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

12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战记

【作者】

カルロ·ゼン Carlo Zen

【插画】

筿月しのぶ Shinobu Shinotsuki

制作信息

──────────────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作者：カルロ・ゼン

插画：筿月しのぶ

译者：薛智恒

图源：海

录入：kid

天使动漫：https://www.tsdm39.net

轻书架：https://www.acgdmz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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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战场上胜利，在战场上不断胜利，帝国却朝着灭亡直线前进。

历经爱国心的溃坏与残酷现实的拥抱，杰图亚正试图架构成为「世界公敌」的舞台。

身为连逃奔死亡也做不到的参谋本部负责人，杰图亚所图的是「最好的败北」。

比起语言、比起理性，单纯地带给世界冲击。

世界啊，刮目相看吧！胆颤心惊吧！然后安居在神话之中吧！

我，正是万恶渊薮。

附带一提，被拖下海的幼女表示：有够痛苦。

■ contents

|Chapter|

○

第零章

序章

Prologue

|Chapter|

Ⅰ

第壹章

世界公敌

Enemy of the world

|Chapter|

Ⅱ

第贰章

舞台

The stage

|Chapter|

Ⅲ

第参章

预约

Appointment

|Chapter|

Ⅳ

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Temporary visitor

|Chapter|

Ⅴ

第伍章

劳动

Hard work

|Chapter|

Ⅵ

第陆章

后勤攻击

Logistic warface

附录

世界情势

|Appendixes|

后记

[Chapter]

０

第零章

序章

Prologue

罗利亚怒不可遏。

「杰──图──亚──！」

他下定决心，绝对要把那个奸智暴虐的诈欺师从世上排除。

「那家伙、那家伙──！可恶啊──！混帐东西！下贱的诈欺师混帐！」

罗利亚不懂正义。

罗利亚是胸怀贪婪情欲的猎人。

会趁着果实美味之际偷吃，率领秘密警察，顺从焚身的欲望，过着游戏人间的生活。

然而在觉醒了真实之恋后，也比他人来得加倍纯情。

「啊啊啊、啊啊啊，阻碍这份纯粹的！感情！迸发的爱意！他人的恋爱、我们的幸福的那群垃圾啊──」

夺走我与妖精的交欢。

夺走我摘下可爱花儿之乐的毒辣。

仿佛妨碍他人恋情的一团狗屎。

罗利亚认知到了。

有如狗屎般耸立在他面前的杰图亚。

那家伙，正是罪无可赦的纯粹邪恶。

「哈──吸──啊哈──」

清正的爱情猎人即使怒火中烧，也不能遗忘不输给火热之心的冷静脑袋，这他比谁都还要清楚。

罗利亚将氧气注入肺腑，喃喃说出决意。

「我要宰了他，我绝对要宰了他。那个、那个，该死的恶棍……」

太过愤怒，让紧握的拳头渗出血丝。

一拳敲在墙壁上，罗利亚让因为不讲理而沸腾起来的脑袋再度冷静下来。

「……不得不承认。」

被摆了一道。

合州国拥有世界最强的工业力。就在那个政府想借故介入旧大陆战争的瞬间，帝国军展开了对义鲁朵雅战役。

也就是所谓的先制预防性攻击。

看在外人眼中，帝国这是干了蠢事，甚至可以说搞砸了吧。

没错，世界震惊了。

帝国军迅如雷霆的进击速度，以理当在对联邦战争中疲弊不堪的列强来说，是堪称异常的大成功。

不过要说这理所当然，也确实如此，因为义鲁朵雅与合州国才刚宣布组成武装中立同盟，帝国就立刻侵略了义鲁朵雅。

合州国将会赶去救援同盟国。无论由谁来看，这都是顺理成章的发展。倘若帝国人认为合州国会隔岸观火，只能说是精神有问题吧。

所以面对帝国军看似无法理解这种发展的军事痴表现，世界震惊了。

坦白讲吧。

起初，就连罗利亚对此也觉得莫名其妙。

要说的话，这终究是战术上的胜利，是不断重复皮洛士式胜利的蠢行。

但是、但是，啊，就是这个但是！

策略、谋略、阴谋，无论怎么说都行。在策划诡计这件事上，罗利亚比众愚多了经验。

只要配合恋心的绝对指针，爱就能赢得胜利。

于是罗利亚纯真的目光，很快就掌握到了真实。

因此，他怒不可遏。

对于杰图亚这团狗屎！

对于那个令人恐惧的恶棍！

「我居然会没注意到这件事！」

前兆，确实曾经发生过仅有一次的不祥征兆。正是这个事实深深苛责着罗利亚。

那是前阵子的事。

那天，罗利亚收到由潜伏在联合王国情报部的绅士卧底传来，一份巨细靡遗的报告书，机械式地处理着。

想起从一名部下手中收到这份通知的瞬间，罗利亚伴随着悔悟，回忆自己说过的话。

「也就是说，约翰牛暗杀成功了？没错吧？」

「这是五人组传来的可靠消息，说是棘手的家伙们被除掉了。」

听到被解决的是「家伙们」，爱情猎人罗利亚兴奋地询问说出「恭喜同志」这种蠢话的部下。

「除掉了『家伙们』，还真是件喜事呢。」

「是的，卢提鲁德夫再也无法危害我国了吧。」

咦？罗利亚表情略微扭曲地问道。

「同志，我问你，两头恶魔都除掉了吗？还是只有一头？」

「咦？」

「就是卢提鲁德夫与杰图亚。那对邪恶的搭档，两头一起确实解决了吗？」

「不，那个……据说只有副作战长。不过，随行的参谋们也一起除掉了……」

一听到答复，罗利亚大失所望。

「这战果令人傻眼。联合王国人该杀的是诈欺师啊。」

当时他应该是叹了口气。

随即把这件事归类为一般业务知识，向部下发出适当指示，并要他向联合王国的绅士卧底问好……照理说是交代了这些事。

就这样。当下他对此事的兴趣到此为止。

因为对罗利亚而言，「阻碍恋情的诈欺师」的杀害优先顺序比「单纯的作战家」来得高，所以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这是何等的失败啊。

在过去收到卢提鲁德夫遭暗杀通知的勤务室里，如今的罗利亚理解了事件全貌。

「那家伙，杰图亚那个诈欺师，在『同伴』遭到杀害的瞬间就返回了吗！难以理解，这么重大的情报为什么掌握得这么慢……而且、而且，他偏偏……！」

杰图亚不仅掌握帝国军全权，居然还主导了「对刚与合州国结盟的义鲁朵雅发起全面攻势」的作战。

「居然是义鲁朵雅！该死的狗屎杰图亚，居然攻击了义鲁朵雅！」

在这种内外情势之下，在这种时间点上。

对于在战争与恋爱的道路上奔驰的罗利亚来说，杰图亚上将恶毒且卑鄙的意图太过显而易见。

「居然将碍事者拉进我的恋情之中！」

罗利亚是个单纯的男人。为爱而生，为了实现纯情的他，希望能在企求的妖精腐败之前，疼爱着她。

「明明只是、只是、只是这种微小的欲望！」

罗利亚打从心底轻蔑着杰图亚上将这个人类之恶。

「啊，这是何等悲剧。对于我们，对于我来说，明明已经没有时间了。」

焦躁感令他煎熬不已。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罗利亚骚动的内心不得不感到不安。

「时间是我的敌人，一直都是这样。」

作为自己理想的「美味果实」，「总是」一下子就熟透了。

想在果实最美味之际品尝。就连摘下当季花朵的喜悦，明明都是无可取代的啊！让自己如此迷恋的那朵花。

那个狂妄，爱恶作剧，带了点刺的妖精。

他想要亲手摘下的提古雷查夫。

一旦她熟透的话──

「就会过了最美味的时期啊！」

罗利亚说出独白，并因为言外之意的残酷而颤抖不已。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心中的理想，理应存在的猎物，就此消失了。

对世界来说，坦白讲，他的恋情还是不要实现比较好。

因为客观而言，罗利亚也是邪恶的一方。

然而，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因此身为捕食者的变态，深信自己是个受害者，在此深深地悲叹。

「这样的状况一旦发生，将会是世界的悲剧，是无法原谅的事。」

啊，自己肯定会后悔不已。

正因如此，罗利亚才会搔抓起头。

「啊，啊，该死，明明就没有时间了！」

[Chapter]

Ⅰ

第壹章

世界公敌

Enemy of the world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帝都　参谋本部

参谋本部深处的勤务室，静谧与知性的牙城，房间之主杰图亚上将轻轻转动着肩膀。

虽然没有东部冷，但帝都也开始转寒。眼看就要冬天了。如果是在战前，这个季节会有许多以显贵为首的国人前往避寒胜地旅游。

遗憾的是，如今可是战时。

在这种情势之下，就连帝室亲族都无法奢望能在温暖的南部过冬。

岂止如此，今年家用煤炭的储备也一样令人不安。

就连参谋本部都显得有点冷。

「我算是幸运的吧。」

说了这句话，杰图亚上将苦笑起来。

这算哪门子的幸运啊。

这纯粹是战争的规定。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前往温暖的义鲁朵雅方面视察。

假如并非身负重任，肯定是一趟愉快的避寒之旅吧。

「文件整理好了。问题是行李啊。」

朝室内瞥望过去，只见一个备妥旅行用品的行李箱。该说勤务兵帮他打理得很好吗？

「都吩咐要轻便了。」

杰图亚微微苦笑。

以勤务兵的常识来看，这样就算是轻便了吧。

毕竟帝国军的上将阁下只拎着一个将校行李箱移动，严重偏离了战前的常识，所以对方肯定已经努力过了。

如果在以前，这样的确值得称赞。但现在的话，即使想称赞也没办法。

「完全不行呢。行李箱可塞不进战斗机的多余空间啊。」

杰图亚上将摸着下巴，带着叹息把手伸向将校行李箱。所幸，勤务兵也帮他整理得很整齐。

从中取出一个要用的背包，把真正需要的东西重新打包，用不了几分钟的时间。

「这样就行了。」

做好准备后，他看向时钟，离出发前最后的预约还有一点时间。尽管是起飞前的短暂时间，不过还可以抽根烟吧。

此行要钻进战斗机里前往义鲁朵雅。跟战前搭乘豪华的国际列车，优雅地巡游避寒胜地可是天差地别。

一如字面意思，是一趟绑手绑脚的旅行。毕竟只是军用机的多余空间，作为旅行手段的居住性是最差的。然而……要是速度快，况且还能将风险最小化，这便只是必须甘受途中一切不愉快的小小代价。

只不过，由于航程中严禁用火，所以嘴巴会相当寂寞吧。

「就先抽饱吧。」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被妥善保管的雪茄盒。从会留意湿度这点来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一旦遇上嗜好，似乎意外地也会在意细节。

回想起曾是好友的男人面容，杰图亚上将面露苦涩表情，缓缓吐出优质的烟雾。

烟雾消失在参谋本部深处，副战务参谋长室的天花板上。

在这种时期，冷飕飕的室内只有一缕白烟相伴，实在让人备感寂寞。没有柴火在暖炉里劈啪作响，格外让人感到冷清。

最后仰望见的天花板，今天依旧是一整面呆板而冰冷的涂装。

「虽然想过要人准备一幅画挂上，到头来却还是没有挂啊。」

没时间讲究室内装潢。

「既然这么忙，的确没空装潢呢。」

时间、时间、时间。

眼下，这是支配一切的法则。

杰图亚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尽可能地逃离紧追而来的时间。

他如今肩负着要让刚启动的列车──没错，必须让好不容易才启动的钝重列车，依照时刻表行驶的责任与义务。

现在不是跑完全程，就是中途失败吧。

也不知道能否在轨道上跑完全程。

这辆从名为现在的出发地驶向明天这个未来的列车会前往何处，正因为他非常清楚，才会害怕失败。

就连默默抽着雪茄的瞬间，都几乎要因为责任的重大而颤抖起来。

终点站是故乡的未来。

出轨，便是跟着莱希一同毁灭。

肩膀上的重任还真是残酷啊。

杰图亚一面因为寒冷以外的理由抖着肩膀，一面在副参谋长室让孤独的一根烟渗入肺腑之中。

「哎，怎样都得忍下来啊。」

朝壁挂钟瞥了一眼后，他发出叹息。唯独在充满焦虑感时，时钟的指针似乎不管怎样都动得很缓慢。

距离与访客──康纳德参事官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

尽管约好要在出发前会谈，但也因为即将启程离开，让等待时间漫长得可恨。

最近老是这样。

停滞的时间，会让人毫无理由地火大。

「也难怪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会那么不像他地焦躁起来。」

独自肩负着帝国军。

仅仅如此。这是多么沉重的责任啊。

「毕竟我们只是不断失败的人。掀起不该去打的战争，错失妥协的机会，期待胜利能解决一切，被该死的主抛弃。」

尽管如此，战争仍在持续着。

无法嘲笑就连让该结束的事情结束都做不到的国家有多么愚蠢，也无法因为世界的不讲理而哭泣，甚至不许欺骗自己。

这是多么孤独的事啊。

甩了甩头，杰图亚上将注视起冷冰冰的室内，缓缓扬起无畏的笑容。

面对重担，他早有觉悟。

因为他接到了必要的命令。

作为帝国军人，命令就是命令。

真是受不了──杰图亚加深了微笑。

「这也是战争。然而，战争是什么？」

道出独白后，杰图亚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战争是迫使对方服从我方意志的武力行为。」

这是身为军官，无论谁都知道的大前提。

是在令人怀念的往日时光，希望成为一名善良帝国军人的年轻杰图亚，天真地学习且毫无批判地信奉的一句话。

然而事到如今，就连自己到底相信了什么都无法确定。不如承认自己只是自以为理解吧。

只要有时间，他总是会思考那件事。

在他仍以胜利为前提思考时，曾相信能经由「胜利」，以「武力」取得「想要的结果」。

「所以才会将『决定性』的胜利作为万能的处方笺……不断地追求着。」

但是他错了。

无可救药地错了。

结果，让帝国这名患者的病情变得回天乏术。

「要是再早几年明白的话。这是牢骚……呢。」

讽刺的是，杰图亚是在东部竭尽一切本领、绞尽智慧，将意志发挥到极限之后，才开始对处方笺感到怀疑。

他在那里与自己过去相信的价值体系爆发无可避免的正面冲突。只要拥抱不愉快的现实，便能清楚明白「决定性」的胜利是无法指望的。

然而，杰图亚不得不摇起头来。

「真是无药可救啊。大半的帝国人，就连军方都仍然以现在进行式不断迫切追求着『胜利』。」

这就和目的与能力的天平坏掉了一样。

或许该说帝国人是悄悄，但有意图地自行破坏了「正视现实的能力」也说不定。

帝国人向名为可达成性的现实挑起决战──扔出白手套后无法回头，大胆无畏的徒劳之战。

而且偏偏是向世界挑起。

杰图亚上将注视着副战务参谋长室的天花板，单调的壁面颜色甚至让他想吐。

「天花板上还是想挂幅壁画啊。」

无论是黄昏、余晖，抑或希望都行，总之想要色彩。一直盯着枯燥乏味的天花板污渍，精神会撑不下去。

因为那就像是祖国的未来。

杰图亚上将叹了口气，再度摇头。

如今，祖国正值黄昏。

冷得刺骨不是吗？

败军之将的命运就算了。但要是无法以最低限度战败，一切便毫无意义。倘若以现在的步调将故乡的年轻人献祭给今天的莱希，只会得到凄惨下场。

当然，他渴望胜利。

假如是能取得的东西，当然会想要吧。

不过，也得视价格而定。

「要是买下土地，石头也会随之而来；要是购买肉品，骨头也会参杂其中。好啦，我的各位同胞会对胜利标上多少价格，能容许何种程度的副产品呢？」

命运女神会以帝国能付出的价格卖给他们吗？

「就连我们所能容许的最糟败北，对如今的世界来说想必依旧太过昂贵吧。」

正攻法怎样都不可能。

得和恶魔签订契约，再顺便违反契约赖帐，才能求个没赚没赔啊。那么──杰图亚在此对自己抛出一个略带稚气的询问。

「我能骗过恶魔吗？」

他打算竭尽全力。即使离全知全能相当遥远，还是有着能预测到一、两步之后局面的自信。

就连决心也非比寻常。

个人名誉自不待言，如果只要灵魂，尽管拿去吧。

然而，他是知道的。

仅以螳臂之力挑战世界，未免太过不足。

「希望渺茫啊……以要与恶魔共餐，欺骗世界来说，手牌太少了。该去找一把长汤匙吗？」

可以的话，最好是银制的。

「全是些蠢话呢。」

硬要说起来，如今的他只能玩玩这种无关紧要的思考游戏聊以慰藉。围绕帝国的，只有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残酷现实。

而负责掌舵的人，居然是凄惨的自己！

「是军人，区区军人领导着国家吗？」

这样的陋劣甚至让人感到空虚，宛如承认知性的败北。明明身处参谋本部深处的副长室里抽着雪茄──或许该补上这句话吧。

尽管如此，依旧不能输。为了激励自己……杰图亚重复着方才的话语。

「战争，是『迫使』对方服从我方意志的武力行为。」

事到如今，帝国已无法命令对方「服从」了。

作为强者的帝国，能迫使作为弱者的交战国「服从我方意志」的基础已然消灭。

错失时机很久了。

杰图亚盘着双手，抽着雪茄，暂时陷入沉思。

「果然还是得在作为胜者的那时……不，这是凄惨的依恋罢了。」

只能舍弃自我怜悯，背负起刻薄的现实。

就容许败北，容许战略失策吧。

「并非胜利，也非灭亡的第三条路──能够容许的妥协点。我得将帝国所能争取的条件最大化。」

作为弱者的帝国，能「迫使」作为强者的交战国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敌人才是胜者。

……祖国只不过是个败者。

纵使祈求奇迹，要改变这个结构，依旧早已超过奇迹的限度了吧。

然而就算是濒临破产宣告的祖国，现在仍尚未正式破产。只要靠着这微妙的差异，便还有拚命挣扎的余地。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我们都仍掌握着某种可能性。」

帝国引以为傲的暴力装置，依旧保有利牙。就连将兵们，不也还怀着抗战的意志吗？更何况自己有着不顾一切的觉悟。既然如此，直到心脏停止跳动为止，不妨尽情做着难看的挣扎吧。

「既然赢不了，那就以赢不了的方式……迫使对方服从。只要明白规则，便能想到一、两个办法。」

有成功的把握。

即便这会是一条狭隘、严厉、残酷的道路。

但是在这条道路前方，杰图亚上将确信能有着多少美好一点的未来。尽管是无法成为乐园，也无法成为理想乡的炼狱色未来，也总比被世界推下地狱深渊的未来美好吧。

差异仅有些许。但正是这样些许的差异，能决定性地左右故乡的未来。

「所以我拒绝。唯独最糟的未来，我敬谢不敏。」

自己的话语成为契机，让他回想起来。

「我也曾这么相信着呢……」

不是选择最糟，而是要选择最好。

在古老的美好时代；就连自己也确信帝国会胜利的瞌睡时代。

过去的余晖时光里，待在图书室一隅的娇小幼女，向气色比现在来得好的他说出「不败北」的意图，甚至令人感到冲击。

「……啊，真令人怀念呢。听到她说不败北就是胜利时，我对她的消极感到惊讶，实在让人怀念。」

当时极力主张「这点」的她，想必已经注意到了。又或者她是活在某种不同的常理之下？

「尽是些不懂的事。」

无论如何──杰图亚摸着下巴。

「只要接受胜利是相对而言的，便能轻易理解了。」

地图贴在墙上。写着最新情势的图面，述说着战线仍在「国境外」这件事。

这也能说是在战场上胜利，扩大战线的战果。

但是占领地区，不过是帝国「战术上的胜利」。就作战层面来说虽有进展，却是对战略层面不具意义的空虚结果。

在战场上胜利，在战场上不断胜利，帝国却朝着灭亡直线前进。

「买下土地，要是得到石头的话，就拿来丢吧。」

手牌是空间。

无论是要卖还是要砸，即使很勉强，依旧只能引导出期望的结果。

「我是莱希的军人，有着得向故乡的孩子们发誓的事。哪怕这件事会与军人的责任和义务矛盾……」

他很清楚自己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在将来会有着怎样的意思。对于汉斯•冯•杰图亚这名男人来说，无论嘴巴上怎么说……反正已别无选择。

要拥抱败北吗？

要拒绝败北吗？

内心仍在傲慢地高喊拒绝。自尊在颤抖，名誉感在恐惧，累积的死者人数难以接受这种结果。但无论内心有多么期望，推动现实世界的依旧是冷酷且枯燥乏味的「事实」。

若以个人来说，或许还有办法。只要不断地严拒败北，战死沙场，便不用面对祖国即将到来的败北。

然而，这是背离自己的义务。

对于和地位与责任长相左右的军人而言，藉死逃避……只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敌前逃亡。为了满足个人伤感而抛弃自身性命，未免太过「奢侈」。

负责人要有身为负责人的风骨。

「这种时候，总是会让人羡慕起前线将校。」

这并非受惠于特权的后方将官能说的话，杰图亚相当明白。

尽管如此，他仍不时会想。

只需要专注在眼前课题上的部队长层级勤务，真是非常轻松的美好时光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虽然开玩笑地发牢骚说怀念后方……但那是在用她的方式担心我吧。」

还真是机灵。

或者该说，那是只懂得这样表达关心的军人，偏离常人的笨拙行径。

好了──陷入沉思的杰图亚上将，在此时因为时钟的响声而抬起头，注视起房内的壁挂钟，秒针正停在零的数字上。几乎同一时间响起的规律敲门声让他苦笑起来。居然这么严守时间，是有多么多虑啊。

话虽如此，这可是他期盼已久的访客。

好啦──杰图亚切换了意识与表情。

「嗨，Mr.康纳德。不，该称你为康纳德参事官吧。贵官很准时呢，这点非常好。」

「既然是与阁下的约定，下官便不得不准时了。」

分秒不差抵达的访客，十分认真地回答着。

唔──杰图亚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一旦当上参谋本部的首脑，就连时间也能支配吗？尽管如此，却连祖国的命运都无法挽回，这可不是一句凄惨能形容的。

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面对不讲理时佯装平静的技术，他偏偏学得炉火纯青。

所以挂在脸上的，是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找机会与贵官慢慢聊了。要是能与贵官一起策划阴谋，不知该有多好。」

「我才是，能与阁下会面是我的光荣。」

绅士与绅士，或者该说是非日常中的日常。

在有礼貌地互相握手、劝坐后，宛如表示亲近一般，杰图亚从雪茄烟盒中取出雪茄劝烟，康纳德则是十分感激地享用主人的招待。

仿佛要渗入参谋本部深处般化开来的，是卢提鲁德夫所留下的雪茄散发的独特芳香。

慢慢抽着切成适当长度的雪茄，两人一起缓缓吐出烟雾。

还真是悠哉啊──人们会这么说吧。

放下叼着的雪茄，杰图亚上将朝康纳德参事官笑了起来。

「放松的一根烟。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变得相当奢侈。贵官不觉得吗？」

「既然处于战时，的确没有这种余裕呢。」

康纳德参事官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实在冷淡。想必是因为他理所当然般地指出了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吧。被誉为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的过往荣华，如今已是往事。

「战争一旦打得太久，就会变成这样呢。」

必要、必要、必要。

毫无转圜余地，冷酷的原理原则，只因为「必要」二字而被无限上纲地应用着。

以必要二字作为象征，帝国人完全僵化了。转圜余地从思考中消失已久。就算是号称有许多死脑筋的帝国，但在战前明明也有个限度在。

然而，现在是怎么了？

帝国已变得和战前不同。束手无策地被战争改变了。

「就连雪茄也抽不了的超级强国，还真是凄凉啊。」

「一旦肩负着阁下这般的重责，就算抽一根也无人会怪罪。纵使有，也该说他们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康纳德参事官直接了当的评语，却让杰图亚上将苦笑起来。

「在最前线，敌人的子弹可是不分军官与士兵的唷。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联邦军的狙击兵会分吧。他们要是看到我，肯定会热烈地给予关照。」

因为──杰图亚挺起挂着勋章的胸口。

「我自负就是有这么地受到联邦人热爱。」

「让人笑不出来呢。这时应该要笑吗？还是得说，真是羡慕阁下这么受到关爱？」

「就随贵官高兴吧。反正这不太重要。」

冷淡的答复出乎康纳德参事官的意料。

尽管不明显，但他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对中年的外交官僚来说，说不定稍微预期了一下文字游戏的交流……尽管这样猜测，杰图亚仍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雪茄。

「被枪击中，人就会死。但人活着也注定早晚会死。怎样都无所谓。」

呼地吐出烟雾，他说出这句话来。

反正是在闲聊。

轻松的对话是为了拉近关系，一起和乐融融共事的润滑剂。

「参事官有思考过死亡吗？」

「在这种时世下，实际上也不得不去思考吧。」

「还真是了不起。哪像我，现在顶多只是挂念友人的死。」

朝康纳德参事官盯了一眼，只见他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

在他僵硬的表情肌底下，如今想必正在脑海中拚命思索着应对方式吧。外交官这个人种尽管跟军人的方向性不同，但还真是强韧。这样很好──杰图亚在心中微笑起来。

「虽然说过很多遍了，但我就像是靠着前任者的死，突然取得了现在的地位。鉴于时局，有谁不会去思考死亡呢？」

以悲痛的语调，杰图亚哀悼着挚友之死。

「没想到他竟然会那样死去。所谓的命运还真是讽刺啊。」

斜眼瞄去，只见康纳德一脸明白。所谓的外交官还真是机警。参事官宛如贯彻前定和谐般地装出沉痛表情。

「前任的卢提鲁德夫阁下真是太不幸了，没想到会失去这么优秀的人物。」

作为由衷致上哀悼的吊问使，外交官这个人种肯定就连没兴趣的事也能流下眼泪吧，因为对他们来说有这种必要。

毕竟，看看他的脸！

从旁看来，那张带着失落感的表情，精彩到让杰图亚不像自己地想拍手叫好。

「虽是仿效军人的说法，但他是光荣捐躯。希望阁下能明白，失去这么一位让人非常惋惜的人物，我们也很难过。」

就连低头致意的时机都很完美。

要是再配上悲伤的语调，便再也令人按捺不住了。

杰图亚的双手不由得松开自制心的枷锁，拍起手来，一如字面意思地拍手叫好。既然欣赏到这么精彩的表演，实在不得不赞赏演员。

「参事官，感谢贵官这番精彩的社交辞令。简直就像个名演员。」

「恕下官失礼，阁下是指？」

朝着表情僵硬地半站起来，一副看似很不愉快地站在面前的对手，杰图亚笑了起来。

「贵官的事，我从雷鲁根上校那边听过了。我只是认为，与其上演化装舞会，不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策划阴谋的同伴。

卖国的同伴。

或是哀哭的同伴。

尽管无从得知后世的历史学家会怎么评论他们，但如果能依据时代而称他们为爱国者，怎么样都好吧。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认为贵官是共乘同一艘船的友人。康纳德参事官，我就先回答你想问的事吧。」

勾起吟吟微笑，在充分享用过雪茄，缓缓耸起肩膀后，杰图亚轻轻地开口：

「不是我。」

没错，这是真的。

就某种意思上确实是事实。

带着窃笑，杰图亚无意识地扬起嘴角，独白起来。

「命运女神还真是残酷呢。慈悲为怀的狗屎混帐。」

他有过杀意。

意图也很充分。

甚至下达了命令。

然而，尽管都安排到这种地步了，结果偏偏──

明明是不肯拯救帝国未来的恶魔般的女神，但是那家伙，那反复无常的狗屎命运，唯独将杰图亚自身的罪恶感，从杀害卢提鲁德夫这件事中解放开来。

「倒不如该这样想……要是能对友人的死感到责任就好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恐怕我就连这个权利也没有。」

早已做好觉悟，基于义务背负起罪恶感，咬紧牙关，只为了达成自己该做的事。

尽管如此，却连感到罪恶的权利都暧昧不清。

没必要背负重担？原来如此，救赎这个说法讲得还真好。然而，要是连友人的命运都无法背负，只是得到虚无的话，算什么救赎呢？

「这点我很肯定。听好了，世界是团狗屎啊，甚至让人想信奉起无神论了。」

「杰图亚阁下，军部不是与主同在吗？」

「抱歉，要是主真的存在，祂的个性肯定烂透了。作为一个希望世界会更好的人，我甚至觉得军部应该要信仰砲兵。」

杰图亚一面开着玩笑，一面微微阖眼，摇了摇头。

他是知道的。

有某种超越砲兵的存在，支配着这个世界。

去思考这个存在是偶然、是神，还是世间常理，想必是宗教家的工作吧。作为军人的杰图亚，应该要知道的只有对方的性质。

然后，如今他知道了。那与其说是主，不如说是超常，残酷，宛如恶魔的化身。

光是思考便让人毛骨悚然。

也就是所谓的命运、所谓的偶然，拥有着可怕的残酷性吗？

「参事官，请听我说。我认为……是那个以称为主来说太过狂妄的家伙在支配着命运唷。尽管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存在……但我甚至觉得，与其将那家伙称为神，倒不如应该称为无法定义存在的物体X。」

「恕下官失礼，阁下，这是要争论神学吗？」

对于康纳德参事官俯瞰而来的狐疑视线，杰图亚微微摇头。

「我不要求你理解，这只是我的独白。硬要说的话就是牢骚啊。」

「恕下官失礼，我不太能理解阁下的意思……请问这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呢？」

「只是对你开诚布公，想取得你的信任罢了。为了取得信任，若要再补充说明，下官就承认自己『曾经想过』贵官所怀疑的事吧。」

「曾经想过？」

对于站着不动，别有含意地复述这句话的康纳德参事官，杰图亚用力地，甚至干脆特意带着自嘲地点了点头。

「恐怕就跟你怀疑的一样，包含会弄脏手的部分全都安排好了。不过在执行之前，一票亲切的家伙擅自代理了处刑者的工作。」

对我也太刚好了。神啊，祢太差劲了──杰图亚在心中向天发出小小的诅咒。

「与其引发这种讨厌的奇迹，还真希望祂能救救帝国呢。诅咒主、感谢约翰牛，全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这要是能反过来，该有多么让人感激啊。」

「……这是事实吗？」

骗人的吧？康纳德参事官一副想这么说的眼神。

「当然是事实，我可以向母亲与友人发誓。」

「那么？」

面对康纳德参事官充满疑惑与不安的视线，该做出的答复很单纯。剧本之所以太过巧合，是因为机械降神在作祟。

如果是戏剧，倒还笑得出来。

但既然是现实，便只能嗤之以鼻了。总而言之，就是因为他们全都知道了。

「暗号已被破解。恐怕我们的机密全都泄露出去了。仔细想想，我们总是在关键时刻，决定性地落于后手。」

他的确曾怀疑过。

难道不是暗号被破解，让自军的通讯内容外泄了吗？

「不该停止思考，认为这不可能。该说是征兆吧，尤其是像提古雷查夫这样的猎犬闻到『不对劲』这件事，要是再稍微重视一点……不对，这也是依恋啊。」

杰图亚带着苦笑，拥抱讨厌的事实。

帝国军用暗号说的悄悄话，已经瞒不住联合王国。而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加密强度，就连在帝国也是首屈一指。

撬开帝国最坚固的锁的小偷们，会对其他的锁置之不理吗？里头的情报明明一如字面意思地字字黄金？

理论性的结论显而易见。

「就连参谋本部的机密电报都被破解了。你难道不认为，外交暗号也被破解了吗？」

朝前方瞥看过去，只见一张明白事理的男人的苦恼表情。

「……意思就是，发给驻外机构的电报全都曝光了。」

他所吐露的这句心声，或许该说是充满绝望的男人独白吧。

无论如何，康纳德参事官都机灵地立刻理解杰图亚的言外之意。

唉──男人在叹了口气后说道。

「阁下看过交接资料了吗？」

「啊，当然看过了。你们发给驻外机构的机密电报就夹在文件里。我记得，是要驻外机构『准备破坏工作』吧？」

听到杰图亚这么说，康纳德带着自嘲的微笑点头。不过，杰图亚也没有理由嘴上留情。

他淡淡地──

硬要说的话，就是带着同样的苦笑吧？杰图亚说出直接了当的评论。

「真是精采的实绩啊，各国应该要发给你们帝国外交官僚一张感谢状吧。在酝酿反帝国情绪上，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射击了。」

康纳德参事官就像认同似的耸了耸肩。实际上，他自己也抱持着相同的见解吧。

直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帮组织辩护的反驳。

一面对于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的满足感，杰图亚一面朝他伸手。

「我们似乎会很合得来呢，经由共同的失败。」

「阁下认为我是新的友人？」

「这是当然。如果你愿意，就算要亲暱地用特别称呼互称，我也无所谓喔。」

然而一脸亲切地说道的杰图亚，却得到一句恭敬但坚决的谢绝。

「还是不要好了。请恕下官婉拒。」

「哎呀，我们能成为相互信赖的友人不是吗？」

「下官可是决定要长命百岁，出席孙子的结婚典礼。会提高偶然遭遇联合王国军突击部队可能性的交友关系，下官实在敬谢不敏。所以说，还请阁下饶过下官。」

杰图亚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颤抖起肩膀。仿佛很愉快地，忍不住打从心底大笑起来。

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想想自己的挚友遭遇到的命运，他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尽管如此，眼前这名外交官僚居然打算悠哉地长命百岁！

在注定会死的军人面前，平民无忧无虑地说要长命百岁！

面临到太过不讲理的事，人们有时也只能笑了。平时感受到的重担会受到动摇，是因为尽管扭曲，但这句话还真是让他通体舒畅。

因此，名为杰图亚的男人嗤笑起来。

「参事官，你回答得很漂亮，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这要说是回礼也很奇怪……但我就向你保证吧，要动手时，我会把你留到最后一个。」

「喔，真是可怕。这是杀人预告吗？」

「怎么会！只不过是有必要让平民活下来，彻底地对故乡鞠躬尽瘁。你就像条破毛巾般地被狠狠使唤吧。」

咧起嘴角，以邪恶的表情回以低语时……他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十分痛快。

想必是因为很愉快吧。他按捺不住地拿起雪茄，深深抽了一口后，迎来的是让人受不了的无上美味。愉快的一根烟，有着就连沉闷气氛都能变得甘美的效果。这还真是美妙啊。

甚至感到依依不舍，杰图亚在这时放下雪茄。待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后，他立刻朝认定为共犯的对象重新看去。

他已见识过康纳德这名参事官的胆量。

至于幽默感，他也充分享受过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既然如此，再来便只需要握手了──作为出色的共犯；作为世界的公敌。

「好啦，这样就足以互相理解了吧。」

「我想彼此都能十分了解对方了。」

尽管以意外强大的力道回应握手，「不过……」康纳德参事官脸上却露出傻眼般的笑容。

「参谋将校还真是可怕。尽管不太敢对阁下说这种话……但无论是谁，全都疯了。」

特别强调「疯了」二字，外交官僚在脸上表现出他对「参谋将校」这种生物的恐惧。

「说不定是帝国最好，也是最坏的发明品。」

「你过奖了吧？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想？」

「我跟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也有过一面之缘。」

「喔，那家伙啊。」

我懂了，杰图亚点了点头。

「无论是阁下还是她，全都偏离了常轨。军大学的教育究竟怎么了？」

「不过是忠于基础罢了。」

「咦，基础？」

对于康纳德参事官带着真挚眼神提出的疑问，杰图亚知道一个再适切不过的回答。

「这其实并不难。」

「因为是基础吗，杰图亚阁下？」

要把大家都学过的事重说一遍，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杰图亚犹豫似的搔抓着头，然后注意到康纳德参事官在等待答案的视线。

既然他想知道，就只能回答了吧。

「这当然是基础。你应该也曾在主日上教会时听过。」

「看来我似乎不够虔诚，一点头绪也没有。还望阁下能指点一下是哪段令人感激的圣经引文。」

没问题──杰图亚上将严肃地端正坐好，以一副仿佛在讲台上讲解教义的态度说出那句话。

「别人讨厌的事情，要率先去做。」

「……咦？」

「很简单吧？别人讨厌的事情，要率先去做。我想这是任何人都曾在小时候学过的道德观念。」

在目瞪口呆，眨了两次眼后，康纳德参事官这才总算明白意思的样子。

「……真是感动呢。居然有这么扭曲的爱邻如己精神。」

「就是说啊。因为作为个人的我，可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要是有人打你的右脸，会连左脸也转过来让他打吗？」

「当然。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将年轻人的尸骸撒在世界各地。不过爱邻如己精神似乎有点太强烈了，我目前正在反省中。」

用戏言回应戏言，稍微缓和一下气氛。

或者说是亲近感的表现。像这种始终面带微笑的谈笑风生，倘若不是正在战争，肯定还会一手拿着葡萄酒或香槟有说有笑。

并非将年轻人投入总体战的火焰之中，而是在暖炉添加充足的燃料。

会享受着宴会，在美好的黄昏时刻迎来冬季吧。

而如今只能在落日之前逞强了。

不过，寒冷时代也有寒冷时代的享受方式。

「康纳德参事官，我们聊得十分愉快呢。」

一点也没错──外交官僚点头同意。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发挥知性了。具有国家理性的对话仿佛新鲜甜美的氧气呢，充满着整个肺部。」

「啊，参事官，这是很要不得的误解吧。」

因为──杰图亚笑得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

「你听好，这可是跟理性有着天壤之别的自私唷。」

用拳头轻敲着自己胸口，杰图亚上将接着说道。

「因为这并非用脑袋，而是用心脏在思考。作为侍奉理性的参谋将校，我有着自己已偏离的自觉。」

露出片刻寻思的表情后，康纳德参事官歪头不解。

「那么，这究竟是在侍奉些什么？」

「感情，或者要说是乡愁、对幻想的依恋也行。」

「……这个回答出乎下官的预料。」

「我爱着故乡。」

杰图亚一手拿着雪茄，向他吐露真情。

「爱着在这里度过的日子、爱着住在这里的人们、爱着我们的生活。所以我是莱希的军人，也能说是故乡的居民吧。」

满怀感情说出的这番话语，在帝国只是非常一般的见解。因为无论是谁，都在拥有工作的同时，拥有着故乡。

尽管如此，康纳德参事官却不可思议地坐正了姿势。

是知道杰图亚正打算说些什么吧。

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倾听，杰图亚上将叼起雪茄，稍微停了一会。

话语伴随着吐出的雪茄烟雾说出。

「当莱希死去时，莱希的军人也该跟着死去吧。」

他说得很干脆。

宛如聊着天气般的冷淡。

连自己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带给康纳德参事官多大的冲击都漠不关心，杰图亚上将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不过，那故乡呢？」

他想说的话很单纯。

尽管听起来像是疑问，但其实是断然拒绝「死去」的说法。言外之意强烈得显而易见。

「守护母亲怀中婴孩们的未来，是老人的职责。正因如此，所以得让各位文官担任换尿布的角色。」

「……这……可是，敌人会容许吗？」

「参事官，战争的本质很单纯。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对于自己提出的疑问，杰图亚冷冷抛出自己一直以来所感受到的见解。

「就是迫使对方服从我方意志，为了这个目的而行使武力行为。总而言之，这可以说是政治的延伸。既然如此，便依照我的意志，赢得『最好的败北』吧。让帝国有一个比最坏还要美好的未来。」

「这是失败主义的大志。现实会承认这是正确的吗？」

「嗯，很难讲吧。不过，哎，也有次佳的策略。倘若战后没有我们故乡的容身之处，大不了就是走另一条路。」

「能请教一下，供作参考吗？」

当然可以──杰图亚上将微微点头。

「要是我们无法活到战后……要是无法为故乡留下未来，我不会独自死去。我会拖着他们一起去死，将整座大陆作为我的坟墓去死。」

杰图亚这名军人，再度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爱国者祈求着。

愿祖国能迎向未来。

愿未来能降临祖国。

要是无法实现。

要是未来没有祖国的容身之处──

爱国者就否定未来。

没有祖国容身之处的未来世界，爱国者怎么可能容忍得了？

「这是向世界的提问。是要容许我们，还是陪着我们一起毁灭。」

「……阁下是认真的吗？」

「你看看我。」

他一站起身，就把手压在康纳德参事官的肩膀上。

将脸靠近到能清楚看见对方眼睛的距离后，只要互相注视，想必不可能看错浮现在眼底的情感吧。

「你仔细看清楚，这是开玩笑的人会有的眼神吗？」

「……您……」

「我是个爱国者，是个人，更进一步来讲还是个善良的人。」

康纳德参事官像是了解似的点头，一脸钦佩地开口说道。

「阁下，下官明白这是迫于必要的抉择。请容下官向您表达敬意。」

然而对于露出阴森表情的杰图亚来说，「必要」是让他听得最为刺耳的两个字。

「我受够必要了。」

「阁下？」

「我已经厌倦作选择了。」

将雪茄缓缓递到嘴边，杰图亚上将一面单手把玩着打火机，一面烦躁地唾骂道。

「对于必要女神的侍奉已经结束。如今该反过来，让那个贱女人来侍奉我们、侍奉帝国的未来了。如有必要，即使要抓着她的浏海把人扯倒，我也在所不惜。」

「这可不是绅士的作为。」

「……你听好，这就是受过『必要女神』教导的男人见解唷。」

受到总体战的火焰灼烧至今的诈欺师，嘶哑地说出这句话。这让康纳德参事官一时之间不得不无言以对。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义鲁朵雅战线

率领着义鲁朵雅军的最后卫，担负不惜将祖国化为焦土的迟滞作战的卡兰德罗上校，就战术上来讲，将他的目标尽数达成了。

他成功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而且还借由激烈抵抗与不顾一切的破坏工作，虽是一时性的，终究仍击退了帝国军的凌厉攻势。

作为以空间换取时间的优秀范例，是足以记载在军队教科书上的成果。

同时，也会确实记载在其他的教科书上吧。作为应当守护故乡的军队，率先将自己等人的故乡化为焦土的历史故事。

姑且不论前者，后者的未来将是无法动摇的确定事项，卡兰德罗上校是知道的。

深爱故乡之人，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件事啊？

不过他把这种感伤置于一旁，为了将他赢得的「军事成果」兑换成「政治成果」四处奔波。

……从以能注意到政治面向的意思上来看，可以说他正是取得正确平衡的理想将校的完成品吧。

击退帝国军的攻势，双方忙着重新编制的短暂时间。

这段有限的安宁时光一到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卡兰德罗上校立刻向旧识的帝国军将校提出「有限的停战交涉」，以人脉与法理为武器，为了争取对义鲁朵雅方来说比宝石还珍贵的「时间」，推动交涉工作。

而「雷鲁根上校」这名「好帝国人」是个非常明理的男人。

当天便以停战交涉为由达成临时协议，将一切战事延后二十四小时。

两军部队一面劳心费神地极力避免接触，一面拚命地到处收容伤患与死者。在这段期间内进行指挥官之间开诚布公的交涉，意图争取时间的卡兰德罗上校，就战略观点来看，甚至是百分百的正确。

于是。

为了争取必要的时间，他答应与帝国军进行更进一步的交涉。而以结果来说，他成功了。

是超乎任何人想像的伟大成果。

在取得只能说是出乎意料的成功后，他却浑身颤抖地连忙派人发电报将交涉结果传达给首都。

〈与雷鲁根上校的停战交涉纪录〉

一如标题，是当地部队之间的临时停战协定。

-成立关于北部民人避难的协议。在七天内暂时停战。

-现状下的停战。双方之间的临时监视规定生效。

　　※七天后的军事行动不受限制。

-详情待返回首都后报告。

是一份非常单纯、简短，而且有太多事情没有记载的报告。

明明协调好双方的临时停战协议，取得对「义鲁朵雅方」来说「要求的满分回答」，男人却仰天发出长叹。

「怪物……」

是谁说的啊？

「可怕的……太荒唐了，居然说那个只有『可怕的』程度？」

只要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就不只是感到毛骨悚然了。

为了掩饰颤抖的手，他把手伸向敌将送给他的雪茄。

是味道优质到可恨的高级品。

啊──他一面朝着天空吐烟，一面心想。

「帝国人总是这么擅长奇袭。」

当旧识的魔导将校在立正等候时，就该感到不对劲了。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

前往东部担任军事观察官之际，受她的部队关照的那段日子，至今仍鲜明留在记忆之中。

然而，他却大意了。

她是帝国军魔导部队引以为傲，身经百战的老兵、沾满鲜血的战士，总而言之是个战争家，比起别名的白银，锈银的蔑称更威震已久的老练军人。

这种人在司令部帮忙带路？他应该要起疑心的。

尽管如此，卡兰德罗却错失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轻易受到对方摆布。

「上校，请由下官为您带路。」

「辛苦你了，中校。」

想必因为她是参谋本部人马，也跟雷鲁根上校关系密切吧。

当他带着这种程度的想法，踏入被告知雷鲁根上校已久候多时的住家时，在屋内等候的却是跟旧识的军人一点也不像的老人。

「哎呀。」

看似交涉用的态度，优雅地抽着雪茄的老将军看了过来。

笑咪咪地。

「你就是卡兰德罗上校吧。不好意思呢，雷鲁根上校好像很忙的样子。希望能由我来代替他交涉。」

在资料上看到不想再看的那个人，被视为执意攻击义鲁朵雅的帝国军参谋本部副长──杰图亚上将本人。

偏偏是导致如今这种事态的男人在眼前悠哉享用着雪茄，这是冲击性的光景。

让卡兰德罗等人亲手将义鲁朵雅，将故乡化为焦土的诸恶元凶。

天啊，也就是仇敌近在咫尺。

同时，他作为情报家意图保持冷静的脑袋，尽管再不愿意，也理解到「魔导将校」待在现场的意思。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名魔导将校是「看门狗」。

既然有这么危险的护卫随侍在旁，卡兰德罗这名中年义鲁朵雅人想必不会让杰图亚上将感到任何威胁。

很可悲的，这是事实。

卡兰德罗只是个凡人，没有能耐在这里杀掉敌方的首脑。即使拔出挂在腰间的手枪，在一旁守候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把自己做成肉酱的速度还比较快，基于在东部的经验，这点无庸置疑。

更何况，使者对交涉对象拔枪相向会造成什么问题，他比谁都还清楚。

理性迫使着他，要在仇敌面前尽到基于战争法的礼仪。

尽管如此。

作为一个义鲁朵雅人。

卡兰德罗上校还是问了。

为什么？

这是不期待回答的询问。

只是想这么问。

为什么？

对于像这样问着为什么的卡兰德罗……那个男人嗤笑起来。

「问我为什么？到现在还在问为什么吗？」

仿佛感到失望，傻眼般的语调。

露骨扬起苦笑的嘴角，散发着非常慵懒的气息。

更有甚者，还带着嘲笑的调侃眼神。以作为杰图亚上将而闻名的怪物，面对卡兰德罗的询问，露出傻眼般的表情展现獠牙。

「这是个愉快的意见呢，上校。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蠢问题。就算是在开玩笑，也该看一下时间与场合吧。」

「居、居然说是蠢问题！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想请教您！杰图亚上将，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做出……」

「做出这种事吗？哼，就连这也是个蠢问题唷。」

朝着哑口无言的卡兰德罗，老将军一手拿着雪茄唾骂道。

「扣下扳机的，是各位的行动。竟然做出武装中立同盟这种蠢事。我发誓，即使是我，也不想从纯军事的观点侵略义鲁朵雅呢。」

「武装中立同盟也是为了确保合州国的中立啊！对帝国来说，有着能让局外大国远离战局的价值……」

「抱歉，但你听好了。」

吟吟微笑的杰图亚上将，语调平稳地打断卡兰德罗的发言。

一副仿佛该称为教师的态度。因为他那温柔的语调与眼神，宛如在教导愚笨的学生。

「卡兰德罗上校，你，还有你们，全都误会了啊。」

朝着坐在椅子上调整坐姿的卡兰德罗，代表帝国的知性像是完全理解了什么似的迳自点点头，不知从何拿出一根雪茄向他劝烟。

「哎，先抽一根吧。」

「恕我直言，我们并非是能像这样享受社交的关系吧？」

对于把重点放在交战状态上的抗议，老人却打从心底叹了口气。

「这不像是义鲁朵雅人会有的蛮横发言啊。你听好，正因为是在战时，外交努力才显得重要。这你难道不懂吗？我不会要你向帝国军的上将表示敬意，但好歹也应该要尊重一下老人家吧。」

「……我就收下了。」

不过朝着垂下头来的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却沙哑地道出不知该说安慰还是自嘲的话语。

「失败的帝国人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嘴脸，向成功的义鲁朵雅人讲这种道理，也很奇妙啊。好啦、好啦，该怎么回答你的疑问呢。」

「……您为什么……要掀起这种战端？」

「很单纯唷。」

他吐了一口烟。与吐出的轻烟相反，杰图亚上将的嘴巴向他说出沉重到残酷的答案。

「扳机，是你们扣下的。这是事实。对我来说，你们才是开端。各位还真是会给我多找麻烦。」

维持跟方才一模一样的语调，杰图亚上将叼起雪茄。

缓缓地吐出烟雾。

优雅地放松，一派自然地摆出威风凛凛的从容态度。

君临现场的怪物，有着完全是泰然自若的将军外型。不把惊慌失措的自己当一回事，傲慢地，杰图亚这名恶魔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所以我才做出反应。别无选择了。因为要说可怜的我能做什么，顶多是跑完全程啊。」

「阁下？」

「我有着一份时刻表，你们却意图拖延发车的时间，所以才会被列车撞上。就连这种程度的事，你都还搞不清楚吗？」

朝向卡兰德罗的视线，仿佛对愚昧的学生感到失望。以毫不掩饰傻眼的态度，杰图亚上将蹙起眉头。

「看来卡兰德罗上校的视野似乎太狭隘了。贵官……会在帝国军的参谋课程中不及格呢。义鲁朵雅军这样就行了吗？」

说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向一旁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抛出话题。

「中校，贵官觉得如何？毕竟是对教育有着独到之见的贵官，难道没有什么能给义鲁朵雅友人的建言吗？」

「教育体系因应着各国国情，并非下官可以置喙的事。」

将视线从话一说完就立正不动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身上移开后，杰图亚上将盘起双手，朝着卡兰德罗看去。

「唔，原来如此。也就是义鲁朵雅天下太平……所以这种程度便够了。还真是让人羡慕。」

这是强烈的讽刺吧。光看表面上的意思，只看得到挖苦。尽管如此，卡兰德罗上校却从中看出些许忌妒之情。

「该认为这是称赞吗？尽管听起来像是强烈的讽刺……但不可思议地，也能感受到阁下是真心羡慕着我。」

「诚如你所言，我打从心底忌妒啊。」

「咦？」

「毕竟，贵官是人，仍是个保有人性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证。」

笑咪咪地。

一副和蔼老爷爷模样的老将军，朝着卡兰德罗露出亲切笑容，再度劝他抽着雪茄。

「好啦，你们的行动为何会触犯到我的逆鳞，现在就来帮你补课吧。」

朝着做好准备的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从吐出烟雾的口中，说出以理解来说太过沉重的毒。

「真是伤脑筋呢……让联邦这么嚣张。」

「……联、联邦？」

朝着惊叫出声的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投出「闭嘴」的视线，那是不允许任何妨碍的眼神。面对连忙选择沉默的卡兰德罗，可怕的将军微微点头，从深渊之底继续述说着故事。

「所以我才会反对过去卢提鲁德夫上将提案的『对义鲁朵雅攻击』。认为把交涉窗口一脚踢开，有百害而无一利。」

以理性思考的话，确实如此。

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是很单纯的道理。

帝国军正濒临极限，把善意中立国义鲁朵雅一脚踢开，有百害而无一利，这道理应该连三岁小孩都懂。

「帝国无论如何，都要关店了。」

一如杰图亚上将以戏谑语气评论的。

以世界为敌，倒还有办法抵抗吧。然而要是以世界为敌，却「没办法赢」，帝国便只能悄然拥抱迟早到来的败北。

卡兰德罗是这样判断的。

世界各地的专家，应该也是这样判断的。

即使是帝国人，明明只要俯瞰战局，肯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这是为什么？

「但是，你听好了。要啃食我们的尸肉，可是项艰巨的工作喔。与其让你们白白享用，还不如对世界散布一、两道毒吧。」

不会白白死去。

也就是要对世界泼撒污泥，顺着破坏冲动拖大家同归于尽吗？感到困惑的卡兰德罗上校，若无其事地重新观察起眼前的杰图亚上将。

「我要与世界为敌。」

这句异常发言之中没有癫狂、没有疯狂，只是带着理性说出。

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是哪里？

「『不能』让区区联邦打倒我。我就向贵官保证吧，我会作为世界的公敌死去。」

壮烈的话语。

光看字面的话，是偏离常轨的发言。

卡兰德罗上校的直觉呐喊着。

杰图亚上将应该疯了。

正常人怎么可能在没喝醉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言论啊？

尽管如此，卡兰德罗的知性却深深看出「对方的理性与正常的神智」。

杰图亚上将的眼神之中，带有的确实是知性。他是头可怕的怪物，然而真正可怕的，还是头有知性的怪物。

杰图亚上将是彻彻底底的正常人。

卡兰德罗上校这名干练的情报军官，义鲁朵雅军参谋本部首屈一指的俊杰，无论从何种角度判断，都不得不说杰图亚上将的精神状态是「正常」的。

狂信般的言论、破灭性的措辞，浮现在「眼中」的却是仿佛大彻大悟圣者的纯粹情感。

这要是不可怕，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啊？

醒悟到自己正被对方的气势压过，卡兰德罗上校不发一语地抽起雪茄，借由吐出烟雾试着暂时整理一下情绪。

即使是短暂的空档，也有助于调整心态。

卡兰德罗在瞬间整理好情绪，企图看出眼前这头怪物话中真意的努力，甚至是英雄般的表现吧。

「不过，唯独故乡会留下。无论如何，无论要怎么做，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有什么阻挡在前方，我都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受到阻碍。」

所以，他明白了。

甚至能够理解。

那个潜藏在可怕思考之下的迫切愿望。

「无论是神，还是恶魔，只要阻挡在我的故乡之前，对于这种家伙我绝不宽贷。给我记好了，义鲁朵雅人，这就是在总体战的尽头诞生的诈欺师的本性。」

我是认真的。

杰图亚上将的这段话，只是在述说这份真实的感情。

「义鲁朵雅北部就借我作为游乐场吧。我想打一场规规矩矩的仗呢。」

既然特别强调规规矩矩这四个字，他的言外之意便很清楚了。

尽管怎样都让人难以尽信。

「……您是要我相信吗？要我相信这种事吗？」

「之所以会告诉你，是要作为赔偿费。如果你们不想收下，我也不会强迫你们一定要收下，我没这么小心眼呢。因为你们做出有利于联邦的举动，让我也相当恼火啊。」

「阁下，我们并没有做出有利于联邦的举动。」

「哎呀哎呀，你们不是将合州国束缚在『中立国』的义鲁朵雅上了吗？在这种决定性的局面下，只要合州国慢了几个月参战……联邦卖给全世界的面子就会太大了。」

这段话他说得太过若无其事。

等到理解到意思时，卡兰德罗的脑袋甚至僵住了。

理解字句的意思。

也想像得出话语的脉络。

尽管如此，所得到的结论却远远超出卡兰德罗上校的想像力，来自他理解范围之外的世界。

「……那么，阁下！您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阁下只是为了让合州国参战吗！」

朝着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默默微笑起来。

要说他保持沉默也确实如此吧，然而表情却胜于雄辩。假如说眼神会说话，他的回答便是无庸置疑的肯定。

「我可是连自己的故乡都会烧成焦土的男人喔？奇怪，如果是已经做出相同行为的贵官，我还以为就会明白了呢？」

对于吟吟笑起的杰图亚上将，难以做出判断的卡兰德罗上校一时之间甚至感到恐惧，认为应该要杀掉眼前这头怪物。

只不过，在他要做出某种行动之前，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一名中校，就在卡兰德罗背后若无其事地主张着自己作为「护卫」的存在。

「哎呀，阁下，没想到您会跟卡兰德罗上校说到这种程度。」

「陪我参加这种会谈，让你很无聊吧，中校。」

不过──杰图亚上将说到这里，滑稽地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但我也想跟义鲁朵雅人好好相处。认为我们两国应该要在良好的互相理解之下，携手追求光明的未来呢。」

上将与中校之间有点惺惺作态的对话。

然而，卡兰德罗上校即使不愿意，依旧回想起来了。

就连人称莱茵的恶魔的怪物，也是眼前这头怪物一手栽培出来的。

「好啦，卡兰德罗上校，是我的部下失礼了呢。」

只要将视线移到背后，便能看到小不点的魔导将校，像是在为失言赔罪似的低下头来。乍看之下娇小可爱的她，却也是现场随时都能咬断卡兰德罗咽喉的一匹猎犬。

「怎样，不觉得我们能一起共创未来吗？帝国不要求义鲁朵雅的全部，只要能确保安全，就不会再继续搞乱了。」

「您、您要我相信这种事？」

「随你高兴就好。不过，我可是要成为世界公敌的男人喔。你们要是不与我们合作，会怎样呢？」

那是非常温柔的眼神，却带着跟方才丝毫没有改变的「正常神智」的眼睛，看着卡兰德罗说道。

「你能理性地相信，我不会把一、两座义鲁朵雅半岛化为焦土吗？」

他会这么做吧。

不对。

如果是杰图亚上将，便会这么做吧。

只要有必要的话。

他肯定会不顾一切良心的苛责、道德法则以及正义。

「你不需要相信我，即使要认定我是让世界化为焦土的恶棍、脑袋不正常的疯子，或是无法沟通的怪物也行。」

怪物。

将义鲁朵雅卷入战火的怪物。

「认为这是拚命在虚张声势的可怜老人的恳求，要与我一起毁灭世界也行，或是选择打一场礼数周到的战争也行。」

或许是看穿了卡兰德罗拚命佯装冷静的虚张声势吧。甚至显得一派从容的怪物优雅地站起，拿着小盒子朝这里走来。

「义鲁朵雅人啊，多年以来的同盟国，我们最新的敌人。你们有选择的自由，随你高兴去做就好。作为帝国人，我打从心底尊重你的决定。所以，就依照你所希望的条件设下停战时间吧。」

「咦？全部吗？」

「当然。即使如此，我也想打一场礼数周到的战争呢。哎呀，这是一次有意义的停战交涉唷，辛苦你了。虽然分成敌我两边，但依旧想打一场绅士性的战争呢，你说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硬塞过来的饯别礼，是一个雪茄盒。

「要离开了吗？下官来替您带路。」

提古雷查夫中校将「给我滚吧」换成温和的说法。

在她的带领下走出户外的瞬间，感到空气、感到洁净的氧气好甜美。

他就这样直接派人发出电文，然后喃喃自语。

「……怪物啊。」

有着人类外形的某种存在。

拥有理智。

英明。

然后……仿佛深不可测，理解人话的恶魔般的存在。

「是帝国……」

背止不住地颤抖着。

「是战争，催生出那种怪物的吗……？」

陪上司与客户商谈。要说这是没有得到真正的信赖，便绝对不可能获得的立场，也确实如此。就这层意思上，会让谭雅出席与卡兰德罗上校的谈判，是因为上司对她的评价很好吧。

不过，她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她也被算在计划里了。对想转职的谭雅来说，这样的状况该说造成了微妙的纠结吧。

「对了，中校，在一旁警戒卡兰德罗上校，辛苦你了。」

然而，能得知上司的本意，是个很大的收获。

正因如此，对于杰图亚上将的慰劳，谭雅也面露喜色地回了一句社交性的玩笑话。

「感谢阁下的慰劳。不过话说回来，该怎么看待卡兰德罗上校的健康状况啊。脸色这么差，要是没染上流行病就好了。」

一旦进入冬季，感冒也会流行起来吧。

在谭雅拐弯抹角地装傻后，一脸明白的长官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我想，他罹患的是名为常识的疾病吧。幸好我们已经免疫了，所以不用去在意吧。」

「……难道不是威胁过头了吗？」

「我只是把想了就会知道的事说出来罢了。」

阁下所言甚是──谭雅一面点头附和，一面作为组织人把「哪里是这样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就连同席的谭雅都被上司的想法吓了一跳。

没想到一个平凡人，居然能将事实上的「战后结构」看得这么透彻。

这几乎是俯瞰历史的观点。

这要是转生者说出来的话，倒还可以理解。

一如冷战，联邦与合州国也会就战后秩序再度掀起对立吧。在这种时候，这次大战的胜利是谁的贡献这点，将会化为无比巨大的政治资产。

为了战后，上司察觉到不能让共产主义者成为「唯一胜者」的必要性，只能说是「慧眼」了。

太佩服了。

对于知道其他世界历史的谭雅来说，杰图亚上将所看向的未来预想图，甚至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恐惧。

啊，上司啊，您真是太棒了。

但愿能从像您这样的人物手中得到前往下一个职场的推荐信，要是这样，自己的第二职涯也就前途无量了。

如果是一般公司。

肯定也能期待他会是在部下转职时，爽快地把人送走的大人物啊。

「怎么了，中校？」

「没有，下官只是再度深感到阁下的可怕，重新涌起了尊敬之意。」

「看看我，是个平凡的人类唷，中校。有长着尾巴吗？就连舌头也跟贵官一样只有这一条吧？我只是个诚实的人类。」

「相对地，您是杰图亚。」

对于这句非常愉快的回话，杰图亚上将微笑起来。

「要是后世能以恶魔的意思流传下去就好了呢。我会这样祈祷的。」

该说他非常愉快吧。

总而言之，痛快的回答让我大大享受了知性。

要是杰图亚这个「名字」迟早会变成「名词」，今后还真让人期待不是吗？

「还真是痛快至极的未来预想呢。中校，可别太夸奖老人家啊。作为世界的可怕公敌，明明只要能名垂青史就很光荣了。」

「如果是阁下，不管您愿不愿意都会名垂青史吧。」

对谭雅而言，倒不如说是因为受不了他才这么说的。不过对于做好觉悟的杰图亚上将来说，却没有比这更好的贺词了。

想必是很大的祝福吧。

正因如此，杰图亚上将由衷表现出满腔的喜悦。

「哈、哈、哈、哈、哈，但愿如此。中校，你也期待一下。如果是贵官，将会被盛大地提到名字吧。我们会一块名垂青史呢。」

尽管对眉飞色舞的上司不好意思，然而谭雅并不想跟他一起跨越这条界线。

「下官并没有想名垂青史的意思。」

「不不不，所有的书籍……都会痛骂我们吧。」

作为世界公敌，在善良的人们心中留下精神创伤，化为永恒的存在？

别开玩笑了──谭雅在心中发着牢骚。

像杰图亚上将这样的爱国者，会觉得这样很好吧。不过对像谭雅这样的个人主义者来说，则是完全无法理解。

「真是可怕的未来呢。」

如果要被记载在书上，想作为知名的作者留下名字。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回想起过去那个本来有可能实现的口头约定。那也是从玩笑话中延伸出来的一句话。

不过跟杰图亚上将相比，已逝的卢提鲁德夫阁下还真是贴心。会建议部下过版税生活的上司，那位大人可是最初也是最后一位啊！

「说到书，卢提鲁德夫阁下本来预定要当绘本的赞助商的，还真是可惜。」

「绘本？」

对于上司意外似的询问，谭雅点了点头。

「是关于害怕战争的我的悲情故事。费用会由参谋本部支出吧。我们曾开玩笑地说要将可怜小雅的故事写成绘本出版，目标是成为深受有希冀和平的小孩子的家庭欢迎的热门绘本呢。」

「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说了这么愉快的计划？」

是的──谭雅以沉痛的表情点头。

「让下官曾梦想将来能过着愉快的版税生活。」

「不如人意呢，所谓的人生。」

就是说啊──谭雅在心中带着一道深深的叹息同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让下官总是不得不这样自问自答。」

「就是说啊，中校。」

仿佛有点落寞的杰图亚上将，在这时厉声说道。

「不过正因如此，所以命运是要我们亲手去掌握的。就像个人类，肃穆地尽到我们所该肩负的义务吧。」

「计划是？」

「师团的集中投入，局部性优势，机动力的活用。你可以期待喔，中校，我在义鲁朵雅方面安排了二十二个师团。」

他随口说出的是机密情报吧……不过跟「杰图亚上将的真正意图」这个剧毒相比，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作为军人的谭雅，极其平静地吟味着杰图亚上将所告知的内容。

「下官不知道该说只有二十二个师团，还是该说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能有二十二个师团。」

对于作为专家回应的谭雅，杰图亚上将看似愉快地笑了起来。

「义鲁朵雅军只要总动员完毕的话……光看帐面兵力会有一百四十个师团吧。」

「敌我的兵力比约1：7呢。居然要人去攻击七倍的敌军，帝国军参谋本部也相当会强人所难啊。」

「中校，贵官有资格说吗？在达基亚搞出那件事的究竟是谁啊？」

「那是下官年轻时犯下的淘气之举。而且，达基亚大公国军与其说是师团，倒不如说是实弹演习的标靶。」

「没错、没错，实情重于帐面战力，这点义鲁朵雅也一样吧。」

不对──谭雅质疑起杰图亚上将的发言。

「阁下，下官就基于实际交战过的感想发表意见。义鲁朵雅军以军队来讲，算是相当优秀的吧。」

「在国境的是常备部队，海军也是如此吧。」

一面愉快地抚着下巴，杰图亚上将在这时稍微耸了耸肩。

「不过后备军人的大量动员，可不是会依照计划进行的事。我军的大陆军，有依照计划动员吗？」

杰图亚上将这段话，让谭雅想起大陆军「姗姗来迟」的事。一直都是这样。

理应是保证完美的动员计划，一旦到执行时才发现到一堆冗赘。

就连将「内线战略」视为国防的大前提，应该在铁路计划与物资动员上用尽一切努力的帝国都是这样了，那么没有帝国这么紧迫的义鲁朵雅的计划……这种指摘让人感到很大的说服力。

「义鲁朵雅的动员计划，也跟我方同样有着缺陷？」

「实情是左支右绌吧。一线级的常备是十五个师团。而要是努力动员，能用的后备军人，我判断实际上是五十五个师团。只要将雷鲁根上校的报告，以及在战斗报告上看到的敌军动向整合起来，他们的第一线部队意外地有限。」

一百四十个师团中，有一半以上是纸老虎。

相对地，帝国军二十二个师团全都能作为战力。

要是这样，敌我在帐面上的兵力比便会是2：7。

如果考虑到在实战经验上的优势，确保了虽是局部性的空中优势，并以战略性奇袭打穿敌军的好几座防御阵地，倒也不是无法一战。

尽管不是无法一战，谭雅依旧提出反驳。

「纵使是纸老虎，只要有必要，也能维持急就章的防卫线吧。请看看东部。将残兵当场重新编制，以东拼西凑的急就章部队进行防卫战这种事，无论是联邦还是我们，都已经做到不想再做了。」

这难以说是理想的部队，是连配合都有难处的一伙人。

即使是这种部队，只要下定决心为了守护故乡而奋战到底的话？只要看看像托斯潘中尉这样的人便会立刻明白了。就连像他这种愚直的军官都会在收到「死守命令」后，坚决地奋战到有后退命令为止吧。

谭雅虽然难以理解，但爱乡心是很强大的。

「人是会为了自己的故乡舍命的生物。即使是只会开枪的人，也得看要怎么用吧。」

「剩下的七十个师团，要是能把枪拿好而没有逃跑，就该称赞了吧。因为大半都只是『服过兵役的成年男性』。」

对于果断否定的杰图亚上将，谭雅提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疑问。

「只不过，这可是七十个师团的人员与组织结构。爱国心与爱乡心，有时甚至能实现无谋的防御战斗吧。」

「中校，贵官将七十个师团视为『战力』。」

是的──谭雅点头。

「只要确保住师团的基干人员，便能急速动员。姑且不论运动战，至少能充当定点防守的师团。只要以敌军的常备战力作为主力，甚至能展开有限的反击吧。」

就某种意思上，跟沙罗曼达战斗群一样。将魔导大队作为主力，如有必要，便以临时编成遂行任务。义鲁朵雅军的第一线确实是溃败了……但终究只是枪头瓦解了吧。

「为何会这么看？」

「只要具备师团的架构，便能用来防卫。即使是拿着步枪，丢到阵地或村落里的急就章假师团，也能够进行抵抗吧。」

对于谭雅基于经验的进言，杰图亚上将愉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中校，贵官是这样看义鲁朵雅式师团的架构啊。」

「还有其他的看法吗？会准备那么大量的师团司令部的理由，下官以为正是为了要不顾一切地进行防卫战吧。」

「是职位。」

「咦？」

连想都没有想过的答案，出乎了谭雅的意料。

「并非战力单位的师团，而是作为职位的……师团吗？」

「像贵官这种军功傲人的军官是不会知道的，想留在军队里的『高级军官』一直都很烦人。」

对于想转职的人来说，旧组织的职位一点好处也没有。或者该说，对谭雅来说，军队就像是个不允许「自由契约」的球团。

想要自由球员权的人与想赢得续约权的人，观点会一样吗？总之便是这么一回事。

「义鲁朵雅有着大量将官。那么，为了让他们分配到职位……七十个师团与一百四十个师团，哪一边比较好？如果只需要司令部职位呢？」

「真让人傻眼。没有部下、没有武器的师团长吗？」

尽管曾想过没有部下的管理职，却从未想过没有士兵的司令部啊！

朝着苦笑的谭雅，杰图亚上将像是要她安心似的微笑起来。

「让我们开始欺凌弱小吧，中校。」

「就待阁下命令。」

[Chapter]

Ⅱ

第贰章

舞台

The stage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下旬　多国部队司令部

联邦的冬季很冷。

然而让脊背冷得发颤的理由是什么？德瑞克心里有底。无论如何，都不该只怪罪季节吧。

因为来自本国的Mr.约翰逊，依旧是名不祥的使者。

在临时司令部一发现德瑞克的脸，他便绽开亲切的表情，哎呀哎呀地以一副开朗的模样朝他举起手来。

而要说到他的举止，全都非常洗练，是绅士中的绅士。

当这一切映入视野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做好最坏的打算，打起精神。

尽管如此。

或是说，一如预期。

Mr.约翰逊抛出的话语，仍旧让德瑞克中校忍不住反问。

「咦？从联、联邦撤退，派往义鲁朵雅……吗？」

「不是撤退，是战略性的重新部署唷，中校。我十分清楚这里的任务重大，但帝国对义鲁朵雅的侵略让情势截然不同了。」

说到这，Mr.约翰逊微微笑起。

「好啦，先坐下吧。你放轻松就好。这件事得稍微聊一下。」

等在Mr.约翰逊的劝说下坐好后，德瑞克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劝坐的诡异之处。

他这不是还十分自然地抢走靠近暖炉的座位吗？

「这里是我们的司令部，客人是你才对吧。」

老绅士仿佛这是自己地盘似的摆起架子，优雅地抽起烟来。他那看向联邦茶炊，要人奉茶的态度还真是自然。

在德瑞克假装没注意到的无视后，或许是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吧。他微微蹙眉，然后就像突然想到般地耸了耸肩。

可以说是恣意妄为。

脸皮厚到只能甘拜下风。

「好啦，来谈谈工作的事吧。」

傻眼的是，他这不是还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事了吗！

「太阳升起，终将会落下，大自然就是这种存在。本国也像这样，把政治问题拿到台面上争议，最后作为难题落到现场。」

说出难题二字的老人，带着疲惫的表情。

只不过，德瑞克中校可没有纯真、纯情到会被外表蒙骗。因为，来到他这边的同胞……总是带来堆积如山的麻烦事。

「尽管不能跟像你这样的现场人员比较，但我也是被到处使唤来使唤去的人，就连这种不合理的传令，也是其中之一。」

痛切地喃喃低语，Mr.约翰逊在椅子上漂亮地叹了口气。

「真受不了，国王陛下的忠实臣民也很难当啊。我们都很辛苦呢。」

要来一根吗？──他亲切地递烟劝抽的举动，还真是充满感情。乍看之下，也让人想与他分享辛劳，一起大吐苦水。

然而，这终究只是表面的假象。

德瑞克知道，真正该同情的「唯有」自己。他打从心底的确信着这一点。

「辛苦的人是我们。」

「Mr.德瑞克，这是自私的想法。」

「恕我失礼，但这才不是什么自私的想法。因为与敌军交战的，不是本国，也不是你。而我们是为了在这里战争，才被派遣过来的。为了在这里战争，我们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现在要我们舍弃这一切？」

对于板起脸来试图抗辩的德瑞克，带着洒脱表情的老情报部员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但这毫无疑问是个不愉快的通知。」

狠狠地瞪过去后，一派从容的Mr.约翰逊便在眼前摆出圆滑笑脸的人格面具。

是不能让人察觉内心想法的情报部员榜样。

「我虽然只是个传令，却也打从心底同情着贵官的处境与心境。接下这残酷的任务，让我对你是肃然起敬。」

说出形式上同情的Mr.约翰逊，在此时收起和蔼老爷爷的氛围，露出邪恶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作为多国义勇军的战场，义鲁朵雅是最棒的舞台。」

不是吗？──要是被他用眼神这样询问，即使是德瑞克中校也会不甘愿地理解到本国的意图。

「多国义勇军」本来就是吉祥物。

是本国的政治家们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表演的一颗棋子。在现场战斗的演员意见，是其次、再其次的问题。

不过，尽管如此，

自己等人也一直在现场与联邦人并肩作战、同甘共苦，对抗着可怕的帝国军。姑且不论共产主义者，联邦人是战友。正是对一同奋战的伙伴的义务，驱使德瑞克中校开口。

「恕我失礼，Mr.约翰逊，请考虑我们好不容易才跟联邦军建立起像是信赖关系的关系性。」

不能把伙伴抛下。

德瑞克主张着这种士兵的、战士的，几乎可说是原始的道理，让Mr.约翰逊和蔼可亲地微笑起来。

「这我知道。」

宛如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般点头，说着「我深有同感」而拍向德瑞克的肩膀，表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向他展现亲切的本国情报部员。

有股非常讨厌的气息。基于不祥预兆，德瑞克察觉到最糟的可能性。

「会尊重现场的信赖关系吗？」

「当然，我们的确打算尊重这份信赖关系唷。正因如此，为了让这份信赖关系更加发展，也会不惜采取必要措施。总之，就是我们不会背叛一同奋战的友人，做出这种背信忘义的事。」

坐在对面之人的这段话，让德瑞克忍不住提出疑问。

「保持良好的友人关系？」

要怎么做？没有补上这个疑问，几乎是个奇迹吧。

然而在感到诧异……具体来说，是仍表现出不信感的德瑞克眼前，Mr.约翰逊却带着满面笑容点了点头。

「我们是不会让好朋友分隔两地的。你们全员都要前往义鲁朵雅，就连米克尔上校以及他的伙伴们也不会遭到排挤。你们要一起前往温暖的义鲁朵雅。」

「恕我失礼，Mr.约翰逊。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将整个多国义勇军一起调到义鲁朵雅。」

「没错。就是这样唷，中校。」

事情太顺利了。

能在义鲁朵雅，全员一起展开部署？

带着即使说得客气一点也是怀疑的眼神，德瑞克提出质疑。

「……共产主义者容许了？」

「就是这样唷，中校。」

「难以置信，怎样也没办法。」

他们，那个联邦，那些共产主义者们，曾一度彻底否定了「魔导师」。

尽管基于战时必要性而大规模运用……却也是「附带监视」用得不甘不愿，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没注意到的，想必只有一部分头脑简单的笨蛋吧。

「他们会愿意将魔导部队派到无法彻底监视的外国战地？倘若要去义鲁朵雅的只有我们，共产主义者会很乐意把我们赶走吧。但如果要连同联邦军的魔导部队一起，便另当别论了。」

「中校，你似乎被困在非常狭隘的观点上呢。」

「恕我失礼，你说我怎么了？」

朝着德瑞克，Mr.约翰逊带着数学老师看到学生计算错误时露出的傻眼眼神，回答他的问题。

「多国义勇军打从最初就是带有政治背景的部队。我还以为贵官早就知道了……是在战争中不小心忘掉了吗？」

「怎么可能！这可是让我理解得刻骨铭心，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不过对于如此唾骂的德瑞克，Mr.约翰逊却一脸傻眼。

「那么你是误会另一件事吗？以我管见，贵官似乎太过低估帝国侵略义鲁朵雅方面的事了。我建议你，就算军务繁忙，军官也该去关注一下内外情势。」

开玩笑──德瑞克嗤之以鼻。

「你以为我会悠哉到不去关注帝国的动向？也太侮辱人了。」

「中校，你想说自己有在关注帝国吗？」

作为理所当然的事，德瑞克点了点头。

「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战线只是侧面防护。他们赌上命运的地方是这里。」

「所以？」

「这里──联邦方面才是决战地点。将魔导部队调离主战场，派往义鲁朵雅？只让我觉得是搞错了优先顺序啊。」

对于德瑞克自信满满的断言，老情报部员尽管暧昧地点了点头，仍旧带着满面笑容耸耸肩膀。

「贵官在军事上是正确的，在政治上却不合格。」

「咦？」

「在军事上，没错，诚如贵官所言。帝国会在这里死去。然而，这里不是舞台。如果主要舞台在义鲁朵雅，诸位的配属地点就是义鲁朵雅。政治便是这么一回事。」

约翰叔叔更加冷淡地说出答复。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德瑞克中校忍不住眨了眨眼。

「……能请教理由吗？」

「很简单唷。因为我们，因为世界，不得不作为好邻人互相帮助，团结起来迎战强敌嘛。」

仰躺在椅背上的老情报部员这句话，轻易超出了德瑞克的想像。

「咦？互相帮助？你难道想说国家理性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觉醒了利他主义吗？」

「要是你对国家怀有幻想，快给我醒一醒吧。」

太让人傻眼了。像是在这么说似的望向天花板后，Mr.约翰逊甚至以说教般的语气，滔滔不绝地稍微教训起德瑞克。

「无论是我们或联邦，都是以极为正常且纯粹的自私自利，让多国义勇军到义鲁朵雅展开部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Mr.约翰逊一手拿着香烟，叹了口气。

「联邦人当场就理解了这个部分呢。」

把香烟塞进烟灰缸里，拿出打火机来的Mr.约翰逊，以执着的眼神看着德瑞克，继续说道。

「你这个善良的联合王国臣民，却在政治领域上不如邪恶的共产主义者，还真让人感叹啊。明明就必须有像共产党员那样，当场大为赞成的感觉。」

「恕我失礼，那个……真的取得了联邦当局的同意吗？」

「当然取得了。美好的友人还愿意提供支援喔。」

「友人？恕我失礼，你有联邦的友人？」

对于以全身表明疑问的德瑞克，约翰叔叔像是能明白似的说明起最新的协议。

「我们可是能与全世界成为好朋友的唷。」

「别开玩笑了。」

「这是玩笑没错。不过，利害一致这点是真的。因为恶魔，只有契约会好好遵守呢。」

「恶魔？」

「就是我们敬爱的内务人民委员部。是那位愉快的头子亲自安排好的。拜这所赐，出国程序是难以置信地顺利。」

难以置信的事情，他经历的可多了。

就连这样的德瑞克，都差点因为这句话而从椅子上跳起来。

「请等一下，先生，你说内务人民委员部给我们方便？」

「还面带笑容，笑咪咪地帮我们加油打气喔。态度也非常亲切。若想喝茶，他们也会帮忙倒一杯吧。」

只要明白联邦的内情，便能十分清楚地想像那个集团是一群怎样的家伙。可怕的秘密警察们，面带笑容在招待客人？

「Mr.约翰逊，我难以置信。」

「你也是个疑心病很重的男人呢。」

这是根据经验──对于这样回答的德瑞克，Mr.约翰逊却翻开让人更加惊讶的宝物盒。

「为了让官僚组织动起来，还帮我们准备了推荐信喔。」

「文件？」

「要是有人啰哩啰嗦，就拿给他看吧。除非想自杀，不然都会笑咪咪地送你们离开吧。」

收下约翰叔叔伴随着要好好保管的叮咛丢来的一叠文件后，德瑞克中校目瞪口呆地拿在手上看了起来。

那是很细心地同时写着联邦语与联合王国语两种语言的「最优先通行证」，还附带着如有必要，甚至能征用船舶与车辆的强权。最后是所有相关人员一旦有怠慢协助的情况，将会受到内务人民委员部调查的一行字。

「……这份命令文件是什么？」

「Mr.德瑞克，内容好歹自己看吧。那是要求联邦军所有部队，要在多国义勇军出国之际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是内务人民委员与联邦军司令部的联名文件呢。」

「……也就是认真的啊。」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目前这个时候，米克尔上校也收到相同的命令了吧。」

笑咪咪地。

或是说，带着坚决而不容拒绝的阴森笑脸。

Mr.约翰逊让德瑞克做好了前往新任地赴任的觉悟，毕竟德瑞克也只能同意了。

只不过，有件事德瑞克想先问清楚。

「……可以请教这件事背后的理由吗？」

然而视线前方，却是Mr.约翰逊的凝重表情。看样子是要他自己去想吧。

揣摩了一会后，德瑞克摇了摇头。

自己的薪给等级终究只有到中校阶，是海陆魔导师。每个月从国家那边领到的薪水，并没有多到要为了阴谋与政治不断地劳心费神。

这是我的工作吗？不对吧。德瑞克很干脆地放弃了。

「Mr.约翰逊，我是个笨拙的男人，行动时要是不知道背后的理由，很可能会造成事故吧。希望你能给予适当的说明。我认为这是当然的权利。」

对方想必不愿意说吧。

想必会不断地隐瞒情报吧。

以什么Need to know为由，总是不给德瑞克等现场人员视为必要的情报。怎样啊──这样心想的视线前方……老人露出了有如向日葵般的满面微笑。

「这是正当的要求呢，Mr.德瑞克。」

「你愿意说明？」

「我当然愿意！你是想知道联邦人的意图吧？这事很简单呢。据我们的推测，联邦应该是想成为『援助者』，摆脱『被援助者』的身分。」

在对帝国战争之际，联邦接受了各国的援助。

合州国以租借法案送来的物资尤其重要吧。附带一提，负责护送的是联合王国的皇家海军。而且还接受了以德瑞克等人为主，由少数专家所组成的援军，这是实情。

就这点上，的确能理解政治会排斥这种只有受到援助的立场，不过……德瑞克提出疑问。

「是面子的问题吗？即使如此，联邦才是对帝国战争的主翼，他们扛下了正面战斗。我实在不觉得有必要为接受援助一事感到羞耻。」

以德瑞克的理解，他甚至能毫不讳言地说「联邦」比联合王国还像这场战争的主角。

正因为联邦是大陆国家，才能成为同属大陆国家的帝国军天敌。

「所谓的政治，并没有你这么合理唷。」

讲到这里，Mr.约翰逊带着苦笑说出指导。

「义鲁朵雅遭到攻打，合州国派出部队。我们自不待言，就连自由共和国也硬是从殖民地召集了战力。」

「真是令人安心的消息呢。」

「没错，确实令人安心。」

所以，约翰逊先生像是窃窃私语似的向德瑞克说道。

「我们资本主义阵营都这么努力了。这种时候，唯独决定要建设繁荣社会主义的联邦『要求援助』的话会怎样？无论是以意识形态，还是以实际利益来讲，都对他们很不利吧。」

德瑞克虽然困惑了一下，但也不是无法理解他想说的意思。只不过，一想到现场要为了较量这种无聊的虚荣呕心沥血，这便只是令人作呕的一句话。

「是因为面子？所以才会派遣援军？」

「正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还要维持东方战线，象征性的派兵就是极限了吧。」

象征性。

令人讨厌的说法──德瑞克中校在心里唾骂。

因为是多国义勇军，所以是象征。

「以这点来说，像你们这种少数精锐的魔导部队很好用。即使作为战力也总是受到欢迎吧，从象征性的意义来讲也很完美。」

听到一如预期的答案，德瑞克露出不满的表情。

「……既然下令要我们去，下官也愿尽微薄之力吧。不过，这将会是场恶梦。」

「恶梦？」

「指挥官是联邦体系，主力是联合王国与联邦混合的多国部队，最后还要与义鲁朵雅以及合州国两军保持一致的步调……」

要对外宣称「合作」很简单。

然而，在实战中保持步调一致的事呢？

作为有机性的战力，作为部队所需要的配合呢？

这要在短期间内建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一旦投入实战，完全能预见重大惨剧。即使以过于露骨的神情表明担忧，依旧是太过低估。对德瑞克中校来说，也想尽可能地牵制上头的乐观论。

但很难得的是，情报部员对德瑞克做出倾听意见以上的让步。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

「空头支票就免了。」

「你放心吧，只会设置名目上的联合司令部。运用上会跟以往一样能自由行动。哎呀哎呀，义鲁朵雅人也很行呢。」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义鲁朵雅方面

所谓最前线的人，说到底就是要在现场实践高层无理要求的一方。

以这点来讲，无论是联邦、联合王国，还是义鲁朵雅……那怕是帝国军也不出例外。

护送杰图亚上将回到后方，才想说终于能回去时，谭雅便收到掩护雷鲁根上校的第八装甲师团完成「前进准备」的军令。

解说

【装甲师团】

为什么不是「战车」师团，而是「装甲」师团？大致上，装甲师团是由「战车」＋「机械化步兵」＋「其他单位」所组成，因此才会称为装甲……尽管并非不能这样说，但我觉得其实是因为外文太难了。

要在临时的停战期间结束后，同时以全军战力冲锋的命令。

在长达一周的停战这种慈悲为怀的脸孔背后，帝国军的后勤单位日以继夜地以快得乱七八糟的速度与东拼西凑的本领，征用并分配着在停战期满后「再度进击」所需要的物资。

就连航空魔导师也像头驴子般地被派去从事空运作战。

让只靠卡路里便能飞行的航空魔导师，马不停蹄地搬运让装甲师团运作的燃料，还真是残忍的做法。就以滥用部下这点来讲，谭雅是还比不上长官吧。

即使运完进击所需的燃料，之后也还要为了准备像是本业的「战斗任务」进行会议。

这便是裁量劳动制最让人诟病之处。不过谭雅还不想死。

既然还不想死，也不能让部下白白送死，就不得不去努力了。

待燃料宅配的业务一结束，她便立刻连同战斗群主力一起，与在一旁展开部署的第八装甲师团会合。

就这样，直接进行指挥官会议。

想尽量在事前协议好一切能协议的部分，雷鲁根与谭雅两人埋首在业务之中。

只不过，他们并非疏远或陌生到得花时间磨合的关系。

结束大致上的任务分配、表明双方的战力状况、基于假定环境的情报交换后，便只剩下「会收到怎样的命令」这个议题了。

而关于这一点。

在深受杰图亚上将信任这点上，无论是谭雅或雷鲁根，都十分清楚杰图亚上将这名指挥官的性情。

「决定从东部的昏暗战线，转调到义鲁朵雅的温煦太阳光下进行转地疗养的杰图亚阁下，状况好到不行啊。」

谭雅仿佛抱怨的低语，获得雷鲁根上校的深深点头。

「只不过，中校，在我的记忆中……阁下在东部时好像也是这样。」

也是呢──谭雅点头同意后，随即指向摊开在野战折叠桌上的地图，直接了当地总结状况。

「上校，诚如你所见。」

能从地图上看出，依照杰图亚上将命令展开的帝国军有多么绵长。

义鲁朵雅战役在开战的第十二天停战，以让民人避难的名目带来长达一周的短暂和平。

然而实际的情况，却让人不由得害怕。

「友军部队已丧失冲击力。战线拖得太长。只看表面上的配置，就跟无秩序状态一样。」

凝视起地图，她注意到一个停在奇妙地点的师团。才刚这么想，便发现也有师团正在后退。尽管如此，像是奉命要毅然地发动攻势的冲锋部队也在前线附近。

因为是在这种状况下停战，所以才教人吃惊。

军官学校的候补生要是做出这种指挥，是会当场不及格的。

「照这样下去，我方会丧失优势吧。另一方面，可预期敌方会随着时间逐渐增强。」

给予敌人的时间是一个礼拜。

这在作战层面上异常地漫长。

对于要防止不顾一切冲锋的帝国军部队遭到反击瓦解，争取时间重新调整后勤来说，是过于充足的时间……却也是久到会容许敌军重新编制的时间。

面对谭雅指出的问题，雷鲁根上校同意似的点了点头。那与其说是从容不迫，更像是不甘不愿的点头，无比明确地述说着「即使知道也无能为力」的帝国军困境。

「也没办法无视作为敌方同盟军参战的合州国。就连疑似他们先遣部队的新脸孔，也已在好几处战线上确认到了。」

唉──从雷鲁根上校口中发出这种牢骚。

「时间是敌人的同伴……吗？」

「是这样吧。」

谭雅一面回应，一面忿忿然地摸着手表。

「不仅被时间舍弃，战线还坑坑洞洞。混乱与无秩序，具体来讲，这也能说是不像我们『帝国军』会有的丑态。」

至少在这场大战的中期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倘若不是像现在这样疲弊的帝国，敌方也会感到强烈的不对劲吧。

没错。

太过自然地，帝国军陷入了混乱。

「正因如此，下官预期杰图亚阁下会施展魔术。」

「魔术？你说魔术？」

喃喃说到这里，雷鲁根上校有些忌讳周遭地压低声量。

「中校，贵官也……是这么看的吗？」

两人都在东部见识到了巨大的诈欺。

潜藏在出乎意料的配置之下，那个放手一搏的战略。况且，谭雅自己可是亲身体验到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这是当然，上校。只要是帝国军人，任谁都不得不理解到这件事。」

啊──谭雅说到这里，稍微修正发言。

「就这个意思上，他们也是啊。联邦人也不会被骗了。」

假如这次的敌人不是义鲁朵雅人与合州国人，而是成长到身经百战的联邦人；假如不是受到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支配，而是受到战争家的务实主义支配的那些人。

「他们也是能参加杰图亚阁下受害者协会的一群人。作为其中一名会员，下官就发自内心地断言吧。不分敌我，只要是曾一度尝过苦头的人，应该都能看出这个状况很不自然。」

瞠圆双眼的雷鲁根上校，却在这时轻轻微笑起来。

「看似非常识，却很合理吧。是怎样都难以否定的卓见呢，中校。」

因为──他接着说道。

「我也有同感。」

话虽如此，雷鲁根上校依旧有个疑问。

「只不过……我看得出这是为了磨利『凶牙』所特意下的工夫，但我也只看得到这里。阁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难以猜出明确的内容。」

「就算是推测也无妨。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想知道阁下的意图。」

那么──谭雅开口说道。

「坦白说，以军事合理性来看，现状下的作战指导是有问题的。只有在义鲁朵雅军、帝国军之中属于少数派的东部方面经验者，能理解到这当中潜藏着杰图亚阁下的恶毒艺术吧……」

「再来我就不懂了。」

回应雷鲁根上校的牢骚，谭雅陈述起自己的意见。

「这种混沌的局面，正是阁下所需要的不是吗？该理解成是某种魔术的事前准备吧。」

「贵官是指政治吗？啊，所以才会在义鲁朵雅的王都前要我们停止进军啊。只要认为阁下是在摸索交涉契机的话……」

会是议和吗？──对于雷鲁根上校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臆测，谭雅却以一句「这个可能性仍存有疑问。」插话说道。

没错，杰图亚上将的确看到了帝国的结束。

然而说到他的样子，可是跟作为好输家接受命运的那种人有着天壤之别。那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要去把命运打死的人。

「在能看到城市的地点，继进军准备的命令之后，收到『禁止攻略王都』的命令倒还可以接受。因为『禁止攻击义鲁朵雅王都』是政治性的判断。」

问题在于这么重要的事，直到「抵达前」都没有传达下来这一点。

以谭雅所见，这是很不寻常的事。假如停止进军的命令没能赶上，他们说不定就会在停战成立之前冲进去了。

只不过──谭雅说道。

「那个停止命令，说不定是打从最初就考虑好的。」

「你为何会这么想？尽管我不打算自夸，但我们在首战中的进击十分迅速，即使保守来讲也是势如破竹。仍旧有超出上头预想的可能性吧。」

雷鲁根上校的指摘也很有道理。然而，谭雅还是不得不说。

「如果是即兴地命令我们『攻略』，倒还可以理解。」

扩大战果的命令极其当然，趁着良机赌一把是符合战理的决断。如果是下令攻占，就不会有半点迟疑。

「可是，要是在看到『攻略可能性』的瞬间，做出停止进军的决断，这难道不会是某种恶毒策略的前兆吗？」

实际上倘若可以攻略，谭雅也想这么做，因为是在转职活动前。既然要转职，便会想要一些能在转职对象面前推销自己的卖点。

就在这种时候，收到禁止攻略的指示。

在取得功名的机会之前，这种指示也让她很泄气。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能根据谭雅这个一介校官的功名心，来决定要不要攻略敌国首都。

要是这么做，便等着被盖上连行政命令都无法遵守的危险人物烙印了。

以转职前的差错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失败。想要赚取印象分数的谭雅想了又想，拚命地以客观角度思考着，能推销自己的卖点有没有掉在哪个地方上。

到最后她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没有任何能赚取分数的机会。这虽然很难受……却也让她在某种程度内看出上司的意图。

「依下官愚见，本国，或是说杰图亚阁下……是打算把义鲁朵雅王都当成游乐场吧。」

「游乐场？」

「就是玩具箱不是吗？尽管没有重启战斗状态，但即使很勉强，仍让强力部队前进至王都附近的阶段。另一方面，敌军也同样在增强兵力。难道不能认为阁下这是在集结玩乐的同伴吗？」

说要打一场礼数周到的战争，手法却意外地恶毒。

「这与其说是战争，更有可能是为了政治的军事力行使……」

正当谭雅说到这里时。

挂着少校阶级章的年轻参谋，一副顾不得规矩与礼节的模样，十万火急地闯进正在进行指挥官会议的帐篷里。

「请恕下官失礼，师团长！」

「我只是代理。所以，有什么事吗？」

敬礼也做得匆匆忙忙。年轻少校递出一张小纸条，似乎是刚收到的命令文件。

「请看这个！是本国发来的最新命令。」

像是挥拳般地提出文件，十万火急地赶来的这名少校，该说很热心吧。只不过，谭雅对命令文件的兴趣比人还大。

「是话题中的杰图亚阁下发来的吗？」

对于谭雅的试探，雷鲁根上校在默默点头后看起文件。

「很像是阁下的命令。」

那么？──对于表现出干劲问道的谭雅，雷鲁根上校点头回应。

「说是要在停战期满的同时，刻不容缓地攻击敌野战军。贵官则是要率领魔导部队，前去进行魔导歼灭战的样子。」

「歼灭敌魔导部队，并尽全力歼灭合州国军？这就是上头的意思吗？」

「对贵官的命令是这样。军队全体的目标是敌野战军，而且要在敌军重建体制之前歼灭，也就是正攻法。」

「看来是要我们去教育一下合州国的新人，什么是战争的味道吗？」

会欢迎来宾，也会指导新人。而且无论哪一边都不会敷衍了事。这就是帝国的待客之道。

礼数周到说得还真是没错。谭雅几乎傻眼的意识，被雷鲁根上校有如忠告的声音唤了回来。

「不过，对于贵官有一句补充。」

「对于下官？」

正想提出疑问，谭雅便随即改变主意，认为这样才是杰图亚阁下。

要说的话，就是作为好久没有强人所难的上司所下达的命令，单纯的正攻法太不自然了。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参谋本部直属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都会被狠狠使唤。

转生前和平且良心的准时下班生活，至今也作为早已失去的过往，让谭雅不得不感到怀念。

啊，和平。

啊，准时下班。

啊，日常。

失去的事物，是多么美好啊。

正因如此，才要取回来。

「是不可能的任务吗？请交给我吧。那怕是义鲁朵雅首都，下官也会以直击化为焦土。」

「杰图亚阁下真的很了解贵官的样子呢。」

「上校？」

「……说是唯独贵官，对于义鲁朵雅首都的行动只能保留在威胁上。这部分作为军令，明确记载在命令文件上，甚至还限制你靠近首都喔。」

听到雷鲁根上校仿佛苦笑般地答复，谭雅立刻向他确认。

「上校，恕下官失礼……意思是，别说攻略，就连攻击都禁止下官去做的命令吗？」

尽管怀着不至于吧的疑惑，雷鲁根上校却一脸得意地在谭雅眼前点了点头。

「实质上正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人的想法在这里达成一致。

杰图亚阁下的命令，是要在现状下对「义鲁朵雅的首都」置之不理。而且还是以再三嘱咐的形式。

「杰图亚阁下居然下达这种命令。」

这背后的意图究竟有多么恶毒啊。

无论如何，事情都很清楚了。

这是前兆。

即将落在谭雅等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棋子身上的，将尽是一些受到政治意图限制的命令吧。

「战争的方式改变了呢。」

「的确……只不过我不打算对此说三道四。如果这是必要之举，那便只需要去侍奉必要。」

话虽如此──雷鲁根上校露出有些疲惫的表情。

「但如果只需要战争，会有多么轻松啊。」

痛切地喃喃说出的这句话，透露着辛劳的痕迹。

「因为是政治与战争呢。我们也不得不去注意自己的行为表现。」

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做吧。

在战时状况下，立身处世是非常重要的。

谭雅也基于出人头地与自我保身的观点，想尽可能地建下军功。为了在转职履历表上做出让人印象深刻的自我宣传，功劳愈多愈好。

「……可以的话，真想直击王都。」

谭雅纯粹的心声，似乎是将到底太过现实的升官欲望吐露得太多了。只要看到雷鲁根上校有点僵硬的表情，就能看出长官感受到要她「自重」的必要性。

正因为谭雅自负很了解人类心理，所以当下便理解到有必要解开这个「误会」。

「上校，请放心，我也是军人，会遵守命令的。遭到误解并非下官所愿，只要下令等待，等待就是下官的职责，所以还请上校放心。」

「啊，那个……中校，贵官有狩猎首都的兴趣吗？」

「咦？是说狩猎首都吗？」

「达基亚、联邦，然后是义鲁朵雅。你想直击国家首都的习惯是不是很严重啊……」

原来如此──谭雅这下懂了。听他这么一说，自己确实会因为显着的军功欲望，前去攻打明显目标，有着这种类似坏习惯的倾向啊。

对于义鲁朵雅的王都也是兴致勃勃。

然而，这种倾向并没有强到会让她无视上头合理的命令。这种愚蠢的自我宣传，有谁会去做啊？

因此，她懂得身为善良军官的处世之道──至少，当事人谭雅确信自己很懂而挺直身躯，作为对义务与责任有着自觉的将校，以模范且甚至让人感动的认真态度，面对雷鲁根上校的误解。

「上校，这些是误会，下官是因为军务的命令才这么做的。如有必要，无论任何地方，下官都会前去化为焦土，然后悠然地凯旋而归。」

「还真是可靠。既然如此，这次也很期待贵官的表现。」

「当然。敌魔导师的歼灭交给下官吧。就连敌野战军的歼灭，下官也会做出某种成果来。」

这样啊──如此回应的雷鲁根上校会在这时说出社交辞令，是因为他以参谋将校来说太过善良的人格吧。

总而言之，雷鲁根上校问了一个粗心的问题。

第八装甲师团能帮上什么忙吗？

对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回答带着非常邪恶的企图。

「那么，雷鲁根上校，不好意思，想拜托你一件事。能借我几辆至今缴获到的敌方车辆吗？」

对新大陆人来说，旧大陆是个有哪里让人「憧憬」的地方。

纵使这是某种偏颇的观点，不过旧大陆因为历史悠久所累积的文化气息，对于纯真的年轻人来说也是足以抱持憧憬的要素吧。

不过，时代有点太糟了。

渡海来到义鲁朵雅的合州国先遣部队，遭遇到的是旧大陆的怪物。

在总体战之下变得瘦骨嶙峋，然而也在总体战之下锻炼成长，名为「帝国军」的这头不顾一切的战争之兽。

这头野兽，说不定也是一种文化。

是累积下来的战争艺术产物。

在万骨枯的尽头，让名为参谋将校的恶魔添上经验的翅膀，成为有如奇美拉的世界公敌。

喝采吧。

因为这值得喝采。

因为这些无法成为超常英雄的凡人们，尽管如此却依旧作为勇者，面对着化身为「人类天敌」的「帝国军」这头必要的怪物。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义鲁朵雅战线

一个加强规模的航空魔导大队的「车队」。

没错，是车队。

而且还偏偏不停地发出魔导反应，以歪七扭八的队列让自己无比显眼的一群人，在「干道」上悠然进行着大规模旅行。

宛如在避寒胜地的愉快郊游，比方说就有一位帝国军女性魔导军官一面骑着摩托车，一面无忧无虑吃着巧克力棒。而在这辆摩托车的边车上，过于娇小的将校还闻着从保温瓶中倒出来的咖啡香气，笑逐颜开。

具体来说，便是没有前往战地的紧张感。

仿佛在美梦中远足旅行的气氛。一副像是出外游玩的这些人，真实身分却是帝国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们。

借用第八装甲师团刚缴获的车辆，将抢来的高辛烷值汽油注入便携油桶里。顺道一提，由于在停战期间，魔导部队就像头驴子一样成天搬运着这东西，所以也让他们对便携油桶又爱又恨。

将这样的便携油桶挂在义鲁朵雅军制式二轮车的侧边后，他们便一路仿佛兜风似的，沿着义鲁朵雅干道往王都方面南进。

这些举动是一种佯动。

是为了引出敌魔导部队，将他们好好料理一番的﻿伪装策略。

总而言之，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将警戒心不足而「掉以轻心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这块美味诱饵，挂在义鲁朵雅与合州国两军面前，引诱他们做出反应。

这是要让敌方认为，即使是在东部四处征战的魔导部队，在来到远离东部的义鲁朵雅土地后，也一样会「放松警戒」的初见杀。

只不过，稍微出了点意外。具体来说，是在关键的﻿伪装上有难处。

直接了当地说，便是对魔导反应的控制。

谭雅的要求，是要为了﻿伪装，故意以粗糙的魔导静默泄露反应。这么做是要吸引敌人上钩──直到向部下们说明用意为止都还很顺利。

有让他们理解目的，就连该做的事也彻底地让每位部下明白。

没有任何问题。

上、下级有着共同的意识，甚至全员都十分清楚，自己的行为会达成怎样的目的与作用。

然而，等到实际要让魔导静默变得粗糙时……别说是成功了。

结果实在凄惨。

尽管下令要盛大地泄露魔导反应，还不断地反复指导，但绝大部分的魔导师依旧泄露不出来。「我漏不出来。」当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勉强挤出这句坦白时，谭雅就觉悟到这会是个难题。

甚至承认自己的教育有一部分是错的。

因为在至今为止的战场上，谭雅一直要求部下做到「完美」的魔导静默。

这要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魔导静默不是零便是一。

会泄露反应的静默，本来就毫无意义。

坚决的静默。最为重视隐密性，彻底追求着奇袭效果。

这正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理所当然。

在这种环境下，硬是神经质地不断重复着魔导静默的部队，能完美达成「不准泄露魔导反应」的命令。

实在是太讽刺了，居然办不到相反的事！

「是我的教育有问题吗？太过强调不准泄漏了。」

作为教育家的坚定自信，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巨大裂痕。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所以也能理解是深入骨髓的实战经验，让他们对泄漏魔导反应一事感到生理上的厌恶。

亦即所谓的前线习惯。

谭雅也试着修正，但部下们忌讳犯禁的习性已根深蒂固。导致愈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便愈是在演技上耗费时间。反而愈是像维斯特曼中尉这种新加入的将兵，就愈能在这件事上做到近乎谭雅理想的表现。

只不过，这种程度倒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老手只要习惯的话，就能勉强办到。或是说，办到了。

也能说是让他们办到了。

拜此之赐，让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能一面一点一点地泄漏着魔导反应（虽然要说到﻿伪装程度，依旧有着相当的不满），一面在义鲁朵雅干道上悠哉飙车。

况且今天还是个平稳的兜风好日子，天候良好。要是视野也很清楚，关于「敌人」的存在，便能在被他们发现之前发现他们。

抢先发现，先发制人，一击脱离。

所谓理想的战斗，总而言之就是这种东西。

只不过──谭雅为了不让粗心的部下们照着往常的习惯「解决掉」对方，仍然没有忘了发出警告。

「Salamander•leader呼叫全员。立即确认接触到的合州国魔导部队，规模是小队，高度七五○○英尺。请『无视』像是以警戒态势巡逻中的那个。千万不要像往常一样攻击唷？附带一提，以往抑制魔导反应的习惯，唯独这次给我克制一点。」

对于谭雅自身的命令，在一旁愉快飙着摩托车的副队长提出形式上的抗议。

「02呼叫01。要是无视敌人，马上就会被捅屁眼吧？」

「01呼叫02。玩笑话要适可而止啊。」

「下官失礼了。」

拜斯少校一面敬礼一面灵活地低头致歉的模样，被谭雅一笑置之。因为副队长也不是真的在担心。

这是用来纾解紧张感的那种笑话。

在濒临危机时还能开得起玩笑，一直都是个好迹象。

谭雅满意地将保温瓶里的咖啡倒入杯中，一面享受着初冬暖阳，一面品味着令人舒畅的一杯。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帮我泡的咖啡还是一样美味啊。」

谭雅一面向骑车的副官道谢，一面从背包里拿出板状巧克力递给副官。

不理会尽管不好意思，却仍不客气地收下巧克力板大口咬下的副官，谭雅朝着浮在空中有如两颗米粒的敌人望去。

「只不过，还真是漂亮。」

一感到愉快，谭雅便忍不住笑逐颜开。

以小队编制飞行的敌人，真是漂亮的直线飞行啊。跟着并排行驶的拜斯少校一起鉴赏起上空的敌人，她甚至出言批评。

「瞧瞧他们的飞行。还真是『漂亮』。我要让各位排出那种队列，肯定需要猛特训喔。」

「拜托饶了我们吧。事到如今还要我们排出那种阅兵典礼的整齐队列飞行……」

喂喂喂──谭雅苦笑起来。

「即使是我军，只要找一下，依旧会有陈旧的教范吧？」

「要照着陈旧的教范行动，下官可是怕得办不到。」

就连浑身颤抖的副队长，以前也是个墨守教范的人呢──谭雅微微苦笑起来。

是在达基亚战争时的事吧。

真是让人怀念。当时，谭雅的副队长……可是个会依照陈腐的教范，打算从战列步兵的方阵上空脱离的人。

结果怎么了？

如今拜斯少校这名人才，已久经实战到会去讥讽依照教范的漂亮飞行队列了。

「人是要培育的呢，少校。」

「咦？」

「哎呀哎呀，没想到贵官竟然会瞧不起教范。」

感慨良多的谭雅，让拜斯少校面红耳赤地摆着手。

「那都过去了！我也曾年轻过啊。」

「说得没错。年轻的时候，就是要不断经历这种错误来学习唷。我也该对格兰兹中尉与维斯特曼中尉宽容一点吧。」

不过对于谭雅这句稀松平常的感想，骑在驾驶座上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却投来一句意外的评语。

「……那个，我有时会这么想。」

「怎么了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每次听到中校谈起年龄的话题……」

咦──谭雅感到像是可以理解，又像是不对劲的感情。只不过，一旁的副队长纠正了副官的误会。

「喂喂喂，中尉，你这是误会了喔。」

「拜斯少校？」

朝着愣然的副官，副队长摆出认真的表情后，严肃地开口。

「这种时候，说的是实战经验年资吧？」

「实战……经验年资？」

「你看，如果是这样，中校就是最年长的人不是吗？」

啊、哈、哈、哈、哈，哄堂大笑的车队，简直就像是在好天气出外郊游踏青的一行人。

以谭雅看来，尽管维斯特曼中尉仍有点僵硬，或是说保持着「适度」的紧张感，不过其他人倒是完全压过了敌方的气势。

至于说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是一如往常地吃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巧克力棒。自己递过去的板状巧克力早就消失无踪，还真是不可思议。

与地面上的松懈气氛截然不同，上空的敌人非常认真地飞行着。肯定跟教范指示一样。

一面吃着巧克力，一面继续抬头观测上空的谭雅，在这时叹了口气。

「以战术来说并没有错呢。还真是让人羡慕的余力。」

让魔导部队在前方展开的空中巡逻任务。

这不仅一点也不稀奇，甚至还能说是古典的基本。只不过，仅限于「教科书」的世界。

因为这需要将担任巡逻人员的魔导师，分散配置在复数的前方空域。假如要支援广大地区，便必然会需要人手。

敌军说不定有办法，但对如今的友军来说是无法指望的奢侈。

「在莱茵的时候，我们也有办法这么做呢。」

喃喃说出这句话后，谭雅甩了甩头。或许可以说，正是在那里不断浪费着人力资源，才会导致今日的人手不足吧。

就跟雷达哨戒舰一样。

特意让受害担当部门在前方展开部署，再根据必要由本队派出增援。这是唯有富者才允许施展的正攻法。

而所谓的正攻法，就是只要能选择这么做……便会很可靠的办法。

合州国的家伙们就这层意思上来讲是得天独厚。不过在经验这点上，帝国「仍」略胜一筹。因为经验这名教师，是收取名为尸体的束修作为学费。

谭雅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看向敌人。

「规律的行动，搭档之间也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很努力。

努力的方向性也很正确。

只不过──谭雅伴随着极致的愉悦感到确信。

「仍」不可怕。

过去的联邦军也是这样。

就在还能赢的时候，赢得痛快吧。

当天　义鲁朵雅半岛上空

合州国义鲁朵雅远征军第一军团所属，第七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的年轻魔导师们，意气扬扬地在旧大陆的天空巡航。

十一月的天空略带寒意，但充满着在这之上的浓密战争气息。

蔚蓝的天空与不时的砲声。只要将这种实战的空气深深吸入肺里，胆量也会跟着大起来。

自从来到义鲁朵雅紧急展开部署以来，经历过对帝国军的数次遭遇战，让Corinth在现时点累积了足以对自身能力怀有自信的成功经验。

对于长驱直入的帝国军的战场阻绝，尽管是停战前的极小规模冲突，但Corinth所属的魔导师们依旧成功击退了敌军攻势。损害轻微，对于帝国军的些许恐惧也早就淡去。

伴随实绩的自信，或许要说是勇气吧。

在这样的他们心中涌现的，是些许的冒险心，以及想在同僚面前好好表现的这种很有年轻人感觉的虚荣心。

况且这些年轻魔导军官们也还有余裕谈情说爱。

他──杰克逊中尉也不例外。

想在喜欢的异性面前好好表现。

抱持着说是别有用心会略嫌纯情，却也难以消除想表现帅气一面的微妙心情，杰克逊中尉与搭档的洁西卡中尉一起进行警戒飞行，努力执行着这个令人高兴的任务。

只不过，他有着认真过头的认真个性。

战友都说他不知变通。

比起看向飞在身旁的心上人，他更多时候是确实注意着义鲁朵雅的主要干道。就这点来讲，他没有背叛「工作热心」的事前评价。对于让他们两人搭档的长官来说，这是足以自豪自己的眼光正确无误的工作态度。

因此，他切实地捕捉到正在接近中的微弱魔导反应。

「洁西卡，有魔导反应！已接敌！」

「是02唷，约翰。不对，01！」

注意到彼此都因为事发突然而忘了呼号，他们一面互相苦笑，一面开始追踪魔导反应的来源。

移动中的魔导反应有复数。

「01呼叫02。明显是部队规模。你觉得呢？」

「同感。只是，反应太微弱了……」

就他们所知，这是非常高度的﻿伪装。虽然至今交手过的帝国军也是强敌，但这次的敌人会在那之上吧。

「那会是帝国军的主力吗？」

「这样也难怪会这么难侦测到反应呢。或许是相当大的猎物喔。」

你立大功了喔──杰克逊中尉被心上人这样称赞着。尽管稍微得意起来，但他依旧没有疏忽警戒，仔细确认着周遭状况。要说的话，就是致力落实常在战场的精神。无论如何，他都是个会踏实完成自身职务的男人。

趁着接敌的机会，一面观察一面回报状态。

「CP、CP，这里是Boxer01！在巡逻地区确认到帝国军魔导部队！」

「CP呼叫Boxer01。这里的值班人员并未确认到敌魔导反应。你有目视到敌魔导部队吗？」

对于指挥所经由电波发出的确认，杰克逊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窥看着，一面用力且正确地回答。

「Boxer01呼叫CP，不会有错的。敌人在地面上以车辆移动！我认为是战斗教训中的魔导师的地面移动。强力的敌方部队，目前正以极为高度的魔导静默接近中！」

魔导师特意抑制魔导反应，采取奇袭的手段十分有名。

至少在「Corinth」当中是这样。

帝国军精锐部队在东部大量运用各种新型战术一事，受到「Corinth」的连队长本人十分重视，还不惜再三对杰克逊与洁西卡等现场人员提醒着战斗教训的内容。

这正是组织力量胜利的瞬间──杰克逊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抱歉，这边无法确认。你有确认到魔导反应吧？」

「虽然极为微弱，但确实有侦测到反应。我认为敌魔导部队正试图以魔导静默状态穿越我军的巡逻线。」

一面与洁西卡并肩飞行，一面集两人之力进行扫描，才总算有办法侦测到的微弱反应。他们知道帝国军会用这种手段进攻，既然是等到亲眼目睹后才能够确信的彻底的魔导静默……

「你立大功了，Boxer！」

「我自己也觉得很走运呢。」

「CP收到。很好，理解状况了。Corinth连队说能立刻快速反应出击。现在转接给Corinth01，请报告敌情。」

根据自己等人的发现，部队展开行动。

进而会影响到战况吧。

杰克逊中尉甚至感到这种亢奋感，他为了让语气保持平静而做了一次深呼吸，专注在眼前的景象上，以求能尽量适当地传达状况。

「Corinth01呼叫Boxer01。请回报状况。」

「Boxer01呼叫Corinth大队。目视到敌方一个大队规模的魔导部队，正企图以地面车队突破战线。空域是……」

是哪里？

明明知道，明明就到嘴边了，杰克逊却在这时忘了自己飞行空域的通讯编号，狼狈起来。

是哪里。

不对，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这么简单的事让他慌了手脚。就在这时，有人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02呼叫Corinth01。空域是CV42。CV42。」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帮他说了下去。

他向洁西卡低头致谢。她则轻轻摆手，回以微笑。

「Corinth收到。Boxer小队，干得好。即使是为了守住首都防卫线，现在也不得不毅然反击。我们立刻赶过去。请继续确认敌情。」

「Boxer01收到！」

「我想了解敌人的详细情报。立下大功的Boxer，敌人的真面目是？」

只要冷静下来，全是杰克逊在训练中反复过无数次的标准程序。

他努力想掌握敌人的真面目，但怎样都找不到线索。

「敌魔导部队的反应微弱，完全扫描不到迹象。」

「Boxer02也一样。只是相较于部队规模，感觉泄露的魔力量太少。我想是相当老练的部队。」

对于两人的报告，连队长在说了声收到后，便让他们在频道上待命，听着自己与上级司令部之间的空中协议。

「Corinth连队呼叫司令部。难以认为敌魔导大队会单独渗透，请求对后方进行空中侦察。」

「猜对了，Corinth01。海军舰载机就在方才捕捉到疑似敌第八装甲师团的敌装甲战力。」

在一旁听着长官与司令部通讯的杰克逊敲了下手。这肯定是帝国军终于要发动攻势打过来了。要是自己等人未能侦查到，我方的防卫线便很有可能会遭到这批有着可怕隐匿能力的敌方精锐奇袭。

他一面瞪着下方的敌人，一面大概是基于责任感的激昂而颤抖起来。

正因如此吧。他有所预感，当连队长传来下一次呼叫时，对他们下达的命令将会十分重大。

「Boxer小队，一如你们听到的，这批敌人恐怕是大规模攻势的前锋吧。」

所以──连队长以有哪里感到愧疚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我想期待贵官们的侦察能力……能更加深入敌势力圈，去直接确认疑似主力的敌装甲部队吗？」

面对连队长的询问，杰克逊像是确认似的看向洁西卡。

以小队单独深入敌势力圈内部。

虽然极度危险，但同时也能理解这是现况下的必要行动。

「这样会远离敌魔导部队的可监视范围，但位置就跟回报的一样。要是我们更进一步掌握到的敌方情报能有所贡献，便请尽管吩咐吧。」

「……抱歉，能志愿吗？」

「当然，下官愿意前往！」

杰克逊立刻答应下来。

「别担心，我们办得到的！那可是连我们都没发现到的魔导部队……敌人看来也意外粗心。请无须担心！」

「这里是Corinth01，感谢贵官的志愿。不过千万不可大意。最重要的是，敌军的战术高超。」

所以──连队长十分慎重。

「太过低估敌人是很危险的。在深入之际，要严加区分勇气与无谋的不同。只要感到危险，即使立刻脱离也无所谓。」

「Boxer01收到。02也是同样的意见。会试着尽可能深入敌地。」

杰克逊中尉与洁西卡中尉，怀着明知危险的觉悟志愿前往。

这是完全不考虑前方会有何种危险的高洁觉悟，也是天真无邪的纯真心态。

小队单独深入敌地。

就连老练军人都会踌躇不前的行动，他们为了掩护本队而毅然接受。

该说正因如此吧。

他们幸运地获得逃离命运之牙的机会。

以运气这点来讲，神并没有对合州国航空魔导部队Corinth展露微笑。

可说是十分残酷地无视了吧。Corinth明明是足以夸下豪语，说自己人事已尽，只待天命的存在。

因为他们是在要派兵前往旧大陆时「选拔」出来的菁英。由一○八名魔导师组成的连队，无论是训练水准、装备，还是素质，全都是一线级。

事实上，就连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毫无保留地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Corinth连队是值得获得当代最优秀殊荣的部队。

至于连队长，可是准备周到。

对于战斗教训的收集尤其热心，兵要地志的熟读度也获得同行的高度评价。

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个会确实实践指挥官先行的魔导将校。

领导能力优秀，富有知性，懂得慰劳部下的勇敢军官。

所率领的部队受过充分训练，是磨练过组织战斗能力的一线级。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除了被神抛弃之外，兼备着精锐所能期望的一切，这点甚至获得专家们的一致认同。

就连Corinth连队决定出击确保义鲁朵雅王都的首都防卫线，都只能说是非常踏实的判断。

作为升空警戒兵力，派出一个连队规模的航空魔导部队进行快速反应出击。

虽是奢侈的兵力运用，却是极为妥当的判断，正因如此……当地面突然产生复数的魔导反应时，他们能做出「不要聚在一起」的反应。

一如事前假定的──生存者如是说道。

敌魔导部队「暗中」贴着地面深入的可能性，早在Boxer小队发现到之前就有假想过了。既然如此，对于突然从地面陆陆续续显现的爆裂术式，所带来的混乱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Corinth的魔导师们做到了迅速且适当的初期对应。

一面以防御壳承受攻击，一面立刻争取高度。他们的对应表现，作为遭到敌魔导部队从地面奇袭时的反应，完全是教科书般的模范解答。可说不负他们选拔优等生的名声。

甚至还回击术式作为牵制的表现，做得非常好吧。他们不同于只懂得纸上谈兵的无知之辈，是干练的战士。

无论如何，合州国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都没有一丝瑕疵，完美达成了连队长设想周到的指示……然后，在那一天与「不幸」共舞。

他们犯下的失误只有一个。

就是没能预料到他们优秀的敌人，是在蛊毒尽头产生的大战魔物。

名为第二○三的吃人恶魔这件事。

「放弃术式！冲锋！冲锋！」

伴随着谭雅简洁的号令，发出术式的大队抛下直到方才都还骑着的摩托车，升空飞去。

朝敌魔导连队发射的爆裂术式，终究只是「佯攻」。

谭雅等人对爆裂术式的威力评价，可没有高到会盲目相信，只靠一道术式就能击溃明显在警戒地面袭击的对手。

东部的战斗教训指出，具备坚固防御壳的魔导师（特别是联邦体系的那些）有着极为优秀的生存能力。

考虑到经过实战证明的事实，认为魔导师是脆弱目标，期待只用一发爆裂术式就能解决，早已是外行人的看法了。

术式只能扭曲世界。就跟刺刀一样。唯有魔导刀能斩断问题。

「冲过去！扰乱敌人！」

当个别的资质占上风时，混战才是唯一突破口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是冠上游击之名的精悍「大队」。倘若要以「连队」为对手战争，就只有冲锋一途。

只显现最低限度的防御壳，将剩余魔力全都用来爬升。

艾连穆姆工厂制九十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可不是白白冠上「突击机动」这四个字的。

那是具有双发宝珠核，最重要的还是加速性能极端优秀的「悍马」。是半吊子的使用者会一如字面意思被炸飞，恶名昭彰的狂暴野马；也是丝毫不考虑使用者安危，令人傻眼的宝珠。

尽管如此，这却是个杰作。

只要让干练的骑手驯服，束手无策的悍马便会蜕变成最棒的军马。

这种不可能阻止的威胁性加速力，要说的话……就是以前的重骑兵。只要在适当环境下，交由训练过的将兵运用，便能将号称无双的冲击力与破坏力，尽情击向帝国的敌人。

「显现魔导刀！各位，教教这群书呆子什么是暴力与野蛮吧！」

发出明确指示的谭雅，在这时忽然陷入文学性的思考之中。为了向部下补充说明自己的意图，她换了个单纯的说法。

「去教教优雅的新大陆人，这次大战的精髓吧！」

谭雅回头望去……大队漂亮地加速了。

拜斯少校与格兰兹中尉等资深老兵自不待言，就连维斯特曼中尉都有确实跟上，没有落后。

另一方面，敌人的动向看了便让人可怜。

目瞪口呆的敌兵，稍微停止了动作。

「看来那些优雅的家伙们是假定射击战的样子呢！」

谭雅咧嘴窃笑。

想必不会有人料到在魔导连队的火力之前，会有人选择正面冲锋吧。

因为混乱让反应中断，不过是瞬间的事……但只要考虑到九十七式的加速力与航空魔导战的基本，光是稍微驻足就十分致命了。

当敌兵回过神来，为了对应来自下方的突击者而采取行动时，已经来不及了。

人员散开的阵形会有办法阻挡骑兵冲锋吗？更何况对方还是久经军纪教练且身经百战的重骑兵。

答案明了到残酷的程度。

不可能。

要是能办到这种事，步兵便不会畏惧骑兵，莱茵的恶魔也会稍微可爱一点吧。

谭雅只要将后背交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普通地冲向眼前的敌人，像是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奶油一样，轻而易举地以大队贯穿了连队。

这正是常理。

是战理，是让天平倾斜的砝码差距。

这头野兽，是合理与必要的野兽。

是可怕的帝国怪物群。是以现代科学磨利尖牙的猛兽，用自身的才智，在捕食人类。

相对地，遭受冲锋，陷入些许混乱的合州国军魔导连队Corinth，无论好坏都是支「认真」且「踏实」的部队。

他们透过教科书反复学习了战斗教训。

「Corinth leader呼叫全员！拉开距离！重整态势！」

连队长冷静的命令，无论以任何基准来看都很适当。

假如遭受「奇袭」，就该立刻后退。

确保平息混乱的时间与距离，在重新编制后展开反击。作为面对奇袭时的最佳解答，这是十分着名的教范。

合州国魔导连队长试图整理战线的判断，是完完全全的「正确」。

只不过，世界是残酷的。

这道命令只能说是适当判断，但也正因如此，要「经验不足」的魔导师们，事先预想到命令内容并立即采取对应，负担似乎太重了。

乱了步调，是这些许的「重担」带来的结果。

有人根据训练采取了行动。

这该说是依照指挥官的意图，做出适当的行动吧。他们为了重整态势，确实地退往后方拉开距离。

有人的反应却慢了一拍。

他们害怕与像是一理解到命令就立刻后退的我方分散。得追上队友的想法，让猛然回神的他们连忙为了拉开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尽己所能地进行加速。

而又有些人……太过在意敌人冲过来的情况，导致一时之间没能留意到后退命令。

他们在下一瞬间注意到了──逐渐遭到伙伴孤立的自己等人有多么危险。

已经没心思在意眼前敌人的他们陷入恐慌，恐慌让他们将应该在训练中学过的知识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是搞不清楚状况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不过他们的焦虑，就在帝国军魔导师挥来的魔导刀，伴随着诱人闪光让脑浆溅洒大地之下，获得解决。

同时，也让天平往帝国军的方向倾斜。

散乱的队列。

理应井然有序的合州国魔导连队，却讽刺地因为一道本来该是适当的命令而导致队列散乱，沦为无秩序地飘浮在空中的猎物。

对Corinth的众人来说不幸的是，他们的袭击者正是邪恶的第二○三，这次大战的猛禽类。

「各位大队战友！蹂躏吧！蹂躏吧！蹂躏吧！」

与他们对峙的谭雅，像是要趁机追击似的挥舞着手，高声喊道，甚至还用拳头挥向敌影。

无论古今中外，追击战都是指挥官的梦想。

敌兵的背包，无论何时都充满着魅力。更何况是因为敌人失误所露出的背包，实是让人非常愉快痛快。

命令要简单易懂。

却也必须有足以引发干劲的创意。

作为好上司、作为优秀个人，谭雅不惜为了改善劳动环境付出一切努力。

「各位大队战友，要开派对了！」

「请问中校，主菜是什么？」

对于副官的悠哉提问，正要回以苦笑的谭雅改变主意，心想派对的主菜的确很重要吧，不仅得考虑到季节，还会定义客人与招待主之间的关系，确实是餐桌上的主角。

也好，反正这里有这么多新鲜的当季进口食材。

「就来举办稍微晚了一点的秋季感恩节。去把新大陆产的鸡肉做成火鸡吧！是要打野味喔！」

哈、哈、哈，谭雅喊了一段俏皮的笑话，是在冲进连队之中纵横驰骋时的风雅。

战争很愚蠢。

正因如此，才得笑吧，谭雅自顾自地理解着。

当然，她也没忘了要在这种时候关照部下。

「怎样啊，维斯特曼中尉，派对还玩得开心吗！」

「是、是的！」

虽然答得很笨拙，不过能在这种空战当中认真回答玩笑，可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是他有保有宽广视野，除了眼前的敌人之外，还能留意其他事物的证据。

还想说他的经验尚浅，但可以认为他也被教育成优秀的军官了吧。

「哈、哈、哈、哈，贵官也很习惯了呢。自豪吧，维斯特曼中尉。贵官的敌人看来是脑子里塞满教科书的菁英唷？」

谭雅一面将魔导刀刺进敌魔导师的胸口，在义鲁朵雅的蔚蓝天空上溅洒血红污渍，一面像是在慰劳部下似的称赞着他。

「百闻不如一见，不该小看经验的，贵官干得很好。我很期待你的击坠数喔？贵官也差不多到了该考虑以Named为目标的时期了吧。」

只不过谭雅的激励，却被正在打击敌方一个中队的格兰兹中尉大叫打断。

「太狡猾了啦！这种新兵怎么能算在击坠数里！」

以前辛苦累积击坠数的中尉发出呐喊。

回想起他在莱茵战线时，也曾相当辛苦地在累积击坠数，谭雅在这时加深微笑，锁定起新的敌兵。

瞄准，修正，完成。

谭雅于近距离撒出冲锋鎗的子弹，一面将敌兵加工成充满水分的曾是敌兵的物体，一面针对部下的忌妒喊出忠告。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时代是会改变的！以前和现在的工作方式不可能会一样吧？」

「怎么会！」

「放弃吧！工作方式是会日新月异的！」

每当敌魔导连队的残骸无论如何都想重整态势，打算以中队单位聚集起来时，第二○三的各中队便会立刻发动袭击。在一面妨碍敌方组织重新编制，一面削减敌方战力的战斗当中，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总是让四个中队维持着有机性的连动。

同时，此起彼落的「魔导师笑声」，也严重打击着合州国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的士气。

这也无可厚非。

在自己等人被切丝剁碎时，面带微笑，高举着魔导刀以快得夸张的速度冲来的航空魔导师，不可能存在于他们的假定之中。

与未知的遭遇。

这是比进行大屠杀的怪物更像怪物的敌人。要是在不可理喻的同时，又幻视到难以理解的怪物獠牙，战意最终依旧会粉碎。

尽管如此，Corinth连队所属的合州国军人们终究还是坚持下来了。

与受过层层严格训练的伙伴们一起，为了去做「该做的事」，拿起枪、握紧宝珠，振奋精神迎战敌人。

连队长本人则是维持着部队的管制……尽管很勉强，但他不打算放弃组织性战斗的努力，可说有着极大的影响吧。

即使经过让连队损耗成大队的激战，然而Corinth连队的管制至今仍未瓦解。

「意外地顽强呢。」

对谭雅来说，这份顽强只能说真是漂亮了。

然而，正因为她会在这种时候窃笑起来，才是帝国军引以为傲的战斗知性，同时也是作为锈银，受到众人恐惧的莱茵的恶魔的由来。

谭雅轻敲了一下手，指向在敌阵中动作最频繁的那位疑似敌方军官的家伙。

「那个差不多也不需要了。」

对于这句低语，副官就像理解似的点头。

「多亏那位先生帮忙把人聚在一起，让我们不用担心有漏网之鱼呢。」

没错──谭雅微笑起来。

「连队要是分头逃窜，追击便会相当费工夫。」

要以大队解决逃窜的连队的确很辛苦，但要是他们坚守下来，就不需要一一追击。而在大队对大队，双方人数相当的情况下，谭雅没有理由担心第二○三会落于下风。

让战斗结束吧──谭雅挥下手臂。

「用垂直落下解决他们！」

这道号令，光是这样，所代表的意义便很明了了。

不限于航空魔导战，空战有着一个单纯的原理。

那就是「高度愈高愈好」。

所谓的高处，是以高位置意味着优势。而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在高度面上……是具有「相对优势」的宝珠。

朝着聚在一起的敌魔导部队，从上空垂直落下。

单纯，却是明确的暴力行使。

只见在空中怒放的血红花瓣，斑斑点点染着蔚蓝的天空。

当天　帝国军第八装甲师团

若要雷鲁根上校说的话，就是表情胜于雄辩。

尽管并非想不到特意发问的意义，但只要看到军帽上疑似沾着敌人鲜血的年轻魔导中校的笑容，就能充分看出所代表的意思了。

光看这样便能明白。

提古雷查夫中校带回来的，可以说是个好消息吧。这无论任谁来看都一样。她的微笑仿佛能让人理解，这会是期盼已久的佳音。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第八装甲师团的年轻少校却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虽说是年轻将校，但也得有个限度。他到底在害怕什么？真心感到困惑、难以理解的雷鲁根上校，这时才说了声「等等」，总算回过神来。

娇小少女浑身是血的笑容。

眼前这一幕客观来讲，甚至是诡异的。而雷鲁根自己却从未对此感到不对劲。

「……这可伤脑筋了。」

自己的感觉似乎也相当麻痹了呢。只不过，即使注意到也束手无策就是了。

带着微微苦笑移动视线，便在眼前看到摆出漂亮敬礼姿势的提古雷查夫中校。

因为作为第八装甲师团代理师团长的雷鲁根上校，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带回胜利消息的勇者，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

让年轻少校在一旁等待，雷鲁根听取谭雅直接了当的报告。

「敌魔导部队已几乎驱除。加上友军原本就确保着空中优势，所以我方的制空权暂时不会动摇吧。」

「辛苦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呢。」

空中优势这四个字，无论何时都充满魅力。

对于想发挥速度的装甲部队来说，能不用害怕敌方飞机的在干道上冲锋，也是个巨大的战术优点。

「剩下的问题是敌野战军啊。怎样都很严峻呢。」

「雷鲁根上校，歼灭的状况该不会……？」

「不太乐观。」

「这是为何？」

为何吗？──雷鲁根少校瞬间迷惑起该说到何种程度，但随即想到只要把年轻少校驱离指挥所就好。

只要立刻交代年轻少校去办事情，把人赶出去就够了。

在目送年轻人快步离开后，雷鲁根语带叹息地指出原因。

「尽管杰图亚阁下会将政略优先于战术是迫不得已，停战却导致了恶果。我方虽然也在停战期间集聚了一些燃料，然而这在敌地是杯水车薪啊。」

慢性的物资不足，加上友军的位置也很糟糕。

雷鲁根就在这时说出最大的元凶。

「最重要的是，要歼灭敌野战军……人手明显不足。倘若能直击敌首都，情况就会多少有些不同……不准出手的命令，是个非常严厉的限制。」

「是空间上的限制吗？」

没错──雷鲁根肯定她的意见。

一方面是部队在展开与运用上受到太多限制，另一方面是要达成众多任务的关键兵力完全不足。

「中校，要是消耗贵官的部队，能作为铁锤吗？」

「那么，上校的部队就能作为锤砧吗？」

与提古雷查夫中校面面相觑了一会后，雷鲁根上校摇了摇头。

只要是职业军人，双方就能轻易得到相同的结论。不可能──叹息的二重奏在没有他人目光的司令部响起。

「现状下，我方能靠机动力对敌人造成某种程度的威胁。只不过，这是……」

「不需要全说出来，中校。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陷入完全的胶着状态……阁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

要大吐苦水，只能在指挥官会议上。

然后，以回应雷鲁根话语的形式，谭雅开口说道。

「义鲁朵雅半岛基于地理状况，并没有多少宽度，是构筑防卫线的理想地形。一旦陷入壕沟战，突破会极为困难吧。」

地形会左右战争。

义鲁朵雅由于半岛的特性，战线极为狭窄。

而战线狭窄，便跟易守难攻是同义。缺少「闯越的余地」，即使是少数的防卫部队，也能轻易地加强守备。

「……中校，我就看好贵官的能力说吧。投入义鲁朵雅战线的有二十二个师团。尽管作为战略单位来讲并不小，却依旧无法跟东部相比。」

「下官明白，就连明细也已从阁下那边得知。明显是将偏向运动战的复数优良部队，投入义鲁朵雅方面的样子。」

「没错，实际上是异常充实。」

雷鲁根自己也是直到前阵子为止，都在参谋本部窥看着数字明细的人。

尽管是将该送往东部的兵力与最后的战略预备部队聚集起来，但义鲁朵雅方面的兵力可是久违的充足战力。

「其中六个是完整编制的装甲师团。而且还有五个机械化师团。这十一个师团，有大半都跟我的第八装甲师团一样员额充足，而且全都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数。」

「居然有半数以速度自豪，很明确地偏向运动战。真亏背负着东部的本国能凑出这么多战力……然而，却在这里停滞不前吗？」

即使是雷鲁根，对于能趁着好机会突破的价值，以及停滞不前时的悲惨结果，也都体验到不想再体验了。因为就在前阵子，他才刚率领着第八装甲师团在南进之际成功「突破」。

「真是太可怕了。这难道不是让勉强凑出的兵力闲置，还错失进攻的良机吗？令我十分担心。」

「还真是奇怪。是补给有问题，让部队停滞了吗？」

是对师团等级的后勤感到不安吧。对于说出在补给面上的担忧的提古雷查夫中校，雷鲁根明确地摇了摇头。

「物资不能说是充裕，燃料也经常不足。不过，那可是乌卡中校与杰图亚阁下喔？相较于东部的时候，大致上毫无遗漏。」

就连燃料供给，尽管处于最低限度，却仍达到了规定标准。

弹药有送到，燃油也有送到。更进一步来说，就连富含油脂的热食，也能在三餐之中吃到两次。还真亏他们能把物资送到这种敌地深处，是足以让人赞叹的工作表现。

「依我看来，说到底，就连跟义鲁朵雅的停战都难以理解。据我听到的消息，杰图亚阁下好像是用我的名义跟对方做了什么交易？」

朝她瞥了一眼询问的视线后，只见一张心照不宣的表情。

「是的，下官曾被带去作为阁下的护卫。」

是因为她深受杰图亚上将的信任吧。甚至可以说是特别信赖。怀着这种印象的雷鲁根，重新说出他隐约感到的疑问。

「阁下为什么要阻止更进一步的进击？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安排长达一个礼拜的停战？」

「杰图亚阁下阻止进击，延长停战期间的理由，下官也毫无头绪。」

「即使贵官也参与了会谈？」

对于确认的询问，提古雷查夫中校默默摇头。

此时此刻，双方共同的认知就只有一点。

「为什么得在这个时机点停止进军？」

就经验法则上，帝国军人们即使不愿意，依旧认知到了。要是再继续停止进军，恐怕就会陷入壕沟战。

只要敌人挖好坑道，躲进地洞里，便会演变成这样。

最糟糕的是，义鲁朵雅半岛的地理条件……是狭小的战区。纵向是深长的纵深，横向是狭窄的幅度。大概也很少有这么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吧。要是不小心陷入泥沼，甚至无法避免走头无路。

跟莱茵战线相同的地狱壕沟战的阴影若隐若现，让雷鲁根不由得感到害怕。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壕沟战。能突破的机会，就只有现在吧。」

「……过去，姑且也有过正面突破大规模阵地的成功案例。」

「总不可能再来一次芝麻开门。坑道战术所需的时间太长了。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在义鲁朵雅情势这种希望早期决胜的战线上，依靠这种战术。」

盘起双手，正要拿出香烟来抽的雷鲁根，注意到眼前的中校，投来像是在打量自己表情的视线。

「怎么了，中校。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由于上校板着一张脸，所以让下官稍微安心下来了。」

「什么？等等，贵官这是什么意思。」

「想说上校这时要是像杰图亚阁下一样微笑起来，这样也很可怕吧。」

是啊──雷鲁根应和似的苦笑起来。

「……笑脸啊。」

这可不是在这种时候该露出的表情吧。

这是十分清楚的事。

尽管如此，如果是「杰图亚」这名「阁下」就会笑吧。因为也有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确信，所以这个世界才让人感到光怪陆离。

雷鲁根放下香烟，大大地歪头不解。

「尽管我不打算批评上司，但怎样都无法理解杰图亚阁下的意图。如果是贵官，应该会有一、两个头绪吧。」

「是用臆测与机密酿造出来的原酒唷。请问上校想怎样品尝？」

「不影响味道的程度下掺水稀释也无所谓。那位大人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世界和平吧。」

毫无迷惘的坦率断言。注视着雷鲁根的眼瞳之中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神情。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像是将恐怕会被世界断定不知所云的事情，宛如真理一般地宣扬着。

「下官以为杰图亚阁下是位稀世的和平主义者吧。」

「中校，去给我翻一下字典。」

「不需要这么做。要是和平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可贵，杰图亚阁下便确实是和平主义者，下官是这样确信的。」

「贵官是认真的吗？」

被投以傻眼视线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一脸认真地补充说明。

「杰图亚阁下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要希望帝国的和平。从理论上来讲，借由实现世界和平，也能保住帝国的和平吧。」

帝国的和平。

世界和平。

然后是目的。

淡然述说的字句，却刺激着雷鲁根的脑海。

「那么，跟随那位阁下的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要攻击义鲁朵雅？」

「倘若无法实现世界和平的梦想，至少也要拖着世界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去，是要坚决表明这种决心吧。」

「……什么？」

对于目瞪口呆地直眨着眼的雷鲁根，提古雷查夫中校淡然地再说一次。

「是要拖着世界一起去死吧。」

「这不是强迫自杀吗？」

哈、哈哈、哈──在勉强自己发出断断续续的苦笑后，雷鲁根在此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所想的那样对这件事一笑置之。

「尽管想笑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嗯？」

「雷鲁根上校？」

涌上心头的，是让他只能笑出来的察觉。

「如果阁下是知道无法实现这个愿望而在做垂死挣扎的话？」小丑的痛苦，雷鲁根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作为追求着议和苦苦挣扎，却没能继续走在那条道路上的输家，他以自身的悔悟明白到一件事。

世界是足以令人作呕的邪恶。

正因如此，他为了保住理性付出了一切努力。

雷鲁根盘起双手，像是要甩开妄想似的甩着头，却没办法甩掉盘踞在脑海里的某种想法。

该不会？

这有可能吗？

这种疑问，随即从自己的口中不经意地忽然说出。

「压迫义鲁朵雅的首都。若是这种命令，倒还能认为是要作为外交上的手牌让他们感到威胁。不过，要是抛开这种常识会怎样？」

「上校？」

「……中校。我想整理一下状况。我们在现状下，是被合州国援军加强过的义鲁朵雅军『阻挡』下来，在明明就连敌方首都都能攻击的情况下。」

「是这样没错……嗯？」

在雷鲁根面前，有着一张豁然开朗的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述说着。

「本来的话，我们的现况要说是停滞吧。因为照理说应该要攻下的王都，我们就连一根寒毛也没有动到。」

至少，看在外行人眼中毫无疑问会这样认为。

攻略失败的帝国军；守住王都的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将兵。

前者依然健在，后者的主力严重折损这种事，报纸是不会特地去详细确认的。

「诚如贵官所言。即使是军人，说不定也会认为我们浪费时间，以至于错失攻进敌方首都的时机。」

「只不过，杰图亚阁下明示了『不准进城』。假如我军不是错失攻进首都的时机，而是反过来的话？」

两人的思考就在这里转换成别扭之人的观点。打从一开始，「义鲁朵雅王都」的「攻击」便完全是一种手段，说到底，要是现时点的「攻略」并非目的？

雷鲁根随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试图整理思绪。

「合州国军的增援。被击退的帝国，『敌人』付出牺牲赢得胜利的喜悦……」

啊──某种微小的不协调在他们的脑中渐渐拼凑起来。

胜利后的败北。

败北。

如果是想让敌人品尝在「防卫成功宣言」之后，重重摔下来的滋味呢？

从天国坠入地狱。

总而言之，还真是好得不得了的个性。

「上校，下官说不定明白了。」

「喔？」

所以是？──雷鲁根正要这么问，就被外部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方才赶走的参谋少校，这不是踏着粗暴的脚步声闯进司令部了吗？

「请恕下官失礼，代理师团长！是司令部的紧急命令……」

辛苦了──接过命令文件的雷鲁根催促少校返回通讯室，将视线落到手上。等读完命令后，他注意到站在身旁的中校忽然微笑起来。

「提古雷查夫中校？」

「让下官猜猜看吧。命令，总攻击。目标，敌野战军。方法是……单翼包围对吧。」

流畅地吟咏出答案的谭雅，让雷鲁根上校整个人僵住，视线在手上的命令文件与谭雅的表情之间来回徬徨。

在阖眼数秒后，从他口中发出纯粹的疑问。

「贵官早就知道了吗？」

至于是知道什么，就连问都不需要。

「……那么？」

「正确答案，中校。」

伴随着「拿去看吧」递来的命令文件，谭雅在看过一遍后苦笑起来。

「……真是过分的诈欺。」

因为，这只能说是恶毒了。

命令文件上竟写着「目前在『防卫』义鲁朵雅首都的敌野战军，因为政治因素无法『后退』」。因此，「以敌方首都作为诱饵，将敌野战军束缚在『现在地点』的作战成功了」。

基于这些状况传达下来的帝国军方针……只会是总攻击。

打算以半数的装甲战力编成突破梯团，攻击「敌首都以南」，迫使敌野战军「对应」，并在敌人试图转移阵地的同时，以剩余全战力展开攻势。

是将在一个礼拜的停战期间内储备的力量集中在一点上，打向为了「首都防卫」而集结起来的「敌野战军」，将首都防卫战力在首都之前「歼灭」这种简单明了的单纯战术。

「也就是先让他们怀着能坚守下来的梦想，然后再击溃他们呢。」

「……从胜利的荣光上摔落吗？」

「可说是精神上的拷问呢。」

就是说啊──雷鲁根伴随着灵魂有哪里变轻的实感，说出这句话。

「没想到工作内容会是要烤人肉啊。」

「然后，让这一切通通消失？」

「……是啊。」

说到这里，雷鲁根上校忽然注意到一件讨厌的事，微微甩了甩头。

「……从胜利的荣光上摔落吗？」

「上校？」

向投来诧异眼神的中校摆了摆手表示没事，雷鲁根将涌上心头的那句感想压抑下来。

因为这实在不是能说出口的话。

……仿佛帝国不是吗？这种感想。

[Chapter]

Ⅲ

第参章

预约

Appointment

联合王国大使馆　通话记录HFZ115号

Z：嗨，有人在吗？我想预约聚餐。庆祝用的上等香槟也麻烦了。希望尽量是泡沫细致的那种。有推荐的吗？对了，因为机会难得，葡萄酒最好是义鲁朵雅葡萄酒吧。也想请你帮我想一下搭配，不过总之就红酒和白酒，这边也能请教一下有什么推荐的吗？

T：这里是联合王国大使馆。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否打错电话了。

Z：不不不，我可没打错喔。就跟你说的一样，我无论如何都想请联合王国大使馆帮忙安排聚餐。基于大使阁下与我的交情，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

T：不好意思，能请教您尊姓大名吗？

Z：我是汉斯唷。你呢，你的名字是？明明是大使馆的接线生，却连我也不认识吗？

T：Mr.汉斯。实在非常抱歉，在确认您的身分之前，无法告知您大使馆职员的个人情资。

Z：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不过，在这历史性的一天，我想请你们帮忙安排聚餐的事实才是最重要的。大使馆就连派对都安排不好吗？

T：恕我直言，现在驻义鲁朵雅大使馆已中止平时业务。由于帝国军正在逼近，所以会最优先处理侨民的保护与避难业务。尽管很抱歉还不清楚您的身分……

Z：喂，你振作一点。正因为这样我才来预约的不是吗？到底懂不懂道理啊。你母校的校长可是会哭的喔？这个画面光是想像就让人悲哀。

T：我听不懂您的意思。请问是需要支援的联合王国相关人员吗？

Z：不对、不对、不对。喂，这你方才不是自己说出来了。

T：我吗？不好意思，如果是恶作剧……

Z：哎呀哎呀，怎么会这么不机灵啊。那么，请帮我一字一句正确无误地转告大使阁下。

T：不好意思，请问是恶作剧电话吗？我差不多要挂断了唷？

Z：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汉斯•冯•杰图亚上将想向大使阁下问好。就这样吧？

T：咦？咦……！

Z：我是你们的好朋友，汉斯。我明天打算在义鲁朵雅宫殿享用晚餐。像大使阁下这样的贵宾，无论生死我都会邀请参加的。要是方便，也会邀请你来让我好好教导一下礼仪。就准备好过俘虏生活吧。那么，明天再见。我会好好期待你们准备的上等香槟的。

T：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喂喂？喂喂！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　义鲁朵雅战线

自从以视察义鲁朵雅战线的名目来到义鲁朵雅之后，杰图亚上将一行人的行动极为迅速。

停战期满的攻势一开始，便大胆地强行深入到前线附近。

无视众多将校担心风险，请求他重新考虑的意见，杰图亚上将把安排给司令部运用的航空魔导小队当作护卫一路南进。

尽管这让护卫部队疲于奔命，但杰图亚上将抵达的事实，也让前线能再度确信，自军具有足以让「上将来前线视察」的优势。最重要的是，在瞧不起安乐椅将军的帝国军之中，前线附近带有神圣的意义。

这所带来的结果，就是让他与在当地展开部署的师团长们的会议，安排得十分顺利。而护卫部队也可喜可贺地从任务中解脱。只不过，陪同杰图亚上将，或者该说稍微先行一步抵达的幕僚们可是为了准备行程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们总之也达成任务了。

会场居然有着完整的屋顶。代替野战帐篷所征用的是义鲁朵雅方的小学学校。

于是，帝国军的将官们就这样坐在小学教员办公室的办公椅上。

也由于是紧急征收，所以教员办公室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小学教师工作场所的氛围。

勤务兵与副官们连忙将小学生用的教科书、疑似作业的纸堆挪到角落。即使摊开了作战会议用的地图，依旧无法否认这个空间有哪里不太协调。在开创小孩子未来的现场，把年轻人的未来当柴烧的构图，还真是讽刺啊。

只不过，会议是以非常和谐的气氛开始。

「敌野战军的歼灭很顺利。」

杰图亚上将坐在副校长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方在停战期满的同时发起攻势。目前正在排除敌方的抵抗南进，一步步地扩大战果。这是很理想的展开吧。」

就像在谈明天晚餐的冷淡态度。

只不过，作为专家列席的将帅们，看似同意杰图亚上将的说法般微微点头。

他们身为军人，对于眼前达成这番伟业的人物心悦诚服。

「敌兵力在帐面上虽是一百四十个师团，实际上却是七十个师团程度。而且，我方还以第一波攻势削减了敌方的第一级主力部队与装备。尽管有着一个礼拜的时间资源，但能有意义运用的人，看来是我们的样子。」

在卢提鲁德夫上将意外身亡后的义鲁朵雅攻击，一反预期地十分顺利。伴随着高层的混乱，众人对于作战与统帅方面的担忧，如今也从他们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来述说事实吧。

帝国军在义鲁朵雅方面胜利了。

结果，杰图亚上将只需要道出数字，便能清楚说明自己等人的状况。

「无视要地，集中歼灭敌野战军的战果极大。强力的残敌也削减到约七个师团。相对于我方，二十二个师团依然健在。经验是伟大的呢，各位。我们实在是赢得非常轻松。」

对于杰图亚抛出的蛊惑言论，列席将官们以该说是苦笑与愉悦的折衷形式的暧昧微笑回应。

这让身经百战的他们，萌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没想到会赢得这么轻松」的感情。

对义鲁朵雅攻击本身是战略性的奇袭。

在出乎众人意料的时机。

不仅有季节的问题，而且还是在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同盟，对帝国进行微妙牵制的时机点，帝国发动了大型攻势。被攻其不备的义鲁朵雅在首战受挫。

通常的话，一个礼拜的停战就十分足以「重整态势」了吧。

尽管如此，帝国军却再度胜利了。

没有放开主导权，让帝国军能纵横驰骋的秘诀，就在于不拘泥空间，在后勤的容许限度内进行「敌野战军的歼灭」。这是所谓「战略层面」的胜利，尽管是暗自在心中，将官们却也对此赞不绝口。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他们依旧是军人。

更何况还是将官。

一旦身处这样的立场，便能从沉迷于辉煌胜利的奢侈之中瞬间清醒过来。

「阁下，下官想请教。现状下我军虽然痛击了敌野战军，但要说残敌只相当于七个师团……到底让人有些怀疑。」

「为何？」

「因为时间。敌方的后备军人必然会遭到动员。更进一步来说，义鲁朵雅跟在大战中大量消耗魔导军官的既有交战国不同，在魔导面上的人力资源应该相当充裕。」

「没错，敌人会召集后备军人，也会开始扩充魔导部队。只不过，他们能准备的就只有人吧。」

愣住的高级将官们，一齐在头上浮现问号。就杰图亚看来，这对他们来说是从未想像过的事吧。

「是赤手空拳的士兵唷，各位。」

「赤手空拳？是说他们来不及准备武装吗？即使如此，这也只要随着时间经过就能大致解决了吧。」

啊，真受不了他们──于是负责「解决问题」的杰图亚上将，稍微教训了这些负责「要求解决」的军人们。

「没错，时间的确能解决一切，因为会有某人去想办法弄齐物资呢。」

只不过──他在这里进行订正。

「这不会是各位所想的那么近期的事。我无法明确地说会是在何时，但唯独这件事我能向各位保证吧。」

因为──杰图亚停顿了一下，在全员将视线聚集过来后，咧起嘴角，摆出从容不迫的微笑脸孔。

「重装备全都被我们拿走了。」

正因为他是作为战务，监督并掌握物资动员，比谁都还要长期窥看着国家船底的军人，所以杰图亚得以向列席的部下们断言。

「就连产业基础也原封不动地入手了。」

「那么，杰图亚阁下，敌人的生产线也？」

当然──他点了点头。

「足足有十个师团以上的砲兵装备，以及这些枪砲的生产线，我们全都连同义鲁朵雅北部一起确保了，甚至还在停战期间，搜集了符合帝国规格的装备唷。哎呀哎呀，这下只能对义鲁朵雅人怀抱感恩的心了。」

杰图亚一面用眼睛大笑，一面维持着极为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

「要是再加上破坏掉的旧式装备、敌人遗弃的储备物资等，可以认为我们几乎让敌人的优良装备成为了只在帐簿上的存在。」

义鲁朵雅北部是义鲁朵雅最先进的工业地带。

基础建设、工厂、人才，无论缺少任何一项，都会是义鲁朵雅的致命伤。帝国取得了无可替代的战略资源。

对丧失的一方来说，这会是莫大的损害吧。

纵使说是帝国丧失低地工业地带以上的打击也不为过。倘若是在这次大战以前的战争，义鲁朵雅肯定现在就一如字面意思地确定败北了。

尽管如此，义鲁朵雅却还能抗战。

正是这个事实让人恐惧。同时，杰图亚上将以灵魂理解到一件事。在这个室内，害怕着这份恐惧的只有自己孤独一人吧。

没有能共有危机感与恐惧的朋友。

这还真是让人寂寞啊。

朋友，失去你还真是让人空虚。

不过，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罪。因此，不让人看出恐惧与危机感，杰图亚上将在现实世界里平静地断然说道。

「我方仍然保有局部性优势。」

傲慢不逊，宛如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

表现出自己是无惧一切的军人，杰图亚宛如作为上将的偶像般，充满自信地把话说下去。

「就纯军事的观点来看，我们得以将痛击敌人的权利有效期限延长。这可是唯独现在才能拥有的特权，因此，我要以全力击溃敌野战军的残骸。」

杰图亚让视线游走，寻找着反对意见。

考虑到政治因素，理应高声反驳。

然而，室内却连企图反驳的迹象都看不到。所有人都带着炯炯的眼神，一味期待着他即将说出的话语。

很好──杰图亚带着些许死心地点头。

「作战目标很单纯。运用这份优势，攻略义鲁朵雅王都。」

喔的惊呼声。

不是微微倒抽一口气，就是发出充满干劲的声音。

然而对杰图亚来说，必须有点啰嗦地对部下发出警告。

「只不过，有件事情要请各位务必放在心上。打从一开始，占领便绝不会是我们的主要目的。」

隔了一会，等到室内鸦雀无声后，他说出表面上的目的。

「我们要追求的真正目标，依然只有敌野战军的歼灭，因此，必须让手段去侍奉目的。将敌军的战略，限制在『王都防卫／攻略』的框架上，不让敌人有自由机动的余地。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看准指挥官们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话语的时机，杰图亚上将突然述说起现在状况。

「上次击退我方武装侦察的结果，让敌军得意地咬着『首都防卫』的果实。派人分析新闻报导后，对面似乎沉浸在战胜似的情绪当中呢。」

一直遭到帝国军压制的义鲁朵雅军坚守下来了。

光是这样，就能让战意大幅提升吧。

更何况，要是再加上合州国军的援军之力……人是会作梦的。

「我们准备好优秀的诱饵，让他们大快朵颐。他们是自行吞下名为荣耀的毒饵。由于是我精心调理的，希望他们能吃得开心呢。」

付出牺牲，获得胜利。

只要一度获得，便是再也无法放手的宝物。毕竟赢得了「胜利」。

有谁会愿意放手啊？

胜利的美酒，肯定让敌方的自我主义与舆论充分膨胀了，杰图亚上将能确信这一点。基于帝国国情的经验，他可以断言，即使是信奉着遵守国家理性的义鲁朵雅，也会屈服于舆论这头怪物。

因此，杰图亚甚至还有余裕向集结在此的将官们夸口。

「对敌人来说，王都是头白象。」

将「无法负担的光荣之物」特意送给讨厌的对象。伴随着「表面」的名誉，送上「无法抛弃的不良债权」，让对手破灭的高雅手法。

要向古代先人学习的地方可是数之不尽。

「为了守护无法彻底守住的事物，敌人会相当勉强自己吧。这会很痛苦呢。就去让他们获得解脱吧。」

没有军队会舍弃一度守住的王都逃跑。

就连因为「单纯的转移阵地」而让战线后退时，将兵们都会对「舍弃守住的阵地」表现出忌讳感，这可是众所皆知的事。

如果是这方面的理论，帝国军的将官们便能毫无误解余地地理解杰图亚上将的意图。

目的是敌野战军的歼灭，王都是为此存在的舞台道具。正因如此，作为健全精神的流露，年轻将官飒爽地举手提问。

「杰图亚阁下，请求发问。」

「什么问题？」

「在占领后，请问还能够撤退吗？既然目标是敌野战军，占领王都并非主要目的，根据情况，下官认为也该充分考虑放弃的可行性。」

唔──杰图亚朝着年轻师团长从容点头。

「非常正确的疑问。」

就以在「所给予的框架」之中，摸索最佳解答的意思上，可以承认这是述说着帝国军人作为专家，至今仍保有优秀智慧的提问。

但也只有这种程度。既然如此，要回答这个问题，对杰图亚来说甚至不需要迟疑。

「由结论来讲，难以断言。」

「……恕下官失礼，敢问阁下是想逐二兔吗？」

对于年轻师团长的诧异视线，杰图亚故意滑稽地耸了耸肩。

「确实得经常考虑到占领后的撤退。倘若要在土地与兵力之间选择，到头来，铲除敌方兵力仍是最优先目的。只不过，首都可说是对世界甩动的红披风。一旦还有能引诱敌人的要素在，就要彻底利用。」

因此──杰图亚上将保持着平静语气，坦言不讳。

「关于这座城市，我们只是拍卖会的主持人。要是能让敌人高价投标，引诱到会场上，便要尽可能地提高哄抬售价，在搬光一切能搬的东西后，把残骸交给买家。可以的话，希望尽可能地高价卖出呢。」

啊──说到这里，杰图亚像是想稍微抽一口似的叼起雪茄。他暂时看着教员办公室里的愉快将官们思索着自己言论的模样，然后开口说道。

「对方是否会投标，这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杰图亚就像事不关己地说着。

「当新大陆人没有展现出兴趣，也就是合州国军这个新脸孔无视这里的话，我们便没有拘泥在这座空虚王都上的必要性。都市会得到和平，我们则是会白忙一场吧。」

只不过，让他们上钩可是杰图亚的目的。

要是无法在这里引起对方的兴趣，他将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们注意王都吧。

这是针对世界的策略。就说谎吧，欺骗世界吧。如果这是对帝国的义务与爱，杰图亚会容许一切的行为。

「无论如何，我们在义鲁朵雅方面的究极战略目标，只会是巩固『帝国的侧腹』。」

公然地、平静地，扯着弥天大谎。

「而我军作为目标的第一阶段已全然达成。我们已经赢了。」

说谎是当贼的开始。

杰图亚是知道的。自己的言论究竟依据着多么夸张的虚饰与虚构，知道这有多么空虚。

一想到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究竟为了这个立场而有多么地勉强自己装模作样……就多少能理解，该说是与他的顽固相反的那份孤独之苦了。

啊，还真是孤独啊。

而该难过的、该恐惧的、真正可恶的，是部下们一脸深受感动的表情。「真不愧是杰图亚阁下」……当看到他们像这样微微点头的嘴脸时，他只能摆出非常暧昧的表情出来。

欺骗世界，没有理由要受到良心的苛责。

然而，自己人到底是不同的吧。

即使如此，这终究是自己的罪与职责。将一切的纠结压抑在心中，杰图亚厚颜无耻地淡然说着表面上的话语。

「我方给予敌野战军，特别是义鲁朵雅野战军的打击极大。义鲁朵雅北部的占领，不仅带给本国战略性纵深，甚至还可以期待供给义鲁朵雅军的产业基础建设能带来多少的利益。」

光看总评，状况对帝国军来说是久违的成功，所以才会这样吧。就杰图亚的观察来看……在座列席的将官们，表情都非常开朗。

是流露着他们在作战层面──也就是在纯粹的军事领域上的自信吧。部下们的天真，让他在心里微微苦笑。

「哎呀，杰图亚阁下。你露出微笑了呢。」

对于以开朗语调指出的事实，杰图亚暧昧地摆着手。

「看来我似乎不小心露出内心想法了。」

全场响起开朗笑声。

还真是欢乐啊。或许，这也是因为这里是义鲁朵雅吧。

要是这样，虽说是迁怒……但让他真心讨厌起义鲁朵雅了。

「能来到义鲁朵雅真是太好了。」

「杰图亚阁下？」

「空气清新、天空美丽，不愧是避寒胜地，天候也非常好。而且，还打赢了战争。各位，除了这里之外，还有这么符合我们喜好的大地吗？」

幽默的发言，让现场环绕着笑声。

一把年纪的军官与将官们，仿佛天真无邪的孩子般捧腹大笑。这时是该坐下来，以轻松的气氛与部下们谈笑风生吧。

校舍里无忧无虑，充满着不带阴霾的笑声。

大家在这块异乡之地的学校里作着美梦。只是作梦的，偏偏是一把年纪的军人们。这真的还有天理吗？

自己也在年轻时……不对──杰图亚在这时苦笑起来。

自己太过于模仿人类了。

明明已经不太能称自己是纯真的人类了。

不知道是该感慨、该嗤笑，还是干脆大笑的杰图亚，甩头赶走心中的杂念，重新整理着内心的牢骚。

他特意拿起一根军烟抽起。

将无法说出的怨言化为烟雾，看准周遭的笑声平复下来的时机，杰图亚叼着香烟，不慌不忙地起身。

在适当地聚集起周遭目光后，他开口说道。

「好啦，我们在胜利之后的第二阶段目标，是要确立防卫线。」

迎接这句话的是心知肚明的表情。指挥官们全都像是了解意思般地点头。

坦白说，如今帝国侧腹的南方受到的威胁骤减，帝国军来到能确实巩固所取得地盘的阶段。

问题是在这之后。

「我军应该要确保义鲁朵雅半岛，作为纵深运用吧。就我来说，想构筑一个能全力投入东方战线的环境。」

战力的转用，也就是经由一个方面的胜利，将战力重新配置在其他方面上。这是即使称为教义也不为过的内线战略正攻法。对于在战前就知道这种战略的老练帝国军将帅们来说，这是能让他们拍膝理解的手法。

「不过即使是我，也不会在能打击敌人的时候有所踌躇，总是希望能以最低限度的牺牲，让敌人付出最大限度的代价。」

正因如此──杰图亚特意扬起邪恶的微笑。

「就在去东部远足之前，好好教育一下义鲁朵雅的坏小孩，还有新大陆人，给予他们要恐惧帝国军的经验知识吧。所以希望你们铭记在心，义鲁朵雅王都攻略终究只是延长战。」

是在巩固防卫线之前的稍微偷吃。

顺便威压一下敌人。

要说的话，就只有这样。

虽然只有这样，但作为军事作战，该如何拿捏进退时机，考验着各指挥官的能耐……而这点对将校来说，甚至让他们感到很有挑战的价值。

所以在这件事上丝毫不用担心。瞥了一眼会议室后，杰图亚伴随着确实的手感，坐在老旧的教员办公椅上。

在他暂时抽着军烟，回答了几个简单问题后，塞进烟灰缸的烟蒂尚未堆积如山……会议就结束了。

还真是非常和谐的会议。

没有叫声、没有苦闷，也没有对无理要求的怨言。

胜利的荣光与顺遂的进展，会让人们深深团结吧。到头来，胜利依旧是仿制的万灵药。

正因如此，才会在战时拥有异常的魅力。

因为军事上的胜利，就连各种纠结所导致的难以承受之痛，都能在这一瞬间确实消除。

只不过，要将胜利饮尽也是意外地辛苦。

对杰图亚上将本人来说……他以胜利作为目标述说的事情，大都只是用「军事合理性」敷衍搪塞的次要目标，是裹上「帝国军人」容易误解的糖衣的甜美理论。

糖衣锭的内容，则是与追求胜利天差地远的异常产物。

实际上，杰图亚个人是为了再稍微追求一下深渊，才顺便策划这场无比恶毒的攻击。

义鲁朵雅王都攻略的胜败，他甚至早已不看在眼里。

这一切全是为了将「合州国」拖进这次的大战之中，作为方便的劲敌运用的开场戏。这种意图，大半的指挥官就连想都没想过吧。因为这与其说是军队的工作，更像是诈欺师的手法。

冷酷且邪恶，一味地狙击对方感情的策略……同时也是政治的一种。

这种军人──特别是以不接触政治为荣的帝国军人──绝对不会纳入视野的领域，正是国家最重要的部分。

正因如此，列席指挥官们的开朗表情才会这么耀眼。

甚至让人感到可恨。为什么啊？

这也是自己的软弱吗？

会议结束后，在三五成群离开学校的军人们中，杰图亚上将也搭上接送车……独自一人。

没有副官，也没有随行的参谋们。

甚至连护卫的魔导小队都早已返回。看在外人眼中，怎样都不觉得他会是帝国的副参谋长吧。

就连接送车，都是机灵的勤务兵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型车。

征用的义鲁朵雅自家车坐起来很舒服，就机能性来讲绝对不差。只是，以图谋不轨的邪恶首脑来说，画面性太弱了。

这是在临时设置的据点司令部里，拿着全都是凑合来的东西玩阴谋家家酒吗？

这要是震撼义鲁朵雅王国北部的帝国军首脑，未免也太寒酸了，最重要的是会在历史书上被人嘲笑吧。

帝国方的穷困程度，至少必须在「外表上」粉饰太平。

欺骗历史、欺骗世界……为了塑造「幻想」。

只不过，杰图亚深感到在欺骗世界之前，有必要先欺骗自己。

因为，看看这个路面状况！

杰图亚上将一面在后座摆出悠哉享用雪茄的模样，一面体验着不会摇晃的乘车经验到不想再体验了。

铺设完整的地面。

维护周到的街道。

色彩鲜艳的风景。

所有的一切都跟帝国不同；所有的一切，都跟在燃烧殆尽后，日落西山的莱希不同。

即使不愿意，依旧不得不联想到。

「这是为什么啊？这种差异……是在哪里走错了啊？」

帝国人擅长军事。

然而，祖国是灰色的。

义鲁朵雅人的军事，是一如所见地贫弱，且包含着许多浪费。

但是，跟拥有强大军队的帝国街头相比，义鲁朵雅的街道怎么了？

这个色彩缤纷、富裕的世界是？

在过去，明明也能在帝国看到这份色彩。

是我们自己，将祖国一切街道上的富裕消耗掉的。

这难道不是祖国──更进一步来说是军方──误解了真正该守护的事物优先顺序吗？这种恶寒，令人备感空虚。

义鲁朵雅人将稀少的军事力运用在政治上；帝国人滥用庞大的军事力，没有交给政治运用。

然后到了今日。

一旦独自在后座思考，即使再不愿意，依旧会这么想。

帝国军的将军们，就连色彩的不同都没注意到吗？

「……果然谁也没有问啊。」

这是怨言。然而，却是不得不说的怨言。

专注在战场上，轻视政治的代价，应该要更加受到理解才对。

「……不对，是更加糟糕吧。」

帝国军人绝非笨蛋，只要命令他们理解的话，肯定就连政治也能对「表面」摆出一副很懂的嘴脸。然而，这是被命令强制的。

他们完全不会自发性地想到要将作战利用在政治上。

「作为帝国军人，这是正确的。」

也由于是在勤务兵面前，所以他把险些脱口的更多话语吞了回去。可是，太可惜了。有时也是可以犯错的！

能自觉到「错误」的，就只有能容许犯错的人。

这是比单纯安居在正确之中，更加必要的某种事物。

怎样都止不住叹息。

这次的大战，所有人都陷得太深了。要是早在很久以前就越过无法回头的地点，即使是面临国难的祖国人才，想法也会渐渐僵化吧。

变得太过死板了。

明明是优秀的军人，但就连大半的帝国军将官们，都只有考虑到战斗的方式。

战争明明不只是发生在战场上。

「这可是总体战啊。」

呼地叹了口气，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

这是总体战。

无论是形象，还是神话，如果有必要，就连演出也在所不惜。

「基于数量优势的事实，我们能享受局部性的优势……吗？」

在义鲁朵雅方面上的局部性优势。

这一行振奋人心的文字，却无可奈何地带给杰图亚虚无且残酷的无意义空虚感。

东部方面的危机性劣势。

西方空战也是一味地处于守势。

帝国的命运受到东西两侧夹击，命脉的沙漏甚至看不出翻转的迹象。在这种状况下，局部性优势能对大局造成的影响，就「客观」来看是微乎其微。

不过──杰图亚就在这时盘起双手。

要是被「客观」看待，让第三者「正确地」评价帝国军在义鲁朵雅战线的实情，可就伤脑筋了。

「义鲁朵雅战线，这座义鲁朵雅半岛可是为数稀少的表演舞台。所谓的话题性，可不是愈多愈好的。」

做好欺骗世界的觉悟。

为了玩弄世界，得作为小丑尽情嬉闹吧。

「如此一来，就只能表演得夸张一点了。」

这是若无其事的独白，同时也是最为适切地掌握到状况的一句话。以灵机一动来说，这算是基于必要所产生的那一种。

只要理解到这是必要的，事情便不容拒绝了。杰图亚上将在返回临时司令部的途中，一直思考着恶作剧的内容。

只不过，原以为会窒碍难行的主意……却有着优秀的前例在。尽管有点难为情，不过就仿效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年轻感性吧──在做好结论后，杰图亚上将随即想到「预告攻击」这一手。

她的莫斯科攻击是理想的一击，对达基亚的那场广播也非常好笑。就用自己的方法组合模仿吧。

只要自己能作为演员彻底扮演，便万无一失──他已做好觉悟。

与其这么说，更该说是伴随着死心承认了吧。

承认「帝国军的杰图亚上将」除了演出与夸张表演之外已别无选择，这个寂寞的事实。

胸怀决意地回到临时司令部，待分配到的警卫人员来到身旁，穿过作为宿舍的帐篷后，表情像是明白一切的乌卡中校已打点好一切事务。

移动接着移动。

尽管突然变更预定早已成为日常许久，但临时司令部仍旧为了让指挥系统顺利发挥机能，具备一切所必要的设备。

从帝都随行前来的乌卡中校的本领，只能说是太出色了吧。

「乌卡中校，你来得正好。帮我拟定移动计划。」

「好的，是要变更预定吧。」

对于部下无论怎样的无理要求都会回应的坚强觉悟，杰图亚若无其事地抛出一颗炸弹回应。

「通知方面军，立刻发动作战。此外，本官会前去督战。以上。」

「督、督战？」

看来是有预期到杰图亚会这么说吧。该说是讨厌的预感成真了吗？

乌卡中校尽管蹙起眉头，却到底还是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吧。在回过神之后，他也连忙收敛起表情。

杰图亚原谅他这可爱的反应，一笑置之。

因为他可是高举着虚﻿伪的玩心，胸怀决意要玩弄这个世界的男人。

「喂，借我打个电话。」

笑咪咪的。

伸手接过话筒后，杰图亚便呼叫着电话总机室。当然，是基于「规则」。

只不过，使用方式大概难以说是为了公务。

不是帝国军人的电话。

终究只是杰图亚以个人名义拨打的私人电话。

若以要欺骗世界的意思上来讲，可以说是爱国性的吧。

不过，即使只是表面上……能容许在作战中拨打私人电话吗？就连在平时，都毫无疑问地会受到许多规则阻挡。更何况是在战时，而且还是在作战行动中。

会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然而，却被容许了。

「司令部？没错，是我。」

三言两语。

只是这样。

甚至不需要说服。

就连那些唠唠叨叨的家伙，要是对上帝国军的上将阁下也会变了个人。能当上通讯负责人的人耳朵都很好。正因如此，才会揣摩上意。

而也因为这样，让杰图亚能说出让世界留下深刻印象的对话。

「义鲁朵雅的号码几号？嗯，嗯，谢谢。」

在表示希望能赶快接上后，杰图亚的电话便一如希望地拨打出去。电话的对象，是联合王国驻义鲁朵雅大使馆。

「好啦，大使馆的人会怎样对应呢？」

怀着期待。

简单来讲，就是杰图亚……尽管有自觉到这样有点孩子气，却仍期待着对方会做出充满机智与知性的反应。

该说是对玩具箱的内部怀着某种期待吧。

他希望在这种时机，让自己格外地引人注目。之所以期待着联合王国外交官的洞察力，决非过度的要求吧。

然而在通话结束后，杰图亚却一脸无趣地放下听筒。

「真是的，看来是战争打过头了呢。可恶的联合王国人，居然变得这么没幽默感，难道是红茶喝得不够多吗？」

发出的牢骚是怨言。

要是假定凡事都会一帆风顺，那便叫做傲慢。

无论如何，这样就知道了，像自己这种人是没办法成为命运支配者的。一通电话便让他有了深刻实感。

自己能随意指挥自军的官僚机构。

就连要以力量、技巧与权威作为杠杆，让军务官僚与规则集在空中翻转一圈都办得到吧。

然而，自己被上天舍弃了。因为偶然与对手的创造性，总是违背着自己的愿望。

「哎呀，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呢，真是青涩。好啦，要是明天能遇到他就好了……」

联合王国的大使馆职员。

以机智与机灵自豪的一群人。

就连对上这种家伙……自己都没办法凭运气带出富有幽默的对话。

正当他发出融入这种死心的叹息时，在一旁担任近侍的乌卡中校，这才像是总算能开口似的喊道。

「阁、阁、阁下！攻势的发动时机是军事机密啊！」

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义正词严的道理。

只要看乌卡中校的表情，就连杰图亚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提出抗议。

虽是个有能力的将校，但在专业领域之外是意外地纯情吧。

「贵官不知道什么是戏剧演出吗？」

「咦？阁下，这是……？」

「贵官应该去理解一下谋略，或者换个说法，去理解人类的微妙心理也行吧。」

「阁下！」

对于惊慌失措的乌卡中校这声甚至可谓纯情的呐喊，杰图亚以饱经世故的态度耸了耸肩。说什么是认真的、说什么精神正常的，还真是了不起的人性。

对杰图亚上将来说，乌卡中校的不成熟很可笑。

但是跟作为汉斯•冯•杰图亚这个人的自己相比，甚至让他感到耀眼。他甚至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种「正确性」的部下感到忌妒。

是依恋。

在今天，自己的感情已经伤害自己的灵魂太多次了。

正因如此，杰图亚才会在这时甩了甩头，把更多的杂念抛诸脑后，将自己的行动置换成乌卡中校能够理解的说法，向他说明。

「这可是敌方的总指挥官，还是像我这样的『诈欺师』打电话通知要攻打过去。况且不是打给义鲁朵雅，而是打给联合王国的大使馆喔。」

「……即使保守来讲，下官依旧不懂阁下的意图。」

「贵官说得没错，敌人不会懂我这么做的意图。」

「咦？」

当场愣住的乌卡中校是真的陷入混乱了吧。而这也正是杰图亚希望敌人出现的反应。

拜托了。

请认为我是毛骨悚然的可怕存在。

「搞不懂的东西很可怕对吧。未知是疑神疑鬼的温床，这句话说得真好。」

不安往往就是这样形成的。

就给我恐惧吧。

不是惧怕帝国，而是「帝国的杰图亚」。

「他们可是擅长谋略的联合王国人。这会让他们被可能性的亡灵缠上，导致思考僵化吧。」

在敌人擅长的领域上演一出戏。

这只是单纯的演出，要说的话，就是诈欺的手法。

太过肮脏下流，不是名誉的军人该做的手法。只不过，对心系着故乡与祖国的杰图亚来说，一切全是手牌，一切都只会用合理性来判断。

这是因为──杰图亚语带自嘲地把说下去。

「我是被命运女神抛弃的男人呢。」

「阁下？」

「只要不交给运气，我就会成功唷。」

不知是自我警惕还是自嘲的独白，几乎是下意识说出的心声。不过一旦说出口，就能有所自觉。在感情从心底涌上之际，杰图亚将怨恨置换成对敌人的诅咒，唾弃地说道。

「就请约翰牛的外交官们让我迁怒一下吧。」

「迁怒吗？」

「不过，是绅士性的。让他们不断思考喜欢的事情，难道不该说是绅士吗？」

露出憔悴表情的乌卡中校，想必有很多话想说吧。杰图亚上将大致明白他想说什么，于是先发制人地开口说道。

「别担心，要感到无聊还太早了喔，因为我们也能玩得很开心呢。」

面对一脸茫然的参谋，杰图亚开朗地邀请他一起参与恶行。

「我们就来大大地享受我们所擅长的战争吧。」

对于以宛如窥看有哪里失焦的摄影机般的眼神望来的乌卡中校，杰图亚在这时随口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会去参观喔，坐在特等席上。要在历史的大舞台上，成为前去参观的登场人物唷。」

乌卡中校尽管愣了一下，终究还是理解了「特等席」的言外之意。「恕下官失礼，阁下，您现在是在打什么主意？」

对于以符合最大限度的礼仪，诉求他回心转意的部下，杰图亚带着满面笑容宣告。

「偶尔去一趟最前线也不坏呢。」

「阁下！请考虑您自身的立场！指挥系统是……！」

正当的抗议。

正当的理由。

杰图亚自身所信奉的「合理性」认同乌卡中校的意见。

然而，已经不是这种时代了。

只要受到总体战的火焰焚烧，议论便到此结束。比起语言、比起理性，单纯地带给世界冲击成为了关键。

「得杀了命运，向该死的神证明，是人类在刻划历史、刻划着这个世界的。」

所以，拜托了。

世界啊，被我骗吧。

认为我是世界公敌吧。

当天　帝国军最前卫　沙罗曼达战斗群

事件总是发生在现场。

只不过，有时也会在现场以外的地方引发事件。

现场的人倒不如说是受害者。伴随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谭雅向拜斯少校告知这则恶耗。

然后，猜猜看怎么了。

「难以置信」──脸上露骨地贴着这种无法成语的心声，谭雅信赖的副队长目瞪口呆地动着嘴巴。

「咦？中、中校是说！……视察吗！」

没错──谭雅点头。

由拜斯少校一反常态的慌张模样来看，似乎难以接受现实。尽管无可厚非，但现实是残酷的。谭雅以无比明确的话语肯定着他的疑问。

「杰图亚阁下想进行视察。就在这里，对于我们。」

「为、为什么是这里？这里可是最前线中的最前线啊！」

副队长的疑问也很有道理吧。这里是与义鲁朵雅方部队保持着接触，如有必要便会立刻咬断敌方咽喉，前进中的「前卫」。

完全是赌命的地方。

考虑到这种时机、这种场所，以及「要来的人物」的话，这件事就显得太过分了。

倘若干脆认为这是小说或故事里的一幕，便与自己无关……但一旦会把自己等人的部队牵扯进去，就算是谭雅也难以保持冷静。

「拜斯少校，你冷静点。即使是我也很清楚，这里不是帝都愉快的阅兵场所。」

「既然如此，请要求他回心转意！如果是中校，也有办法说服的！」

「不可能。」

对于仍然不肯放弃的副队长，作为指挥官的谭雅摆了摆手，要他放弃这种白费功夫的事。

「你就好好记住吧。杰图亚阁下，是名为杰图亚阁下的生物。」

「呃，把上将阁下说得好像新种生物一样……而且，前线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前线确实很危险。一旦抵达我们所处的帝国军最前列，便必须有敌方的斥候会成为日常的觉悟。要是有敌方的狙击兵在，肯定会兴高采烈地举起瞄准镜来。」

但是──谭雅盘起双手，叹了口气。

「所以？即使这么说，杰图亚阁下就会一句『好吧』回心转意吗？贵官是真心这么觉得吗？」

在明白一切之后，执意前来的那位给人找麻烦的长官笑容，在谭雅的脑海中舞动着。

不仅优秀，理解力还很强，而且会公正地评价谭雅。就这部分来说，他毫无疑问是难得的稀有上司。

只不过，他也有着一样缺点。

这个致命性的缺点，即是过度的爱。对于「国家」、对于「祖国」、对于「想像的共同体」，他爱得太深了。就谭雅看来，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事。

正因如此，有时谭雅也无法判断杰图亚这名上司的行动。无法理解的上司言论，会是压力的来源。然而，终究得向他妥协一、两次，这是为难之处。

「一旦判断有必要，他可是会比我们还要不惜冲往前线的人。只能放弃了。」

总之，他就是战争家。更进一步来说，说不定是变质成「战争家」以上的某种存在。老实说，谭雅个人也觉得杰图亚阁下会是更加富有理智的同伴……看来是因为压力坏掉了吧？

战争果然是很残酷的。

只不过，即使是面对部队第二把手的副队长，要公然批评参谋本部之主不理智，依旧是太过傲慢的表现吧。

看出说得暧昧一点就是极限了，谭雅以不会特别造成深刻影响的语调说道。

「没想到那么理智的人……尽管让人这么想，但总觉得他这一趟来不会只是经过，而是打算连战斗都要观察一遍呢。」

「难、难以置信。他打算在最前线游山玩水吗？」

「回想起东部，副队长。别说是游山玩水，还很可能会兴高采烈地参加喔。」

「没办法断言不可能，真是可怕。」

没错──谭雅点头同意。

「毕竟是那位阁下喔。该说只要有舞台，他就不可能不登台吧？」

唔地僵住表情的拜斯少校，最终还是放弃了反驳。或许该说是他正视了现实吧。

于是，指挥官与副队长便为了默默遂行既定事实而开始行动。

具体来说，就是与一同肩负着责任与义务的将校们开会。

这要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吧，被杰图亚上将选为最前线视察地点的消息，军官们就作为「今日最糟的恶耗」，伴随着冲击一起接受下来。

阿伦斯上尉仰天无语，梅贝特上尉靠着大砲，托斯潘中尉当场以构筑阵地为由逃避。

三者三样的反应，是各兵科面对棘手事态的习性吧。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军人。

只要理解这无法避免，至少能做好心理准备。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个人格是转生者。除了帝国的军国主义外，还具有另一个「价值观」能作为比较对象参考。

那就是和平且富有文化性与创造性，作为社会人极为平凡的规范。

基于这个价值观，她可以断言。

如果要在参加战争与接待上司之间做选择，她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接待的工作。当然，工作行程被打乱是难以说是愉快。只是她能理解，要永远享受着作为组织人的自由，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凡事都有着费用。对于战时状况下的军队来说，很可悲地，自由并不是能容许无限浪费的对象。

我都不要，离职啦！这种自由并不存在。

能选择的，不是战争，就是接待。

那当然是选择怒涛般的接待攻势了，任谁都会这么选吧。接待上司，要比冲进敌阵来得百亿倍轻松。

因此，便轮到陪笑的表情登场了。

尽可能站直身躯的迎接人员们。

总而言之，就是启动作为社会人、组织人的款待协定，与部下们一起列队欢迎，不过是小事一桩。

在像这样做好觉悟的谭雅面前现身的上将阁下一行人，装备相当轻便，因为就连人数都很少。

身边的护卫，或是说骑在摩托车上随行的宪兵极为少数。至于上将阁下的乘用车，居然还疑似是这边附近的民用车。一想到护卫负责人的胃，便让人打从心底同情。

不过，最糟糕的还是下车时的上司表情。

那是跟义鲁朵雅灿烂和煦的阳光不相上下的开朗、兴高采烈，笑咪咪地像是心满意足的杰图亚阁下。

「哎呀哎呀，中校，能见到贵官还真是让我高兴呢。」

挥着手，亲切笑着的上司，而且还带着轻快的脚步，哪里不去，偏偏朝着谭雅走来。

具体来说，就是有种莫名的演戏感。

她的脑内响起警报声──是拦截管制的管制官会脸色大变地高喊紧急起飞，将冷静丢到一旁地呼叫快速反应部队的威胁度。

「情况怎样啊？相当舒服的初冬暖阳不是吗？」

「这不是阁下吗！」

带着最大限度的警戒，谭雅总动员着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社交辞令。

「阁下的尊容，喔，这也是多亏了义鲁朵雅的好天气吧。能拜见尊容，让下官感到精神百倍呢！」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面对笑容，要还以更加灿烂的笑容。

对于空泛的花言巧语，要以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一切暧昧的感叹表现与夸张的肢体动作迎击。

「喔，很高兴贵官能这么说呢。最近过得如何啊？」

「最近一直都是好天气，让下官烦恼气候的机会增加了。不凑巧的晴朗日子，使敌砲兵意外地活跃，成为下官的烦恼来源。」

喔喔喔──杰图亚上将平静地应和着。

「义鲁朵雅平稳的气候也有好有坏啊。话说回来，贵官不觉得华丽是一件好事吗？」

「阁下的意思是？」

「花在谢落之前总是最美的不是吗？」

对于这句突如其来的冷淡发言，要不让笑容僵住……对谭雅来说也相当辛苦。

危险的发言。

而且是极端地危险。

这如果是在欣赏樱花谢落时的发言，说不定会让人感到风雅。然而这句话却是出自要用电锯砍掉樱花树的杰图亚上将之口。

「要毁掉吗？还真是让人惋惜啊。」

「居然会感伤。在战场上，贵官也还真是风雅呢。」

对于这句略带戏弄的话语，谭雅也只能不高兴地回答。

「……光凭下官还远远不及阁下啊。」

「为何？我对贵官可是有着很高的评价喔。」

「这是下官的荣幸！然而下官只是一介军人，只是忠实且诚实实行国家命令的齿轮，只是阁下的手脚。」

我没有责任！

我只是遵从合法的命令！

一旦学过法律，这是「错误」的观念就会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吧。不过，只要稍微接触过法学史，便能理解到学说的变化。

比方说，「我只是遵从命令」这句话。

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作为「免责的理由」被两军滥用。

因此，让就算说「是因为命令」也不会机械式地获得免责的法庭受到重视，并基于需求而诞生……是在「第二次」的时候。而在这个世界，这次大战可是「第一次」──谭雅因此确信，甚至放下心来，宛如防御性医疗的完美应对。

对于谭雅的这种危机感与轻微的逃避现实，杰图亚上将的话语毫不留情地让她面对现实。

「那就好。这说不定是义鲁朵雅所留下的最后之美，但这种事我才不管。就给我盛大地去做吧。」

伴随着去做二字注视过来的视线不容敷衍。

而作为组织人，无法说出遵命以外的回答。压抑着这种死心感，摆出凛然表情的谭雅抿着嘴角，一如教科书地站直身躯。

「只要阁下下令。」

「当然会下令，命令文件已准备好了。歼灭敌人必须总是列为优先目标。」

要是说到这种地步，手脚便别无选择了。

不容拒绝啊──谭雅做好觉悟，表现恭敬地领受命令。

「下官接过命令。那么阁下，下官就在此先走一步了，得立刻赶往前线指挥战斗。」

下官告辞……就在谭雅辞别之前。身为帝国军上将阁下的这位先生，这不是笑咪咪地伸出右手了吗？

咦？──面对凝视右手的谭雅，杰图亚嗤笑了起来。

「在走之前，我想跟你拿样东西。」

咦？──还来不及发出疑问。

「是护卫唷，提古雷查夫中校。我的护卫……也是呢，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只要稍微给我一个魔导中队就够了。帮我安排吧。」

护卫。

一个中队。

在这个时机。

在谭雅脑中跳动的文字，其巨大程度与冲击成正比。假如再加上动摇，便俨然只能以惊天动地来形容。

「指挥官是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是格兰兹，把格兰兹中尉借我。如果是熟识的他，我各方面也比较好做事。」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下官就在方才领受到杰图亚上将阁下的敌地袭击命令，同时也奉命『歼灭敌人必须总是列为优先目标』。」

提出异议。

纵使这是飘渺的希望……也要竭尽努力，尽可能地挣扎，因为已经养成习惯了。尽管是战败军队特有的可悲习性。

「这样啊，那就都给我做吧。」

啊──谭雅叹了口气。

早就知道了。

命令是命令，上司是上司。

并非连护卫都没有带上多少人。杰图亚上将是因为有办法在当地弄到护卫，才把护卫人数控制在「不烦人」的程度内吧。

而在现场，谭雅被直接命令了。

在帝国军这个军事机构之中，如今，杰图亚阁下的命令一如字面意思是最高命令，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个中间管理职只能做一件事。

那就是不容拒绝地速速实行。

因为……只要微微往上看，便能看到尊容上挂着满面笑容，仿佛很幸福地洋溢微笑的上将阁下，一双毫无笑意的眼睛。

这不是能说NEIN的环境。

解说

【NEIN】

能说NO！的小雅？不，那是上司养的狗。是清正的中间管理职。

头虽然很痛，但也只能做了。

「……把格兰兹中尉叫来！这可是杰图亚阁下的亲自指名喔！」

正在注视地图的格兰兹中尉，忽然窜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哇！」

背部窜起恶寒。虽说是在义鲁朵雅，但也快入冬了，要是这么想，这说不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股寒意怎样都很讨厌呢──把视线移开地图，格兰兹伸手拿起热好的饮料。

「……格兰兹中尉？怎么了吗？」

「啊，没事，只是有点不太舒服。没问题的。」

对于托斯潘中尉一脸担忧的关心视线，格兰兹喝了一口热茶，轻轻摆手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有点恶寒。虽然阳光很暖和，但现在还是寒冷的时期吧。」

「你等等该去看一下军医吧？」

「我想只是冷到了。要是这点小事就一一跑去看医生，冬天岂不是都不用出病房了？」

啊──他在这时开了个玩笑。

「冬天要是能待在床舖上偷懒，说不定也挺不错的。」

「就只有战斗群长是过冬的威胁呢。」

「说得没错！」

尽管一块发出哈、哈、哈的快活笑声，格兰兹与托斯潘两中尉仍将视线移回到摊开的地图上。

为了掌握一分一秒变化的敌情，将得到的情报正确反映在地图上并加以修正，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工作。

同时，将这些情报通通记在脑海里也是军官的职责。

啜饮着加了砂糖的廉价茶水，一面阅读地图、一面记住地图的作业，需要相当大的集中力。

只不过，更新的最新情势并没有特别变化。

就现时点来说，敌人也没有大动作吧。

只要工作到一段落，之后就能够放松了。可以搭配公发品的茶水，拿出自掏腰包购买的茶点，边吃边玩着扑克牌，散发着这种程度的余裕。

要说轻松的话，确实是很轻松。因为梅贝特、阿伦斯等上尉级的长官们全都到司令部去了。

所以中尉阶级才能像这样舒展身心。能让精神放松还真是令人感谢。

当然，杰图亚上将的视察让沙罗曼达战斗群全体弥漫着紧张气氛，是早就知道的事。即使如此，这仍是长官们的问题，舍弃升官欲望的格兰兹中尉很干脆地这样想。

要是中校、少校、上尉成为杰图亚上将的随行人员，格兰兹与托斯潘便得负责带领底下的人。本来就不会有跟云端上之人扯上关系的机会。硬要找会扯上关系的地方，就是阅兵典礼。即使如此，也顶多是为了阅兵进行整队吧。

要是不想在高层心中留下印象，便没必要勉强自己了。

只要重新注视地图，将地理位置一一彻底记住……尽管不多，但甚至能得到只要坚守岗位就好的从容。

要说的话，就是平稳。

硬要说的话，就是能预见的日常。一旦说到没有迷雾，充满可预见性的美好！对好军人格兰兹中尉来说，光是这样就能充分觅得幸福。只要能找到专属于自己的小巧舒适的场所，一切便无庸置疑。

倘若还能顺便跟托斯潘中尉互开玩笑，玩着扑克牌，就没什么好挑剔了。

好啦──正当他完成工作，环顾四周找寻着牌友时，一名士兵来到格兰兹中尉面前。

来得正好──对于想这样约打牌的他来说……担任传令的士兵带来一道晴天霹雳的消息。

亦即战斗群司令部的出面命令。

一般来讲，真正紧急的情况会用无线电呼叫吧，派传令口头告知出面的情况通常没这么紧急，所以派人骑着战斗群司令部的附边车摩托车前来传达「不容质疑的即时出面命令」可是异常事态。

「中校发生了什么事吗？」

询问驾驶摩托车的士兵后，却得到这是中校亲自传呼他过去的答案。格兰兹中尉作为身经百战的将校，光是这样就做好觉悟了。

是敌方的新部队吗？

或是作战的变更吗？

甚至有可能是大胆的挺身攻击吧。

关键在于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名身经百战的魔导将校，拒绝用「无线电」传达这件事。

事态的重大性毫无疑问的确实有这么严重……无论如何都可以想见，这对身经百战的魔导军官来说，会是必须做好觉悟的战场。

平稳的安息日在遥远的彼端。

即使不愿意，也能预感到工作时间正在逐步逼近。而格兰兹中尉这名好魔导将校……是不会逃避职责的。

深呼吸一次。

他知道想下定决心的话，这样做就够了。

做好觉悟，坚定意志，无论遭遇任何事态都不会惊慌失措。让心灵穿上冷静沉着的意志铠甲，做好战斗准备。

怀着无论要冲往怎样的艰难辛苦，都会与战友们一同前往的觉悟来到指挥所的他，瞬间感受到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

首先，指挥官这不是一脸就像面临着苦涩抉择的僵硬表情吗？

格兰兹甚至暗自在内心里感到恐惧。

居然是会让提古雷查夫中校必须做好觉悟的事态！

既然在场人员只有副队长拜斯少校，总之是相当重要的机密吧。

只不过──他同时感到疑问。

要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也会被叫来啊？

其他中尉，以及梅贝特上尉与阿伦斯上尉等长官们为什么不在这里？

像是要加速他的混乱，长官这不是朝格兰兹微笑了吗？

「格兰兹中尉，恭喜你。」

「咦？」

「……上头指名了贵官。你被看上了呢。」

愣愣注视着长官后，一只手轻轻放在肩膀上。

咦？──回头就在身后看到一张老人的脸。

是刚好占据自己的后侧，躲藏起来了吗？早在靠得这么近都没能发现到时……他一面陷入混乱，一面想说这个眼熟的人是谁啊，思考起来。

然后在得到答案的瞬间，脑袋霎时间严拒着面对现实。

但可悲的是，他是作为职业军人，受过军纪教练之人。

视线自然而然地往对方领口闪闪发光的阶级章看去。

一看到是将官，就条件反射地站直身躯。该说是深受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薰陶吧。

他转身靠拢脚跟，笔直立正站好。

在无意间做好一切动作后，格兰兹的意识才终于注意到眼前人物。

「嗨，中尉，好久不见。这是自东部以来的再会呢，过得还好吗？」

汉斯•冯•杰图亚上将本人带着微笑搭话过来。这要是有着天真无邪的上进心，将会是值得欢喜的遭遇吧。

但很不凑巧的，格兰兹中尉的野心早已破灭。

「是的。那个，这个……」

是在怜悯连回话都回不好的部下吗？

或者是同胞爱吗？对于陷入困境的格兰兹，提古雷查夫中校伸出了援手。

「阁下，请不要欺负格兰兹中尉了。」

「只是向熟人亲切地打声招呼不是吗？中校，不要太过夺取老人家的乐趣。你应该要培养一下敬老的精神吧。」

「下官还年轻，比较容易认同年轻人的苦处。」

他在战场上见识过长官英雄般的模样。然而，特别是一旦来到言词间的交锋，对格兰兹来说可是感慨万千。看似毫不在乎，却从口中发出确实的牵制攻击的中校身影，仿佛在闪闪发光一般。

那是伟大的背影。

「被贵官这么说，我也无言以对了。很好，那就进入主题吧。」

唔──由杰图亚阁下似乎很愉快的模样来看，这说不定有一半是前定和谐……注意到这一点，格兰兹重新感到疑问。

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过来啊？

尽管已经明白了。即使如此，就算是这样。

那怕是微小的愿望，格兰兹依旧向神祈祷。

希望自己的恐惧是想太多了。

对于他这种微小的愿望来说显得无情且残酷的宣言，体贴的上司一如字面意思地用发言粉碎了。

「以下官的部下而言，格兰兹中尉可说是位非常优秀的魔导将校。只不过，要期待他的细心与协调能力根本是白费功夫吧。他非常不适合担任像勤务兵或副官这样的职务。尽管是阁下难得的指名……」

「中校，贵官的意思……就是说不要让猎犬去做牧羊犬的工作吧？」

「作为牧羊犬，个性稍嫌太强了吧。」

「唔──？也就是贵官想说……格兰兹中尉不适合担任我的护卫吗？」

对于没办法当面说不的格兰兹来说，他只能注视着提古雷查夫中校并在内心暗自祈祷。而在他视线前方的长官，只要是为了部下，甚至连面对该称为云上之人的将官，也一样会帮忙据理力争。

「下官对其是否适任这点存有疑虑。我们魔导大队的魔导师全都是以枪头作为本分，就连防御也是作为长枪，从未假定过作为盾牌的职务。」

「无所谓。」

「请容下官表达意见，人有分适合与不适合。」

沙罗曼达战斗群自豪的战斗群长。

她顽强的抗战就宛如英雄一般。格兰兹中尉带着憧憬注视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诚实背影，是让人感受不到年龄的成熟背影。

「阁下，他是我部队的必要人才。待在前线，才能为国家做出贡献吧。也有句话叫做适才适所。」

「也就是说，贵官是反对的吗？」

「对于阁下的提议，下官难以表示赞同。」

校官要对上将表达意见，是需要勇气的。

反驳、反对，或是抵抗。

无论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都在格兰兹面前竭尽所能地提出反驳了。还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

格兰兹是知道的，她是个会为部下着想的长官。

但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程度！

涌上心头的感动，无法抑制地打动着他。

正因如此……让他也不得不理解到悲惨结局的来临。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的异议我会『记录』并『保留』下来。那么，还有什么事吗？」

上位者权限的压倒性战力差。

「阁下，下官作为直属于参谋本部的航空魔导大队运用负责人，身上背负着对帝室与国家的义务……」

「缺乏一个中队所导致的战果不足，就以我的职权予以免责吧。话虽如此，但没什么，毕竟是贵官，不过是少掉一个中队，会有什么问题吗？」

「下官想力求万无一失，阁下。」

「战争还真是可悲呢，就只能靠手边的战力做到最好。」

「尽全力确保手边的战力，是下官的职责。」

即使被杰图亚上将狠狠瞪着，提古雷查夫中校依旧不肯放弃格兰兹，展开拚死的抵抗。

老实说，对方可是上将阁下。

看在担心着「自己难道不会在哪里遭到割舍吗？」的格兰兹眼中，这已让他无话可说了。

然而，现场存在着不可动摇的事实。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中校，杰图亚上将是上将。

前者是部下，后者掌握着命令权。

「还有别的事吗？抱歉，希望贵官能理解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沉默的直属长官。只要收到中校瞥来的怜悯眼神，状况便很明白了。

已无援军。

在军历上，格兰兹中尉首次自觉到一如字面意思的孤立无援。

在目瞪口呆的他面前，仿佛下达无情的裁决一般，挂着将官星星的老人露骨地向他露出和蔼笑容。

「看来这件事就只剩下他的意愿了。没错吧，中校？」

「…………是的，阁下。诚如阁下所言。」

尽管露出不甘愿的表情，长官终究还是微微却确实地点头了。

长官这道最后的堡垒失陷，而且还没有援军的头绪。格兰兹中尉眼前是笑咪咪露出可怕微笑的云上的大人物，注视过来的视线则是装作温柔的利刃。根据经验法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领悟到抵抗的无益，格兰兹也……终于举起了白旗。

「尽、尽管力量微薄，但请容下官再度随侍阁下。」

「喔，感谢了，格兰兹中尉。因为是贵官，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肯志愿真是太好了。」

尽管没有印象，却被当作是志愿了。

对于自己茫然垂下的肩膀，杰图亚上将轻轻放上来的手还真是沉重啊。

「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中尉。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阁下的意思是？」

「我会尽量顾及贵官的经历。你不用担心会在授勋申请上落后同伴的。」

当天　义鲁朵军参谋本部

在穿过义鲁朵雅军参谋本部大门的瞬间，卡兰德罗上校看出「应该确实存在的过去」与「如今在此的现实」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

「……世界正在改变。」

一踏入应该熟悉的职场，卡兰德罗上校便忍不住仰天长叹。

「疯狂的总体战吗？」

过去，我们义鲁朵雅军人曾经嘲笑过帝国军人。

「总体战」是疯子的行径。平时的义鲁朵雅军人们优雅地在沙龙里拿着高脚杯，如此谈笑风生。

只要还具备着国家理性，让国家去侍奉战争就是难以理解的蠢行。

由于战争只会是政治的延伸，既然如此，「以战争为目的的战争」完全是本末倒置。应该是要让战争去侍奉国家，意图使国家隶属于战争可说是太过偏激的扭曲。

明明是这样想的。

「……一旦成为当事人，世界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啊。」

一旦战争爆发之后，结果怎么了？只要战火延烧到应该是在嘲笑帝国、嘲笑抗战当事国的义鲁朵雅身上……弥漫在参谋本部之中，该称为贵族余韵的超然态度，就一如字面意思地消灭了。如今，来去匆匆的武官与平民脸上，全都带着无比凝重的表情。

那是迫切、不得不面临破产，有如徬徨的悲痛表情吧。

如果是第三者，这甚至是让人不得不哀伤的衰败。义鲁朵雅的余裕如今已然变质。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卡兰德罗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无可奈何的惊人现实。

主军瓦解，在动员后备军人之前丧失装备。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吗？

无论自问自答再多次，悲惨的现实都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作为明确的结果，便是义鲁朵雅王国军在帝国军的猛攻之前逐渐瓦解。要是没透过奇迹般的停战协定获得一个礼拜的缓刑，现在会变得怎样啊？

应该能投入前线的师团大半毁灭，即使将剩余战力在短时间内彻底集结起来，也才勉强有二十个师团左右。即使如此，能算是实际可用师团的……实情还真是让人寂寞，就像是人员不足的残骸。

认为帝国军人是抛弃国家理性的战争家，在内心里瞧不起他们，但特别是在「战争」这方面上，持续证明着他们是胜过世间一切「战争家」。纵然想讥讽他们是只懂得战争的无能，但自国这副德性，又该怎么说呢？

然后，说到杰图亚那头怪物。

……不久之前，曾跟那个对话过的事实，至今仍让他感到害怕。

那个，还有那个的军队，肯定会这么做吧……因为让他感受到了这种恐惧。

「就连自以为在东部获得免疫的自己都是如此了。」

早在被敌人的气势压过，受到不合理的畏惧支配时，便显然是在心理战上败北。而且，这还不仅限于卡兰德罗个人，他已自觉到这一点。

状况本来就不乐观了。

相对于因为胜仗而气势高涨的帝国军，义鲁朵雅军实质上得用半数以下的兵力防守。

还没瓦解，往往是因为他们还保留着最大的希望。

同盟国──也就是合州国军。

已经抵达的先遣部队，对义鲁朵雅当局来说，是足以让他们舒展愁眉的存在。今后只要能争取时间，便能得到合州国军更多的增援。

这样一来……义鲁朵雅方该做的就是彻底的争取时间。

然而──卡兰德罗上校摇了摇头。

「就算是为了争取时间，也必须有『自信』啊。」

但是，对于见识过杰图亚这头恶魔的他来说……在前线迎战敌人的恶意与恐怖执着的军队心理状况，怎样都让人无法安心。

「以恶魔为对手奋战到底的意思，上头究竟有没有理解啊……」

当然，他在返回后便立刻提出意见。

就连警告都发出一大堆了。

然而可悲的是，上司只回了他一句「贵官的担忧我理解了」。

实际上，由加斯曼上将担任指挥官的义鲁朵雅王国军防卫部队的将校们，因为对战略层面的认知非常优秀，在「这一方面」上有着适当的理解。

判断帝国军的进击速度正在减弱后，就立刻决定以防御阵地阻止他们进军。

即使是纸老虎的师团，在阵地防卫时也能相对于部署人数，发挥尚可接受的机能，让他们打着这种盘算。冷静地掌握自军战力，并在不勉强的范围内确实推进着可能做到的事，这个方针极其正确，也极其妥当。

正因如此，唯有卡兰德罗上校一人坚决反对防卫计划。

表示以「防守」为目的的阵地构筑会太过危险。

而现在，他也再度悄悄来到加斯曼上将面前，发出恳求。

「既然火力不全，我们便必须准备回击的拳头。这种像是在让帝国军得以喘息的时间浪费实在是……」

不能容许的行为──卡兰德罗上校所呈报的意见，却因为「该以维持战线优先」这个正当的常识──或是说战前的良知遭到驳回。

义鲁朵雅军决定要守护应该守护的事物。这是尊贵、政治正确，并且在军事上也很合理的决定吧。

正因如此，卡兰德罗上校才会沦为卡珊德拉note。没错，他是悲剧的预言家。

注：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故事中的特洛伊公主，拥有预言能力却不被人相信

告知恶耗的正确预言，因为正确预见了悲剧的到来，所以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六日　义鲁朵雅战线

借由格兰兹中尉这个崇高的牺牲品，谭雅等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将校们恢复了行动自由。

尽管留下了「把敌人的鼻梁打断」这种不讲理的命令，但有关工作方式，这就像是营业部全体从总裁的亲自监督之下获得解放一样吧。

既然如此──谭雅召集部下的将校们，为了迅速实行上头的方针，开始最终确认。

辅佐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其他列席者是拜斯少校、梅贝特上尉、阿伦斯上尉，以及托斯潘中尉等各兵科负责人。他们全都一脸复杂地探头看着地图。

同时，为了让维斯特曼中尉观摩学习，谭雅也让他同席。

「那么，我们战斗群的各位将校，敌人的情况怎样？」

对于谭雅的询问，最先回答的要说果不其然吧，是很有装甲家风范的阿伦斯上尉。

「无论确认再多次，结果都还是一样。根据地图判断，这是构筑得非常完善，难以突破的阵地。」

我有同感──梅贝特上尉就像这样接着说道。

「阵地设计得很好。由阵地的结构来看，恐怕能预期来自后方敌砲兵阵地的紧密掩护。糟糕的是，敌方的﻿伪装很优秀，我方的侦察活动无法完全确定敌砲兵阵地的所在位置。」

尽管应该不是受到装甲家与砲兵家的苦涩表情影响，但就连同样板着一张脸的拜斯少校都叹了口气。

「怎么了，少校？」

「阵地的正面攻击总是让人心情沉重……最近的阵地就连魔导师对策都很周全，没办法轻易拆掉。」

「唔……托斯潘中尉，贵官呢？」

对于谭雅的指名，率领步兵的男人非常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好补充的。尽管尽可能地下了工夫，但既然是阵地攻击，就不得不做好会有相应牺牲的觉悟。」

接连提出的悲观论。

尽管没有小看敌人是很好，不过也得视情况而定──谭雅苦笑起来。

「各位还是一样慎重……好啦，你们可别忘了，即使身处战争，做事的也一样是人。就这点来看，我们该注意的是义鲁朵雅军的人。」

作为前人事负责人，甚至是作为擅长沟通的诚实现代人，她对人类理解怀有自信，谭雅在私底下可是对此自负不已。而且根据经验，她能确信自己的理解正确无误。

「说起义鲁朵雅军的构成人员，头脑的确很优秀。只不过，他们很幸运地缺乏战争经验。大家都能变得幸福呢。」

「大家？」

对于一脸「骗人的吧」回应的副队长，谭雅回他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轻轻地耸了耸肩。

「首先是义鲁朵雅人至今能不用体验悲惨的战争，歌颂人生。再来是拜这所赐，让我们能轻易揍飞经验不足的秀才。」

「咦……」

对于迟疑着该怎么回应而沉默下来的部下将校们，谭雅像是要纾解紧张感似的摆了摆手。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们的敌人凭借着优秀的头脑，学习了这次大战的战斗教训。只不过，关于没有经历过就无法理解的部分，便跟无知一样，毫无疑问是对『败北印象』学习不足的敌人。」

组织也好、人也好，不对，就连在这之上的个人也是啊。

总而言之，就是通缩螺旋──谭雅轻轻微笑起来。

「还没摆脱败北经验就进行防守的军队，在心理上已经败北了。」

就算很小也好。

即使是遭遇战等级也没问题。

只要赢得一次「小小的胜利」，或是该称为「足以鼓起勇气的胜利」奖杯，对手的防卫计划肯定便能发挥出可怕的强韧性。

然而，如果是败家犬龟缩起来……？

将会非常脆弱。

只要这一句话，就足以说明了。

谭雅能根据经验法则确信。

「败北，就只能靠胜利治好。士兵对自己没信心的军队，相较于帐面战力是惊人地脆弱喔。」

无论是再坚固的阵地，只要守在里头的将兵没办法坚定决心守到最后一刻，便毫无意义了。

小田原城正是典型案例，或者该说大阪城也一样吧。

只要内心挫败，小田原城就不得不开城了。

甚至连太阁主导的大阪城，作为硬体运用的城池，也没有受惠于作为软体的守备兵。确信胜利的守备兵的确让人束手无策，但害怕败北的守备兵可是不缺只要给予冲击就能击溃的前例。

谭雅思索起来，遥想着在眼前构筑起正统派阵地的义鲁朵雅军的心境……得到简单的结论。

他们的内心想必在瑟瑟发抖吧。

那么就煽动恐惧，将那些被自己的胆怯困住的屁股一脚踢开。

「阿伦斯上尉，我想请你稍微勉强一下。」

「尽管不讲理的命令就跟往常一样，但这次是要怎么做？」

部下若无其事的答复中，带有果断死心的气息，是彻底习惯无理要求的非常可靠的老成感。作为阿伦斯上尉的上司，最重要的是作为善良的中间管理职，这种与部下建立起的信赖关系让谭雅感到自豪。

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谭雅特意以平静的语调告知业务内容。

「给我作为师团的战车部队大闹一场。」

「这也就是说……？」

「要是能让对方误会我们部队是雷鲁根上校的第八装甲师团最为理想。就让敌人误认我方的数量，吓破他们的胆。」

古典性的﻿伪兵。

是在教科书上看过无数次的佯攻作战。

「……这会消耗非常多的弹药与燃料。」

「无妨，就给我做吧，上尉。只要能让敌人把战斗群主力误认成师团，这便是非常便宜的经费喔。你完全不需要客气！」

一旦遭到师团单位的装甲师团袭击，敌人的防卫线就会「动摇」。

说得单纯一点，就是会怕。

然后，敌司令部肯定会不知所措。

至于敌兵，则是会被师团的幻影压倒吧。

「梅贝特上尉！以砲兵支援阿伦斯上尉。这边也期待你能发挥相当于师团砲兵的火力。」

为了让敌人的恐惧最大化，必须竭尽所能。唯有率先实行别人讨厌的事。

「拜斯少校、托斯潘中尉，尽管很辛苦，但贵官们是战车直接支援组。我要去稍微兜风一下喔。」

遵命──作为点头两人的代表，拜斯少校就在这时提出一个小小疑问。

「话说回来，中校要去哪里兜风？」

「敌阵地。就来享用阵地吧，各位。义鲁朵雅产的阵地，肯定会比联邦与联合王国的阵地美味很多呢。」

当天　义鲁朵雅王都／义鲁朵军参谋本部

义鲁朵雅军的首都防卫指挥官，正确理解了本质的问题。

「严重搞错指挥官的人选啊。」

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正是指挥官本人……也就是加斯曼上将。

因为加斯曼上将老早就已自觉到，很少会有军人像自己这样，这么不适合担任首都防卫司令官。

熟知自身能耐的他，甚至认为自己就只适合从事军政。

正因如此，他认为担任实战的作战家，才应该在防卫指挥时站上主要舞台，担任后勤支援则是自己本来的天职，甚至还一度辞退职位。

但……很不幸的，该说是被命运抛弃了吧。

作为军政家，加斯曼上将太过优秀且富有良知。

就取得国家、政府、宫中，进而是国民舆论对于义鲁朵雅军的信赖这点上，他可以说是太成功了。

他是政治家眼中的「出色军人」，对宫中来说是「通情达理的军人」，在危机的时代，众所一致公认他散发着「总觉得可以信赖」的可靠氛围，是在漫长军历中毫无瑕疵的军人。

糟糕的是，只要正襟肃容，加斯曼上将就十分上相。

在平时便于获取预算与进行协调，视为珍宝的外貌……在义鲁朵雅危机的时代，成为简单易懂的「稳定」象征。

只要有人说出，正是这种军人「会让人想托付要事」的话？

无论是辞呈，还是适任者的推荐，全都被当作是「谦虚」的表现而不被重视，公然将指挥权硬塞给他。

因此，让他被一连串不习惯的决断搞得心力交瘁。

最糟糕的是，他完全看不出敌人的意图。帝国军奇妙的动向，在加斯曼上将的视野里逐渐形成可怕的浓雾。

「……无法理解。」

独自待在司令官房间里的加斯曼上将呻吟着。

「我的风格果然是不行的吧。」

在司令部听取参谋们的意见，一一认同无数所参考的意见都各有道理，同时协调着全体的意见……这种以往的军政手法在作战指导时并不管用。

对协调者来说，只要这样即可。但是对该做出决断的指挥官来说，这样就太慢了。加斯曼本身是擅长协调的类型。至于要断然做出决定，就只能说是不擅长了。

这种事，加斯曼本身也有自觉。

尽管有所自觉，但是将判断委托给他人的危险性，他也是知道的。

负责人必须总是由自己做出决断。

正因如此，加斯曼才感到纠结。只不过，假如敌人是寻常的军人，即使是加斯曼上将也能毫无问题地做出决断吧。

他的不幸，在于他曾试着了解「敌人」。

努力探索着恶毒的杰图亚这名参谋将校的意图，以敌对帝国方的观点愈是去思考……就愈是完全无法用常识推测敌人的意图。

「帝国那些家伙是真的想攻略义鲁朵雅王都吗？还是说，这也跟停战交涉一样，是为了政治交涉所施加的压力？或者……目标不是这里吗？」

可说是半信半疑。

就算死瞪着地图，将从前线快马送来的报告整合起来，敌人的攻击仍只能说是乱七八糟。

意图袭击王都的，只有两个强力的敌装甲师团。

虽是强力部队，却也只是强力部队。

「要袭击王都，战力明显太少。装甲师团不适合城镇战，应该是由帝国军自己证明的。」

当然，在野战时会是个威胁。能让防卫线稍微动摇。但是……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吧。

加斯曼自认为已认识到义鲁朵雅军的脆弱性，再考虑到部下卡兰德罗上校再三发出的警告，也丝毫不打算太过低估帝国军的威胁。

尽管如此，他依旧基于军事常识做出退让一步的判断。

「可以认为还远远不算重大危机吧。」

因为是固守阵地的防御战。

细心的计划、适当的反击，以及现场层级的主导权。无论如何，都是只要按照事前假定的计划进行，便能充分对应的等级吧。

「在莱茵与东部的两战线上证明了。要正面突破巩固的阵地，基本上必须有庞大的数量优势，以及大量的流血。」

尽管会将主导权让给攻击方，但防守方会得到阵地的地利。换言之，进行防御战的一方，基本上无论如何都会占有优势。这是在莱茵战线的战斗教训报告书，以及之后的分析结果中，再三确认到的事实……他小小声地说给自己听。

「卡兰德罗才这种程度就这么杞人忧天啊。他虽然也很优秀，但是在东部遭到荼毒了吧。」

一面遗憾着部下被帝国军在东部展现不顾一切的姿态所迷惑，加斯曼上将一面在脑内回想起国力的数字。

那可是经历过漫长总体战的帝国。作为慢性损害的结果，让血与铁都容易不足吧。帝国以世界为敌持续肆虐着。即使是以强大军事力自豪的帝国军，实际上就算濒临贫血也不奇怪。

那么，这里浮现了下一个疑问。

帝国原本就在东方战线持续着等同无限的消耗战……会主动在新开辟的义鲁朵雅方面，也做出不惜大量出血的蛮干行为吗？

「卡兰德罗上校担忧的『正面突破』恐怕是﻿伪装，可视为束缚我们思考的佯动吧。这样一来，果然……会是像合州国的专家们所警戒的一样，打算迂回绕过王都，包围歼灭野战军主力吗？」

迂回、包围、歼灭的机动战术。

迂回绕过阵地，切断阵地与后方的连接，再围剿孤立阵地的手法。这恶毒的战术是帝国军，当中特别是杰图亚上将，在东部战区所频繁使用的手法。

「得看敌人的目标呢……义鲁朵雅军与合州国的师团会是敌人的目标吗？目的是要将我方野战军困在王都里吗？」

无路可逃的野战军会有怎样的命运？

「对于缺乏手牌的帝国来说，我军置于包围下的部队，将会是一张便利的交涉卡片吧。」

无论要杀要剐要交涉，都是轻而易举。

想怎么做都自由自在。况且，如果是杰图亚那家伙，活用这张卡片的恶毒计算，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

喃喃自语到这边，加斯曼上将苦笑起来。

因为他认为敌方指挥官的杰图亚上将，是懂得怎么打盘算的稀有帝国人，给予对方很高的评价已久。

「万一卡兰德罗上校的担忧成真的话……」

王都失陷，而且伴随着大混乱。

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避免。

然而，这十之八九会是「敌人」所意图的佯动不是吗？──他也有着这种担忧。

「战争迷雾说得还真好。尽管脑袋明白，但正因如此，无法确信敌人的意图在哪，才只会让人害怕。」

敌人的主要目的，到底会是哪一边啊？

「王都吗？野战军吗？如果是莽将，只要让首都露出破绽，便会自己冲过来了吧。但是，那个诈欺师会唯唯诺诺地像头被斗牛士挑衅的牛一样冲过来吗？」

只不过，如果敌人的目的就是要让我方这么想？

或是在打着什么一石二鸟的企图的话？

唉──加斯曼上将叹了口气。

「无法理解帝国人的想法。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盘着双手，加斯曼上将重新思考着。

「杰图亚上将的行动是什么？」

敌方指挥官重视着什么？

将他至今为止的行动一一列举出来，加斯曼上将大致上自认为有正确理解到他的行动所指向的结果。

据卡兰德罗上校所言，那个就连「败北」都假定了。

看样子，上校似乎是被敌人的气势压倒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至少他说杰图亚上将大概对全面占领义鲁朵雅这种事不屑一顾的判断，似乎可以信赖。

妥协点应该就位在某处。

唔──加斯曼整理着到目前为止的想法。

「乍看之下无比粗暴，不过他的意图……是对『北部』实质上的保障占领吗？难以认为是打算全面占领。」

中立国义鲁朵雅。

作为我们太过偏向同盟的反应，军事性地确保北部作为「缓冲地带」。

这是很蛮横的主张吧。

只不过，帝国实际上的确攻击了义鲁朵雅。

要加斯曼上将说的话，尽管很沉重……但这一拳只是牵制。与其说是要击倒义鲁朵雅，不如说是要让他们害怕的刺拳。

这也符合敌人打算在暂停进军期间，趁机巩固北部防备的论点。

「这样一来……是袭扰的首都攻击，或是引诱野战军的歼灭？」

尽管还很难说，但就理论上的可能性很高。

想必是在确保北部之前，稍微牵制一下的刺拳，要是认真看待也太蠢了吧。对丧失大批部队的义鲁朵雅军来说，目前这里残存的师团太过稀少。

如果失去这些野战军，帝国军就能一如字面意思地轻易占领毫无防备的义鲁朵雅吧。

而且──加斯曼上将烦恼着首都特有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王室。该请王撤离首都吗？还是要请他坚持下来……」

啊──他抱着脑袋不停地苦恼。

同时感叹着，要计算的要素太复杂了。

当天　帝国军最前线

所谓的战场，其实很单纯。

在啰哩啰唆之前，总之要先让自己活下去。

即使是诺贝尔奖级的卓越知性，脑袋的物理强度依旧跟常人无异吧。要是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之时被子弹击中，脑袋便会死去。

即使是能创造出核武的头脑，也只要一发子弹就能让脑浆溅洒战场。

要是变成尸体，就已经不是能说什么睿智不睿智的状况了。

正因如此，谭雅品味着和平的美好。

「只要和平，人类便能从事更加出色的活动。」

摇晃，在自军战车的装甲板上。

喀锵，谭雅拿起设置在装甲板上的野战电话。顺道一提，电话的另一端是自己趴在装甲板上的战车车内。

这是为了让在装甲板上晃得不停的乘客，与在厚重装甲内部听着愉快引擎声的车内乘客对话，所必要的装备。

附带一提，这不是正规备品。

由于是在现场经过创意巧思得来的小改装，所以严格来讲是违反规定的改造品。不过，如果是装甲板上偶然破了个洞，刚好选择了电话线作为装甲板的补强材料，然后碰巧附带着通话机能……这具备着足以像这样强词夺理拥护的价值。

总而言之，谭雅一手拿起这种听筒，向战车的车长──阿伦斯上尉询问状况。

「敌方的增援如何！」

对于为了不输给战场喧嚣而大声怒吼的谭雅，在不亚于外头吵闹的车内，阿伦斯上尉也吼了回去。

「就无线电听到的范围，据说是没看到！敌人会不会是对我们的佯攻没有反应啊！」

「好像是这样！」

在如此回应的谭雅身旁，空气振动起来。

是榴弹在讨厌的距离爆炸了吧。敌人砲兵的水准还算不错，外加上还轰隆隆地不停开砲，真是让人受不了。

然后是刺在防御膜上的奇妙碎片。

这是砲弹？炸弹？还是防空砲的碎片啊？

用手指轻抚着防御壳，谭雅苦笑起来。别说防御膜，就连防御壳都没有的步兵，应该没办法在地面上步行进军吧。

就连是谭雅等人，也都正在担任着战车骑乘兵！

尽管非常喜欢拿他人当肉盾，但要自己成为战车的肉盾，还真是不愉快到极点了。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应该要追究那家伙的精神状况吧。

然而，伤脑筋的是，发令者就是自己。

该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吗？还是该打从心底谴责战争的残酷与不讲理吗？

「哎呀，和平主义者还真是难为。」

无论如何，敌人的反击砲火无比壮烈，而且对佯攻毫无反应。

本来的话，这应该是要为了避免浪费燃料与砲弹，赶快夹着尾巴撤退的局面吧。

然而──谭雅瞇起眼。

敌人的反击只有「火砲」。

明确来讲，就是阵地完全没有动作这点很不寻常。

该不会──这让她有了一种想法。

不过，这同时也是「说不定」的期待。

「阿伦斯上尉！考虑敌人怯战的可能性吧。假如敌人不是无视佯攻会怎样！假如他们是放弃应对呢！」

「咦？不好意思，刚刚中校说了什么？」

「我是问你，如果我们是被置之不理会怎样！」

「开玩笑的吧！」

也是呢──谭雅也想点头。

要是敌人怯战，只是躲在阵地里瑟瑟发抖。

要是连反击的意图都没有，只是一味地想用大砲赶跑我们。

「快速逼近」才是唯一的最佳解答。

驱逐、炸毁、击溃。

不过，这是场豪赌。

正面攻击阵地，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敌人妥善制定的反击计划、防卫计划，能轻易击退拙劣的攻击。

但是、但是、但是──谭雅想相信直觉。

她确实理解到，早在自己「想相信」时，就已经缺乏客观性了。

但是──这个「但是」在脑中反复出现。

完全不管是连队级，还是师团级，敌方的防备只是一味地固守阵地。要是他们就像头对主导权完全不感兴趣的乌龟。

只要能打破一个缺口，便能期待敌方自行崩溃。不对，会更加严重吧。甚至有希望进行蹂躏。

瞬间，短暂地闭上眼睛，谭雅将可期待的回报与该冒犯的风险放在思考的天平上衡量。

蹂躏的可能性。阵地攻击的危险性。

啊，冒险主义去吃屎吧。

尽管如此，但要是经验，要是累积至今的血与汗，说这是大好良机──

便只能去试看看了。

而且，还必须以强烈的冲击。

总而言之，就是在莱茵战线培训的武装侦察。该发挥航空魔导师本领的局面。

「魔导大队！准备冲锋！再重复一次，魔导大队，准备冲锋！」

明了的号令。

将战争机器的起动装置打穿的明了命令。

身经百战的魔导师们立刻握住宝珠与步枪，在指挥官们纷纷朝谭雅投来询问的视线当中，该宣告的目标只有一个。

「进行武装侦察。目标，敌阵地！再重复一次，是武装侦察！目标是敌阵地！」

沾满鲜血的魔导大队。

由沾满敌人鲜血，比起别名的白银，更常被人称为锈银的魔导大队指挥官本人来看，他们实际上是在莱茵的壕沟战中成长的。在北部、南部、西部、东部的战场上磨利尖牙的魔导大队，在这个老练军人变得比宝石还要稀有已久的现代，可说是帝国的战略资产本身吧。

他们用这种贵重的本金进行豪赌。

「就去教育一下那群龟在阵地里的战争处女们吧。航空魔导大队，我们大队荣耀的各位战友！Named魔导师并列的魔导大队要去吞食世界了！现在，便让世界牢牢记住我们的能耐吧！」

魔导师确实很擅长反战车战斗没错。即使是厚重的装甲，只要从上空攻击车顶，就能轻易打穿吧。

解说

【攻击车顶】

战车的上方装甲似乎都很脆弱。既然如此，只要攻击上方，就连主力战车也能一击解决！是这种极其正常的想法。顺道一提，这作为导致错字的魔法词汇，在カルロ•ゼン周边相当有名，曾让我打出由上往下攻击（top down attack）与加满攻击（top up attack）的错字。另外，责任编辑也曾创造出由上往下加满（top down up）这种词汇。

即使是对空战斗，哪怕不擅长，依旧能够应付。能以不同于战斗机轨道飞行的魔导师，在面对空中威胁时，可凭借着飞机所无法期待的转弯性能与起降能力，获得一定程度的对抗能力。

就连火力支援也是拿手好戏。以爆裂术式、光学狙击术式作为代表，轻快且迅速的火力，就算评为飞行砲兵也不为过。

而且是只要去支援砲兵，就能在弹着观测射击上做出无比贡献的兵科。

不过说到底，帝国军的航空魔导师却是猎犬。就本质上来讲，他们将咬向敌人视为绝对的存在意义。

因此，谭雅一面将厌恶与死心藏在心中，一面发出激励。

「帝国的猎犬们！跟我前进！再重复一次，跟我前进！」

咆哮，然后飞翔。

所需要的，唯有指挥官先行的毅然决心。

自己的背后，想必一如往常地有副官帮忙掩护吧。只要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搭档，即使遇上危险事态也一样能逃出生天。

其他的部下？担心他们有没有跟上是在白费功夫。

一旦指挥官冲出去，军官肩负着军官的义务与职责，又怎么可能会遭到孤立啊。逼近或是突破敌阵地，加以蹂躏，明明就是当代魔导师的看家本领！

不需要一一说明。

也由于不断教导过以中队进行的部队战斗，谭雅一发出冲锋命令，担任战车骑乘兵的三个中队便同时形成三道箭头。

于是，飞上天空的魔导大队，开始以贴地的低空飞行进行冲锋。

就算遭到敌方的步枪或机枪射击，也凭借着防御壳的硬度挡下，这同时也是为了以速度避开大砲瞄准的一点工夫。

可说是魔导师版的装甲楔形阵吧。

解说

【装甲楔形阵】

战车以楔形阵形冲锋的战术。另外，假想敌是防守得固若金汤的反战车阵地。战车兵表示：阵地很讨厌。顺道一提，待在反战车阵地里的反战车砲的砲手表示：战车很讨厌。这就叫相亲相爱。

更何况说起冲在前头的谭雅，甚至拿出平时收起不用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进行冲锋。以带来精神污染作为代价的防御壳，厚度可是挂保证的。

「以主之名，展现道路，引导我前进吧。我是步行者。追求苦难，登上荆棘之山，赞扬着主在尽头的荣光。」

一面将脱口而出的污染语言洒在义鲁朵雅的大地上，但同时也没怠慢光学系欺敌术式的并排显现。

之后，就只要以相当于战斗机巡航速度的速度「冲锋」即可。

只要不让目瞪口呆的敌人有时间应对，在世界显现出干涉术式的闪光，便能与那非常可爱、怀念的狗屎再会吧。

「蹂躏吧！蹂躏一切吧！大队！蹂躏吧！」

爆裂术式加上对阵地用的贯通术式，经由大队规模的魔导师打向阵地一隅，为地面提供小规模的仿造炼狱。

这是足以将阵地外围吞噬一角的一击。

坚定着就算里头是神话时代的勇者们，也一样要让他们恐惧的毅然决心，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况且还是能冠上游击之名的真正的航空魔导大队冲进阵地。

从属于义鲁朵雅军的善良人们，尽管浑身颤抖，依旧鼓起勇气举起步枪的前方，是缠绕着应该拿大砲出来的厚重防御壳，该称为身经百战的百鬼夜行的Named大群。

有胆开枪之人，简直就是现代的勇者吧。

努力将砲口对向他们之人，是富有智慧的贤者吧。

然而，这群善良人们的努力，却在只有战争艺术卓越的帝国军人当中，格外经验丰富的家伙们条件反射的反击之下，一如字面意思地被击溃了。

好啦，面对可怕的怪异，鼓起勇气挺身而出的战士们惨遭「击溃」的冲击，究竟会有多么强大啊？

更何况，要是连深信「坚固」的阵地都遭到轻易蹂躏呢？

结果很单纯。

即使是复线化的防御阵地第一线，也会在谭雅的一击之下非常轻易地陷落。

「才不过遭到三十人不到的航空魔导师冲锋，就变成这副德行啊。」

哼──谭雅叹了口气后，副官随即摆出一张苦笑表情。

「……那个，其他部队也就算了。看嘛，毕竟来的是我们，是精锐部队冲进来了。」

「不过是被精锐冲锋就溃不成军，我也觉得很有问题啊。」

无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欲言又止的表情，谭雅握住她递来似乎是缴获品的无线电，听着义鲁朵雅军的通讯。

「该说是混乱、混沌，还有动摇吧。唔──敌人果然是留下败北印象的样子。这还真是愉快。」

谭雅咧嘴窃笑。

所谓的坚固防卫，得要有在防卫战中掌握主导权的积极性，才算是真正的坚固防卫。就连教条主义兼死板的初期联邦军，都没有追求「防卫线的静谧」，而是紧咬着「防卫线的主导权」不放。

「敌人似乎是将防卫战误解成守住防卫线了。看来是遗忘了防卫的本质呢。」

早在到现在都还没有派出反击部队夺回或破坏第一防卫线时，就能大致看出敌人的战意了。

防卫战是要反击、要迟滞，或是让时间与空间进行交换，当中任何一项都是不可缺少的。尽管如此，却是这副模样。

「看样子，似乎是我的最爱唷，维夏。」

「那么，我和部队的大伙似乎也会爱上呢。」

「没错！看来我们意外地能有着共同的常识呢！」

拥有共同的常识还真是相当愉快。职场的人际关系良好，也是会让人非常开心的一句话吧。

一切都很顺利。

得把后续部队叫来──想着这件事的谭雅，联络起装甲部队。

「阿伦斯上尉，听得到吗？」

「武装侦察的结果如何？」

「突破敌战线了。抱歉，没贵官的份。」

「……居然。」

隔着无线电也能听到轰隆隆的战车引擎声。就连在这种噪音之中，都能听到微微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不过，也只是能听到罢了。从没有发出「怎么可能」这种多余的疑问来看，阿伦斯上尉似乎也充分适应了这个部队。

「那么……是追击的好机会吗？」

实际上，阿伦斯上尉说出了在理解状况之后的发言，是能提出追加建议的理想将校吧。

会积极地创造附加价值！

还真是优秀的人才啊。

尽管有点高兴地享受着身为上司的幸福，谭雅依旧严厉修正着部下的误解。

「阿伦斯上尉，这话不太对。我们无法期待追击。」

「敌人果然有殿军吗？」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上尉。」

我也未免太兴奋了──谭雅带着苦笑，浅显易懂地向阿伦斯上尉分享着在眼前展开的意外景象。

「敌司令部似乎不打算撤离这里。要是敌人继续龟缩在被攻破的阵地里，我们的工作便不是追击，而是扫荡吧。」

「咦？难道没有撤退、重新编制部队吗？」

「照我们的常识是这样。但义鲁朵雅人的常识好像不太一样，他们打算死守阵地喔。」

对于谭雅告知的好消息，装甲家回以满腹疑虑。

「中校，这不可能吧？」

「为什么啊，上尉？」

「他们背后便是市区了！只要坚守在大规模的街道区域里，就连外行人也能争取时间。尽管如此，他们却将野战军整个留在市外，无视可能会被包围歼灭的风险？」

敌人完全没有要选择城镇战的迹象。

这对经验丰富的军人来说，确实是超出理解的范围也说不定。实际上，由阿伦斯上尉的惊愕语气来看，能清楚知道他就跟自己说的一样难以置信。

因此，作为文明人的谭雅，自觉到有义务指点他一个极为高尚的事实。

「上尉，你在气什么啊？城镇战本来就不是应该选择的方式喔。」

「咦？当然，下官也不是想用现有装备跟可能熟知地形的义鲁朵雅军打城镇战……」

不是的──谭雅尽管隔着无线电，依旧摇了摇手。

阿伦斯上尉作为「大战当事人来说是正确的」吧，但作为文明人，他似乎遗忘了非常基本的事。

「别把总体战的感觉带进来。」

「中校？这话的意思是……」

「义鲁朵雅人很正常，他们是害怕着要在人们生活的市内，让战车、大砲、魔导师还有机枪东奔西跑，进行战争的选择。」

大战中的理所当然，是正常世界的非常识。回想起卡兰德罗上校作为军事观察官前来时的怀念表情。

在东部，那位先生被战争的现状吓得发抖。

对谭雅等人来说，这是早在很久以前便看开地认为「就是这样」的现实，然而以平稳世界的感觉来看，则会认为这是炼狱深渊。一旦客观看待这个事实，就还能基于相对的价值观差异，得到些许的利益。

「也就是说，他们是文明人。」

所以──谭雅嗤笑起来。

「就用暴力装置的威力，彻底招待这群文明人吧。」

已经看穿敌人的底细了。

这样还要客气什么啊？

「Salamander•leader呼叫第八装甲师团。请在随意的地点，突破并进行包围。」

当天　帝国军第八装甲师团

以督战名目来到最前线的杰图亚上将，踏着自然的脚步前往熟悉的第八装甲师团。

这对代理指挥官雷鲁根上校来说，是试炼的时间。

光是与敌人开战就够让人胃痛了，还得与疑似期待着突破报告的上将阁下同席，简直就是要人胃痉挛。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作为军务官僚练就一身铁脸皮的雷鲁根上校的表情肌，能让他在长官面前佯装平静，演出注视地图的模样。即使如此，这依旧毫无疑问是痛苦的时间。

所以，雷鲁根上校祈祷着。

请让我从这份苦差事中解脱吧。然后该说是因为人品，或是超常存在的同情？他的愿望就经由冲进帐篷里的通讯主管军官之手实现了。

传令军官一脸兴奋递出的字条上，传达着他们所盼望的前线好消息。

雷鲁根上校在看过一遍后点头，然后兴高采烈地将字条交给杰图亚上将。

「请在随意的地点，突破并进行包围？」

看完雷鲁根上校递来的字条，杰图亚上将有些愉快地抚着脸颊。

「先遣队是这样判断的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可以说是做出了非常强硬的见解。

实际上，帝国军处于优势，而且敌魔导部队这种强力的快速反应部队也已大致歼灭。至于空中优势，经由不惜让部队调离西方与东方达成的战力集中，直到现时点为止都还保有着优势……整体状况就像是这样。

手牌并不坏。即使如此，暗示能自由进行突破的前线态度，仍然只能说是强硬了。

为了斟酌状况，杰图亚上将重新盘着手臂。

「唔。」

已经打破了许多缺口。

针对可以突破的报告倒是没有异议。但居然还劝我们包围，这就连对杰图亚上将来说都是出乎意料。

理所当然般，杰图亚上将自己也是假定城镇战，有点慎重地面对王都攻略。得看守备的义鲁朵雅方会怎么出招，甚至判断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是结果不划算，就算无视王都也没问题。

然而，要是有在都市外包围敌野战军的可能性？就能一如字面意思地为所欲为吧。这样即使要像电话预约的一样，前往义鲁朵雅王都用晚餐也没问题。

「雷鲁根上校，你觉得如何？如果这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有如猎犬般的嗅觉所闻到，我觉得会是值得信赖的好机会。」

「阁下，我也有同感。」

对于点着头简短回话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满意微笑起来。

「那么，上校，也得请贵官跑一趟了。」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那么，下官等人就先告辞了。」

一个敬礼。

然后，飒爽冲出指挥所的雷鲁根上校一宣告出发，率领起部队后，第八装甲师团便抛开停止状态，以宛如要立刻冲锋似的速度开始行动。

虽是看起来也像是陷入恐慌的骤变，然而在那里的，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将兵们所演奏出来的爽快合奏曲。众人带着欢呼挥舞军帽，以敬礼目送出击将兵们离去的一幕，甚至酝酿出前定和谐的感觉。

目送他们离去的杰图亚上将，在不久后得知了结果。

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胜利。

「还真是轻而易举。崩溃时，就只要一瞬啊。」

敌人在帝国军的凌厉攻势之下毫无招架之力。对于敌人的表现，杰图亚自己也不由得说出仿佛有哪里很失望的感想。

「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联合防卫军的防卫线看起来是很坚固。但即使是再周全的阵地，也得看防守的人啊。」

回想起年轻时，担任军事观察官那时候的事。还记得当时曾和卢提鲁德夫讨论过战意在「阵地战」时的意义啊。

「我主张着防守方的优势，那家伙则是述说着战意的优越性呢。」

就结果来看，双方都是对的。

没有战意的士兵所防守的阵地，无法在攻击方的决心之前守住。

然而，坚定觉悟要奋战到底的士兵所防守的阵地却是固若金汤。

这要说的话，也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只不过，就算战意再怎么高、阵地防备再怎么坚固，结果还是看火力与国力来决定一切。在无论怎样的防备，都能靠暴力铲除的事实之前，究极的结论便会是以赞扬国家战略的伟大作结吧。

「真受不了。」

耸了耸肩，作为犯下「与世界为敌」这种蠢行的帝国高级将官，杰图亚也只能发牢骚了。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取得能打死世界的国力。没有力量，还真是寂寞呢。

「帝国是──帝国军是经过锻炼的。」

如果只有义鲁朵雅军，以及先遣的合州国军，帝国军有着能将他们打飞的拳头。

他们以装甲师团为主力的一击，是有如教科书般的武力行使吧。

实际上，提古雷查夫中校与雷鲁根上校做得非常漂亮。

将在首都郊外拘泥于固守阵地的义鲁朵雅军团团包围。

待包围完成后，一受到赶来增援的合州国军部队攻击，就特意解开一部分包围，让救援部队在包围下会合后，立刻重新展开围攻。

用拳击来比喻的话，这会是一记精彩的反击拳。就这样，在被誉为世纪对决的擂台上击倒敌人，赢得胜利。

至于义鲁朵雅市民所屏息期待的守备队？则是倒在擂台底下。而这也意味着失去守护者的都市，以毫无防备的形式交到帝国军眼前。

于是，等到茫然看着防备部队在眼前溃散的市民回过神来时，帝国军第八装甲师团的先遣队，早已以军靴在义鲁朵雅王都的心脏部位昂首阔步了。

只不过，过快的展开也让帝国军不得不忙得晕头转向。

首都市区的占领，而且还是有着大量市民与外国人的城市……如此一来，指挥官也会没空休息吧。

雷鲁根上校脸色大变地连同指挥所一起前进，要去掌握占领状况与整理诸多问题……当收到这则报告时，就连像杰图亚上将这等的人物，都被很有礼貌地丢着不管。

在乘用车与护卫部队环绕下，孤独一人。

更严格来讲，他并非被丢着不管……只是作为督战者前去视察的当地部队大举进击而已。他会像是「责任已尽」似的撤离，在后方拟定计划吧……也跟帝国军的将校们全都在无意间这样认为有很大的关系。

杰图亚自己则是不觉得有理由要配合这种刻板印象。伴随着烦人家伙离开的感想，他抽着军烟思考起来。

状况很顺利。

敌人出乎意料地瓦解了。

尽管有可能会被敌方残兵盯上……但这次也借了可靠的盾牌。

考虑着风险与利益，杰图亚做出结论──只要有提古雷查夫中校训练的魔导部队，就有去做的价值吧。

总归来讲，就是要去卖名。

在历史书上，让杰图亚这三个字跃于纸面，将世界的目光吸引在自己身上。既然如此，如今在这个王都开城的历史性瞬间，踌躇便是不合理的行为。

因为军事合理性，有时也得依附在政治与国家的要求之下。

「格兰兹中尉，你现在有空吗？」

连忙冲来的年轻魔导中尉自认为有掩饰好表情吧，然而表情有点僵硬。

直觉还真好。只不过杰图亚可没有体谅、顾虑他的余裕。

所以，他十分认真地用军人所能理解的话语拉拢着他。

「要前往义鲁朵雅王都了。得立刻过去。一旦迟疑就会错失战机。」

「遵命，下官立刻准备！」

在点头后着手准备的魔导中校是个诚实的人。

没有拖拖拉拉，也没有缓兵之计。

带着护卫，一路前往义鲁朵雅王都的旅途。

而这趟奔驰在平整干道上的旅程十分顺利。

若姑且不论有为了以防万一，让魔导部队担任直接掩护的事，就是个兜风的好日子了。

「护卫也很安静啊。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还不错──杰图亚上将甚至有余裕在后座享用着雪茄。

只不过，作为认真善良的护卫指挥官，格兰兹中尉也开始想知道「目的地」了。

「话说回来，阁下，请问是要前往何处？」

「等到王都，你就会知道了。」

即使像这样糊弄着他，但是等抵达市区后，终究没办法再拖延回答，纵使试图敷衍也达到极限了。

「阁下，请问是要前往王宫还是政府设施，或是要与雷鲁根上校的司令部会合？」

「嗯？啊，你听好，这趟不是为了公事来的唷。」

不得要领地歪头困惑的年轻中尉，看来是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占领都市的事务手续」来这一趟的吧……虽说是由于让他误解，耳根子会比较清静，所以才故意不说的。

「开到这里就好了吧。」

只要吟吟微笑起来就够了。

是感到不祥的预兆吧。对于吓到僵住的中尉，作为上将阁下的杰图亚非常亲切地向他问道。

「怎样啊，格兰兹中尉。要陪我散步一下吗？」

「您、您要下车吗？」

就他看向车外、回头，以恳求般的眼神拜托回心转意的表现来看，格兰兹这名中尉相当努力。

没有直接顶撞长官，同时也提出自己的担忧。

哎呀哎呀，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不过，这又怎么样？

「这么美好的街道，会想下车散散步是不近人情吗？」

我们下车吧──杰图亚说道。

当然，是在理解格兰兹中尉的担忧之后。

所谓的市区，对警卫人员来说是个恶梦。水泥丛林存在着无数的死角，高耸建筑提供了无数适合狙击的地点，而且当房屋里的居民大都对自军不怀好意时，市区就会变成一如字面意思的可怕敌地。

即使是航空魔导部队的精锐，也无法断言能提供完美防御的空间。

偏偏是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

「杰图亚阁下，那个，您真的要在这里散步吗？」

对提出恳求的格兰兹来说，是一如字面意思地不得不拜托他回心转意。

一介中尉。

这是让这样的他，即使要做出向上将阁下提出意见的没常识行为，也不得不做的事。

「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吧？义鲁朵雅王都陷落，是个非常具有历史性的机会。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能作为胜利凯旋者昂首阔步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喔？」

「您、您是说凯旋吗？那个……基于警备上的因素……」

「说什么警备不警备的。军人害怕危险是想怎样？是想让我成为胆小鬼在世界留名吗？」

被一脸不悦的杰图亚上将双眼一瞪，格兰兹就吓得浑身颤抖。冷汗仿佛瀑布般濡湿军服，甚至感到轻微晕眩。

尽管如此，依旧得善尽护卫负责人的义务。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这里是敌地！而且还是占领的义鲁朵雅王都！还请您慎重地……待在车内！」

「喂，你搞反了。」

「我搞反了？」

「要帝国军的副参谋长，在外人面前摆出提心吊胆的害怕模样？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将官」模样，对尉官来说是个恶梦。

「……下官明白了。那么，还请让我们待在阁下身旁。」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中尉？要是有把提古雷查夫中校说贵官不适合担任护卫听进去就好了。算了，就这样吧。我不想表现得像个胆小鬼，请护卫的各位给我滚得远远的。」

随意地。

真的就像若无其事一样，杰图亚上将离开小型乘用车，让双脚踏在义鲁朵雅的街道上。就这样，没有特别装模作样的上将阁下，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真是受不了──他转了转肩膀，从口袋中拿出雪茄抽起，朝着义鲁朵雅的苍穹吐出烟雾。

真美味──宛如这么说似的微笑起来后，杰图亚上将动起双腿。

挺直的背部。

呼地吐出的烟雾。

看来勤务兵似乎相当贴心，磨亮的军靴在石板地面上阔步，熨过的裤子就像阅兵典礼的照片一样笔挺。

悠然自得地散步着。

自然的脚步，明确述说着这世上没有事物能让他畏惧的模样。

偶尔，或许是被古迹吸引了吧。他停下脚步，悠哉注视着义鲁朵雅文告示牌的模样，是文化人的表现呢。

这里是敌地，老人同时也是位老将军。

明明光是杰图亚「上将」在领口闪闪发光的的阶级章就很醒目了，在昂首阔步的将军身后，还有一辆挂着将官旗的乘用车尾随在后。

这对担任警卫的格兰兹来说，是足以让他恐惧得想吐的景象。

要是有狙击兵埋伏？不对，面对这么没有防备的主将。敌人甚至不需要专门的狙击家。

「至少，要是走快一点……」

不懂得喃喃说出这句话来的格兰兹心情，杰图亚上将的双脚完全不肯向前移动。岂止如此，他还满意地眺望着史迹，要勤务兵把照相机从车上拿来。

就像在拍纪念照一样，甚至还把周围的将兵叫来，大家一起摆起姿势。完全不在意格兰兹焦虑不安的心情，非常冷静地抽起烟来。

混杂在士兵之中的，是一个好军官的身影。然而……却让身为军官，同时也是护卫的格兰兹恐惧着。

带着满面笑容向周遭劝抽雪茄的那道身影，完全就是个静止目标吧。

即使是刚学会怎么开枪的第一年兵，只要在这种市区里，保持一个好射击位置的话，就能够轻易命中。

考虑到状况，这可说是胆大包天的行为。

具体来讲，甚至是一种挑衅。

「无论何时，发生什么事……吗？」

这让在一旁远望的护卫坐立不安。

对于深受焦躁感煎熬的格兰兹来说，就算把周围一带通通看成敌影，也是无可厚非。尽管如此，要说到周围慢条斯理的气氛啊！

除了负责贴身护卫的自己等人之外，看看这是怎样了！

周围是被杰图亚阁下的放松氛围给传染了吧，严重缺乏着紧张感。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附近义鲁朵雅人所望来的视线不像带有杀意……但就算没有杀意，人依旧杀得了人的。

在莱茵，在亚雷努，在东部，就算不想也会学到这一点。

即使身处义鲁朵雅的蓝天之下，依旧没有例外。

在危机感的驱使之下，格兰兹终于还是为了提出谏言，冲到上司的上司身旁。

「喔，中尉，你也要来一根吗？」

「下、下官心领了。毕竟航空魔导师是会过度使用心肺功能的职务。一旦是会在空中溺水之人，就有必要克制抽烟。」

连忙说出婉拒后，格兰兹在此时回过神来。

说到底，这是婉拒之前的问题。

「杰图亚阁下，要是久待下去，很可能会引来心怀不轨之人。还请您赶快离开。」

「贵官虽然认真，但很不知趣呢。看吧，格兰兹中尉。」

把手轻轻放在肩膀上，杰图亚上将以落落大方的态度夸口说道。

「到底是在哪里啊？会威胁到我的敌人。在这附近怎样也看不见踪迹不是吗？」

「我们确实击破了敌野战军。」

「既然如此，就算不安也无济于事。」

「请恕下官冒犯，但实际上还远远不到完全歼灭的程度。以阁下的安危来讲，现状难以说是非常理想。」

一面说出警告，格兰兹一面心想。

未免也太没防备了。

帝国军的主将，而且还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上将阁下！这要是有意图复仇、打算狩猎大人物的残兵，或是热心的游击队突然冒出来的话？

「真爱操心呢。只要跟贵官们同行，就连联邦军的最前线我们都照去不误不是吗？期待像贵官们这样值得信赖的部队，有什么好不妙的？」

「是的，只要阁下下令，下官便有达成的决心。」

「既然如此，只要我下令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难道不是吗？」

有冲进敌阵的觉悟。

在子弹之前，即使舍弃生命也会达成使命。然而，要是破绽这么多，也会有太多防备缺口了。

「请恕下官直言，即使是我们，就算是魔导师，也绝非万能。」

魔导师确实能靠防御膜与防御壳成为守护他们的盾牌……但也无法飞得比子弹还快。况且，对于警卫任务就只有临阵磨枪的程度。虽说是精兵，但要是做起不熟悉的工作，依旧会有很大的不安。而最重要的是，只有一个中队规模的魔导师这种人手不足的影响。

如果要搜索周边建筑，确保安全，这点人手是怎样都不够用。即使纠集周边的步兵部队进行，也是杯水车薪。勉强让部分人员先行，进行周边的警戒与侦察就是极限了吧。

说到底，格兰兹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权限。

如果是杰图亚上将，就有权限下达这种命令吧。

但要说到那个当事人，却是不懂这边心情地在义鲁朵雅大街上散步！没有驱逐行人，没有清扫街道，一派自然地在逛街！

拜托饶了我吧──尽管格兰兹都快哭出来了，但就像是要追究他的苦瓜脸一样，杰图亚上将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格兰兹中尉，你还年轻，今天就好好庆祝胜利如何？」

「中校常说，胜利后也要系紧头盔。」

「真是一句优秀的箴言呢。只不过，这句话的要求很不近人情吧。」

长官的长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然而，无论是要应和还是反驳，格兰兹都难以做到。

尽管如此──格兰兹心想。

沉默是金，雄辩是银。古人这句话说得还真好。

「贵官的上司可是个认为自己做得到的事，其他人也同样能做到，并对此深信不疑的怪物吧。我有说错吗？怎样啊，中尉？」

「那个，因为中校是位非常优秀的人物。」

「虽说帝国军很大，但那家伙也是特别的呢。」

杰图亚上将宛如认同似的轻抚着下巴，就这样重新叼起军烟后，一副非常美味的样子抽了一口。

「话虽如此，但应该高兴的时候就要高兴。因为﻿伪装自己的感情，会累积相当大的精神疲劳呢。」

「是要大肆庆祝一切顺利吗？」

「看吧，这座都市，获得的军需品不计其数，击破的敌军也数量庞大。然后，这座美丽的义鲁朵雅都市已在我们的掌心之中。」

有点装模作样的长官话语是其中一面的真理吧。他甚至觉得，要是能陶醉其中会非常舒服吧。

然而，格兰兹一直面对着污泥般的现实。

他是被这样教育的。

因此，即使对方是上将阁下，他也不会作梦。

「可是，敌野战军只是丧失了一翼。」

现实就是现实。

世界就是世界。

格兰兹切身体会到了。

「但愿如此」的世界绝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上──体会到这个不可动摇的残酷真实。

正因如此，格兰兹才能毫不畏惧地向上将断言。

「这顶多只是微小的胜利。」

「贵官说得没错。」

将叼着的香烟踏熄，收敛起微笑的表情后，杰图亚上将就以十分严肃的表情瞪着格兰兹中尉的眼睛。

「非常正确的理论。我就感谢你的忠告吧。」

伴随着这句话，他的胸口被一把抓住。

猛然将他扯过去的力道意外强大。

「所以，你给我闭嘴。」

在耳边微微低语的声音，既冰冷又凶狠。

「咦？」

「正确的理论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所低喃的语调，带着严峻且毅然的决心。

「所以要笑啊，中尉。」

方才的轻松语调荡然无存，这句话说得非常沉重。

「笑吧，假笑就好。愚蠢地笑吧，就笑给周遭人看吧。这是命令。」

「是、是要我笑吗……？」

「没错，不准露出弱点。我不管你是要虚张声势，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我方情势紧迫的事实都绝对不准表现出来。」

这是──相对于把冲到嘴边的话语勉强吞回去的格兰兹，杰图亚上将以绝对零度的语调喃喃低语。

「抛开你的知识。即使是三流演员，也要把戏演到最后。」

吓得凝视起上将表情的格兰兹，当场就后悔了。

「你的职务是征服者。给我说服自己是个压倒性的强者吧。或是要自己骗自己也无所谓。但是，不准怠慢让别人如此相信的努力。」

注视过来的，是让人联想到虚无深渊的眼睛。

某种执着的存在。

「这是要欺骗世界啊。你自己的脸，给我自己掩饰过去。」

说出的话语，耳语的这些，是什么？

「士兵、周遭，还有人们，会仔细看着你的阶级章与表情啊。这是在军官学校最先教导的事吧。」

「下、下官会注意的。」

「不准再忘了。笑也是军官的份内工作。你就连向长官学习都办不到吗？提古雷查夫中校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啊？」

说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冷不防地停止动作。他抚着下巴，然后苦笑起来。就格兰兹所见，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没有不祥感的微微苦笑。

「她或许一直都是真心在笑。如果是那家伙，确实是连在这种状况下，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也说不定。」

「……因为是那个中校呢。」

是有这种可能──格兰兹点头同意。

回想起来，提古雷查夫中校脸上一直都是带着笑脸。

是有如坏掉的嘲笑吧。尽管有时也会愉快地哼着战歌，但从没看过她陷入恐慌的样子。不可思议地，愈是在达到极限，感到痛苦时看向长官，就愈是会看到她露出残虐的笑容。她在没有余裕时的紧迫表情，就算翻遍记忆也没有印象。

或许，如果是担任副官的维夏……尽管也不是不这么觉得，但就连这种想法也都只是臆测。

「中尉，无论如何都要面带笑容。给我重视笑容。」

然后──杰图亚上将嗤笑着。

「帝国军可是将敌人一脚踹开了喔。这会上报纸呢。肯定会将我们的强大，刻划在历史上头吧。」

在报纸上，在讽刺漫画上，肯定会述说吧。

述说着帝国的雄伟，帝国的强大，还有帝国的「威胁」。

正因如此──杰图亚上将向年轻的军官耳语。

「这句是要向世界展示我们的军靴喔？」

[Chapter]

Ⅳ

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Temporary Visitor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义鲁朵雅王都郊外／帝国军前卫阵地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深信，广泛的训练，反复的动作灌输，不断的努力与钻研的价值。

训练是有益的。

尽管不符实战的训练是无益的，但只依靠实战经验运用部队也同样太过危险。

实战毫无疑问是有益的。

但是，就仅限于「有过经验的领域」。

如果拘泥在壕沟战的实战经验上，会有办法理解装甲战、机动战，甚至是纵深作战吗？

说到底，训练是能扩张「经验幅度」的。

尽管实战经验是很贵重，但要是拘泥在实战经验上，「经验偏颇」之类的害处也会非常严重吧。

必须有进取精神与自由豁达的批判性思考──谭雅连在战场上也对此深信不疑。

而且──谭雅也重视着性价比。

「经验确实是伟大的。但无论如何，学费都太贵了。」

高昂到足以拒绝的程度。

尽管如此，经验能教导的就只有「经验知识」。

一旦拘泥在伟大的经验上，就会呈现出怀着确信，把在机关枪面前派战列步兵冲锋的大屠杀视为兵法信奉，并加以实践的模样。或是说，反之也一样吧。要是害怕攻击，太过信奉防守……就是学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法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所呈现的混乱。

实战经验是该受到尊重。这是无需争论的。但是，既然会因为过去经验染上有如停止思考般的恶习，就不该懈怠随时以批判性思考进行改善的努力。

正因如此，能靠训练找出问题所在，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这比在实战中付出血的束修要来得好太多了。

无论如何，趁着与义鲁朵雅、合州国军，保持着奇妙稳定状态的时期，谭雅为了研究战斗群对于针对半岛战役的阵地战的适应程度，规划了训练。

就从结论来讲吧。

惨不忍睹。

真的是，惨不忍睹。

让谭雅久违地因为部队的丑态抱头苦恼。

「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有某种程度的不安。

所以才会进行训练确认──脑袋是能理解这一点。尽管如此……就算能理解，终究有个限度在。

「这算什么精锐啊！在莱茵死去的战友们的牺牲，你们是全都忘光了吗！」

怀有期待的将兵所暴露的丑态，即使是她也不得不勃然大怒。

此外，如果是不擅长﻿伪装成弱兵，还只要苦笑就好。想说即使是义鲁朵雅王都攻略的领头，应该就连王都南方都确保下来的精悍战斗群也是有弱点的啊。

不过，这要是本来的军事本领衰退，问题可就大了。自己率领的，是闪电战、机动战，突击的最先锋。各个都是非常擅长运动战的部下们。应该是在东部就连阵地防卫都有过经验的部下们。

尽管如此，关于莱茵式的壕沟战是怎么了？就连可悲二字都是太过宽松的评价吧。

「这可是阵地防卫啊！只要挖洞就好的话，就连鼹鼠都办得到！你们是人类吧！给我动动脑！是阵地，你们是要构筑阵地啊！」

带着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一脸傻眼地在部队里阔步。

观察着部下们的动作，到目前为止勉强能接受的，只有拜斯少校的魔导部队指挥。对谭雅来说，就只能向副官发着小牢骚了。

「太惨了。因为偏颇的实战经验，把过去的战斗教训几乎忘光了。」

「东部的经验太强烈了……而且，战斗群士兵大都没有经历过莱茵战线。姑且不论我们，壕沟战对他们来说是未知的吧？」

我知道──谭雅压抑着不愉快的想法，甩了甩头。

「战斗教训有汇整起来吧。如果是士官、军官，应该都有看过才对。」

「跟战前相比，基准已经调低很久了。况且他们也有以自己的方式，尽最大的努力完成每日职务……」

谭雅再度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义鲁朵雅人可是理解了战斗教训，没有「经验」就建造出适当的防御阵地。就算战意与积极性有问题，但光是表面的话，明明就连义鲁朵雅军都有办法模仿啊！

啊──谭雅忍住叹息，尽管只有表面上，却也仍勉勉强强同意副官的劝说。

「这点我知道，也理解要求他们做到能力以上的行为，会变成是在发牢骚。但是，指挥官的不长进，是得用尸袋抵偿的。」

这──副官垂下头，谭雅向她摆了摆手。

「战斗群的兵力有限。也无法期待有兵源可以补充。所以对帝国来说，没有余裕让他们白白丧命。无论好坏，帝国都很贫穷。」

唉──谭雅眺望着义鲁朵雅的蓝天，摇了摇头。

由于对部下教育充满自信，才无法接受这副德性。没想到，偏偏是整个组织遗忘了贵重的经验知识。

「我说不定是太过信赖战斗群了。」

「是因为我们有持续做出实绩吧……」

嗯──谭雅点头同意着副官的意见。

有实际拿出成果的表现，是不该受到轻视吧。但是，公司与组织也不该只用「成果」来进行评价。

潜在的风险因素，一直都是必须彻底确认的。

正因如此，谭雅才会像这样到处检阅。

尤其是──几乎要让她边走边发牢骚的是「战壕」的构筑。就连挖坑的方式，都带有强烈的「临时凑合」倾向。

完全没有永久阵地的想法，这可不行。

由于谭雅等人蹂躏着敌方阵地，所以让部下们过度低估「防御阵地」的价值，确实不是不可能的事。这如果只是少数士兵的误解，要修正也很简单。然而，要是放眼望去全是一成不变的景象……谭雅向在附近进行作业的士兵提出疑问。

「是谁指示要挖东部式壕沟的？是托斯潘中尉命令你们构筑这种阵地的吗？」

「是的，中校。全是依照托斯潘中尉的指示！」

要说的话，是一如预期。

但要是就连理当经验丰富的士兵与士官，都毫无疑问地实行东部式，这果然是会让人头痛的来源。

尽管如此，谭雅还是甩了甩头，形式性地点头回应士兵的答复。

「辛苦了，打扰你作业了。」

她放走部下，为了把直属军官叫来，大声吼叫。

「托斯潘！托斯潘中尉在哪！人是到哪里去了！」

是听到谭雅就连在战场上都能响彻开来的吼叫声吧。步兵中尉就像飞也似的冲到谭雅面前。

对于这样的他，谭雅以宛如实战般的凶恶气势提出要求。

「给我重做。现在立刻，不容拒绝！」

「中校？那个，请问有什么问题……」

「中尉，就只有问题。这点正是问题啊！」

本来的话，担任步兵直接掩护的格兰兹中尉会毫无遗漏地协助他吧。他的中队被杰图亚阁下整盘端走，实在是太伤了。瞬间，谭雅朝副官的方向看了一眼。

「中校？那个，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辅助托斯潘中尉。」

「驳回，副官。光是现在，战斗群的指挥机能就没有余裕了。」

是战斗群编成的害处吧。

负担全都集中在指挥官身上，作为手脚运用的司令部人员也不足。就根本上来讲，相对于部队规模，能分配在指挥系统上的人手太少了。

这如果是本来假定的临时编成，倒还可以容许吧。

但是，沙罗曼达战斗群已接近是「恒久性」运用，这种过度工作状态，对谭雅来说甚至是头痛的来源。

至少，要是格兰兹中尉在手边，就能把托斯潘中尉与维斯特曼中尉交给他指导，还能顺便把一部分的文书工作丢给他处理了。

然而，就算感叹着不在手边的兵力也无济于事。

比起不在手边的百万大军，手边的百人更加重要。

谭雅拚命克制着几乎要因为傻眼与失望扭曲的表情，朝着看似无法理解问题所在的托斯潘中尉，尽可能注意让语气保持温柔地指出问题。

「听好，打算死守这里的心态是很好。下官也不想贬低贵官的觉悟。但也正因如此，你要是白白送死，可就伤脑筋了。」

尽管认同他的干劲，承认他的优点，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即使是视死如归的意图，白白送死就单纯是在浪费生命。

在战时状况下，这种奢侈的行为是绝对无法容许的。

「所以要塞方式绝对不行。」

「可是，在东部实际上就是这样……」

「托斯潘中尉，要理解前提的不同。东部很辽阔。而在这个狭小战区，想要集中火力是易如反掌。瞬间就会被敌砲兵的集中射击宰掉喔。」

就连联邦军可怕的摧毁火力，都是因为辽阔的战区，多少遭到分散后的威力。

一旦是要与有余力向那个联邦提供租借法案的美帝，在狭小的战区交战，究竟得觉悟到会有多强大的火力啊。光是想像就让人非常害怕。

因此，谭雅斥责着部下的肤浅与偏颇的经验。

「你太过低估敌人了。即使麻烦，也必须以复线方式构筑有纵深的壕沟线。绝对要是连续线式喔？就算过时了，也必须彻底采用弹性防御。」

也就是说──谭雅纠正着部下的想法。

「要意识到退路。」

「不会养成逃跑习惯吗？」

「托斯潘中尉，你把部下当成什么了啊？」

「那个，可是……」

面对似乎有所误解的部下，谭雅深深叹了口气。

「死守阵地的心态本身值得嘉许。」

但是──谭雅接着说道。

「不要确信舍身就能达成义务。不要停止思考。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白白送死的。唯有作为鼹鼠挣扎到最后一刻，死守才会具有意义。」

留下就像明白似的点头的托斯潘中尉，谭雅重新开始视察，但可悲的是，这并不是最后的问题。

接着是阿伦斯上尉。对于装甲家，则是得要他彻底假定无法迂回绕过敌野战阵地的状况。

「这边和东部不同喔？这里很狭小。让人束手无策的狭小啊。」

「可是，正面攻击会导致牺牲。」

「反了，你反了。是必须去考虑，假如难以避免正面攻击，应该要怎么做才能避免牺牲啊。」

「了、了解。」

「很好，总之就跟攻入义鲁朵雅王都的时候一样。给我在进攻方式上多用点脑袋。要无时无刻保持着思考。」

放走点头回应的阿伦斯上尉，谭雅接着前往砲兵部队检阅。

瞥了一眼，把负责人的梅贝特上尉叫来，在确认过几点后，谭雅稍微松了口气。

「在合格标准以上呢，上尉。」

尽管士兵层级的技能有些偏颇，不过军官与士官有确实保持着核心要素，能在他们目前为止的动作上看出这一点。

作为专业人员的砲兵，有确实维持着专业性。

「不愧是砲兵，把壕沟战记得很清楚。」

「恕下官直言，中校。砲击教范有大半都来自于壕沟战。要让我们忘掉还比较困难。」

「真想让其他人也听听你这句话呢，梅贝特上尉。做得漂亮。」

虽然是不需要感到高兴的小事，但这可是专家有作为专家完成工作。这要是不感到高兴，是要对什么感到高兴啊。

「谢中校的赞赏。不过，课题也堆积如山。尽管精神可以锻炼，但要是没有物资，程度也会有限吧。」

「是砲兵的思考模式呢。」

「毕竟是重视数学与物理法则的兵科。」

一面对梅贝特上尉的淡然回答苦笑起来，谭雅一面为了倾听部下的不满，开口问道。

「你缺什么？」

「什么都缺。」

从上尉口中得到的答复，全都一如预期。以该干脆说是前定和谐的语气，谭雅也说出约定俗成的答复。

「这是枪头的宿命呢。」

「难道中校习惯了吗？」

怎么可能──谭雅耸了耸肩。

「任务过大，支援过小。无论是名誉与荣耀，还是要笑说这是老样子不当一回事，都有个限度在。这实在不是能让士兵听到的话。」

尽管不是在诉苦，但也是满腹牢骚……只要上司摆出亲近的态度，底下的人也容易说出对现状的不满吧。是不枉费谭雅发挥出这种高超的沟通技巧吧，梅贝特上尉非常直接地坦承他所背负的问题点。

「下官就直说了，砲弹不足。」

「有到这种程度？大致上，应该是有确保最低限度的基数吧。」

「这里跟东部不同，没有补充的头绪。无法期待从敌军那边缴获。」

……「砲弹不足」这种不满，就算跟谭雅抱怨她也无能为力，还真是让人难受。

话虽如此，谭雅依旧有着作为长官的自觉。

对于现场感到为难的呈报，她也必须提供一、两个办法解决。也很清楚，只有无能才会对问题置之不理。

唔──谭雅在盘着双手，寻思了一会后说道。

「运用从义鲁朵雅军那边缴获到的大砲如何？如果是他们的大砲，应该也能确保相当数量的砲弹吧。」

「其实，我也曾这么打算过。」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不对，等等，打算过？你是用过去式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

在谭雅用眼神询问后，梅贝特上尉就回以一张疲惫表情。

「是义鲁朵雅军的装备体系。」

「装备体系？啊，原来如此。」

谭雅拍了一下大腿，梅贝特上尉仿佛配合般地叹了口气。

「是的，他们大量装备了各式各样的大砲。」

「……具体来说是？」

「非常难以统一运用，大砲乱七八糟地混杂着『各国』的规格。光是砲弹，就让人有种在参观军事博物馆的心情。」

「感谢你的说明，上尉。我瞬间就理解问题了。」

如果种类齐全到有博物馆水准，对于想要鉴赏的收藏家来说是很棒吧。然而，光靠博物馆的备品可打不了仗。认为有办法的人才有毛病吧。

缴获品的运用会格外困难吧。

「干脆锁定合州国军如何？」

「是的，我觉得可行。只不过，最近好久没看到他们的砲兵了。」

「迟早会来的吧。」

「这是当然。」

「总之，就是这一瞬间不在这里。不对……我也不是希望他们过来。」

唔──谭雅盘着双手，考虑着砲弹不足的问题。

也就是义鲁朵雅半岛慢性地无法满足砲弹需求，导致价格飙涨。只要市场有发挥机能，就会有大量的砲弹涌入了……

「要是有砲弹市场就好了。哎呀，这不是战时状况下能考虑的事呢。」

物资不足。

供给不稳。

完全没有增产、稳定供给的头绪。

既然如此，就只能活用手边的砲弹了──谭雅决定放弃。

「上尉，就换个想法吧。以现有的砲弹，能做到何种程度？」

「老实说，压制是绝望性的吧。干脆将砲兵的损耗置之度外，在前线进行直接射击吗？」

「不，砲兵是贵重的人力资本。浪费他们的性命也很糟糕。」

他们是受过训练的技术者集团。

总归来讲，就是拥有贵重的熟练技能。

「我想让砲兵专注在砲击上……干脆考虑利用魔导师的魔导观测，进行精密观测砲击如何？」

谭雅近乎是临时想到的这句话，却引起梅贝特上尉戏剧性的反应。猛然抬起的脸上充满喜色。

「如果是这样，就行得通！」

带着从未见过的活泼表情，砲兵家趁机将作为砲兵家的郁愤宣泄出来。

「只要有眼睛！只要有眼睛的话！受过训练的砲兵能做到什么，我们会让中校好好见识的！」

「那么，就试着实践看看。来进行对抗战吧。」

演习是高度的学习行为。

实施、批评、持续反省，为了重新学习动作再来一次。

于是，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偏偏是计划在前线附近，进行分成敌我两阵营的对抗战。如果是在平时，这会是让任何人惊讶的没常识行为。然而，在沙罗曼达战斗群彻底麻痹的感觉之下，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疑问。

因此，坚信部队里只有自己是常识人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们，没有一个人提出反驳，全都依照命令将部队重新编制成对抗战形式。

临时编成与即时变更，是唯有战斗群才能办到的事。虽说有着些许余裕，但是这种在敌前进行对抗演习的神话伟业，就这样在无意识中进行了。

「演习重新开始！」

谭雅一发出号令，分成两个部队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开始模拟战。

附带一提，就像当然一样的是实弹演习。

而且还采用对抗部队直接以实弹互射的形式。虽然到底是不会直接瞄准。不过，是实弹会在步兵头上不停交错横飞的方法。

当然，只要趴在战壕里，总之就不会被打中了。以莱茵战线的基准来讲，这是非常温和的训练。

「这可是壕沟战！给我把头低下去！」

正因如此，在上空听到士官惊慌呐喊的谭雅，才会忍不住叹了口气。

瞥了演习一眼，在升空的谭雅下方，是以自负是最精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来说可怕的粗糙表现。

「该死，是在东部变成暴露狂了吗！」

「跑跑跑！是想跟战壕一起被友军炸烂吗！」

「不对！要撤退了！撤退！回想起阵地战的基本！」

只见各级指挥官大声咆哮，资深士官们一如字面意思地把动作迟钝的家伙们踢飞，要他们动起来……对于在上空眺望的谭雅来说，这种表现不得不说是惨不忍睹。

太慢了。

甚至还能加上「实在是」三字吧。

唔──谭雅盘着双手。

「太过习惯东部风格了。从辽阔战线转移到密集战线的适应，让人头痛啊。」

梅贝特上尉的砲兵队在魔导师的观测支援下，让砲弹以非常高的精度击中目标是少数的慰藉……但是跟莱茵战线相比，还真是贫弱。也由于是演习，所以砲弹不会实际落在步兵头上，但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感到铁量的缺乏。

因为，现况无法期待长达数日的砲击战。如果是在过去……莱茵战线的辉煌时期，平时砲弹偶晴天可是日常啊。

很遗憾的，如今的帝国没有这么多的砲弹。

因为是在东部、西方与义鲁朵雅的三方面上维持着战线。

对于分散开来的战线，各别所能投入的砲弹数量有限。以世界为敌进行火力战竞争，完全是无谋之举吧。更何况，劳动力与工业生产力也都在总体战中相当疲弊。要从扭干的抹布中挤出更多水滴？是要怎么做？

尽管参与演习的自家部队在训练水准上是一流的，但即使是一流的部队，要是手头拮据，就得自行限制能做到的事了。如果是在平时的一流人力资本集团，倒还能选择转职，或是从市场筹措资源。

然而现在什么都缺，市场崩坏，而且还是在战争。

隐藏不住对战争的厌恶，谭雅发出叹息。

「……我已经受够战争了。」

就在谭雅发出感叹的瞬间，下方景象出现了变化。

事情就发生在由于对抗部队双方太过接近，所以发射复数宣告弹种变更，将实弹换成训练弹的照明弹，并在各部队发出代表了解意思的声响之后。

似乎伺机已久的一个装甲部队猛然突击。

「阿伦斯上尉冲了啊。真快。」

但是在感到佩服的谭雅眼前，遭到突击的步兵部队却在托斯潘中尉的指挥之下，一面躲进复线阵地之中避开冲击，一面试图采取「反击」行动。

就从缠绕着防御壳的拜斯少校等人，作为裁判对复数的战车下达击破判定来看，这是非常理想的反装甲战斗。

话虽如此，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人数太少。

终究是战斗群编成。

既然是临时部队，就没办法像师团那样以强韧的准备挡下攻势。就算想封住被打穿的突破口，也缺乏做出关键一击的兵力。

然后，尽管分给各对抗部队的砲兵有进行支援砲击……但也渐渐变成一场烂泥巴战。

再考虑到这里是前线附近的事实，就足以认为再继续下去也无济于事，决定放弃演习了。

「演习结束！演习结束！」

在宣告对抗战结束后，谭雅睥睨着部队在空中徘徊。考虑到今后的局面，这是让人非常不安的结果。

太可悲了──失望的情绪让她几乎抱头。

绕来绕去的思考渐渐坠入混乱的迷宫。打断这种不愉快思考的，是身旁副官不可思议地带着捉弄语气的询问声。

「中校检阅的感想如何？」

「有需要特地问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跟你看到的一样。」

「单以一般论来说，我觉得具备了最低限度的本领。」

「你要是搞错前提可就伤脑筋了。是在我们指示修正之后，才有这种表现的。要是没有指示，就连壕沟战也无法对应……没办法选择死守。」

谭雅就像头很痛似的闭上眼睛。下方的景象，如果是一般的步兵师团，就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然而，要假定的战场环境可不一样。

他们是参谋本部直属的王牌──沙罗曼达战斗群。所投入的战场，一直都是最为激烈的炼狱。

倘若机动战是一流的，壕沟战也得是一流的才行。

「在东部的经验太偏颇了。」

「……因为得跑起来、躲起来，然后再跑起来。要是没做，就很容易忘记呢。」

「你说得没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们在东部没有机会经历需要机敏进退的壕沟战呢。」

谭雅忍着头痛，回想起部下们的动作。

跑得起来，也能一直跑着，就算扣除这是演习，他们的动作也很机敏。

不会害怕前进，后退也能保持着组织性合作，就这点来讲是还可以接受。

然而，这些是在重复东部也有做过的事。在关键的活用纵深战壕阵地这点上，还存有许多课题。不会拘泥阵地防御也是值得好评的一点吧，但托斯潘中尉缺乏用阵地阻挡装甲部队的想法，与砲兵的配合也有问题吧。

另一方面，阿伦斯上尉尽管有想到装甲楔形阵之类的方法……但是对正面攻击阵地的不习惯，还是很让人在意。

「部队的状况没有不佳。要是有时间，会想让他们反复进行小规模的演习，但这样今后会很危险。得进行更高品质……」

的教育才行──谭雅将喃喃自语到一半的话语吞了回去，把注意力重新朝向奇妙的感觉上。

微弱的感觉。

尽管差点忽略掉，但身经百战的魔导师经验确实捕捉到了那个存在。

「嗯？是魔导反应？」

「我没感觉到耶。」

「在十点钟到十一点钟的方向。几乎是在部队的正后方。高度一○○○英尺～二○○○英尺程度。恐怕是单独飞行吧。」

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谭雅告知的领域上了吧。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捕捉到似的点头。

「是格兰兹中尉部队的传令吗？不过，他们要会合还太早了吧？」

被杰图亚阁下抢去充当护卫的一个中队，距离预定归来的时间还很早。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归还。最重要的是，谭雅很重视两人小队。即使是格兰兹中尉，应该也不会单独派出传令。

「需要警戒。为了以防万一，派拜斯少校的中队……」

「放心吧，中校。那个是友军魔导师。」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在幼年学校时代的同期。我记得她的反应。」

这样啊──谭雅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了点头。

「知己还活着是件好事。非常好。不过，为何会单独飞行？」

「我记得她应该是在司令部工作。可能是司令部派出的传令军官吧。」

听到副官这么说，谭雅当场沉思起来。

司令部。传令军官。为何会在前线单独飞行？

「是利用魔导师的急件吗！只不过，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人手本来就严重不足的魔导师。在甚至会因为杰图亚阁下需要护卫，所以从最前线调走一个中队的状况下，派出魔导师担任传令的意义重大。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件好事。

虽是常有的事，不过是会让人头痛的案件吧──甚至有着这种预感。

受到自己的直觉驱使，谭雅喊出警报。

「全员，立刻就战斗位置！返回岗位！」

从演习中止到返回岗位的转换，一言以蔽之就是漂亮。战斗群将兵在这件事上充分发挥了临机应变，在眨眼间就重新做好准备，从演习体制转换回实战体制。

实际上，他们瞬间就变了模样。

战车盖上﻿伪装网，步兵窜进各个壕沟之中，至于砲兵则是连躲在哪里都看不出来的完成隐蔽。

该说拜这所赐吧。

飞来的帝国军魔导师，似乎就只有看到谭雅与副官独自飞在空中的身影。

表情有点困惑，但是有着凛然面容的女性魔导军官，在敬礼后向答礼的谭雅递出一个信封。

「下官是参谋本部派来的公务使，还请中校签收。」

年轻的女性魔导军官递出的是文件袋。是依照规定密封，没有收件人签名就不能交出的严密搬运手续。

顺道一提，还附有会在万一时自动点火的保密用小型打火机。

「辛苦你了，中尉。我确认过了。」

在收下文件袋，签名，拿掉打火机后，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自己的副官正心神不定地看着来访的魔导军官。

「对了，是你的同期吧。副官，我就回地上了。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时候吧。你不用在意我，就去陪同期稍微讲讲话吧。」

「那么……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喔？」

你想的话，就算要喝茶聊天也无所谓……在做出非常体贴的长官表现后，谭雅就立刻飞回设置在野战阵地的个人空间。

从水瓶中倒水，一口气喝完。

看向信封，是非常眼熟的参谋本部信封。

「也就是说，是杰图亚阁下送来的吧？」

唉──自然地叹了口气。

因为，是那个杰图亚阁下。如果是他特地派军官，而且还是航空魔导军官运送的信件，就必须有不只一点的心理准备了吧。

「会是什么事啊？」

低喃，开封，跑出来的是一张薄薄的命令文件。

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看完后，谭雅就当场在野战阵地的一隅抱起头来。

即使是只要安静下来就很美丽的长相，甚至是会让某些人觉得可爱的小女孩容貌，要是露出中间管理职苦恼的悲哀表情也是枉然。

「啊，该死。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种命令？」

才刚喝过水，喉咙却渴的不得了。

要是拿起水瓶一口饮尽，真不知道会有多痛快。甚至想干脆倒在头上。

「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什么不好说，偏偏是确保，要我确保？」

命令就是命令。

无论是怎样的命令，都没有例外。

然而──谭雅到底是抱头呻吟起来。

「总是要求我去做些不可能的任务……尽管还以为习惯了，但看来杰图亚阁下是最为难人的那个……」

以帝国军的内情来看，光是能占领王都就是相当的伟业了吧。制造出占领契机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应该是做得非常好了。

「居然要求在这之上的成果……」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改变想法。

王都应该只是「一时性的占领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要「永久性的确保」。

然而，因为占领成功了。而且乍看之下还绰绰有余。这样一来，就算让本国产生打肿脸充胖子的必要也不意外。

或许是为了虚张我军占有优势的声势，所以基于军事性的判断，想至少对外展现出意图确保王都的态度吧。

「这、这跟说好的不同啊……」

王都攻略就只要稍微碰一下。

明明是这种预定。

「明明应该是要赶快后退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庆幸不会被部下看到的谭雅，就这样抱着脑袋烦闷起来。

毕竟，收到的命令是「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杰图亚上将似乎是强烈希望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与构筑前进阵地。

明明兵力、火力、装甲战力都处于劣势啊！

「干脆要求美妙的增援作为耶诞节礼物吗？」

不可能──一面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谭雅一面研究起现状。阵地战在方才进行的对抗演习中得知是绝望性的。这样是要怎样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啊。即使命令就是命令，但能做到的事情也有极限……为了冷静思考善后对策，谭雅微微起身。

就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盘着双手，或是甩着手臂，但也已经机关用尽。毕竟被过度使唤的魔导大队早就疲惫不堪了！

「尽管如此，却下令『去做』。还好敌军正在缓慢后退，光是要前进的话是『办得到』。」

配合后退的敌军缓慢前进。尽管只能确保些许的地盘，但这种程度的话就十足有可能办到吧。

然而，妥协的代价很大。

「要在哪里展开部队，不太可能是由我方来选。也不知道能不能选择撤退的时机。也就是说，这样会把主导权交到敌人手中吧。这会是非常难以容许的风险啊。」

战力劣势的一方要是让敌人为所欲为地进攻，就只有死路一条。所谓的战斗，总之就是丧失主导权的一方会输。

想被敌人的反攻痛打一顿吗？

自问后，谭雅瞬间一笑置之。

绝对不要。

「对敌军施展芝麻开门是很好，但我可不想被芝麻开门。」

只要回想起旋转门，这就只会让人恐惧。

没有主导权的军队，无论有多么巨大、无论有多么强大，丧失主导权的代价都得要用血与泪来偿还。

这只要看被包围歼灭的共和国军就好。

他们是在莱茵战线与帝国军交锋的精悍军队。尽管如此，但不过只是一度在杰图亚、卢提鲁德夫两位阁下的手中丧失主导权，就彻底瓦解了。

我可不想重蹈这些家伙的覆辙。

「主导权，没错，是主导权。」

要如何用有限的兵力，取得积极的主导权？这是个非常困难的谜题，筹码则是自己的生命、名誉与财产。

这工作未免也太黑心了吧！

我是不会输的，总有一天绝对要转职。

一面坚定必然的决心，谭雅一面重新面对现实。

「就来整理状况吧。我们对敌情的掌握，并没有明了到能以外科性的一击，毅然进行斩首战术。外加上攻势会伴随着风险。」

战争迷雾很深，假定的风险极大。

「但是，就算将精力倾注在构筑防御阵地群上，也很难算是确保安全……」

总而言之，就是本钱不足。

没有发动攻击的余力，但就算防御也是每况愈下。

讨厌的立场啊──谭雅苦恼着。

现状下只能确保友军的数量优势……但是在义鲁朵雅方面展开的帝国军主力，大半都是勉强调来的部队。强力的装甲部队，很可能明天就会调到东部运用。

倒不如说。

搞不好就连在这里精疲力尽的我们，未来都很可能会被丢到东部去，让人恐惧不已。

「得避免损耗，可是也无法期待增援……」

要确保义鲁朵雅王都是不可能的吧？

在陷入绝境，一筹莫展的状况之前，谭雅即使让脑袋烦恼到极限，也完全想不到解决对策，思考不断地鬼打墙。

确保。

确保。

确保。

一面对在脑海中跳动的命令感到烦闷，谭雅一面思考着。

就没办法将怎样都束手无策的事情，设法勉强地处理掉吗？

呻吟到最后，脑袋甚至戏谑地考虑起有点逃避现实的可能性，就在这时，谭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对，等等唷？」

说到底，有必要老老实实地一直确保义鲁朵雅王都吗？

首先，杰图亚阁下应该打从最初就表明了「不拘泥于王都」的想法。

那么──谭雅再度说出自己收到的命令。

「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

仅仅如此。就只有这一句话。

谭雅所收到的命令如果要正确解读，终究只是要确保「周边的安全」。

当然，就结果来说，这能理解成是要间接性地确保王都的安全……却完全没有直接性地提到王都的安全。

换个角度解读，这就跟要人无视王都一样。

「无论是要确保前进阵地，还是要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指示都具体到令人讨厌……尽管都说得这么明确了，可是关键的王都呢？」

或许，单纯只是过度解读了命令文件。

倘若发令者不是杰图亚阁下，这就会是要为了老实确保王都安全，采取行动的局面。

假如的话。

「杰图亚阁下没有提及王都。也就是说，这要是意味着他打从最初就不把王都放在眼里……」

这说不定是某种佯动。

要是这本来就是要对国外目光的虚张声势？而且也能认为是一种欺敌行为。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吧。要是开始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构筑阵地……就表示帝国军进入「防卫」体制了。

如果这是「﻿伪装」呢？

「佯动后，进行主要目标……不对，等等。主要目标是什么？」

自己也有着多少能看出长官真正想法的自负。

对于这样的谭雅来说，怎样也不觉得杰图亚上将会以完全占领义鲁朵雅半岛为目标猛冲。

是在隐藏着什么目的吧？

他打算怎么做……烦恼起来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个事实。

「以前，他也曾让我做过类似的事……」

而且，还是在莱茵战线。

更进一步来说，是跟旋转门有关。

为了﻿伪装「后退中」的友军动向，要他们盛大地冲向敌阵的那一瞬间，是就算想忘也忘不了的。

状况异常地相似。

「也就是说，杰图亚阁下打算放弃王都？」

怎么会──要自己否定自己的话是很简单。

「这可是刚取得的要冲。一般来讲，会倾向确保是理所当然。因为，要是占领的是王都，政治效果也会非常大不是吗？」

虽说是临阵磨枪，但确保周边安全的命令，应该也是以「确保王都」为前提发出的。

非常简单易懂吧。要舍弃要冲？就连谭雅都半信半疑了。

如果没有察觉到杰图亚阁下的意图、如果命令的发令者不是杰图亚上将那个人，就算明知办不到，她依旧会为了确保王都采取行动。

所以无论如何，肯定所有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帝国军是打算巩固防卫吧。

这样一来？一想到这里，谭雅回想起来，露出笑容。就跟莱茵战线一样。

「后退也会变得很容易吗？」

﻿伪装意图。

而且还是战略层面的战线整理。

「……但是，这需要争取好几天的时间？」

在莱茵战线时，也曾勉强他们去做的事。

唉──她叹了口气。

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仰望着帐篷。

在占领义鲁朵雅的王都后，只坚持几天就后退的理由是什么，她不知道。会是政治性的因素吗？还是军事性的因素吗？

无论是什么，都会是意识到国外目光的因素吧。

是我军精悍到能占领首都的自我宣传吗？

要是这样，答案就很简单了。

自己该做的事，应该是要以「他人能够理解」的行动，而且还是要以能轻易明白是为了防卫王都的形式，尽可能地搞得愈夸张愈好。

必要条件是要露骨地、强行地，无论看在谁眼中都没有误解的余地。

要说这是表演、是在作戏，也确实如此。

不过，只要有响彻开来就好。

让战斗音乐与爆炸声响彻开来。

「方针决定了。再来就是该怎么做了。」

盛大地闹事。

与其说是骚动，不如说是混乱与冲击。也就是要无事生非。然后可以的话，希望「本钱」愈低愈好。

「这是要做公关呢。」

目的是要在公众心中刻划下帝国军的可怕印象。这样的话，就得考验在媒体间的宣传能力了吧。不用说，能尽可能以世界规模帮忙宣传的媒体是最为理想的。

「这样一来，果然就是新大陆的客人了。」

如果作战的主要目的，是要让合州国的新闻媒体骚动起来，就该以合州国军为主要目标。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谭雅要用手边的战力「吓到他们」，其实非常困难这一点。

「这下该怎么做好呢。」

把水瓶的水倒进杯中，喝了一口。

虽然冰凉凉的水稍微冷却了发烫的脑袋，但所谓的好主意可没办法这么快就想出来。要是能从某处借到战力……最起码，只要有火力，或者，要是有兵力掉在哪里的话。

「不够的东西，就只能去借了啊。尽管想跟雷鲁根上校，或是杰图亚阁下商量看看……」

不行啊──谭雅甩甩头。

「预备兵力稀少，第二○三被过度使唤也是常有的事。附近也没有能借兵的对象吗？」

嗯？──谭雅就在这里踩下思考的煞车。

「只要有火力就好了吧？……借用……不对，是只要能筹措到火力的话……」

火力，筹措。

「缴获品的运用？不对。缴获……啊啊啊！对了！就是这个！」

啪地拍了下手。

谭雅的火力不够。

不够的东西，只要去借就好。

而借用的对象，也没有必要只限于帝国军不是吗？自己居然偏偏忘了借用的对象！就跟往常一样，找敌人要就好啦。

「在市场上，是以信用为货币。在战场上，则是以暴力作为结帐方式。」

而帝国军的暴力，定价可是非常高昂的。要说到缴获品运用的技术，还能跟联邦军争夺第一吧。

啊──谭雅想起被她忘掉的单纯的解决对策。

「既然如此，我们就抢走合州国的砲兵阵地，用敌人的砲、合州国的血汗税金，尽情地砲击合州国与义鲁朵雅就好了不是吗！」

没有必要让敌军全灭。

也不需要花工夫完成自军的壕沟线。

就只要一招。

只要进行一次找敌人麻烦的扰乱攻击就够了。

「只是要抢走一个阵地的话，就有可能办到吧。砲兵……就让魔导师扛着空运，或是用阿伦斯上尉的战车运过去就好。」

要连同装备一起运送砲兵是很辛苦，但如果只要运送砲兵职的士兵，就怎样都有办法。

砲弹的搬运与阵地的防卫，如果是魔导师也能多少帮上忙吧。而且必要的是，将「被夺取的大砲轰炸」这种震撼体验，提供给合州国与义鲁朵雅的士兵们，可能的话，就在媒体上向世界传播。

嗯──在打定主意后，谭雅就为了把想法化为具体行动，开始注视起地图。

在思考片刻后，与同期聊完天的副官归来，谭雅趁机向她要了咖啡。一杯咖啡，有时会是天启的提供者。在享用完一杯后，计划概略就大致成形了。

要作为目标的，是敌方的中规模砲兵阵地。

老实说，哪边都行。不过，只要关在自己的指挥所里不停思考的话，也能锁定似乎还不错的候补。

「唔，这里的话……」

行得通──就在决定好目标时，部下的报告让谭雅抬起头来。

「魔导反应。是一个中队规模的友军。格兰兹中尉的部队回来了。」

报告的是负责警戒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样子，是部下在她沉思的时候回来了。

「嗯，回来得正好。」

「要投入所构想的作战吗？恕下官失礼……」

他应该很累了吧──副官的声音就像在这样担心。但是，就算明知这样很无情，谭雅依旧只能将他投入作战。

「才刚回来就要出任务，总觉得很抱歉。但我需要人手。既然是必要的请求，就只能让他们也参一脚了。人手不足啊。」

只要是能用的人，就得通通派上场。完全没有余裕让身经百战的一个航空魔导中队闲置，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也没有例外。

就上司的立场来讲，这是当然的决定。唉──谭雅就在这时深深感到人生还真是为难。因为就连自己，也是在上司的无理要求之下工作的。

话虽如此，管理职也要做到最大限度的必要照顾。为了不让名为部下的贵重装备损耗，这是最低限度的当然作为。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像个慈悲为怀的贴心上司，向副官说出满怀体贴的话语。

「让他们进行最低限度的休养。对于归还的中队，也要提供特别加给餐点。对了，格兰兹中尉要特别给他容易消化的食物唷？」

「为什么啊？」

「他可是杰图亚阁下的随员喔？我也是经常被阁下使唤的人。多少能够体会格兰兹中尉的辛劳。」

「中校也会感到压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谭雅盘着双手质问部下。

「要是有意见，如果能以文书正式提出，我会很高兴喔？」

「没有，下官毫无意见！」

在狠狠地瞪过去后，只见一张故意装傻的脸。维夏这家伙，脸皮变得还真厚啊。谭雅冷笑地耸耸肩。

「慰劳部下的肠胃，也是上司的职责吧。」

「那么，我会帮他准备好消化的食物。」

「顺道一提。除非是紧急报告，不然归还报告就跟值班军官口头报告就好。省略一切形式。让他赶快吃饱，赶快睡觉吧。」

遵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敬礼后打算离去。

朝着她的背影，谭雅补上残酷的一句话。

「对了，中尉。还有一件事。格兰兹的文书工作就由你帮他做吧。」

「咦？那个……要我去做吗？」

没错──谭雅点了点头。

「方才你说了多余的话不是吗？就我看来，你是太有精神了吧？」

「那个，这是……」

「你该不会是想拒绝帮助战友吧？」

「下、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很好──谭雅高兴地点了点头。

在目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跑出帐篷后，谭雅就将脑袋再度分配在任务的方针──该怎么执行的思考上。

打击敌人。

这是个说易行难的难题。

尽管给予了自主权，上司却期待着符合自由裁量权的强人所难的成果。严格来说，是能勉强办到。

可悲的是，部下的经验偏颇，在视为必要的领域上没有经验的人也很多。

谭雅的立场，是同时兼任选手的经纪人。

一人分饰二角，主管津贴也少得可怜。

果然是必须转职吧。

只是，要是没取得自我宣传的材料，就什么事也做不了。

于是。

谭雅作为目标的小规模扰乱作战开幕了。

在集结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面前，谭雅直接了当地告知目的。

「各位，就痛快地来一场简单的远足吧。」

这是愉快旅行的邀约。

至于理解到谭雅主旨的军官们全都露出苦笑，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重点很简单。前往露营会场，生火烤肉，把滴着鲜血的肉块撒落一地，要是有能吃的罐头，就心存感激地收下。食材能在现场取得，很愉快喔。」

形容成烤肉的比喻，军官们似乎是没有误解地理解了。

要说到拜斯少校，甚至还有余裕说着「想带上啤酒呢」的玩笑话。

而实际上，这是份简单的工作。

因为这可是根据手法，就连师团也有办法一战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要举全力攻打仅仅一座的敌砲兵阵地。

朝着事前以空中侦察发现到的一座砲兵阵地全力袭击。

站在第一线的是谭雅自己。一发现到目标的砲兵阵地，就以航空魔导大队的全力毅然袭击。

当然，途中有着好几道防卫线……但只要飞过去就没关系了。

充分发挥着飞行步兵的特性，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瞬间就逼近了砲兵阵地。就这点来讲，合州国军的砲兵阵地似乎没假定过「逼近攻击」……该怎么说好，还真是零散的抵抗。

「压制！压制！」

高呼胜利凯歌的魔导师们，在以魔导刀与手枪排除少数勇敢的敌砲兵后，就经由飞越敌防卫线的空路，开始由魔导师搬运砲兵的穿梭输送。

即使是砲兵，让魔导师空运的经验也到底是第一次的样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合州国军的砲兵阵地，如今已落到帝国军砲兵队的手中。

因为是遭到遗弃的阵地，所以非常凌乱。

不过对谭雅来说，这也是零成本的砲弹与大砲满地都是，不劳而获的环境。

谭雅朝着空运来的砲兵家微微一笑。

「怎样啊，梅贝特上尉。是你所希望的大砲喔。」

「……但这是没试射过的大砲。」

「我不要求百发百中。只要百发一中就非常充分了。因为零成本呢。」

是搭便车呢──谭雅边笑边继续说道。

「无论打偏再多发，都不用担心帝国的纳税者们会生气喔。」

「是这样没错……但是，就连转换配置都有困难的砲兵阵地，会是个很好的靶子。」

是啊──谭雅点头同意。

「要是阿伦斯上尉无法成功突破，各位的退路就──」

很危险喔──这是自不待言的事。

似乎是在大规模互射的阿伦斯上尉等战斗群大多数部队，要不了多久就前进到阵地近郊。

重点是，他们也曾假定过万一的情况想好对策。

「老实说，必要时你们也能跑到『迎接』地点吧？」

「因为我们也曾学过步兵操典呢。所以虽说是砲兵，却也被教导得能模仿步兵的工作。」

嗯──谭雅点头回应着梅贝特上尉。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总之，给我尽情砲轰所有发现到的目标。」

「随我自由吗？」

「不需要吝啬喔，上尉。」

这是在花别人的钱呢──谭雅愉快笑道。同时，这句话对平时老是被迫省吃俭用的砲兵家来说，就有如福音吧。

笑咪咪的。

在回应无比漂亮的敬礼后，梅贝特上尉旗下的砲兵们，就开始非常生气勃勃的活跃表现。

首先，是确认有无诡雷。确认过没问题后，随即开始兼作试射的砲击。当然，支援观测的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老手们。

具体来说，就是由格兰兹中尉他们的中队提供紧密的观测支援。

最初是一次一门。

就像在掌握性能似的，稍微开砲，修正，然后再度开砲。

在响起好几次这种单发砲声后，接着就切换成连续轰响的猛烈砲声。从观测射击转换成具有效力的全力射击，演奏出节奏轻快的砲声旋律。还真是豪迈的音乐。

一个劲地发射的砲弹，是用合州国的血汗税金买来的。花别人的钱战争，可说是相当愉快的经验吧。

分派到观测任务的格兰兹中尉高呼警报，正好是谭雅开始把这种愉快的零成本砲击声，当成战斗音乐享受的时候。

「是敌魔导部队！」

侦测到多数的魔导反应。

然而在仔细感应后，顶多是跟大队人数相当啊。

「人数相当啊。不需要慌张吧。」

大致上是快速反应起飞的部队。考虑到是陌生的魔导反应，想必是新来的部队吧。就从敌军的状况来看，很可能会是经验不足的新兵。

「尽管不知道是合州国，还是义鲁朵雅的部队……但是个好猎物。」

谭雅舔着嘴唇，考虑起来。

要是在夺取砲兵阵地之后，还击坠派来的快速反应魔导大队，敌人受到的「冲击」会愈来愈强吧。是就从宣传目的来看，绝对想在这里击坠的敌人。

「就去稍微料理一下吧！」

发出号令，连同部队一起升空拦截。

然而，在砲兵阵地上空意气扬扬排好队列的谭雅，在注意到接近的敌人后发出叹息。

「这也太过分了。」

该怎么说才好──让她整个人松懈下来。

「虽然敌人也很有干劲的样子……但几乎是外行人啊。」

对于谭雅这句直接了当的评语，同样看到傻眼的拜斯少校回道。

「七零八落的队列。光看就知道了，那个不足为惧。以前交手过的合州国魔导部队，动作要来得好多了呢。」

「拜斯少校，别太小看敌人唷？希望你能考虑到那是﻿伪装的可能性。」

「恕我失礼，中校。会害怕那种敌人才有问题吧？」

唉，说得也是──谭雅也同意。

确实是没必要太过高估敌人吧。尽管如此，敌人也有着要注意潜在威胁的价值。

「义鲁朵雅人和合州国人，现在还是纯真的小孩子吧。只要有时间与经验，再配合万全的训练，他们就会脱胎换骨喔。」

「感谢神明，他们还没脱胎换骨。」

伴随着这句话，拜斯少校的魔导中队开始冲锋机动。

双发的九十七式带给帝国军魔导师一如往常的轻快运动性与相当于重战车的防御力进行冲锋。

就连距离之墙也在其快速性之下被轻易突破。

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任由敌人攻击部下的道理。

为了掩护冲锋的部下，谭雅选择了光学狙击术式。朝向敌魔导部队，以牵制程度的打算显现出几发术式打过去。

本来认为，要是能稍微削弱防御膜就算不错的牵制攻击，要说是意外吧，比预期的还要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

要说到被轻易击坠的敌魔导师，完全就是雏鸟。

只靠冲进敌阵的拜斯少校的魔导中队就足以了事。几乎收拾干净了呢──微笑起来的谭雅耳边，却响起不愉快的发言打断她这句话。

「多亏了神的保佑呢，中校。我想能照这个样子，将敌人收拾干净吧。」

以中队单位展现着出色机动，将敌魔导部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拜斯少校，无论有怎样的想法，她都打算尊重内心的自由。

但是对谭雅来说，政教分离可是不能太过动摇的原则。

最重要的是，居然说是神的保佑！

「拜斯少校，这你就错了喔。不是我们受到恶魔感叹，就是他们向他们的神发出咒骂吧。」

只要看存在X就好。

要是神存在，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不讲理啊？这对只是凡人的谭雅来说，就只能作为有良知的人，感慨着世界的模样了。

「要用意图取代神的气魄进行战争。」

「下官会铭记在心的。」

很好──谭雅一面回应，一面为了稍微改变状况，想起对于敌人的慈悲之心。

并没有一定要全灭敌人的义务。

要是能抑制双方无谓的流血，就再好也不过了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喂，稍微过来一下。」

「是的，有何吩咐？」

「发出投降劝告。要尽可能以像是『后方军队雇员』的平稳语气。有必要的话，要表现得像是在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说话的打字员也行。」

朝着一脸明白的副官，谭雅努力向她传达着感觉很有说服力的文章。

「起草，内文：帝国军参谋本部旗下雷鲁根战斗群致合州国指挥官。胜负已决。下官基于骑士道精神，以及不想再让贵官浪费有为年轻人的性命，故希望贵官能立刻投降，以上！」

「我立刻通知对方。」

然后，对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呼叫，合州国军魔导部队的回答，还真是一团彬彬有礼的绅士性狗屎。

「发，合州国指挥官。致，帝国军指挥官。去吃屎吧。重复一次，去吃屎吧。结束！」

得到的回应就只有这个。

硬要说的话，就是敌人的火力还稍微增强了一点。

还真是战意旺盛的样子。

「……啧，意外地顽强。」

尽管受到战斗冲击，却还是意气轩昂。

谭雅立刻思考起敌人的状况。在狠狠打击敌人的途中，这不得不说是最差劲的反应。尽管期待能让敌人狼狈，但就从答复来看是事与愿违，敌人尚未死心。即使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依旧能立刻回复这么强硬的内容，表示自指挥官以下的人员都很健全。

指挥官没有认输的部队会很顽强。

因为指挥官能以领导能力唤起部下的抵抗心。

「还真是优秀的队长不是吗？」

要让他投降是不可能的吧。

「让战果最大化就是极限了啊。顶多就是对敌兵植入我们不好对付的意识吧。」

尽管小规模，却很盛大的偶发战斗。

直接了当地说，是可称为武装侦察的那一种。

于是，谭雅的战斗群就抢走敌砲兵阵地，稍微痛扁一顿敌魔导师，然后意气扬扬地用双手捧着缴获到的伴手礼，返回原本的阵地。

这在战术上的影响并不大吧。

因为这只是在盛大地浪费用血汗税金制造的砲弹，对敌人进行扰乱攻击而已。只要俯瞰局面，就会知道这是连示威都不算的扰乱程度吧。

战局没有任何改变。

然而，这场无聊的骚动，让帝国方得到一样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事实。

时间。

只是在争取时间。

极端来讲，是因为有必要，帝国军参谋本部才会想要这种展开吧。

正因如此，结束小规模远足，返回自己阵地的谭雅才会发自内心地呻吟起来。

今天是成功了。正确来讲，前面还得加上「这次也勉强地」这句话。早晚会迎来走钢索的极限吧。可以的话，真想改变做法。然而，处于负债经营状态的帝国，会接连不断地要求自己做到相同的事吧。

能轻易预见到这种未来。

当一封电文交到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手上时，就在她怀着这种苦恼的时候。

所谓，做好前往东部重新部署的准备，这种令人感激的命令。

谭雅一面颤抖，一面心想着。

「我……到底还要再努力多久啊！」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同盟司令部　联合王国区域

当理解这则通知时，德瑞克上校陷入苦恼的漩涡之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德瑞克仰望的天空很蓝。

清澈透明，就像会把人吸进去似的，阳光普照的义鲁朵雅天空。

仿佛战时下的紧张与自己无关的悠闲，让人梦想着只要伸手就好像能抓住天空的那种景色。

「会被人画成画，是有着相应的理由啊。」

德瑞克仰望着天空，喃喃说出这句话来。

要是肩膀没有莫名沉重的话。

要是没有肩负这种重责的话，肯定会为这片美丽的天空所感动吧。

不幸的是，德瑞克的心并没有这种余裕。

「啊，为什么我会是主力啊。」

这是身为绅士，不该在这种地方吐露出来的那种话。

他很清楚。

即使是德瑞克上校本人，不需要他人指摘，也知道什么是作为指挥官应有的言行。

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压抑着满腔怒火，发出怨言。

事情的开端，一直都很突然。

重新部署的命令。

收到命令的当时，也由于是要从预计会是激战的正面调走……让德瑞克中校相当难以接受。

话虽如此，但他也十分清楚政治宣传部队的性质。

作为投入多国义勇军的战线，要说投入义鲁朵雅是很自然的发展，也确实如此。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能否带着联邦军的同僚们一起前往义鲁朵雅。尽管上头保证万无一失，但这种话能信吗？像这样提高警觉，警戒着来自各处的干涉。然而就结论来讲，全都是杞人忧天。在联邦领内，「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保证实在是非常灵验，就算要补上这一句话也行。

一切都非常顺利。

在义鲁朵雅半岛轻松地展开部署，而且在来到什么临时司令部后，一脸明白的收容负责人就带领他们前往漂亮的床舖，安排得十分周到。

令人高兴的是，居然还给他们一人一间房的好待遇。

至于食物，大概是合州国供应的吧，能将奢侈的航空魔导师专用高卡路里食物，尽情地吃到饱。

尽管这种无微不至的待遇在联邦是司空见惯，但没想到就连在合州国军设施都会受到这种厚待，把他吓了一跳。

所以，德瑞克中校很不巧地把情况误认为是一帆风顺。

当联合王国的外交官把自己叫来时，甚至还对事情安排得这么周到心存感激。

明确来讲，就是他大意了吧。

他察觉到自己认知错误，是在被带到的房间里，注意到坐在自已眼前的外交官真实身分时。

将挺直的身体挺得更直，德瑞克中校提出疑问。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中校。」

「是的，大使阁下。为何下官会从大使阁下口中听到作战说明？」

面对德瑞克的询问，大使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这是个好问题呢。是为了不让贵官误解重要任务。」

「根据本国的军令，应该是要作为『多国义勇军』，支援义鲁朵雅合州国联合军……」

「啊，这道军令你就忘掉吧。」

大使阁下带着微笑的表情、平稳的语调，还有平易近人的动作，把德瑞克的疑问一笑置之。

「状况稍微改变了呢。贵官在多国义勇军的立场也跟着变了。」

「原来如此，是政治因素吗？」

看到大使阁下点头的德瑞克苦笑起来。

又是这样。

「只不过，既然如此……为何只有我被叫过来？」

「虽说是多国义勇军，但你们是联合王国的部队。在义鲁朵雅这里，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分头行动。」

喔──德瑞克倒抽一口气。

「可以请教您，要与联邦军分头行动的理由吗？」

大使面对德瑞克投来的质疑眼神，想是在表示自己毫无隐瞒般地轻易给予答复。

「是对合州国舆论工作的一环。」

「我不太能理解。」

「是对共产过敏的顾虑。说是共产主义者与合州国军并肩作战的照片……会导致一些问题。所以想请联邦军去支援义鲁朵雅军。」

「……原来如此。怎样都觉得很没道理。」

「没错。是很愚蠢吧。」

不过呢──大使阁下一面说着开场白，一面若无其事地用像是要解释来龙去脉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我们不得不去警戒可能导致对方的舆论出现莫须有阴谋论的要素。」

「阴谋论？一旦到了战时，就算各种谣言百花齐放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承认这是程度的问题，但大人物们是很谨慎的。当然，是会关注舆论的动向……打算在之后让民众慢慢习惯吧。」

大大叹了口气，大使阁下发牢骚似的感慨着。

「Mr.德瑞克，你也有一、两个头绪吧？所谓的必要，有时会一方面让我们认识到新朋友，另一方面强迫我们进行悲伤的离别。」

「是要一面战争，一面玩着好朋友游戏吗？」

「这是在白费功夫的意见，我也呈报过了。不过要让本国的诸位绅士与殖民地人改变主意，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的样子呢。别担心，现实是残酷的。要让后方的家伙们清醒过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你就安心吧──德瑞克理解到自己是被这样训诫了吧。

在掌握到对方的言外之意后，他在心中「又是空头支票啊」叹了口气。

一直都是这种空头支票。

又是这种迟早、很快、近期内的大放送！时间会解决问题这种话，就跟问题到自己死去为止都不会解决只会是同义词。

无论是被塞进什么多国义勇军，还是得在联邦对付共产主义者，全是政治的要求。

最后被派遣到义鲁朵雅，被迫与友军分开也是政治的要求。

「大使阁下，所以我该去理解什么政治上的事吗？」

光说漂亮话是无法战争的。即使是德瑞克，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对一、两件麻烦事做好觉悟了。

在注视之下，大使阁下扬起温柔微笑。

「放轻松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坐吧──既然被他劝坐的话，就别无选择了。就在顺从他的好意，坐在椅子上时……大使阁下的话让德瑞克大幅动摇。

「就先说好消息吧。首先，就让我说声恭喜。是提早的耶诞节礼物唷，德瑞克上校。」

「大使阁下，下官是国王陛下的海陆魔导中校。」

「别装傻了。这是你的新阶级。」

德瑞克倒抽一口气，压抑着动摇的心，提出询问。

「想请教我晋升的理由。」

「首先。我们不希望多国义勇军的最高阶级只有联邦人。我们得要是对等的。因此，你就在这一刻晋升了。」

德瑞克饲养在心中的讽刺家突然闹了起来。

只是为了平衡的晋升？

一切都是因为政治啊。

「由于政治因素的晋升啊……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认真打仗就像个蠢蛋一样。」

「战功也是一部分的理由喔。」

「如果能是全部的理由，心情不知道会有多轻松啊。」

「哎，因为是本国政治家的想法呢。毕竟联邦军是上校，我方却是中校的话，感觉会逊对方一节吧？」

是政治。

而且是丑陋的政治。

然而，这就是社会的运作方式，这个可悲的事实，德瑞克早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对我来说，这会是不甘愿的晋升呢。」

「不不不，这可是个愉快的话题。接下来，就来说一件无聊的事吧。」

这个话题到底哪里愉快啦，德瑞克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然而，在眼前述说的大使阁下却是十分认真的表情。

「会说是无聊的事，表示这又跟政治有关，或者又是什么麻烦事吧。」

「没错。会让贵官很辛苦吧。」

「也就是说……跟我们的配属有关吧？」

「贵官的直觉很好。」

也就是会特别需要与「米克尔上校」同阶级的「德瑞克上校」的事情。会是国家之间的无聊较劲吧。

而且还将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分开了。

能轻易想像到会是相当过分的要求吧。恐怕，也有受到义鲁朵雅军大败的影响。

本国的意图，大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大致上，会是那个吧。不想在义鲁朵雅人挫败的战场上，保留让联邦人大成功的余地，肯定是在打着这种狡猾的主意。

「尽管这大概是形式上的处置，不过贵官被认可了更加广范的裁量权。获得了作为部队的独立行动权。」

「那么配属地点要怎么办。难道不是联合魔导军司令部吗？」

对于德瑞克困惑的确认，稍微歪头不解，看似在想该怎么说才好的大使，在沉默了一会后再度开口。

「严格来说，一样但是不同。」

「不同？」

「贵官在义鲁朵雅方面所属的单位，不再是当初告知的合州国义鲁朵雅联合魔导军司令部。」

这话还真是意外──德瑞克脸上浮现困惑。他有听说义鲁朵雅方面的魔导部队是受到统一运用的。居然改变做法了吗？

「是改变编制了吗？」

「在形式上呢。由于联合王国与联邦也加入阵营，形成一个大同盟。所以起名为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设立了新单位。」

原来如此──德瑞克理解情况了。

败北带来的冲击似乎比想像的还要严重。

考虑到联合王国军与联邦军的地面战力恐怕是名义上的存在，这实质上是合州国与义鲁朵雅的统一运用。而且，姑且不论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这个招牌，一旦是四国军队的联合司令部，义鲁朵雅的主导权也会相当受限吧。

实际上，这就等同是主办国的义鲁朵雅同意放弃主导权，也是对主权的让步。义鲁朵雅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了啊。

德瑞克的脑袋即使不想，依旧理解到状况的急迫度。竟让重视面子的主权国家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情况相当紧迫吧。就说是沸腾得恰到好处吧。我理解到状况有多么危急了。」

「你能做好觉悟，还真是太好了吧。」

是的──德瑞克暧昧地点头。

「看来是要从现在开始发抖了。到底会是怎样的难题落到下官身上啊？真担心能不能跟长官好好相处。」

「不用担心。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恭喜，这可是一种特权。」

「不好意思，这是？」

「向贵官下达的新任命书，是要担任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具备独立行动权的指挥官，率领的是第一战斗群。要努力干啊，总指挥官。」

夸张的头衔与夸大的组织名称。总之，会是官僚主义吗？然而，居然还有独立行动权！

这样的话，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就会是画在纸上的大饼。有时是也有先从形式上着手的价值吧。但是，德瑞克一眼就看出这个组织并没有伴随着内容。

顺道一提──他插话说道。

「尽管非常荣幸，但我所掌控的战力只有一个大队程度。即使获得独立行动权，也难以单独进行作战行动吧。到头来，只是在让文书工作增加不是吗？」

「哎，你先听我说完……只要与联邦军『合作』的话，就能增加战力了吧？如果是以贵官提出请求，将他们置于指挥之下的形式，政治也会容许的喔？」

尽管才将他们分开，然而一旦情势不对，却又立刻要他们「合作」。虽说在外交上是有着许多方便、表现，以及场面话吧……德瑞克带着苦笑重新盘算起来。

只不过，即使再怎么用心良苦，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就两个大队的程度吧。而且损耗严重，没办法满足帐面战力。」

东方战线的激战，有限的人员补充。而最主要的，还是在这场该死战争的进展之下，让拥有魔导资质的新兵早就动员光了。

现状是低于员额数，总计就只有六十人吧。

「唔，这就伤脑筋了。本国可是打着以你们多国义勇军为基干，将各个部队改变编制的话，就能筹出两个连队的打算。」

骗人的吧──德瑞克差点大叫起来。

「这样就算一人分饰三角也忙不完啊。」

自私的计算。

这别说是猎物还没到手就在打如意算盘，甚至是将还没到手的猎物拿去卖空吧。就算义鲁朵雅军蒙受打击，但是谁受得了被强制抽出战力啊。

士兵可不是数字。

至于部队的力量，更是怎样都不能缺少有机性的结合。面对这种只拘泥于帐面员额数的计算，德瑞克不得不提出忠告。

「部队不是能一朝一夕就能增量的。」

「我们需要人手唷，上校。你懂吧？」

「即使加上联邦与联合王国，还有外部支援的兵力，灌水到最大极限……能编成一个连队就算很好了。即使再怎么勉强，这都是极限了吧。」

考虑到参加多国义勇军的魔导师们的状况，德瑞克所说的就是很现实的估算。

是诚实且严密的估算。

只不过，德瑞克的数字毫无疑问是没有让大使阁下感动。

「是吗？怎样都没办法啊。」

唉声叹气，凝视起天花板的外交官态度，明显述说着不愉快。

这就连德瑞克也察觉到了。因为明明是要主张与义鲁朵雅军、合州国军地位相等，但能派遣的却只有一个大队的联合王国军部队。

能轻易想像得到，这样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面子吧。虽是无聊的国家面子，但只要有必要，也会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吧。

不能输给其他国家。

如果是这样，德瑞克自认也有办法应付。

「大使阁下，请您放心。我们虽然只是一个大队，但也一样能善尽友军的支援。就算是在联合魔导军司令部，也不会成为其他军队的累赘。」

「抱歉，上校。你误会了。你的任务不是支援主军。」

「那么，是名目上的所属吗？独立游击就真的是独立游击的意思？老实说，像这样让指挥权分散是……」

一想到主权国家各自主张着独立性的可能性，德瑞克就立刻说出不知是忠告还是警告的话语。

「兵力的分散是禁忌。要是不统一运用，会过于危险吧。我们要是在战争时各自为政，将会被帝国趁虚而入……」

德瑞克的发言，被大使阁下举手打断。

「上校，不是的。」

「不是？」

「确实是没有让指挥权与兵力分散的余裕。这是因为，上校。你就是主军指挥官啊。」

「要扩大我的指挥权？可是，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让区区一个大队来担任统一部队的指挥官吗？这样是不够资格的。还是说，联合王国本国要给我增援部队？」

对于困惑的德瑞克，大使阁下寂寞地笑了。

「不，手头上就是全部了，而你是指挥官唷，上校。」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就连幕僚的人数也根本不够不是吗？首先，只能派出少数部队的我们联合王国，是不可能指挥得了主军……」

「不是的，上校。贵官们直到数日之前，在数量上确实不是主军。不过现在，就只剩下你们是主军了。」

「……只剩下我们，是主军？」

壮烈的警报声。

仿佛被莱茵的恶魔挑战近身战的恶寒。猛烈的不祥预感袭向德瑞克。

「合州国义鲁朵雅联合魔导军已经不在了。」

听起来就像是方才就听过的内容。

然而，德瑞克上校的脑袋开始反刍着一字一句的意思。

「已经不在了」？

编制应该是改变了。不过，这要是「形式上」的话……

「请等一下。友军魔导部队『不是』在组织改编后，配属到同盟军司令部，而是不在了……？」

「合州国先遣队的魔导部队已经全灭了。」

无法理解。

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德瑞克仿佛呻吟似的问道。

「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呢？他们有着优良装备与优良的兵员。纵使受到全灭的打击，只要重新编制的话，也能轻易组出一个大队吧。」

「上校，不是军事上的，而是字面上的『全灭』。」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就是有可能啊──大使阁下以真的是精疲力尽的表情点头。

「即使重新编制，也不知道能不能组出一个中队。」

「可是，合州国的海军陆战队与海军的魔导师，应该是分属不同单位。就事前资料来看，最少也送了相当一个魔导师团的兵力到义鲁朵雅……」

「Corinth脱落了。而海军陆战队则是忙着海上护卫忙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军队的预备部队被莱茵的恶魔吃掉了。那家伙，还真是会乱吃东西。」

一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德瑞克就叹了口气。

「能从舰队抽出魔导师吗？」

「你忘记在内海方面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方的航母与主力舰，遭到莫名其妙的鱼雷与魔导师的组合袭击的那件事。」

「……要是让魔导师离开舰队，就有可能再度发生啊。」

正因为是亲眼所见，所以德瑞克是知道的。海军是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吧。所以，海军的魔导师，直接掩护舰队的魔导师，是绝对动不了的。

在几乎绝望的心情驱使下，德瑞克依旧提出询问。

「但是，义鲁朵雅军的魔导师们呢？这对他们来说可是本土防卫。难道没有不顾一切地动员吗？」

「大半的魔导装备都连同北部的军需储备一起丧失了。大半的实战部队，也都在首战中损耗了。尽管正在动员拥有魔导师资质的人员，宝珠却不够用。」

「宝珠这种东西，只要运送过来就好了吧！」

「这种事，我们也想过。」

一句、一句地，宛如忍受着什么似的大使回道。

「但是，要从哪里准备？就连本国都因为魔导部队的显着损耗，在对宝珠的大量补充感到头痛了喔。最后就只能向他国采购了。」

「既然如此，就从那个他国运过来就好了吧。」

「德瑞克上校，正视现实吧。就算要从合州国载运过来也是来不及的。最重要的是，殖民地人也开始大量确保要提供给自军的宝珠。暂时会一直缺货吧。」

「……这也太蠢了。让老练的义鲁朵雅人持有宝珠，会比让合州国的新兵持有，来得有意义吧。」

「在军事上呢。」

外交官话中有话的回应，让德瑞克蹙起眉头。

「大使阁下，也就是说……政治不允许吗？」

「合州国军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所以在这种对外援助计划可能会被重新审视的时期，没办法增加要分配给义鲁朵雅的宝珠分额。」

伴随着这句话，外交官向被强塞上校阶级章的男人，发出更进一步的恳求。

「上校，就拜托你了。」

「……这世上有分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

「你们，你，是我们同盟联合军事司令部唯一的西方战力。不能向联邦军求援。请救救我们吧。」

「……要我用一个大队，跟帝国军魔导部队战争？」

「抱歉。」

泫然欲泣的谢罪。

这肯定是大使的诚意吧。

然而，德瑞克上校也一样想哭。

「数字的问题很严重。希望您能照字面意思理解这件事……人数是不够的。」

「上校，这是政治的要求。」

「凡事都有个限度在。」

即使他再三拜托，德瑞克也有着只能再三回绝的现实。

「我是为了支援总数近四百名的强力友军，作为强力分队派来的。要是与联邦体系分离，单独也不晓得有没有满三十人。」

无论怎么想，兵力都不足。

「大使阁下，这要是本国命令，就不容我拒绝。身为国王陛下的绅士，我就去遂行国家视为必要的任务吧。」

「……我知道是在强人所难，但就拜托你了。」

只是──德瑞克上校唾骂出一句不得不说的话。

「下官确实是同意了这则非常有意思的命令。但希望从下次起，能受领到绅士起草的命令。」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　帝国军遣义鲁朵雅视察司令部

只要是长年吃着军队饭的军官，可以说都很习惯突如其来的命令。

无论是谁，第一次都会惊讶。然而，除了最初的一次之外，就没什么意外感与新奇感。只要有过一而再、再而三的经验，这就早已只是组织文化的一环了。

只要累积经验，就会伴随着死心接受。

以「命令是命令，军队是军队」这种感觉接受这一切。

然而，一旦到乌卡中校这种层级，就完全不同了。对于在本次大战中被使唤得最为严重的一名铁道家来说，这已接近是家常便饭。

话虽如此，即使是他，也到底不是完全不会惊讶。

「辛苦了，中校。抱歉把你找来，但之前对贵官下达的命令要全部取消。」

「……咦？那个，如果是命令，下官立刻照办。请下达新的命令。」

朝着立正站好的乌卡中校，长官扬起微笑，递出一张纸片交给他。

「恭喜你，中校。是荣调。」

杰图亚上将亲手递来的是转调任命书。虽是薄纸一张，但他却没时间确认内容。

因为将任命书递来的长官，亲自为他说明了。

「中校，你应该也差不多是要担任连队长勤务的时期了。以适当的地位在前线累积经验，是当然的义务吧。」

只看形式的话，杰图亚上将的发言是正确的理论。

连队长勤务是晋升将官的必须经历，后方的参谋将校要是不了解前线实情，也会产生非常不适当的偏颇。

「要让贵官离开参谋本部是个苦涩的决定，但人事必须以公正、适当为重。尽管非常遗憾，不过在义鲁朵雅方面的紧急展开作战到一段落的现在，我认为要给予贵官新的任务。」

「……既然阁下期待我作为参谋将校的能力……」

面对一连串空泛的花言巧语，乌卡中校让思考一时性的提高。重点只有一个。

该确认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

「这是非常光荣的人事，请问是阁下的安排吗？」

「这是当然，乌卡中校。让贵官这样的有为人才停留在中校阶级，是对国家的反叛。对副战务参谋长来说，这是个苦涩的决定呢。但是贵官的功绩与忠勤让我非常满意，所以打算以此酬谢。」

抽着雪茄的长官，面带微笑告知的结论无可动摇。

「我会安排你在担任连队长勤务的同时晋升上校。」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所代表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自己无利用之处了啊。这就是掠过他脑海的一切。因此，乌卡中校没有提出异议，而是以敬礼回应杰图亚上将的宣告。

「感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阁下。」

「你还真是小题大作呢，中校。」

「不，看来作为铁道家的下官，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样子。」

正因为长年作为部下侍奉着他，所以即使不愿意，乌卡中校依旧理解到，作为作战家的自己并不受到期待。尽管不是自卑，但实际上就连他也不觉得自己擅长在前线作战。

被从中央调到不擅长的职务上。具体来讲，就是左迁吧。

虽然寂寞，但乌卡中校还是伴随着决意，向一直侍奉的长官深深低头，向他告别。

「这样啊。才不过分开几天就这么遗憾，看来我也很受到仰慕呢。」

「咦？」

「哈、哈、哈，贵官还是一样太认真了。」

杰图亚上将的笑容，就像个和蔼、亲切，喜欢恶作剧的善良老爷爷。但是在这张温和的笑容面前，乌卡中校确实是看到了野兽的獠牙。

「我或许确实是个诈欺师，但是不会抛弃部下的。没错吧？」

「作为侍奉阁下有一段不短日子的部下，下官自认为很清楚这一点。」

「自认为吗？」

是的──乌卡暧昧地点头。

「如果是中将时代的杰图亚阁下，下官自认为是很清楚您的为人。」

「卢提鲁德夫死后的我，看起来判若两人？」

是的──乌卡这次是毫不迟疑地点下头。尽管特意不提，但他甚至感到「可怕」。

「我作为参谋将校，有着接近是缺陷品的自觉，但要说阁下是参谋将校，也太过于……」

「偏离常轨吗？」

呵呵呵地愉快抚着下巴，杰图亚上将向他耸了耸肩。

「你能理解就好。乌卡中校，我甚至是相信，帝国必须再多一点有着这种智慧的人唷。」

只不过──杰图亚上将就在这时忿忿然地发起牢骚。

「不幸的是，近来也没有人了啊。」

「战争打太久了。」

「正因如此，只要是能用的部下，我都会拚命使唤、拚命使唤，直到身心交瘁的任意指使。既然贵官是优秀的铁道家，就会被投入最前线的泥泞之中。」

轻轻叹了口气，乌卡中校接受长官的赞辞。

「乌卡中校，贵官就从即刻起晋升为上校，同时成为第一○三铁路运输连队的连队长。等到来年，就晋升到下一个职位。是在参谋本部担任战务的课长唷。恭喜啊。」

随口说出的贺词。

但要是他同时提出下一个职位与下下一个职位，就算再不愿意，也绝对不会搞错这所代表的意思。

「恕下官失礼，这是……」

「尽管传出去不太好听，但你的连队长职，真的就一如字面意思是过渡职位。」

只要是参谋将校，无论是谁都曾期待过的连队长职。毕竟，那可是连队啊。只要坐上这个位置，甚至能开启通往将官的光荣仕途。

把这种职位当成过渡。

乌卡是敬重军方传统的老派军人，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说道。

「阁下，恕下官直言，连队长职可是军队的根本。居然……这么轻易地。要不是连队长职的基准，因为太过漫长的大战放宽的话，震怒的连队学长们将会发起决斗吧。」

「是认为我侮辱了神圣不可侵犯的连队长职吗？」

宛如在说这是无聊的感伤一样，杰图亚上将嗤之以鼻。

「提古雷查夫中校可是以一句『不要』拒绝了喔。」

「……她拒绝了吗？」

「由于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觉得人事很麻烦，所以就推荐她担任连队长职。不过面对上将阁下的亲自推荐，她却顽固地断言，自己绝对不会离开部队呢。」

尽管很不可思议，但乌卡莫名地能清楚想像得到那个画面。

如果是在军大学一起学习的她，确实是会这么回答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能理解实战感觉的将校，想必是看出了何者为重吧。比起晋升的机会，更加重视义务的觉悟，让下官肃然起敬。」

「没错。实际上，这是一种见识。在必要之处，发挥必要的机能。帝国军人就该当如此。」

是这样吧。

即使是乌卡上校，就以一般论来说，也对这段发言没有异议。

无条件的贡献。

无限制的侍奉。

这些全都是高尚军官该作为模范的正确性……但乌卡本身却不可思议地，或许是鬼迷心窍吧，忽然这么觉得。

只有正确性的存在，难道不是太过非人类了吗？

「虽然阁下这么说，但人可以这么正确地活着吗？尽管下官也知道这是无聊的戏言……」

对于乌卡语带叹息的感想，杰图亚上将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无论是阶级、职位，到头来都是以职务为前提。如果是对战争达到最佳化的军官，就会变成那样吧。」

不对──乌卡想这样反驳。

然而，他同时也不容拒绝地察觉到，这在战时状况下会是一方面的事实。

对于语塞的乌卡，杰图亚上将带着满面笑容，唾弃地说道。

「贵官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期待着部下。期待他们能完美达成我视为必要的职务。你理解了吗？」

面对注视过来的视线，乌卡端正姿势。杰图亚上将微微点头，以完全淡然的语调问道。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乌卡的回答，是早就决定好了。

他立刻点头说道。

「……善尽义务是当然的作为。即便是连队长职，只要是基于义务的要求，下官就会认为这是重大命令，做好觉悟。」

「正确的认知。贵官的工作实际上也很重大。」

是啊──乌卡心想。

「那么，上校。」

「下官还是中校。」

「先习惯新称呼也不是件坏事。」

这句话比什么都还要充分述说着，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乌卡中校已成为乌卡上校。连队长乌卡上校这个非常出色的头衔，如果是在战前，肯定会让他感到自豪吧。

「在意外占领义鲁朵雅王都的现在，这个瞬间正是关键。」

「下官该怎么做？」

「……要通通搬走喔。」

当场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他是有关物资动员的人，乌卡自己也是。所以，才会基于不想承认的纠葛抱怨起来。

「居然说通通。」

「喂喂喂，上校。给我振作一点。要说到占领古老圣都的邪恶军队会怎么做，那当然是打家劫舍了。」

杰图亚阁下露骨说出的答复，正是乌卡打从心底所害怕的事。

「只不过，我们是文明人。要文明地进行组织性掠夺。」

「那么，下官就是实行者……」

怀着悲壮的觉悟，乌卡上校为了接受自己被赋予的义务，把头低下。

直至今日，自己都不曾在最前线战斗过。如果弄脏自己的双手，是军方的命令，是祖国的要求……

「别说蠢话了。贵官的话，会在对方的恳求之下让步，几乎放跑一切吧。」

咦──把头抬起的乌卡本人也有这种自觉。

他无法否认。乌卡……尽管不愿意，依旧痛感到自己以冷酷的军事官僚来说，是个太过有血有肉的人类。

「……阁下很了解下官呢。」

「希望你别生气，乌卡上校。贵官就以组织人来说有着一流的能力与适合性，但要作为暴力装置的枪头，就完全无法期待了。」

是啊──乌卡上校就在这时回想起往事。

在过去建议他「就算是为了家人，也应该留在后方」的人是她。就连看似正确性怪物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会稍微关心军大学的同学吧。

「……那么，下官就至少要作为组织人竭尽所能。」

「那么，就请你规划毫不留情的搬运时刻表与物流动线。征用计划本身会由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只不过，要搬运的数量很庞大喔？」

「这就交给下官了。」

「很好，我对铁路运输有着很大的期待。就把我的猎物运往北部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义鲁朵雅王都

迁入义鲁朵雅王都的帝国军这些家伙，实在是很不要脸，居然一下子就征收了最佳地段的饭店与政府设施充当占领军司令部。

也就是说，官僚主义探出头来了。

结果让奉杰图亚上将的命令出面的谭雅，在经过三次盘查与两次傻眼的官僚性交流之后，才总算有办法踏进作为「司令部」的饭店一隅。

就像要速战速决似的向值班军官询问会面手续的谭雅，就在这时碰上意想不到的展开。

「阁下呢？」

「就在方才完成视察回去了。」

「没能赶上啊。」

察觉双方擦身而过的谭雅，微微叹了口气。

关于送往东部的可能性，谭雅是无论如何都想询问长官的意图。只不过，对于垂头丧气的谭雅，杰图亚上将有好好留下伴手礼给她。

「阁下有留下这个。」

将递来的信封在饭店角落开封，确认内容，是一张命令文件。

「……归还命令？原来如此，果然是依序撤退啊。」

帝国背负着东方战线。相对地，逐渐稳定的义鲁朵雅方面，是以转移到防御态势为紧要的课题。无论如何，都沐浴过义鲁朵雅的阳光。也就是要重新投入东部泥泞的时期，差不多要来了。

东部的激战区。

而且一旦是联邦的正面战线，也会难以找到转职门路，是为难之处。

就谭雅个人来说，西方的驻扎任务会是第一希望，第二希望是义鲁朵雅方面，绝对不想被投入东部方面的激战之中。

话虽如此，但就算哭诉，事态也不会改善。

东部派遣是所给予的前提。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了──做好觉悟的谭雅站起身，想说至少去喝杯咖啡吧，前往饭店的咖啡厅。

因为在义鲁朵雅，最起码还有许多真正的咖啡豆。

只不过，是有太多帝国军将校想到同一件事吧。

在征收作为司令部的饭店里，无论是休息室还是咖啡厅，全都被大量的帝国军人占据，拥挤到几乎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喝一杯咖啡。

可以的话，想要个能放松的空间……正打算转身离去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面熟的脸孔。

看似就跟自己一样，放弃大排长龙的咖啡厅的那道身影……

「喔，这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吗？」

「乌卡中……抱歉，乌卡上校。恭喜晋升。」

「啊，这个啊。」

用手指轻抚着肩膀上的新阶级章，乌卡上校苦笑起来。

「是虚有其表的连队长啊。」

「不是光荣高升吗？」

晋升、腾达，总归来讲就是出人头地。

就算帝国是艘倾斜的巨船，要是知己出人头地，会感到羡慕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这次也是谭雅的有力门路出人头地。这一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当然，她怎么可能会放过社交的机会啊。

「就请容下官陪同。」

「正好，杰图亚阁下有留一辆车子下来。我们就去兜风吧。」

乐意答应邀约的谭雅，就在乌卡的带领下来到饭店停车场，搭上像是义鲁朵雅民用车的车辆。

被劝坐在助手席上，尽管有点意外，却还是坐上去后……居然是由乌卡上校亲自驾驶的样子。

就连驾驶都不愿意带上啊。

稍微期待着之后的对话发展，谭雅就在乌卡上校的驾驶下，隔着车窗暂时眺望着义鲁朵雅王都的街景。

就这样开车在市区内逛了一会后，乌卡上校才总算是开口说道。

「美丽的大都市……占领方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但要是看到这种日常，就怎样都会回想起战前啊。」

伴随着这句话，乌卡上校朝谭雅轻轻微笑。

「也会让人想占为己有，贵官觉得呢？」

「恕下官失礼，乌卡上校。这是在对专家班门弄斧吧……但是义鲁朵雅王都，就算能占领，也没办法维持下去吧？」

嗯──若无其事地点头的乌卡上校，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尽管握着方向盘，面向前方，却仍将视线微微瞥来，催促她把话说下去。

「所以？」

「要是将王都这种巨大消费地编入军政体系之下，将会是补给上的恶梦。」

一面隔着车窗眺望义鲁朵雅街景，谭雅一面指摘。

「请看。就像途中所看到的，在进行大量的供食、配给、难民支援一样……我军投入义鲁朵雅方面的兵力，还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五十万。都市人口随便就有这个数字的数倍之多吧。」

而且，都市的人口是消费者。

「我可以理解帝国军当局为了安定人心，向义鲁朵雅国民供给粮食的做法，但这种事要是一直下去，我军在开战之前就会组织瓦解了。」

补给乍看之下是平凡无奇吧。

但是，要是没饭吃，人就会饿死。

要是没饭死，人就会为了生存而战。

所以必须供养都市，没办法供养的都市，就只会是后勤上的恶梦。

基于这个事实，谭雅低声唾骂。

「这种后勤上的恶梦，我们怎样也承受不了。尽管义鲁朵雅的大地非常丰饶，但在物流已死的状况下，作物也没办法充分流通吧。」

「哈哈哈，贵官还是老样子啊。」

微微点头，乌卡上校耸了耸肩。

「虽是前线指挥官，却能够重视后勤，还真是让人感激。老实说，要是贵官这样的人能增加，我的工作也会落得轻松呢。」

「人不吃就会死。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道理。」

「是真理呢，中校。因为无论是再勇敢的军人，都还是个人。是赢不了胃袋的。」

调整铁路，而且还是帝国的铁路，从事物资动员工作的乌卡上校，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说道。

回应着他，谭雅也再度说道。

「考虑到周边全是战地，民间的自给自足就没得讨论了。关于都市，军当局是不得不进行供养，这让本来就受到限制的后勤，很可能会面临到绝望性的难题不是吗？」

「我还以为身为前线指挥官的贵官，会不想放弃到手的要地呢。」

「王都防卫所需要的兵力庞大。在东方战线紧迫的现在，下官认为要在此部署大量兵力会有困难。」

「还是老样子呢。还真是羡慕贵官的知性啊。」

说出这种不知是感慨还是赞赏的话语，乌卡上校默默转动着方向盘。

目的地是义鲁朵雅中央车站。

车站虽然警备森严，但盘查士兵一认出乌卡的长相，就直接放行让车子通过。岂止如此，在停车处待命的宪兵还以最高级敬礼代为接管乘用车。

就这样，乌卡上校在无人制止的情况下，在车站内自由阔步。

走到车站月台后，乌卡上校就突然指向货物列车。

「看看那个，贵官有何感想？」

被问到的谭雅，依她所看到的样子回答。

「满载呢。」

货物列车上满载着货物。

要说的话，就只有这样。

然而，乌卡上校就像很满意这个回答似的开始说道。

「是将义鲁朵雅的动产通通搬走了。金银财宝自不待言，资源、机械、零件，总之是将总体战的道具，全都优雅地征用了。费用要说的话，就是些许的食粮吧。」

「可是街景非常干净。」

贵官说得没错──乌卡上校带着苦笑点头。

「不会破坏建筑物。但有价值的东西要通通搬走。就像趁火打劫的抢匪一样，为了征用出动部队。」

喔──谭雅点了点头。

「是组织性的掠夺啊。」

古今中外，这种最有效率的「掠夺手法」都是国家机关的拿手好戏。

一旦是帝国的话，经验可是出类拔萃。

在占领地区征用「我方」所需物资的本领，已渐渐达到熟练的领域。只要几天时间，大致上就能将大半有价值的场所洗劫一空。

「仿佛蝗虫过境。」

「贵官说得没错。中央银行与王宫自不待言，就连美术馆与博物馆也全都是征收对象。」

「也就是文化的破坏者啊。会遭到痛恨呢。」

乌卡上校轻轻摆手，稍微否定谭雅的感想。

「我没有要让贵官误解的意思。唯独文化资产没有列为对象。要是出手的话，就会在军事法庭之后，毫无例外地引渡给义鲁朵雅方的官警。」

忍不住，没错，忍不住地。

目瞪口呆的谭雅，忍不住向乌卡上校问道。

「这是……为什么？当然，下官也不觉得保存文化是件坏事。」

「听说是阁下的考量。」

「杰图亚阁下？」

对于乌卡上校的说明，谭雅立刻表现出疑惑。

如果是帝国顾忌舆论，表现出对文化资产的敬意，要从「软实力」的角度理解并非难事。

然而，这如果是杰图亚上将的意思，就另当别论了。

层级完全不同。

因为谭雅是知道的。

「阁下确实是位富有雅量的人物。然而就根本上来讲，却往往会以战争作为基准。那位大人会出自单纯的善意，留下文化资产吗？」

唔──乌卡上校就像有同感似的苦笑起来。

大致上，只要是侍奉过杰图亚这名高级将官的军人，都会无法否定谭雅的意见，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

他们是知道的。侍奉「必要」的军人，会是头道理的野兽。

「唉，只要留下文化资产，『敌人』就会对攻击感到迟疑吧。」

「的确。可是，下官觉得不只是这样。」

在想了一下后，谭雅说出忽然想到的答案。

「既然如此，这就会是毒饵吧。」

「很有趣的可能性，但怎么会想到这种结论？」

「光鲜亮丽，但空荡荡的城市。就算遭到破坏，帝国也毫无损失。目的难道不是要干脆在城镇战中，让敌人亲手破坏掉吗？」

对于谭雅的推测，乌卡上校愉快微笑起来。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也是会错的啊。」

这种展开还是第一次呢──乌卡上校露出满面的微笑。

以他的这种态度来看，恐怕是真心感到有趣吧。只是在他的微笑背后，也能看出些许黯然的气息。

「一如贵官的理解，这是个毒饵。不过关于文化资产，似乎单纯只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杰图亚阁下判断这些东西能协助战争遂行的价值太低了。」

「……咦？」

「不是没办法变卖吧。但反正能贸易的对象几乎完全没有，所以就以原物料、食粮、钢铁、机械类的掠夺优先了。文化资产单纯是因为没有价值才留下来的。」

唉──谭雅叹了口气。总之就是孤立的帝国，已经没有余裕去关心资源与食粮以外的事物了。

只能嗤笑了。

「还真是过分呢。」

「不不不，接下来的才叫过分。这话可别传出去……但阁下似乎打算让王都成为光鲜亮丽的废墟，借此攻击敌人的『船舶』。」

「咦？」

出乎意料的词汇。

船舶？攻击？

「恕下官失礼，是指通商破坏作战吗？」

「哈哈哈，贵官今天相当有常识呢。」

乌卡上校这话让谭雅蹙起眉头。

乌卡上校到底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啊？或许有必要向他确认也说不定。不对，这终究是为了小心起见。

「上校，下官是……」

「哎呀，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在侮辱贵官的知性。实际上，我在听到阁下的意图时，也很困惑呢。不过想了一想，就觉得非常合理。因为物流网遭到截断的王都，就只会是饿着肚子的一大消费地。」

是这样没错──谭雅无条件同意这个说法。

「我想这是上校的专门，但一大消费地的维持，会是需要庞大劳力的繁重后勤业务。」

没错──乌卡上校搔抓着头。

伴随着有哪里很难受的态度，他就在这时喃喃低语。

「现在，帝国正加开着少数的临时列车。」

「临时列车？是运输用的吗？」

「就某种意思上没错。是从北部开往王都的列车唷。我们安排了引导义鲁朵雅难民过来的专门列车。」

「避难列车？加开？……我们帝国？」

不仅是消费地，同时还不适合防卫，在物流上存有重大问题的王都。

让「义鲁朵雅人」从「北部」到这里「避难」？

「恕下官失礼，上校。这是，强制性的……」

「不，完全是自发性的避难。只不过，我们在北部的军政府很惹人厌呢。预期会有大量民众兴高采烈地疏散过来。」

「喔！」

庞大的消费人口。

截断的补给线。

以及特意诱导的难民。

只要经过说明，眼前就能浮现画面。

在这种情况下，原来如此，会跑出「船舶」这个词汇，确实是极为正常的结论。

「会有大量的难民抵达王都吧。然后我们就将这些难民──是叫做同盟吗？连同王都一起还给敌人。义鲁朵雅南部虽是农业地带，不过在少了北部的肥料与一大谷仓地带后，他们还支撑得住吗？」

将北部的多余人口推给南部。

而且，帝国还能维持着「人道性的一面」。

从军政府地区，诱导人民到王都这样的地方避难。既然是自发性的避难，也就是说，这肯定也能间接削减潜在性的游击队人数。

顺便还可以将些许的负担丢给敌人……想到这里，谭雅委婉地指出这一切全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是战争罪了。」

特别是敌人大概会供养难民的前提，要是弄错会很棘手。

「要相信合州国呢。」

「是要期待载运军需物资的船舶，会被他们的食粮压迫到载运量吗？」

乌卡上校就像承认似的，微微但确实地把头点下。

原来如此──谭雅盘起双手。

不错的计划。算是一种后勤攻击。

也能说是战略性攻击，在战争中假借人道与正义之名的战术并不罕见。

所幸，敌人会做出理性对应的大前提是可以期待的。

……就常识来看，他们是不会对市民的苦恼视而不见。进一步来说，无论是义鲁朵雅还是合州国，都是正常的国家吧。他们的良知还健在吧。至少，没有像帝国这样受到战火灼烧，也还没刷掉焦垢。总归来讲，就是面对帝国卑劣的人道攻势，敌人没办法遂行完全无视的军事作战。

但愿如此。

只不过──谭雅最后还是说出这个值得唾弃的事实。

「是要『期待』啊。偏偏是要期待敌人。期待敌人的理性与良知……上校，这还真让人讨厌呢。」

「是啊，还真是不愉快。」

啊，没错──谭雅就像抱怨似的在心中反复说道。

但最让人可恨的是，对方可能会这么做的预期。山姆大叔note的国力还真是让人羡慕！

注：美国的绰号和拟人化形象

他们肯定能凭着一国之力，就连义鲁朵雅的主食都有办法完全供应。

甚至不用事前计划，即兴地、当场地、暴力地。靠着那过剩的国力！

「感觉还真是凄惨。」

「贵官也是吗？……这是个善人难为的时代呢。」

「是啊，上校说得没错。这对像我这种只能在现场挣扎的人来说，不觉得太残酷了吗？」

不足的物资。

不足已久的余裕。

帝国在打着贫穷的战争，那些叫什么同盟的敌人，却有富裕的赞助商直接介入。

还真是不公平的竞争环境啊。

带着些许的愤怒，谭雅不得不朝着乌卡上校唾弃地说道。

「尽管希望能一直当个公正的人，但要是置身在战火之中，就让人深深感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讲理。」

「很出色的正义感呢。」

令人钦佩──尽管这么说，乌卡上校却耸了耸肩。

「毕竟是这种战争。作为早已习惯同僚逐渐憔悴之人，我想由衷向贵官表示敬意。」

「这种心态，根本算不上什么正义。」

自不待言，就是忌妒与自我怜悯──谭雅是知道的。尽管她怎样也说不出口。而且在这个阶级社会里，要完全否定乌卡上校的意见也让她有所顾忌。

思考着妥善的表现方式，谭雅在最后低声说道。

「下官只是作为一个人，不想放弃上进心而已。」

就像在说「我明白」一样，乌卡上校瞇起双眼。

「也是呢。没错，我们是该作为一个人。」

「是的，人是不该放弃努力的。」

更加聪明。

更加正确。

更加能干。

我们应该赞扬终身学习啊──谭雅对此确信不已。我们之所以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往是因为巨人先被建造出来了。而建造巨人的，正是由好奇心与努力所支撑的文明且理智的人类社会！

「贵官说得没错。感谢你，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总是作为一个人，让我学到许多事情呢。」

「不会，下官只是说出当然的事。」

这样啊──乌卡上校就像对谭雅的发言感到佩服似的微笑起来。

「抱歉让贵官陪我这一趟了，中校。我派人开车送你，要好好保重啊。」

「是的，有劳上校关照了。再会。」

一如教科书的标准敬礼。

就这样，该称为小小巨人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快步离开义鲁朵雅中央车站，搭上乌卡亲自安排的乘用车，返回自己的部队。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乌卡上校也回到临时分配给自己作为职场的车站大楼事务室，重新开始独自对付数字的艰苦搏斗。

「真受不了，工作做不完啊。」

实际上，这是乌卡自己招来的辛劳。因为杰图亚上将并没有说谎，他现在的位置是个过渡职位。

义鲁朵雅的货车、机关车的征用计划早已制定完毕。

由于掌握了铁路网，所以在事前就制定好了数个假定计划。实际担任征用的人员，也有好好从铁路部派遣过来。

尽管义鲁朵雅王都的占领，以及随之而来的「征用」程序表是即兴创作，但只要干脆认为这些只是额外收入，就几乎是例行公事了。硬要说的话，只要乌卡上校有这个意愿，他实际上甚至能选择悠哉度过好几天，为了能以上校身分被杰图亚上将派遣到下一个任务，在这里养精蓄锐。

然而，乌卡却严拒着这些特权。

无论是不是过渡职位，工作就是工作。

而为了让铁路顺利运行的现场指挥官所能做到的作业，他别说数日份，甚至还不惜全部承揽下来。

这是他身为铁路家的自尊。

然而──乌卡带着微微苦笑，自嘲起来。

「我们是在战争……但正因如此，才不能忘了人心。」

注视着自己的手掌，是一双纯白的手套。

不仅沾着墨水，还有点破损……是担任后方勤务才会有的干净双手。

然而，上头究竟沾有多少看不见的脏污啊。

用作为父亲、作为丈夫拥抱家人的这双手，亲自收下命令文件，打算将义鲁朵雅人的「数量」作为武器，砸向同国的那些家伙。

就军事上，这是正确的吧。

只要考虑到帝国现状，也能知道这是必要之举。

他是知道的。

然而，这是错误的行为。

而且自己，是因为义务才晋升的。

「可是……杰图亚阁下。下官……即使是下官……也不想用这种形式晋升啊。」

忽然地，他再度说出最近急遽增加的怨言。

成为上校的自己还真是丑陋啊。

当提古雷查夫中校谢绝上校职时，自己还胡乱猜想有着战争家性格的她，大概是拘泥着最前线才拒绝的……

「是伦理观吗？」

她确实是个战争家。

然而──乌卡心想。

符合道理，能断言自己心中的正义感，是作为一个人的常识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要比只是随波逐流的自己还要高尚不是吗？这或许是对能具体呈现这种正确性的她感到羡慕也说不定。

「命令就是命令。然而，唯有心，唯有良心……是属于自己的。」

戴正军帽，乌卡发自内心怀着敬意，朝着蔚蓝的天空敬礼。

不觉得离去的她能看得到。

全都是自我满足。

即使如此，他，乌卡这名军人，依旧相信着善良之人。

[Chapter]

Ⅴ

第伍章

劳动

Hard work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义鲁朵雅王都

就算完美地完成工作，在到家之前都算是工作。

谭雅忽然伴随着怀念回想起来。

过去学过的教训。

在学校度过的平凡、怠惰，但是「和平」的生活之中，当憔悴的教师喃喃说着「在到家之前都算是远足。请直接回家。」时，自己是嗤之以鼻。

然而，谭雅如今却很乐意发自内心地对恩师表示敬意。

她带着苦笑承认了。自己在年幼时有所误解的知性，是无可救药地愚蠢。

而会无法认为回程是远足的一部分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小时候的自己，肯定就只认为远足是在指「去程」吧。

这是有如单程远足的失态。

在和平的时代，伟大的恩师教导了我重要的真理。

再加上，只要考虑到在通勤与返家途中受伤也算是职业灾害，不要「绕远路」，赶快前往目的地，就会是社会人士的重要知识。

居然是在义鲁朵雅的土地上，直到这把年纪了，才回想起这个事实。

「……在人生之中，该学习的事情太多了。」

正因如此，有系统的教育系统有着极大的价值。而前世的义务教育尽管有着很大的缺陷……但也有在努力教导人们度过社会生活所必要的知识吧。这是唯有富裕的和平、进步的文明社会，才能拥有的优点。让谭雅再度深深感到和平的重要性。

要是对小孩子来说，到家之前都算是远足……那么对社会人士来说，到家之前就都算是工作了。

通勤灾害这个项目不是好好地成立了吗？然后，只要再搭配上「小孩子的工作就是学习」这句教师的教诲，就能清楚得到合理性的结论。

远足是学习的一环。既然如此，那就是工作了。尽管如此，学校生活却不适用劳动基准法。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让人毛骨悚然。

被逐出法律保障的个人，还真是毫无防备啊。

然而，就连置身在这种可怕状态下的前世的学校生活，如今的谭雅都怀念不已。

因为她作为军人、作为参谋本部直属的魔导师、作为奉命一头栽进怒涛的黑心业务之中的谭雅希冀着──想过着有如学校般的文化生活。

明知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啊，和平。还真是美好啊。还真是伟大啊。

肯定就是因为这样，有如存在X的不合理，才会意图破坏并颠覆和平。因为那家伙，肯定是在忌妒着和平！

然而，没道理要屈服在这种恶魔的姻亲之下。

正因为确信着道理与市场的优越，所以谭雅清楚理解了自己的义务。

绝对要夺回和平。

然后将市场经济的胜利传遍世界。

就算是为了这个理由，也绝对要生存下去。如果是为了生存下去，只要杰图亚阁下发出归还命令，就很乐意归国。

就算前提是要前往东部重新部署，姑且也是归还不是吗？

想期待至少新年能在帝都度过。认为至少能在帝都喘口气时，闻到文化生活的余香吧。

胸怀着这种吝啬的希望，谭雅开始做着回家的准备。

所以在为了讨论战斗群的铁路分配，在前往占领司令部途中遇到雷鲁根上校时，还心想着「事情还真是顺利呢」。

谭雅打从心底后悔着这件事。

互相敬礼，聊着近况，讨论关于归还程序的实务。

要说的话，应该只是这样。

所以，谭雅就像遭遇到无法理解的不讲理，以疑问正面回应着雷鲁根上校的发言。

「咦？……上校，你方才是说？」

「取消归还。任务延长了。」

那是深感抱歉的表情。只是这样，但是雷鲁根上校却带着坚决的态度，说出对谭雅来说的残酷事实。

「派遣延长了，提古雷查夫中校。」

「没搞错吗？」

「没有。尽管很抱歉，但魔导部队要再去执行一、两道任务。」

「我、我的大队吗……？可、可是我的战斗群，有收到杰图亚阁下发出的撤收命令……」

「这我知道。尽管临时变更也让我感到很抱歉，但你就放弃吧。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是作战的要求。根据最新的军令，对贵官们发出的撤收指示取消了。」

命令有时是一张纸。

但是这一张纸能轻易左右人的命运。

「贵官的魔导部队有点太引人注目了。想请你们再稍微到前线大闹一下。期间就到友军重新部署完成为止。」

「这、这是命令吗？」

「没错。」

雷鲁根上校的话语明了到残酷。

「这是掩护本队撤退的大任。只不过，留下来的只要魔导部队就好。其他战斗群旗下部队就照原定计划撤离。我这边会负起责任让他们后退的。」

啪嗒──手中的行李掉到地上；喀嚓──有什么开启的声响，如果是平时的谭雅就会听到吧。

肯定还能摆出一副自嘲这样很不像话的模样。

不过，这全是「假如的话」。

即使是谭雅的大脑，在受到期盼已久的休假取消、任务延长的残酷咒文后，也被逼迫到超过极限的领域。

在脑中反刍的，是方才所被告知的话语。

取消。

延长

而且战力就只有魔导大队。

「中校，抱歉。但这是必要的。想请贵官扰乱敌人，帮后退中的友军争取必要的时间。」

连公事包掉了都没注意到，谭雅当场僵住。

脑海中闪过的是「加班」这该死的两个字。

还以为能回家了。

是以回家作为一切的前提，努力过来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还好吗？」

「那个，是的，这个，下官太失礼了。」

啊──总算是重新启动完毕的大脑得出结论。这是被命令了。即使是在连续上班后，感到精疲力尽时的加班命令也一样。

当下为了掩饰失态，谭雅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问题。

「虽然有点受到冲击，但只要有必要，下官就愿尽微薄之力。只不过，要是只有魔导大队，就只能贯彻游击，所以下官可以认为是被授予了独自裁量权吗？」

「当然。相信贵官有察觉到吧，是拟定了一齐后退的计划。尽管要看铁路状况，但只要命令下达，我军就会放弃这块土地吧。」

不拘泥于王都的方针似乎没有改变。

也就是义鲁朵雅王都会在不到一个月之内，接连更换着支配者。这说起来是很简单，但既然要放弃都市，后退的时机就会非常困难。

「上校，后退的时机是？」

「这没办法事前通知。正因如此，在命令下达后，像贵官们这样能全速反转的魔导部队正是计划的关键。」

「……要是友军的后退迟了，殿军的负担就很可能会超出容许极限。」

谭雅说出发自内心的担忧，对此，雷鲁根上校想是在说「交给我吧」似的点头。

「这要感谢乌卡上校他们吧。多亏了各位铁路家，就目前来说是一帆风顺。只不过，难以防谍是无可奈何的事。」

「有被察觉到后退的可能性？」

没错──雷鲁根上校用力点头，压低声量。

「所以才需要佯动。想尽可能长期间地对敌人隐瞒我方的意图。我们可不想遭到敌人追击。」

「是要积极进攻，不让敌人察觉到我方的意图啊。」

「没错。要排除万难，让敌人感到威胁。」

面对雷鲁根上校的这句话，谭雅很勉强地忍住了呻吟。多出来的突发工作，是非常不容易的无理要求。

为了﻿伪装意图，担任﻿伪装攻势的执行人。

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然而，谭雅早已在前阵子的野战之中，歼灭敌方的强力魔导部队，接着也与疑似残骸的敌方预备部队接战过了。

这些全都是作为佯攻作战的一环进行的。

「为了隐瞒我方的意图，前阵子才刚进行过佯攻。居然要区区的战斗群，让敌人受到在这之上的威胁……」

「要是贵官不能，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达成了吧。」

雷鲁根上校的话中充满着期待，但这是命令方不负责任的要求啊──谭雅在内心小小抱怨着。无论如何，这都是有着巨大风险的工作。

居然要让早已给过一次重击，杀意旺盛的对手「感到威胁」。

谭雅的脑袋就基于紧急回避协定，开始在脑中构筑起为了反驳的理论。

「上校。只要是命令，下官就不容拒绝。只不过，还请顾虑我的部下。他们可是普通的人类。」

「也是呢。就以我的权限，在作战结束后安排特别配给与特别休假吧。我保证会直接去向杰图亚阁下要求。」

雷鲁根上校的这番话毫无虚假之意。

诚实、公正，会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帮忙安排到最好，这毫无疑问是事实吧。然而，谭雅是知道的。杰图亚阁下是即使雷鲁根上校再怎么据理力争，只要有必要，就会任意使唤自己的那种将官。

也就是说，雷鲁根上校的保证是彻彻底底的空头支票。

就算保证会极力争取，也无法保证一定会有休假。

这根本是诈欺吧。

啊──这时，谭雅的脑袋甚至想到一件无聊的事。杰图亚阁下是位非常优秀的诈欺师。雷鲁根上校也肯定是彻底受到他的美好薰陶了。

唉──一面叹气，谭雅一面思考起大概能以雷鲁根上校的权限弄到什么东西。作为奉命要实行无理要求的一方，谭雅感受不到要成为羔羊牺牲的必然性。

既然如此──下定决心的谭雅，毅然地向雷鲁根提出要求。

「雷鲁根上校，既然您这么关照我们，就想请您务必要借予下官作战所必要的机材与人员。」

「部队几乎都动不了。贵官是需要什么？」

「航空舰队的力量。想跟您借用所有的航空舰队。」

「……贵官是打算做什么啊，中校？」

谭雅咧起嘴角，特意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这是向乌卡上校学到的。只要造成阻塞，敌人就会无法动弹。」

「意思是？」

「下官打算毁掉合州国的海运航路。」

喔──雷鲁根上校露出被勾起兴趣的表情。

「不过，要怎么做，中校。是打算进行通商破坏作战吗？我认为无法期待会有多大的阻止效果。」

不──谭雅向雷鲁根上校微笑。

「要搜索船舶与船团可是很累人的。只不过……义鲁朵雅的主要港湾设施可是跑不了的。」

「……这我是没有想过。港口确实是个固定目标。」

「南方大陆的机动战，记得也有受到港湾的装载能力限制。所以只要以空降作战毁掉港湾机能，就能让敌人暂时安静下来吧。」

很好──雷鲁根上校这时就像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中校。说出你需要的东西。」

「会是相当无理的要求喔？」

对于谭雅的确认，雷鲁根上校露出可靠的笑容。

「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要到的。相对地，能让我期待相对应的战果吗？」

就从结果来说，要求获得了满足。雷鲁根上校从军部拿回来的答复，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满分回答。就连预期会很困难的大型运输机的借用，都凭着雷鲁根上校与参谋本部交涉的的强硬手腕与门路，立刻获得批准。

调用预定归还的一部分航空舰队，让帝国军团结一致，尽全力推动着袭击义鲁朵雅南部港湾设施的计划。

就谭雅所见，大概是打击敌补给线的构想，受到杰图亚阁下的认同吧。

因此，让谭雅也能向部下夸下豪语。

「各位，帝国对各位有着很深的期待！」

在义鲁朵雅王都郊外的前义鲁朵雅军基地。背对着在跑道上一字排开的航空机群，担任袭击部队总指挥官的谭雅向部下宣告。

关于战争能予以全面信赖的航空魔导大队的部下们。如果是跟他们一起，就能办到吧。

目的是简单明了的破坏敌港湾机能，造成物流的阻塞。只是这样的单纯手法。是以空降前往，意图达到奇袭效果的计划。就以帝国军的魔导战术来讲，是比较偏向王道的吧。

「很好，是时候了。」

目送着接连起飞的军用机离去，暂时估算着时间的谭雅一行人，搭上停在背后的巨大的大型运输机。

途中的空路非常平稳。

也由于被托付着等同濒临绝种动物的稀有机体的机长，以及旗下组员们的本领高超，让这趟航程平稳到该说是义鲁朵雅游览飞行。是能眺望着下方的义鲁朵雅半岛，享用着组员送上的咖啡，顺便还能像是要在袭击前填饱肚子似的吃着火腿与面包的简餐，像这样的愉快旅程。

「这要是没有战争，就完美了啊。」

对于谭雅这句仿佛抱怨的牢骚，在一旁吃着巧克力的副官，就像感到有趣似的骨碌转着眼睛。

「中校要是没有战争，会在做什么呢？」

「我吗？当然是善良的市民生活了。」

一脸困惑的表情，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善良的，市民，生活……？」

「怎么啦，维夏。战争打太久，忘记市民生活是什么了吗？」

「不，那个……这要说是忘记吗？就是中校偶尔，那个……」

什么啊──正当谭雅打算仔细追问时，机内的蜂鸣器响起。咦？──把头抬起的魔导师们，听到机长沉稳的声音。

「状况报告。机长呼叫全员。根据空中管制官报告，先行的友军轰炸机部队遭到敌战斗机部队的拦截。」

倏地。

在这瞬间，部队绷紧了神经。一旦是航空魔导师，对于空战情况也会有相当程度的理解。这个状况，是「敌防空能力」健在的旁证。将兵即使不想，依旧不得不感到空降作战的前景变得相当不明。

机内的气氛愈来愈沉重，机长继续淡淡述说着状况的对应方针。

「管制官们协议的结果，包含本机的护卫部队在内，决定会尽可能以航空战力进行掩护、收容。除了本机的直接掩护外，几乎所有的航空战力都会进行佯动。」

说到这里，机长就淡淡补上一句话。

「途中要是本机遭到击坠，就请各位魔导师们辛苦一点，自行飞过去了。不用在意我们。以上是机长的报告。」

魔导师能自行飞行。

机长等组员们并非魔导师。

仔细想想，这样风险是相当不对称吧。

尽管如此，航空组员们忠于职务的职业精神，实在让谭雅肃然起敬。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只是职业精神很高。直到目的地上空为止，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故、遭遇任何敌人。

听到这些组员们告知即将抵达目标上空，在做好空降准备的队员们前方，谭雅无畏地微笑起来。

「就跟往常一样。就跟往常一样地工作吧。」

上吧──跳出机外，就是蔚蓝天空。

是在非魔导依存空降后，对地面进行奇袭攻击的计划。

然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讨厌的预感。

基于类似恶寒的战场经验，毫无根据的确信。

谭雅是不会轻视无法化为语言的经验知识，瞧不起这头名为战争迷雾的怪物。基于当下的直觉，谭雅立刻放弃事前计划。

「放弃非魔导！全力以赴！」

就算会散发出魔导反应，也当机立断要缠上防御壳。而她毫不迟疑的判断，就经由随即倾注而下的钢铁豪雨证明是对的。

还来不及目送运输机的机影离去。

谭雅一行人就被迫面对像是等候多时的多国籍朋友们，为他们举办的盛大欢迎会。

高射砲炸开的弹体碎片遮天蔽日。

要说到机关砲嘶吼射出的子弹，甚至让天空变得狭窄。

最后，地面是还有着敌魔导师吧。飞来的攻击当中，甚至还参杂着爆裂术式与光学狙击术式。

这个防空砲火构筑得还真是恶毒啊。强烈的钢铁暴力与压倒性的规模，就几乎宛如美帝的机动部队。就连在莱茵战线见识过炼狱的资深老兵们，都是首次目睹到的异次元火力。

「这是什么啊？」「天空好窄！」「哇，这火力也太疯狂了吧！」「被埋伏了！」

就连部下们参杂在无线电里的困惑感想，也不同以往。

紧密到让人傻眼的猎杀区。

就只有谭雅曾在历史书上看过。然而，只要看就知道了，这是相当于美国机动部队，更甚至在那之上的防空砲火。

「该死，基准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吗！」

对谭雅来说，这是想认为要等到「遥远的未来」才会出现的层级。

该称为钢铁之雨的可怕区域联防。将所有的砲弹，用所有的砲管发射到空中引爆的暴力。

不做瞄准射击这种穷酸行为。

只是将一切射向天空。

该说正因为是合州国，正因为是世界性的超级强国，才有可能达成的防空砲火。而且还从义鲁朵雅军的所有阵地，接连不断地发射砲弹。

「真是够了，义鲁朵雅的港湾设施，防空砲火老是这么强烈！而且居然连合州国的那些家伙都在这里！」

尽管惊叹着难以置信，但同时，谭雅的脑袋也注意到在低语着「这是当然」的自己。

港湾设施阻塞的情况，就连谭雅这种门外汉都预测得到。

如果是特别重视组织后勤的合州国，将会不惜付出无比的努力，让后勤机能坚若磐石，并且彻底防护吧。

就连义鲁朵雅海军风格的防空砲火，也在北部体验到不想再体验了。

两国合力，封锁天空。手法很简单，就是暴力。正因如此，这就连对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这样的老练部队来说，都非常棘手。

砲弹的爆炸声响起，化为震波拍打肌肤，同时灼烧着防御膜。然而这种程度，只不过是战斗音乐酿成的爱抚。

真正可怕的是，交错横飞的钢铁碎片。

打从方才，就袭来令人傻眼的量，烦都烦死了。

有时还会飞来甚至能削掉防御壳的钢铁物体。是塞满锐利凶器的高射砲弹。光是待在砲弹的有效范围内就够恼人了。万一不幸遭到敌砲弹直击的话，很可能就连防御壳都会被打穿。

盛大地咂嘴，谭雅持续更新着状况认知。

敌人对空中威胁的警戒，比假定中的还要严厉太多了吧。

「这群该死的新大陆人！该死的义鲁朵雅人！」

照这样下去，在降落地面之前，就会在被当成活靶轰炸之下，疲弊到无法容许的程度。为了避免状况愈来愈糟，现在就只能采取行动了。

「大队，是总体战！不用客气了！」

将魔力注入宝珠，打算用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显现光学系欺敌术式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件事。

敌人，没有在瞄准射击。只是一味地发射砲弹。

「真傻眼！居然做到这种程度！」

要是面临到就连用光学系术式欺敌都毫无意义的压倒性火力洗礼，谭雅也不得不目瞪口呆了。

聚在一起降落？

早已不可能了。

「散开！解开队列！随意组成小队单位散开！」

与其聚在一起成为优良标靶，还不如放弃集中战力。

不幸中的大幸，部下能自行思考并采取行动。

是擅长动脑，理解着目的，还能进行应用的自立个人的群体。

以个体形成群体，作为群体成为军队。既然如此，只要他们还记得破坏港口的任务内容，就会各别依照自己的自我裁量，回应谭雅的期待吧。

「各自组成小队，以降落优先！」

谭雅发出指示，就像顺便似的高声喊道。

「各位！可别慌了手脚啊？会遭到砲击，打从最初就在假定之内！航空魔导师是不可能会被这种程度驱逐的吧！」

第二○三的速度快，防御壳坚固。只要别勉强自己，就不会轻易遭到击坠。只不过，作为袭击者有必要对某处发动攻击。

让谭雅焦急的是，状况只是渐渐变得愈来愈糟。

「该死，照这样下去会被敌人的火力困住，陷入消耗战喔？敌人究竟是有多少火力……」

咦？

正在空中鼓舞部下，朝着敌人尽可能地丢出术式的谭雅，在意起某件事情，让速度稍微减缓了。

「中校！请别停下来！」

「呃！哇！」

被副官的叫声推动，谭雅连忙再度加速。

边对擦身而过的大量枪弹、砲弹的雨势感到厌烦，谭雅边像是要将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尽似的持续飞行。

「这样，到底是，笑不出来啊！」

宛如怀念氧气似的吐气，不让自己太过焦急的深呼吸。

应该是以术式产生的无味干燥的氧气，还真是甜美啊。

尽管勉强撑过，但只要迟了一秒，就会在那瞬间被敌防空砲火打成蜂窝吧。

完全是千钧一发。

「多亏有你！得道声谢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还、还好吗！」

「没、问题！」

一面调整呼吸，谭雅一面嗤笑。方才做了太过危险的分心飞行是事实。

不过，也正因为差点被火力之雨击中，谭雅才能够拿定主意。

善良的谭雅注意到了。自己的工作是破坏港湾机能，就算「破坏行为」不是自己亲手执行的，也完全无所谓。

「全员，跟我前进！要冲向地面了！给我强化好防御壳啊！」

「02呼叫01！中校在想什么啊！」

对于拜斯少校宛如惨叫的询问，谭雅怀着确信叫回去。

「给我冲进他们怀中！」

伴随着这句话飞到部队前方，以最大战速将身体交给重力的谭雅，就以几乎是坠落的机动飞向地面。

敌人的火砲当然是不客气地朝向谭雅……就在这时，谭雅确信自己的策略奏功了。

对于描绘出突击机动的谭雅等人，敌阵地毫不畏惧地摆出应战姿势。

本来会在空中飞舞的魔导师，就像滑行般地贴地飞行，到处发射术式的模样，就宛如肆虐的猛兽。

意图对抗的勇者是勇气可嘉。

说穿了，对付逼近攻击的模范解答之一，就是大口径高射砲的水平射击。就连战车也能击破的战术巧思，即使是魔导师，要是遭到直击也会非常危险。

但是、但是、但是。

「跟我想的一样！他们只是乌合之众的同盟军！」

嘴角咧起，她在不知不觉中露出微笑。即使是正面挑战会很强大的敌人，也意外有着弱点。

该针对的弱点，是敌人之间的配合。

如果只是不同的军队在勉强互相配合，只要将他们之间的摩擦最大化就好。既然如此──谭雅就像要引诱敌人砲击似的，在低空贴着地面到处飞行。

这个时候，要说义鲁朵雅军有什么不幸之处……那就是他们有仔细研究过战斗教训吧。

「还真是果断呢！」

不断遭到高射砲与高射机关砲射击，一面靠着防御壳弹开敌弹，谭雅一面暗自嘲笑着义鲁朵雅军的决断。

他们有理解到在低空贴地飞行的魔导师的威胁性。

甚至该称赞他们学得很好吧。

最重要的是，在自开战以来的短期间内，他们就遭到以在帝国军中冠上游击之名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为首的「老练航空魔导师」们，袭击到不想再被袭击了。

正确理解到魔导师的威胁，他们毫不迟疑地朝着降落到低空的敌人发射防空砲。

纵使会波及旁人也完全不管，彻底的反魔导防护射击。

极端来讲，这是正确判断。就军事上来说。

因为就连比起白银，锈银的别名正逐渐声名远播的帝国军Named魔导师，都厌恶着防空砲火之雨，拚命描绘着回避机动。

不过，要说有哪里非常讽刺，就是政治感觉优秀的义鲁朵雅军却注重着军事合理性，最终落入谭雅所准备的陷阱之中这件事了。

「谢谢！义鲁朵雅！你们的支援砲击帮了非常大的忙喔！」

带着由衷的感谢，谭雅大声吼道。

没错──她也承认。

高射砲的「水平射击」，是有效的反魔导师对抗手段。

不过，在义鲁朵雅、合州国这两批指挥系统不同的军队混在一起，准则与想法都还完全没有时间磨合的情况下，要是义鲁朵雅军进行「水平射击」的，大半砲弹都不会落在少数的帝国军魔导师身上，而是倾注在展开部署的多数的同盟国军头上。

「哈哈哈哈！那些家伙，也太不关心朋友了！」

合州国与义鲁朵雅的防御砲火，只要双方能同心协力的话是很强大。

然而，要是出现误射会怎样？要是发生友军互射呢？

结果，让试图阻止谭雅的火砲有大半减弱攻势，而且流弹还为谭雅的目的「破坏港湾设施」做出了贡献。

「这样很好！」

要是将敌人的力量作为杠杆巧妙运用，获得期待以上的成果，是要怎样才会感到不愉快啊。

「得感谢同盟的各位呢！」

一面开心地朝部队喊道，谭雅一面尽情挥着手臂。

「扰乱、扰乱，引诱他们胡乱开砲！让军港被波及破坏掉！目标是港湾机能，把港湾杀掉吧！」

缠绕着防御壳，以攻击直升机之上的机敏动作，在距离地面数英尺处到处飞行的魔导师具有绝大的冲击力，要制造混乱是轻而易举。

只要砲兵不顾一切砲击的话，就有办法对抗吧。

但是对尽管不想，依旧理解到砲弹会落在「同盟军」或「友军」头上的砲兵来说，要解开理性的枷锁是太过困难。

这以作为一个人来说是正确的，是在总体战之下的善良灵魂。

正因如此，缺乏对抗手段的一方才会惊慌失措，并在努力做出的挣扎遭到粉碎之后，正式恶化成恐慌。只要能让动摇扩大，只要能撼动敌全体的话，即使是少数的魔导部队，也能够料理大军。

然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就如同人类的天敌是人类一样，对魔导师来说，同行正是最为可怕的天敌。

正当谭雅一行人，少数的帝国军魔导师打算尽情破坏港湾设施时，绝对不允许此事而逼近过来的黑影，出现在上空。

「魔导反应！」

某人高喊的警告，让二○三立刻重组队列。但也由于是在贴地飞行，所以敌我的位置关系非常糟糕。

咂了声嘴，谭雅将注意力朝向新来的敌人。

「敌魔导部队吗！这是……？」

有许多在东方战线记住的波长。要是跟函式库里的资料完全一致，就是毋庸置疑了。

顺道一提，那个疑似让她印象深刻的变态波长也在其中。

「是那个变态！该死，太糟了！为什么，我又得对上那种变态啊！」

在这瞬间，要是知道自己被称为变态，德瑞克上校将会抛出联合王国风格的挖苦，尽自己所能的一切表现力，严厉且坚决地努力抗议吧。

只不过，无从得知此事的德瑞克上校，只是一味地感慨。

「为什么，我又得对上莱茵的恶魔啊……！」

啧──这时咂嘴的人是谭雅？

还是展开部署升空的德瑞克？

就以感到处世艰难的中间管理职这点来说，双方是平分秋色，苦恼的程度也很相似。

不过，这个战场上也存在着没有烦恼的存在。

「莱──茵──的，恶魔啊──！你，唯独你！」

这道怨恨之声，宛如从地狱深处喷出一般。

缠绕着诅咒，为了消灭不共戴天的仇敌，这道憎恶的嘶吼在敌我双方的无线电中响彻开来。

当然，谭雅也听到了。

往上瞥了一眼，在注意到飘在义鲁朵雅蓝天之上的污垢时，叹了口气。

「副官，我是不太喜欢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不过……也想对让我对上那家伙的命运抱怨一句啊。不仅是受不了，还让人叹息连连。」

在一旁看着长官表情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实际上确实是看到了。打从心底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叹了口气的长官身影。

「那可是嘶吼声加上不堪入耳的脏话呢，副官。」

「……我们也很受人怨恨呢。」

谭雅用鼻子哼了一声。

「完全是在胡乱迁怒。他们的敌人可是帝国喔？为什么会恨到我身上啊？」

「咦……那个，是……」

「我知道啦。只是在发牢骚。你是想说就算要理解那种人，也只是在白费功夫吧？那种没有逻辑性的家伙，我可不期待有办法理解。」

不过──谭雅一面发射术式，一面寂寞地笑了。

「这里是战场，无法选择杀过来的敌人。就认命一点，让我们来对付山猪武士和变态吧。」

深深觉得，今天似乎很不走运啊──谭雅一面发着牢骚，一面在显现三连发爆裂术式时，叹了口气。组成术式，扭曲世界，干涉并显现的程序是驾轻就熟。爆炸火焰焚烧世界，趁着燃烧的空档喘一口气。

还真是忙碌。同样地用术式配合攻击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却像是不可思议地提出疑问。

「变态与山猪武士是？」

「没错喔。那个敌指挥官，确实是个变态。因为那可是个会自爆，还不忌讳拿部下当肉盾的约翰牛。很变态吧？」

「……这样，确实是很变态呢。」

「然后是她。会笔直朝这里冲过来的家伙，可以说是山猪吧？」

很受不了吧──谭雅一脸苦涩的表情，看向以高速冲来的敌魔导师。

单骑冲锋。

通常的话，不管怎样都是头背着大葱的鸭子。

该死的是，这只鸭子的装甲太厚了。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们显现的光学狙击术式是不用说，居然连对阵地用的贯通术式，都能若无其事地承受下来的强韧笨蛋。

不太聪明是唯一的救赎吧。

想到这里，谭雅的嘴角就扭曲起来。

「我的天啊！竟然要在山猪与变态之中挑一个对付吗！」

「中校也讨厌那种家伙吗？」

「是啊，很不擅长。无法理解的家伙，完全猜不到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要驱逐袭来的威胁，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但是对常识人的谭雅来说，更加不擅长执着于自己的变态，没办法对付那种家伙。

想到这里，谭雅就做好觉悟。

「拜斯少校！变态交给你去对付！」

讨厌的事，就要推给别人去做。

这是上司的特权。

「遵命！但是，中校呢？」

「我就去陪山猪武士跳舞。对了，你不用客气。要是宰掉变态，就算要来偷吃山猪肉也无所谓喔。」

「得要中校有吃剩的话呢。」

「先抢先赢。世界一直都是这样吧？」

在咧嘴笑起后，拜斯少校就传来像是在说他知道的答复。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伴随着这句话，在低空贴地飞行的拜斯少校的中队，就开始加速升空。艾连穆姆九十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在加速度与爬升上，依然保持着相对优势。试图对敌魔导部队展开游击，开始争夺位置的速度惊人。

速度、加速度，还有最重要的双发宝珠核，是干练的帝国军魔导师的好朋友。

「Engage！不要拘泥在刻板印象与经验上！」

配合着拜斯少校率领部队，开始朝联合王国部队与周围一带发射术式的时机，谭雅也朝组成小队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去。

「我们也上吧！今天一定要把山猪打落海里！」

「遵命！」

是可靠维持着两人小组，配合搭档动作的战斗机动。

一面将港湾设施作为遮蔽物，一面以在超低空贴地飞行的航空魔导师特有的灵活机动，悄悄逼近敌人，谭雅锁定着在自己视线前方的「敌人」。

就算是要从下方攻击，只要习惯，就多得是方法。

「先发制人！统一射击，三连发！」

显现术式。

甚至用上引导式的光学系术式，进行以仅仅两人来说，有着罕见的密度与精度的统一射击。

经过精密计算的狡猾一击，确实是直击了目标。

回避得这么差劲的敌人，还真是好对付──本来的话，是能这样窃笑的结果。然而──谭雅摇了摇头。

眼前的目标，依然健在。

「啧。要说一如预期是这样没错，但太夸张了！她也太硬了吧！」

尽管谭雅等人发出呻吟，但山猪是受到刺激了吧，就像暴怒似的直冲过来。

在这瞬间，谭雅立刻把牢骚踢到遥远的彼端，不依靠小手段，选择竭尽所能的全力射击。

「变更术式！打穿她！」

这是只有在被拉近距离的这一刻，才能做出的选择。

而且还是把库存的魔力与九五式拿出来的全力以赴。

就连侵蚀大脑的不快感，只要考虑到注入术式的魔力量与显现出来的威力，这就是应该容许的风险。

「喔，此乃真理之光。永恒地受到赞扬吧，荣光的引导、久远的旋律，来吧！主的伟大荣光啊！」

收起对人用的光学系长距离术式，考虑到联邦风格的坚固防御壳，选择代替开罐器的贯通术式。配合呼吸，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齐发射。

就连战舰装甲都能削掉的一击。

怀着这种自信与决意的耀眼闪光，漂亮地直击了。就算是不正常的敌人，依旧被全力投射的术式确实贯穿了。

然而，战果却不太好。

「这、这样都还健在吗……？」

有哪里目瞪口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出的这句话，完全道出了谭雅的心境。

是直击了。毫无疑问，是以最适当的角度。

明明是就连谭雅自己被击中的话，都无法全身而退的一击。就算有着以九十五式全力制造的防御壳，也一样会被贯穿才对。

但眼前的敌人，却依然健在。

遭受到别说是主力战车，就连粗糙的主力舰装甲都能确信打穿的术式直击，防御壳就只有稍微龟裂是在开什么玩笑。

「别认为对方是人。接下来，是狩猎怪物的时间了。」

打倒怪物的，是勇者？别说蠢话了。怪物是孤独的，讨伐怪物的一直都是团结一致的组织。只要翻开人类史，这就是一目了然的事。

决意要靠数量压制，谭雅立刻朝部下喊道。

「格兰兹中尉！来帮忙！在交错之际进行夹击！」

「遵命！」

无须多言。

只要呼唤一声上吧，就足矣。

以谭雅自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组成的小队引诱冲过来的山猪，进行﻿伪装成在压制不住后撤退的欺敌机动。

在上钩的敌人追来后，活用港湾设施的建筑物。

把人引诱到低空，费尽千辛万苦把人引诱到有许多障碍物的地点，勉强形成交叉火网。

「捉到了，中校！」

「开火！」

简短一句。然而，格兰兹中尉毫无疑问是理解了谭雅的意图，迅速实行。

由精悍的一个魔导中队狩猎怪物。

中队规模的魔导师一面描绘着空战机动，一面以一丝不乱的钢铁默契，集中投射贯通术式在一点上。

一个魔导中队怀着要打穿世界的决心进行的集中射击，即便是战舰的重要区域，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然而，该称为山猪武士的敌魔导师，偏偏是用防御壳挡下帝国军最精锐人员所投射的术式。

那道防御壳，确实是被打破了。

但是在散落的防御壳底下，里头的人却是毫发无伤。

受到冲击摇晃，只是稍微失去平衡的敌人，立刻再度形成防御壳。

「骗人的吧！」

「格兰兹中尉！废话少说，继续射击！」

「遵、遵命！」

虽然大喝了面对意外状况惊慌失措的部下一声，但谭雅自己也不是对此没有意见。

「啧，这样都还健在啊。愈来愈像头怪物了。」

朝身旁看了一眼，副官也同意似的点头。

「完全超出棘手的程度了。即使是联邦的魔导师们，也没有硬成这样。」

就是说啊──谭雅也想打从心底的同意。然而谭雅的立场，是不允许她说出「赢不了」这种话的。

「格兰兹中尉！能靠你的中队压制住吗！」

「不可能！没办法一直压制下去！」

这样啊──谭雅随即朝拜斯少校看去。

一个不行，就两个。虽是单纯的计算，但只要有两个魔导中队的集中射击，这次就一定能击坠山猪武士。

不巧的是，在谭雅的视线前方，副队长正以变态为对手拚命飞行着。

放弃无法期待的增援，谭雅耸了耸肩。

「格兰兹中尉！再一次！再来一次夹击！」

「办不到啦！完全是束手无策了。又硬、又快，而且还很勇敢耶！」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贵官太过高估目标了。那可是判断力不如联邦，狡猾度不如联合王国，而且还是单独的敌人喔？」

「那么，有什么能一击干掉敌人的必杀策略吗？」

对于格兰兹中尉充满期待感的询问，谭雅语带苦涩的回答。

「中尉，小看敌人可不好喔。」

「……中校，你果然有成为大人物的素质呢。」

「喔，是被我的英明神武打动了吗？不枉费我总是作为指挥官，当着各位的楷模。」

就在她毫不客气地朝山猪武士发射术弹，冲锋鎗开始发出讨厌热度时，谭雅忽然感受到讨厌的感觉。

「等等，有什么来了。」

「咦？」

「从海上……那是什么？」

就德瑞克上校所见，状况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敌人视防空砲火为无物，悠哉地降落成功。

「居然要以能维持着那么密集的阵形、保持着那么紧密的配合，在敌前空降肆虐的魔导部队为敌！」

而且自己等人光是对上敌方一个魔导中队，拚命地展开迎击战，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半自弃地期待的苏中尉的突击力，也被敌魔导师小队轻易挡下，遭到敌方一个中队围剿。

尽管还没被击坠，但就算是她，像这样持续遭到射击的话也很危险。

讨厌起来了。

打从心底迫切地想要同伴。能帮助良莠不齐的混编魔导部队，不会失控地冲向敌人，维持住管制的我方。

「要说到敌人的魔导中队，各个都是这样！」

宛如炫耀似的发挥着管制能力，让人难以忍受。

「要是Corinth还健在就好了。」

只不过，他的这种感慨，却被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海上的大量魔导反应给打断了。

瞬间聚集起战场众人目光的前方，飘浮着复数有如米粒般的黑点。是穿着空战规格的蓝色军服，形成机敏的突击队列，拥有秩序的暴力集团。

是援军。

居然是援军。

掐着脸颊，因为会痛而眨了眨眼，宛如全世界可喜可贺的节日全部聚集起来，奇迹般的遭遇。

在明白这是现实的瞬间，德瑞克上校大声吼叫。

「是援军！各位！是援军！援军来了喔！」

高声大喊，挥动手臂。

就像要让所有人都理解一样、就像要点燃我方内心的火焰一样。

「是海军陆战队！海军陆战队来了喔！」

话语激起波纹。

小小的波纹，随即就像波动似的掀起由欢呼组成的巨浪。

就连在战场上被帝国军魔导师的横行霸道挫败，几乎丧失战斗意志的士兵们，脸上也露出希望，把头抬起。

相对地，至今意气扬扬地到处肆虐的帝国军魔导师们，则是自地面升空飞翔，就像要拦截似的在空中组成队列，摆出毅然的应战态势。

虽说是肆虐了一番，但也是数量劣势的敌人。就战术来讲，他们也别无选择了吧。

不过即使如此，德瑞克等人也没有理由客气。

从逼近的魔导师们手中解脱的地面将兵们，兴高采烈地拿起防空砲，就像要作为至今回礼似的拚命开砲。

在空中挣扎，为了组成队列艰苦搏斗的帝国军魔导师，尽管如此，依旧是顽强的敌人。

「啊，该死，动作真好。」

虽是敌人，但动作还真是漂亮啊──德瑞克上校苦笑起来，将自己的感激注入术式，投出作为粉丝的一点小心意。

带着满满心意的术弹。

只要封入其中的术式显现，就会在空中绽开盛大的爆炸火焰。然而，该说很可惜吧。满怀诚意的杀意被拒绝收下，敌人轻盈躲开术式的有效范围。

「喂喂喂，还能做出那种动作啊？真让人难以置信。」

「上校，他们是不是嗑了药啊？」

「战斗药剂吗？」

听到部下这么说，尽管让他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就从敌人的训练水准与配合来看，看不出服用兴奋剂之类药物会出现的判断力低下与蛮勇的征兆。他们是以寡击众，到处飞窜。敌魔导部队应该是激烈运动了很久，居然还这么有精神。

顺道一提，啊，刚刚冲过去的苏中尉，再度被帝国军一个魔导中队的集中射击打回来了。

「……苏中尉也很有精神呢。还真是让人羡慕。这边可是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咂了一声嘴，德瑞克上校换个想法。

敌人是能与苏中尉正面交锋的怪物们。既然如此，就像个人类，堂堂正正地用数量与配合围剿他们吧。

「活用海军陆战队的掩护！趁机把敌魔导师打回去！」

就集中火力吧。

防空砲火，魔导师的掩护，然后是……在最佳时机，合州国的友人们，海军陆战队的魔导师为了给帝国军部队强烈的一击，冲了过去。

「我的天啊！他妈的太棒了！」

德瑞克忍不住赞叹。

在参战后，海军陆战队就立刻冲锋展开近身战！

勇气与胆量，以及唯有真正的海上战士才能做到的胸襟。

「掩护！掩护！不能对伙伴的勇气视而不见！」

高声喊道，德瑞克上校要求部下以掩护射击，为合州国海军陆战队的冲锋路程排除万难。为了掩护海军陆战队不断取得优势位置，不时一面牵制帝国人，一面反复做出要发动冲锋的佯攻，这些努力的成果，就作为漂亮的一击开花结果。

化为高速集团的海军陆战队魔导师们，在近距离朝敌人投射大量火力。是新兵器吧，散弹枪规格的术弹，也由于是特别强化近距离枪战的武器，以瞬间的投射火力压制住帝国军。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不服输地持续反击。尽管如此，海军陆战队的勇者们依旧竭尽所能地持续投射术式。

叫声与火力的交锋。他们就连帝国的Named们也能压制。

就像支撑不住的样子，帝国军魔导师们开始撤退。

「即使是这样，敌人的战力也依然健在吗？」

要是看到一面维持着管制，一面不留追击余地，以堂堂正正的步调，试着整齐划一后退的敌人，就只能呻吟了。

是让海军陆战队的突击部队，尽管接二连三投射术式，依旧放弃再度冲锋的组织性后退。帝国……这是何等的训练水准与纪律啊。

「能击退就算很好了吧。」

发着牢骚，感谢幸运，然后德瑞克上校没有大意的凝视敌人。

义鲁朵雅军与合州国军持续发射着防空砲火，以纤细微妙的机动一面躲避瞄准，一面后退的敌人姿态，难以说是残兵败将。

「啧，就连撤退时机都选得这么漂亮啊。还给我散发着要是松懈下来，就很可能会反转突击的恐怖感。」

居然一直散发着箭在弦上的紧张感。就像个令人战栗的强敌，光是身影就让人不寒而栗。

「德瑞克上校！敌人传来紧急通讯！」

「什么？帝国军传来的通讯？他们说了什么？」

战争总是充满着意外。所以，莫名其妙的事也并不罕见。这世上也有着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是经验丰富的士兵，这就是任谁都知道的不可动摇的事实。

尽管如此，这道通讯却仍将德瑞克推下混乱深渊。

「是的，那个……是紧急的举报。」

「举报？这是在说什么啊？」

请听──在把递来的听筒放到耳边后，只是一般广播。

没有加密的明码广播。

或是说，是帝国军的女性军官吧？

某人以稳重的语调，以不断重复的形式念着什么。

最初是帝国语，然后是联合王国官方语。最后还很细心地用联邦语念着。要是加上义鲁朵雅语，在这个战场上就没有人听不懂了吧。

重复念着的内容，总而言之，让人深深感到帝国方坚决要让人理解自身意图的打算。

只不过。

「他们在说什么啊！」

在空中，德瑞克上校一如字面地抱起头来。

「使用散弹，违反了战争法？违、违反了人道？」

瞬间，德瑞克上校认真犹豫着该不该撤回前言。帝国军那些家伙，事到如今是在说什么啊？

无法理解。

「会认为敌人没有出现判断力低下的征兆，该不会是我错了吗？帝国那些家伙疯了！一般来讲！现在！会去在意这种事吗！」

「上校，敌人要求答复！」

对于部下的呐喊，德瑞克毫不迟疑地吼了回去。

「回复谁知道啊！这我哪知道啊！」

交战中上演的短剧，让德瑞克上校难掩晕眩。

「……上校？那个，你还好吗？」

「不，没事。只是帝国那些家伙，说不定是真的……？」

「什么真的？」

「是真的嗑了什么奇怪的药物吧？」

忽然想到这种无聊的事呢──德瑞克边一笑置之，边朝着撤退的帝国军魔导部队，以最大限度的瞄准，发射术式代替答复。

「帝国那些家伙，恶毒的究竟是谁啊……」

难掩烦躁的德瑞克，他的耳朵却难以置信地被像是慷慨激昂的帝国某人，用联合王国官方语镇压了。

「告知！发：帝国军指挥官。致：同盟现场指挥官！」

是有如小孩子般，略微高亢的呐喊声。

尽管如此，内容却一点也不可爱。

「我军要在此强烈举报贵军违反了战争法！战争也有着最低限度的规则与尊严，仿佛在破坏这些一般，残酷的战时陆战法规的违反行为，是基于人类之名所无法容许的！贵军部队明显违反了规定！下官要基于人道与正义之名，抗议对人类进行散弹的军事利用，并基于进步与名誉之名，强烈要求放弃这种有如狩猎人类的野蛮风俗！」

完全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在说笑的戏言。向厮杀的对手发出这种广播，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到困惑。

德瑞克上校陷入严重的混乱。

「是认真的吗？那些家伙事到如今在说些什么啊？这是需要在意的事吗？」

目瞪口呆地甩甩头，德瑞克上校垂头丧气起来。

具体来说，就是莫名其妙。

如果是未知的对手让人搞不懂也就算了。然而，对方是帝国。一直以来交战的对手。应该是没有怠慢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理解敌人。

尽管如此，却是这样啊。

「总觉得丧失自信了。」

语带叹息的自嘲，甚至参杂着苦涩的滋味。

唉──他的叹息散落在义鲁朵雅的天空之上。这个世界的天空，至今到底散落了多少叹息啊？

要是有时间沉浸于哲学之中的话，肯定光是这个疑问，就能让德瑞克散漫地度过一整天也说不定。

而现实的他，面对的是有如怒涛一般蜂拥而来的大量善后工作。

要说这是击退帝国军袭击部队才有的烦恼的话，也确实如此，但要说这是救赎，现实也未免太过苦涩了。

一面为苏中尉的失控感到胃痛，一面准备着辩解与悔过书，顺便还要处理多国部队特有的麻烦手续。

哎，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在地面上互相犯下误射的事，是当作没发生地置之不理。尽管如此。义鲁朵雅、合州国、联合王国，甚至还加上联邦的这个愉快的同盟多国司令部，实在是太旷日废时了。

尽管到底是活用了对联邦谈判的经验，但要是就跟东部时期一样要翻译、打点关系，顺便还有协调与无意义的官僚手续的奔流袭来，就算是习以为常的军官，也会不得不发出怒涛般的叹息。

以前还能将工作推给好歹算是多国义勇军指挥官的米克尔上校。

还真是感谢啦，那个什么政治的因素。

如今，德瑞克上校已沦落为跟米克尔上校同等的阶级。

「……这很难受啊。」

结果，让他得喝着联邦人温柔送上的红茶，两位魔导师一起关在基地的事务室里，没完没了地整理着文件。

就算在那场激战中生存下来，也说不定会被文件杀死。

就在得认真担心这种危险想像的日子里，德瑞克因为米克尔上校冷不防的喷茶声抬起头来。

「米克尔上校，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什么恶作剧吧……」

说着这种话，米克尔上校打算藏起什么纸片的举动，被德瑞克眼尖地注意到。基于立场，到底是没办法忽视这种行为。米克尔上校是优秀的友人，是德瑞克的同伴……但德瑞克也是要对联合王国负起义务的将校。

因此，德瑞克把手伸向米克尔上校打算藏起的纸片。

那是一张纸片。

是眼熟的文件格式。

是传达通讯内容时使用的标准文件。

然而，正是记载在这张纸片上的文字，将德瑞克的精神逼到极限。

「帝国人，究竟是怎么了。」

啊，胃，我的胃好痛。

发：帝国军航空魔导大队指挥官

致：联合王国军指挥官

由于贵军魔导师意外提供的极大贡献，让义鲁朵雅港湾设施破坏作战，获得帝国军当局人员从未预想过的历史性重大战果。下官考虑到这些战果以及交战状况，尽管是极为特殊的案例，却仍认为申请授勋是公平也公正的行为。但愿贵军能告知对我们提供极大的火力支援，对贵军的运输船以及义鲁朵雅港湾设施进行破坏的魔导师姓名。

下官以名誉起誓，一定会向帝国军当局申请授勋。

[Chapter]

Ⅵ

第陆章

后勤攻击

Logistic warface

以结论来讲，我们是以「决战」的打算与帝国军开战的。打算堂堂正正地战斗……即使要这么说也行。

就承认吧。大失败。

前提是无可救药地判断错误。

帝国是在总体战这个邪恶化身上的干练「前辈」，期待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正面决战的我们，会是「纯情的新人」吧。

要是期待激烈交锋，他们是不可能配合的。

要说是理所当然，也确实如此。

因为敌人──杰图亚可没有堂堂正正对决这种精神可佳的意图。能断言是一点也没有。

他忠于基础。

也就是「活用我方的强项，针对敌方的弱点」。

要如何产生自己擅长的舞台，把敌人拖进其中，这种在战斗开始以前的结构是决定性的重要。

在义鲁朵雅，帝国构筑了舞台。

就连主导权，也全都由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独占了。

我们以为自己才是主角，闯入了战场之中。然而就连这种想法，也只是依照着敌人的剧本，担任着东奔西跑的「主演」。

无论是剧本还是导演，甚至就连演技指导也是帝国担当。

在义鲁朵雅的丑态，是同盟方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历史。而且还遭到误解，将应该学习的教训，太过随便地置之不理。

世间所谓：「帝国在战术上胜过我们，但在战略上输给我们。」

如果要总结整场战争，社会评价说不定是正确的。

帝国是败者，同盟是胜者，正是这个历史事实，足以带给我们些许的自负与自豪吧。

然而，所以呢？

不健全的自恋──我很想对此一笑置之。

要是用胜利遮掩问题，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

尽管变得有点像是老人家在说教，但总而言之，作为经历过那场大战的老人，我伴随着叹息回想起在义鲁朵雅半岛上的日子。

在战术上帝国军很优秀？令人惊叹的敌人本领？在「战斗」层面上优秀的敌部队？Named与王牌驾驶员？

这些全是世人非常了解的事。

每一则故事都并非是完全错误吧。也从未少过逸闻、神话，还有战场传说。这些被某人在书籍上写成有趣好笑的文章，让人在酒吧里不愁没有能嘲笑战友的话题吧。

还真是可悲，这些明明全都是旁支末节。

就来说说本质吧。

我们在那里尝到了败北……在「对总体战的适应」这个根本层面上。

当战斗方式的规则改变时，该如何去适应改变，以及适应失败的代价会很壮绝的事，我们应该要多去理解的。

只不过，该补充的事情也很多。

比方说，敌人是个混帐东西也是个重大要素。

我说不定是个老派的人，所以才讨厌那家伙。

尽管只能说是前所未闻……但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是在总体战的时代，毅然采用难民实行后勤攻击，现代史上最恶劣也最优秀的战略家。比战略轰炸构想还要恶毒，而且还是戴着「人道」的面具，在世人眼前光明正大做出这种攻击，所以才让人难以忍受。

意图用难民的肚子，将我军逼到崩坏。

光是这一件事，那家伙就值得被称为诈欺师了吧。被认为往往因为「作战至上主义」犯下错误的帝国，唯有在那个可怕的杰图亚主导的义鲁朵雅战役中，是不同次元的怪物。

自始至终，那家伙都在打着盘算。

各位知道中世纪的攻城战事例吗？

在那个魔导的利用自不待言，就连火药的军事利用都很不可靠的时代，城墙一如字面意思是坚固的壁垒，打破手段对攻击方来说，会是「该如何攻陷敌方据点」这个巨大的烦恼。

就结果来说，会想出将城塞周边的居民「特意赶进城内，攻击军粮」的战术，只会是先人为了「不战而胜」，绞尽脑汁所想出的手段吧。

无论好坏，人类的历史是战争的故事。

在义鲁朵雅战役中，帝国军的手段也只是在仿效洗练的过去事例。

就这点来讲，可以说帝国军诚然是优秀的古典继承人吧。杰图亚上将似乎非常用功的样子。

研究者指出，杰图亚上将被说是异想天开的手法，大都意外地踏实，偏向过去事例的仿效、发展，与应用。

比方说，莱茵战线的旋转门战术。一般往往会将焦点放在戏剧性的机动战上，但撬开战线的关键是由坑道战术担任。这也是在火药发达以前的攻城战典型事例。

东方战线让人傻眼的积极机动战，追根究柢，也是在追求如何在野战中达成引诱、包围歼灭的古典命题。

也有人认为斩首战术正是崭新的概念，但这只要翻开在战争中派遣暗杀者的事例就好。伴随着指挥官死去，陷入混乱的军队分崩离析的事例从未少过。

如果要认同杰图亚上将的创造性，那就是基于前例，让战术适用在现代战争中的「洗练」程度吧。

这也可说是帝国整体的特性。

那群混帐东西的品味很好。

恶意的品味，或者该说是「合理性之兽」之类的。

即使是我们的海军陆战队，与这种家伙们为敌交战，要说能赢也确实能赢。如果这是祖国的要求，我们就会办到。

只要敌人在眼前的话。

总而言之，对手偏偏是杰图亚这个该死的诈欺师。

那家伙就连要与我们交战的意志都没有。

那个家伙，那个诈欺师，肯定打从最初只是把义鲁朵雅战区当成是「玩具箱」。

只是为了帝国想做的事、帝国的自私自利、帝国的方便。

所以，那家伙在义鲁朵雅尽情玩耍、尽情翻转局势之后，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地返回北方。留下来的我们，不过是被迫担任帮那家伙把散落一地的玩具收拾干净的大人角色。

那家伙对义鲁朵雅毫无兴趣，只是作为争取时间的场地，作为强迫我们收拾善后的场地，选择了义鲁朵雅作为玩具箱。这种一针见血的观点也很有道理吧。

在这之后，只是不断记述着后勤与物流的纪录。

不幸的是，大众往往只会关注「勇敢」且「白热化」的事件。

假如是会战，就有无数的历史学家耗费了无数的墨水，这就连主要的海战也是一样。撷下会战的瞬间，光是这个瞬间就能写成一本书了吧。

相对地，补给是平凡无奇的领域。没有亮眼之处，是脚踏实地的世界。

所以只要翻开历史书籍，一方面能看到写满着运筹帷幄，以「决战」达成胜利的无数英雄传记，另一方面以「补给线」为主的攻防胜败却极少有人描写。

的确是会记述对敌方补给线「打击成功」的作战没错。也不是没有因为补给不足，决定了伟大作战的成否。

然而，这完全是专家的偏好。

因为很难理解吧。相反地，少数士兵以智谋与勇气，果敢地挑战压倒性的大军，要是能克敌制胜，看起来就会很光荣。

当然，能达成这种伟业的指挥官值得赞赏。

然而，迫使指挥官这么做的国家是多么不负责任啊，欠缺了原本该有的支援。如果要赞扬达成义务之人，也得谴责怠慢义务，强迫进行无谋战斗的国家。

必要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适当的训练与补给。

就算是一杯水，在战时如果想在前线喝到，就必须由哪里的某人，从后方运送到前线去。

战争便是这种世界。

如果是和平、富裕时代的人，只要转开水龙头就好。但是在战地，不是要从遥远的后方水源运来，就是要设法净化遭到污染的水，或是做出强迫士兵忍耐的残酷选择。

军队是人类的集团。

喉咙会渴，肚子会饿。要对受到饥饿所苦、口渴折磨的士兵，更进一步地要求他们流血，也太无情了。

想要防止这种事，就只需要组织的力量。即使一名英雄尽所能地扛起饮用水、粮食与弹药，能搬运的量也是杯水车薪。

正因如此，我们需要的是团队的胜利；正因如此，我们必须与只关注枪头的无意义风习诀别。

不能忘记在背后支持的庞大人群，以及他们惊人的牺牲奉献。

在必要的瞬间，将必要的事物，送到必要的地方。

这本来并非理所当然的事。

伟大的是让这变得理所当然的人们的努力与投入。

在义鲁朵雅半岛，我们彻底学到了这个事实，并在义鲁朵雅半岛上，回应了为合州国带来不朽名声的宏大人道义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帝都参谋本部

对于大量难民，义鲁朵雅当局做出收容声明。受到以合州国军为主的同盟各国的组织性支援，大致上避免了大规模混乱，在确认到这个事实后，杰图亚上将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相信『他们的理性』真是太好了。」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赌徒。

但是，他赌赢了，赌赢了用尽全力的赌博。

运用义鲁朵雅难民这枚禁忌的筹码，以针对理性与人性这种对方弱点下手的形式胜利。

「作为该厌恶的邪恶，杰图亚再度在世界史上留名。就是说，我也终于以恶行在世界留名了啊。」

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杰图亚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就算骗过了其他人，但要是欺骗自己无情的一面，可就本末倒置了吧。

所以很奇妙。

他理应做好了觉悟，但发自内心想要救赎的想法，却是怎样也难以抗拒。

「真是的……所谓的感伤啊。」

灵魂的释怀、罪恶感的免除──是该这么说的那种想法吗？

就在他叹了口气，为了让肺腑摄取香烟烟气，伸手拿起军烟时，杰图亚想到奇妙的疑问。

就跟他方才喃喃自语的一样……想要救赎的想法是感伤的。

但是想获得救赎的，是作为一个人的良心吗？还是帝国的战略得失？

用鼻子哼了一声，杰图亚自嘲起来。

「如今的我……就连个人也不是吗？」

只要索性认为朕即国家就好了，但不肖的自己只是个职业军人。

尽管逐渐成为国中国的首脑，所谓的军阀头子……却也只是个在夕阳照耀下的可怜个人。

自己是无法成为太阳的。这种事，杰图亚自己也已彻底自觉到。

顶多让世界这样认为就好。

就是为此而来的地位，为此而来的恶名。

将「义鲁朵雅难民」整批大量送往「义鲁朵雅南部」。是以古代的攻城战为范本，促使消费人口增加的极为简单，只是卑劣卑鄙的手段。

起草者为杰图亚。

下令执行者也是杰图亚。

总之就是杰图亚。不是帝国，是杰图亚。

「这是因为那个叫什么杰图亚的良心，有高尚尊贵到会去做出关怀难民的欺敌行为吧。」

哼地发出自嘲……这是跨越军人界线的自己，唯一能被允许的态度吧。

「这就是我的人海战术呢。没想到会是攻击胃袋的下流策略。哈，很了不起的邪恶不是吗？看来我也相当受众神讨厌。」

身为主犯的自己没有陶醉的权利。无论是作为军人的名誉，还是作为帝国军人的荣耀，最终都会腐朽。

这种事他也知道。

合理性的结论──难以避免的败北阻挡在未来之前。

如今是祖国的根基动荡不安的时代。

「能走完这条钢索吗？就连苛责自己的不安都是重担了，就算想背负起更多负担也没办法吧。」

带着微微苦笑，杰图亚伴随着香烟烟气一起吐出感伤。

「我想当个好人。」

甚至还曾自以为是个好人。

「毕竟是这种时代。」

挂在腰间的手枪。

只要含住枪口。

……只要扣下扳机。

「就能乐得轻松吧。」

与责任作为交换──杰图亚甩了甩头，把依恋一笑置之。自己还有着会去想这种事的软弱啊──同时苦笑起来。

同时期　遣义鲁朵雅合州国军司令部

在帝国军与同盟军持续对峙的义鲁朵雅战区，所消耗的物资、弹药、人命，全都得从外部补给／补充。

所谓的战争，总之就是贪得无厌。

兵器只要使用就会坏，弹药会消耗也是当然的吧。而且，士兵们是生物。即使是在斗志高昂的特鲁格中将的指挥之下，合州国义鲁朵雅方面远征军也无法无视物理法则。

因此，他们向本国要求补给。

因为奋战中的男男女女需要武器弹药，为了维持他们的生命，每日的食粮与消耗品，还有嗜好品也是不可或缺的。

没错，嗜好品也是不能少的。

赌命奋战的他们，符合人性渴望着故乡寄来的信件，在嗜好品上追求着些许娱乐与慰藉，会是奢侈吗？明明就是在这些的累积之下，才带来坚定的士气吧？

就这点来说，合州国有认真且健全的研究过军队过去的战斗教训，甚至保证会提供远征军精心的全面支援。

「一切都万无一失。我们的士兵那怕是在最前线，也能享用着冰淇淋跟牛排吧。」

不仅做出这种发言，补给负责人甚至还担保了包裹与军事邮件会万无一失。

当然，关于武器弹药更是自不待言。为了对世界提供租借法案，不断大量增产的储备物资，早已准备好对远征军来说十分充裕──对帝国来说是无法指望──只能说是压倒性的数量。

就连关键的流通也没有疏失。

部署了大量的船舶、护卫航道的护卫舰，还有遮天蔽海的航空战力，并确立了能提供充裕燃料的体制。

在后勤基础这点上，只能说是空前绝后吧。

到底是合州国豪语的「万无一失」，实际上，对于暴露在铁量之下的谭雅来说，是足以让她大喊「太卑鄙了」的压倒性后勤基础。

在大半帝国军都还在靠马匹载运货物，就连装甲师团都得让魔导师牵引小船的时代，合州国的运输网却早已完全机动化完毕。而且，甚至还有余裕提供物资给同盟各军。

这只能说是卓越了。

在后勤面上做好必胜的准备，是严拒靠小聪明敷衍了事的伟大王道。正因如此，精打细算着有限物资，致力于送往前线的作业，伴随着英雄般的努力。

无论是人，还是物资，都是所能期待的最好的最大极限。

然而，命运却天真无邪地将这一切给毁了。

因为在义鲁朵雅战区，合州国就借由可怕的杰图亚之手，无比地、毫不留情地、束手无策地，在令人作呕的层级上，受到邪恶且辛辣的总体战洗礼。

这是当局人员的无能吗？

不。

无论是义鲁朵雅，还是合州国，都有仔细研究过「诈欺师杰图亚」这名人物。

他们为了在作战、战略层面上对抗恶毒的敌人，甚至还推导出追求王道的数量优势，这种脚踏实地──有时看似平凡──的最佳解答。

举合州国、联合王国、义鲁朵雅等海军国家的全力确保制海权，地面部队的展开，空中优势的追求，魔导部队的联合运用努力。

就算说这些全都万无一失是夸大其辞，但即使是帝国的杰图亚，想要对抗的话，也得被迫付出相当的辛劳吧，他们有着这种自信。

实际上，据说与其对峙的杰图亚上将，是曾一针见血地这样低语过。

「还真是羡慕敌人。充裕的兵力、充裕的物资，最后是万全的后勤。实在是难以说是公平。还真是一群没大人样的家伙呢。」

可怕的杰图亚是受到世人公认的稀世战略家，也是恶毒的作战家。足以让这样的杰图亚板起脸来，做好万全态势的合州国当局人员与参与产业基础建设的全员，是该感到自豪吧。

以数量辗压敌人。

这就是王道。

身为胜者的他们有资格这样相信吧。

「只是输给数量」这种败者的不服输，只是「连足以对峙的数量都没有，就发起战争的牢骚」。

因此，历史将杰图亚作为败者述说着。

只不过，可怕的杰图亚也作为「诈欺师」垂名青史。不仅是在东方的历史上，就连在西方的历史上也毫无误解余地地明确留下名号。

就在合州国军完成重新编制，为了对帝国军展开某种反击，战意激昂的瞬间，总体战高手所准备的炸弹就在他们的脚边爆炸了。

在这瞬间，合州国的官僚们差点因为当地传回的报告晕厥过去。

「船只不够！物资也不够！这是怎么回事！」

令人作呕的现实。

合州国当局人员们，就因为绝望的载运量情况而抱头呻吟。

心想着，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即使是他们也很清楚理由。

全是因为意料外的需求。

理由主要分为两点。

首先第一点是义鲁朵雅军的物资不足。再来第二点是「总体战与义鲁朵雅的地理特性」。

如果只有其中一点，伟大的合州国想必能轻易克服吧。

问题是，这两点理由同时在最糟糕的时机一起引爆了。

在杰图亚上将闪电般地侵略义鲁朵雅之下，让北部重工业地带遭到帝国军占领的影响，就连在同时代都被评为是毁灭性的。

丧失主要的产业基础、兵工厂，甚至是储备物资的义鲁朵雅，不仅处于怎样都无法自行「重新武装」自军的状况，还必须仰赖外部的支援──这边是指合州国──甚至到攸关生死的地步。

当然，若是这样，合州国是有对策的。

只要运送武器、装备、弹药过去就好。

如果不是合州国的年轻人，而是义鲁朵雅的年轻人为他们与帝国交战，对合州国的政治家来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就长期来看，将义鲁朵雅军武装投入前线的选择，山姆大叔是打从心底的欢迎吧。

当然，就短期来看会有问题也是事实。一旦不只是数个师团，而是要让动员的数十个师团的士兵武装起来的装备……就甚至得要减少分配给合州国军的分额吧。

更进一步来说，如果要载运这么多装备，运输也会是一场恶梦。奉命筹措、计算的合州国军某后勤家很贴切地唾骂道。

「是当我们有会无限涌出武器的魔法壶吗！」

无论武器还是弹药，虽说丰富但也有限。

即使是合州国的巨大产业基础，要一面进行自军的扩张，一面支援联合王国与自由共和国，而且还要提供联邦救援物资。

要是承受到这么大的负担，就不会是件轻松的工作。

此外还要再加上义鲁朵雅军数十个师团份的装备、弹药。

光是筹措就是个难题了，如果还要迅速送达，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恶梦。

啊──某人喃喃自语。

「提供给联合王国、联邦的救援物资是当然得要减少，就连自军的扩张也不得不放缓啊……」

你说得没错──据说协调负责人全都一脸凝重。

心想着，事态变得非常严峻了。

只不过，减少方只是「严峻」，但被减少方可就不只是严峻的程度了。得知自国分配到的分量减少的联邦、联合王国，最后是自由共和国的相关人员，全都立刻为了确保自己等人的分额动了起来。

本来就强烈地互不信任的他们，就宛如囚犯困境游戏一样各自采取行动。

恳求、请求、哭诉是自不待言，以不顾颜面的接待攻势为开端，甚至还发觉到私下的行贿与胁迫。

无数的暗中交易、工作十分丑恶。

光是这一点，就十分足以让他们意图作为一个同盟团结起来的脆弱关系粉碎掉了。尽管是在明确分成东方集团与西方阵营之前，但也确实是在他们之间埋下分裂的种子。

但是在战时状况下，共通且明确的敌人，遏止了众多的对立。

而面对众多的利害关系者，合州国成功办到了。

那就是优先顺位的明确化。

决定以义鲁朵雅的危机状况优先，可说是个尊贵的决断，但光是要提出来，就得投入非比寻常的无益劳力。

而且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义鲁朵雅军」也缺乏后勤基础。即使是一颗子弹，在新的供应链整备完成之前，都不得不依赖合州国的供应吧。

然而，义鲁朵雅军的重新武装问题……对合州国来说，就连「这个」都是相对好解决的那种问题。

决定性深刻的是，对于义鲁朵雅的「食粮供给」问题。

食物。

生存所需的食粮。这完全是个盲点啊──让合州国当局人员得抱头承认这件事。

当然，若是在一定程度内，他们的确有考虑过。即使是合州国当局，亦曾考虑过要在占领地区设置军政府，不同于选择当地筹措的他国，也准备了足以达成「从外部输入」这种暴力的物资数量。

那是在侵入帝国本国区域时，甚至能在军政府的管制之下提供配给的体制，或是在排除法兰索瓦共和国区域的帝国军后，也假定过在交接给自由共和国的共和国官僚机构之前的过渡统治。

所以他们的确有预见到，伴随着战局的进展，有可能会需要对应暂时性的民生需求。

然而，他们依旧想都没有想过。

在登陆的同盟国土地上，居然得准备大量的民需谷物！

要说到有假定过的东西，就只有「援军与装备」。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订出义鲁朵雅优先的题目。

即使减少对他国的支援，也只是程度上的问题。能一面支援义鲁朵雅，也能一面在某种程度内照顾到其他地方，这是合州国当局人员的判断。

……直到驻义鲁朵雅大使馆传来「可能需要大量食粮」的通知为止。

据说在听到这道通知时，无论是谁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要说起来，也是当然的事。

「那可是义鲁朵雅耶！」

爆发出疑问的叫喊。

「他们是农业输出国吧！」

「究竟是要怎样，才会发生粮食危机啊！」

就如同官僚们惊慌失措的呐喊……义鲁朵雅是以生产各式各样食粮的丰饶国土闻名。

无论北部、南部，受到富饶农地支持的饮食文化，可说是传说性的吧。

只不过──这边得稍微做出补充。

义鲁朵雅北部与南部的气候差异很大。因此，栽培的作物也微妙地不同。

具体来说，就是相对于北部是生产大量的主食谷物，南部则是除了「自给」用的谷物外，是以作为经济作物的树木作物为中心。

是不会缺少橄榄、葡萄、柑橘类的作物吧。

以这些作物为原料的葡萄酒、加工食品，或是绵羊、山羊等等的乳制品、肉类，也有着丰富的品项。

从来就不缺名闻遐迩的名产品。

农业输出的规模，甚至不得不说是世界名列前茅的。要说有什么小问题，就是经济作物难以作为主食吧。

平时的话，是一点也不致命。

是李嘉图note也会大为满足的分工道理。

注：大卫•李嘉图，英国政治经济学家

然而，这是总体战的时代。

在不太可能极为普通的选择进口时，从北部流入大量的难民。

由于决定调用因为战争而变得门可罗雀的住宿设施，所以能提供住所。就连互助精神也不是没有。

然而，物资却生不出来。

供给减少，需求增加。食粮价格开始飙涨，甚至比恶名昭彰的帝国军魔导师的上升速度还要迅速。

尽管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军队的到来，造成决定性的缺口。

当逐渐以合州国、义鲁朵雅为中心的多国部队，为了「防卫」目的展开部署时，义鲁朵雅当局就像当然似的将储备粮食提供给军队，并试图从市场筹措补充。

同时，合州国军也基于这种习惯在意起「补给」……想用外币追加确保自己等人的食粮的话……义鲁朵雅南部的食粮价格就飙涨到天文数字的水准了。

等到他们注意到事态严重性时，物价水准已经失控成为无人能阻止的怪物。

明天会比今天卖得还要高价。

后天会比明天卖得更加高价吧。

这样一来，就必然会因为涨价预期，产生不舍得卖的心态。

加上关键的主食谷物，也连同北部的储藏设备一起落到帝国手中，导致了本来就过小的库存与过剩的需求。结果，让义鲁朵雅合州国联合司令部面临到前所未有的强敌──名为难以置信的食粮价格飙涨的生活战线。

而义鲁朵雅与合州国两国的国民，在大战爆发之后也能享受富裕的市民生活这点，也带来了坏影响。

总而言之，食粮不足的总体战冲击是无比巨大。

让得知事态的本国当局者们大吃一惊、脸色大变、诅咒老天、猝倒在地。

「义鲁朵雅南部很可能会陷入饥荒状态吗！」

就从客观且俯瞰的观点来看，合州国军的展开并非主因。

只要确定粮食匮乏，食粮价格飙涨就是时间上的问题吧。或是说，只要帝国军侵略南部的不安蔓延开来，市民为了确保食粮的行动，就自然会让价格飙涨也说不定。

是有这种可能性，但这也只是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就事实来讲，义鲁朵雅的人们与世界所看到的是，在合州国军展开部署的同时，飙涨的食粮价格。

「合州国军将食粮搜刮一空」的恶评。

顶多数万人的先遣队消耗的食粮，就数百万人口的消费量来看是微乎其微，但印象决定了一切。

但他们对于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可是无计可施。而就在目瞪口呆，惊慌失措之际，收到更进一步的恶耗。南部的一座海港都市，在帝国军的攻击之下，实质丧失机能的可怕通知。

南部的大型港湾设施全在帝国军攻击范围内的事实，也在确保运输路线安全这点上，让同盟各国面临到深刻的问题。

当然，只要将帝国军驱逐出义鲁朵雅北部，就能一次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也要能做到啊。」

就像官僚一针见血的牢骚所指出的。

「要是做得到，哪还用这么辛苦啊」。

于是，特鲁格海军陆战队中将所率领的义鲁朵雅远征军，就被卷入后勤的大混乱之中。

基于紧急展开部署的陆军，在义鲁朵雅王都郊外遭到帝国军攻击，所以海军陆战队要立刻加强他们的现有阵地，并为了稳定义鲁朵雅情势，迅速向北部发动攻势……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直到在义鲁朵雅南部的都市展开部署，设置临时司令部为止都还好。

但在途中，由于军港受到帝国军魔导部队的长驱袭击，所以紧急投入负责舰队护卫的海陆魔导部队赶往增援，严重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魔导部队的疲弊，有限的补给。

根本不是展开战略性反攻的时候啊──就在特鲁格海军陆战队中将抱头苦恼，在司令部勤务室忙着处理事务手续时，部下的军官带来这道通知。

「阁下，是本国的最优先通知。请您确认。」

「这是什么？」

看着堆在勤务室里的文件堆，特鲁格中将提出疑问。

「没见过的格式。或者说这是什么？这个一号统一格式。」

「伴随着国家战争部改编为国防部，陆、海军部也整合运用的样子。说什么要更改文件格式之类的。」

这样啊──他边摆摆手把部下赶走，边把叹息吞了回去。

「本国那些家伙，把这种文件用最优先送来啊。」

补给没有送到，只有麻烦事以最快速度飞来。

总是这样──特鲁格海军陆战队中将狠狠瞪着手上的文件。

主计负责人恭敬寄来的说明，要干脆说是太过率直的直白述说着「补给困难」这件事。

「只要正面对决就有把握获胜，但离正面对决也太遥远了啊。」

有火力。

有大砲、砲弹、观测机材与搬运卡车，就连燃料都一应俱全

只要命令下达，勇敢的海军陆战队同伴们就能北上。如果能依照海军陆战队的行事风格，就完全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军事合理性。

但要是出动，义鲁朵雅的人们就会陷入饥荒。

「我们应该是来跟帝国军交战的。尽管如此，这算什么啊？」

唉──特鲁格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载运量的问题太严重了。要是能不用载运提供给义鲁朵雅的主食啊……」

咬着嘴中的烟屁股，男人看向留在勤务室办公桌上的作战地图。

「现状下，帝国军是十三个师团＋三个装甲师团。」

顺道一提，就特鲁格所知是装备状况良好。

相对地，他们同盟各国的状况很微妙。

帐面战力虽然有义鲁朵雅的三十二个师团，以及我方的三个陆军师团与一个海军师团，但除了义鲁朵雅近卫师团外，义鲁朵雅军几乎全都赤手空拳。

「尽管有可能重新武装……」

是用来载运的船只问题。

虽说本国早就在推进船舶的大量建造，但即使如此，也没办法在瞬间提供无限的物资。

旧大陆与新大陆相隔遥远。

要越过大海的波涛，在投射军队的同时，无限量载运大量粮食的话，就将会超过某种极限。

「只要不将载运量分配给小麦运输，我军就能让二十个师团展开部署，甚至就连让数个师团登陆义鲁朵雅北部，包围歼灭帝国军主力的B计划都有办法实行啊。」

二选一。

是要载运小麦？还是载运军队？

而他虽然是名战士，但有良知的军人是别无选择的。

「……如果以军事优先，我们就会受到导致饥荒的批评啊。」

应该要牺牲可以拯救的人们，追求军事上的胜利吗？这恐怕可以说是民主军队所不想面对的那种两难困境。

「不觉得本国会准许……最重要的是，不能对民众见死不救啊。」

把香烟塞进烟灰缸，顺便在文件上签名，即使看起下一份文件，内容也依旧充满着匮乏与限制。

有船。

也能载运物资。

「明明是这样，却是这副德性。」

背负着义鲁朵雅南部，让合州国被迫承受着苦不堪言的辛劳。

既然如此──特鲁格就只能苦笑了。因为他早已预测到，帝国可能会做的事。

「……在这种状况下，一旦夺回义鲁朵雅王都或北部的主要都市，就必须有会在这瞬间对补给线造成莫大负担的觉悟吧。」

莫大的人口密集地带。

首都或大都市。

当初，合州国虽然认真忧虑着城镇战的情况，如今却基于补给站的观点，不得不担忧着北进攻势。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在应该倾诉爱意的季节　于爱巢

约会。

也就是同伴出游。

能跟妖精这么做的，没有别人，就只有自己──罗利亚是知道的。

阻碍恋情的家伙，就只能杀掉了。明明是这样，但他就只能在此纠结着自己竟会如此的无能为力。

因为，要说到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啊！

所以对罗利亚来说，杰图亚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是该扑杀的狗屎，是该从历史上驱逐出去的污泥，但这个不可原谅的罪人，又多了一道不畏于天的不正义。

在义鲁朵雅方面。

得知到杰图亚那个不可原谅的贱货，在深深疼爱着他的宝贵妖精这件事，让罗利亚打从心底、发自灵魂的震怒。

只不过，如果只是敌人，只要杀掉就够了……对于这么明确地想阻碍恋情的邪恶，就唯有专心一志的斗争了。

因为爱。

然后是因为纯情。

岂止怒发冲冠。

已经就连一道呼吸，都是对世界的不讲理与不公正做出的明确抗议。

在罗利亚的主观中，每一道呼吸，都是对成为不共戴天仇敌的杰图亚发出的诅咒，都是对远离身边的妖精发出的爱的告白。

他只是这样涂改着世界。

就某种意思上来讲，罗利亚是个纯粹的人。

姑且不论这该怎么称呼，对于在主观中谈着纯情、纯真、纯正恋爱的罗利亚来说，罗利亚是在朝着恋爱的成就迈进。

身为联邦的高位高官，他有着好几种选择与可能性，对于这一切，罗利亚都不打算自重。

当然，为了恋爱他也会努力工作。

这是为了未来。

为了两人光明糜烂的未来！

罗利亚以毅然的态度，努力在联邦内部进行协调，最终还担任起一手拿起报告书，敲响盛大警钟的角色。

「因此……只能说义鲁朵雅方面迎来了最恶劣的展开。这是帝国恶毒残暴的策略。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那个反动精神的化身，偏偏舍弃了道理与人伦，意图欺骗世界的不义不正……」

「罗利亚同志。感谢你的提议。只不过，发言的主旨不明确。」

「这个，总书记同志，真是非常抱歉……太过不讲理的事态，好像让我稍微激动起来了。」

罗利亚甩甩头，为了面对这个该死的世界，暂时调整着呼吸。

党书记局的密闭会议室里虽然空气冰冷，但要让发烫的身体与沸腾的脑袋清醒过来，无论如何都必须花上一段时间。

「……来整理一下吧。帝国将义鲁朵雅作为舞台，试图进行诈欺。」

啪地敲着手上的文件，罗利亚唾弃地说道。

「这是为了将合州国拖进义鲁朵雅方面的恶毒且合理的策略吧。虽是敌人，但还真是一坨干得漂亮的狗屎。」

只要看就知道了。

甚至不用去感受。

但由于同志们无法理解，所以让罗利亚必须不甘不愿地传授这些不懂恋爱为何物的家伙们，因爱而来的见解。

「啊，请肃静。还请各位同志肃静。没错，由于合州国的参战，让帝国乍看之下是犯了有如自掘坟墓般的蠢行……但要是以极为短期的计算来看，帝国的利益也意外地并不少。」

首先第一点──罗利亚高声喊道。

「为了救援义鲁朵雅，还有最重要的『人道救援』，合州国的船舶需求将会受到『民生用品运输』压迫吧。就结果来说，会让对于我国的外部援助，因为船舶问题受到限制。即使是帝国海军潜舰的通商破坏，也没办法对我方带来这么大的限制吧。」

有数人在恍然大悟的抬头后，随即露出苦恼神情表示理解。

联邦也一样需要「物资援助」。当然，就算没有也一样能交战下去吧。不过，一旦是痛苦的总体战，「有援助就总比没有的好」。

罗利亚特意装出开朗的声音。

「就从好处来看，就是我们的新友军『在义鲁朵雅形成』第二战线了吧。没错，第二战线确实是能减轻联邦军的负担。我们至今也一直向联合王国等同盟诸国这样再三请求了。」

但是──罗利亚在吸了一口气后，喃喃低语。

这就像伴侣外遇了一样。

尽管难受、痛苦，但还是不得不说。

「所带来的结果，和我们所希望的相差甚远。这是因为义鲁朵雅的战区狭小。要说的话，就是以要绊住帝国军来说，地幅太过不上不下了。」

不需要一一翻阅地图。

地形就是一切。

细长的半岛。

南北狭长，东西狭短。

只要跟联邦军与帝国军的广大正面图相比，就知道分成南北的两军共有战区是太过狭窄。

半岛的横幅，就是最大幅度。

是最适合集中构筑防卫线的地形。尽管如此，却很容易取得纵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

罗利亚只能语带叹息的感慨了。

「真是过分的诈欺啊。无论是联合王国、合州国，就连义鲁朵雅都会在这里与帝国交战吧。英雄般地、勇敢地，仿佛自己等人是主角一样。」

肯定会重复着一进一退的战局，得意扬扬的向联邦摆出我们也有在与帝国军交战的战友嘴脸。

不过，实际上呢？

罗利亚语带傻眼的唾骂道。

「他们只是在陪打算『茧居不出』的帝国人，跳着笨拙的吉鲁巴舞。我们这边可是在拚命跳着移动性舞蹈，渐渐感到精疲力尽，相较之下，他们是在原地踏步吧。」

与妖精共舞是很让人雀跃。

即使是罗利亚，也想在他心爱的妖精过期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跳舞、让她歌唱、让她叹息、让她娇喘，与她互诉着爱意。

然而，好死不好地。

自己所在的联邦方面居然这么无趣！

作为爱情猎人，作为导师，罗利亚可以断言。如果这世上有邪恶存在，那就是杰图亚。

为了让党内同志们对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感到气愤，罗利亚进行了告发。

「因此，各位同志。我们面临到应该是送往新形成的第二战线的资源与兵员被夺走，而且这次大战的成果还会尽数被西侧的同盟各国抢走的危机。」

满怀怒火，罗利亚一一注视着列席者，诚心诚意地说出对不正义的谴责。

「他们就像是在我们所准备的床舖上，睡走了我们的恋人。」

光是想像，罗利亚的内心就骚动不已。

啊，妖精。

啊，妖精。

啊，把我的，把应该跪在我脚边啼叫的妖精还来啊！能摘下那朵花儿的，能在她凋谢之前玩弄的人，明明是我啊！

「这是不可原谅的事！坚决地、绝对地、无论如何地！没错，无论如何地！都必须拒绝这种事！」

「罗利亚同志，你最后的意见……有点非常不冷静的样子。」

「我是心系着联邦的未来，建设社会主义的理想，世界应有的姿态，不得不变得太过担忧。总书记同志，还请您谅解。」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请教我们的内务人民委员吧。你有预测到接下来的局势会变成怎样吗？」

既然被问了，那就回答吧。

这对罗利亚来说是当然之举。

「我担心占领义鲁朵雅王都的帝国军，会在很早的时期放弃占领。」

「……这是指被合州国军夺回的情况吗？」

「是的，总书记同志。当我们在苦战中一步步地推回战线时，要是『刚参战的合州国军』在义鲁朵雅方面戏剧性的战胜，并取得『外行人』也看得到的成果时，就会在宣传战上产生非常严重的问题吧。」

爱是全能。

所以爱会胜利。

正因如此，为爱而生的罗利亚也能预见到，杰图亚这个帝国的邪门歪道，以义鲁朵雅为舞台描写的陈腐、廉价的三流戏剧，会有着怎样的结局。

「杰图亚这个混帐东西是一流的诈欺师。」

「这我知道。」

总书记同志──罗利亚说出发自内心的建言。

「我们必须贯彻将诈欺师伸出的手砍掉、喋喋不休的舌头拔掉、挖掉眼睛不准他使任何眼色的态度……不然就无法抹去世界『遭到欺骗』的可能性。」

「同志，你说得有道理，但太过观念性了。」

会无法理解，是因为他心中无爱吧。假如没有饮尽恋与爱的鸡尾酒，有过心花怒放的经验，是不会懂的吧。觉醒真实之爱的罗利亚，不得不对工作狂的上司感到些许同情。

伴随着谦虚的心情，罗利亚端正姿势。

在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后，罗利亚才终于开口说道。

「是我失礼了。就以实际上的威胁来说，无法轻视义鲁朵雅战线受到过度注目的弊害。现状下，与『帝国大使馆』息息相关的家伙们，在第三国将义鲁朵雅人民的困境散布出去的可能性浓厚，这样很可能会让救济活动的主轴移往那边。」

在运用媒体的手法、宣传战上，帝国至今以来都毫无威胁。然而，这是因为帝国想「为自己辩护」的关系。

抨击帝国的论调是完美无缺的。

正因如此，要不让「帝国的暴行使义鲁朵雅的人们饱受饥饿所苦」的话题甚嚣尘上，就以至今累积的反帝国舆论来看是不可能的任务。

啊，竟然打算白白利用我们的努力，杰图亚那个邪门歪道。

「就结果来说，对于担任帝国军主战线的我们联邦，所提供的支援将会骤减吧。加强后的合州国军会陪着帝国军争取时间，而且还会摆出主角的嘴脸。」

这是不可原谅的事。

为了阻止伴侣外遇，自己等人要在这里、罗利亚要在这里，作为联邦的意志，坚决地向帝国说不。

「我们必须在东部发挥主导权。要向世界证明，联邦才是打倒帝国的主角。必须不断表明，党才是胜利的中心人物，也是最大的贡献者吧。」

所以，他做出提案。

「我们应该要发动冬季攻势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义鲁朵雅王都郊外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率领的帝国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作为帝国军最后卫集团的殿军，一手拿着宣称是耶诞节特别配给的甜蛋酒直打寒颤，在义鲁朵雅王都前方广泛、薄弱地展开部署。

军队主力早已后退完毕。

岂止如此，就连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大半人马，都在梅贝特上尉的指挥之下，以及乌卡上校的关照之下，连同所有重装备一起踏上铁路之旅。

谭雅等人真的是最后撤收的看门狗角色。

严格来说，义鲁朵雅王都是还有留下一些担任着「占领者」的帝国军部队。只不过，就谭雅所知，这些部队也都早已做好「全面撤退」的准备。

根据命令，他们就会立刻返回北部吧。

而彻底守住他们，是谭雅等殿军的使命。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得要坚持后退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残酷配置。

当然，像维斯特曼中尉这样经验尚浅的军官是露骨地表现出紧张感。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拜斯少校这两个谭雅的副官与副队长，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然而，就只有谭雅歪头困惑。

要假定「敌人攻来的情况」，做好后退的准备的确非常好没错。然而，有必要非得等到敌人行动吗？

「喂，拜斯少校。」

「怎么了吗？中校。」

「我在想，友军几乎都撤走了。所以想慎重地把敌兵带领过来。」

愣了一下的副队长板起脸来。

「我们的任务是要防止敌人袭击。」

「这是目的吗？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是要守住友军后退的时间吧？」

「那个，是的，诚如中校所说。」

对于浮现在副队长脸上的数个问号，谭雅直接了当地回答。

「我们就主动去迎接他们如何？」

「……可以吗？」

「反正，计划都是要放弃义鲁朵雅王都。既然如此，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敌人，把主导权让给对方，也很让人不爽不是吗？还是﻿伪装成耶诞节的派对或骚动，趁机后退，要来得有把握多了吧。」

谭雅轻敲了一下手，说出计划。

「在郊外驻扎的是同盟军吗？」

「是的，好像是合州国、义鲁朵雅、联合王国的联合部队。」

「只要装作是在对他们武装侦察，让他们察觉到这里是座空城……就能把他们带过来了不是吗？」

对于谭雅说出的计划，拜斯少校盘着双手，闭上双眼。暂时沉思了一会后，他随即点下了头。

「下官觉得可行。如果是义鲁朵雅军，要诱导也很简单吧。」

「可以的话，最好是合州国军部队。」

拜斯少校不可思议地歪头不解。

「能请教理由吗？」

「是政治唷。想让合州国来拯救义鲁朵雅呢。」

咦──回应得就像是不得要领的拜斯少校，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摸起下巴。

「我记得，有在附近……确认到合州国的海军陆战队。由于有魔导部队跟着，所以只要我们出现，我想就会出来迎击吧。」

朝着就某种意思上做出正确答复的部下，谭雅叹了口气。

「他们可是一群违反国际法，还无视我的抗议的家伙们呢。」

对于像谭雅这样的人来说，像海军陆战队这样的类型是最难理解的。

是基于爱国心志愿从军，而且还会对人使用散弹枪的一群人。

在帝国军的法律解释上，可是「明文规定」这是不必要的虐待，无法容许的非人道兵器耶。

「让他们成为英雄也很讨厌啊。」

「居然说讨厌，中校……」

对于副队长傻眼的视线，谭雅以毅然的态度宣告。

「听好，我们需要的是血气方刚的小丑。虽然海军陆战队也很血气方刚……但要依照我们的意图，将那种严守军纪的战争家诱导过来，会很麻烦啊。」

唉──叹了口气的谭雅，甩了甩头。

「要抢走合州国的国旗，陪他们玩一场夺旗赛吗？」

「夺、夺旗赛？」

「只要从海军陆战队的阵地里抢走国旗，他们也会追过来吧？」

宛如在红布的煽动之下，一头冲来的斗牛般的海军陆战队们。

远比斗牛危险，远比斗牛士还要稀少的名誉与报酬。这肯定就是黑心工作吧。

啊──谭雅将差点又要发出的叹息吞了回去，放弃等待。

「去通知首都的残留部队。我们要把敌人诱导过来了。」

「遵命！」

「好啦，来举办耶诞派对吧。」

当天　同盟军魔导部队

正义必胜。

因为，这就是正义。

所以到最后，正确的我们一定能够胜利。

绝对会的。

世界得要是这个样子。

这没有逻辑，也没有道理。

就单纯只是以「但愿如此」一事，她，玛丽•苏中尉，知道了正确的自己所该去做的事情。

「友军遭到袭击了吗！」

听闻恶耗，玛丽立刻起身。

作为多国义勇军的魔导师，以及作为联合王国军所属的魔导师，她欠了合州国的海军陆战队一笔人情。在前阵子的港湾防卫战中，合州国海军陆战队的魔导师与多国义勇军并肩作战。是让帝国人发出哭诉的可靠伙伴们。

一回想起他们的脸，玛丽是怎样也没办法待着不动。

在内心冲动的驱使之下，当场冲出的她闯进司令部里。

「德瑞克上校！请下令出击！」

「……是苏中尉啊。」

一脸不悦的指挥官。他露骨地冷冷注视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听好，中尉。现在还只有收到海军陆战队接敌的报告。也没收到增援的请求。」

「是在友军遇袭的时候，坐着冷眼旁观吗！」

朝着一脸认真在抗议的玛丽，德瑞克上校依旧叼着香烟，以慵懒的态度点头。

「中尉，我们是预备部队。」

「所以就对友军见死不救吗！」

「我说啊，中尉。我们可是同盟在义鲁朵雅半岛的战略预备部队喔？」

德瑞克上校呼地吐出烟雾。

「你知道吗？我们是不能擅自出动的。在军官教育时，难道没教过保留预备兵力的必要性吗？」

宛如向小孩子解释道理一样的态度。就算玛丽露出抗议的眼神，德瑞克上校也一副不想认真理会，深深抽了一口烟的态度，严重刺激着玛丽的情绪。

「上校在成为上校后，就变得更加不肯动了呢。」

「……你想说什么吗，中尉？」

「立场就这么重要吗！是要对同伴见死不救吗！」

面对玛丽的谴责，德瑞克上校微微蹙起眉头，把叼着的香烟塞进烟灰缸里，缓缓站起。

「中尉，你有理解到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是在问你知不知耻！」

「我不会要你理解政治。但你给我搞清楚，军队可不是玩英雄游戏的地方！要是不懂，就给我滚回国去！」

「我就是为了夺回能归去的故乡而战的！」

咚地敲响桌子，德瑞克上校喊道。

「那就给我搞清楚！办不到的话，就给我滚出这里！」

「下官失礼了！」

砰地甩上门，发出就像在说真是傻眼的叹息后，玛丽一面受到无处宣泄的怒气煎熬，一面冲出司令部。

上校要她滚出这里。

既然是要她「滚出这里」，那她就「滚出去」吧。

该与做正确事情的同伴，一起去做正确事情的时刻来了。

调整呼吸，恢复冷静的玛丽，就在这时前往伙伴们聚集的宿舍。

该怎么说才好？

会有谁愿意跟来吗？

能让大家理解到我是正确的吗？

然而，只要诚心诚意倾诉就没问题。

真正的伙伴们一定会明白的。应该是会明白的，因为这是要去做正确的事。

所以──把手放在门上的她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各位！请听我说！」

首先，就从话语开始note。

注：约翰福音第1章第1节

述说的话语缠绕人心，不久后将热情注入灵魂。

他们是善良的。

志愿参与，为了行善。

为了去做正确的事，让内心充满勇气。

这是诅咒？还是祝福？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接受了她的话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抵抗她的话语。

无论如何，他们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相信。

有人毅然地选择与玛丽一起救援伙伴。

有人尽管对玛丽的邀约感到迷惑，依旧拒绝了她。

就只有一件事是确实的。

玛丽•苏的话语就有如术式一般，是足以缠绕上诅咒的声音，述说话语的本人很纯粹，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满着对世界的牺牲奉献。

挺身而出的那道身影，足以让人跟随。

正因如此，她起飞了。

在听到「滚出这里」的要求后，就依照这句话去做。

一路朝着遭受袭击的友军前进。

与伙伴们一起，朝着濒临危机的其他伙伴前进。

「找到了！进行掩护！」

朝着帝国军发动攻势，海军陆战队展开反击，双方陷入胶着状态的战场，玛丽毫不畏惧地冲了进去。

早已做好苦战的觉悟。

然而，寄托着他们意念的一击，这正义的一击，却让过去的艰辛战斗就像骗人似的，轻易撕裂帝国军的抵抗。

至今以来都难以对付的帝国军。

这些仇敌们，这些邪恶的爪牙，就在正义的呐喊与光辉之前，不像样地让队列分崩离析，四散开来准备逃跑。

瓦解的敌人还真是脆弱啊。

玛丽等人在怀着惊讶发射术式之后，就见敌人东逃西窜，只顾着拚命地躲避攻击。哪怕敌方指挥官发出怒吼，大喊着坚持下去，帝国军魔导部队终究还是害怕了吧，瑟瑟发抖着。

以配合海军陆战队反击的形式，玛丽无所畏惧地开始冲锋。就连如果是在平时，就会听到德瑞克上校啰哩啰唆的冲锋，如今也能作为撕裂敌阵的正义枪头，带领着伙伴向前迈进。

到最后，帝国军就落荒而逃了。

途中，是打算作为战利品吧。

将卷起来扛在肩上的合州国国旗丢弃，不像样地落荒而逃的帝国军背影，玛丽不停地追逐着。

是在担心她吧。

尽管受到海军陆战队的挽留，但玛丽还是一面感谢他们的好意，一面认为机不可失的持续追逐着敌人。

跟着可靠的伙伴们一起，为了义鲁朵雅的人们、为了正义、为了世界。

明白目的的战斗，还真是轻而易举啊。

如果是在平时，甚至会感到烦恼、烦闷、苦恼啊。

在少掉德瑞克上校这个障碍后，世界居然会变得这么单纯。

玛丽向前冲着。

冲过义鲁朵雅的天空、冲过蔚蓝的天空，向邪恶的帝国挥下应有道理的铁锤。

尽管帝国军有好几次坚持下来，停下脚步打算反击抵抗，但他们光是看到玛丽的身影就想要逃跑。

「不准逃！你们这群不信者！接受正义的制裁吧！」

伴随着怒火，多重显现爆裂术式。

世界遭到扭曲，扭曲的世界化为真实世界，紧接着崩溃瓦解。

在爆炸火焰之前，帝国军人们就像遭到火焰驱逐的野兽般惊慌逃窜的模样还真是痛快。

追击逃跑的敌人。

为了将他们逼入绝境，只是毫不迷惘的紧追不舍。

然后，是指挥官也终于放弃要帝国军坚持下来了吧。就连莱茵的恶魔，那个该死的仇敌，都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挥舞着手，就像贪生怕死似的落荒而逃。

不顾一切的加速，充分述说着敌人的逃跑速度。

相反地，飞过来的玛丽的伙伴们已濒临极限。这是专心逃跑的敌人与追击方的差别吧。

尽管如此，依旧赶跑了敌人……这个事实在玛丽心中点燃了希望。

达成正义的实感，让她的视野缓缓扩大。

等注意到时，她俯瞰着地表。

都市。

而且是巨大的都市。

连忙从怀中拿出地图确定，不会错的。

「……义鲁朵雅王都？」

应该是被占领的都市。

就在上空，玛丽他们将敌人驱离了。

但是，这里是被占领的市区。

尽管如此，为什么自己等人没有遭到敌方的防空砲火射击啊？

突然感到疑问的玛丽，就当场把伙伴们叫来，绕着市区盘旋飞行，看清楚地面上的情况。

然后，她察觉到了。

「……没有敌人？」

空无一人的地面。

就像漏夜潜逃般散落一地的帝国军文件，还有遭到弃置的车辆群。而该死的帝国军则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微的实感，在绕着市区往返飞行好几后，渐渐转变成确信。

在理解到自己达成的事情后，玛丽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没有驱离帝国军的实感。

那些邪恶的家伙们，一直、一直都很狡猾。

是无可救药的卑鄙，恶毒。

而自己的这双小手，要对抗邪恶是太过无能为力了。

明明总是一直懊悔着不应该会是这样，过着独自泪湿枕头的日子。

「……解放……了吗？」

尽管如此，只要有正义就能做到。

伴随着荣耀、伴随着自尊、伴随着决意。

只要做正确的事，无论是再怎样别人认为做不到的事，自己，还有自己的伙伴都有可能做到。

话说回来──在与伙伴们互看一眼后，注意到手上有着从敌人那边夺回的合州国国旗。义勇兵之中，也有许多来自合州国的伙伴。

「我们就将这面旗帜，我们夺回来的旗帜挂起来吧！」

玛丽决定了。

拿着合州国的旗帜，玛丽冲向市区的中心。

杳无人迹的静谧街头。明明是耶诞节却一片寂静的街道，还真是寂寞吧。原因明显是因为占领者的存在。

只要看就知道了。

因为到处都能看到像是帝国军的海报与标志，令人不愉快地主张着存在感。而怎样都难以原谅的是……那面格外醒目地高高挂在都市中央的帝国国旗。

邪恶的象征。

仿佛君临在人们的平稳生活之上的傲慢旗帜，让玛丽的情绪在这瞬间深深地沸腾起来。

「那是错误的。那个是……错误的。」

错误就必须更正。

错误的存在是不可饶恕的。

不可饶恕的事物，是不能存在的。

必须让帝国、让邪恶，从这个地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必须让它们消失。

这正是更正错误的唯一之道，是让世界取回秩序与和平的稳健方法。

所以，玛丽挂起旗帜。

正确的旗帜。

将错误、将不正义、将虚﻿伪驱逐的旗帜。

作为义鲁朵雅广场的解放者。

啪地拿起旗帜。

宣告帝国时代结束的旗帜。

宣告义鲁朵雅王都解放的旗帜。

「我们决不会输！」

向世界，宣告正义。

「向帝国，宣告毁灭！」

当天　帝都

电报的电磁波，将远方发生的事情，轻而易举地传送到帝都。

当这则通知送达帝都的心脏部位，在帝国军参谋本部里摆着架子的杰图亚手上时，正好是他在与康纳德参事官一起愉快抽烟的时候。

不幸闯入这个在吞云吐雾地品味着已故卢提鲁德夫的珍藏雪茄，一手拿着咖啡谈论外交的空间之中的闯入者，是副官长乌卡上校。

「阁下，有急报。」

对烟雾弥漫的室内微微蹙眉的乌卡上校，递出一张纸片。一面收下，一面说着「连看都不需要呢」的杰图亚上将问道。

「是义鲁朵雅王都被夺回了吗？」

朝着微微点头的上校，杰图亚吟吟微笑起来。

「辛苦了。」

「下官先告辞了。」

目送着理解状况的部下乓地关门离去，杰图亚上将缓缓地换脚跷着。他那享用着雪茄，不时仰望着天花板愉快嗤笑的模样，姑且不论历史书籍，如果是小说，的确足以作为邪恶首脑在后世声名远播吧。

「……义鲁朵雅王都会是很棒的耶诞节礼物吗？相当恶毒呢。」

「并不是特别选这一天的呢。」

「姑且不论日期，而是意图如何。」

「康纳德参事官，听你这么说，让我感到很遗憾。」

抚着下巴，瞇缝着眼，杰图亚上将夸口说道。

「世界想要作一个美梦。」

「你难道不会是恶梦吗？」

面对康纳德参事官就像喃喃自语的指摘，杰图亚上将露出自然的苦笑，同意似的点头。

「你说得没错吧。就连我也这么觉得。」

「那么，自称是同盟的那些家伙为何会上这种当啊？」

「你搞反了喔。不是我想欺骗他们。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被欺骗唷。无论是谁，都想要一个简单易懂的构图。」

因为──缓缓放下雪茄，杰图亚上将敞开双手。

「正义战胜了邪恶的帝国。真是简单易懂的构图……因此，他们是在欺骗自己，自己要被欺骗的。」

我没说错吧。

笑咪咪地。

温柔地。

干脆开朗地。

就像在歌唱似的，杰图亚上将窃笑起来。

「既然世界想被欺骗，那就让我来欺骗吧。」

（《幼女战记⑫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结束）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感谢你一口气买了十二集。你正是真正的勇者。

然后，各位好久不见。

久疏问候了。没想到居然能达成在二月连续出书的伟业note，我是カルロ。

注：此指日文版出书状况

这可不是错字唷。

是事实。

我在二月连续出书是客观的事实，这当中不存在着任何谎言，没有任何错误。虽然不是在同一个二月连续出书，而是隔了一年。

当然，这当中存在着迫不得已的事由。

我是会善尽说明责任的カルロ，就连使各位久候多时一事，也会让各位能够理解地在此进行适当且详细的说明。

就官方说法，我想表示二○一九年太热了。

尽管想在夏季结束之前写作，但天气太过、太过炎热了。由于只觉得是夏天的酷暑持续不断，所以要是朝着名为夏季结束的截稿日工作，就会变成这样了。

我确信在经过这番说明后，大多数的读者都已经能够理解了。但要进行非官方说明的话，那段期间有点忙也是事实。

虽然所有的创作者都能这么说，但我们就像是天鹅这种优雅的生物。所以，很少有机会让外人看到我们在水面下拚命划水的模样。

然后，往往是以翱翔天际的形式……或是根本飞不起来，所以非常辛苦呢。

要是像这样为了不抵触保密协议写得暧昧不清，就会有出现「幼女战记动画第二季无望了吗！」的奇怪反应吧，这我早就预测到了。就算要我为证词宣誓也行，但这是两码子的事。

在Twitter等社群网站上听到有人问「后续呢！」是我最开心的事，也是让我心急如焚的事。

因为幼女战记的动画，我也只是苦苦等待的其中一人。为了总有一天，能再度在动画上向各位读者问好，我会继续一步一脚印地在小说这方面上努力。

由于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以这种预定非常不明确的形式告知，真是非常抱歉，还望各位读者能不要嫌弃。

那么，虽然都写到这里了，不知各位读者觉得第十二集如何？

是很有轻小说风格的王道展开。一下子与朋友约吃饭，一下子打电话询问香槟品牌，作为有缓有急的日常篇幅，还望各位读者能够喜欢。

同时也有种大叔们稍微抢走主角戏分与的印象，虽然我很喜欢帅大叔，却也深深反省了。

自下一集起，我会做好心理准备，以幼女担任主角的轻飘飘日常故事为目标，埋首工作的。

此外，本集在与责任编辑的商量之下，让カルロ的说明文恢复到四页了。要是受到好评，我打算从下一集起继续扩张。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最后，我要在此向提供协助的众人表达谢意。

担任设计的桐畑大人、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筿月大人，这次也很感谢各位的协助。

然后，对于各位读者们。

我要在此表达由衷的感谢。各位支援的话语，还有最重要的一句「好有趣！」不晓得带给我多大的力量啊。

最后，我要为让各位久候一事赔罪，并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的关爱。

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二○年二月吉日
カルロ•ゼ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