冲击力道之后，哮重新举起剑刃。

　　《那双利爪……是魔导遗产。似乎具备将某种程度的冲击反弹至对手身上的效果。在接触到利爪的瞬间，宿主的一击便几乎完全失效了。》

　　「再加上那家伙动作还满敏捷的……」

　　《毕竟再怎么糟糕也还是个吸血鬼。运动能力虽无法与魔女猎人化匹敌，但却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类之上。》

　　听完拉碧丝的分析，哮提高了近身肉搏战的戒心。

　　而脸上依旧布满裂痕的伊莉莎白，则在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大声嘲笑哮。

　　「话又说回来……你们是怎样？明明夸下那么大的海口，结果唯一办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挥剑劈砍而已吗？我是魔女耶？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伊莉莎白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缓缓弯腰并以手中洋扇轻抚地面。

　　「我想我必须尽快设法让擅自闯进别人家的蟑螂退场才行——你们两个是否忘记自己已经踏入虎穴啦？」

　　咧嘴亮出獠牙的伊莉莎白，双眼彻底渲染成漆黑色。

　　随后，一阵寒意直扑而来。既不是地下空洞猛烈震动，也不是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怪物。而是巨蛋状的地下空洞墙壁及地板突然开始发光。

　　那并非寻常的光芒，是魔法阵。

　　彻底填满墙壁与地板的——数算不完的魔法阵。

　　「……喂……喂喂喂喂……！」

　　《这是……》

　　哮面露焦虑神色，感到意外的拉碧丝也发出沉吟声。

　　《每个魔法阵的属性都不一样……这就是『全能』的古代属性……》

　　在拉碧丝开口说明之前，伊莉莎白已抢先一步发出哄笑声。

　　「就算注意到了，你们仍旧无计可施唷！？」

　　只见伊莉莎白彷佛女皇一般抬起脚跟，接着用高跟鞋猛然踩向地面。

　　「——《狂暴镇魂曲》！」

　　布满墙壁的魔法阵，顿时绽放出最大极限的耀眼光芒。

　　「拉碧丝！发动《黄昏赋法》！」

　　瞬间作出判断的哮一声令下，发动了银檞之剑的固有魔法。

　　随后，周遭魔法阵同时展开射击。

　　四面八方的所有墙壁、各个角落的地面及天花板。而刻划于现场的所有魔法阵则发动了火、水、冰、雷、地、风、暗、光、圣、邪、金、斩、突、打——

　　各式各样不同属性的魔法袭向哮。

　　「啧——去你的！」

　　哮将扫魔刀发挥到最高极限，彷佛跳舞似地开始迎击。

　　魔法阵发动的是基础攻击魔法，《魔力弹》。只是很单纯地将魔力凝聚于一点，再高速击发的攻击魔法。可是伊莉莎白藉由全方位射击所击发的魔弹，其魔力浓度却非比寻常。

　　再加上分别赋予的不同属性，会在命中目标时造成附加伤害。

　　要是持续中弹的话，即便是魔女猎人化也支撑不了多久。

　　纵使凭哮的身手也没办法挡下所有魔弹。刀身虽能吸收掉接触到的魔弹，但由于几乎都是同一时间发射，导致有太多魔弹根本防不胜防。

　　哮的盔甲不断遭到魔弹削弱。

　　「还真拚命呢～～我很好奇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唷。」

　　伊莉莎白变出王座坐下之后，开始边轻摆洋扇边好整以暇地观战。

　　虽是破绽百出，哮却完全没时间去攻击她。

　　《宿主，『黄昏赋法』只能维持一分钟。》

　　「我晓得……！效果一旦结束，那就全力震开魔弹！你只管继续下去就好！」

　　简短交谈之后，哮仍疯狂舞动剑刀。

　　起初还从容不迫地观赏战局的伊莉莎白……

　　看着哮持续震开魔弹的光景，顿时皱起眉头。

　　「……那只……蟑螂跟无机物……！」

　　伊莉莎白从王座上起身，轻咬细长的指甲。

　　仔细一看，哮身上装甲曾一度剥落的部位已经被修复完毕。原来是哮吸收魔力，再逐渐挪用吸收的魔力修补受损装甲。因此哮可说是毫发无伤。

　　除此之外，哮的动作也变得比发动赋法时来得更加快速。

　　在发挥吸收魔力效果的期间并未承受魔弹的反作用力，但自从专注于震开魔弹之后，就多出了一股加诸在剑身上的冲击力。哮则配合那股冲击力的走势，实现出凌驾于扫魔刀以上的惊人速度。非但目不暇给，哮的动作甚至还创造出彷佛施展分身术一般的残像。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魔法阵的齐射攻势终于止息。

　　剑舞余波化作阵风，掠过显得很不服气的伊莉莎白脸颊。

　　毫发无伤的哮，紧握闪闪发光的刀身屹立不摇。

　　「…………拉碧丝。」

　　《了解。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拉碧丝一声令下，刀身瞬间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华。

　　极其暴力的琉璃色粒子。

　　遭到吸收，转变成『黄昏』属性的魔力，彷佛龙卷风一般倾泄而出。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一鼓作气缩短间距，让刀身变成巨型大剑，朝向坐在王座的伊莉莎白脑门直劈而下。

　　伊莉莎白无动于衷。她一脸无趣地转眼追踪哮的动作。

　　接着就在缠裹强大魔力的剑刃即将砍中她的瞬间——

　　「《对照镜之终点》。」

　　坐在王座上托着腮帮子的伊莉莎白，顺口念出魔法名称。

　　空中浮现出一座巨大魔法阵。出现在哮与伊莉莎白之间的这座魔法阵，绽放着宛如镜子一般的光辉。

　　（是防护魔法吗——就这样直接突破！）

　　哮视若无睹地挥剑劈落。魔力风暴大作，笔直袭向凭空出现的镜子。

　　「——！？」

　　不料遭到魔力波动吞噬的——竟是哮。

　　直击镜子的『黄昏』魔力反过来袭向哮的身体。

　　「咕、啊——！

　　失去劲势的斩击被镜子弹开，哮的身体遭到琉璃色烈焰焚烧，摔回地面。一阵咔锵的金属声响起，哮颓然倒卧在地。

　　《怎么可能……我的魔力，居然被反弹回来……？》

　　脑海中响起拉碧丝惊慌失措的声音。

　　哮虽未放开创刀，但在呼吸机能恢复正常前，他仍完全动弹不得。

　　「真是令人感到大失所望啊……想说挂着『黄昏』属性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真想不到居然只是吸收魔法而已……」

　　伊莉莎白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哮的身边。

　　接着以高跟鞋的鞋跟踩住他的头。

　　「……唔……」

　　「只是吸收魔法再释出攻击性的魔力……简直粗糙到根本没有任何技巧性可言啊。我们所使用的魔法呢，可是跟科技同样日新月异的唷。刚刚那门魔法是唯独『全能』属性才有办法施展的反射魔法。面对术式复杂的魔法或许另当别论，但区区魔力波动的话，只要改变波动流向就能轻松加以反弹罗。」

　　伊莉莎白加强脚跟下压力道，鞋跟狠刺哮的脸颊。

　　「吸收量非同小可这点倒也还满值得夸奖的……但可惜，我不是寻常魔女。是活了超过千年以上的古代属性持有者，兼欧洲庇护所西侧的理事长唷。魔力生成量及魔法知识量都无人能超越我……就是因为在各方面都无所不能，所以才会被尊称为『全能魔女』唷？」

　　伊莉莎白妖艳地轻舔自己的指甲。

　　哮及拉碧丝都并未小看对手的实力。他们自认都已拿出全力应战。

　　但却无法否认他们太过轻敌。敌人是经历过吸血鬼战争及魔女狩猎战争洗礼的强者。

　　纵使身为吸血鬼的使徒，但她大概原本就身怀惊人的魔法天赋吧。观察力、分析力、术式构筑力、魔力含量——在这几方面均达到天才的领域。

　　「既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为何还……！」

　　「力量就是该用在自己身上才有意义啊。用来主持正义？真是个令人作呕的歪理啊。」

　　「错……！用在自己身上并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要你别为了个人利益而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察觉到哮重新握住剑柄，伊莉莎白随即抽出灵银巴首刺向哮的肩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剧烈痛楚袭向哮及拉碧丝。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魂魄的痛楚。彷佛存在本身遭到重创一般，言词难以形容的痛楚逼得两人苦不堪言。

　　「哦，看样子似乎还满有效的呢……因为你并非不死族，所以很难杀死你的魂魄。但没关系，应该还可以供我玩上一阵子吧。」

　　伊丽莎白一次又一次地刺透哮的身体。

　　她故意避开要害，像是刨削魂魄一般撕裂哮的躯体。

　　再也压抑不住悲鸣的哮，发出响彻大空洞的哀嚎声。

　　而在狠狠刺过一轮之后，感到厌倦的伊莉莎白顺手抛开灵银匕首。

　　匕首发出金属声响，沿着地板滑向入口处。

　　《宿……主……》

　　脑海中虽回荡着拉碧丝的虚弱声音，哮却是连回应都无能为力。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虽是污秽的血液，但我也差不多快按捺不住了……就特别破例拿你的鲜血当作晚餐享用吧。」

　　伊莉莎白跪在地上，缓缓将露出獠牙的嘴巴移向哮的颈项。

　　牙尖触及皮肤。哮本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吸取自己的血液——

　　谁知到了下一瞬间——伊莉莎白听见一阵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道不明尖锐物体破风而至的声响。伊莉莎白挪开嘴巴扭转身体，但却来不及避开，不明锐利物体直接命中伊莉莎白的左手。那是她方才丢掉的灵银匕首。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银对吸血鬼而言可说是天敌中的天敌。一般银质制品或许只会造成轻微烫伤，但灵银却会导致触及的部位瞬间灰化。

　　伊莉莎白整条左臂彷佛砂砾般崩解飞散。失去支点的灵银匕首则发出刺耳声响掉落在哮的眼前。

　　伊莉莎白痛得大叫并倒地打滚。

　　投掷灵银匕首攻击她的人……是站在大空洞入口处的金丝雀。

　　「金丝雀……？」

　　哮挤出剩余力气挺直上半身。

　　金丝雀身上不断冒出蒸气，彷佛被煮熟似地全身通红。她大概是自行挣脱伊莉莎白的拷问魔法才得以赶来此地吧。

　　她露出哀伤眼神看着哮。

　　「哮…………对不……起……」

　　可能是体力已达极限，她就这么向前倒下。听见她的道歉，哮面露苦涩神情，双眼再次绽放出血红光芒。

　　「……拉碧丝，你还撑得住吧？」

　　《……是……没有问题。》

　　声音虽夹带杂讯，哮却清楚听见了拉碧丝的声音。

　　而哮身上虽然也是千疮百孔，但幸好意识仍旧清醒。

　　「你认为该怎么做才能打败那个女人？」

　　《…………就现状而言，并没有必胜的手段。需要再过大约两分钟的时间，才能再度使用『黄昏赋法』。而就算改打近身肉搏战，以目前的魔力残余量及宿主的运转率计算，能不能撑过5分钟都还是个问题。》

　　当哮正在聆听拉碧丝分析现状之时，他看见痛得大叫的伊莉莎白用另一只手臂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伊莉莎白摇摇晃晃地以手掌遮住布满裂痕的脸庞，定睛怒瞪哮与拉碧丝。

　　「我再也饶不了你们了！我现在立刻就消灭掉你们！这是我头一次遭受这种天大的侮辱！我要用尽全力轰杀你们……！」

　　伊莉莎白张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吸取血液，一座巨大魔法阵随之而生。

　　《极彩魔雾！》

　　伴随名称发动的魔法，是一阵名符其实的七彩浓雾。每一颗魔力粒子都绽放着不同色彩，化作浓雾笼罩整座地下大空洞。

　　心生不祥预感的哮连忙停止呼吸。

　　果然不出所料，雾气粒子来势汹汹地开始腐蚀接触到的部位。

　　「我知道你能吸收刀身所接触到的魔法，所以我把魔法转换成以刀身无法触及的状态！这是一门每颗魔力粒子都具备不同术式的魔法！纵使吸收了一颗魔力粒子，所有粒子也不会就此消失！你们再也无计可施了！」

　　伊莉莎白发出失去从容心态的笑声，在粒子雾气中翩然起舞。

　　若屏住呼吸或许还能撑上几秒钟，但令人担心的是金丝雀的处境。

　　自从伊莉莎白发动魔法之后，昏迷不醒的她就猛咳个不停兼口吐鲜血。

　　雾气效果超乎想像地凶猛。再这样下去，金丝雀会有生命危险。

　　《拉碧丝，应该还有方法才对。》

　　哮将对话切换成心电感应模式，如此询问拉碧丝。

　　《……我不建议。宿主并不希望与我融合。》

　　《嗯，我觉得相互连结才是恰到好处的状态……但是应该办得到才对。纵使没有融合，我们也办得到……没错吧？》

　　《你这个人真爱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呢。再怎么偏爱毅力论也请适可而止一点好吗？》

　　《我也有所自觉。》

　　《……理论上是可行的。我们的融合虽然中断，但早已完成极初期阶段的融合步骤……因此若是不完全的神只杀手化的话……》

　　《办得到对吧？》

　　《10秒钟。超过10秒钟的话，魂魄会再次开始融合，我将继续侵蚀宿主的魂魄。请宿主在超过10秒钟之前，自行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

　　《怎么解除？》

　　《只要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就行了。》

　　《10秒是吧？足够了。》

　　下定决心的哮缓缓起身。

　　接着宛如骑士一般将剑架于胸前，扣下剑柄的扳机。

　　【——为我堆叠起厚厚的薪柴，就在那莱茵河畔堆砌如山。崇高而明亮的焰火啊，燃尽神只的圣洁躯体吧——】

　　哮的身体伴随咏唱开始发烫，一股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安稳感同时袭向魂魄。

　　兼具黄金色与漆黑夜色的黄昏色魔法阵随之而生，绽放出令生命感到畏惧的光辉。

　　「都、都死到临头了……这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白察觉到哮的异状，面带僵硬笑容往后倒退。

　　哮一边任由头发受到魔力余波牵引而倒竖指天，一边转动鲜红双眼直视伊莉莎白。

　　「这就是你所渴求的——弑神之力！」

　　随后，哮身上的装甲彷佛重获新生似地蠢动，由颈项至脸颊一路向上侵蚀，覆盖住整个头部。

　　等到头盔完全覆盖住头部之时，琥珀色的无机质眼瞳发出亮光。

　　《——『弑神赋法』，发动！》

　　举在胸前的刀身光华大作，粉碎魔法阵并挥洒烈焰席卷周边。

　　火焰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住整座大空洞。

　　「唔……？这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白被这股缠裹住自己的火焰吓得直打寒颤。

　　而在哮放下举在胸前的长剑，随手一挥的瞬间，现场跟着产生异变。

　　飘浮于空中的《极彩魔雾》伴随着蒸发般的声音逐渐消失。每颗粒子明明都是不同属性的固有魔法，却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烟消雾散。

　　不仅如此，伊莉莎白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覆盖在脸上的细胞冻结魔法竟完全剥落，全身变得极其丑陋，逐渐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姿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又哭又叫地发出悲鸣声。

　　神只杀手化……其中一项性能——就是不仅魔法，连被视为神只恩惠的各种魔导效果均能吞噬殆尽。魔法、魔力、链金术、魔导遗产、甚至连同神只也不例外。无论是在体内或体外都没差。

　　一旦持续接触这把剑及身体所缠裹的火焰，都会全数被捕食殆尽。

　　这就是毁灭魔导之力——《弑神赋法》。

　　哮驾驭火焰，一步一步接近伊莉莎白。

　　《你从现在起，有10秒钟的时间无法使用魔法。》

　　「……唔……唔唔！」

　　《10秒钟。只要能撑过10秒钟，就是你赢了。》

　　哮举起剑刃。伊莉莎白先是行迹可疑地转眼环视周遭，但一领悟到自身的命运，随即伸长右手的利爪。

　　「我才不会败给——」

　　《还剩8秒……接招吧！》

　　「——这种小蝼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一发出尖叫声，两人随即展开激烈冲突。

　　利爪与剑刃相互磨擦，冲击波撼动整座大空洞。

　　《草剃诸刃流——怪火萤！》

　　「爪术——血界之舞！」

　　战斗由冲击演变至连续交击。

　　两口利刃以相同速度、相同力量持续不断地交锋。

　　伊莉莎白手上利爪的魔导遗产性能，已被《弑神赋法》吞噬殆尽。

　　然而这名女人的实力，并非仅止于魔法及魔导遗产。纵使邪门歪道，她的利爪仍蕴含着惊为天人的执念与努力。

　　究竟得经历过多少痛苦及悲伤，才能取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哮不得而知。

　　哮相当感慨。对明明身怀此等力量及纯粹意念，却误入歧途的她感到可悲。或许速战速决才能拯救她的灵魂吧。

　　可是，这并非主因。自己不惜一战的理由，以及必须杀死她的理由并不在此。绝不是为了她才决定杀她。

　　是为了同伴、为了妹妹、为了所有想守护的事物。

　　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

　　既不妥协亦不辩解。他懒得再搬出什么主义或主张。

　　哮决定为了自己——收拾掉这个女人。

　　「5、4、3……我——赢了——！」

　　彼此配合对方的走势，配合对方呼吸节奏似地针锋相对。

　　然而就在伊莉莎白确信胜利到手的下一秒钟，一把出乎意料的利刃竟贯穿了她的胸口。

　　「——啊……唔？」

　　伊莉莎白低头察看自己的左胸。

　　只见插在胸口的，是哮左手手中的灵银匕首。

　　在执行神只杀手化术式之前，哮暗中捡起匕首。他记得师父给他的忠告——配合走势虽是好事，但要提防暗算——哮则反过来利用这个教训。

　　错开连击节奏的必中一击。这把小小匕首成了决胜关键。

　　「…………」

　　哮抽出匕首，伊莉莎白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哮身上。

　　哮松开扣住扳机的手指，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静静地微眯双眼。

　　伊莉莎白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成灰烬。在逐渐崩解的过程中，伊莉莎白将下巴靠在哮的肩头上，用右手轻轻抚摸了他的脸颊一下。

　　在她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笑容。

　　「可惜……就算、杀了我……仍旧无济于事、喔……西侧……很强大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放过你。」

　　「什么嘛，明明只是个人类……想不到居然是个真正的男人呢……我很中意……你的觉悟喔。」

　　「…………」

　　「作为奖赏……我只透露……一条情报给你……」

　　伊莉莎白的脸庞悄然崩解。

　　「……所有、恶性循环的……元凶……一切的、起源、是……」

　　头部崩解、脸颊崩解，等到嘴唇即将随风飘逝的前夕，伊莉莎白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凤……飒……月…………」

　　灰烬夹带点点光华，随着微风轻送流逝。

　　微眯双眼的哮则是在下定某种决心之后，才静静阖上双眼。

　　身体上下摇晃的感觉，唤醒了哮的意识。

　　他发现自己被人背着走。此人背部的温暖触感，促使他抬头观看。

　　「呼……呼……呼………！」

　　「……真、真理？」

　　原来是真理。她拚命将哮背在背上，拖着双脚缓缓前进。

　　而一察觉到哮恢复清醒，真理就这么双膝一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你终于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抱歉……我昏倒了吗？」

　　「你肌肉那么发达，整个人重到不行耶——快摸摸人家的头吧——」

　　哮一边苦笑，一边依言轻抚精疲力竭的真理脑袋。真理一脸笑咪咪，显得很舒服地微眯双眼。

　　此时，哮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跟在他们背后。

　　只见金丝雀满脸尴尬地站在他们两人的后面。

　　「…………」

　　大概是真理为她进行过治疗了吧。烫伤几乎已经完全康复。

　　哮淡淡一笑，出声询问金丝雀。

　　「……你没事吧？」

　　「……………………嗯…………那个，哮……」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啊。」

　　「……咦？」

　　「要不是有你出手，我大概早就被杀死了吧。」

　　哮再次对金丝雀说了句「谢啦」。

　　却见目泛泪光压低视线的金丝雀摇了摇头。

　　「金丝雀……是叛徒……」

　　「你救了我一命。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

　　「你才不是什么叛徒。况且我明白当时你已有意对我伸出友谊之手了。」

　　哮说完之后，也轻轻摸了摸金丝雀的头。金丝雀则是先吸了吸鼻涕后，才用衣袖擦掉眼泪。

　　「金丝雀……无法原谅审问会及Alchemist社。金丝雀讨厌外侧。他们通通都是妈妈跟金丝雀的敌人……这点，不会有改变。」

　　「…………」

　　「可是……金丝雀要前往外侧。那边有个金丝雀非见不可的人。」

　　得知金丝雀的决心，哮用力对她点了点头。

　　一发现他们俩面对面地进入两人世界，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真理随即像是闹别扭似地扭曲嘴角哼了一声。

　　「分明就是摸摸头大放送嘛……讨厌死了。」

　　「……你、你喔。」

　　「哼。这先撇开不谈，哮，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喔。」

　　就在哮差点对她那耍孤僻的态度感到傻眼之际，真理突然站了起来。

　　用手拍掉屁股的灰尘后，真理竖起食指指向哮。

　　「——小型转送装置，被我找到罗。」

　　真理竖指推高帽缘，自信满满地对他眨着眼。

　　那扇门位在离大空洞不远的地方。

　　说是门扉，但既没有门把，亦不见门缝。再怎么看都只是一面墙壁而已。

　　「包在我身上。」

　　真理像是抚摸墙壁似地滑动手掌，墙壁随即发出重低音，宛如拼图分解一般四分五裂。在墙壁后方有一间昏暗的小房间。

　　「……这下子总算可以回到她们身边了。」

　　哮由衷感到欣慰地笑逐颜开。双眼也泛起一抹泪光。

　　魔导学园确实是个好地方，但哮也跟真理一样，终究觉得那间小队室才是自己的避风港。他只想尽快见到队友们，以及尽快救回树夕。

　　总之哮为了确认转送装置而踏进小房间。

　　他原本预计最起码也得先送真理及金丝雀回去。哮还剩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因此现在无法跟她们一同离开。真理或许会开口要求一同留下，但就算采用强行手段，他也打算逼她先回去。

　　哮必须向鹅妈妈及大蛇打听出解救树夕的方法不可。

　　由于可能会被拒绝而遭到囚禁，因此他不能把真理拖下水。

　　然而，结果证明他的想法只是杞人忧天。

　　一踏进房间，等双眼习惯昏暗环境之后——赫然发现鹅妈妈及大蛇早已在室内等待他们前来。

　　「……唷，我就知道你会现身。」

　　大蛇搬出宛如早就料到的语气说道。真理虽准备提高警觉，哮却出手阻止她。鹅妈妈默默闭着双眼站在一旁，金丝雀则维持着低头不语的姿态。

　　现场有资格开口的，就只有哮及大蛇两人而已。

　　「……师父。」

　　「你要离开了吗……明明都搬出那么好的待遇说服你了，你可真是个大笨蛋啊。」

　　「……对不起。可是我……在外侧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本大爷并不认为外侧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就是了。你已成为黄昏型号这项危险物品的契约者……除了这里以外，再也没其他地方能好好接纳你。你只会落得遭到利用至死的下场。就像命那样。」

　　面对大蛇的沉重说词，哮紧握拳头作出回应。

　　「……就算这样，外侧还是有个属于我的避风港。我只想尽早回去，跟队友们联手救回树夕。」

　　「…………」

　　「若要守护所有想守护的事物，就不能如师父所说那样，沉溺在此地的安宁生活中。在内侧这边，有许多如同师父及鹅妈妈一样讨厌战争的人，以及追求和平共存的魔女与魔法师。」

　　「…………」

　　「相反地，外侧的人们甚至不晓得有所谓魔女国度存在的这回事。假使知道的话，大概会认定是威胁。如此一来，战争势必在所难免。我想守护的事物也将全部付之一炬。因此我觉得现在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

　　「你该不会是……打算阻止战争吧？」

　　大蛇半开玩笑地说道。哮虽是闷不吭声地压低视线，却又立刻抬起头来回答。

　　「……我不晓得自己能否完成那么远大的目标。可是外侧有一群试图改变审问会现状的反体制派人马。我还没确认对方总共有多少人……而带头的也是个无法轻易推心置腹的人物就是了。」

　　哮一边苦笑，一边回想起学生会长·星白流那张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已经和那个人约好，要回覆是否协助她的答案。我们和那个人之间，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力量。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

　　放开拳头的哮，定睛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以前当我拜别师父时，曾经说过『我要改变世界』对吧？」

　　「哈，那句话还有效吗？」

　　「我觉得若想拯救一切，大概还是只能那样做。单凭我一人绝对办不到，而我的力量也很渺小……可是现在的我，有一群愿意陪我并肩作战的同伴。」

　　「…………」

　　「我该挺身一战的地方——是外侧。」

　　大蛇默默聆听。既没笑、也没嘲讽、更没露出傻眼神色。只是静静聆听哮那有如白日梦一般的目标。

　　哮咬了咬下嘴唇之后，这才切入正题。

　　「那个……我晓得明明都先拒绝了你们的要求，还讲这种任性话实在很过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向两位……打听一件至关紧要的事……」

　　「…………哼。」

　　「唔……恳求师父。将解救妹妹……树夕的——」

　　哮话才说到一半，大蛇突然抛出一项东西给他。

　　哮连忙接住那项物品。是一个造型近似试管的储存容器，里面装满液体，以及一个看似胎儿的物体。而在储存容器表面，还附有一张用橡皮筋绑住的纸条。

　　「拿去吧。那就是你要的东西。」

　　「……这是？」

　　哮一提问，只见大蛇交抱双臂如此回答。

　　「用来解救你妹妹的道具。」

　　哮惊讶地睁大双眼。

　　「装在试管里头的胎儿是人造人。是利用日前去外侧时采集到的树夕DNA所制成。人造人不同于复制人，虽有脑袋却无魂魄。除非经过魔导遗产化处理，否则只是个根本不会呼吸的容器。本来是被用来充当人体受损时的备用器官。」

　　「……那该如何使用它才行呢？」

　　「上头不是还绑着一张纸条吗？那是梅菲斯特擅用的附身魔法符咒。把它拿给树夕使用。」

　　大蛇继续对哑口无言的哮进行说明。

　　「人造人一接触到空气，就会瞬间急速成长至设定的年龄状态。你就把符咒拿给树夕使用，让她的魂魄从鬼怪躯体移转至人造人体内。如此一来，起码她就不必再受到自己的力量折磨。」

　　「……真的……吗……？」

　　「不过，那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张符咒。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另外就是人造人需要定期接受维修保养，因此就算成功也难以享有平凡生活。只要还是由现今的异端审问会统治，他们大概也容不下所谓人造人的存在吧。」

　　「…………」

　　「就这种层面而言，你想改变外侧世界的志向，倒也并非无的放矢就是了。」

　　语毕，大蛇边抓头发边叹了口大气。

　　大概是因为察觉到哮的变化吧。大蛇有点生气地咂了下舌头。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吧，你这大笨蛋！」

　　「……唔，是……对、对不起…………呜、呜呜……！」

　　哮竟是一点也不嫌害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哭失声。

　　这也难怪。因为总算……他真的总算看见了一丝希望。

　　他一直以为，树夕能够笑口常开地过着日常生活，就只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谁知如今却突然来到唾手可得的位置。

　　而且不是梦，是现实。

　　除了哮，就连背后的真理也因为知道他有多么用心良苦而难掩泪光。

　　大蛇深深地哼了一口气之后，叉开双脚站在哮面前。

　　展现出他平常绝不纵容的一贯姿态。

　　「你小子这次敢再给本大爷停下脚步试试看……本大爷绝对会砍下你的脑袋，给本大爷记清楚了。」

　　「……是。」

　　「既然明白就快滚吧。这边的善后处理交给本大爷们包办……真是够了，实在搞不懂你究竟是不孝子还是孽徒啊！」

　　「是，真的很对不起……！」

　　哮不断鞠躬致谢。不仅对大蛇，同时也对鹅妈妈鞠躬表达感谢。

　　鹅妈妈则是一边看着师徒俩的互动，一边露出温柔的和蔼微笑。

　　「我虽不希望你赶赴战场……但我也已经明确感受到你对银檞之剑的心意。相信现在的你，必能妥善地将她运用在正轨上，而不是滥用她为非作歹才是。尽管像我这种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没立场讲这种话……但请你好好加油。我很期待你今后的活跃表现喔。」

　　宛如送自己的孩子踏上旅程一般，鹅妈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祈祷哮能够平安无事。

　　哮与真理向两人道别后，随即走进小型转送装置。

　　只剩金丝雀还低着头，动也不动地杵在房间入口处。

　　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不止。嘴巴虽拚命想挤出字句，懊悔及畏惧之情却阻止她开口讲话。

　　大蛇对那样的金丝雀面露苦笑，接着将背上那把附有背带的巨剑抛给她。

　　金丝雀抬起头来，伸手接住巨剑。

　　「拿去吧……那是你的配剑。」

　　「……大蛇。」

　　「尽管曾一度被砍坏，而且也已丧失人格，但那把剑应该已经认你为主才对。或许是把难以驾驭的顽强武器，不过交给你运用也算是适得其所吧。」

　　「我……我……！」

　　「这里并不是你的栖身之处，金丝雀。去见你的另一个母亲吧。」

　　大蛇搬出冷淡的语调如此说道。

　　金丝雀却是高兴到胸口差点炸开。

　　因为这是他头一次叫出金丝雀的全名。对于被伊砂交托给幻想教团照顾，并在大蛇门下接受了整整四年训练的金丝雀而言，他就像是自己的家长一样。虽是个绝不轻易夸奖，而且又粗暴至极的男子，不过对金丝雀来说仍旧是个可靠的养父。

　　大蛇带着鹅妈妈从金丝雀身旁走了过去。在擦身而过之际，他那斗大的手掌轻抚了金丝雀的头发一下。

　　只剩三个人留在小房间里。哮伸手轻搭真理的肩头，在转送装置内提振精神。

　　为了下定决心，面对接下来的战斗。

　　「——走吧，回我们的栖身之处。」

　　回到妹妹身边。回到队友们的身边。

　　哮等人背负着希望，正式踏上归途。

　　离开房间的大蛇及鹅妈妈，连袂步行于铺有红色地毯的走廊上。

　　在不发一语地迈步前进的大蛇身旁，鹅妈妈探头窥视他的脸庞。

　　「那样做真的好吗？」

　　面对鹅妈妈的询问，大蛇露出笑容说道：

　　「无论是待在内侧或外侧，对那小子而言都一样。只差在是被元老院利用，或是被飒月利用罢了。所以本大爷让他自行决定……就连不放弃银檞之剑，也是他自行选择的一条道路。」

　　「引导他下此决定的人不就是你吗？」

　　「让那小子回到外侧挣扎，对我们也是好事一桩啊。就放任他尽情给审问会惹麻烦罗。」

　　「……你这人可真过分。」

　　「我虽激励了他，但也有替他准备了一条能够全身而退的后路不是吗？他其实也可选择沉浸在安宁的生活中。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打算好好保住他一条小命喔？可是那小子却没那么幼稚。」

　　如此说道的大蛇虽是喜形于色，却又立刻板起脸孔，换上严肃神情。

　　那是不惜付出牺牲，会毅然割舍掉该割舍之人的男子汉神情。

　　「虽然相信有朝一日会再相遇，但到时候是敌是友就不得而知。那样就好。正如他们有他们该做的事情一样……本大爷们也有本大爷们非做不可的事情。」

　　「……是的。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宿主。」

　　鹅妈妈收起和霭神情，语带肯定地回应自己的主人。

　　大蛇只是一味地迈步前行。原先那张担心不成材徒弟的师父相貌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宛如——

　　「走吧——我的※永恒之枪。」（编注：又名昆古尼尔，北欧主神奥丁所持有的长枪。）

　　——宛如一心只想复仇的地狱恶鬼之神态。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末章

　　在哮等人离开魔导学园的一周前。

　　纯血之徒『关东境界线侵略作战』。

　　幻想教团。纯血之徒精锐魔导部队，共五百名。古代属性持有者特务部队，共五十名。

　　异端审问会。『骑士团』，共一千名。『魔女猎人』，共五十名。第零歼灭机动队，共三名。

　　第35试验小队——共三名。

　　「呼……呼……呼……！」

　　西园寺兔抱着一把重量及长度都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反物质狙击步枪，快步奔驰于布满瓦砾的道路上。

　　身上穿的服装并非制服，而是附带兜帽的灰色迷彩服。膝盖戴着护膝，另外还背着一只装满大量弹药的背包。

　　此地·灰色都市，是最接近圣域的地带，同时也是流浪汉及罪犯的巢穴。

　　但现在就连这群败类都已被驱离现场。

　　灰色都市早已变成一座战场。

　　隐藏行踪，确认安全无虞后再拔腿奔跑。反覆执行了数次相同步骤，小兔总算抵达目的地，也就是主要干道上。在魔女狩猎战争前八成是闹区的这条主要干道上，骑士团与纯血之徒展开了激烈战斗。

　　小兔躲藏在建筑物后方，单膝跪于地面。

　　「凤，我已经就定位……建筑物内部因状态过于恶劣而无法上去，不过从我目前所在的位置也可展开狙击。」

　　《没能确保制高点吗……杉波那边状况如何？》

　　无线电切换频道的声音传入耳中。

　　《监视机器人在上空待机中。战场状况尽收眼底喔。》

　　《把影像连线传送至西园寺的防风镜，我想让她先行掌握住敌人的确切位置。》

　　《了解。但别过度信赖影像喔。毕竟这是试作品，再加上机器人的防御力极差，连我也不晓得何时会被击坠喔。》

　　《我无意打所谓的长期抗战。等龙骑兵部队抵达便能轻易镇压敌军。只是若考虑到对方派出魔导龙骑兵或古代属性持有者前来驰援的可能性，那就不太能够安心就是了。》

　　小兔趁着聆听樱花与斑鸠交谈的期间，将枪身固定于瓦砾堆上，并定睛窥视狙击镜。

　　「准备就绪罗。凤，因为迷彩魔法，使我不知道你在哪里。麻烦报告一下你的位置吧。」

　　小兔一边冷静地眺望着狙击镜映照出来的战场风景，一边搜寻樱花的身影。

　　《——我在北北西方位的废弃大楼屋顶。》

　　小兔依言转动枪身对准北北西方位。

　　她看见在大厦屋顶有一道类似空间扭曲的现象。

　　扭曲现象瞬间爆出火花恢复原始状态，明确地映照出潜伏于该处的人物身影。

　　身穿鲜红披风及鲜红盔甲的凤樱花之身影——

　　「…………」

　　樱花一边俯视战场，一边微眯双眼。

　　（……自从被派驻前线那天起，至今已届满一周。）

　　手持巨大双枪『弗拉德』的樱花深深叹了口大气。

　　纯血之徒占领灰色都市，到现在已经过整整三个星期。

　　当哮消失之后，纯血之徒的大型部队立刻藉由转送魔法凭空出现，导致整座灰色都市，以及境界线部分地带落入敌军手中。遭到敌人突袭的异端审问会连忙设置防卫线。直到现在为止，仍持续展开镇压敌方势力的行动。

　　自从魔女狩猎战争以来，双方爆发如此大规模冲突的次数可说是少之又少。

　　由于审问会到现在都还没公开发布敌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资讯，导致一般市民的不安情绪日益上升。市区甚至已开始疏散民众返乡避难。

　　尽管战场目前还仅限于灰色都市地区，然而樱花大致上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她认为战争已经正式引爆。

　　「接下来要展开镇压敌人的行动——以我的攻击为信号，西园寺负责狙击身穿盔甲的魔导剑士，以及设置防护障壁的敌人。」

　　《了解。》

　　「杉波则继续透过监视机器人侦查敌情。一旦发现新敌人的踪影，务必立刻回报。」

　　《OKOK，了解罗——》

　　35试验小队置身战场最前线。

　　区区由学生组成的试验小队被派往战场，是匪夷所思的事态。

　　但身为审问会会长的凤飒月，却为了让35试验小队负起草剃树夕护送作战失败的责任，而命令她们前往战场。

　　无论她们再怎么抗辩若非自己等人在场，树夕早在当时就已被幻想教团带走，却因审问会搬出哮与樱花逃狱的事实反驳，致使她们无法推翻这项决定。

　　鸦小队绝非自愿来到战场。

　　「……你们两个，在草剃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活下去！」

　　樱花以代理队长的身分，率领35小队对抗敌人。

　　（草剃……你如今究竟在哪里呢……）

　　樱花一边担心哮的安危，一边投身这场空虚的战役。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后记

　　凶煞露出一副很想成为同伴的眼神看着我这边。

　　——该让他……成为同伴吗……？

　　第六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不晓得各位是否看得很开心？

　　好久不见。我是柳实冬贵。

　　人生头一回的第六集……内心着实感慨良多。我之所以能够一路坚持到这个地步，全都是拜诸位的支持与爱护所赐。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言归正传，这是接续上一集尾声的第六集，提到了存在一直被隐藏至今的魔导学园。魔女阵营的势力远比哮等人原先所想像来得更为庞大，同时又呈现出极其错综复杂的局面。世界情势的混沌状态可说是愈演愈烈了。

　　这次我把重点摆在哮与拉碧丝之间的羁绊。

　　她那始终谜团重重的真面目，相信已逐渐拨云见日了。

　　由于拉碧丝的身上还留有不少谜，因此我希望日后能再找机会慢慢剖析。

　　这次的敌人是靠着厚妆克服了日光威胁的吸血鬼。尽管是一名迸发出更胜以往之强烈小喽罗气息的人物，但站在我个人的角度，却觉得这个人描写起来相当有趣。

　　各位不觉得努力作好冻龄保养工夫的人十分可爱吗？

　　见到这种虽为反派，但却是个饱尝艰辛，下足苦工才变强的人，难道各位不会想为她加油打气一番吗？

　　想是这样想，但我猜各位应该是不会动这种念头啦。毕竟她是坏蛋嘛。

　　魔导阵营的黑幕并非只有她一人，今后还会有各式各样的新角色登场……或许啦。

　　我差不多写到快没东西可以写了。

　　我想想喔……那么——

　　——欢迎各位光临贫乳天堂。

　　这次的女主角真理是个贫乳、拉碧丝更是无乳可言，担任配角的伊妮雅也没什么胸部的存在感。

　　金丝雀的份量也不大。

　　这回就来聊聊有关平胸的话题吧。

　　伟人曾经这样说过，巨乳只不过是一团脂肪块罢了。非但不是象征，反而是缺点。肚子会形成游泳圈、下巴会变成双重版、以及胸部会变大，说穿了都是脂肪搞的鬼。

　　一点也没错。那是赘肉。

　　养分若全都集中到胸部，岂不是会很伤脑筋吗？

　　贫乳族或无乳族以及爱好此道的诸位绅士们，都请扯开嗓门大声地对胸部有料的女性们这样说吧——

　　你们是不是把大胸部跟变胖混为一谈了啊？

　　没有多余脂肪的微小罩杯才是王道！

　　就因为尺寸比较保守才值得细细触摸品味：

　　比起珠穆朗玛峰或富士山，我更喜欢能够放眼望尽地平线彼端的热带大平原啦！

　　——要这样跟巨乳族民们说喔！

　　…………

　　我这可不是在给后记的篇幅……灌水喔。

　　那么该致个谢词了。

　　每次总是提供精准指正，令我获益良多的责编c大人。这次面对许多登场人物的角色设计，仍回应了我的要求，创作出精美插图的切符老师。在改编的漫画版作品当中，总是绘制出武打场面的华尾老师。将这部作品送印装订成书的富士见书房所有工作同仁。

　　以及拨空观赏了第六集的诸位读者大人。

　　一路翻阅至充满胸部话题之后记的诸位读者大人。

　　在此致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那么，我们第七集再会了。下一集预定撰写被留在外侧的虾兵蟹将小队的剧情。由于纯属预定，会不会照计划发展就还不得而知罗。

　　好戏还在后头，敬请期待！

　　柳实冬贵

插图

本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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