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

戰記

11

Alea iacta est

[作者]カルロ·ゼン/[插畫]篠月しのぶ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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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カルロ·ゼン

插画：篠月 しのぶ

译者：薛智恒

图源：海

录入：能卖萌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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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幼女在暗中活跃。

继续战争何其愚蠢，任谁都心知肚明。

但即使议和派的雷鲁根赶往义鲁朵雅拚命进行外交谈判，

卢提鲁德夫上将也仍然针对失败时的情况，暗中策划着预备计画。

而提出异议的盟友──杰图亚上将侍奉着必要的女神。

认为：「障碍物就必须排除」。

义务。

必要。

友情。

在这场总体战中，就连何为正确都已不得而知。

昨日的正义，是今日的不正义。

尽管如此，这也全是为了祖国的未来。

CONTENTS

第壹章 萌芽

第贰章 回忆录

第参章 事故

第肆章 转机

第伍章 舞台

第陆章 冲击

附 录 外交相关图

第壹章　萌芽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东方方面军司令部／杰图亚上将勤务室

「我看过预备计画的计画书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疯了吗？没有误把玩骰子时的笔记纸拿给我看吧。」

杰图亚尽管特意装出冷静的态度，这句话还是说得微微颤抖。眼前这家伙如果是平时的他，说不定会察觉到这件事。

但如今的卢提鲁德夫脸上却只有露出困惑。

混帐东西——老人在心中抱怨。

「我就直说吧。这是什么？你是为了什么写出这种东西的。」

「为了避免败北。这用不着我说吧。」

他所述说的内容，是赌上帝国未来的计画。

既然如此，就该感到兴奋才对。

年轻时与誓言从军报国的友人一块述说的未来消失到何处了。自己为什么得要反驳相信是刎颈之交的友人所说的话。

杰图亚这名上将压抑着油然而生的疑问，就只是基于对帝国的义务，机械性地向相信是友人的那名男人发出谴责之声。

「一旦外交谈判失败，就要发动预备计画，还真是惊讶。确立军事独裁，立刻对义鲁朵雅攻击会是解决对策？」

杰图亚朝着那个一本正经地点头的笨蛋，丢出发自内心的疑问。

「你这是打算解决什么？」

恐怕对职业军人，而且还是能直接窥看到核心的参谋本部内部的军人来说，帝国这个国家的命脉正在枯竭是所有人的共识。

如此相信着。

所以不论是自己还是他，才会像这样为了寻求活路，让事情在最低限度的失败之下结束而苦苦挣扎着啊。

直视着友人。

吾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到底是在玩弄怎样的道理？

「阻止最快迎来的破灭。义鲁朵雅的旧伤要是不处置的话，很快就会裂开吧。」

杰图亚微微抬起头。

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甚至令人忍不住湧现期待。

「能够避免破灭，你是这样定义的吗？」

「应该要去避免，我是这样理解的。」

不是能够，而是应该。

不是在说「做得到」的可能性，而是「但愿如此」的愿望。到极限了啊——杰图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帝国已不再适用理想论的窘境，不就是催生出「预备计画」的主因吗？

尽管如此，旧友却——

那个笨蛋却——

「事到如今，还在说理想论啊。卢提鲁德夫，你该不会是开始把愿望与预测混淆了吧。」

「杰图亚，有上万人在我们的指导下死去……我们不得不承认错误。而且，也不能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必须得竭尽一切万全的手段。怎能让他们所相信的愿景毁于一旦……」

相信胜利而死去的将兵。对他们的愧疚之情，也深深苛责着自己。

尽管如此，就算是这样。

老人伴随着苦恼斩断依恋。因为副战务参谋长，必须得是帝国最为精通国力状况与物资动员情况的人。

对帝国来说，胜利女神早已无法触及。

啊啊，那个该死的女神。是用希望的蜜糖迷惑我们，最终将故乡引导到地狱深处啊。

「我愚蠢的友人，给我听好。你所追求的女神就只是一道幻影。花心可不好喔……你难道忘了与尊夫人之间的深情热爱吗？」

「我将私人的自己与军人的自己分得很清楚。再说，我可不曾搞错占据我内心的对象。」

「虽然你这么说，但似乎是苦苦迷恋着无益的恋情啊。」

「国家是这样规定的。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善尽职责。」

啊啊，是这样啊。

失望，或是近乎绝望的叹息。

誓言成为国家之仆的友人，会为了莱希不择手段吧。这虽是出色的爱国心，这份爱却是不想失去一切的迫切呐喊，让人悲从中来。

状况明明已经让我们别无选择了！

「就看在你我的情分上，让上将阁下给你一个忠告吧，卢提鲁德夫。」

「喔？愿听其详。」

「……赌博欠下的负债，没办法申请破产喔。你有想过攻打义鲁朵雅会失去什么吗？要是还有这种余力，就给我交到东部来。」

紧迫的战线。

慢性缺乏的将兵。

不足的物资。

「哪里还有余力去杀害义鲁朵雅这名外交中介人啊？我们明明就只能基于帝国的现状谈论了吧。」

换言之，帝国现在就只能看准着破灭，讨论善后处理了。杰图亚怀着愧疚之情在心中抱怨。

如今不是该谈论胜利，而是该从容地谈论失败的时候了。

不过，帝国还没有结束。

国破山河在。

就算莱希灭亡，只要故乡还在，我们就能将最后的希望与情感寄讬在下一个莱希上。我们该守护的、军人该效忠与侍奉的对象，终究还是故乡。要为了今日，将故乡的明日全都推入战火之中？

罪人是要怎样成为爱国者啊。

「……这你难道不懂吗？卢提鲁德夫。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朝着伴随着内心纠葛苦恼的自己，旧友忽然笑了。

「你有话就直说吧。凭你我的交情喔？」

他一如往常的话语，令杰图亚展颜舒眉。

「……只要立场改变，该说的话也会改变。这是艰难又没意义的道理，但也是事实吧。」

「这还真是惊讶啊。是要我用敬语跟你说话吗？还是直来直往的好？」

旧友以中将在与上将对话时显得太过轻佻的语调笑了起来，被拱为上将阁下的自己就像是要他别干蠢事似的耸了耸肩。

「反正因为我晋升了，所以你也会收到任命书吧。既然如此，就视为同阶之间的对话也无所谓。」

「虽然不是我在自夸，但你说得没错……消息还真灵通呢。」

「就只是想像过官僚机构的想法罢了。这种情况……要说是『调整』与『平衡』吧。」

卢提鲁德夫虽然缄默不语，但只要看他的表情就一目了然。能看出他有以他的方式同意这件事。总而言之，也就是对自己步步高陞的地位感到羞耻。

只不过，自己可是早他一步因为掌控东部的必要性，基于政治理由获得「便宜将军地位」的人。

而且，做出安排的还是眼前这名男人。

东方方面军的黑幕杰图亚上将！还真是惊人的邪恶啊。就算要补上一句「军阀主谋者」的评语也行。

只是——老人自嘲。

谁会想要这种晋升啊！

年轻时要是知道会有这种未来的话，就不会去梦想了。

凭着年轻的特权，曾经相信过。自己会是作为开创莱希帝国未来的领导者，即使是非主流派，只要能凭实力撬开参谋本部的大门，就有望在军中飞黄腾达。

即使成为肮脏的大人，心中也还是有某处这么期盼着。认为只要胜利就能美梦成真。

准将时代，追求着胜利。

少将时代，几乎掌握胜利。

中将时代，苦苦迷恋着胜利。

过去的时光还真是美好啊。

跟现在相比，就只能叹气了。战败处理时的上将阁下，完全是惨不忍睹的荣光余晖啊。

令人深深感到命运的残酷。

「我就作为肩膀上挂着便宜星星的前辈，对得到肤浅星星的旧友发出由衷的恭贺吧。」

用恭敬包装着委婉，向旧友寄送出挖苦的话语。应该有权利向他抱怨吧。

「恭喜晋升上将，卢提鲁德夫。原以为我是帝国军政史上晋升理由最为肤浅的上将阁下……但这个最底层的地位要让给你了。」

「是战争的错。」

坚决不承认自己有错的反驳，很有旧友的风格。尽管有部分因为战争的艰难而改变了，但根本的个性还是一样啊。

既然如此，自己的回答也像是早就决定了。

「没错、没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拜此所赐，像我们这种不太受帝室、政府喜好的非社交性军人专家，才能歌颂着我们人生的春天。」

「这算是春天？」

「黑死病的春天。怎样？脑袋清醒了吗？」

堆积如山的战死者。

耗费掉的国家岁出。

帝国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无所获的下场。只要是有着正常感性的将校，任谁都不得不愁眉苦脸。

不对，这是身为爱国者，不论是谁都应该唾弃的现状。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忘记。

总体战的火焰，燃烧的是拥有未来的年轻人。

为了「继续战争」这个手段，作为祭品而尸横遍野的当事人们，不能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这是为了什么而牺牲，是要追求怎样的目的啊。

就算会被说是失败主义者，也不能不去想。

「是要化为骸骨，伴随着轻快旋律不断跳着骷髅之舞吗？还是差不多该考虑收拾行李，返回坟墓里了？」

杰图亚隔着司令部的简朴桌子凝视着旧友的眼瞳……同时不得不祈祷。友人能将敞开到无法如愿的双手收回。

「我们可是帝国军的上将阁下。就算说我任性，但不论你我，都有决定这么做的权利不是吗？」

杰图亚自身也已经不可能再假装相信自己是个善人。

但就算是恶人，也能为祖国着想。为祖国的未来着想，为故乡的安宁着想。总而言之，思考事情的结尾是我们的义务。

结束的方法。

理想的落幕形式。

也就是说，该如何降低帝国这个国家在临终前的痛苦啊。

杰图亚这个「政治军人」已经开始在考虑这种事了。而他投出言语与视线的前方，是一名默默抽着雪茄的男人。

那么，旧友有何想法——怀着这种心情注视到的是一张憔悴脸孔。

「……杰图亚，我也承认现在很痛苦。祖国正处于困境吧。」

但是——那个叼着雪茄的笨蛋，竟一脸做好觉悟的表情说道。

「『莱希的上将』不许诉苦。不论你我，都只是在追求胜利的装置里的一块零件。」

「甚至足以让你夸示着用年轻人尸体堆起来的星星吗？卢提鲁德夫。」

「我承认自己杀死了许多人。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输。就算败北是必然的，也没有道理要乖乖吞下去。我们可是帝国军人。不过就一两个必然，怎么能不想办法颠复啊。」

啊，该死。

这是正论。

老人微微苦笑，就像在掩饰绝望般的摇了摇头。

「……是死者的帝国吗？卢提鲁德夫。」

想作为一名善良的个人赢取帝国的未来是很好。但可悲的是，以要享受「如果、或许」的议论来说，现实太过残酷。

而很不幸的，自己与他都是「将军阁下」，是位高权重，在后方耀武扬威的无能同夥。考虑到时局与情势，明明就无法避免谈论败局，却断然地拒绝败北。

这是对现实的反叛。

参谋将校就连道理都想要扭转。

然而，却没办法无中生有。

这是就算靠著名为参谋将校的魔法师施展魔法，也无法实现的奇迹。如果期望着无法实现的奇迹，参谋将校这个人种就必须得保持清醒。

尽管如此——

「你追求着胜利。所以才打算在『还有办法排除』义鲁朵雅这个『未来的威胁』时发动攻势啊。」

看对方微微点头表示没错，杰图亚上将就向他丢出一句忠告：

「卢提鲁德夫，你可以认为义鲁朵雅在我们败北之前都会保持中立。他们或许是狡猾的风向鸡……但国家理性比我们还要正常。预备计画的对象应该要侷限在本国那群不明事理的家伙身上。」

「所以就要对义鲁朵雅这个威胁置之不理吗？你太过于把义鲁朵雅视为交易对象了。义鲁朵雅也是一把刺在帝国侧腹上的短剑喔？给我考虑到地理状况。」

「你说得确实也有道理……」

一面微微点头，一面在心中补上一句：「这只不过是尚未来临的败局啊。」

正因为如此，担忧才会突然膨胀开来。

要是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无法放弃「胜利」的话，「预备计画」的风险就未免太高了。

国内指挥系统的单一化，以及借由攻打义鲁朵雅确保南方安全的战争指导。

尽管很有道理，却严重地背离现实。

「这难道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吗？」

「……要是这样的话，就去做出能吃的大饼。这就是参谋将校吧。」

杰图亚上将就像同意似的点头，同时脸上也开始表露出心中那股无法说出的反感。

光是现在就有极少部分情报洩露的疑虑在了。

要是所担忧的情况是事实，尽管不知道是暗号、通敌者，还是失误……都会让帝国背负上过多的限制战斗吧。

在这种情势下，要是「胜利至上主义」深植到参谋本部的枢要之中——就难以再靠寻常的手段修正轨道了吧。

哎呀、哎呀。

神呀。

祢这该死的混帐。

把祈祷还来。

把希望还来。

什么残酷的命运啊。

玩弄人心的愚者啊。

祢这家伙。

要是某种超常的存在打算消灭帝国的话。

很好。

很好——再度笑了。

做好觉悟了。

本来就有着要为了故乡沦为畜生的觉悟了。就不惜变成卑鄙小人吧。

朋友啊，请原谅我。

「好吧，我们聊过头了。你是为了关于『预备计画』的事才亲自跑这一趟的。而且还带着我一手栽培的部下……就让我们来讨论实务上的事吧。」

若无其事地看过去后，就见到男人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虽然是个好家伙。

「我想让她同席，没问题吧？」

「当然。」

「提古雷查夫中校，进来！」

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的怒吼连在候客室都听得一清二楚。那道声音很宏亮，但对谭雅来说也是带来问题的声音。

……逃避现实是无益的。

她站起身，条件反射地将厌烦情绪收到表情底下。

人类是社会性的动物。早就戴惯面具了。在戴上认真的表情后，谭雅就作为十分严肃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小跑步起来。

对于长官的呼叫，她一直都是机敏对应。让上级等待是百害而无一利。尽管动作迅速也还是恭敬地敲响司令官室的门，一如预期地传来很不耐烦的声音催促她入内。

好了，先深呼吸。

一推开门，就以适当的声量俐落问候：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然后在依照教范做出一连串敬礼动作时进行侦察活动。

室内的气氛……离最糟只有一步之遥吧。火药味太重了。

尽管能预期到在踏入室内的瞬间就会充满紧张感的事实……但这比想像中的还要过分。

直觉地感受到这里的气氛很糟糕又危险。心情冷静不下来。宛如遭到敌人奇袭之前的氛围。

真想掉头就走……正因为办不到，所以谭雅才会用格外有精神的态度开口询问：

「请问有何事交代。」

配合询问的动作，首先该确认的是两位长官的脸色。

很遗憾的，由于两位都是怪物，所以难以看出内心想法……但姑且就跟往常一样。不过，桌上的菸灰缸却透露着NG项目。

卢提鲁德夫阁下是雪茄。这跟往常一样。

但杰图亚阁下的菸灰缸就糟糕了。用香菸量推测长官的心情是非常简单的手法……但就从他不仅没抽雪茄，还拚命把廉价军菸往菸灰缸里塞的情况来看，是露骨的「不耐烦」。

谭雅带着不好的预感，特意端正姿势。

笑咪咪的杰图亚阁下虽然乍看之下是在笑，但还是认为他实际上是在生气会比较安全吧。就谭雅所见，是还不到盛怒的程度。因为他还没把菸灰缸翻过来，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把菸蒂塞进菸灰缸里的动作很规律。

是冷静的愤怒吧。

就算是这样，心情依旧很不好。可说是超乎预期的程度。似乎是老交情的卢提鲁德夫阁下如果有注意到这点却特意无视的话……这也让人感到微妙的不和。

当长官心情不好时，询问他心情如何是蠢蛋做的事。于是谭雅特意闭嘴，作为专家保持着立正站好的姿势，接受杰图亚阁下就只有语调平稳的询问。

「中校，部队的状况如何。」

「我的部队大致上还能发挥战力……但根据阿伦斯上尉的报告，装甲部队在领取新型战车后，战力实质上算是减半了。」

谭雅的答复，出乎意料地让卢提鲁德夫上将叫了出来。他带着意外的表情，在放下雪茄后插话提出疑问。

「你说减半？」

「装甲战力有着堆积如山的早期故障。要是行驶系统令人不安的话，就会扼杀掉沙罗曼达所擅长的速度了。」

「……有到这种程度？」

似乎是无法想像的样子，他的询问中带着疑惑的语调。这还真是偏离现实的询问吧。看来卢提鲁德夫阁下这位住在云端上的人，担任参谋本部勤务的副作战参谋长阁下，似乎不知道「东部的现实」。

这些所谓的新型装备，一直都有着堆积如山的新问题。更何况在东部，战车的发展就有如恐龙进化般的非常快速。

「喂，卢提鲁德夫。你果然是待在后方勤务太久了喔。」

「什么？」

上将阁下之间的对话，才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既然杰图亚阁下微笑不语，谭雅就领悟到自己无法避免要负责说明了。既然无法逃避，就只能认命接受。

就谨言慎语，以专家般的语调说明吧。

「不仅装甲要加厚，要朝大口径发展，还执意要增加主发动机的动力输出。如果这个也要、那个也要的话……会牺牲信赖性就是必然的事吧。而且战车的吨位也会跟着增加。这是不得已的趋势。即使再怎么努力轻量化，也有个限度吧。」

然后，也没有确实的证据指出这种「重得要死的战车」能在联邦领内的荒野上行驶。但这件事即使不说，房间里也没人会误解。

卢提鲁德夫上将彷彿呻吟般叼着雪茄，让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就承认吧。我的经验有偏颇之处……中校，就从长期待在东部的贵官经验来看，装甲战力能有多少期待？」

「秋季的地面还算可以吧。尽管下雪也很麻烦……但跟春季的泥泞相比，应该还能保持一定水准的机动力。」

不过，就一如阿伦斯上尉一针见血的抱怨。对谭雅来说，她不得不全面性地提出警告：

「就根本来讲，请理解这是吨位与行驶系统的问题。作为我方战车变得强大的代价，让行驶系统具有着脆弱性。季节对我方装甲战力的影响是前所未有的深刻。」

「会陷入泥中啊。我会记住的。」

作战家一脸凝重地点头，战务的老大以从容态度微笑着。虽说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但也一直都是这种组合为谭雅带来问题。

「好啦，既然对副作战参谋长阁下的教导结束了……提古雷查夫中校，閒聊就到此为止，让话题回到实务上吧。」

要是能干脆继续岔开话题，让自己回去的话……她将这种懊恼封印到内心深处。谭雅十分严肃地注视着杰图亚阁下的眼瞳。

啊啊，不妙。

「我想请教贵官关于战力的事。」

「是的，请尽管问。」

尽管非常恐怖……但杰图亚阁下的语调十分平稳。眼睛和蔼瞇起，就像在休息似的放松肩膀的力道。

而且还摆出一副从容的态度！

宛如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老虎，可怕到让人不禁如此猜疑。

「不满就只有这些吗？」

连催促她别客气的语调也说得十分温柔。一副就像是会听取部下意见的好长官态度，让人不知不觉地畅所欲言。

但是，千万别上当。只要看他的眼珠就知道了吧。尽管笑瞇了眼，眼神里却不带着一丝的笑意。

表面上的言行举止都很平稳，骨子里却在冷静透彻地「观察」自己。

要是被这种像是在确认实验动物反应般的视线盯上，心中难免会感到怨言。

能带着笑容回答吗？非常困难。就连跟随他的时间相对较长的谭雅，也在这瞬间迟疑着该不该回答。

不过，既然无法沉默，就只能像只调教好的宠物乖乖表演了。

「下官是要对砲兵的砲弹储备量提出警告吗？还是该对无法充分提供运送砲弹的马匹发出怨言呢。或者是对航空魔导师的补充表达抗议吗？」

「还有吗？」

「下官对航空舰队的展开速度过慢存有怨言。应该保证好的高空掩护再三中断，让战斗群面临到必须得独自进行防空战斗的局面，这是下官想补充的事实。光是本来说好却沦为空头支票的增派部队，就足以再编成一个战斗群了，不知阁下对此有何高见？」

「很好，也就是说，跟往常一样啊。」

他若无其事地答复，谭雅忍住呻吟微微点头。就在这时，从旁插入一句彷彿很意外的叫声：

「等等，这不是一堆问题吗？」

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的困惑表情还真是罕见。然而，光是这位大人在听闻前线的实际情况后露出这种表情来，就足以让谭雅感到毛骨悚然了。

「在东部，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算很好？」

「没错。」

朝着哑口无言的副作战参谋长大人，杰图亚阁下一脸愉悦地继续说道：

「正常的指挥官与正常的老兵。沙罗曼达可是个让人垂涎三尺的宝库啊。会让人深深地想把他们调走呢。光是没有立刻解编，把人调到其他部队担任基干人员，让整个大队名存实亡，就已经算是特别优待了。」

就算被长官用眼神询问：「没错吧？」谭雅也只能无言点头。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虽然精悍，却毫无补充的头绪。相对地，却拥有大量的资深老兵。光是没有解散，倒不如算是好待遇了。

……这也能说是习惯已久的困境吧。

「卢提鲁德夫，你作为前提的东部的安宁与秩序，实际上就是这副德性。你能明白光是维持就已经到极限了吧。」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我向你发誓，已经无法再靠花招撑下去了。就连现况都是在如履薄冰。」

长官们的对话，是就现实的认知在谈论着极限状况。待在这里会感到高兴的人，顶多就只有历史学家吧。

而且，还想再加上「后世的」这个但书。

上司在不如意时，往往会对部下提出无理的要求，光是一个人就是灾难了吧。更何况蹙起眉头，抽着闷菸的老大有两个人了！

虽然不用说也知道，但谭雅无处可逃。

就只能一直待在这个烟雾弥漫的空间里，端正姿势等待着上司的交代。

要是能放她走的话，会有多么让人感谢啊。

不过吞云吐雾的长官们，总是不肯实现谭雅的希望。

带着钻牛角尖的表情终于开口的人，是卢提鲁德夫上将。

「关于预备计画，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好啊，卢提鲁德夫上将。就凭你我的交情，有话就直说吧。」

就是现在——谭雅趁着这个时机特意从旁插话。期待着自己也有万分之一的幸运。

谭雅温顺老实地，以该说是严谨耿直的语调乞求慈悲。

「需要下官同席吗？」

不过是个参谋中校，给我滚出去——期望这句话带来的慈悲，会是过分的愿望吗？就像是在证明这个世界没有神一样，参谋本部的主谋者们这不是温柔地微笑起来了！

杰图亚阁下就像是要她别担心似的默默微笑着。而卢提鲁德夫阁下则是破颜一笑，伴随着残酷的话语拍着自己的肩膀。

「反了，中校。贵官可是参谋本部一手栽培的部下喔。实际执行的可是你们啊。」

这是个太过愉快，足以让明哲保身的内心惨叫起来的提案。

预备计画的「实行部队」？啊啊，该死的混帐。

「……该说是下官的荣幸吗？」

作为被捲入麻烦事的立场，是要她怎么能不抱怨几句。尽管如此，也还是因为立场的关系，只能说出暧昧的怨言。

当然，她有在脑海中拚命摸索拒绝的借口。

古今中外，不论怎样的借口都好。

只要能避免在麻烦事上当场签名同意的话，不论是怎样的借口，谭雅都愿意拥抱。这是卡涅阿德斯船板。哪怕要对共产党做效忠宣言，她也会在口头上照唸不误。

然而，却没有救赎。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这种东西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看来贵官不太想答应啊。是没有意愿吗？我可是打算让贵官负责一个荣耀的任务喔。」

听到瞪着自己的卢提鲁德夫阁下这么说，谭雅一时之间难以决定自己应有的态度，不知所措。

从明哲保身的立场来看，应该要说NO。

她有着大量不好的预感。

但是，身为政治动物的谭雅要逃走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她十分明白，不论就文化符码、还是组织符码来讲，这都是自杀性的行为。

在这个不得不让脑袋当机的矛盾之前，谭雅痛恨着世界。这一切的一切，肯定全是存在X那个恶意的化身在作祟吧。

而挽救事态的一直都是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则是指谭雅可靠的上司杰图亚阁下。

「喂喂喂，卢提鲁德夫，是打算逼部下说出自己想听的答复吗？你无能到会要求部下阿谀奉承的地步了？」

他从旁打出一发强烈的掩护射击。

尽管让人感激不尽，可悲的是，卢提鲁德夫阁下也摆出丝毫不肯退让的态度。

「闭嘴，杰图亚。这是不得不问的事。」

不想听。不想被捲入。更进一步来说，打从心底对麻烦事的邀约敬谢不敏！

「考虑到服从的义务，这会是个不愉快的任务吧。我能理解你必须得抛开内心的纠葛，但你要是不答应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言词还真是可怕。这句话只可能会是导向无情结论的领航员啊！

狠狠瞪来的双眸中带着决心。

啊，该死的。这是确信自己是正确的眼神。是自己所讨厌的存在X与其同类们的那种眼神！

「我能理解，也允许你犹豫。不过，这是必要所下达的命令。」

你要是不同意可就伤脑筋了——就算受到这种眼神注视，谭雅也想猛烈地主张自己也很伤脑筋啊。

无法说出想说的话，还真是让人充满压力啊！

「阁下，这是必要的问题吗？」

必要的奴隶，或是必要之神的虔诚信徒。

在帝国军这个社会团体里，参谋将校这个阶级无一例外，全都同意受到理论与义务的枷锁束缚。

就算若无其事地向杰图亚阁下投以求助的视线，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也像是要阻止似的长篇大论起来。

「我是迫于必要，才会将此任务分配给贵官。我尽管不吝于听取贵官的意见，但事到如今，除了默默遂行应尽的义务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回应莱希的请求，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吧！」

让人立刻明白他恐怕不会接受反驳的回话。这样一来，谭雅就只能保持沉默了，但沉默往往不是金，而是镀金。

该开口反对吗？

或是该立刻冲去找宪兵吗？然而，要是参谋本部已掌控住宪兵的话呢？

谭雅备受内心的纠葛煎熬，不过她所盼望的救赎之手，就在此时从旁向她伸出。

「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呢。」

「你说什么？」

卢提鲁德夫阁下一脸意外地看向一旁，杰图亚阁下则是提供他一张十分难看的脸色。

摆手要他冷静下来，帮忙制止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模样，还真是可靠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觉得如何。贵官的战斗群在接获命令后，有办法残忍无情地镇压帝都吗？比方说，有办法朝反抗的友军开砲，蹂躏他们吗？」

更正！

没救了！

希望急转直下坠入地狱深渊。

这句询问，老实说就连是不是援手都非常可疑。毕竟就谭雅所知，他们好像有办法这么做。坦白讲，他们恐怕是确实能做到。

虽然杰图亚阁下可能不清楚……但在长年相处之下，谭雅有自负对自己的部下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们会「绝对服从命令」。顺道一提，他们甚至还兼具着「不挑敌人的战争狂气质」。

这是战时状况下的美德吧。

只要自己指说那是敌人，他们就会忠实执行所要求的命令！即使目标是宫殿，也很可能会毫不迟疑地射出雨点般的术式！

出色的纪律？出色的服从？这种部队是谁训练出来的！就是自己啊，该死的！

「这是贵官的部下。我想听贵官毫无忌惮的意见。」

杰图亚阁下温柔地把话题丢过来，但是该怎么说啊。老老实实地一吐为快？不可能。这是云端上的人在谈话时，有如蜘蛛丝般垂下地狱的救赎。没有不去抓住的道理吧。

「……失礼了，能让下官考虑一下吗？」

瞥见过去，就看到一脸不悦的卢提鲁德夫阁下，以及一脸满意的杰图亚阁下，这两张对照似的表情。

看样子，前者想要谭雅说能够开砲。后者……该怎么看？能相信他毫无意愿的态度吗？还是说这是确认思想的踏绘？

「中校，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会催促贵官吧……但你不用理他。」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贵官不理会我也无所谓。这种时候，贵官就作为作战指挥官，毫不迟疑地说出你坦率的判断吧。」

啊啊，混帐东西——谭雅在真挚地进行沉思的演技背后悲叹着。就算说出十二打的抱怨，也吐不尽心中的怨言。

垃圾处理券在哪里？想把怨言打包起来大量废弃︹注：在日本，单边超过三十公分的垃圾（不包含大型家电）不能直接丢弃，需要买垃圾处理券并预约回收︺。

「还请不要太过欺负下官。」

这完全就是职权骚扰。

对有着转职愿望的谭雅来说，要是允许的话，真想现在就直奔劳基署。但可悲的是，莱希的帝国军人就连无能而且是现状追认型的劳基署都没有。

啊啊，劳基署。劳基署啊！

亲爱的劳基署啊！

我在异世界的最前线，苦苦思念着各位啊！

谭雅一面发出对热爱市场的自由主义者来说屈辱至极的告白，一面为了面对这个严苛的现实重新吸了一口气。

是否要成为军事政变的实行部队，会是个非常重要的决断吧。

虽然预备计画是与自己无关的领域也很让人困扰……但要是自己处于直接介入的立场就更加讨厌了。

「义务的要求是很有道理。然而，将兵的心理状况呢？必须得考虑到他们的观点与内化的规范。」

谭雅一面在嘴上说着彷彿很有道理的话语，一面拚命思考着。

如果是冒顿单于的话，就会得意地拉弓射向父亲吧note。

注：单于是匈奴首领的称号，指冒顿单于为了夺权以弓箭射杀父亲头曼一事

身为草原的霸者，说不定是能这么做。但可悲的是，如今虽是战时状况，却也是现代。可以说是特别重视文化性与合法性。

这在当今世上是与文化符码进行正面冲突。

要是做出这种「暴力行为」，肯定会被世人称为臭名昭着的恶党。转职的前提条件，将会跑去月面旅行或是火星探索。

想要避免无法改变的未来预想，就只有一个方法。

只能敷衍过去了。

「恕下官失礼，但恐怕很难吧。」

没有说做不到。不过，也没办法理解成做得到。煞费苦心所挤出来的声音，深深透露出自身的困境。

就连看在旁人眼中，都会是狼狈不已到令人傻眼的语调吧。

尽管如此，卢提鲁德夫阁下即使一脸彷彿期望落空似的盘起双手，嘴里碎碎唸着什么……最终也还是表示理解。

「好吧。等之后再慢慢研究。」

延后。也就是说，他只是在迟疑做出决定。不过，这下总算是度过一头撞上挡在眼前的岩礁导致触礁沉船的危机了。

既然时间资源得以恢复，也就产生了进行紧急回避动作的余地。

不论是长期出差还是最前线展开都好，谭雅打算找一个能因为不得已的情况长期避开卢提鲁德夫阁下的借口。

要说是出乎意料，这确实是很出乎意料吧。

话说回来——卢提鲁德夫阁下若无其事地抛出来的炸弹，让谭雅不禁眨了眨眼，浑身僵住。

「我有一个提案。贵官，想不想晋升啊？」

升官？有谁不想啊，就连自己也不例外。希望飞黄腾达是非常有人性的真理吧。追求利益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内外情势是在一般状态的话。

「令人讨厌的劝诱呢。」

在露骨的诱饵面前，谭雅苦笑起来。

在危机的时代，优先顺位也会跟着改变。

变化是戏剧性的。就跟物品价格在市场上剧烈波动一模一样。在平常时期升官就是正义，但在危机的时代，安全才是最可贵的。

绝对不能搞错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下官忍不住就要上钩了。」

人事部明明不可能毫无内情就向人提议「破例的升迁」！尽管如此！出人头地的可能性也还是一样深具魅力。特别是能在转职前提高「前一份工作的职位」，这也太过诱人了吧。

然而，这是卢提鲁德夫阁下在军事政变的棋子面前挂上的胡萝卜。就算保守估计，也只会是毒胡萝卜。

「那么，贵官有兴趣？」

在作战家高兴的视线面前，谭雅特意保持着真挚的表情，一面打从心底感到可惜，一面开口婉拒。

「下官由衷感谢阁下过高的评价。然而，下官是名肩负责任的将校。身为将校的义务感，大声要求下官不能离开现在的岗位。」

毕竟要是上钩了，就会被命令去做非法工作吧。

在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注视之下，谭雅就作为爱国将校，作为担心部队的深情指挥官，作为将自身前程置之度外的指挥官，作为这种恶心的存在，持续戴着假面具。

「我也想体谅贵官热爱现场的心情……但就将校的义务来讲，我是受到来自人事局的压力才这么说的。中校，你有兴趣担任连队长吗？」

「咦？连、连队长吗？」

「虽说是战时状况，也一样要照野战勤务的规定战功升迁啊。你的战功太丰硕了。要是累积了如此丰硕的战功，也很难适用例外状况。吵着要让你的职涯路线回归正轨的家伙也增加了。」

职涯、主流，还真是甜美的词汇。

这迷人且难以拒绝的提议，就连以钢铁般的自制心决意转职的谭雅，都很可能会感到些许动摇。

喉咙干渴不已。

这会是作为慰留工作一环的提案吗？居然这么大方，可是帝国是艘泥船……不对，就算是艘泥船，在沉船前把能拿的东西通通带走……

「就像是雷鲁根上校那样吗？」

「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主流派，所以有点不同……哎，是差不多吧。」

简单来讲，就是跟那位只需要在名目上兼任野战指挥官帮自己镀金就够的大人差不多。

真是美好的提案啊。谭雅也姑且是名参谋将校，能走上跟雷鲁根上校相同的职涯路线。

不过相较于他，果然会有种自己特别辛苦的感觉。

从幼年学校——军官学校——母连队——军大学——参谋本部勤务这条主要路线上稍微偏离了也是事实。

不是因为自己没读过幼年学校的缘故。

姑且是有过跟队经验，但也由于是魔导军官，所以跟其他兵科的性质有点不同。

因此，在升迁与地位上有了差距。

会在这里闻到差别待遇的味道是不当的猜测吗？

要是这样的话，这就是学历差别待遇了。还真是可怕。

不论是在何种情况下，筛选都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我就作为前人事负责人乐于承认这一点吧。同时要我说的话，筛选也有着可能会将有实绩的人排除掉的危险性在。

只能认为筛选要是用错方式，就会有损录用的主旨。

……果然只能转职了吧。

要是随便接受在职进修，也可能会因为契约变得难以转职。在用公司的钱留学拿到企管硕士后就立刻转职的话，也会影响到自身的评价。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清廉正直了。

在脑中比较研究过各种方案后，谭雅就像从喉咙中挤出话语似的说道：

「很难吧。」

要是再早几年的话，就会很乐意地跳上这条职涯路线了。

只不过，这在制度上与年龄上都已是不可能的事。这一切的诸恶根源，全都得追溯到存在X把自己转生到距离开战仅有九年的时代。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讨厌这一类自称是神的家伙。

「唔，看来我似乎被甩了啊。」

相对于叹气的卢提鲁德夫阁下，杰图亚阁下带着非常愉快的微笑。

「怎么啦，你也有这么没出息的一面啊。」

杰图亚上将一手拿着军菸，摆出傻眼的表情。

卢提鲁德夫上将一面苦笑，一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恨恨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后，耸了耸肩。

「就快到下一个约定的时间了。」

「是跟自治议会的议员们啊……我给你一句忠告，别给我乱开空头支票啊。话虽如此，但也不要让他们丧失希望喔。」

杰图亚上将一副对他心知肚明的表情抛出这句话，让卢提鲁德夫上将板起脸来向他回嘴。

「你就这么担心啊？既然如此，你要跟我一块去担任监督吗？」

「我们要是一块同行，会是一个太过优秀的目标。联邦的间谍会忍不住把炸弹丢过来喔。」

「这里被渗透到这种程度啊。」

响起三道叹息。

在室内充满的担忧之前，在东部持续进行各种调整的战务负责人带着十分凝重的表情发出一道基于事实的警告。

「无法保证没有。尽管我认为有……但你或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能否定的依据吗？」

「……是没有。我会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面子也很重要。所以我帮你安排了新的护卫。」

毕竟——杰图亚上将语带叹息地发起牢骚。

「就外交上，我不想让人怀疑帝国就连小孩子都得要担任将校。我们必须要有意识地展现出作为强国的风范。所以我帮你安排了优秀并且气派的护卫了。」

「要我带着你的护卫，耀武扬威地去与人见面？」

朝着嘴上说着「真是夸张」，带着厌恶板起脸来的粗犷脸孔，熟知现场的东部负责人十分认真地说道：

「别说不需要。要注意身边的情况。这是为了你与周遭人的安全。」

「……知道啦，我就收下不烦人的护卫吧。」

还真是顽固的家伙——杰图亚上将就像在这么说似的叹了口气。他像是累了一般按着眼角，一副傻眼的模样朝着谭雅叹气。

「哎呀，贵官听到了吗？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对于像你这样担任护卫的人来说，真是个灾难吧。」

「这让下官想起了部下格兰兹中尉。真想把阁下刚刚这番话说给他听呢。他想必会对阁下的贴心言论感动到痛哭流涕吧。」

朝副战务参谋长阁下瞥了一眼，就见他装出一副假装听不懂的样子。

「是跟贵官借用的护卫中队的指挥官吧。他还好吧？」

「现在大概被帝都的啤酒打趴了吧。」

三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在因为现场气氛稍微缓和下来而松了口气的谭雅面前，卢提鲁德夫上将就像是被时间追赶似的离开房间，急忙赶去与自治议会的代表们进行「会面」。

就算是毫无内容的对话，也需要留下双方见面协议的照片吧。特别是在这个危机的时代。一旦是在这种时代负责参谋本部的人，一分一秒都会极为贵重。

在目送他转眼间就不见人影的背影后，杰图亚上将苦笑起来。

「他还真是来去匆匆。」

完全同意。作为担任护卫，陪同他从帝都出差到这里来的人，她想向帮忙安排代班护卫的杰图亚上将道谢。

「多亏了阁下，让我和部下能稍微喘口气。」

「别在意，回程就拜讬你了。给我好生休息吧。」

他就像个好上司，做出非常正确的贴心之举。

不过，谭雅事后回想。应该要在这里察觉到的。

毕竟，在只要人还活着就会彻底往死里操这点上，杰图亚上将与卢提鲁德夫上将可是同类。

不对，就谭雅被狠操的程度来说，甚至能冒犯地说他们是一丘之貉。

不该被上司忽然展现的温柔给打动。

「啊，对了。中校，能拜讬你一件事吗？」

「请尽管吩咐。」

谭雅是不该沉浸在兴高采烈的心情里。尽管如此，却还是被休假的话语所迷惑。

因此，明明就躲开了卢提鲁德夫上将的麻烦邀约——

「没什么，这次是件小事。说不定会请贵官杀掉我的一名挚友。就把这件事牢记在心吧。」

结果却正面收到了这个请求。

「下官知……咦？」

谭雅差点不经意地点头答应，愕然地注视着上司。刚刚还在敦促友人要警戒身边情况的那张嘴，发出杀意的轻快旋律。

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很正常，没想到居然得要怀疑是不是出毛病了。

「阁下？」

怎么了？——他一派自然地望过来的表情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在这瞬间，我领悟到上司在精神性上是头怪物。

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听错了……但事关重大。对谭雅来说，她不得不确认清楚。

「请问阁下方才说了什么？是下官听错了吗？」

「去把我挚友的脑袋打爆。这样说有消除贵官的误解吗？」

说得很干脆。他若无其事提出的要求，真的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杀掉？

「想请问阁下的真正意图。」

「喔，贵官对理由有兴趣啊。」

「下官并非毫无理由的杀人者。下官是名军人。而且只会是一名知道义务与名誉的将校。」

喋喋不休地说明立场的效果也不能小觑。谭雅驱使着自己的知识。

尽管若无其事地搭起与杰图亚上将拉开心灵距离的墙壁，但只要对方有心跨越的话，就能问出他的真心话。

好了，他会怎么做——而结果无需等待。

「……因为，他是个作战家。」

杰图亚上将一面悲伤地嗤笑，一面陈述着自己的心声：

「如果A计画不行，就用B计画。要是B计画不行，就用预防紧急状况的『预备计画』。一切皆是为了胜利。他就是这样行动的。」

这是军人的习性。而就只有持续看着最前线的人知道，这种习性有时会是一把双面刃。

「……速断速决，以坚定的决心毅然执行计画是作战家的习性。而这一切，这么做的大前提，是将寻求胜利作为最高命令。」

帝国没有过无法胜利的经验。正因为是新兴的超级强国，所以才会天真地坚信命运站在自己这一边，就连在战争时也没有例外。

要如何胜利？帝国就只知道这个问题。

大半的帝国人就连询问：「能确实胜利吗？」都做不到。而少数的帝国人也因此不得不拥抱着不幸。

杰图亚一脸寂寞地笑着。

「建国至今，帝国军一直都是最后的胜利者。只是困境的话，早就习惯了。以防御行动争取时间，攻击，然后反败为胜。」

他以述说历史的语气说出口的，是对已经丧失的神话怀有的眷恋与憎恨。

「无法胜利的这一次，就历史来看才是例外的情况。不得不在我们这一代面对……真是岂有此理。」

「卢提鲁德夫阁下看来是打算拒绝例外的样子。」

「他会这么做吧。毕竟是个优秀的作战家。可悲的是，他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有输过。因此，就算脑袋能假设『败北』的情况，在现实中却无法消化这件事。」

他以呻吟声说出口的，是对朋友的思考怀有的绝望。

「那个笨蛋，很可能会因为『别无其他选择』这个理由，自动实行以防万一的预备计画。」

苦恼不已的杰图亚上将倾诉着悲叹之声。

「为了胜利，不仅要在帝都引发政变，还要即时攻打义鲁朵雅？这就只是延后时程的自杀。就像是为了持续战争，而在持续着另一场战争。战争是手段，不能变成目的。」

「阁下，这就是两位的歧异吗？」

没错。

即使没说出口，他的态度也太过雄辩了。杰图亚上将以精疲力尽的表情点头，然后厌烦似的摇了摇头。

「悽惨的我，只支持让帝国输得漂亮的预备计画。」

他的嘴迟疑地微微变形，然后动了起来。

「我跟伟大帝国的忠实作战参谋卢提鲁德夫将军不同。他在寻求着『拒绝败北』的预备计画。要是时代不同的话，我会是该被吊死的失败主义者吧。」

「不考虑转为胜利主义者吗？」

我有想过——长官寂寞地笑了。

「如果是在作战层面上，我也会坚决追求着胜利。要是在这方面的话，就还有可能达成吧。只不过，在战略层面上啊。是不该奢望吧……已经能看到结局了。」

他以沙哑的声音倾诉着。

「……不能将祖国的命运讬付在搞错目标的全自动自杀计画上。」

虽是很出色的意见，却是太过迂回的说法。

就谭雅个人来说，现在必须再问得清楚一点。预防万一要上法庭的时候。

「阁下，下官是军人。」

总而言之，要是上级没有明确说出指示与说明的话，事后会很可怕。谭雅用双眼直盯回去，以极为认真的态度重复着场面话。

「下官身为军人，必须得收到阁下的指示。」

「中校，我是善良的个人，邪恶的组织人。有着预防破灭的义务。」

又是义务。

便利的台词。

然后也是残酷的台词。

「要是雷鲁根上校的议和摸索顺利的话，一切都会很顺利吧。但我相信，制定失败时的预备方案是我的义务。」

这是谭雅难以理解的自我牺牲般的使命感。不过，没有利益冲突。只要有着能正确理解现状的管理人在，就能期待缓和夕阳产业莱希在破产与倒闭时的冲击。

对利益相关者来说，搭上这边的船才是对的。

不过，即使能向陪审员说明，却还留有能否彻底说服的可疑灰色地带在。

希望他能再说得明确一点。

「贵官要作为爱国者，将失败主义的我射杀也无所谓。中校，贵官打从以前就很实际，甚至会主张『不败北』就是胜利。」

你觉得如何——杰图亚上将就像诱惑似的微笑着。

「要射杀我吗？还是觉得射杀我的友人比较合理。」

「所以要排除吗？」

「没错。为了终战、为了和平，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如有必要，责任由我来扛。所以，贵官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几乎满分的回答。这样一来，就充分满足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形式了。谭雅回以一道微笑。

在谭雅的微笑面前，杰图亚上将轻轻点头。

「那么，旧友就交给贵官处理了。」

「只要阁下下令，下官就会开枪。不过，请容下官再询问一件事。」

这种时候，想要知道全部。

知道手牌、知道角色，做好知道该怎么做的觉悟。

既然无法走下牌桌，至少必须要在事前熟知牌局的规则。

「阁下打算怎么做？」

「别做愚者的行为，中校。不过，假如贵官还是要我明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很乐意说给你听。」

你就听好吧——长官伴随着这个开场白说道：

「如果要实行预备计画，就有必要让莱希准备关店吧。为此我会不择一切的手段。」

这是在大多数人轻率投入「V字回复、业绩挑战！」时，冷静考虑债务整理的观点。而且就连清仓拍卖都考虑到了。

要是他有基于这个观点的方法，也会让人突然感到兴趣。

这样当然会引起谭雅的注意。在她默默注视之下，杰图亚上将不发一语地抽起菸后，缓缓站起身来。

长官就这样走到房间的窗户旁，无言眺望起天空。

这还是第一次。

觉得那道背影，看起来还真是渺小。

即使是杰图亚上将这等豪杰，也会受到无力感的煎熬啊。长官背对着我开口说道：

「束手无策了。至少，必须要软着陆。」

这是他勉强挤出来的丧气话。抑或死心了吧。恐怕是抱持着谭雅所无法察觉的感情波涛……上将阁下伴随着香菸的烟雾，朝着天花板发出叹息。

「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应该就有办法着陆了。或许就是这种想法，让我跟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同床异梦。」

负债经营往往很看人选。维持现状偏见（Status quo bias）可是很可怕的。

让人感到可靠的是，杰图亚这个智能生命体在这点上展示了屏除偏见的毅然。

「然而，我是受过军纪教练的参谋将校。无论喜不喜欢，我的理性都确信不已……必须得用预备计画为这场战争拉下闭幕。」

在现况下，这也就意味着要拥抱败北。果然只要有着正常的智力，就能明白帝国是艘泥船的样子。

这是基于逻辑性推论的合理预测。

最让谭雅惊讶的是，目前在帝国军人当中，公然声称帝国必定败北的人，就只有这位大人一个人。

如果是有着独特观点的首脑群，有时也能让情势大大偏离破灭吧。问题就在于那个方法——在探身倾听后，他就轻易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糟糕的是，我在调查后发现目前的预备计画……依旧是战争家所制定的那个，充满着胜利的梦想与希望的计画。」

「所以阁下并不反对一元化指导吗？」

「贵官说得没错。但我无法容许他的计画。即使用过于强硬的手段达成一元化指导，也只会让帝国的破产变得更严重吧。要让战争正常地结束，必须得调整好许多条件。」

述说着这件事有多复杂的杰图亚上将，在民间、政府、军方之间担任协调人时，恐怕消耗掉了相当大的精力吧。就彷彿接近死心的苦恼化为形体附在他身上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事情怎样发展，都必须得避免混乱……一旦失败，敌人自然就会发现到我方的弱点。就算是为了条件谈判，我们现在也不得不追求温和一点的方法。」

因此——杰图亚上将以彷彿在解释公式的数学家表情说出沉痛的结论。

「因此，我伟大的友人卢提鲁德夫会碍事。该让他单纯地退场吧……只能让他去死了。」

然而他这番充满壮烈意志的言论，却让谭雅这名实务家无法接受。

忍耐这个词汇，已从谭雅的字典中删除完毕。而且，人在疲劳时会暴露出原本的个性。她脱口说出无法克制的愤怒。

「这也太蠢了。」

「什么？」

「因为碍事，所以就无故杀掉？简直难以置信。」

这绝无可能。

完全没得商量。

甚至是不值一顾的蛮横言论。

「这只是必要的牺牲。责任由我来扛。贵官是会责怪道具的人吗？」

是误会了什么吧。杰图亚上将开始说起正当化卢提鲁德夫排除论的言论，他是不是被压力逼疯了啊？

谭雅尽管担心起将来，也还是试着确实地订正发言。

「阁下说要单纯地杀掉。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轻浮了。」

「很好懂吧。」

「这是多么愚蠢的提案啊。这假如是阁下的命令，下官很可能基于名誉与义务射杀阁下。」

因为事关重大，谭雅绝不能搭错要上的船。即使杰图亚上将打算进行破产整理，但要是他的方法没有可行性的话，也不可能跟他一块同行。

「……事、事到如今，才反对杀害夥伴吗？」

杰图亚上将脸色发白，伴随着死心发出的质问，让谭雅不得不感到失望。

真是天大的误会。

「恕下官失礼，说到底……下官并没有在谈论这种事。阁下难道不是完全误会了议论的主旨吗？」

「那么是什么？贵官的发言是什么意思？」

「真是非常失礼。不过，阁下，您难道……真的不懂吗？」

以观察的视线直视过去后，眼前是一颗摇着头的脑袋。

「……这……还真是……」

让人惊讶。

并不是反对杀人。谭雅明明就只是针对他的手段与活用方式，稳当地提出反对意见而已。为什么会把他吓成这样啊。

「是人力资本的浪费。阁下，我们没有余力浪费高级将官了。」

「这是要切除癌症。必然会伴随着痛楚……」

「阁下，痛楚是必要经费吧。下官想说的是，关于效用与活用方式。」

明明是在讲「尽管目的良好，但是战术路线有着严重错误」这种极为单纯的作战层面的事！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地无法沟通啊。

虽然自己的沟通能力也绝对说不上是完美无缺。谭雅自负在这方面上有着身为专家的谦虚。不用说，虽然自觉自己讲话明确、明了，擅长察言观色，也能听懂言外之意……但也知道自己并非全能。

谭雅承认。

人类有时会遭到误解，也会误解他人。

然而，在战场上的误解会使人丧命。只要配合在最前线奋战的经验，自己可说是具备着常人以上的沟通能力吧。

更何况还是同为参谋，有着共同出身背景的职业军人了。与杰图亚阁下之间不会缺乏共同语言吧。

产生分歧还比较奇怪。

这样一来，甚至会觉得奇妙了。

是彼此都因为压力导致认知能力下降了吗？

既然如此，就干脆直说吧。很好——谭雅重新建立起说明的条理，开口说道：

「人类应该要有效率地杀死，不应该浪费掉。」

谭雅发自内心地相信着。不对，甚至能抱持着确信，毅然地发出主张吧。人力资本的浪费不论何时都是大罪。

让可爱的资本增加并活用是一种义务。

毕竟不论是谁，都讨厌浪费。

「如果要杀害上将职阶，就应该期待能得到符合莱希至今对他投资下来的报酬。因为我们，至少下官个人，绝对不是快乐杀人主义者。」

「那么，贵官是什么？」

「和平主义者。」

这是发自内心的断言。作为不得不参加受到混沌支配的战争的一介个人，谭雅比谁都还热爱秩序与和平。

当然，谭雅相信杰图亚阁下也热爱和平。

只要不是会为了战争，把国家当成柴火丢进总体战的火焰之中的变态，文明人应该不论是谁都发自内心地深爱着和平。

谭雅基于璀璨的和平与效率的观点把话说下去。

「无庸置疑的，下官发自内心热爱和平的价值与稀有性。同时作为侍奉国家理性的军人，就只是致力于让职务能有效率地执行。」

谭雅到底是把「薪水份内的工作」这句让她顾忌的话吞了回去，不过对她来说，「打不赢的战争」是一门很过分的赔本生意。

凡事都应该更加地重视效率，也应该要重视资金。

不需要什么成为祖国勇者的名誉。必要的是祖国给予的「报酬」。将时间与资历投资在赢不了的新兴风险企业上就只是一种浪费。光是死命挣扎地要取回至今为止的感情投资，就会在泥沼中愈陷愈深。

不过，好聚好散。如果能在转职前圆满做好离职手续的话，不肯在这方面上努力就是愚蠢透顶。

要成为始终做到最好的人才——谭雅看准时机，在主观上尽情尽理地向自己的长官述说道：

「只是杀掉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话，就是杀掉一个人。然而要是将他作为军事政变的首谋者解决掉，反而能强化权力吧。」

从对方倒抽一口气的反应来看，现在正是自我推销的时候——谭雅增强了信心。就跟在说明作战计画一样。

因为他有掌握到重点，所以只要指出必要的内容就好。

「下官强烈建议阁下制定在击溃『预备计画』后的『对应计画』。」

「这样啊。不是只将卢提鲁德夫那一个笨蛋用外科方式除掉……」

没错——稍微推他一把。

「就以他的死作为开端，在军中毅然进行肃军拣选人员。只要趁乱将最高统帅会议纳入『参谋本部』的权力之下，就能实现一元化的战争指导了吧？」

「……反军事政变。这就是我的，我们的预备计画啊。」

只要一次全部解决，就很有效率。

击溃推翻国家的阴谋，然后顺势「掌握状况」。

杰图亚上将立刻就能想到这一点。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希望。

「相较于只排除卢提鲁德夫的情况，尽管所施展的暴力会愈来愈强……但说不定能抑制住帝国蒙受到的动荡。」

同时也能大步踏入「预备计画」所追求的「统一指导」的理念之中。

不对，是毫无疑问地能达成「目标」吧。

而且，还是合法的。

「流的血会是最低限度。能以所需的最低成本，得到最大限度的报酬吧。下官认为这会是非常轻松的处置。」

「贵官说得还真是简单。这是要杀害友军喔，中校。你明白吗？」

长官脸色大变，露骨地愤然说道……他是有什么误解吧。杰图亚阁下并没有搞清楚状况。

究竟何以认为谭雅会以杀害「友方」作为前提啊。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等等，贵官是在说什么？」

「阁下，这有必要动用到部队吗？」

这是宦官的手法，就跟那个十常侍把屠夫切成薄片的阴谋剧发生之际，曹孟德所断言的台词一样。

不需要用到军队。

反军事政变就根本上来讲，也就是以「秩序与合法性」的名义，毅然地行使体制上的权力。

「军力是要用来对付外敌的。这件事只要动到警力就够了吧。」

假如是要在东部闯入敌方要塞，确实是需要战斗工兵、魔导师、砲兵、步兵等许多兵科吧。不过如果是要在帝都袭击某人的勤务室，那就另当别论了。

只需要穿着制服的治安人员就够了。

「只需要一个宪兵中队，就能轻易逮捕相关人员了吧。」

「等等，贵官是打算让宪兵镇压参谋本部……」

这句询问，杰图亚上将并没有说到最后。

他在闭上嘴后，拿起廉价军菸。

取出像是用弹壳制造的打火机，不发一语地抽起菸来。偶尔朝着天花板吞云吐雾的上将阁下……要不了多久就结束了思考。

「不错。」

他简短地喃喃说出一句。

「只要动用部队，就会扩大动荡的规模……外科性的一击，没必要拘限于魔导部队。」

他窃笑起来。

或者，是在嘲笑吗？

杰图亚上将摸着自己的下巴，就像非常愉快地抽着菸。

「看样子，脑袋似乎是在东部变成自然状态了。」

「是指万人对万人的战争吗？」

「没错、没错。想不到我居然被野蛮化的程序给吞没了。战场与后方，武器和战斗方式明明都不一样啊。」

长官尽管自嘲着，但他英明的脑袋也在快速理解吧。就彷彿顽童在考虑恶作剧时的愉快微笑，就挂在长官叼着香菸的嘴角上。

「只要先让事态缩小到只靠宪兵就能处理的范围内的话……」

被他呼出来的烟雾盖过去的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

「将一切的牺牲维持在最低限度，并伴随着最大限度的成果。之后就能经由审判、经由证据，让指导权适度地集中吧。」

杰图亚上将对谭雅的发言默默点头，将像是津津有味地抽完的香菸塞进菸灰缸里，重新叼起新的菸草。

然后，就像是要再抽一根似的点起菸后，说出几乎是独白的话语。

「……在帝都的暗斗啊。」

「会是这样吧。这是必然的事态。」

「外科性的处置，一直都希望会是所需的最低限度。那么，在这种局面下，如果是贵官的话会怎么做？」

他就彷彿是军官学校的教官般询问着。光以印象来说，他的语气甚至就像是在平稳的午后教室里讲课一样。

学者性格的军人还真是狡猾。

这是杀人的委婉说法。居然将这种不稳当的意思，改用谭雅难以做到的优雅话语表现出来。

「中校，我想听贵官的意见。」

「首先必须要将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引出参谋本部，诱导到我方能对他动手的地方。」

表面上，最好是让卢提鲁德夫阁下事故身亡。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到造反的证据后开始肃军，是最为理想的发展。

就这点来讲，最不会留下祸根的方式是战死。话虽如此，但到底是无法指望副作战参谋长在敌前死亡吧。就算能让他来到东部司令部附近，但要将他带到最前线去杀害的话该怎么做？

「贵官的方法概要为何？」

「准备好表面上不会让他警戒，能把他叫到东部来的环境是最低条件……然后必须想出一个不会对军中带来动荡的处理方式。」

因为就像都市经济学所指出的，光是邻近就能带来许多利益。就连在权力上，这个一般原则也是正确的。不论是谁，比起远在天边的经理，还是比较害怕近在眼前的顶头上司。所以要动手的话，在东部是最为确实。

而且……在战场上，事故并不罕见吧。

「要是能拉拢到雷鲁根上校的话，会有办法顺利诱导卢提鲁德夫阁下吗？」

「办不到吧。」

提议被轻易否决，反倒让谭雅好奇起箇中理由了。

「咦？下官能请教箇中理由吗？」

上司一脸意外的表情苦笑起来。

「卢提鲁德夫命令雷鲁根上校负责经由义鲁朵雅的交涉，贵官要把这件事考虑进来。」

「是表示信任他吧？」

这可是赌上国家命运的外交交涉。除了心腹之外还能交给谁去做啊。就谭雅的感觉，能透过这件事确信卢提鲁德夫上将对雷鲁根上校有着深厚的信赖。

然而，杰图亚上将似乎有着不同的意见。

「那是卢提鲁德夫的『妥协』。若是不仅相信他的能力……还相信他的立场的话，应该会让他参与预备计画的主体部分吧。」

「也就是尽管相信他的能力，却不相信他的立场？」

杰图亚上将在点头表示没错后，就一面将菸蒂塞在菸灰缸里，一面发起牢骚。

「正因为他把东部硬推给我，所以我才知道。那家伙的信用是跟使唤的程度成正比。对于真正能依赖的人，那家伙一直都是不讲理的。」

彷彿很自豪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也太过明了。

「那么，这件事就某方面来讲不是很简单吗？阁下，恕下官失礼……」

「我知道贵官想说什么。」

笑咪咪的长官是在对付联邦这个困难案件上，在全帝国军中被卢提鲁德夫上将使唤得最为严重的将帅。

「是要我弄脏自己的手吧？」

谭雅默默点头，对此杰图亚上将微笑起来。

那是一张漂亮的笑容。

坦白讲，甚至让人觉得不相称。打算杀害自己挚友的男人……十分温柔地低语着：「就这么办。」

「方法是？」

答案早就决定了。

「东部出差时的事故如何？像是飞机事故？」

「偶尔会经常发生呢。」

「是的。不幸的是，要是设备的维修与维护保养有问题的话……」

慢性过劳的航空运输网路难以避免航空事故。即使视为问题，没有怠慢为了提升安全的努力，然而一旦处于战时状况下，必要往往会比安全优先，将些许的事故视为一种「成本」。

「为了确实发生事故，就让我的魔导部队担任护卫。」

然而谭雅的提案，却让杰图亚上将瞬间沉默下来。不发一语地叼起军菸，用打火机点火。

稍微抽了一口后，伴随着菸雾说出忠告。

「整体来讲并不坏……但会波及到机组人员喔。」

他用拳头轻敲了一下桌面，继续说道：

「虽说是最低限度，但那可是友军。就只是在不恰当的时机，待在不恰当地点的士兵喔。」

富有良知的一句话。在人道上是完全正确。谭雅个人也是大为赞同。是应该要尊重人命。虽说是必要的请求，但对于被牺牲的一方来讲……也肯定会有意见的。

而对于受到谴责目光的一方来说，是该深感羞愧吧。

假如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杰图亚上将的话。

「阁下，恕下官直言。」

「什么事？」

要装出不愉快的表情是很好。要假装是道德家也是个人的自由吧。就算要大为讚扬美好的良知也没问题。

但我还是不得不无视这一切，指出一件事实。

「要去照一下镜子吗？阁下的嘴角似乎是在笑喔。」

「唔……唔？」

杰图亚上将有点困惑地摸起下巴。或许，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不过就在他伸手摸到嘴角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不愉快的表情绽放笑容，回归到彷彿春天般的平稳表情……这只能说是戏剧性的变化。

「阁下，您的心情相当不错吗？」

「……我的脸像是这样吗？」

坦白说，表情就跟快乐主义的杀人犯一样。洋溢着愉悦，或者说一脸愉快、痛快的表情。

不得不说他是个能干、冷酷……而且精神异常的上司。

「原来如此……似乎是对贵官的优秀提案感到喜悦的样子。虽然有罪恶感，但看来还是赢不了必要之母的温暖。」

到头来，还是一丘之貉吧。

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一对友人十分相似。

就谭雅看来，两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对名为国家的奇妙结构抱持着忠诚心的爱国者，是不合理的存在……但就唯独这点，是近代人与现代人的感觉差异吧。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迎合可是社会人的常识。

「副作战参谋长阁下是个伟大的人物。」

身为作战家是完美无缺。但问题在于资质，而非实力。如今帝国需要的是破产管理人。不适任还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所以，至少——

「就让这位伟大的人物，成为故乡的百年基础吧。」

要说到上司愉快微笑的表情啊！该说是提议有成功做到完美的自我推销吧。

「中校，我该感谢贵官吗？」

「就看阁下是怎么想的。」

「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答复。就让我们来讚扬母亲吧。」

谭雅错愕得瞠大眼睛。

「是说母亲吗？」

他突然之间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平时的杰图亚上将阁下非常优秀……虽是接近完美的长官，但因为是在战时状况下吗？能开始看到他一些奇怪的地方。对身为常识人的谭雅来说，偶尔也很烦恼该如何应对。当然，由于她是社会性生物，所以会老老实实地保持沉默。

「就是给予如此残酷拥抱的那位大人啊。要是真有什么神的话，肯定就是指必要之母吧？」

纵然不懂宗教的事，但这是所谓的必要教吧。这门宗教在教义上，是将必要称之为母亲吗？

「虽是非常冷酷无情的存在，但母亲是伟大的。难道不是吗？」

存在X是愚蠢且自私的化身……不过要是真有什么必要之母的话，肯定就跟杰图亚上将的独白一样。

「或许就诚如阁下所言。会是阁下的同类吧。」

「喂喂喂，别这么夸奖我。我会害羞的。」

谭雅尽管正要低头赔罪道「恕下官失礼」……长官却像是在掩饰害羞般挥着手，让她有点困惑。

该不会真的就跟他说得一样，很高兴自己被称讚了？……要是这样的话也很可怕啊。

「那么，当最坏的情况来临时，就请贵官让卢提鲁德夫遭遇事故了。作为这种时候的事后对策，我打算返回帝都。」

「诸如宪兵之类的事后处理，请问要如何安排？」

如有必要的话，我原本是打算让某个可信赖的人担任传令。该说很不巧吧，怪物似乎有着怪物的做法。

「我会安排的。这点小事，就算在这里也办得到。」

虽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但他的势力范围还真大啊。长年待在参谋本部这个组织里的人就是这样。像谭雅这种资历浅薄的人所无法选择的手段这么丰富，还真是让人羨煞不已。

对了——谭雅询问起另一个想到的疑问。

「话说回来，能跟阁下确认一件事吗？阁下会离开东部返回帝都吧？」

「是没错。」

「那么，东部会相当辛苦呢。」

这里是靠着杰图亚上将的魔术勉强维持抗衡的战线。现状几乎是靠着他特有的调整、策略与实绩才得以实现的奇迹。

要是负责人换人的话，这里必定会出现破绽。

「不仅无法维持战线，还会被迫后退吧。」

「……如果贵官说想做，我能帮你准备位置喔？只要你有意愿，至少能安插一个首席参谋的位置。」

「听说就连中将阶检阅官都难以调动部队进行配置与调整了。中校阶参谋？就连要调动一个师团都会搞得焦头烂额吧。」

况且要是随便就作为杰图亚阁下撑腰的参谋就任的话，就再也逃不了了。得负起战线混乱责任的立场，会让人坐如针毡吧。

绝对不要。

不是为了发挥能力，而是在人际关系与交涉上耗尽心力是再糟糕也不过了。

对于无法胜任的人事命令，人类必须得要行使否决权。尽管要拒绝合理的公司命令很难，但保留能坚决说NO的环境与情势，对组织人来说非常重要。

「完全无法期待吗？」

就算他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过来，也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我很期待贵官的。你难道不感到自负吗？」

「除了下达放弃东部的指示外，下官还能有什么作用吗？坦白说，下官认为这不论由谁来当负责人都一样吧。」

讲白了，即使是隆美尔中将，甚至是卢提鲁德夫上将，无论再能干的继任者都无力回天吧。

因为太过复杂离奇。

现状下，担任指挥官的谭雅就束手无策了。

要是有什么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损害的侷限化。而就连这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自己的战斗群在被捲入混乱之前偷偷后退了。

作为与此相关的一点，为了避免被捲入混乱之中，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长官所能容许的损害程度」。

「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得不将东部发生的混乱封锁在东部里。必须要坚决阻止会对本国与整体战局造成决定性影响的事态。」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贵官无须担心。因为东部还有我制造出来的空间。」

制造这个词汇，让谭雅忽然灵光一闪。

杰图亚阁下主导的自治组织。那个作为议会所成立的，针对联邦的多民族性投入「自主独立」梦想的恶毒组织。

「……自治议会能作为纵深使用吗？」

「虽是我成立的，但是没办法吧。」

也是呢——谭雅点头同意。

毕竟，那终究是急就章的组织。不是由人民发起的分离独立，而是以帝国军的优势为前提，顶多用来封锁潜在性游击活动的组织。

「他们的存在基础是以帝国军能『维持前线』作为前提。让他们承担起维持治安与民政的负担就是极限了。」

就算能维持后方的补给辎重安全，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阁下是在期待他们吗？」

「不对，我是在期待联邦。」

「……联邦会刺激自治议会，视他们为敌人吗？」

杰图亚上将默默点头。

宣称帝国对领土没有野心，摆出自治议会理解者嘴脸的面孔底下，有的是完全实用主义的国家理性。

「既然阁下有想到这里，那就还有焦土战术可用了。」

「中校，会来不及的……东部太辽阔了。」

最重要的是——杰图亚上将作为一名失败主义者吐露心声。

「没必要特意播下会在日后受到批判的种子。」

「有道是胜者为王。」

「这也要有胜利的可能性啊。」

双方都很清楚，这种可能性很渺茫。既然如此，这段对话早已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了。

「听到上将阁下这么说，还真是让下官震惊。」

「那么，要我宣称会胜利吗？中校，贵官就为了胜利而战吧。」

「阁下，这是不可能的要求。还请饶了下官吧。」

没错吧——在看到他这样点了点头后，就只能长叹一声了。拥抱着苦涩且难以接受，让人不愉快到极点的现实，就会是这种感觉。

「正因为如此，中校。有劳贵官的部队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就拜讬贵官跟往常一样了。」

帝国果然很黑心。

肯定是流了太多血，血液都氧化变得漆黑一片了。虽然自己深爱着黑字，但可不喜欢黑心与代表违法的黑色。

啊啊，对这个混帐的世界降下灾难吧。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很好，那就为了必要流血吧。」

第贰章　回忆录

《回忆录—作者埃里希·冯·雷鲁根（前帝国军人）：未出版原稿》

在写回忆录时，我，埃里希·冯·雷鲁根就只想说一件事，那就是希望各位读者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我们这群人，曾天真地确信着。

自己等人正是让帝国赢得光荣和平的最大推进力，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个错误。

结果惨不忍睹。

因此，这是个失败的故事。

写满着失败者们在失败后的怨言与诉苦。

我最初面临到的挫折，是在义鲁朵雅。

毕竟要是报上雷鲁根之名，义鲁朵雅人至今都还是会摆出一张臭脸。和蔼的笑容会沉下来，为了握手所伸出的手会扑空。

尽管寂寞，但这也是当然的吧。

这当中的理由太过单纯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我的名字就跟「闯入家中的强盗」同义。

不幸的是，我对于足以让他们如此相信的头绪太多了。在那场大战时，这是迫不得已的必然行为。

必要、必然、义务，用上这些像是借口的词汇，还真是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尽管想对历史诚实，不过要是有奇特的历史学家对这种杂记感兴趣的话，或许该把焦点放在我笔下的他与她，以及最该注目的部分，也就是我「闭口不谈」的事情上。总之，我身为分家的笨拙居民，免不了披上诈欺师的衣钵。

尽管如此，这边还是仿效我所侍奉的一名帝国军人，让我花言巧语一番吧。

事情的开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是在帝国的胜利渺茫，我开始意识到「破产整理」之后所发生的事。

当时，我身为帝国军参谋本部附属参谋上校，从事着我们称之为「主要计画」，经由义鲁朵雅的停战工作。

只不过，停战工作是对内部的方便称呼。

这虽是我个人的认知，但我想极少数从事此工作的相关人员大半都同样察觉到了。

这就只是无计可施的终战摸索。

只能伴随着自嘲承认这件事，是一份相当悽惨的工作。

向人低头，「恳求议和」。不幸的是，无法交给他人去做的这件事……是一段痛苦的过去。

虽说是要赢得光荣和平，这却跟帝国所渴望的「胜利后的和平」相差甚远。即使强辩和平正是胜利，也无法避免这只是换个说法的批判。

然而军人为什么要外交？也有读者怀着这种明确的疑问吧。

实际上，就是这样。

即使如今在制度上确实是跟过去的莱希有些差异……但军人就是军人。就本质上，不是该把政治与外交作为任务的存在。

这甚至是无法容许的越权。

暴力装置自认为是脑袋，会对国家带来深刻的弊害。会让政治服从军事，引发这种无可救药的逆转现象，让国家的命运犯下错误。

即使是我们，也知道这种程度的事。

尽管如此，社会上却到处充斥着彷彿是帝国军参谋本部在彻头彻尾地主导国家战略般的言论，让身为作者的我不得不感到遗憾。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可怕的杰图亚」这个广泛的战争指导太具传奇性了，所以才会导致这种误解吧。

实际上，大战后期是个极端事例频发的时代。特别是在最后的末期，误解也不是没有原因。

迫于必要，帝国军与帝国在实质上结合为一体。

一步一步地，让军事与政治融合。

与其说是融合，还不如说是私通吧……但要说到参谋本部是否成为了国中之国，就还有讨论的余地。

然而就事实来说，莱希并没有船长。所以作为领航员的参谋本部，确实是不得不担任某方面的舵手，这也是事实。

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担任领航员的「可怕的杰图亚」非常能干。因此在那个破灭的时代，杰图亚阁下就是帝国。

即使很短暂，但我就承认有过这种时代吧。可是……这绝对不是刻意而为的结果。身为当事人的我是知道的。

要向后世留下证言，这正是我活下来的义务吧。

因此，我要断言。阁下从未梦想过军事独裁。他就只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

就跟在帝国默默无闻的人们一样，他就只是服从着自己的义务。在战争的时代，故乡迫切的必要，追求着作为装置的阁下。

然而，这是在迎来破灭的过程中发生的「例外」。

即使是在战时状况下，直到帝国进行破产宣言为止，帝国军内部大多数的将兵就连想都没想过，我等军事当局才是应该指导外交政策的立场。

主流的见解，一言以蔽之就是：「我们可是军人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也是曾经有过相同看法的人。

军人毕竟是国家的暴力装置。只要是帝国军人，就是莱希的暴力装置。军队与军人是拳头。

从来就没有将自己误解成是脑袋。

我们参谋将校往往也会面对到无端的批评。典型的例子，就是被揶揄成是在绿桌旁不可一世的傲慢者吧。不过……实际情况却是相反。要说是国中之国，参谋本部也太过于理性，太过于谦虚了。

尽管已经提过，但我就承认吧，没错，是有过例外。

这让我被捲入了作为军人参与终战工作的坎坷命运之中。义鲁朵雅人会认为雷鲁根是只蝙蝠，也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好了，前言写得有点太长了。会写得这么长，是因为各位读者想必一直都对「为什么帝国军人会去从事终战的外交工作」这点怀有疑问吧。

虽然啰嗦得不像是名参谋将校，但这是由于我不擅长讲述历史，还请各位见谅。

差不多是该言归正传，详细述说事情的原委吧。

一言以蔽之，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做。在帝国这个国家里，有办法拥抱败北的组织，只可能存在于军方的心脏，参谋本部的内部里。

还请回想一下。

直到在那场大战中败北为止，帝国都以常胜不败为荣。尽管不起眼，但作为与现代的决定性隔阂，这个事实束缚着帝国。尽管在个别的会战之中，曾经吞下许许多多在战术、作战层面上应该饮泣的败北，但在「战争」这个大领域上却是未尝败果的超级强国。

这就是过去的莱希。

军事力，而且是压倒性的军事力。

这种帝国的外交，就只会是以帝国的武力、经济力，也就是国力优势作为前提的超级强国外交。

现在的年轻人或许很难想像吧。过往的莱希，跟现在有着很大的差异。

当然，现在的美德正是基于过去的牺牲与反省吧。

活在现代的莱希人民全都拥抱了败北。但反过来说，当时的情况也与现在不同。

在当时。

在那个战争状况下。

帝国从未进行过「承认败北的外交」……甚至没有容许这么做的根基。

就连外交部也不出例外。

总之，没有置身在濒临破灭危机现场，感受到战场有多么残酷的人们，并发了逃避现实与超乐观主义。

就连军人也一样。

就连在战争中执行战争的当事人——军人也一样。要接受败北，需要漫长的时间与令人绝望的内心纠葛。

就连我自己，要是没有战地经验；要是没有率领雷鲁根战斗群转战东部的经验，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当时在我内心的某处，仍然期待着希望。

然而，战争一直都是残酷的物理法则的仆从。关于这件事，有个光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个令人震撼的光景，是发生在东部的战场上。

当时，我被战斗群的年轻军官（我必须得承认，恐怕是太过年轻的军官。战争让大人们彻底死去，导致在其他时代该称为小孩子的人们担任军官。）带领到一辆刚被击破的联邦军主力战车面前。

我也有看过报告书，知道联邦军战车的装甲很厚。也自认为在看过战斗教训报告书后，有理解到击破有多么困难。

百闻不如一见。

在那瞬间，我的大脑拒绝理解年轻将兵们是如何击破眼前这辆抛锚的钢铁怪物。

宛如人类在挑战神话中的怪物一般，而且还是靠肉搏战。

作为上校阶还很年轻的我，当下也不得不痛感自己脑袋里塞满了陈旧的价值观。

我所知道的战车，顶多就是能用反战车步枪击破的玩具吧。

而我在战场上实际目睹到的，坦白讲，却是连航空魔导师都会感到棘手，不得不动用大口径砲对付的钢铁怪物。

直到被现实压倒为止，我的思想都还很陈旧。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前线再三表露的危机感，我承认自己曾经感到困惑过。作为亲身经验与钢铁怪物肉搏，经历过这种反战车战斗的他们，与在后方看着报告书的人们，双方置身在不同的世界里。

不知幸还是不幸，我在受到战场的，不对，是在受到困境的洗礼后，稍微成为了现实世界的居民。

……就连站在战场上，都还有许多人无法醒悟。

我试图让后方文官理解到这份迫切感，但这份努力仅得到有限的成功。

对于这些理解我，愿意帮我集结力量的人们，直到现在我都只能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就算置身在黑暗的日子里、置身在绝望的深渊里，也还是能为祖国贡献一切的众多人们，他们的功绩实在是让人无法轻易遗忘。

有人就这样默默无名，在战场上作为无名尸体消失了。

有人怀着被称为背叛者的觉悟，回应了义务的要求。

有人为了故乡，贡献了自己的一切。

因为他们与她们的献身活下来的人，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啊。如果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我们集结了众人的智慧，那是因为你不是当事者。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诅咒。

能听到宣告破灭来临的脚步声，然而不仅无处可逃，也找不到击退方法的那段日子太过黑暗了。

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就连外交部都认为议和的话题无法在内部保密，判断这对于内外的影响太过危险。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基于当时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上将的私下承诺与指示，由军方一小部分的人从事终战工作。

相信这是拯救帝国的唯一道路的，就是这一派。

……而我，也是这少数派的一人。

正因为如此，我至今仍不得不对这些为数不多的理解者们表示感谢之意。

在开始行动时，能获得在帝国这个国家里能干且诚实的外交官协助，在当时算是意外的幸运吧。

我的可敬友人……该称为「战友」的康纳德参事官，他给了即将要在义鲁朵雅进行交涉的我有益的建言。

「雷鲁根上校，我想给你一句，不对，是两句建言。」

康纳德参事官说话的语调一直都很平稳，当时也是如此。那位先生依旧带着战前职业外交官发光发热时的优雅，以非常像是贵族的举止把话说下去。

「所谓的外交，看似灵活自由，却又守旧僵硬。然而，流动性的部分也很大。最后要用正当性与代价的天平让交涉取得平衡，还请你要理解这一点。」

听到这句话，我就像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毕竟对于在外交方面上，就连业余水准都没有的参谋将校来说，没有什么比「过来人」的建言还要让人感谢了。

但我还是得说，接下来的建言到底是让我苦笑了。

「这种时候，卑鄙这个词汇是没意义的，希望你能够理解。」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啊——我一本正经地笑了起来。卑鄙这个词汇？如果是在讲这个词汇的话，已经在必要的命令之下从字典中删除了。

这是当然的吧。

政治性的清廉与纯真……是不可能留在莱希与故乡濒临危机时的参谋将校心中的吧。

在我若无其事地请求第二句建言，康纳德参事官也一脸明白的样子说出祕诀。

「……为了取得平衡，请不择手段。」

在我询问具体来说应该要做到什么程度后，职业外交官大人就毫不害臊地笑着说道：

「卑鄙？欺瞒？伪善？什么都行。能派上用场的手段请全部用上。毕竟所谓的外交……在无中生有这点上跟鍊金术很类似呢。」

换句话说，就是杰图亚上将在东部展开的诈欺师诡计吗？——我这样向他询问，却被当场否定了。

「战争是例外，外交是永远的。只要国家还在，我们就不得不与各国进行外交。奇策与谋略是很便利，但就像是调味料。重要的是信用这道食材。」

真是矛盾呢——我笑了起来。

一面特别提出要我不择手段，一面却要我注重信用，这是能并存的事吗？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过，康纳德参事官却非常认真。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正因为信用很重要，所以只要是为了建立信用，就无法奢侈地选择手段。不论是人命还是其他事物，总之就通通丢下锅里煮。」

外交官谈论信用的态度，是把它视为一道食材。

还真是无情的说法，我却点头同意了。

在理解到外交的战斗，是将信用作为武器，靠着信用武装自己后，我就接受了这个论点。心想这如果是武器的话，那就大量准备吧。要是将这说成是在利用信用的话，或许会受到良知的批判，但不幸的是，现实总是在背叛着良知。

而这时能清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着战场经验的我，就只是专心听着康纳德参事官的发言。

毕竟，帝国——现在已灭亡的过去「莱希」，有着大量的男女老幼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他们甚至不允许在故乡长眠。

祖国啊，弔祭这些无声英雄吧。

只要能阻止错误，我不论什么都会去做，也打算这么做。

正因为如此，我就只是作为一名准备迎战的军官，兴致勃勃地敦促康纳德参事官给予下一句建言。

而答案，非常明了。

「正因为有信用，所以才能够对话。此时的原则是正当性与等价交换。或者是，对了，双方都这样『相信』的情况。」

而这边的重点在于——话说到这里，康纳德参事官却在关键的部分缄默下来。

亲爱的康纳德先生应该没有温柔到会顾虑到我的心情，担心我在听完后受到冲击。

因为我们不论是好是坏，都是在暴风雨夜晚共乘同一艘帆船的不幸乘客。是在互相怒吼、咆哮，总之为了避免沉船而在苦苦挣扎的一夥人。

所以，我直到现在才想到。

当时的康纳德参事官，或许是想将坏消息传达给我知道。只是当时的我还经验不足，没办法从他接下来的话语中读出言外之意。

「只能一面以信用为基础，一面将能对交涉派上用场的手段全部用上。而对方也会做同样的事。这当中有的，就只是国家理性。」

关于这点，我想这是让我毫无误解余地的回答。我能理解国家理性会造成的影响。

战争也要有对手才打得起来，我的脑袋里也有着策略。虽是一点自负，但不论是在图上演习，还是在实战上，我都还算是优秀的。

换句话说，终究也只是优秀的程度。

像我这种水准，在过去的帝国就跟废物没两样。

就连比我年轻的参谋将校，都比我还要优秀许多。而最好的例子，就是受到世人称为「可怕的杰图亚」的那位大人。

作为亲眼目睹阁下把「玩具箱」打翻的那一瞬间的人，比起对自身的才能感到自豪，更想向对我们有系统地施行良好教育与规范，曾经存在于那里的那个组织发自内心地说出感谢与怨言。

那位大人的战争指导，让莱希的故乡化为焦土。

根据必要。

是该认同这件事，还是视为一个错误，对我来说……是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难题。

言归正传，在那个时代、那个时候，我将外交官的建言理解成极为单纯的「谈判教学」。

「这不限于义鲁朵雅这个国家。中介人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材料』往往与我们不同。」

「战争也一样。这我早就习惯了。」当我这样回话时，我的答复就跟康纳德参事官完全是鸡同鸭讲了吧。

看似明白，却又不明白的对话。

就这点来说，康纳德参事官就连对同僚都毫不留情的智力，对上参谋将校也丝毫没在客气。他理解我在想什么吧，摆出就像教授在指导愚笨学生的态度，对我说出详细的补充说明。

「假如战争是究极的现实，外交就是究极的非现实。要仔细观察天平的理论。就算看到的事物相同，解释往往也会不同。」

是这样吗？我总之先像是理解似的点头。

对莱希来说不幸的是，参谋将校这种生物抱持着与生俱来的缺点。在这点上，即使是我也怎样都不可能例外。

在「对事物的看法」这点上，参谋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他们被训练成会以军事去理解一切。就连对政治的理解，也是以军事为前提。

不是政治优先，而是政治是为了军事的扭曲观点。我们高级参谋所抱持的这种坏毛病很严重。

这份无可救药的愚蠢，就连康纳德参事官那么辛辣的智力也没能看穿吧。

他一副幸好我能够理解的模样，扬起微笑拍肩激励着我。

「希望你一切顺利。只要军人帮忙建立道路，之后我们就会打进去的。」

「就像装甲冲锋一样呢。」我回应道。

由我们军人化为前锋开路，外交官就像步兵一样的压制，我是这样理解的。对身为军人的我来说，这可说是我非常能够理解的方法。

就跟我在东部实践过的，或是说经由战斗群达成的无数场战斗一样。即使承认战场与外交有所不同，但终究是人类的行为。

总而言之，就是手段都很相似……还记得我当时摆出这种明白的表情。

能毫不迷惑地决定自己的角色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就这点来说，我由衷感谢康纳德参事官可贵的谆谆教导。这是足以匹敌一个师团的有益建言。然而，很可悲的。我需要的是一个军团吧。

因为，神终究只会对拥有较多大队的一方微笑。

只不过，训练良好的将兵有时也能在合理的范围外博得神的微笑。由于我不得不博得神的微笑，所以我也为了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一路前往义鲁朵雅。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留下有关当时交通情况的回想吧，这或许能有什么帮助。具体来讲，就是关于前往义鲁朵雅的物理性通道。

……基于不幸的原委，这也是我往返过好几次的一条道路。

主要干道、铁路路线，还有都市之间的连接道路。

不论是好是坏，都维护在良好状态下。四通八达的干道对于脚程快速的装甲师团来说，足以作为理想的进击路线。

只不过，我却很难说是在无条件地享受这趟旅程。

不是物理性的理由。不对，虽然算是物理性的理由……但请原谅我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来。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写好呢。在那个时代，两国之间是经由国际铁路连接起来的。只要搭上这班列车，即使再不愿意，也能经由车辆的摇晃程度明白到一件事。

帝国方面的路面崎岖不平，义鲁朵雅方面的路面维护良好，摇晃的程度也很轻微。

能感受到非常露骨的差距。

这是一趟让阴郁心情恶化成黯然情绪的旅程。帝国所引以为傲，在战前胜过义鲁朵雅的铁路网路，如今却是这副德性。就连在路途中，都会让爱国者湧上一股辛酸吧。更何况在越过山岳地带后，所抵达的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是光。

太过耀眼的光。

要是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的话，还请各位读者要理解到一件事。

在当时，义鲁朵雅几乎是战火的局外人。因此在这块土地上，人们依旧还在歌颂着和平，让我感受到这个事实。

太阳，欢乐的人们，明亮的街道色彩。

要是有着充满光明的世界，那就是位于帝国南方的这个国家。

干道没有封锁，就连检查站都没有设置，而且自家车还能自由通行。甚至没有把灯火管制的概念带进来的日常世界。

然而，这份光源却是基于「中立」的立场。

对于当时就彷彿是从帝国这个灰色世界里溜出来的亡者一般的我来说，怎样都难以忍受中立这个词汇。

现在的话，我能老实承认这是在忌妒。

被逼到极限的帝国人要是走进春满花开的世界里，会感到忌妒也是当然的。义鲁朵雅还真是做得太优秀了吧。

就算受到我的称讚，义鲁朵雅的人们也不会高兴。

但实际上，他们做得真的很优秀。

先不论自身的好恶，义鲁朵雅政府对国民的生命与财产所付出的努力与献身，我必须给予正当的评价。

如今很不幸的，有许多人因为自身的不理解而当面痛斥义鲁朵雅政府与义鲁朵雅军。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对于他们在「作战层面」上的失败、愚蠢、能力不足的争论，大都是来自后世单方面的胡乱猜测，我想在此为义鲁朵雅当局人员的名誉辩护。

就算被我辩护，他们也不会高兴……但真相，就该记述下来。

义鲁朵雅人在战场上确实是不适合用万夫莫敌、百战百胜、常胜军团来形容也说不定。但义鲁朵雅人却是预防的天才；而帝国人就只是对症治疗的天才。

预防胜于治疗。

所以帝国才会不断地战争，义鲁朵雅则是享受着和平。

作为清楚指出两国差距的一段小故事，琐碎到我不好意思说，不过我就坦承自己曾对「伴手礼」感到苦恼吧。

虽说是公务上的应酬，在外交上就得伪装成私人的应酬。就这点来讲，义鲁朵雅人的弹药实在是很丰富。

每次造访，他们都会毫不吝啬地招待我嗜好品。总是在夸示着物资的丰富性。当然，这尽管也是个人的善意吧……但在外交现场上，就连一样物品也能充分述说着自己等人的富强，以及要向对方展现的姿势。

即使是虚有其表，但要是帝国的伴手礼太过差劲的话，可是会严重影响国威的。

虚荣。

面子。

总之就是表面上体不体面。

尽管很愚蠢，但国家可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惯犯。到头来，我也做了种种勉强自己的行为，期待能筹措到必要的礼品。

也由于这是完全不同领域的工作，所以我筹措得很不顺利。

毕竟我的交涉对手卡兰德罗上校可是义鲁朵雅中央派系的富裕人士。要找出不会相形见绌的「薄礼」，只会让人想抱头呻吟。

重大提案的使者，就连应该要提去的伴手礼都匮乏。

这听起来很好笑吧，却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并非是预算的问题。如果是用来议和的工作费，能从参谋本部的机密费中无限量地支出。但是关键的礼品，在现状下已经无法用货币买到了。

至于参谋将校用机密费到黑市买东西，不用说也是令人有所顾忌的一件事。要用正当的手段……既然如此，就需要相当的巧思。

我就坦白吧，我当时怀着悲惨的心情，做出了类似强盗的行为。

不晓得各位读者知不知道，在过去的帝国里，存在着宫中社交界。要说到战前的社交界，那可是非常华丽绚烂。

而宫廷与外交部会格外用心地举办宴会。人就是一切，这全是为了培养信用。我相信即使到了现在，这件事在根本上也依旧没变。当外交官为了国家进行交际时，应该要给予他们很大的奖励。

因为比起战争，让外交官喝酒要来得便宜多了。

比起总体战，外交攻势在性价比上较为优秀，我作为一名军人，要在这里明确写下这件事。

就让话题回到当时吧。

对华丽的社交来说，葡萄酒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宫中与外交部都有设置专门的酒窖。经我偷偷调查之后，得知宫中的仓库里还备有战前储备的社交用葡萄酒。

身为参谋将校，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连讨论都不用。我坦承自己靠着参谋本部的强权，以几乎抢劫的手法取得了葡萄酒。

我就靠这样保住了相当大的面子。只不过，并非只要有伴手礼就会受到欢迎。

毕竟，义鲁朵雅是中立国。

在各国的注视之下，要是让帝国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的话，会让他们陷入相当麻烦的立场。

因此当列车抵达首都车站后，他们就迅速做出对应。

作为带路人兼监视人等候我下车的，是义鲁朵雅的警官们。我就在这群身穿制服的健壮警官们的带领下，一出车站就很自然地被软禁在饭店里。

当然，整个过程他们都表现得很有礼貌，但态度坚决。

总是将我与外界的接触压到最低限度，做得非常彻底。就连入住登记时的柜台人员都是眼熟的面孔。肯定是义鲁朵雅王国军情报部门之类单位的所属人员吧。

而且还再三要求我使用客房服务。

尽管我来此的目的也不是要在餐厅进行社交活动……但他们相当不希望我外出的心情有传达给我。

话说，我也能无视他们的要求。

我是帝国军人，就形式上是义鲁朵雅的同盟国军人。就算是中立国，也没有法律禁止同盟国军人不能在同盟国内行走。

只不过，既然是处于期待义鲁朵雅释出善意的立场，就难以提出会招惹他们不高兴的为难要求。

顺道一提，可能怕我等得不耐烦跑去逛街吧，卡兰德罗上校总是立刻就赶到我入住的饭店。

我想那一天也是如此。

在午后依照要求办理好入住登记，听到自称是护卫的义鲁朵雅警官通知卡兰德罗上校来访时，我才正要把公事包放到桌面上。

旧识的义鲁朵雅军人在有礼貌地敲门后出现，摆出一张只能说是难看的表情。才一开口，就说出辛辣的话语。

「那位伊格·加斯曼上将可是在害怕唷。说是烦人的家伙又来了。」

开口第一句，就是假装亲切的露骨牵制。可悲的是，我也只能假装没神经，若无其事地朝他走去。

带着满面的微笑，互相握手。

「尽管对加斯曼阁下很不好意思，但暂时……得请各位和我好好相处了。」

坦白讲，虽然就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但我似乎有着进行这种交涉的才能。平心静气，或是说不会把事情闹大的态度。以前曾被教官评论说：「贵官作为参谋将校，很难得有着『平凡的个性』。」虽然不晓得这是好是坏。

至少，有办法让义鲁朵雅军人惊讶吧。

「真是意外。就像在跟外交官对话呢。」

讚赏的一句话。

不过一旦在外交场合，一言一行都会是策略。在称讚的同时进行试探，不过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贵官是军人。而且还是参谋将校。难道不会对进行外交一事感到厌恶吗？」

要是想到以前，这还真是难以置信吧，我点了点头。曾经大言不惭地宣称军人不是外交官，军人就是军人的过去，让我羞愧不已。

「卡兰德罗上校，我是军人。」

「没错。」

「既然如此，这就是祖国的必要所下达的命令吧。」

这种对谈，就像是暖场的一点招呼。

牵制与讽刺。

怎样都让人感到兜圈子。这样觉得的人似乎不只是我。卡兰德罗上校也是军人，喜欢有话直说的类型。

因此，他很快就说出今天的主题。

「……听说您带了重要的条件来。」

我带重大提案过来的主旨，已经由驻帝国义鲁朵雅武官通知过了。不论是好是坏，帝国军参谋本部凡事都喜欢按部就班。

理想的情况，就是照着轨道进行。

只不过，计画会不会照着轨道进行是个大问题。

「下官就直问了，贵方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追问的卡兰德罗上校十分认真，正因为如此，才让我认定这次的提案会成功。

自信满满地……当时的我怀着打出决定性手牌的心情，向卡兰德罗上校提出帝国军参谋本部在部内绞尽脑汁所想出来的条件。

「是无赔偿、无并吞与民族自决的三道主轴。」

这是帝国所能让步的极限。

不对，是极限以上的让步。

是更进一步地跨越极限，怀着坚定决心所做出的让步。

这是就连在部内都被视为危险的求和主义的提案，要是草案在交涉决定之前外流，就很可能会在帝国内部掀起惊涛骇浪的一步危险的棋。

要佯装冷静，不让声音颤抖，意外地很辛苦。

等把话说完时，自己所肩负的重大使命就到此结束了吧——心中甚至湧起这种清爽的心情。

而义鲁朵雅方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坏。

在这瞬间，让我感到了希望。

「考虑到贵国的现况，这还真是相当『有勇气』的提案。只不过……恕下官失礼，这是交涉的草案吗？」

卡兰德罗上校脸上充满惊讶。

这是个好征兆，我当时是这样理解的。因为我无比坦率地将帝国的让步与诚意传达出去，并成功让对方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是十分足以让担任中介人的贵国恢复大陆和平的条件吧。」

这是让战争结束的提案。

所梦想的终战，总算能实现了吧。

这次，这一次，总算是能获得帝国所渴望的终战了吧……的这种期待。

然而，很意外的。

对方眼中却愣然地浮现疑问。

「只靠这个条件？这……很难讲吧。说到底，您真的认为没有赔偿就能让事情谈妥吗？」

「我们帝国甘愿接受这个条件。之后也不会提出赔偿要求。」

「恕下官失礼，是我听错了吗？尽管不想认为自己的帝国语有这么差劲……但您是说『接受』吗？」

像是感到动摇似的，卡兰德罗上校缓缓地用帝国官方语言发出确认的话语。

当时，我是这样确信的——看样子「对他来说，我方的提案有这么震撼啊」。

因为……他眼中浮现着毫无虚假的明确情绪。

尽管不明显，但卡兰德罗上校的表情出现动摇。这足以让我确信，他没料到我方会提出这种提案吧。

就是现在吧——我下定决心地用力点头。

这样就能安排议和的程序了吧。我无法自欺欺人地说，心中没怀有这种淡淡的期待。

「您并没有听错。我方已准备好接受了。想进行无赔偿、无并吞，以及民族自决的提案。」

重要的一点。

帝国的失策很简单明了吧。

至今为止的外交交涉是即使旷日费时，也要追求「最大限度的果实」。而当沙漏的沙开始滑落时，当时，参谋本部所能选择的就只剩下确实收获「最低限度的果实」。

正因为如此，才会相信这次的交涉会成功。

「恕、恕下官失礼。雷鲁根上校，为了小心起见，请容我整理一下。为了避免误解，这边请容我用迂回的说法表达意见。」

「没问题。」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伴随着这句开场白，卡兰德罗上校开口说道：

「贵国提出的无赔偿，不是『拒绝支付他国对帝国请求的赔偿』，而是『帝国不会请求他国赔偿』，下官的理解没有错吧？」

虽说是非正式……但这可是明白帝国军枢要意思的参谋将校亲口说出切盼议和的话语。尽管如此，卡兰德罗上校却还是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确实是如此……请等一下。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贵国没有赔偿的意思吧？」

他带着困扰表情的询问，由于太过意外，让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我想我当时是愣然地回望着他。

从卡兰德罗上校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超出我的想像。在大脑彻底理解他的意思之后，在这瞬间，我目不转睛地探头窥视对手的表情低语。

「赔偿？我们吗？」

「……雷鲁根上校。请问贵官，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这种事情假如不是认真的，是不可能提出来的。我作为乞求和平的当事人，是打算进行最大限度的提案。」

我们注视着彼此的脸，应该都从双方的眼瞳中看到了疑问。

有什么，不太对劲。

想呐喊，这不可能。

帝国应该是债权人。掀起战争的是协约联合与共和国。帝国终究只是为了防卫而战，是基于这种认识在追求着胜利。

然而帝国人的观点，义鲁朵雅人却无法理解。

「贵官这句话是认真的吗？难道不是为了免除赔偿，才提出『无赔偿』的交涉条件吗？」

怎么可能，我当场气愤说道：

「我们，可是放弃了请求喔！就连这种程度的妥协，都不足以作为让步吗？」

「……恕下官失礼，那么，你指的无并吞是？」

「当然是解放帝国现有的占领地区。我们有准备好证明莱希并不想要领土！」

简单明了。

毫无误解的余地。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双方鸡同鸭讲的对话，甚至让当时的我感到烦躁。

「也就是说……放弃纷争地区呢？贵国在原则上不考虑转让领土？」

「如有必要的话，进行民族自决投票就够了！还有，这就只限于占领地吧！」

不对，我说不定该承认自己在当时是抱持着困惑与恐惧。

尽管试着大喊，却毫无气势。双方鸡同鸭讲。而且，还是在某种致命性的根本部分上。

「……恕下官失礼，贵国在亚雷努之后说这种话？如今在纷争地区，帝国留下了多少分离独立派系的人啊？」

「这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吧。」

「说要民族自决，也就是现状下帝国所占领的地区归属要由当地居民来决定，下官可以这样理解吗？」

「没错，有问题吗？」

我在对话中思考着。这种对话，帝都肯定就连想都没有想过吧。

实际上，没人暗示过我对方可能会有这种反应。

义鲁朵雅人不是会非常高兴地开始中介的手续，就是会带着恶意的背叛我们。可能会有的反应，就只有这两种。

这就是帝国的看法。

但出乎意料的，义鲁朵雅人感到了困惑。

伴随着叹息，卡兰德罗上校随手拿起桌上的水瓶往杯子里倒水，一面嘀咕着什么话，一面把水一饮而尽。在润喉之后，他伸手拿起雪茄，却又中途收了回去。

「雷鲁根上校，我们就放轻松一点吧。彼此都是军人，希望您能稍微敞开心胸，让我们坦率说出自己的意见。」

他在不顾形式，朝我直言不讳地这么说后，同时递来一根军菸。记得是义鲁朵雅军的制式品。

在他的劝菸之下，我也把菸叼起。然后我们就一手拿起打火机，莫名感到很疲惫的两个男人一块抽起菸来。

跟平时抽的外交用高级品有着不同的香味。让熟悉到生厌的香气充分渗入肺腑之中后，带着莫名认真几分的眼神，卡兰德罗上校开口说道：

「我就不作为外交官，而是作为军人之间的私下对谈再请教您一次。」

「这是当然。请您尽管问。」

的确——卡兰德罗上校一面点头，一面抽着菸。

「有种完全在鸡同鸭讲的印象。恕下官失礼，如果有什么挖苦或是比喻的话，还请您直言不讳。」

不知您意下如何？——望来的视线带着试探之意。然而作为参谋将校，我个人也只能表示困惑了。

「以我个人来说，是打算作为军人尽可能地简洁说话。」

我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话语之中不带有任何言外之意。是简单明了，毫无误解余地的提案。在乞求议和的事实之前，帝国军参谋本部尽可能消除了任何会被误解的部分。

「无赔偿、无并吞与民族自决的三道主轴是认真的提案。还希望您能感受到帝国的诚意。」

「对帝国来说这是在不断让步之后的提案，下官能这样理解吗？」

这是当然的吧——我点头同意。就连在部内，这个提案都引起了相当的争执。

「放弃赔偿请求。不取得新领土。而且，帝国不会建立傀儡政府，而是由当地民众的希望来决定取得地区的归属。这就是我们的觉悟。」

不是玩笑，也不是策略。

考虑到目前的抗衡状态，这是彻底让步到无法再奢望更多让步的提案……在那个时代，我们是这样相信的。

「贵国是这样想的啊。」

卡兰德罗上校疲惫的表情变得更加憔悴，说出这句牢骚。他就像在思考该怎么说似的，就这样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卡兰德罗上校虽然平时态度柔和，但此时的举止怎样都很粗鲁。不过在我的人生之中，不可能再有比他随后硬挤出来的话语还要让我震惊的事了。

「贵国的提案，会被对方视为挑衅吧。」

我当场反问。

到底是哪里挑衅了。

「拒绝赔偿，拒绝割让领土，最后还点燃民族问题。看在『交战各国』眼中，帝国的提议内容是露骨的挑衅吧。恕下官失礼，雷鲁根上校。您真的没有预想到这一点吗？……」

我难以理解卡兰德罗上校的话语。

不对，是在这之上的问题。

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处理这句话的意思。

「恕下官失礼了，雷鲁根上校。从您的表情来看，看得出来您从未想过啊。」

「这是……」我气喘吁吁，只能等待他提出残酷的指摘。

「对帝国来说，这是乞求议和的提案……但看在第三者眼中这完全是傲慢不逊的要求。让人感到隔阂喔。」

我压抑着险些僵硬起来的表情，一面用手指推着眼镜，一面在脑中提出一个假说。难道是我们所看到的世界不同吗？

「……和我们的原理原则不同？」

此时所暴露出来的观念差异，我们帝国直到最后都还是无法消化。

这是不同理论的冲突与摩擦。

是透过不同的镜片看到的世界，是不同次元的典范。

帝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然而，各国也都期望着「受害者的立场」。

对帝国来说这是很矛盾的事。掀起战端的可是他们。是协约联合、是共和国、是联合王国与联邦的这股愤怒。

因此，当时的我大声反驳：

「可是，卡兰德罗上校。贵官也知道吧。帝国就只是在被挑起的战争之中保护自己啊。」

这是帝国方眼中的这次大战。

我愤然吐出的这句话，没有得到同意。

义鲁朵雅人尽管深深点头，却一脸疲惫地一手拿起雪茄苦笑着。这在外交上代表着彬彬有礼的反驳：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但是无法「同意」。

「如果要谈论正义的问题，请去学校找老师投诉如何？」

「……原来如此。」

得到的答复是简单明了到让人头痛的比喻。

瞬间就让我理解到，即使争论着正义或公正的观念，在交涉上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当时的我一面受到徒劳感的煎熬，一面询问着：

「该怎样让小孩子们停止吵架？」

帝国到底该支付多少作为议和的代价？

我明白他想要我询问行情观而开口请教，卡兰德罗上校则厌倦地承接下细心的讲师角色。

现在回想起来，上校或许也很尴尬吧……但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余裕去注意到这一点。

毕竟……我是很拚命的。想要为帝国开出一条活路。不想放开议和的头绪。我凭借着这一心一意，就像依赖似的期盼着卡兰德罗上校的答复。

不幸的是，我的交涉对手非常诚实。

他当时的话语，我直到现在都还想得起来。

「直截了当地说，帝国有必要让『战场上的胜利』与『外交上的胜利』进行等价交换。贵国的敌人会要求代价——足以让他们收手的正当性吧。」

等价交换与正当性。

康纳德参事官所说的外交重点，居然会是这么恶心的逻辑。当时的我尽管感到晕眩，也还是按着眼角，继续听着这段有如玩笑般的说明。

「该假设他们会对帝国请求赔偿吧……尽管难以启齿，但也有可能会要求割让领土与军备限制。」

「意思是要交换领土，以及互相减少军备？」

「……会是单方面的义务吧。只有帝国需要执行。」

本打算进行试探射击的询问却钓上了强敌。这别说是要寻找妥协点，甚至只会让人担心这是否能抵达妥协点了。

「明明不是战败，却不仅要支付赔偿，还得单方面地割让领土？这是不是有点偏离等价交换的原则啊？义鲁朵雅王国把这称为公平？」

「当然，作为帝国的同盟国，敝国会不惜努力地争取更好的条件。」

卡兰德罗上校露出满面的笑容。

啊啊——在这瞬间，我几乎要放弃了。

总而言之，就是空泛的空头支票。不对，先拒付支票的是帝国吧。帝国的国库里，已经没有能让战争结束的钥匙了。

还真是让人厌恶不已，只能浑身颤抖。

「……恕我失礼，请容我思考一下。」

开口打断他的发言，我拿起水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后，随即一饮而尽。精神差点就要崩溃了吧。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

我曾是憎恨着外交官的军人，常常认为他们没在工作。我必须要承认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他们也大半都是明知得不到回报，但依旧履行着职务的爱国者。

就跟我们一样。

即使辛苦过了，也无法保证能获得合乎牺牲的战果。将避免败局放在第一顺位，不断累积着战术上的胜利，拖延战略上的破灭。

而在这段期间内，人命也在战场上不断流失。那些是肩负祖国未来的年轻人们，是光辉的未来与希望的化身。失去的太过庞大，让维持现状的意义变得渺茫。

于是我试着赌上一个可能性——「正因为是军人，所以敌国的人们也跟我们有着相同的观点吧」。

「……基于恢复和平的大义，交战国之间彼此各让一步，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吗？」

这是外行外交官为了寻求退让一步所说出的一句话。

如果是现在的话，这种话我实在是难以启齿。很可悲的，这在国际政治的残酷现实之中是毫无意义。这个提案甚至就跟不知人间疾苦的梦想家口中的妄想相差无几吧。

……而比我熟知外交与政治的义鲁朵雅人，就用那双怜悯的眼睛注视着我。

「雷鲁根上校，您是诚实的军人。下官能基于这一点，跟您说一个……个人见解吗？」

「要是您有意见，还请尽管发表。」

语调、眼神，还有发自肺腑的诚意。这是很可能会踰越职权，基于人道善意的一句话。

所以，他的见解肯定——

诚实善良的卡兰德罗上校的发言，将我想借由这场交涉摸索和平的构想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帝国得要提出相当的让步……才有进行交涉的基础，还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对方就是如此强硬。」

「这样就只有帝国在单方面的让步吧。」

不对唷——他会对我微笑，是因为温柔吧。

他是个会稍微思考该怎么回答，朝着认为已经失败的对手据实说出一切的诚实交涉对手。

「总而言之，他们想要帝国毁灭。这是对方毫无虚假的希望。」

我愤然回道：

「……对我们来说的大让步，对他们来说是挑衅。所以他们希望我们做的，是死刑犯的下跪求饶啊。」

在这瞬间，卡兰德罗上校就像在说「你误会了」似的摇了摇头。

「没到这种程度。」

他以安抚的语气劝我不要这么急着下判断，希望激动的我能冷静下来。

但是，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

怎么可能，冷静地，接受这份冲击啊！

「但实际上，他们是打算让帝国受到战败国的待遇吧？」

询问后，答案就只有一个。

尽管一副不情愿的态度，但卡兰德罗上校并没有直接否定这句话。事实太过明了了。

「义鲁朵雅就只是个中介人……只能说敝国没有自信能靠半吊子的条件进行中介。」

我就像完成一幅拼图似的理解了。只要将一片、一片细小的碎片组合起来，就能完成一幅惊人的景色。

我看出来了。这是一场无法胜利的战斗。

不对，打从战斗方式就是个错误了。

早在军人谈论着外交，向中介人请教「败北的方式」时，就已经无可救药了吧。因为帝国虽然无法成为胜者，依旧自认为是一名光荣的战士。

就连要说是「被打败了」都会感到困惑。

不对，实际上，就连有没有被打败的自觉都很可疑。

而我们可敬的诸位敌手，一点也不打算赐给帝国光荣败北的「荣耀」。

他们已经到了无法用这种程度原谅我们的层级。

而我们还在梦想着用这种程度的事解决一切。

这很滑稽吧。

不在乎不名誉，基于义务的要求……就连陶醉在这些话语之中的我，也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傲慢自大的帝国人。

与现实的遭遇，往往会伴随着非常不愉快的经验。一旦面对到祖国的悲惨命运，泪眼蒙眬还算是可爱的了。

回程路上，等我注意到时，搭乘的国际列车已越过国境。恍惚的我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列车开始摇晃。

列车的摇晃，听起来就像是国家的嘎吱声。

让人感到寂寞的是，我无法否定这一点。

考虑到当时的情势，能到粮食情况良好的国际铁路餐车上用餐算是一种特权吧……但我什么也吃不下。

隔着车窗眺望到的祖国景色，就彷彿是将沮丧的心情推下悬崖般阴暗。回到帝都时，整座城市的阴暗感无可奈何地刺伤了我的心。

彻底落实灯火管制的市区。

过去的帝都，明明是无比闪耀的光之堡垒。当我踏上车站月台时，我已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

假如没有义务在身的话，当时的我究竟会变得怎样啊。说不定会就这样突然饮弹自尽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被加工制成了参谋将校。内化的军纪教练与激烈的教育残渣在最后一刻制止了我，将恍惚出神的我带到了参谋本部。

要是觉得我讲得就像事不关己一样，那你一点也没错。

在纪录上，我确实是去报告了。

根据旧识的将校说法，当时的我就像一具故障的发条人偶，踏着无力的脚步徘徊在参谋本部之中，所以我实际上是有把报告带回来，这是事实没有错。

但是我毫无记忆。

「外交没有活路」的报告。

我在进行这段报告时的关键记忆，直到现在都还是暧昧不清。

根据熟人的说法，人脑有时会特意忘却痛苦记忆的样子。或许，我也只是把记忆封印起来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就是「转捩点」了。因为就在那一天，帝国对经由义鲁朵雅进行交涉的希望变得无限地渺茫。

帝国所梦想的是作为「胜者」的议和。

对如今的读者来说，这是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观点吧。战后冷静下来，重新读起自己所写文章的我也有同感。

太过于贪婪。

太过于无知。

但也因为这样，当时的我们就只能期待这个结果。

嘶吼着难以接受，进行反抗的结果……就是播下了让我在现代的义鲁朵雅声名狼借的种子。

在这之后，我奉命参与了一场非我所愿的战役。

作为对义鲁朵雅战争的先锋。从交涉人员突然转职成为侵略者。

不过，我想在此订正一个误解。

我不是打从最初就以外交交涉作为伪装的间谍，这与事实不符。我所进行过的外交交涉，没有一次是以对义鲁朵雅战争作为目的。

我以名誉与义务发誓。

我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摸索着帝国的退路，然后耗尽心力。

即使假设过对义鲁朵雅战争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也还是为了避免破局，持续努力到了最后一刻。为此我奉上了一切。

不幸的是，我的努力并没有成果。

而且……我得承认我有责任。

就只能承认了。如果想诚实以对的话，我就只能承认了。

当时的我能确信，除了「外交交涉」之外，参谋本部恐怕还有其他计画吧。甚至有着怀疑「攻击计画」出现征兆的正当根据。

不过正确来讲，或许该用稍微不同的说法。其实应该说是我能确信「攻击计画」的存在。如果不用奇怪的说法，总而言之，就是我有感受到要是自己失败的话，参谋本部恐怕就会采取其他计画吧。

尽管没有任何人通知我……但能感受得到气氛。简单来说，只要将掉落的拼图碎片组合起来，就能看到事情的全貌。

这听起来像是在自夸吗？

我所做的事就跟偷看文件没两样。只是当时的我有着能察觉到这件事的立场与人脉。

不论是谁，只要处于我当时的立场，就有办法察觉到这件事。

当然，当时的参谋本部在资讯安全上并没有很宽松。

对大多数的同僚们来说，应该就连作梦也没想过要攻打义鲁朵雅。岂止如此，就连经由义鲁朵雅的议和摸索都是个祕密。所以这些动作与其说是参谋本部的组织行为……不如说是卢提鲁德夫阁下、杰图亚阁下，以及自己在不断发挥个人本领之后，作为结果所产生的一种形式。

为了解释这个部分而回顾当时的关联性，也有益于后世吧。还请各位读者稍微原谅我讲一下题外话。

首先是关于我的地位。

就跟前述的一样，我是在义鲁朵雅方面从事议和工作的专员……总而言之，就是我在参谋本部的立场有点暧昧。

我在官方上的地位是参谋本部作战局的高级参谋。

只不过，当然也还担任着外交交涉的业务。我的立场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参谋本部里什么都做的人。

不仅是作战局的机密，就连战斗勤务机密文件都能随便我看。岂止如此，甚至被授予了对战务局里负责铁路时刻表与动员计画的乌卡中校（当时）的有限命令权。虽说是摆好看的，却侵犯了就连参谋总长阁下都得让部下分担的权限。回想起来，打从那个时候起，帝国军参谋本部就大幅偏离了创设当初的构想。

只不过，当时的情势让我们必须得这么做。

而且是迫切地。

在每天忙于工作，埋首处理庞大业务的当时，我甚至不觉得这有哪里奇怪。

……虽然也无法否认，有一半是因为我在逃避现实。

比起权限增加的喜悦，常态性的过劳与精神疲惫甚至摧毁了我的胃。胃炎有多么痛苦，我至今仍能伴随着战时面包的苦涩回想起来。姑且不论逾越制度的对错，但我作为当事者明确断言这没办法成为常态性的理由吧。

会过劳死的。

即使是能撑过严酷野战勤务的参谋将校，也会因为职务的重担与过劳在后方获得光荣的猝死吧。

而这种愚蠢事态的开端，就始于负责如今所说的后方（后勤、物资动员、铁路整体事务等等）的战务局老大，也就是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阁下，露骨地遭到帝国最高统帅会议厌恶的情况（在过去的莱希，副战务参谋长就是「战务」的老大）。

他之所以能比较、研究后方与前线的情势，也有受到立场的影响吧。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指出帝国难以胜利的杰图亚中将（当时）也确实是一名独具慧眼的人才。

如同历史所证明的，该用「可怕」形容的智力自然而然地展现着光芒。

然而，只需看众所皆知的卡珊德拉的故事就好。

那名传说的劝告者，并没有因为她预言的正确性获得讚美。很可悲的，将带来坏消息之人打死是一种普遍性的陋习。人类不想听到坏消息的欲求，往往伴随着对现实的否认。

当然，以正论述说着不愉快话语的杰图亚阁下，其立场急剧恶化。

结果，让杰图亚阁下以「出差」的名目担任东方方面检阅官，但实际上是遭到调动了。

就跟许多读者也知道的一样，作为「作战家」的阁下就在这之后现身了。

然而当时的杰图亚中将可是副战务参谋长。

总而言之，虽然他只是参谋本部的一块重要齿轮，但就因为他很重要，所以让我们底下的人为了补上他的缺口被过度使唤。

这些虽是题外话，但也让我因此能与部下的乌卡中校一起挖掘出关于义鲁朵雅方面的「攻击计画」。

曾有人问过我，难道就无法阻止吗？

很遗憾的，我阻止不了。

与我私下交换情报的乌卡中校有发出警告，通知我作战部署正在一分一秒地进行。在以其他临时业务的名目商议情势之际，他以悲壮的表情向我述说着无法制止的苦境。

「上校，我已经削减到极限了，但还是没剩下多少时间。别说是没有余裕，已经是在读秒阶段了。」

对义鲁朵雅作战？在这种四面环敌的情势之下，再与另一方为敌？只要是有着正常思维的军人，恐怕都会对此举双手投降。

尽管如此，帝国军参谋本部这座军事合理性的神殿，却偏偏亲自以自发性的决心，毅然进行与自己奉行的战争原理原则矛盾的行为。这看在伟大的前辈们眼中，会怎样嗤笑我们的丑态啊。

我与乌卡中校互望着对方的脸，不发一语地抽起菸，然后往日历看去。考虑到路面状况、天候与气象条件的话，真的没有时间了。

「……议和怎么了？」

「价值观的磨合无法如愿。」

「磨合？」

我朝着一脸不可思议的乌卡中校，直截了当地说出我所知道的事实。

「他们希望帝国屈服。」

「恕下官失礼……这种程度的要求，不是早就考虑进去了吗？」

理论终究是理论。

讽刺的是，乌卡中校的疑问，跟我在与卡兰德罗上校对话时所抱持的疑问完全相同。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准备了相当让步的提案。」

想请各位读者们想像一下，当我听到乌卡中校这么说时的内心想法。不知是该嗤笑说这话一点也没错，还是该哭泣，或者是该摇头呢。

到头来，我在那瞬间就只能苦笑。对于我露出暧昧笑容的模样感到困惑，乌卡中校的表情黯淡下来，尽管对他很不好意思——

但我也还留着啊。

即便只是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恶耗的程度，心中也还是留着良心的残骸。理由？因为乌卡中校还是人类，所以会犹豫也是当然的吧。

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得到，他跟自己是不同的种族。

特别是像我这种沦为参谋将校这个种族的战争机械的齿轮，感觉会与保有人性的正常将校相差很多吧。

尽管如此，义务仍要求我说出恶耗。

「中校，不好意思，在我说话前……你先在椅子上坐稳了。最好确认一下椅背牢不牢固。」

我在告知最坏消息之前先插入这句话。

乌卡中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做了一次深呼吸。

两人就这样抽起珍藏的雪茄，当场吞云吐雾起来后，我将在义鲁朵雅与敬爱的卡兰德罗上校进行会谈后所得到的结论，十分简洁地说出口。

硬要说的话，就是尽量不带任何感情。

「乌卡中校，我们认为是让步的条件啊……对我们的敌人来说，是挑衅且高压到不像话的要求唷。」

「……咦？」

「他们是要帝国，是要我们莱希『毁灭』啊。交涉是没得商量。他们的要求很明确，就是要我们下跪求饶。」

此时——

乌卡中校露出的惊愕表情，直到战后过了好几年之后的现在，依旧让我历历在目。我怎么能忘得了啊。

绝望、死心、愤怒，三种感情漂亮混合在一起的苦闷。

因为这张领悟莱希命运的表情，肯定就跟我在卡兰德罗上校面前摆出来的表情一样。

当时的我，当时的我们暗自绝望着。

……在那瞬间，我们确实是就要放弃了。

对于之后的发展，我究竟该怎么说才好啊。该说的事情太多，就连要理出一个头绪都没办法。而且，不能说的事情也太多了。

历史学家会怎样评论我们啊。这是如今已成为老人的我怎样也无法知道的事。

众多优秀的前辈、同行，以及各位战友们先走了一步，让我成为少数的倖存者。

审判的时刻，迟早会来临吧。

雷鲁根回忆录／摘自未出版原稿

第参章　事故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

当收到一则坏消息时，就该觉悟会再收到另一则。

不过最可怕的，是连第一则坏消息，都是带着乍看无害的脸孔到来。

帝国军的军令部人员在这场大战之中，可说是相当劳心费神。而让精神疲惫的他们不得不脸色惨白的恶耗，就自西方大海伴随着电波到来。

……初报曾让他们欣喜不已。

所谓，从事无限制潜艇战的帝国军潜舰传来报告，在西方外海击沉舰种不明，但推定为排水量一万吨级以上的敌舰。

海军军官甚至是得意洋洋地向参谋本部发出联络。

海军也相当能干呢——就在陆军军官们带着这种幸福心情就寝后的隔天早晨。

急转直下的发展让不知所措的海军负责人直奔参谋本部，在气氛本来就不好的参谋本部引爆一颗政治炸弹。

所谓，「击沉中立国定期货船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还是最近露骨地违反中立义务的合州国船只，当听到这则报告时，参谋本部的将校们全都一齐抱头呻吟。

心想，「搞砸了啊」。

对于帝国采用的无限制潜艇战，合州国是不当一回事地无视。

不仅让自国货船突破封锁线，还赌上国家荣耀感地投入客船。最近载满军需货物航向联合王国的合州国商船团，就连夜间都会光明正大地照亮国旗，若无其事地在大海上往来。

尽管如此，他们表面上却毫不忌讳地宣称「中立」。甚至在外交上，直到现在都仍在帝都拥有大使馆。

因此要是攻击的话，就会引发外交问题。

别说是一触即发，搞不好还会给他们参战的借口。话虽如此，但要是置之不理，就会让通商破坏作战崩溃。

会立刻认为这是现场把事情搞砸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值班军官们就像呻吟般向外交部、长官，以及其他相关部门发出警告。

同时开始确认状况。然而，他们就在这时发现到好几个大问题。

即使击沉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问题了。尽管如此，这起事件却存在着更加深刻且重大的问题。那就是在这颗政治炸弹的制造过程中，让人十分惊讶的是，居然找不到任何像是「问题」的问题。

因为一切都很完美。

舰长的报告与潜舰的纪录，否定了过程中存有瑕疵。进行攻击的判断，完全符合帝国军的基准。

事情的开端，是因为接触。

发现到在指定封锁海域无灯高速航行的船只。舰长与值班军官一同确认过舷缘上没有免除攻击的医疗船、人员交换船、帝国认可记号等标志。

此时还确认到该船只具有推测为二十节的极为高速的航速，周遭并有复数疑似驱逐舰的音源，因此假定是受到船团护卫的主力舰。

且在接触时，舰艇很偶然地处于一个好位置。

基于敌舰的速度，还有疑似护卫驱逐舰的敌舰存在，舰长做出孤注一掷的决断。全砲门的鱼雷齐射，这是一场要是搞砸的话，可不是挨几句骂就能了事的豪赌。然而，这次的鱼雷不是鳗鱼，而是真的鱼雷。

看到报告上写到，在命中目标后，敌舰化为就连资深舰长都前所未见的巨大火球爆炸沉没，这一段叙述足以让任何海军军官联想到击沉两个字。

这是让鱼雷漂亮命中载满可燃物的主力舰船腹的专业表现。还在补充说明的部分提到，爆炸声响大到就连在潜航离开时都能确认到。

不论是再怎么爱挑剔的人，都难以在这份报告书上找到违规事项吧。不管怎么说，潜舰司令部会对这趟久违的丰收大声喝采是理所当然的事。

潜舰乘员的世界很狭隘。击沉船只的舰长人品，就算不用现在才去匆忙调查也是人尽皆知。他是「沙场老将」之中的「沙场老将」，会在战果报告上过度谨慎，只报告他所确认过的事情，是一位充满海潮味的军官。

从附上推测与但书的击沉报告来看，他也是名稳重的人物。这要是天真的年轻舰长的话，就会兴高采烈地做出「敌战舰击沉！」的初报吧。

潜舰司令部一面因为久违的战果感到兴奋，一面对船员们发出慰劳的话语，开始着手疑似击沉的敌大型船舰的确认作业。

当然，帝国海军的情报分析部门也全力参加。

但同一时期，帝国海军内部设有的解密部门……却接收到非常不祥的暗号。在激增的信文中频繁出现的电码，是指「民船／合州国」的意思吧，复数的主管军官提出这项推测。

分析班在收到暗号班的资料后，全都同样地伴随着呻吟变更分析名单。

于是，好消息就变成了坏消息。

不论实际情况如何，这都是属于中立国的定期货船。难以避免会有包含民间人士在内的大量死者吧。当然，能预期这会成为外交上的重大问题。

会对此抱头苦恼的岗位不会只有一、两个的程度。

他们本来就在忍受粗食的肠胃发出哀号。

当帝国军忍受着针扎般的胃痛整理情报，迟了一步理解到合州国商船队开始「夜间灯火管制」时，他们的胃壁受到更进一步的追击。

海军突然传来「另一艘的击沉报告」。不论有没有海潮味，潜舰作战的相关人员全都被抛入了狂风暴雨之中。他们在第一发时就已经垮掉的健康，在第二发政治炸弹的直击下考验着复原力的极限。

但这本来就是自作自受。

因为是无限制潜艇战，所以这在理论上就只是可预期的风险。不过要是伴随着实际发生时的冲击……搭配时期，就让他们的头痛与日俱增。

然而，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被神抛弃了吗？还是被恶魔缠上了？当事者们就只能不断地诅咒上天。

在参谋本部收到详细报告的主人也得到相同的结论。

「击沉了合州国的定期货船。而且还一连两次！一艘就是大问题了，隔天居然又一艘！」

在烦躁地一拳敲在桌面上发出怒吼后，卢提鲁德夫上将这个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宣告禁止通行，并把仍要通行的船只通通击沉。

……这样就算再怎么小心，也还是会把合州国的船只击沉。

光是搭乘他国船籍船只的合州国国籍人中出现死者，就是无法轻易解决的事态了。那么……要是「合州国的船只」遭到帝国击沉，结果导致「合州国的国民」出现大量死者呢？

代替行政官站在眼前的乌卡中校用精疲力尽的表情，将卢提鲁德夫上将的担忧化为言语。

「照这样下去，合州国的舆论也会闹得不可开交吧。」

岂止如此啊——卢提鲁德夫带着苦笑摇头。

「康纳德参事官传来一道坏消息。」

「外交部的管道？敌人有动作了啊。」

意外的事态让乌卡中校蹙起眉头，不过他很快就面临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想像力往往跟不上现实的发展。

「不是敌人。」

「咦？」

「虽然尚未公布，但外交部的外交政策协调局向新大陆的驻外机构发出电报，要他们警戒『合州国参战的可能性』并制定对应计画。」

这所代表的意思，是友方有所动作的事实。乌卡中校尽管得知此事，但他好像一时之间想不到这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恕下官失礼，阁下。这不是很有常识的处理方式吗？要是外交部从天下太平的睡梦中醒来开始工作的话，应该是要恭喜吧。」

「乌卡中校，贵官『很幸福』呢。」

卢提鲁德夫上将带着一丝羨慕之情耸了耸肩，发出牢骚。现在要是没在值勤的话，他就会把收在抽屉里的威士忌拿出来品尝了吧。

他就这样从抽屉里拿出方才收到的另一份报告书。

「读吧。」

乌卡中校一脸愣然地接过文件，不过在看完内容后，随即脸色惨白地抬起头来。

「对合州国包围网形成计画之新大陆工作概要？……起草者是，外交部！他、他们将这种东西，用电报发送给驻外机构？」

乌卡中校在脑海中瞬间想到的感想是，令人惊讶的粗心。

通讯是会被监听的。

有鑑于事情的重大性，这应该是要由值得信赖的将校运送。就算考虑到那里是偏远地区，这也应该是要在通知目的后，将细节交由现场斟酌处理的内容吧。

尽管如此，却连同详细程序在内用电报发出？外交官的感觉完全比别人慢了一大圈啊。

「康纳德参事官在搞什么？他应该是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人。下官以为那位先生会加以阻止。」

「等他注意到要阻止时，就已经发出去的样子。」

伴随着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遗憾之情，卢提鲁德夫上将毫不吝啬地向官僚机构发出语带叹息的侮辱。

「……这似乎是帝国外交部的正式决定。他终究只是一介官僚。看来在官僚机构里，不识大局的人要占多数啊。」

有发出警告。

也进行过详细的解说。

人也有找到，还握了手。

结果却是这样啊。

伴随着失望，徒劳感攀附在肩膀上。要和这种机构一起摸索外交解决的方法吗？难道不得不这么做吗？

深深湧上一股束手无策的绝望。

而且还不只这一次。每天都能在帝都里实际感受到这种绝望。至今为止全都丢给杰图亚处理的领域。在接触到这一块后，甚至让他重新认识到友人不为人知的伟大之处。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去摸索其他道路。

即使是完全不知道他这种心境的乌卡中校也能正确理解到这件事的问题症结，帝国外交部的行动可说就是这么没常识。

「那么在最糟的情况下，要是被敌人破解暗号的话……」

乌卡中校的担忧正是卢提鲁德夫上将所担心的事。

暗号。通讯的关键。西方方面军的隆美尔中将再三呼吁要对暗号强度存疑。

当然，没有确证。

尽管以彻底落实重要情报由将校运送的方式对应，不过一旦是在战争的话，就不得不在哪里做出妥协。而且，绝望也并非已经确定了。还有着一线希望——卢提鲁德夫上将带着苦笑指出这一点。

「军事用与外交用的暗号规格不同喔，中校。」

「下官虽然对通讯领域不熟，但不觉得这代表着一定安全。」

哎，是在聊以慰借没错。就连这么说的本人都得立刻承认的程度。

即使是卢提鲁德夫上将，也没抱持着外交部暗号会比军方暗号来得可靠的幻想。

假设真的比较可靠的话，那就无论如何都得逼外交部提供新暗号了吧。

「军方在担心外交也是件奇妙的事，但外交部有理解到万一的事态吗？这在外交政策上，很可能会演变成重大问题。」

「就如贵官所说的，哎，暗号也不是绝对安全。迟早会在哪里遭到破解，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点头表示确实如此的铁路家，本来可是个有良知的军事官僚，哪怕作梦也没想过要侵犯其他部门的管辖权。但是就连这样的他，都会对帝国外交部的处理方式说几句抗议与挖苦的话。

「这就像是在赠予对手政治宣传的题材。更何况还是作为击沉民船之后的处理方式……是在火上加油的行为。真想问看看他们到底是哪一国的外交部啊。」

卢提鲁德夫上将疲惫地摇了摇头。

「早在我方潜舰把合州国船籍的定期货船击沉时，就已经回天乏术了。外交部就只是送给对方多余的题材。」

打着中立的旗号支援联合王国的合州国商船队。

尽管非常碍眼，但更让人气愤的是，每当有「民间人士」牺牲，帝国就会遭到谴责。

解决方法就只有一个。

只要采取非常严格的临检措施就好。就只能在法律上让人找不到任何漏洞地彻底落实临检了。但是……帝国进行通商破坏作战的不是水面舰艇，而是「潜舰」。

帝国海军无法选择慢吞吞地浮上海面进行临检这种手段。

「通商破坏作战的副作用果然太大了。」

乌卡中校在这么说后，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

「怎么啦，中校。有意见吗？」

「是的。」中校就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能请阁下考虑中止吗？」

对他来说，这是很大胆的意见吧。

只不过也是在听到意见后，卢提鲁德夫上将当场嗤之以鼻的那种意见。

「中止潜舰作战？不可能。」

「依下官愚见，是不可能防止此事再度发生吧。这是结构性的问题。只要攻击商船，当中就绝对会包含到合州国的船只。此时应该要重新考虑通商破坏作战的可行性。」

「假如这就是敌人的目的呢？敌我的恢复力本来就差距甚大。这要是解放敌人的通商网路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

结果不辩自明喔——卢提鲁德夫上将说出结论。

「这就像是在抚育西方的威胁一样。」

联合王国的本质是海洋国家。如果无法截断他们的海上道路，就会让他们将潜在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

「下官也是物资动员的专家。」

明白流通的重大性。但即使乌卡中校明白这件事，也还是对状况感到担忧，不得不提出意见。

「我方的通商破坏作战已无法对敌人造成严重威胁了。敌人现在是用护送船团的方式在确保主要的物流。」

「所以？」

「应该要重新考虑无限制潜艇战的成本是否合乎效益。」

乌卡中校的进言是基于战务人的观点。

就这点来说，卢提鲁德夫上将展现了承认自己在某方面上只是个优秀外行人的气度。

他静静地点头，用精疲力尽的语调喃喃说道：

「状况是流动性的……这该跟杰图亚谈谈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联合王国情报部

要是在联合王国情报部工作的话，就能充分品尝到本国自豪的传统吧。

首先会碰到的是言语。蒙受到亲爱的机关长官哈伯革兰少将阁下擅长的挖苦、讽刺，还有大量尖酸刻薄话语的机会是不会少的。

由懂礼节的诸位绅士组成的属下们，则是会带着由衷的敬意以约翰牛语法答复。批评这种工作环境很不谨慎之人，不是无可救药地缺乏经验的笨蛋，就单纯只是个极端别扭的家伙。

现实很苦。

即使在心里蹙眉、用力咬着菸屁股、握紧着拳头，表面上也要带着笑容。

要是不戴上微笑的面具，柔弱的心灵就会被残酷的现实击溃。即使以酒为友，但要是没有清醒的嗤笑作陪，就连宝贵的理智都会跟着堕落。

这一切全是为了继续正视痛苦的现实。联合王国的情报部员们今天也戴着勉强的僵硬笑容，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前往职场。

在一如往常的阴天下向守卫的魔导师打招呼。感觉敏锐之人很快就会感受到警备负责人正在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等人的事实。

大规模作战，或是突发性的变故吧。

当他们一面微微纳闷，一面走在职场的走廊上时，有几个人……吓傻了眼。作为绅士，要求自己不论何时都要冷静沉着的他们当场跌倒。

怎样都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在他们眼前，约翰叔叔带着兴高采烈的笑容，在走廊上有如小跳步般的轻快阔步，然后停在少将阁下的勤务室前，喜不自禁地伸手检查领带。他在怜爱地注视起手上的资料夹后，这不是郑重地敲门入内了吗！

即使是严格注重保密的情报部门，这种表现也是功亏一篑。不论是谁都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对当事人来说，他想必会主张这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这就是足以让他这么开心的好消息。

约翰叔叔在面带笑容进到上司的勤务室后，就以开朗的男中音为祖国带来福音。

「阁下，有两个有趣的消息。」

「喔？居然有两个啊。」

是难得会让人高兴的消息吗？对于露出笑容如此反问的哈伯革兰少将，约翰叔叔也同样面带笑容地继续说明。

传递好消息一直都是份快乐的工作。

「一个是来自于我们的老朋友们。」

「帝国的蠢蛋们『又』带给我们什么伴手礼吗？」

两道咧起的微笑。

约翰叔叔说着这是当然，发表最新的伴手礼。

「是帝国外交部向驻外机构发出的电报。这是前阵子监听到，在派出几个解密班专门负责后所解读出来的内容。请阁下过目。是相当蛊惑刺激的内容喔。」

约翰叔叔一面交出魔术情报，一面伴随着发自内心的惊讶，忍不住嗤笑起所「发现」到的事实。

「哎呀，真是教人难以置信。我以前居然小看了帝国外交部，这说不定该向他们谢罪呢。没想到一直认为粗鲁庸俗的他们……居然会有如此作为喜剧作家的才能啊。真是作梦也没想到。」

「直截了当地说吧。」

「敌外交部失误了。在陷入恐慌后自取灭亡。」

预见到「合州国」的参战，下令制定对应计画也就算了……居然还详细要求驻外机构积极准备破坏工作与外交工作，这种指示可是一步坏棋。

这种无从辩解的内容，是不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

看过资料后，就连哈伯革兰少将都很自然地窃笑起来。

「击沉民船后，别说是谢罪，居然还采取敌对性的对应？」

「不懂外交的国家还真是可悲到了极点。居然偏偏是由本国明言要将大使馆作为阴谋的据点！这可是电报唷！没想过会被监听吗？真是笑死我了。」

企图太过露骨。

该说是很有帝国人风格的一板一眼吧，内容还附上周详的计画。把要做哪些事情，详细地列举出来了！

这是联合王国军情报部怎样也无法做到的「蠢事」。约翰叔叔带着满面的盈盈微笑讥讽着。

「帝国人在打着什么坏主意是一目了然吧。要在中立国唤起反帝国情绪，即使是我方的诸位绅士也制造不出比这更好的题材啊。」

对此，约翰叔叔就只能窃笑了。相对地，他的上司则是充满怀疑。

「这是最棒的礼物了，假如是事实的话。」

事情要是太过顺利，就很可疑。哈伯革兰少将带着这种明确的疑心向约翰叔叔进行确认。

「有可能是诱饵吗？」

「比方说，是怎样的诱饵？」

「像是被弄成我方捏造的可能性。或者，这难道不是用来确认我方解密能力的计画吗？帝国外交部还保有智商的可能性有多少？」

一面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一面盘问着。

这是接近夸大妄想的观点。也就是对战时状况下的情报家来说，是健全的批判精神。

约翰叔叔也同样基于自身的职务回答：

「我自己也没办法确信，但听说这是金与杰克逊等复数的课长阶级在各自的负责部门整理出来的情报。请阁下确认一下档案的附加文件。」

「我还以为你会说明呢。」

「不好意思，由于相当于第一手资料的情报太多，就连我也无法过目。」

所谓的情报部门，就连在内侧也有确实设下情报门槛。虽然也有不方便的一面，但不知道自己运送的档案内容是常有的事。

好奇心会害死猫。

就算是可爱、受欢迎的猫也毫无宽贷。

要是挖苦家、讽刺家，或是情报部员想偷看的话，就轮到毒药或斧头登场了。所以当亲爱的上司用拆信刀割开密封文件观看时，约翰叔叔很有礼貌地别开视线。

尽管很蠢，但规则就是规则。

在这方面上，正因为是资深人员，所以约翰叔叔会仔细遵守。只不过，即便是他的自制心，也在直属上司拍手大笑起来后出现裂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很好！太好了！」

平时应该明显摆出一张可怕表情的上司，居然会如此大声喝采。要干脆叫医生来吗？

「Mr.约翰逊，你也过来看吧。」

尽管没什么兴致，但这是负责人自己递来的。

写在薄薄草纸上的内容，是疑似向外订购的物品清单。清单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要是跟帝国外交部发出的电报对照的话呢？

看在专家眼中，会浮现一个稍微不同的画面。

「这是帝国的外交官们分别订购的物品清单吗？就清单看来，他们正打算靠临阵磨枪玩间谍游戏呢。居然彻底兼任着专案官与间谍，还真是令人惊讶的有勇无谋……顺道一提，这是怎么弄到的？」

「他们的驻外大使馆，可是我们与友人共同经营公司的老主顾。我们提供廉价的日用品，差额就用机密情报支付。」

在得知帝国大使馆被空壳公司彻底包围后，约翰叔叔就明白情况了。

帝国大使馆所购买的日用品与其他物资，全都是由联合王国情报部整套廉价提供。在战时状况下，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工作。

从环境中取得情报是当然的事。

虽说清单细节的机密度太高，到底是无法在部内供大家阅览。不过，可以相信记载在上面的动作吗？

「因为收到命令，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立刻购入工作道具。尽管也有在警戒我方的监视，但他们是外交官，并非情报部员。对方是连间谍与专案官有何区别都不懂的外行人，所以是件非常简单的工作吧。」

「既然如此，这就是根据命令的动作了。」

「没错、没错。那么就换个话题吧。贵官知道太多了。」

对联合王国军情报部来说，作为Mr.约翰逊名闻遐迩，能同时兼任间谍与专案官的这颗王牌级脑袋里装有的情报，价值太高了。

万一要是沦为敌人的俘虏，可是个大问题。

想到这里，叔叔猛然注意到一件事。刚才会让我看机密文件，也是为了作为这个话题的延伸吧。

……也就是说，难以再让我出国了吗？

「那么，终于要调到内勤了？」

「唔。」

是要我成为专职的专案官吗？

对于在内心「喔喔」欢呼，稍微面露喜色的约翰叔叔来说，不幸的是，祈求勤劳的主保圣人庇佑的日子，依旧压在他的肩膀上。

「想请你去与殖民地人共事。顺利的话，就在新大陆的中立各国唤起反帝国情绪。」

「……我、我以为这是外交部的管辖。」

「你说得没错。」

哈伯革兰少将带着满面笑容拍起约翰叔叔的肩膀，就像要他想起自己的官衔是什么一样。

「还记得我们的正式官衔吧。」

「真是不想变老，怎样都无法避免脑袋得到健忘症呢。不过勉强还记得自己是国王陛下忠实的情报部员。」

贤明的老人当场意图抵抗。

只可惜人的梦想，总是虚幻得无法实现。

「Mr.约翰逊，别装傻了。」

他伴随着严厉的否定话语，投来无视玩笑的凌厉眼神。

于是，不甘愿的约翰叔叔面对现实……联合王国对外情报部表面上挂着的招牌是联合王国外交部附属机关。

也就是说，约翰叔叔也同样是国王陛下所属于外交部的一名官员。

「根据本部的消息，据传义鲁朵雅与合州国要签订武装中立同盟……」

哈伯革兰少将突然不是用「外交部」这种部外人的讲法，而是开始用起「本部」，把外交部当作自己人看待，这很明显是在对他施压。

约翰叔叔别无选择，只能果断举起投降的白旗。

「下官会致力调查的。」

「辛苦你了！这样就解决一件事了。这可是久违的好消息啊。跟这一样有趣的消息，你说还有一个吧？」

不过即使是心情好得一反常态的情报部部长，也料想不到会是这种程度的好消息吧。一面收敛起暧昧的表情，一面取出今天最棒的战利品。

「请看一下这份资料……敌副参谋长预定要在十月二日去东部视察的样子。回程需要三天。资料上也包含航程在内的详细路径。」

一提出资料，就立刻得到一句简洁确实的询问：

「细节。」

他充满好奇心的闪耀眼神，也包含着「能动手吗？」的言外之意。

在狩猎时谈论猎物是当然的行为吧。不用他问，联合王国情报部的作战部就已经开始即时对应。

目前早就完成初期立案的程序了。

「三小时前解密完毕后，袭击计画的主管军官们就在着手立案、讨论了。虽是拿过去的假想计画来用，但大概能通过详细审查吧。与此同时，分析官们也在重新审查情报准确度与作战成功率。」

这是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人所构成的组织。不是等待指示，而是能理解指示者意图的集团，动作一直都是这么迅速。

将每一个人的才能有效运用。联合王国能伸手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是靠着手短之人互相牵手连起网路的集体智慧。

「很好。向诸位绅士转达我的感谢。」

哈伯革兰少将满意的谢意，很讽刺地就在他的下一句话中消失无踪。

「所以？这项暗杀作战真的是件好事吗？」

彷彿能听到「锵」的拟声词，递来一道像是在评量部下的锐利眼神。这要是掉以轻心的年轻人的话，光是这样就会吓得浑身发抖了吧。

不过，约翰叔叔毫不迟疑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就我所见……这恐怕有甘冒风险的价值吧。」

「理由是？」

「就连所使用的机械、指定的航路，还有护卫部队都查出来了。能以这么高的准确度掌握到这么详细的情报，可是相当难得的事。要说到最大的风险，就是敌人打算派莱茵的恶魔护卫这点吧。」

「是派那家伙啊。」

没错，就是那家伙——约翰叔叔苦涩地同意。

还真是个棘手的护卫。

莱茵的恶魔，Named中的Named。在莱茵战线贪食着共和国，在东部狠狠教训着共产主义者，甚至还击溃我方海陆魔导师的帝国恶鬼。

因为带着这种护卫，所以卢提鲁德夫上将才有办法轻易地到处视察。

将最强的猎犬作为最强的看门犬运用。尽管非常奢侈，就贴身警卫而言不得不说是满分。

如果是一般的偶发遭遇，不论如何都会遭到击溃。

即使派遣伪装成偶发遭遇的突击部队，寻常的部队也都会反遭歼灭。

「那家伙的存在，无法否认会是袭击计画的最大风险与障碍。」

「也就是帝国人也很熟悉战争，会去考虑到要员保护啊……到底是十分爱用斩首战术的家伙，从这方面看来做得很不错呢。」

约翰叔叔与哈伯革兰少将都动起他们非常清晰的脑袋，思考起阻挡在暗杀计画面前的「莱茵的恶魔」这个问题。

不过就这点来讲，约翰叔叔心中早有腹案。

「假如要解决莱茵的恶魔，会希望有一个保有战前训练水准的海陆旅团。要让新兵朝着那家伙冲过去，必须得敷衍自己的良心啊。」

但是——他可以如此断言。

「如果目标是运输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牵制，再对目标下手？」

对于上司的询问，约翰叔叔带着笑容点头。

「只要派出战斗机与航空魔导师的联合部队，无视护卫对目标下手的话，就有办法实现了吧。」

莱茵的恶魔，率领着可恨的最精锐部队的头子。

不把数量劣势当作一回事，在大战中一味淋着将兵的血肉磨牙的兽中之兽。尽管如此，他们也是物理法则的仆人。

就算无法解决掉他们本身，但如果只针对她所护卫的商品下手，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是神话中的怪物，也有着无数遭到突破的神话吧。

即使跟野兽较量兽性，也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要较量智慧的话，我们也有希望取胜吧。」

这是基于事实与推测的结论。

既然是诚实的情报家，那把愿望与事实混淆可就不太好了。

要是对上级阿谀奉承，就会造成扭曲。

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如果只挑上级想听的情报送过去，就会导致偏离现实的推测。正因为如此，约翰叔叔作为良好的情报部员，总是提醒自己要保持「中庸」。

「实际上，护卫是很豪华。就我个人的见解，我的直觉表示这很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无法否认敌方的大猎物让我太过兴奋的可能性。」

「就最后这点，我有同感。」

哈伯革兰少将的嘴角窃笑起来，盘起双手微微摇着头。

他就这样沉思起来，像是要敛起嘴角的窃笑般叼起雪茄后，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在上司身旁，约翰叔叔也像是要陪抽似的点燃廉价菸。虽然是军菸，哎，对在外头跑的情报部员来说，消除自己的喜好可是很重要的。

在大口大口地吐烟后，眼前的上司却像是受不了似的把雪茄盒递来，于是就心存感激地客随主便了。

芳醇的香气。

由于帝国军潜舰的影响，导致运输嗜好品的优先度下降，能在这种情势之中取得这种优质雪茄的上司，还真是让人羨慕不已。

「恕我失礼，能再来一根吗？」

因为机会难得，所以约翰叔叔打算好好享受一下，但可悲的是，上司就像在说抽菸时间结束似的摆了摆手。

「Mr.约翰逊，尽管很抱歉，但我想先跟你谈谈。」

身为国王陛下的善良情报部员，约翰叔叔无法拒绝这个要求。不过在这之前迅速摸了几根作为伴手礼，虽然被上司狠狠瞪了一眼就是了。

「诸位绅士的袭击计画让我非常感兴趣。不过，有确实的证据吗？」

「如果是旁证的话。」

在被上司用眼神催促说下去后，约翰叔叔提出了根据。

「是帝国东方军的信文……杰图亚上将好像会配合这个行程离开前线的样子。」

「两个恶人在打着坏主意啊。」

就跟哈伯革兰少将直截了当的评语说得一样。

帝国军之中最为棘手的两个人要会面！也就是打算私下幽会的意思。这群参谋本部的怪物们！光是听到他们在打坏主意，就几乎让人吓得浑身发抖了。就连雪茄的余香，都彷彿带着一丝苦涩。

尽管如此，哈伯革兰少将也还是一样慎重。

「那可是杰图亚。一名能设局玩弄联邦人的诈欺师喔？跟他有关的通讯，确定是真的吗？」

这该说是非常正确的担忧吧。

伪装、欺敌，或是特意要让人误解的信文。杰图亚上将已在东部证明自己诡计多端许久。

联合王国情报部可以为他担保。

就唯独这家伙，明明是帝国人，却相当于联合王国人般熟知游戏规则。

「诚如阁下所言，这点非常棘手。」

「让人受不了呢。这些参谋将校出身的将军们……真是太棘手了。」

「他们还真是让人伤脑筋。还以为帝国这群专业笨蛋们会永远无法理解游戏规则呢……」

两人虽然对此十分同意，但也懂得料理这种棘手家伙的方法。要是敌人很能干的话，请他退场是最快的方法。

况且是在战时状况下的话，就更该这么做了。

「排除」也算是一种选择。不过狩猎的基本，提倡必须在射击猎物之前多方考虑。

这么做是否会让生态系崩坏？而暗杀也是类似的情况。

正因为他们是属于贵族阶级的两名情报部员，所以哈伯革兰少将在杀害之前，先提起杀害之后的话题。

「敌军官之中是否有能匹敌，或是能力凌驾于卢提鲁德夫这名敌将的人物，从情报部的资料里列出一份名单出来。」

「那就是杰图亚上将了吧？阁下觉得如何。他也非常棘手啊。」

在指出这一点后，哈伯革兰少将却自信满满地回道：

「他的立场很微妙吧。除了友人卢提鲁德夫上将在背后的支持外，杰图亚上将在帝国高层之中没有足以获得支持的基础。」

联合王国的情报部门是知道的。

杰图亚上将在帝国高层之中非常不受欢迎。

倒不如说，他们的消息比帝国的街谈巷语还要灵通。因为甚至能辗转听到，他在参加最高统帅会议的关系人之间有着「最差劲」的评价。当然，要看穿重要人士的内心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从帝国社交界中传出来的谣言，也带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

只要透过义鲁朵雅老实地累积人工情报的话，也能得知他遭到左迁的来龙去脉。

而哈伯革兰少将也十分熟知这件事的始末。

「根据我方在帝都的情报源，杰图亚是作为『检阅官』左迁到东部的吧。」

也就是他作为卡珊德拉，或是宣告不幸的使者，发出太多适当的警告了。

能干的人物被驱离中央，这对联合王国来说可是一道福音。约翰叔叔也在总论上同意哈伯革兰少将的见解。不过作为现场人员，有义务要补上一两句话。

「哎，拜此所赐，让我们的德瑞克相当辛苦呢。啊啊，姑且还有联邦人吧。」

「他们都还很年轻。趁年轻时让他们多吃点苦头，是亲切老人的责任吧。」

两个老人哈哈哈的打着坏主意。侍奉国家理性的他们，是十分善良的国王陛下能伸到远方的手，也是耳目。

两声国王陛下万岁与两道微笑。

也同样讨厌共产主义的两人，就在这时提起成为「共同交战国」的美好友方的话题。

「这难道不会让联邦人落得轻松吗？」

「杰图亚上将在东部到底是有做出实绩。期待他被换下战线，是不是有点太过乐观了啊？」

也是呢——哈伯革兰少将带着苦笑低头看起文件。

暂且不管杰图亚上将，现在该注意的是一张粗犷男子的脸部照片。作为目标的卢提鲁德夫上将，看起来就像是个有如岩石般的男人。

不过真正让人害怕的是他的脑袋。

要是能打爆他的脑袋，不晓得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啊。

坦白说，联邦人怎样都好。

不过，如果是祖国的年轻人的话！要是能让他们，让这些肩负未来的年轻人们活着迎来终战的可能性提高，就没有比这还要足以让绅士弄脏双手的理由了。

该做出结论了吧。

「我想要你们彻底研究杰图亚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立刻就去。」

哈伯革兰少将一面目送部下离开房间，一面换腿翘脚，思考起来。

「这么做不知是对帝国有利，还是对我国有利……但愿天平能倾向我们这一边。」

只能希望守护天使停留在自己上方了。

因为追加的分析工作遭到牺牲的，是联合王国情报部引以为傲的善良分析班职员们。

他们一口饮尽不晓得是第几杯的红茶，把今天也被硬塞强人所难工作的怨言吞回肚里。

正因为有必要，所以这个部门会提供部员充裕的咖啡因。

真正可怕的不是帝国军的通商破坏作战。

所谓邪恶的化身，是只用一杯茶就让加班时间无限追加下去，在战时状况下的上司这种生物。对双眼炯炯有神的诸位绅士来说，将对上司的杀意转移到敌军上头是早就习惯的作业了。

话虽如此，他们也是人。

即使是他们自豪的脑袋，没有作为判断基准的情报也运转不起来，怀念起酒精的味道。

分析室的公务人员们在冲进情报部内部的酒吧后，他们随即就一手拿着威士忌，分别说出自己的分析。

「杰图亚上将东山再起的可能性，最多也不过五成。实际上，我们也很难确认这方面的情报……」

「就算是魔术师，也得要有所准备才变得出戏法吧。」

赞同的意见默默扩散开来。要是朋友突然死亡的话？哪怕是杰图亚上将，也难免会因为出乎意料的事态无法立即行动吧。

纵使他能立刻行动，事态也会在「情报传达的延迟」之中不断变化。

这意味着他会沦为被动。

「加上骤变的后方局势，会让他难以东山再起吧。」

即使是会让怪物恐惧的怪物，他终究也是居住在组织与集团之中的人类。

而人类集团往往是「不合理」的，联合王国人十分理解这件事。

基于对人性理解的现实性，让他们的推论方向集中在帝国高层对杰图亚上将的反应上。

「这是个问题。遭到左迁的英明将军，真的有可能在危机时刻扮演主角，戏剧性地重返舞台吗？」

「帝国的高层们会容许这件事发生吗？」

「……说到底，杰图亚上将在帝都枢要之间的评价很糟糕。就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到他吧？」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联合王国人都毫无疑问地推测这很「困难」。

这是来自极为正当的情势判断，基于非常理智的情势分析所得出来的推论。可说是非常正确，充满常识与良知的见解。

联合王国情报部门导出一个稳妥的结论。

卢提鲁德夫上将与杰图亚上将是政治上的同盟关系，无法彻底排除当前者失势时，后者能做出对应的「可能性」。

不过此结论有附上一句但书：「杰图亚上将并未持有足以承受住戏剧性情势变化的基础」。

换句话说，这句但书就是他们做出的保证。

杰图亚上将也是个人。要是被抛到卢提鲁德夫上将突然死亡所导致的大混乱之中，也只会遭到吞没。实在是没指望夺取继任者的位置吧。

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大阴谋。

整个过程就像在说谋略就该这样策画般的一帆风顺。

等运送报告书的分析官注意到时，就伴随着惊愕发现自己带着小跳步来到哈伯革兰少将的勤务室前敲门。

这下可没办法笑Mr.约翰逊了——他一面反省，一面同样地将好消息带给上司。

而那名上司也同样翘首盼望着他的到来。

哈伯革兰少将一直待在勤务室里等着分析官们熬夜完成的报告，在起身一把抢过资料后翻阅起来。

他看完一遍，做了一次深呼吸。

「……伪装成偶然的安排万无一失吧？」

分析官的答复非常明确。

「完美无缺。正好有个利用联邦领地的长距离轰炸计画。只要跟这个计画连动，就能尽最大限度地伪装成偶发遭遇。也能骗过敌人吧。」

瞬间就做出决断。

「我去取得首相阁下的批准。诸位绅士，去准备发动计画。」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二日　东方方面军司令部

这是巨人之间的冲突。

帝国军参谋本部所属的两名上将阁下。

该作为职业专家备受尊敬的两位将军。

有着出类拔群的实绩，智力与能力受到保证。是说不定会在战史教科书上特别保留篇幅介绍的伟人。

这样的两位大人物，就像是要决斗的新任军官夥伴一样互相瞪视，带着坚定的决心与眼神，不掩饰情绪地激烈争论的样子，还能怎么形容啊。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得要发动！」

「不可能。给我看好情势。」

卢提鲁德夫上将咆哮，杰图亚上将立刻否定。

就连知道双方感情很好的谭雅，都希望他们最好在自己不在场的地方进行那种太过直接的意见交换。

场所是在东方方面军司令部。

虽说是受到严格警备，并以警备为借口排除掉几乎所有耳目的司令部内部……也无法确实保证将官的激烈争论不会流传出去。

就连谭雅的胃，也感到不舒服的疼痛渐渐扩大开来。

偷偷看了一眼，卢提鲁德夫上将正好在对杰图亚上将怒吼。

「我们不能再落于被动了！要是不动，要是坐视不管，就会失去攻略义鲁朵雅的胜算！最晚也要春季发动攻势。可能的话，现在立刻就对义鲁朵雅发动攻击。只有这么做才是避免破灭的唯一之道！」

「不可能。」

双方围绕着「预备计画」的对立愈演愈烈。毕竟，就连板着一张脸的杰图亚阁下都盘起双手，就像在固执己见似的严厉拒绝。

「目前可是这种情势啊。即使攻打义鲁朵雅，能得到的也太少了。最晚也要春季？别说蠢话了。有注意到环境是很好，但比起季节，你该看的是政治。」

双方都有着内外动荡不安，帝国濒临危机的共识。

双方都在担心帝国的未来，分担着这种健全的问题意识。尽管如此，聪明且感情良好的两名人类就连「互相理解」都办不到。

「即使只限于统一国内的意思，一旦行动，就无法修正了。兵者，国之大事。」

「没错！我很担心帝国的趋势。正因为如此，就算是拙速也不能错失良机！巧迟是在开什么玩笑！不论是生是死，都必须动手！」

「别把赌博说得这么轻松！卢提鲁德夫！你作为筹码的可是帝国与帝国的将兵啊！」

「……你是在东部变迟钝了吗？杰图亚！迟疑会让命运女神逃走的！就算是为了不枉费牺牲，我们也必须得要动手！」

双方说的都是真心话吧。

这些毫无掩饰，带着赤裸情感的话语，充满着时代精神。这要是历史学家或是后世学者的话，肯定会感激流涕地把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但对作为在场当事人的谭雅来说，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既然如此，这就像是在对牛弹琴吧。现状是累积了过度精神疲劳的无可救药的劳动环境。

「你才是离开战场太久了吧？」

「这是侮辱吗？」

「……听好。我想说的是，计画终究只是计画。即使是战场，情势也是会变化的。为什么你要拘泥在无法适应变化的旧案上啊？」

杰图亚上将愤恨地把话说下去，毫无忌惮地朝卢提鲁德夫上将投以严厉眼神。学者性格的人用理论斥责他人，也能说是相当地有模有样……但对方也不是会乖乖就范的性格。

「一旦做出决定，就以坚定的决心贯彻到底！这样就好了吧！」

听到卢提鲁德夫上将的答复，杰图亚上将很难得一反常态，情绪性地激烈摇头。

「……我们不是下级将校，而是冷静透彻，侍奉战略的参谋啊。」

对于讲不听的对手，杰图亚难掩烦躁，愤然吐出的话语是发自内心的盛怒。只不过，对方也是相同的态度。

卢提鲁德夫就只是尽可能地将反驳吼回去：

「面对情势，不要甘愿落于被动！不论什么事，取得主导权都是大前提！你就连战争的基本都忘了吗？杰图亚！」

对于在一旁听着的谭雅来说，大人物之间的对立实在是让人胃痛。

是争论到动怒了吧，就连总是平心静气的杰图亚上将也终于开始大声咆哮了。明明是寒冷的东部，室内却充满着讨厌的热气。干脆开窗透透气吧——谭雅在心里妄想着。

「就算铃声响了，也不能因此就流口水啊！你是畜生吗！脑袋是做什么用的！你的脑袋是装饰吗！稍微动脑想一想吧！发挥你的理性！」

「尽是歪理！杰图亚！你打从军官学校时就成天在卖弄大道理，不去立刻处理现实的问题！现在要是不动，帝国还会有胜算吗！」

杰图亚上将就像难以置信地瞠大细眼，摇了摇头。

「你疯了吗？卢提鲁德夫！给我正视现实！你究竟是怎么了！给我稍微慎重一点！」

「反了！你才是给我下定决心！现在要是不动，我们就会错失良机啊！你是打算让为了胜利的牺牲通通白费吗！」

「给我把感性和理性区分开来！」

「我当然有分开！合理的判断高喊着现在就是下定决心、做出决断，断然实行的时候！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帝国就连要采取行动都会绑手绑脚啊！」

「反了！不要成为在没必要行动时冲动行事的愚者啊！」

听好——杰图亚上将大喊着。

你才给我听好——卢提鲁德夫上将吼了回去。双方的脸愈来愈近，在会喷到口水的距离下互相对骂。

两人的主张完全没有交集。

虽然这说不定是习惯动作，但每当卢提鲁德夫上将的手臂突然抽动一下时，都会刺激到谭雅的神经。

他们要是在眼前上演起全武行的话，就真的麻烦了。

烦恼当上司斗殴起来时的善后事宜，别说是这辈子，就连上辈子都没怎么做过，这也太过分了。

谭雅一面忍着晕眩，一面默默将视线移开。

没有裁量权的立场还真是可悲啊。

要是被迫陪同没有生产性的争论的话，就只能行使内心的自由了。如果有能自由出入房间的权利就完美了……但军人没有这种权利。尽管非常遗憾，但也只能立正站好，脚跟并拢，在内心里连连叹息了。

知道他们讨论的问题很重要，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联合国安理会在介入纠纷之前也是这种心情吧。

不过就在谭雅开始考虑干涉这个不会有结果的事态时，举起拳头的卢提鲁德夫上将就在她面前一拳敲在墙壁上，让事态有了变化。

在用拳头敲打墙壁后，卢提鲁德夫上将就沉默下来。相对地，杰图亚上将则是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脑袋清醒过来了吧。

或者就只是发现到自己太过激动了吧。不对，虽然看起来像是恢复冷静的样子……但从双方都显得精疲力尽的脸色来看，这实在是难以说是「理性」的胜利。

两名大人在情绪的总体战中耗尽精力啊。

在怀着适当感想的谭雅面前，卢提鲁德夫上将不发一语地握住门把，留下一句：「我去散散心。」便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了。

留在房间里的老人扶着脑袋，暂时闷不吭声。

而且，就像个空壳似的无精打采。

「阁下？」

「……稍微，等我一下。」

心力交瘁的声音主人，憔悴到只能说是精疲力尽的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不久后重新摆出学者性格的表情。不发一语，却从抽屉里拿出军菸，默然地在菸灰缸上堆起菸蒂。

也就是他没有表面上看来的冷静啊。

就连即将要与联邦军主力开战时刻，都不改从容态度的那位大人居然会如此憔悴。

上司开始用笔叩叩敲着桌面的行为，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杰图亚上将嘴上叼着香菸，无精打采地朝着天花板吞云吐雾的模样，有谁能想像得到啊。

偶尔还闭上眼睛，朝着半空中发出叹息。

上司往菸灰缸里塞进好几根菸，用菸蒂堆起一座小山后，开口说出那句话：

「中校，『动手吧』。」

要动手做什么？就连问也不用问。

就是要对卢提鲁德夫上将「动手」。不过，当看出上级在犹豫时得先进行确认，谭雅知道这么做的重要性。

「可以吗？」

「是看到我丑态百出之后，所以才有这种疑问吗？」

杰图亚上将发出难以回答的询问，并随即说了句：「问也是白问吧。」伴随着苦笑收回自己的发言。

「不，贵官不用回答。我有自觉到自己丑态毕露。但是……他是友人。让我起了想让他回心转意的慾望。」

勉强发出的声音，怎样都散发着寂寞。上将阁下就这样摸着下巴，暂时不发一语，然后用着好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语调喃喃说道：

「看来我也还保有人性的样子。」

「请恕下官直言，我们全都是人。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真意外，中校。贵官是人吗？」

「是彻彻底底的人类。不论是神还是恶魔，只要阻挡在我的道路之前，就要用人类的力量将其击溃，我甚至深深相信着这个定律。」

如果要认同存在X，谭雅更宁可选择相信这世上没有控制市场的「无形之手」吧。

追根究柢，这是区分他人与自己的自我问题。

人类不论是谁都拥有内心的自由，但不配合他人妄想的自由也是自己所保有的自由与权利，谭雅发自内心确信这件事。

「航空魔导将校会这么说吧……我的人性，说不定已经燃烧殆尽了。」

「阁下？」

「没事。去让卢提鲁德夫晋升为元帅阁下吧。」

杀害上司的友人。会害怕遭到秋后算帐的人，只能说是外行人。如果杰图亚上将是会因此怀恨在心的人，就根本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正因为能共享着理性主义，所以才愿意铤而走险。

人类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信用。

「收到任务。请耐心等待恶耗。」

叩的一声。

以标准动作并拢脚跟后，谭雅离开房间。

目送她离去的杰图亚上将，愣愣出神的内心不经意地这么想。

自信满满地离开房间的娇小将校的背影，今天就像是有种难以理解的沉稳感。

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罪恶感吧。不过，是哪一方面的罪恶感啊。是让部下弄脏双手的罪恶感吗？还是从背后刺杀亲暱友人的罪恶感？

「搞不懂。」

战争打过头了。就只有无视自己的心情这种事变得愈来愈拿手。

伴随着自嘲，叼起廉价军菸暂时抽了一会。抽惯的军菸，是在战前怎样都不可能拿来抽的东西。

一切都已改变许久。

不过，尽管如此。

「我还以为自己并没有变啊。」

就连自己的决断，都已经无法保证是自主性的决断了。

随波逐流、被迫选择，想让通往破灭的道路能稍微好过一点的挣扎，到底有哪里是「自己」的意志啊？

把叹息吞回肚里，甩甩头，只将香菸作为友人。抽惯的军菸味道非常差。尽管很差，但现在没办法沉浸在酒精之中。

至少，必须等到恶耗传来。

「不对，不是恶耗吧。」

面对自己的发言，杰图亚上将露出彻底失去感情的微笑自嘲起来。

杀害友人。

这是对自己来说，是作为个人最糟糕，但作为组织人却是必要的行为。

「已经搞不懂什么是喜讯，什么是恶耗了。」

义务。

必要。

友情。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甩了甩思考起这种事的脑袋。

「这是总体战啊。」

已经复水难收了。

这是为了祖国。

……不对——他嗤笑起来。

自己还真是个卑鄙小人。

只要祖国的未来与历史能理解自己就够了。

想要得到更多的认同，未免也太贪心了。

「可恶的人性残渣。居然这么顽强。」

人是不行的。

就连参谋将校也不够。

……必须成为必要与道理的野兽。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三日　东部上空

东部通往帝都的增班航班。

以参谋本部副作战长卢提鲁德夫上将为主，乘客全是执行官与参谋将校。

就连护卫也相当有份量。

是从帝国军全军之中罕见地维持着训练水准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选出一个航空魔导中队伴随。虽是中速的运输机，却能轻松进行长距离伴随飞行的魔导部队。

从帝国的战力情况来看，可说是非常奢侈吧。

不过就算是大手笔地安排一个中队规模护卫这批有如宝石般珍贵的人员们，只要考虑到乘客的重要性，即使是帝国军严峻的兵力情况也能容许这种运用方式。

话虽如此，护卫的人数却非常少。

只有十二名的护卫。

以帝国军参谋本部的上将护卫来说，人数真的很少。

担任护卫指挥官的谭雅虽然经常对此感到不安与不满……但她也承认，这样对执行阴谋的一方来说比较方便。

因为谭雅此时的任务是要当明智光秀。

是要高呼「敌人就在本能寺」的人。对执行方来说，目击者不多是非常好的情况吧。

只不过，现实有时也会为世界带来始料未及的发展。

正在找机会引发「不幸事故」的谭雅，就遇到了出乎意料的变故。

「警报，警报！发现敌战轰联合编队！」

副官的凝重表情，还有立刻以悦耳声音喊出的警报，将谭雅从引发「不幸事故」的思考中拉回现实。

遇到敌人了？

「是以为这里离低地工业地带有几公里远……」

在把话喊完之前，她就用双筒望远镜确认到目标了。

两眼看到的物体确实是机体。尽管似乎想靠迷彩涂装融入天空之中，但数量众多。就算难以辨识个别的模样，也能看出机群的位置。

「是敌机的编队啊。」

轰炸机在机群之中很显眼，不过在该死的机翼上发出轰轰响声的发动机有四座。是重型轰炸机登场吧。

虽然早在西方帝国控制区域的上空看惯了，但这里是东部的天空。

「他们从哪里来的？」

从续航距离来看，会出现在这里也太奇怪了。

「是利用舰载延伸续航距离吗？」

当下想到的是过去的知名作战。就像杜立德空袭那样，是将大型轰炸机装载在航母上……不过就算是这样，机数也太多了。

这明显超出了飞行甲板的装载极限。

那么是——思索起来的谭雅想到了一个结论。

「穿梭轰炸吗！」

尽管并未受到重视，但确实是不该把它从战术选择之中遗忘。只要采用穿梭轰炸，如果只是单程的话……就能飞越帝国上空，在联邦控制区域着陆吧。然后在降落的机场进行补给，再飞回联合王国控制区域的计画啊。

问题只有一个。一个小疑问。

这个疑问伴随着令人讨厌的在意之事留在心中，光是这样就让人感到很不合理了。

「在这种时候遭遇到？」

在护卫运输机时，遭遇到敌方的大部队。

尽管并非本意……但来得也太是时候了。不过，这是最棒也是最糟的时机。就谭雅所知，所有刚好的偶然都是「谎言」。

又不是故事里的主角，会有机械降神这种事吗？

足以断言这是不可能的理性与良知，还保留在谭雅的脑袋里。

这不会是意外遭遇吧。这样的话，这里就跟布干维尔岛的上空一样……必须善尽身为护卫的职责。这应该是暗杀任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此一来，就变成可能会在「名为敌人的目击者」面前做出可疑行为的奇妙状况。

这也太麻烦了！

「中队尽全力护卫，采取迟滞作战。叫运输机快点离开。」

「中校……这种时候，就以我们是直接掩护的理由……」

「太露骨了。副官，给我自重。」

「不行吗？」

「不得不顾虑到外人的目光。」

当然，要是能不用弄脏双手，最好就是借刀杀人吧。只要尽全力进行护卫，然后让敌人帮忙解决目标的话，就没必要全部亲自动手了。

「而且……我也不想让部下做这种事……这算是天真吗？」

「……谢谢中校。」

谭雅虽然愣了一下，差点歪头困惑起来，但也立刻就理解了。副官也还保有着明哲保身的人性吧。

或者是对牵连到友军有罪恶感吗？

不论如何，保有人性都是非常好的一件事，足以让人露出满面笑容。

「敌魔导部队急速接近中！」

谭雅被警报引起注意，重新朝敌编队看去。

「喔，这可笑不出来了。」

从敌轰炸机中零零落落飞出的不是炸弹，而是一群航空魔导师。又不是战车骑乘兵，居然还特意准备了机体载运人员，还真是令人惊讶。

小部队的话只要稍微应付一下就好，眼前的却是让人感到杀意满满的组合。

光是人数就让人非常讨厌了。怎么看都有大队以上规模。数量劣势的事实，让人想起苦涩的回忆。最重要的是，动作居然还很俐落。这可不是「素质良好」的程度，而是「能跟我方较量」程度般的敏捷。

还以为全世界都在缺乏受过训练的魔导师，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麻烦的家伙！

「该死，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偶发遭遇啊。」

「……是啊，怎么想都不是偶然。」

做出适当理解的副官就像在顾忌隔墙有耳似的，小心翼翼地向谭雅说出自己的担忧。

「高层里果然有间谍吗？」

她怀疑情报外洩的感性也很优秀。

不过，谭雅会比较想怀疑数字与逻辑。

「虽然无法否定……但暗号的可能性比较高。」

今后有必要更加地警戒通讯吧。要是无法自由通讯的话，情况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能预见到会变得非常辛苦。

只不过，那也是在渡过「现在」之后的问题。

「喂，维夏。紧急联络本国防空舰队，呼叫救援。」

「可以吗？」

「我相信敌人很优秀。说不定他们就连这种状况都有考虑到的可能性很高。」

军用运输机哪怕是要供给将官搭乘，「舒适性」也会在设计阶段就遭到放弃。设计团队所追求的就只有能装载多少货物，让运输效率达到最大化而已。

换句话说，即便是上将，在「货物」这点上也跟他人没有不同。

在与杰图亚上将激烈争论后不免疲劳困顿的卢提鲁德夫上将，在成为机上乘客之后也只能闭目沉思。平时的话，还会趁机做点文书工作……但今天真的是心力交瘁了。

与友人显著的意见相左。而且还是针对时局的激烈冲突。

对刚毅的他来说，友人无法理解自己这件事让他感到深刻的悲哀与纠葛。

沉浸在没有结果的思考之中的他，被不该发生的事态拉回现实之中。运输机突然大幅晃了一下。才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就突然改变了航向。

「怎么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魔导部队正在迎击！要求本机立刻脱离……」

机长的叫喊瞬间中断，以颤抖的声音继续带来恶耗。

「第二○三的紧急通知！确认到新参战的敌魔导部队！」

运输机机内不由得掀起一阵动荡。不发一语面面相觑的乘客们，一齐将视线朝向参谋本部的主人。

「……这该不会是？」

作为机上乘客束手无策的男人，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阁下？」

「说不定是被摆了一道呢。」

「果、果然吗！联合王国的目标是阁下！」

共乘者喊出的这句话中，带着「但愿不要是这样」的愿望。很可悲的，这种情况对机内的人来说太熟悉了。因为以战术来说，这实在是太有用了。

砍掉敌人的脑袋。这正是帝国军拿手好戏的斩首战术。

这对于频繁运用这一招，并相对地获取成功的参谋将校们来说，可说是非常熟悉的担忧。

他们当场就能确信，这是「联合王国的暗杀作战」……除了一个人，被视为目标的男人之外。

「……唔？」

卢提鲁德夫上将盘起双手，在心中苦笑起来。很不可思议地，直到其他人说出主犯可能是联合王国之前，他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还真是件怪事呢——卢提鲁德夫上将一面摆出感到有趣的微微苦笑，一面无言地摸着下巴。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有其他的凶手人选啊。

是因为自己瞬间想到了他吗？——杰图亚那个笨蛋。

无从得知机内的疑虑，谭雅将本来是场闹剧的护卫切换成真正的护卫任务，伴随着怒吼朝着无线电发出请求。

「这里是Salamander01！赶快紧急起飞！」

要他们赶快派出援军而怒吼着、责难着，但所有的请求都石沉大海。就连好不容易逮到的地面管制官，反应也都不怎么好。

「这是紧急事态！要求空中支援！」

「……莱希控制塔呼叫Salamander01。莱希控制塔呼叫Salamander01。无法紧急起飞！抱歉！」

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该不会是想让暗杀确实成功，所以不派出增援吗？

这也太蠢了。

不对——谭雅打消脑海中浮现的疑心。

杰图亚上将的影响力虽然相当远，但也有限度。而且说到底，在帝国是不可能这么硬来的。

谭雅摇了摇头，一面保持机动不让逼近过来的敌方集中射线，一面朝着无线电吼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这里可是防空识别区喔！航空舰队是上哪里打混啦！」

「正在拦截接近帝都的敌方编队！」

「第二波紧急起飞班呢！东部管区的飞行中队也行！」

「因为机材的筹措……」

「别开玩笑了！这是最优先请求！是参谋本部喔！给我去确认防空司令部的优先代码！」

在从事护卫任务时，谭雅等人应该是基于包裹的优先度，从防空司令部那边拿到最优先的请求支援权限了。

尽管有权限，却没部队可以派？

「航空魔导部队也行！总之将能动的部队派来……」

轻快的音乐响起，机内的军人们全都忍不住瞠大眼睛。要是在紧急撤离时，机内无线电发出盛大的欢乐音乐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是这种反应吧。

不过通讯领域的人受到的冲击格外强烈。

脸色惨白的通讯参谋们狼狈喊道：

「通讯居然被介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要求说明的卢提鲁德夫上将，所得到的答复十分简单明了。

「我方的频率被确实锁定了！」

参谋本部所利用的频率。

尽管认为不会这么快就被敌人轻易找出来，但胜于雄辩的现实摆在眼前，通讯参谋们的脸色变得相当骇人。

他们就在这时舍弃掉这是偶然的猜想。

就算创造主本人跳出来说「这是偶然」，他们也完全不会相信吧。而参谋们即使深陷惊愕的漩涡之中，但在机内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空战的发展。

他们贴在窗边，想至少摸索情势，而眼前呈现着无情的景象。

「敌、敌、航空魔导师，突破第二○三的迎击网了！」

「怎么会！能办到这种事的魔导师屈指可数吧……！」

相对于惊慌失措的共乘者们，卢提鲁德夫上将探头看着窗外情况，以十分冷静的表情说道：

「是数量差距吧。」

就算是帝国引以为傲的最精锐部队，能列入世界前五强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要以中队规模的护卫保护好无力的运输机也是不可能的事吧。

也曾经听过，魔导师的特长是速度。

能看得出他们并不适合守护速度慢的货物。

「唔，敌人的动作也不差……愈来愈难说这是偶然了啊。」

不可思议地，愈是认为这是联合王国军的全力，心情就愈加轻松。明明都被盯上了，这还真是件怪事，但心情离「不愉快」相当遥远。

就连在卢提鲁德夫上将苦笑时，情势也在急剧恶化。试图挡下敌方袭击，坚守岗位的魔导小队，在敌方的压力之下被渐渐逼退。而想要提供掩护，努力想靠机动取得优势位置的其他小队也遭到贯彻一击脱离的敌战斗机牵制，无法确保队形位置。

「第、第二○三的紧急通知！要我们准备空降！」

该来的还是来了。

终于啊——做好觉悟的男人们毫无迷惘。身为帝国军参谋将校的他们，在这点上非常果断。手上拿着降落伞。他们飞奔到上司身旁，就像恳求似的敦促他赶快逃生。

「魔导师是打算用回收的方式！阁下，请动作快！」

幕僚们不顾自身安危，敦促自己逃生的牺牲精神。还真是感谢他们呢——对卢提鲁德夫上将来说，这是足以让他露出微笑的一幕。

只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

「阁下，快穿上降落伞……」

朝着仍打算继续劝说的部下，他温柔地摇了摇头。

「已经来不及了唷。」

让运输机进到射程内的联合王国军航空魔导师，确信一件事。

目标就只有通知是「重要货物」。并不清楚目标的详细内容。但不论是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目标有着袭击的价值。

就连这点也有受到保证。

毕竟这可是情报部亲自出马！既然如此，自己就只要尽到身为特务的职责就好。

「得手了！」

以双重启动显现重爆裂术式。

这是明知危险的孤注一掷，不过就在他为了发射术式进行瞄准时，皮肤忽然感到某种讨厌的刺烫感。

甚至甘受显现中术式失控的风险，相信直觉采取紧急回避机动之后，爆裂术式的火焰就撼动防御膜，甚至还伤及防御壳。

尽管勉强挡下了，但有效范围居然能捕捉到开始随机回避的魔导师？

「啧，是看门狗吗！」

冲过来的敌方小队就只有是名副其实的帝国航空魔导师才有可能办到吧。而且还用爆裂术式代替烟幕，亮出魔导刀直冲过来，简直就是疯了。

不过分析官在事前就不断警告过，担任护卫的是这种危险的家伙。

……看来情报部人员偶尔也会认真工作的样子。他们一面感动着，一面以最大的警戒心迎击新来的敌人。

仔细瞧瞧，还真是漂亮的空中机动。

「该死的也太快了！统一射击！压制住前锋！」

那就警戒、对应，然后周到地欢迎对方吧——他们构筑着术式。

以如果是寻常的魔导师，就会被烤得刚刚好的打算，显现出统一射击。尽管如此，对方却轻易避开了。

「机动也做得太好了吧！」

对方与其说是在空中游泳，还不如说是在空中滑行般冲来的模样，是魔导工程学对重力与空气动力学的反叛吧。

「真难缠……！」

全身窜起一不小心自己就很可能会被斩首的讨厌恶寒，联合王国军的指挥官当场提高对方的威胁度。

在确认后，咂了一声嘴。

「通知α中队，不对，β也是！快把他们驱离！仔细看好！那是Named啊！而且我的天啊！是该死的『莱茵的恶魔』啊！」

情报部那些混帐，说什么对方很棘手啊！

「那个哪里只是『棘手』啊！居然说得这么可爱！那群该死的诈欺师！」

千钧一发。

在差点被敌魔导师的术弹击中之前，魔导师一如字面意思地展开防御壳，舍身作为运输机的人肉盾牌。

「魔导师散开了！是、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提古雷查夫中校他们舍身保护了本机！」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旁受到讯号串扰的无线电传来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喊声：

「Salamander呼叫莱希控制塔！请求地面医疗小组！这是紧急且最优先事项！在所有的机场……」

啊，对了。

危机尚未离去。

「Salamander呼叫货机！就算只有包裹也好，请你们赶快逃离！该死，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啊……」

看来就算是那个提古雷查夫，也是会说丧气话的样子。

这是意外的发现吧。尽管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发现也让卢提鲁德夫上将稍微感到有趣。

之后要是有机会跟杰图亚那个笨蛋说就好了。

「……做人似乎是太过疑心疑鬼了。」

「阁下？」

「不，没事。」

毫无理由地怀疑友人。

不得不对自己感到羞耻。如果自己才是那个被迷惘与固执所困的人，或许是该听进他的意见吧。

卢提鲁德夫上将苦笑起来，愉快地回想起杰图亚那张不高兴的表情。

「敌人接近中！」

这样就好。

承受着朝向自己的敌方杀意，还比较好。

「不好，阁下……」

请快逃——运输机乘员来不及喊完这句话。

于是，没有第二次了。意图舍身保护的魔导师们来不及赶上，发射的攻击命中了运输机。

……最后看到的火焰，好红啊。

「我可没打算放水啊，该死的约翰牛们。杀意也太强了吧。」

与敌魔导部队玩的这场捉迷藏真是太惨了。

如果要认真说的话，打从察觉到这不是偶然遭遇的瞬间，就基于明哲保身与微妙的功名心在彻底进行认真的护卫……但就连当人肉盾牌都还是保护不下来。

眼前是一架燃烧坠落的运输机。

敌人的术式选择还真是彻底啊！

特意用爆裂术式让运输机在着火后爆炸。

「这就连魔导师也来不及救啊。」

对于试图靠近的自己等人，敌人就像牵制似的进行猛烈射击。

而不时让我方看到准备一击脱离的战斗机机影也是非常巧妙的一招。

联合王国的那些家伙做得也太彻底了。看来是无论如何都想让卢提鲁德夫上将晋升两级的样子。做得太过露骨，反倒让人想笑了。

「这也太惨了。」

「中校？那个……下官以为这就『某种意思』上是完美的状况吧。」

「你说得有理……但太完美了。对我来说有点做过头了。联合王国人的手伸得还真远啊。」

半是傻眼，剩下的一半是佩服与感谢。

谭雅一面在半空中说着三重奏的奇怪怨言，一面发挥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机动性，向中队下达加速命令。

既然护卫对象已死，就要优先撤离。

只不过作为社会性生物，谭雅有点忌讳用「逃跑」这种说法。这是所谓的揣摩上意。正因为自负是沟通高手，所以才必须在用词上万分慎重。

「中队，要突破了！是复仇战！」

知道内情的副官偷偷朝她瞥了一眼，谭雅耸了耸肩作为回应。说真的，有谁能预期到情况会如此急转直下啊。

杰图亚阁下与联合王国情报部的奇妙合作。而双方的计画都没有考虑到对方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

对于被捲入其中的谭雅来说，就算带不走敌人出色的脑袋……也想带一项伴手礼回去。足以让他们不被追究护卫部队责任的「名分」！

「攻……嗯？」

敌魔导师们至今死缠烂打的牵制攻击一口气衰减。想说发生了什么事，观察起敌方动静后，发现对方完全是要撤退的态势。

就算要追击，对方也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要搭乘疑似改造轰炸机的运输机逃跑了。那实在不是能追上的高度。

我可不想在展开游击之前先溺死在高度上。谭雅烦躁地甩甩头，同时下定决心。

最多就是率先去做他人讨厌的事吧。

「准备光学系的超长距离狙击术式！」

一声令下后，中队以统一射击显现术式。尽管有几发洩愤用的术式直击了敌机，但也就只是这样。

就算打落几片闪亮亮的机体碎片，敌编队还是维持着战轰联合编队悠然离去。

没时间懊恼让敌人逃走了。

问题是接下来的事。谭雅一想到之后等待自己的难题有多棘手，就在空中蹙起眉头。

这是个大问题。

毫无疑问是件麻烦事；是最讨厌的责任归属问题。

尽管如此，也还是不得不去处理——在降落到最近的基地后，就连争论也省略地直接抢夺军用电话的使用权。

就这样以要把电话接线员一脚踹开的气势催促着，在拨往东部的电话上强行插队。

出乎意料的事态，是在这之后发生的。

这可是从军事基地拨出的电话。

所以谭雅理所当然地认为会在某种程度上优先处理。然而，却发生了一个问题不大，却很麻烦的认知差异。

这并不是平时用惯的「参谋本部」的优先通话线路。

在握着话筒怒吼、威胁、哄劝，直到电话转接到想找的东方军司令部为止，白白浪费了相当多的工夫。

阻挡在谭雅面前的是官僚主义。

要说到嚷嚷着「这非我管辖」、「你太蛮横了」的形式主义有多厚实啊！可以断言，就跟联邦军魔导师的防御壳差不多顽强。就算告知是紧急事态，就算提出请求，就算不管怎么做都还是坚持不改自己等人步调的态度令人感动。

等到电话转接到杰图亚上将手上时，已经累积了非常惊人的压力。没有比浪费时间还要折磨自己神经的事了。

必须得深呼吸好几次啊！

尽管身为文明人非常不愿意这么做，但在语带杀意地经过互不相让的争论后，谭雅终于成功联系上作为目标的对象了。

该说真不愧是阁下吧。

杰图亚上将的询问是直接进入主题的精简扼要。

「中校，什么事？你还在执行任务吧？」

「……阁下，非常抱歉。下官只能向您赔罪。」

「出了什么差错吗？」

虽说是军用电话，还是会有其他人听到。即使装得若无其事，但杰图亚上将的语气还是有些沉重。

他很在意任务的成功与否吧，尽管就某方面来讲是成功了，就某方面来讲却是完全失败，谭雅将这件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那个……请原谅下官。」

「说吧。」

「我们没有达成『阁下命令的任务』。」

本来应该要说是护卫失败，却改说是「没有达成杰图亚命令的任务」的理由只有一个。对于恐怕以为是暗杀失败，在电话对面脸色大变的杰图亚上将，谭雅重新说出一道令人惊愕的消息。

「我们遭到联合王国军的长距离战斗机等战力袭击，参谋们搭乘的运输机惨遭击坠……很遗憾的，下官得向您做出护卫任务失败的报告。」

「等等，中校。」

「就如同阁下所怀疑的……下官认为此结果强烈暗示着我方的暗号已遭到敌方破解。」

曾经怀疑过这一点。

因为约翰牛对于解密的执着是货真价实的。

只要对两次世界大战与冷战时期的谍报战稍有了解的话，不论是谁都会非常清楚，暗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战场。

而约翰牛们会一面喝着苏格兰威士忌咽下难吃的食物，一面死死盯着任何暗号。

在密码学校里，他们就周而复始重复着这种生活。确信情报重要性的人可是非常执着的。她是知道的，作为异世界的知识。

要是以此为前提，再加上这边世界的进展？就几乎是黑的吧，谭雅个人甚至是如此确信。那么，如果再加上这么多「巧合」的话，就是推定有罪了。

有着只是推论以上的说服力。作为有力的旁证，不论是在帝国军内外都具有说服力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四日　联合王国

联合王国在展现对于「帝国本国区域」的攻击能力的同时，还借由运用联邦领内机场的政治展开，重新夸示着「共同交战国」之间的稳固关系。

不过，在这之上的。

能享用胜利果实的事实让他们振奋不已。

「「「我们办到了！」」」

这是他们在收到「击坠」报告时的第一句话。

就连为了在第一时间接获报告而挤在分析室里的作战主管军官们，也都在收到作战成功的通知后不顾一切地爆出欢喜的呐喊。就连那些平时会特意装出沉着态度的家伙们，唯独这一天克制不了自己。

即使是绅士，也依旧是人。

人性的流露是很自然的结果。

葡萄酒、威士忌，还有雪茄。

庆祝时就要拿出惯例的组合。要是猎人打下了大猎物，就必须得要祝贺。

突破「莱茵的恶魔」的护卫，成功排除总是让联合王国感到棘手的「卢提鲁德夫上将」。

「「「国王陛下万岁！干杯！」」」

这是在情报战上的胜利。虽然能借此确信我方占有谍报优势这点也很重要，但这次是在视为对方「擅长项目」的领域上大爆冷门。因为这可是从至今甚至会感到棘手的「莱茵的恶魔」手中，漂亮地夺走她护卫目标的性命。

这是……足以令联合王国情报部大声喝采的成果。

当天　帝都

几乎同一时间，愁眉苦脸的副战务参谋长重返了帝都。十分大胆的还是经由「空路」。

接获通知的参谋本部，理所当然安排了接送人员。在看到不久后出现在东方天际的一架运输机与六架战斗机后，接送人员安心地松了口气。

几乎是准时抵达。

运输机缓缓地降下机头，开始进行着陆程序。机长非常用心地在操纵吧，机身就像是不允许一点摇晃般的四平八稳，地面人员推测因为是在运送重要人士吧。

哎，也能说是在讨好长官。

所以当运输机降落到基地跑道上后，将校们就急急忙忙地赶过去。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医护兵们。

在露骨地觉得这些将校很碍事地瞥了一眼后，他们就开始用担架从机内扛出大量的伤病兵。

感到奇怪的接送将校们朝运输机里探头看去，发现所要接送的人物不在机上。可是，他们被通知的就是这个航班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如此自问的他们……就在这时看到非常奇怪的一幕。

那是担任护卫的单座战斗机。

不知不觉降落的那架战斗机在停机后，驾驶的飞行中队队长就一脸憔悴地跳出机舱。然后他一离开机舱，不就连忙把某个像是待在战斗机的内部空间，或者说不晓得是硬塞在哪里的人拉出来了吗！

在来到一脸「不会吧」的参谋将校们面前站好后，那名将军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露出一抹浅浅微笑。

「我不太想搭乘运输机呢。」

副战务参谋长杰图亚上将就像个顽童似的微笑着，悠然走向参谋本部派来的车子坐上去。

不过，要是「胜利者」在享用美酒的话，「败北者」就只能将苦涩的败北一饮而尽。

就算戏剧性地归还，发挥了迅速的做事能力，凡事也都还是有个限度。

重返参谋本部的杰图亚上将，脸色就算说好听一点也是不太好看。

具体来说，那容貌只有憔悴不已的眼神异常地炯炯有神。就像是仍然缠绕着战场之风的将军，肩膀上扛着重责大任一样。

「参谋本部还真是令人怀念呢，各位，就拜讬你们了。」

归还的招呼很简短，预期会有的训示一句也没有。

伴随着冷漠的话语催促参谋将校们回到工作上的模样，非常不像是被评为学者性格的杰图亚上将会有的样子。了解情况的人私语着这是因为他痛失友人，而诸如雷鲁根上校这种「熟知内情的人」则是更进一步地抱持着许多猜测。

话虽如此，参谋本部的人都承认一件事吧。

在战场上，本领足以让联邦军切齿扼腕的人物；在后方时，能让广范围的物资动员不断安然运转的鬼才。在让参谋本部取回安心感这点上，杰图亚上将的存在非常重要。

「卢提鲁德夫上将的继任者，除了杰图亚上将外不作他想」。

包含政府、官僚、帝室在内，不论外部的人怎么说，这都是参谋本部决不让步的共同意见。

不论是好是坏，参谋就是参谋。

正因为如此，参谋本部的动作极为迅速。

不仅立刻解除杰图亚上将的东部检阅任务，还以非常时期为由，授予他副作战参谋长兼任副战务参谋长这种前所未有的官衔。

就算政府提出忠告，军方仍然一意孤行。高举着统帅权独立的大旗，坚决地推动人事。

哪怕皇帝本人不愿批准也毫无影响。

在被要求提出三名候选人后，就推荐了杰图亚上将、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以及杰图亚检阅官这三名人选。

被上奏这种人选，还要他「请随意挑选」的皇帝当场傻眼，对于这样的皇帝，杰图亚上将就以讲解的名目在密室内跟皇帝私下说了些悄悄话。

至于说了哪些话，据说就连宫中情报通的好奇心都探听不到。

能明确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人事被批准了。

就算被批评是以近乎诈欺的手段取得的批准，在结果之前也是毫无意义。

帝国军参谋本部成功通过了所想要的人事安排。在这件事上，甚至让后世笑说「诈欺师」杰图亚上将的坏名声超越了国境的隔阂。

比参谋总长还要有权力的兼任副参谋长阁下。

只不过，对于在帝都的副参谋长室里用屁股磨亮椅子的当事人杰图亚上将来说，这却是难以称得上是愉快的事态。

「就只有官衔变长，这样别说是被人怀疑是军阀，还会被人怀疑统率的本领啊。」

在唉声叹气的他身旁，一名参谋上校语带保留地插话：

「这样不是就能建立起一元化指导的名目吗？」

作为参谋本部人员返回工作岗位的雷鲁根上校这句话，让杰图亚上将默默摇了摇头。

他就这样用手指叩叩敲着换了主人的桌面，表情带着几分落寞。在前几天战死的前任者名叫卢提鲁德夫。

他是如今成为房间主人的这名男人的好友。若是因为多年老友死去而调任，没有人不感到五味杂陈吧。

然而，雷鲁根上校却不得不去确认他真正的心情。

该问吗？

还是该沉默？

在迟疑片刻后，雷鲁根上校调整了一下呼吸。

姑且不论性格，他也是受过军纪教练的参谋将校……对于事物的理解方式也同样如此。

基于职业上的见解，他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件事。

尽管如此……如果只是好奇心的话，还可以忍。但如果是义务的要求，就不得不开口询问了。

「宪兵队的阿达尔海德上校似乎在到处打探消息。」

没有说是在打探什么消息。

或许是因为他在害怕吧。怕要是一说出口，就连要假装没这回事都没办法了。

尽管语带迟疑，还是问出口的事实，确实传达给他了。

杰图亚上将当然很清楚雷鲁根上校想问的「疑问」是什么。

因此，他在雷鲁根的面前露出微笑。

笑咪咪的。

望过来的是彷彿在微笑，眼神却毫无笑意的视线。

被长官以前所未有的危险眼神盯着，雷鲁根上校依旧没有吓得浑身颤抖，是因为他经历过短暂的战场吧。

不论原因是什么，作为保持沉默的代价，他得到了简短的答复。

「我很清楚他。而且，问题跟我们无关。」

没有问题。

但没有说是在怎样的来龙去脉上没有问题。他有弄脏自己的手吗？是干净的吗？还是已经洗干净的意思？

伴随着想要确认的视线，雷鲁根上校射出两道箭矢。

「要参加葬礼吗？」

「还有工作要做……而且，等我下去之后再向他谢罪就好了吧。」

不参加葬礼，而且要在那个世界谢罪？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雷鲁根上校忍不住脱口问道：

「阁下？您的意思是……」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谢联合王国人。除此之外，就不是我该说的事了。」

至少，不是直接下手。但是，也有着需要下地狱的责任？

……也就是说，他是这样希望的。尽管是朋友，却希望那个人死去。

不对，是反过来吗？正因为是朋友……想到这里，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再继续多想，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雷鲁根上校注视着杰图亚上将的双眼，基于自身的义务向长官提出最后的问题。

「下官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帝国吗？」

「……雷鲁根上校，我是义务的仆人。如同贵官一样，相信我们如今是一同拥抱不愉快现实的夥伴。」

第肆章　转机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　义鲁朵雅

义鲁朵雅人热爱和平。

这是事实。

毫无虚假。

是发自内心的慈爱。

因为和平是美好、耀眼的。

最重要的是，和平能有着平稳的生活。

这世上有什么比和平还要珍贵的吗？更进一步来讲，有可能会有比本国的和平还要美好的事物吗？

是不可能会有的——他们如此说道。

当然，要是能实现的话，他们会许愿吧。

「但愿世界和平」。然后，「要是无法实现的话，但愿至少能让本国和平」。

别说他们自私。他们只是很正直罢了。不论是谁都是如此希望的。

到底有多少人会因为看到新闻报导了别国的战争，就舍弃掉自己等人的一切加入战局啊？

义鲁朵雅人也不例外。

如果是在晚餐时听到新闻，会由衷感到同情吧。

「太过分了」、「好可怜喔」、「很辛苦吧」。

他们会在享用完美味晚餐与充满关怀的温柔交谈后，躺在洁净暖和的床上享受安稳的睡眠。

也许会稍微有点不同。

因为说不定会有人基于同情寄送某种捐款。也有善人会去寻找自己能为和平做出什么贡献吧。

不过就连对这些人来说，「战争」这种现象总之就是「隔岸观火」。

这种想法就连在政府层面上也没有改变。不对，这在义鲁朵雅政府上是格外显著。

因为看在还保有理性与合理性的他们眼中，帝国与联邦的激烈冲突已经超乎理性的范畴了。

「基于常识与国家理性来想，这次大战早就低于损益平衡点已久」，此为局外人眼中的大战。

战争是得不到成果，也没有意义的行为，义鲁朵雅人正确地观察到这一点。这是非常冷静，而且理所当然的道理。

为什么要这样毫无意义地杀人？就算他们内心里感到难以理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事实上，战争完全是一笔不划算的生意。

只要将进驻到各国义鲁朵雅大使馆的武官报告整合起来，就会知道参战各国作为国家核心的劳动世代，全都因为交战，而像是整个丢到火里焚烧一样。

「我们想保持距离」。

就算邻居开始干起蠢事，他们也没好心到会奉陪到底。也没有这种义务。

义鲁朵雅选择了局外中立这条路。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就算联合王国等国骂他们是风向鸡也无所谓；就算帝国责备他们忘了同盟精神又怎么样。跟跃入火中，把年轻人们的未来烧为灰烬相比……哪还顾得了什么羞耻心啊。

义鲁朵雅王国的为政者们不论好坏都很忠于国家理性。顺道一提，他们也没理由强迫自国国民参加无益的战争，湧现不了这种意欲。

甚至干脆地认为，只要最后加入胜利的一方就好。

不对、不对、不对。

他们是要避免被败北的一方拖下水，或是让战火波及到义鲁朵雅这个国家。

不过，光是这样就够了。

目标是始终保持局外中立。

当然，站在刀口上的邻国们是气得怒不可遏。

被众国要求要表明立场，一面不时在中立义务的界线上与优势方交好，一面为了避免与「另一方」决定性的决裂，义鲁朵雅当局终日埋首于需要全神贯注的协调努力之中。

就算说他们背信忘义，义鲁朵雅的当事人也只会一脸嘲弄地鄙视你吧。

国家的责任是要维持国民的生命与财产。

正因为如此，所以义鲁朵雅政府就只是非常单纯地朝着远离「战火」这条路不断努力。

忠于义务；仅仅如此。

如果要补充的话，义鲁朵雅人也不是完全轻视人情道义。只要能同时顾虑到双方的话……也是会想姑且履行一下义务，有着这种程度的善良。

从这个观点来看，武装中立同盟被视为是个很理想的选择。

与合州国的共同防卫同盟，带有确保安全的意思。并非攻守同盟的「防务合作」是一道实质上的保险。

不会主动攻击，并且回避遭到攻击的风险。

而且客观来看，帝国是不可能取得戏剧性的胜利。

要是这样的话，一面保持着「些许距离」，一面看准战后的局势，对义鲁朵雅来说算是非常合理的选择。

既然如此，跟偏向联合王国的合州国联手不会有任何损失。

对联合王国等国来说，这会是建立管道，让合州国介入旧大陆纷争的完美一步。

他们会由衷欢迎吧。

那么对合州国来说呢？这也是不错的选择。

对他们来说，这能让他们踏出介入旧大陆纷争的第一步。是不会太过刺激「舆论」的一手。尽管手段相对稳当，但以介入政策的目的来说是合理的。而作为有利于封锁帝国的外交策略来看，就算要向义鲁朵雅示好，也是可以容许的事。

不过义鲁朵雅却更加狡猾。

因为他们自负，义鲁朵雅的外交动静就连对帝国都有利。

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关系深化，让一如字面意思担任中介人的义鲁朵雅成为一个更有魅力的选择。这样一来，帝国人也能在经由义鲁朵雅的交涉上看到些许希望吧。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样也大大尽到了「道义」，他们如此自卖自夸着。

只要有着「武装中立」的借口，就有可能用「中立义务」束缚住合州国。这要说的话，义鲁朵雅尽管招来区域外的大国合州国，但也同时施加了「封印」。举例来讲，就是「义鲁朵雅当局」也能选择以中立义务的互相监察为借口，限制「合州国商船团」。

要是帝国呈现确实的败势，合州国与义鲁朵雅或许确实是会展露獠牙。但反过来，也能说是给了帝国宝贵的时间。

此乃外交术的极致——是足以让义鲁朵雅外交官如此自豪的一步险棋。

而作为附加的副产品，义鲁朵雅相信只要让新同盟军的合州国部队进驻，就能将「帝国失控的风险」最小化。

于是，义鲁朵雅的外交官们就向各国发出讯息，表示新的外交政策开花结果，义鲁朵雅将会在国际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想当然耳，这道包装着漂亮外交词汇的讯息，最先送到邻国的帝国手上。理所当然的，不得不对邻国动向敏感的帝国十分认真地看待此事，认为事关重大。

只不过，帝国就是帝国。

既然有如义鲁朵雅的国家理性已消耗殆尽，他们就只能用实践总体战理论的帝国方式来理解这件事，历史书会记载这个可悲的事实吧。

不论好坏，帝国都是穷鼠。

与能歌颂中立的义鲁朵雅，在典范与世界观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当天　帝都

在卢提鲁德夫上将「战死」后，迎来杰图亚上将的「归还」。尽管靠着相关人士的努力让混乱停留在最低限度上……但高层的变化无论如何都会让基层动摇。

即使是参谋本部，也是人类的组织。

扭曲、摩擦，以及不安的蔓延。

注重静谧、权威与礼节之府的昔日风采已沦为历史。如今早已是老将校们交织着叹息的回忆余晖。

帝国陷入非常严重的困境之中。

而这颗强烈且冲击性的政治炸弹。

义鲁朵雅的「转换」，就是在这种时候从南方抛来。

就连近来已渐渐习惯棘手炸弹的将校们也被炸得溃不成军的炸弹；就连早已习惯忧虑因素的帝国参谋也忍不住让声音颤抖的强烈一击。

这道消息，毫不留情地在参谋本部的中枢炸开。

「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出现同盟的征兆」。

值班军官在收到报告书后，随即放声大叫：

「义鲁朵雅转换了外交方针？开什么玩笑啊！」

对这声叫喊产生反应的高级军官从部下手中一把抢过文件，在看过内容后也同样脸色大变，愤恨地仰天痛骂。

「居然要与合州国签订武装中立同盟！」

随后发出怨言。

「……义鲁朵雅那群该死的杂碎！」

失去理性，就只是满怀憎恶的呐喊。

如果是在昔日的参谋本部，这情绪恐怕会因为太过真实而遭到回避。但他此时所流露的感情，也正是帝国军将校们今日毫无虚假的心声。

愤怒与困惑。

这道涟漪，随即就化为巨浪吞没了参谋本部。不久后，参谋本部就响彻着造成回音的怒吼。

「这明显违背了帝国与义鲁朵雅同盟的道理！该死的义鲁朵雅人，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那群鬣狗！难道就没有名誉和羞耻吗！」

「外交部的蠢蛋们，就连个征兆都没有掌握到！」

「那些驻外武官！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啊！该不会是沉溺在义鲁朵雅的美食之中，忘了工作吧！」

不论是谁都解开感情的枷锁，异口同声地喊出心中的愤怒。在不得不高喊的冲动驱使之下，他们发出怒吼。

遭到背叛的想法十分强烈。

「居然在别人陷入绝境时……」

「顶着友人的嘴脸，背地里却干这种勾当！」

放声大叫的参谋们也绝非忘了国家理性这个词汇。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人是只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就能够理解义鲁朵雅这个贤明的外交政策，甚至是不惜讚赏的理智人士。

然而，他们是当事人。

即使有着相当大的认知差距，但不论是谁都有适当理解到帝国处于困境的事实。

「无法原谅！」的感情；视为敌人的憎恶。

这是置身在他们这种状况下所难以抗拒的甘甜之毒。脑袋能理解这是应该回避的冲动。

也能理解应该要冷静对应。

他们也知道义鲁朵雅是处于「可以选择的立场」。不过，能不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正因为帝国军人处于「无法选择的立场」，所以才难以原谅合州国与义鲁朵雅武装中立同盟成立的消息，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反弹。

对参谋本部来说，这足以将他们推入愤怒漩涡之中。宛若天神的参谋将校们，如今已成过去。现在就只剩一群堕落为凡人的参谋们。

最后甚至还响起以前绝不可能会有的吼声：

「批准中断了！文件是在哪里卡住啦！」

他们埋在坟场底下的前辈们会一齐吓倒在地吧。神圣不可侵犯的帝国军参谋本部，居然怠工让业务停滞了！

「给我回到位置上！回去处理任务！」

在参谋本部，长官出面把部下抓回位置上？

这在帝国军的历史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连战时状况下的参谋本部，都不会有人忘记工作。

先人以此为荣。

明明大言不惭参谋就是名为参谋将校的完成品！多年总体战的弊害，甚至肆无忌惮地让掌管帝国暴力装置的工作母机的精密度动摇了。

然而他们就连感慨劣化的时间都没有。

残酷的沙漏正一分一秒地逐渐减少。

就算不去正视明确的残量，只要是帝国军的参谋将校，就算再不愿意，也到底是不得不意识到沙漏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才会感慨。

对于打算重整态势，重新审视东部情势的大多数参谋来说，「南方问题」的爆发就等同是晴天霹雳。

该以外交手段对应吗？还是采取军事行动？或是置之不理，把战力倾注在东部上？

事情太过重大。

攸关着帝国的军事方针。进一步来说，也是很可能会决定国家未来决策的分歧点。正因为这里是作为国家暴力装置的参谋本部，所以在里头守候的参谋将校们全都关注着掌舵的方向。

「不知杰图亚阁下打算怎么做？」

参谋本部屏息等待着首长的决断。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得忍受内心的焦躁，令人神经衰弱的日子。

然而，当事人又是如何呢？

归来的参谋本部首脑，即使被推入这场混乱的漩涡之中，也依旧不改其我行我素的态度。

尽管他走空路归来展现了重视速度，以及在针对人事与帝室进行的交涉上发挥了迅速果断，然而在收到「义鲁朵雅问题」的初报时，杰图亚上将却没有立刻下达指示。

「武装中立同盟？义鲁朵雅吗？报告辛苦了。」

对于在官舍收到的消息随口道谢后，就表示要用早餐，悠哉地做着早上出门前的准备。

对于一同搭乘参谋本部派来的车辆，打算向他说明状况与假定对策的主管课长们，也用「还不到值勤时间」这一句话严厉拒绝。

在车上，对于不断试图说明的共乘者，杰图亚上将询问的尽是些非常个人的事情。

家人、战友，或是日常生活。

虽然不时会提到参谋本部的气氛，总归来讲全都是在閒话家常。

只不过，这也是这么露骨的「不谈」的态度。只要是在参谋本部担任官职的人，都能理解上司这是打算隐瞒自己的想法。

虽说现在是最想知道的时候，但进行无谋的挑战也无济于事。

试探射击失败了。

也没兴趣打草惊蛇。

因此，他们放弃询问。

想说只要回到参谋本部，他到底是会下达某种指示吧。

岂知——

接替主管课长们的位置随侍在侧的雷鲁根上校所看到的上将阁下，却是在按时出勤后开始优雅地处理例行业务的模样。

未免也太悠哉了吧！

甚至摆出一派从容的态度，享用着作为卢提鲁德夫上将遗物的雪茄。

「……那个笨蛋还真不像话，居然藏着这种好东西。」

尽管感到傻眼，吸了一口菸后，凝重的表情还是扬起了微笑。他朝着室内吞云吐雾，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说道：

「虽然不合我的喜好，但毕竟是在战时。无法奢求太多啊。」

杰图亚上将一面吐烟，一面重新叼起雪茄细细品味。就像在说内勤的强处，就是连湿度管理都做得无微不至地享用着。

他那享受雪茄香味的模样，从旁看来……还真是无忧无虑。

无视参谋本部内部高涨的紧张与纠葛，杰图亚上将依旧是一派优雅，朝着在身旁立正站好的雷鲁根上校和蔼说道：

「你来陪我抽一根吧。」

他以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内外情势紧迫的态度说出这句话。就只是一手拿着雪茄盒，在与部下谈笑风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思。

只不过，被劝抽雪茄的雷鲁根上校，表情却跟他截然不同。

「阁下，那个……」

面对他语气僵硬的迂回忠告，房间主人杰图亚上将傻眼地耸了耸肩，把雪茄盒重新放回桌面上。

「贵官还真不上道呢。」

一面「呼」地吐烟，一面这么说道的语气十分平稳。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这让他不解。在这种情势下，这位大人为何还能如此大胆？

「就连陪老人抽一根也不肯吗？就不能展现一下你的雅量吗？上校。真是心胸狭窄啊。看样子似乎很没有余裕呢。」

尽管表情抽搐起来，雷鲁根上校也还是提出忠告。

「毕竟，义鲁朵雅的情势在脑海中萦绕不散……部内的众人皆是如此。下官以为主管课长们今晨也有赶去会面阁下。」

「真是一群打从清早就烦死人的家伙。」

「恕下官失礼，阁下要是如此轻视军务的话，对下官来说可是非常惊人的事态。」

「对我来说，贵官这种发言才让人惊讶呢。」

杰图亚上将一面愉快地吐出雪茄烟雾，一面朝着部下微笑。

「这种程度的事，居然会搞到连课长阶级跟贵官都拿不定主意。帝国引以为傲的参谋将校是消失到哪里去啦。质的劣化相当严重呢。」

雷鲁根上校迟疑地摇了摇头，随即就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问道：

「听阁下这么说，是心中已有定夺吗？」

「雷鲁根上校，我要撤回前言。」

杰图亚上将把叼着的雪茄放到菸灰缸上，愉快地把双手叠在桌面上。嘴角微笑起来，他的视线就像在打量似的朝着部下看去。

「贵官也意外地挺敏锐的。」

该说跟倒抽一口气说着「那么——」的雷鲁根上校形成鲜明对比吧。杰图亚上将依旧是一派自然地微微点头。

「当然是早就决定好了。」

不过本人在这么说后，却像是有点无法接受自己的话语一样。抚着下巴，嘴角改扬起苦笑的角度。

「要说是决定，会有点不对吧。」

「阁下，恕下官失礼。因为是不得已的吗？」

该不会……

雷鲁根上校基于这种心情提出的疑问，漂亮地正中红心。

「没错，正如贵官所说的。」

杰图亚上将用手指叩地敲着桌面，在这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我们就跟别无选择一样。实际上与其说是选择，就只是被迫要这么做吧。」

武装中立同盟很危险。

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露骨地想与他们拉开距离的征兆很可怕。不过，雷鲁根上校也冷静地在这件事上看到了好处。

这说不定只是徒具形式的「武装中立」。要是这样的话，就能向义鲁朵雅方施压，让他们用中立义务束缚住合州国吧。

姑且不论义鲁朵雅会不会对我们暗送秋波，然而就算只是个名义……但能以中立的形式封印住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可以说比他们成为「明确的敌人」要来得好上百亿倍。当然，这全是但愿如此的期待。相信事情会如此发展是个危险的赌博，但要是顺利的话，就能争取到时间。

而且，雷鲁根上校知道在各方面上的许多问题。

要在冬季越过国境线，而且还要突破山岳地带，有着非常多的困难。如果要发动攻势，就要等春季以后。

不过到时候，义鲁朵雅国境也会加强防备吧。最重要的是，眼前之人正是主张反对立即对义鲁朵雅开战的杰图亚上将。

在这种状况下……他认为维持现状是唯一的方法。

「我要下达方针了。雷鲁根上校，就麻烦你起草吧。」

「是的，阁下。请下令。」

朝着准备要去安排工作行程的参谋将校，杰图亚上将就像是看着菜单点菜一样，漠不关心地随口说出命令：

「即时发令。目标，义鲁朵雅。去起草攻击命令。」

在复诵命令到「即时发令」这边后，雷鲁根上校的脑袋突然陷入一场大混乱。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语。

他眨了眨眼，甩了甩头。

「咦？不好意思，阁下，刚刚您说……」

是听错了吧。我到底听到了什么？

对于明显动摇到反问长官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上将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语调多了几分像是感到有趣的音色回应着：

「怎么，听力变差了吗？是被砲声震伤鼓膜吧，上校。年纪轻轻就这么辛苦啊。」

「阁、阁下！」

「目标，义鲁朵雅。给我即时发令。」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听错。

就像是要他安心下来似的说出这句冲击性话语之前，雷鲁根上校就只能目瞪口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恕、恕下官失礼……是要进行冬季攻势？」

「雷鲁根上校，参谋本部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喔。只要有乌卡中校准备的临机应变的铁路计画案，虽然还得看作战内容，但就算是冬天也有办法发动攻势。我们能够打死义鲁朵雅吧。」

「杰、杰图亚阁下！阁下不是常说想避免这种事态……」

他甚至带着绝望叫喊。

然而，上司却完全不为所动。你说得没错——杰图亚上将以应该说是一派自然的态度点了点头。

「就连现在也是。但我说过了吧？我们别无选择。」

发出一道叹息。

杰图亚上将重新叼起放下的雪茄，一面拿出火柴一面以打从心底感到可恶的沙哑声唾骂道：

「他们打着『武装中立』的算盘，跟我的计画有所冲突。既然义鲁朵雅做了多余的事，就甚至没有讨论的余地了。」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不对，是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意图』的问题了。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武装中立同盟，对帝国来说就等于是『可容许的风险』转变为『不良债权』一样。」

如果是未爆弹的话，杰图亚上将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只是说不定会爆炸的「风险」，还勉强在可容许的范围内。

然而，要是抵触到杰图亚上将所规划的时刻表？在时间有限之下，帝国明明就没有任何可以浪费的时间了吧？

「已经没时间了。这正是问题所在啊，上校。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贯彻最起码的挣扎吧。」

知道这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杰图亚上将心想。

对帝国来说，就算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掌握战败的主导权……帝国也必须得在「杰图亚副参谋长」的一元化指导之下，抢先一步对这颗炸弹进行爆破拆卸。

就跟破坏消防一样。

而且，「棋子」要是没凑齐的话，也是个大问题。假如义鲁朵雅人会阻碍计画的话，就要适度处理。

如有必要，甚至不惜毁掉现在的局势。

因为计画性的破坏，有时会是避免破局性失败的唯一之道。

所以，杰图亚上将淡然地推动事情的发展。基于职务，主导着计画。

「我难以接受义鲁朵雅独善其身的国家理性。必须导正他们误以为这只是一场战争的误解。这是世界大战……这可是世界大战啊。」

作为「主导者」，进行着由单一负责人推动事情发展的计画。这是太过于自然的态度。

伴随着雪茄烟雾，杰图亚上将朝着室内吐出这句话来：

「即便是贵官，也知道那项作战计画吧？」

「阁下是在指什么？」

「卢提鲁德夫在生前准备的对义鲁朵雅作战计画。金库里的文件我姑且拆封看过了……可不许贵官说自己毫不知情喔？」

瞥过来的打量视线，让人有种被考官质问的感觉。

领悟到无法假装不知情后，他开口说道：

「……下官有推测是押注在第一波攻击上的攻势计画。」

就雷鲁根上校所见，帝国的国力贫乏，而且最糟糕的是国境一带还是山岳地带。必须早期决胜是显而易见的事。

因此，对帝国军来说第二刀是不可能挥出的。

只要无法用第一刀解决一切，就没有以后了。

「我认为可能是基于过去的教训，贯彻速度的赌博性攻势计画吧。」

「真是高明呢，上校。你的见解与卢提鲁德夫的计画几乎一致。」

杰图亚上将面露微笑，肯定雷鲁根上校的推测。在所给予的前提条件下，只要是参谋将校都能导出类似的结论。

在东方战线的泥泞之中耗尽将兵的帝国已无余力。要是在另一个方面上因为壕沟战消耗的话，破灭就是明摆在眼前的事。

帝国是怎样也无法承受更多的人力资源丧失。毕竟在将一整个世代投入战争之中让人口锐减之后，要是连剩下的生存者都失去的话，故乡就没有未来可言。

那么要珍惜人命，大手笔地消耗砲弹吗？

根据教科书的话，就是这样没错。

仔细准备砲击，以及压制战壕、要塞的火砲运用准则，是帝国为了兼顾抑制损耗与突破效果，经由铁与血的学习所完成的。

只要搭配渗透战术，就能毫不留情地炸毁简易的壕沟线吧。

帝国累积着理论与实践。如果是能选择正攻法的状况，就该毫不迟疑地这么做吧。只不过，要是能选择的话……帝国根本就没必要打这场义鲁朵雅战役。

最重要的是，经历过总体战的国家，已跟过去不同了。

砲弹在哪里。

砲管在何处。

不对，壕沟战用的粮食呢？能靠着本来就很恶劣的列车情况，将人力与物力投入大规模消耗战的后勤网呢？

钢铁呢？石油呢？稀有矿物呢？让帝国能继续战争下去所需要的原料到底在哪里啊？

人穷志短。

作为穷极之策，就唯独只希求着军事合理性，拥有着常人已无法理解的国家理性，把常识当柴火扔进总体战火焰之中的「参谋将校」才能体悟到的唯一标准答案。

基于砲弹储备量与各种储备物质的情况，无法容许短期决战之外的选项。

所以是追求短期决胜的强攻。

卢提鲁德夫上将恐怕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才创造出这条狭小道路的作战计画，在此计画之前，杰图亚上将微微苦笑起来。

「要我总评的话……还真是无聊的计画。真不像他。」

摇摇头，就像傻眼似的笑着说出的这句话，带着失望的言外之意，以及更多的侮蔑之情。

真是无聊——甚至还这样叹了口气。

「恶魔藏在细节里。」

这是哀伤的叹息。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却忘了啊。那家伙，太执着于要一个人背负起全部，以至于迷失了作战家的本性啊。」

摇了摇头，从一旁的金库里取出一叠文件推向雷鲁根上校。在催促他阅读后，自己抽起一根雪茄。

等飘到天花板上的烟雾消失得差不多时，似乎大略看完内容的部下说出感想。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以攻势计画来说，这虽然是很冒险的计画……」

雷鲁根上校没有将并不坏这个评价说出口。因为在他拥护卢提鲁德夫上将的计画之前，眼前就有人长叹了一口气。

「太无聊了。这样就单纯只是危险。」

朝着瞠目结舌的雷鲁根上校，作战家的杰图亚上将摆出极为受不了的表情唾骂道：

「上校，他的计画太过照本宣科了。」

「这、这样算是照本宣科吗？」

对于疑问的回答很坚定——杰图亚上将毫不迟疑地点头。

「回想起东部，上校。」

对于得不到要领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上将以宛如教育家的温柔语调，就像要促使他思考似的问道：

「这是个好机会，上校。贵官认为这场攻势不可或缺的是什么？」

「……是将突破视为最优先的决心，以及奇袭效果吧。」

「贵官说得没错。就某方面来讲是正攻法。我在东部时也有充分运用。你知道亲爱的联邦人是怎样称呼我的吗？」

诈欺师、诈术混帐，比较好听的也是魔术师。即便是雷鲁根上校，也不想直接说给长官听的那种评价。

迟疑了一会后，他选择用迂回的说法。

「戏法与机关尽在阁下掌中。」

「贵官把话说得还真好听呢。总而言之，就是我们没办法采用单纯的正攻法，不允许做这么奢侈的行为。如果要照着教科书去做的话，现在早该投降了吧。」

杰图亚上将一面特意说出失败主义的发言，一面缓缓起身，转向挂在内侧墙壁上的一幅画。

这里是位在参谋本部深处的副参谋长室。

装饰的绘画可以说也是相称的名画吧。

以浪漫派画风跃然纸上的景象，表现着满溢而出的欢喜。

题材是「帝国」的历史。向统一的祖国、向胜利的故事，表露出天真无邪却很坦率，还有多少带了点害羞的主观。

画面上充满着乐观。

对于帝国的未来、对于胜利、对于荣耀。

这些先人，伟大的建国猛将们深信不疑。

或许，没有格外强调伟大的战胜场面，还算是有着谦虚的感性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挂着这幅绘画的房间可是「参谋本部」这个神话的舞台之一。

曾有众多先人在此摸索必胜的策略吧。

或是在名画之前自觉到对历史的责任，在此希求着胜利也说不定。

然而，如今这房间的主人却没有希求「胜利」，而是在摸索「战败处理」的方法。

与画出这幅画的艺术家，在心灵的距离上相隔天涯。

要是距离远到不觉得是在相同的行星上，杰图亚上将也只能以某处甚至感受到侘寂的心境仰望着这幅画了。就连只能揣摩他内心想法的雷鲁根上校，也觉得眺望着墙上绘画的那道背影，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们的教科书必须要彻底改写。尽管写满胜利的方法，却没有人写对应败北的方法。」

这句暗示困境的独白所带有的意思，深深刺痛了雷鲁根上校的心。纠葛与烦闷在心中肆虐。是不可能有办法回话的。

杰图亚上将回过头，脸上依旧带着苦笑地继续说道：

「荣耀的故事很美，但伤脑筋的是现在派不上用场。」

在这幅相信乐观未来的绘画之前，彻底陷入只是不断磨耗的东部泥泞之中的将官，以精疲力尽的声音发起牢骚。

「现实是残酷且丑恶的，但同时也是真理。」

不愉快的事。

不想要的事。

不希望变成这样的事。

这些就叫做事实。甚至就称为现实吧。

总体战，如今已成为世界大战的战场非常单纯。甚至能干脆断言是明快到残酷的地步。

这是一场「数字的战争」。

人类虽然在战场上战斗，却不再是个人，变成了数字。认为一个人的死是悲剧，却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数以万计的数字，这还真是精采的倒错。

对了——想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就耸了耸肩，让意识回到现实，重新走回工作岗位的办公桌前。

「有点太过卖弄知识了啊。」

上将阁下一面坐稳在椅子上，一面朝天花板仰望了一下。就算雷鲁根上校没有意会过来，想跟着往上看的好奇心……也让他确认到天花板上有着一幅画啊。

但抬头看到的，是一如想像的天花板。

……先人们肯定没有要在那里寻求救赎的必要吧。真是让人羨慕——杰图亚上将在心中苦笑着，让话题回到工作上。

「物资与人员的动员就照卢提鲁德夫的计画。但是，主攻要改。放弃全面性的推进。」

「要用东部风格吗？」

「没错。以突破为优先，使用魔术。这次就利用干道吧。」

随口说出的话语，并没有述说时的态度这么平稳。因为这对知道目前现实的将校来说，是冲击性的强人所难。

「是要沿着干道前进吗……？如果要占领干道的话，阁下，那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空中优势。」

干道会是很好的进攻路线。毕竟空间开阔，能提高速度。

不过，这也跟没有遮蔽物与障碍物的「显眼靶子」是同义。也就是说，沿着干道前进的车队对航空战力来说，会是个刚好的目标。

要是没有空中掩护，根本谈不下去。

「阁下，在南方的友军航空战力微弱。因为义鲁朵雅方面很平静，所以甚至没有像样的防空战力。」

这虽然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很不愉快的事实，但雷鲁根上校还是果断地认为这是自身职务而继续说下去。

「就连下官方才所拜读的计画书，也一再强调只能提供局部性的高空掩护。我方没有多余的航空战力。无法满足利用干道的前提条件。」

这是错误的认知啊——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相信集中战力的原则，正因为没有余裕才必须要彻底执行。

他以无畏的表情指出这一点。

「西方航空舰队是当然，东部航空舰队也要出动。这种时候就当作是顺便。就从本土，不对，是从帝都防空舰队抽出战力。就算我方的战力贫乏，只要聚集全部战力，就能局部性且一时性地取得空中优势吧。」

「……阁下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没有投入机场攻击的轰炸机，就在宣战布告的同时派去轰炸敌铁路路线。」

杰图亚上将向目瞪口呆的雷鲁根上校所描绘出来的，就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可能性」。

「空中优势」。

不过，就算只是可能性，只要拥有空中优势的话——

只要有着不被敌机压制上空的战场，以及奇袭效果的话——

只要能阻碍敌军移动，我方能任意前进的话——

这是个假定的世界。

然而，却是个想要严厉拒绝也太过诱人的可能性。

「觉得如何啊，上校。就贵官所知就好。义鲁朵雅方的防备，难以说具有强韧性可对付这种攻击吧？」

「就下官的管见，义鲁朵雅的铁路是平时规格。」

雷鲁根上校是知道的。义鲁朵雅经营着平稳的日常。不论是谁，不对，甚至不论是任何组织，都不曾认真考虑过「义鲁朵雅会开始战争」的可能性。

这是因为他们擅自认定了一件事。

只要义鲁朵雅不主动开战，他们的祖国就不会被捲入这次的大战之中吧。

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伴随着确信提出建言：

「他们也没有进行封锁干道的准备吧。至于机场的对空防卫……下官能确信让他们的跑道丧失功能是相对轻易的一件事。」

「铁路与跑道的修复速度呢？」

「下官认为义鲁朵雅人不具备联邦人水准的迅速。」

听到这句话，杰图亚上将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地拍手。啪、啪、啪，室内响起轻快的拍手声，甚至酝酿出和睦的氛围。

带着平稳的氛围，杰图亚上将说出结论：

「太棒了。这样就能打一场像样的战争了。」

虽是冷淡无情的语调，却散发着一股自负与自豪。这是因为确信稳操胜算，所以才会做出的发言。正因为是想在此挥动指挥棒，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战争艺术之人，所以他为了建立舞台不断地做出安排。

「打出缺口，利用冲击与恐惧让敌人彻底丧失战力。为此就用梯团方式进攻吧。只要能打穿防卫，我们就能看见活路。」

「尽管很勉强……但只要配合好的话。」

「我会让这一切配合好的。如有必要，就去鞭策各部队吧。只要气势起来，就连新兵也会冲喔。」

就连乐团的安排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跟作为暴力装置完成的战前相比，一切都有着不像样的差距。这是以新兵，抑或以老兵作为主体已久的军队。最近的帝国军就连要顺利指挥，都不能缺少细心的准备。

如果是在东部统帅部队的将校，就更是如此了。

就这点来讲，杰图亚上将这句只要气势起来就好的话语中带有的确信，也让雷鲁根上校心有同感。

胜算并不小。

足以让人抱持着希望吧。

不过就算如此，心情也不会因此变得轻松。

这是作战成功与否之前的问题。

本来是作为议和桥梁的对手，偏偏针对他们讨论起「侵略」方式的事态……即使是雷鲁根上校，也不得不对这种现状感到晕眩。

就在此时，雷鲁根上校注意到长官的双眼正盯着自己。

「话说回来，上校，能稍微聊聊吗？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感觉贵官的脸色似乎很差啊……是有健康上的问题吧。」

「……毕竟，最近有许多事让人担忧。」

「是议和的事吧？」

雷鲁根上校一脸沉痛地默默点头。对于失败的悔悟，让善良的爱国者懊恼不已。

认为自己要是有好好做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在坦白说出内心无法忘怀的纠葛后，长官开给他的处方是一道微笑。

「怎么，上校。贵官在烦恼这种事啊。」

「咦？」

应该是在冷酷无情地谈论军事作战的长官，突然带着充满亲切与慈爱的微笑，温柔地向自己搭话。

「雷鲁根上校，就让贵官放疗养假吧。」

「在眼前的情势之下，怎么能只有下官游手好閒……」

一面基于责任感反驳，心中也一面受到严重的不对劲感折磨。

有什么……不太对劲。

杰图亚上将就根本上来讲是「统帅」之鬼。他会是基于体贴劝部下休假的人吗？那可是就连精疲力尽的旗下部队，如有必要的话都会不断投入运动战之中，进行着这种统帅的大人耶？

这个无益的疑问，在本人轻易提出答案后获得了解答。

「主攻之一。第八装甲师团有一名参谋长挂病号了。」

啊，原来如此。在完全理解后，雷鲁根上校甚至是露出苦笑。

这就只是杰图亚阁下要吩咐他新的任务。

「我对代理人事伤透了脑筋，贵官意下如何。要去稍微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吗？」

「……阁下方才是说疗养假吧。」

「有道是病由心生吧。在烦恼太多的时候，转地疗养会非常有效。就我个人的经验，没有比这更好的治疗方法。」

话说得还真是好听，或者说也很少有这么恰当的论证了。会被投入激战地点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雷鲁根上校也有种心情会变轻松的预感。

「一旦是野外勤务，身心就会过度操劳，赶走多余的念头。而且只需要专注在作战上，很轻松喔。」

要是长官都这样朝自己使眼色的话，就不容拒绝了。

这本来应该要说是发配边疆……不过考虑到长官要在对义鲁朵雅战上投注心血的意图，让他明白这是必要的请求。最重要的是，心中的恶魔在低语。如果能不用再去想什么外交与政治的话，朝眼前的职务迈进会比较轻松吧。

对于答应要求，他毫无犹豫。

「是要全权交由下官吗？」

作战家与作战家之间的对话不需要更多的确认。长官这不就盘起双手，板着一张脸摇头了。

「很遗憾的，是师团长的辅佐。首席参谋兼代理参谋长。哎，你就跟师团长好好协调吧。」

「那就得看长官的意思了。」

尽管不太敢明说，但并不是每个师团长都会欢迎拥有大量的裁量权——而且还是依照参谋本部的意思独自行动的家伙担任自己的幕僚。

对于雷鲁根上校难以启齿的担忧，杰图亚上将点了点头。

「要担任的是约尔格中将的代理参谋长。虽是重装备的压箱宝装甲师团……但贵官们都有待过那里，所以十分清楚内情吧。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吧？」

值得庆幸的是，是个连雷鲁根上校都听过名字的中将阁下。

「约尔格师团长阁下是连队的学长。」

同一个连队的纽带，让将校培育出初次见面以上的联结关系。出身相同连队的人频繁地一块用餐，是帝国军的美好传统。

……很可悲的，最近一块用餐的连队夥伴们，还有端上餐桌的餐点，都比战前的时候要缺少太多了。

不过，经由出身的连队，他很清楚同为连队夥伴的约尔格中将的人品。岂止是认识，两人的关系也不差。能充分地大展身手辅佐吧。

「要是这样的话，我偶尔也会挑到不错的人选呢。如果来自相同的部队，也会比较容易交流，掌握习性吧。」

会是偶然吗？

虽然战务并没有管到军人的人事，但参谋将校是另当别论。首先，如果是卢提鲁德夫阁下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杰图亚阁下。

「感谢阁下的关照。」

在低头道谢后，得到一抹非常得意的微笑。

「很愉快对吧。真是羨慕你呢，上校。」

「……没想到会从阁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在野战中发挥自身的才智。尽管讽刺，但对校官级的参谋将校来说……有不少人认为这是最愉快的事。毕竟能在作战层面上，掌握全权地进行战斗。能将「碍事的要素」抛诸脑后，推给其他人去处理。

所以背负着负责人重任的杰图亚上将，才会略开玩笑地说他羨慕雷鲁根上校。

「就让我说几句也好吧。我现在可是要在后方面对这种绝境啊。」

集大权于一身，也独自肩负着重任的男人如此说道。

「政治、外交、国家战略，还有职务外的各种烦杂事情袭击过来。我至少有权利开几句玩笑吧。」

「不会不谨慎吗？」

雷鲁根上校担心有点失礼的忠告，却意外地得到杰图亚上将傻眼的视线。

「上校，如果是胜仗的话，还能允许沉浸在战争的悲惨之中，做这种奢侈的行为吧。要因为悲惨而厌恶战争也行。」

但是——杰图亚上将以吸引他注意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但我根据东部的经验向你保证。陷入绝境时，就把内心的赘肉丢弃吧。保持愉快的心情会比较好喔。」

当天　帝都

命令是要被传达的。

从上位者，到下位者。

这当中不可能会有任何例外。就连有办法做到大量越权行为，直属参谋本部负责游击的沙罗曼达战斗群，也唯独在这件事上相同。

谭雅从担任公务使的雷鲁根上校手中，严肃地收下命令文件。

当然，她在拆封后立刻默读。

首先看向的是起草日、起草人，还有主要目的。而确认文件格式是基本中的基本。在确认没问题后开始掌握概要，等回过神时已是面无血色。

忍着晕眩朝担任传令的参谋上校望去，就看到一张苦涩的表情。

也就是说，他知道内容。

而且命令文件的内容并不是在开玩笑？

就算立刻重头再看一次，琢磨着字里行间的意思，第一印象也没有错。是足以让表情僵住的内容。

谭雅语带叹息地说出感想：

「下官收到要把中介人打死的命令了。」

「……我也不愿意这么做。非常不愿意。然而我们是军人，在领受到冲击性的命令时，该做的就只会是实行。贵官有异议吗？」

「没有。」

既然是以合法且正式的文件形式收到命令，下位者就别无选择。

尽管军队的这种权力关系难以说是理想，但这是所给予的前提条件。既然身为诚实善良的现代市民，就得去完成工作。就算不是军人，也会因为组织命令不得不接受调职，这就是现实社会。而且这还不只是命令，而是基于更高权力形成的军令。

因此，就算有再多的意见，也只能忍气吞声。

「……中校，贵官能接受吗？」

「上校，你这问题问得很奇怪。我们无法挑剔命令……对军人来说，议论的自由就只到接获命令的瞬间。必须要排除万难，坚定地达成所下达的命令。」

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雷鲁根上校还是点头同意了。只不过，与其说是理解，他更像是看开了吧。

「中校，贵官是正确的。可是，这道命令是正确的吗……」

「上校，你还好吗？」

是因为过劳、压力，还是睡眠不足吗？对于谭雅出自善意的关心询问，雷鲁根上校以硬挤出来的声音说出心中的担忧。

「……他们是中介人。义鲁朵雅可是中介人啊。这贵官也知道吧，中校。我们这是在自断唯一的生路啊。」

听到这番忧虑的话语，谭雅自负掌握到了问题所在。

简单来说就是视野狭隘。

恐怕就跟大日本帝国的情况一样吧。

「上校，中介人并不是必要的吧？」

「什么？」

关东军在与突破国境地带的苏联对峙时，也没有迫于必要停战、进行投降交涉，所以交涉对象没必要只侷限于一个。

最重要的是，完全依赖中介人也很危险。

「依靠苏联的议和论」彻底失败，就是历史的证明了。

只要了解日本史的话，就会知道该如何走上另一条路。因为就算无人中介，也还是有可能议和的。

该喊历史的效用万岁吧。

……谭雅特意断言。硬要说的话，这是出自于想帮雷鲁根上校分忧解劳的亲切之心。

「直接交涉不就好了？」

要是他的烦恼能因此解决就好了。

就算没办法完全解决，但只要找到解决方法，就能减轻人类在精神上的疲劳，这个事实可是劳工管理的基本。

谭雅甚至还期待他的一句感谢。

这是当然的权利吧。

「……在交战中提出议和？你疯了吗？中校。」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不知为何发出跟预期不同的疑问。

自负是沟通高手的谭雅一面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一面确实捡起对话的线头。

「雷鲁根上校，请恕下官失礼。你是在问哪一方面的发疯？是指战时状况下的发疯吗？还是平时状况下的发疯呢？」

「也就是无法奢侈啊。」

雷鲁根上校就像独自理解了什么似的，寂寞地笑了。

「杀害友人、与敌人交涉、把中介人打死。这完全偏离了常态……帝国的失控也在此达到极点了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是战时状况。」

「真是便利的一句话呢。」

谭雅挂上暧昧的微笑不予置评，不过他似乎也没在期待答复的样子。唾骂完后，雷鲁根上校耸了耸肩朝着天花板说道：

「战争啊。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注意到『战争』的两面性。战场的火焰，严重焚烧着我们的理性与常识。」

述说着总体战可怕之处的雷鲁根上校，已经彻底累了。

「难怪长年待在后方的人类会坏掉啊……可以认为我有在东部接受过预防接种吧。就这点来说，我说不定是该感谢贵官。」

「能帮助到上校，是下官的荣幸。」

「是啊，我很感谢贵官唷。提古雷查夫中校，多亏了贵官……我似乎得到参加这场战争的资格了。」

「派上校参与战争的，是国家要求的吧？」

尽管瞬间愣了一下，雷鲁根上校还是爆笑起来。

「哈、哈、哈，这样想也比较容易保持内心健全吧……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辛苦贵官了，去把义鲁朵雅人也杀掉吧。」

「关于义大利面的料理方式，上校有什么希望吗？」

「帮我折碎。只要折碎的话，就算水很少也一样能煮吧。」

「只要上校下令，下官就照办。」

「也得要有机会呢。贵官应该会作为战略预备部队被狠操一顿。」

「……又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露出疲惫的苦笑，那是人类的表情。

不过，也是一个奇妙的画面。

从年龄来看，她可以说是一名少女吧……虽然因为残酷的战时状况，让她的身高从初次见面时就几乎没有增长。只要展露可爱的笑容，就会是个可爱的幼女吧。尽管如此，她露出的却是老成军人会有的苦笑。

深深感到不懂。

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

毕竟，我们共享着会被杰图亚阁下狠狠使唤的命运。

雷鲁根上校作为恐怕会被上将阁下毫不留情使唤的人，对着应该会被投入最激战地区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甚至感到了「同伴意识」。

「我也是义鲁朵雅的前线勤务。就互相好好做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九日　联合王国情报部

宿醉会导致头痛。

狂饮美酒，酩酊大醉到误判现实的代价，总是让人感到苦涩。哈伯革兰少将在公室抽着雪茄，非常英勇地面对眼前的困境。这是一个勇敢、诚实、有荣誉之人的模样。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站在一旁的约翰叔叔都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即使在苦恼的时候，绅士也依旧是名绅士。

「就承认吧。我们判断错误了。」

哈伯革兰少将面无表情地喃喃说出这句话，约翰叔叔也小声地在心中伴随着叹息同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明明是打算除掉卢提鲁德夫上将这头怪物的。这毫无疑问是对帝国军报了一箭之仇，但说到有没有达成本来的目的就非常可疑了。

明明是打算消灭怪物，但令人傻眼的是，等回过神来时，另一头怪物杰图亚上将不就已经坐上参谋本部的主位了。

这是在眨眼之间的事。

……那家伙难道早就预料到这件事，预期会有这种事态吗？

还是频频发生的「漏水」将卢提鲁德夫上将的暗杀计画交到那家伙手上了吗？这即使是近乎妄想的猜测，但在哈伯革兰少将与约翰叔叔两人面前，看起来却像是个相当难以否定的难题。

不管怎么说，能确定的就只有一件事。

哈伯革兰少将悔恨地承认这件事。

「要说到那个诈欺师，在友人遭到杀害后，竟然不惜立刻抛下『东部』也要重返本国。考虑到骤变的情势，这说不定是最好的一步……但他难道是怪物吗？」

太过迅速。

等到愕然的联合王国情报部察觉到时，不知怎么就变成「参谋本部团结一心」，无视于帝室、内阁与其他众势力的抵抗，靠着面奏皇帝强行通过了人事案。

要说果断，动作也太快了。别说是来不及妨碍，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蠢蛋们才总算是收起庆祝的酒杯。

脊背发寒。

诈欺师，帝国制联合王国人，或者该称为怪物。

在杰图亚上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面前，约翰叔叔混合着感叹与恐惧之心，呈上这一句低喃。

「是怪物呢……还以为我们领先敌人一步，结果他却把基础彻底推翻了。」

他举起双手，就像投降似的摇头叹气。

「恕我失礼，我们应该要重头评估了。内部的整饬纲纪也必须要彻底进行。」

就只有麻烦不停增加。漏水虽然是个大问题，但要是杰图亚上将是靠自己反应过来的话，这也同样是个问题。

有谁想知道这头军事的怪物，同时也是头政治的怪物啊？约翰叔叔可是敬谢不敏。

因此，即使他是个绅士，也还是会发起牢骚。

「这位杰图亚上将阁下不是帝国人，就本质上来讲是联邦人啊……坦白说，跟我们是同类吧。为什么会当上帝国军人啊？」

「这我当然知道，Mr.约翰逊。实在是太棘手了。不久前才狠狠使唤了分析班，要他们全面更新对于目前帝国军参谋本部的评价，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

自尊心因此严重受损的主管军官们，目前正在努力了解杰图亚上将，试图要比他本人还要熟知他自己。

他们开始收集一切有关于他的资料。

对于俘虏的侦讯自是不在话下，甚至不惜与联邦人接触并交换情报。

唉，虽然对联邦谍报部门的金课长有板着脸呈上「会不会做得太过头了」的忠告……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尽管尊敬他们的职务，但认为有此必要的哈伯革兰少将还是坚持要这么做。在怀疑漏水时，像金这样的课长会变得慎重是可以理解的，但唯独这点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约翰叔叔带着苦笑撂下狠话：

「毕竟老是让人摆一道也太不像话了。」

要是面子彻底扫地的话，不论是谁都会受伤。即使是坚固的栎木桌，在不断受到房间主人全力敲打之下也一样会凹陷，这是相同的道理。

所幸联合王国情报部很快就逐渐掌握到状况。

只是浮上台面的现实情况，却可恨到让哈伯革兰少将有必要立刻订购一张新桌子。

「前程不太乐观。因为帝国现在甚至有可能是在杰图亚帮的一元化指导之下。」

「杰图亚帮？」

「是指杰图亚上将、雷鲁根上校、乌卡中校这三大恶党。姑且不论形式上，但他们似乎能实质上排除最高统帅会议的干涉了。」

「杰图亚上将也就算了，就两名校官……不对，雷鲁根？是那个雷鲁根战斗群吗？」

约翰叔叔心里有个底。

想说莫非是他，结果一点也没错。

「是在东部担任实际可用部队指挥官的男人。贵官也认识他吧。是Mr.德瑞克讨厌得要死的实战派。」

「也就是一般的实际可用部队吧？」

「跟贵官很像喔。换句话说，就是无法取代的左右手。」

对约翰叔叔来说，这是让他非常困扰的发言。

「就凭我？这还真是高估我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阁下还真是爱说笑。」

实际上，上头在某种程度是这样认为的吧……话虽如此，这也是一己之见。于是哈伯革兰少将就把「上头就是有如此欣赏贵官」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哎，就算不论这点，雷鲁根这名上校也无法说只是一介校官吧。

就算断言他是危险因子也不为过。

「言归正传。那家伙……也有在义鲁朵雅方面的外交谈判上出面。基本上算是杰图亚上将的左右手吧。作为帝国精心打造的参谋将校，他就某方面来讲可是个模范生。」

「那么，这个乌卡是？」

「似乎是铁路家。负责在参谋本部排定时刻表。」

「所以是善良的军事官僚。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不就是个组织人。特地把他算进帮派成员里的理由是？」

上司缓缓拆开机密资料的封口，在约翰叔叔面前递出几张文件。接过一看，语言是帝国语。

或者该说，这是帝国军的文件吧？

「在西方抢到这整份文件。你看看，他靠着难以置信的时刻表灵活调度防止了崩坏。真希望家里的铁路也有这样一个人才。」

「……太漂亮了。好用到让人傻眼啊。」

约翰叔叔把乌卡这个名字记在脑海里。能实现这么彻底的效率追求，足以算得上是威胁了。对于铁路的要求五花八门，他却能统整出一个优先顺序，与各方面进行调整，一面让民需与军需两立，一面维持着最大限度的灵活性？

就连门外汉都知道这肯定很麻烦。

约翰叔叔带着小小声的叹息向主发出怨言：

「命运还真是不公平啊。让人怀疑起仲裁的主神是不是在偏袒帝国了。我们必须要彻底自力救济吗？」

没错——哈伯革兰少将点了点头。

「得不到手的，就会让人想毁掉。」

「他的余生？」

「暂时安泰。毕竟他不肯离开帝都。」

他是工作狂吗？或是帝国人有在动脑呢？不管怎么说，看来主暂时还不想让诚实善良的铁道家遭遇到意外事故啊。

虔诚的信徒居然会得不到恩宠……还真是令人遗憾。

「这不是该轮到空军登场了吗？」

在随口提出空袭司令部设施的方法后，哈伯革兰少将也冷淡地摇了摇头。

「我没兴趣掷骰子。」

「如果是打牌就行了吗？」

约翰叔叔回着玩笑话，结束这段愉快轻松的对话。尽管实在是非常遗憾，不过在战时状况下，要是身为国王陛下的情报部员，时间就会比宝石还要珍贵。

「话说回来，阁下。主题是？如果是想找个对象毫无顾虑地聊着机密的话，我这就去搬面镜子过来。」

轻快的玩笑话就只得到凶狠的一瞪。

哈伯革兰少将的幽默精神似乎是在漫长的战争之中枯竭了。尽管很遗憾，但他别说是讽刺，甚至还回以十分认真的解说，让约翰叔叔即使不愿意，也还是实际体会到了上司的疲劳与憔悴。

「根据我方的极机密情报源，这个三人组有动作了。」

「在东部吗？」

对于这句怀着确信的确认，上司却是摇了摇头。

「根据无线电唱着的打油诗，他们似乎在打着要杀掉可怜的义鲁朵雅人的算盘。」

「喔！」

居然是义鲁朵雅！这是足以让约翰叔叔忍不住挺直身子的话题。

不是东部，而是南部。

「在目前的情势之下，特意跑去袭击义鲁朵雅？我还以为即使是帝国人，也仍然残留着理性呢。」

「签订武装中立同盟，对帝国人来说似乎是太过刺激了。想在合州国的先遣部队进驻义鲁朵雅之前击溃他们，是这种意图的结果吧？」

「理论上是这样吧，但我可不认为帝国还有这种余力。如果是敌方的杰图亚上将的话，我不认为他会不理解这种程度的事，以及攻击义鲁朵雅究竟有多么愚蠢了。」

有种讨厌的预感，内容却很暧昧模糊。让人想抽一根菸，整理一下思绪。

就他所掌握到的情报，实在是不觉得帝国会有胜算。

「部署在南方国境的推定战力有变吗？稍微增强的程度，连义鲁朵雅国境都突破不了吧。」

「你拿去看。」

递过来的文件上述说着几个部队的移动状态。

是铁路运输的纪录，还有「航空机」的集中配置。

「……恕我失礼，这上头的数字没写错吗？」

「虽然大胆，却很有效的一手。杰图亚上将似乎就算要舍弃其他所有的空域，也要确保义鲁朵雅方面的空中优势。」

喔——约翰叔叔眨了眨眼。

他不是军人，对于空中优势的意义只有知识上的了解。然而，他已用自己的双眼确认过，现役军人们由衷渴望着空中优势的事实。

他在脑海中盘算着。

敌将是杰图亚上将。

义鲁朵雅方是……加斯曼上将吧？

那位大人虽然离无能很遥远，却是个「普通人」，而且还很糟糕的是军政圈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体验过总体战。

「情况说不定会变得很严峻啊……」

「有这么严重吗？」

「杰图亚上将是稀世的诈欺师。恕我失礼，义鲁朵雅人要是首次遇到他的伎俩，战线恐怕会被大幅推进吧。」

就连拥有数量优势，理当经由实战训练锻鍊出来的联邦军都经常遭到那头怪物玩弄。以拥有局部优势的杰图亚上将为对手，要期待义鲁朵雅人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是在强人所难吧。

倏地，他基于不可思议的直觉开口说道：

「该建议高层提早反攻大陆的时期吧？」

「不可能。」

哈伯革兰少将不愉快地做出的答复很冷淡。

「凭什么要让我国的年轻人代替义鲁朵雅人送死啊？就让他们为作为中立迟到的部分付出代价就好了吧。」

「……对义鲁朵雅人的困境视而不见也不太好。」

这是老情报部员的直觉，不幸的是，约翰叔叔能作为根据的也只有这个直觉。

他以最起码的抵抗补上一句话：

「就期待分析官能做出足以让他们洗刷污名的正确且适当的分析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日　联合王国情报部

就只是将交办下来的工作做好可是三流；成果超乎要求水准才总算是达到二流；如果是一流的话，在吩咐下来之前就做好安排可是基本功。

而联合王国的情报部门离无能相当远。

他们的实绩自然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还十分自负。作为专家的自尊，是不可能容许他们一直输人。他们没有屈服，而是发愤图强要在下次扳回一城。

等待着复仇时机的他们，在经由解密看出帝国的意图后，就立刻间不容发地基于复数的假定开始初步分析。

在战争与恋爱上，联合王国人是不择手段的。

就算要将大量的香菸与酒精作为燃料，过度用脑到极限为止也要完成分析的讽刺家们，因为是全力以赴，所以成果也是可想而知。更何况他们还曾一度输给杰图亚上将过。致力于复仇的他们所描绘出的大概情况，有时会是惊人的正确。

挂在室内的地图上写着帝国军的配置状况。

只须看每隔半天更新一次的部队所在地与部队编号，就能一眼看出包含装甲师团在内的「运动战」战力正在日益增强。最后是明了到令人傻眼地进行重点配置的众多航空队。

即便是局部性的，但能确定帝国会握有空中优势。

只要看到这种部署，未来就太过显而易见了。

帝国人是认真的。

要视为恫吓，部队也太过靠近。

确信就快开战的他们，却在这时抱头苦恼。

「向义鲁朵雅发出的警报怎么了？」

「发太多次了。」

联合王国情报部员们一齐半是苦笑半是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是外交努力所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为了让「义鲁朵雅」疏远「帝国」，他们付出了各种努力。以联合王国的立场来讲，这是当然的吧。

结果就是……强调帝国威胁的讯息，早从以前就陆续发出了。

对经常收到警告的义鲁朵雅方来说，这是早就听惯的事。

现在即使大声嚷嚷，也跟放羊的孩子一样吧。就算主张「这次是真的」，听起来也肯定缺乏可信度。

这种时候，就姑且尽一下人情就好了吧？

就在他们甚至提出这种消极言论时，有人在议论中掀起了新的波澜。

「必须在事前让义鲁朵雅人做好防备吧？我们应该要考虑进一步地公开情报源，向他们发出大胆且明确的警告。」

率先提议的是以优秀着称的一名课长。

「金，理由是？」

「第一点，是第二战线的重要性。第二点，是对义鲁朵雅外交。最后第三点，是保险。即使可能性很低，但义鲁朵雅彻底灭亡的问题太严重了。这样一来，就得用我们自身的血去形成第二战线。」

课长级情报部员指出的事实说到了重点。不过，他在场的属下们却苦闷着一张脸。

「我也不是不懂金的意见……但很难判断义鲁朵雅究竟脆弱到何种程度。」

能理解帝国应该会占有优势吧。但究竟占有多少程度的优势就议论纷纷了。

况且，在合州国甚至有可能介入的情势下……很难相信帝国会单方面的胜利。

「义鲁朵雅人也有加强国境地区的防备吧？」

「只不过，很怀疑是否支撑得住啊。要是给了杰图亚上将奇袭之利的话，国境有可能会被轻易突破也说不定。」

「要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在于……义鲁朵雅会被逼退到何种地步了。」

「不是反过来吗？这是帝国军会在哪里达到攻势极限的问题吧。」

白热化的讨论方向，最后落在最初的攻势会让帝国推进多少距离上。

奇袭、火力优势、空中优势。

义鲁朵雅军无法守住义鲁朵雅北部大半地区的可能性很浓厚。大半的野战军也会遭受损害吧……就连实质上全灭的可能性，联合王国情报部都有适当地列入考量。

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根据物理现象看出帝国的极限。

「维持不了两周。帝国军正在东方战线与联邦打得火热。不仅砲弹基数没有预置多少，最重要的是帝国军的运输网早已疲弊许久了喔。」

「顶多就是夺走义鲁朵雅北部的部分地区吧？」

「这样的话，帝国军的目的是要确保防御纵深吗？」

就在他们估算出帝国军大致上的目标，并搭配上义鲁朵雅军的能力后，联合王国情报部得到一个非常简陋的结论。

「哎，就拭目以待他们有多少本事吧。」

义鲁朵雅人也好、帝国人也好，就让他们自个去尽情享受战争就好。

联合王国会由衷向他们送上声援的话语。

第伍章　舞台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日傍晚　南方国境附近

雷鲁根上校仓促赴任的第八装甲师团，是被帝国军参谋本部视为重点部队，奉严令要在开战号砲后不顾一切一路南进的先锋部队之一。

实际上也分配到与先锋相称的新型装甲战力、充裕到傻眼的燃料供给，以及虽是基础程度，但有受过确实教育的将兵。

此为近年罕见，保持着精悍战力的帝国军部队吧。就连以战前的基准来讲，都能毫不顾忌地评为精锐。

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义鲁朵雅战役中扮演的角色十分重大，一旦来到作战发动前，就算不是参谋将校也会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当得知师团长约尔格中将在传唤自己时，雷鲁根上校就只觉得工作量要增加了。

他可是首席参谋。猜想着大概是有新的难题，或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案件，小跑步冲进司令部里的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感到有点困惑。

司令官并不在司令部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左顾右盼起来，发现师团长的行政官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心想着究竟是什么事并尾随他过去后，就被带领到师团长的私室。

在抵达后，带路的行政官就一边说着：「已驱离閒杂人等。」一边离开房间，即使疑惑也没有留下半句说明。尽管摸不着头绪，雷鲁根上校也还是先依照规定向房间主人敬礼。

「下官奉命报到。」

约尔格中将点头说声：「辛苦了。」微微苦笑起来。他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带着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取出一张格式眼熟的信封。

「雷鲁根上校，这是参谋本部要给贵官的密封命令。」

「给下官？」

「贵官是参谋本部的派遣将校。没必要对我客气。我大致上猜得出来，是杰图亚阁下的特别命令吧。应该是麻烦事，但你可要确实做好。」

「下官就收下了……只能祈祷不会是难题了。」

一面答谢，一面立正收下信封。雷鲁根上校一时忘记长官是带来冲击与恐惧的高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拆封后，诅咒起自己的大意。

眼前忽然一花。

「……！」

就算连忙用腹部施力站稳，也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上校？喂，你怎么了，上校？」

在一脸担忧的约尔格中将面前，雷鲁根上校连忙收敛起表情。

「失礼了，下官稍微，那个……突然有点私事。」

「跟那张命令文件有关吗？」

毕竟眼见他一看过文件，就立刻踉跄地按着眼角的模样。会感到可疑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辩解，也不可能敷衍过去。然而约尔格师团长不但没有谴责，反而还语带自嘲地耸了耸肩。

「不对，是我太不识趣了。问这种事……是我不好。」

他不去追究命令文件的内容。

不论好坏，中将阁下都以行动表示了自己是善良的组织人，也是一名懂得分寸并具有良知的帝国军人。

「你就随意去做吧。不过基于作战上的必要，我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贵官的私事，会在发动攻势的预定时间之前结束吗？」

「是的，这是不会错的。」

很好——获准离开的雷鲁根上校亲自逮住一个宪兵小队，搭乘装甲车赶往距离最近的军方长途电话设施。

休息时间遭到妨碍的将兵们质问：「有什么事？」雷鲁根上校则彻底无视他们的抗议，不论再怎么吵闹，都还是坚决地依照命令行动。他霸占整间通讯室，将抱怨连连的将兵通通赶到室外后，就严令宪兵小队长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当然，想打电话给人的将校并不只有雷鲁根上校一个。家人、朋友、恋人，有时也是为了工作吧。就算基于各种立场发出异议、反驳，在参谋本部的权威之下，宪兵等人也一如字面意思地排除掉一切障碍。

于是在强行包下的室内，雷鲁根上校做了一次深呼吸。虽然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但是不能害怕。

下定决心，伴随着觉悟拿起话筒。

「帮我拨国际电话。要打给义鲁朵雅。」

「由于现在是深夜……」

「我以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权限要求你立刻照办。」

催促着传唤来的帝国方交换局负责人，强行通过夜间紧急电话的无理要求后，雷鲁根上校读出记录下来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这个电话号码是义鲁朵雅军的军事设施。虽说是从帝国军基地拨出，但义鲁朵雅军相关人士以外的人是严禁进行私人通话的……」

「这是军事通话。你没有判断内容的权利。还是说阁下能依自己的独断，截断与义鲁朵雅军相关的通讯？这是正式的联络。我会正式提出抗议，追究这件事的责任归属。」

即使义鲁朵雅的电话接线员不甘愿地抗议，在暗示责任问题之后也退让了。或许是最起码的抵抗吧，等待时间莫名地久，但不久后也响起电话铃声。

还没响完第一声，电话就被接起了。

「您好，这里是义鲁朵雅军诺斯特姆驻地值班司令部。」

「请问卡兰德罗上校在吗？」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里找？」

这不客气的询问，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深深感到对方的不信任。应该是值班军官的义鲁朵雅方人员，单从年轻的嗓音来判断，是个不懂得通融的认真军官吧。

作为军官这种个性不能一概说不好，但要认同愚直也得视时间与场合。

此时雷鲁根上校的立场，无法接受这种态度。

「这是紧急事件。请立刻转接给卡兰德罗上校。这可是需要在这种时间用长途线路打电话过来的事情。」

「……如不回答姓名与事项，我无法帮你转接。」

一如规定的回答。

判断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后，雷鲁根上校特意紧握住话筒大声喊道：

「贵官有判断的权限吗！这可是义鲁朵雅参谋本部的案件喔！」

「可是，要找人的话需要报上姓名与事项……」

「给我适可而止！只要说是『商谈对象有紧急事件』，他应该就会知道了！如果是卡兰德罗上校的话，我确信就算是深夜他也会接电话的！既然你阻碍的话，就要有觉悟负起毁掉这起案件的责任吧！」

期待卡兰德罗上校的机智与名声所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对方不甘愿地说要去通报的答复。

尽管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一直处在电话是不是被挂断的严重心理纠结之中……但寄予信任的「英明」对手还是确实接起了电话。

「失礼了，我是卡兰德罗。请问是哪里找？」

平稳的男中音，听起来还真是舒服啊。这样自己也能开始执行任务了。做一次深呼吸，将松懈下来的精神重新振作后，雷鲁根上校开始言语的机动作战。

「是我，卡兰德罗上校。我想你能从声音与语调听出我是谁。」

「……是上校吗？」

「感谢你没有说出我的名字。还请原谅我现在无法再透露更多了。」

不知是否隔墙有耳。即使是半夜被人叫醒，卡兰德罗上校的脑袋也确实有在运作。

「不会不会，我才要请你见谅。想说该不会是你打来的，连忙爬起床……是有急事吧？听说你狠狠威胁了值班军官……」

「没时间与余裕了。还请上校谅解。」

「我知道了。虽说是这种深夜，还是抱歉让你久等了。」

「……感激不尽。」

雷鲁根上校的耳朵听到对方惊讶地「喔」了一声。

「是什么如此重要的事吗？」

「还请记住我现在打电话给您的这件事。」

杰图亚上将给予的命令很简单明了。

要做的事情，是关于开战的洩密。

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假装亲切地向义鲁朵雅方告密。以「间接性的暗示」卖义鲁朵雅方一个人情，借此形成信赖关系。这样即使在开战后，只要他们认为这是（对义鲁朵雅方来说）有价值的接触管道，就能作为可用来对话的外交管道保持接触，根据说明这是为了达成此事的手段。

要是能干脆认为这是在痴人说梦，把这件事一笑置之就好了吧。

令人傻眼的是，就连接触管道都仔细准备好了。似乎是看准义鲁朵雅军的军政头子加斯曼上将的派系作为洩密对象，而由他一手栽培的卡兰德罗上校，则是被杰图亚上将亲自指名作为联系窗口。

并严令要取得在开战后也能进行对话程度的信任。当然，不允许明示开战的日期与时间。

然而，密封命令上有提到引起不稳情势与警戒是在「容许范围」内。

这是肮脏的计谋。

实在是让人无法松懈。

就连方才的短暂对话，都让当事人的雷鲁根上校差点被要慎选话语的重担压垮。考虑到传达手段有限的限制，时间的缺乏，还有雷鲁根自身的内心纠葛，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抱歉，卡兰德罗上校……我无法再透露更多了。」

尽管犹豫着是不是该多说些什么，喉咙却干到不行。

即将发动奇袭的军队将校，向奇袭对象的将校发出「警告」，就以军事常识来看是难以置信的事吧。

脑袋知道这是在侍奉高度的战略目标。

是为了不让必要的外交窗口关闭所做的姑息挣扎。

不会误解杰图亚阁下这道命令的意图。同时，雷鲁根上校也多少了解自己。要他兴高采烈地去做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没有连本性都变成名为参谋将校的怪物，就只是个凡人。

不过，身为一个人……他说出该说的话。

「……卡兰德罗上校，我由衷祈祷您身体健康、武运长久。」

祈祷他武运长久也很奇怪。如果要祈祷自己等人的对手，亦即战争对象武运长久的话，应该是要向谁祈祷啊？

该向神祈祷吗？还是向恶魔祈祷？

脑海中一面浮现这种无益的想法，被不可思议的事态发展玩弄的雷鲁根上校一面紧握着话筒。

「深夜打扰真是抱歉。我差不多该休息了。」

以言外之意告知「时间紧迫」后，卡兰德罗上校随即间不容发地接话说道：

「不好意思，我也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没法跟你好好聊真是抱歉。下次还有机会聊天吧？」

「这是当然。这就是我打电话来的目的……不好意思，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最后在这么说后，雷鲁根上校挂断了电话。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彷彿消耗殆尽似的晃着肩膀。

实际上，是由衷感到极限了。

虽说只是把该传达的内容传达过去，却也让人深深体会到言词策略有多么深奥。不断重复着模仿外交官的行为，如今他对于康纳德参事官等外交官们的敬意已是不可动摇。

「会当上军人也是一种命运。不过，外交官……不是我能当的职业啊。」

虽说是在执行参谋本部的命令，但这要是走错一步就形同背叛吧。雷鲁根上校就像是为了抑制轻微的头晕，在怀中摸索着香菸。

「……我是怎样也想不到这种手段。」

以伪装成事前通告的试探，保存「自己与卡兰德罗上校之间的管道」。为了达成这件事，尽管给予的时间不多，也还是发出警告，将这种「友谊」作为「交涉管道」展现？

这种想法也太奇怪了。

尽管觉得奇怪，但在听到后也能明白这是正确之举。

帝国军尊重外交交涉管道，并想维持下去的意图应该有顺利传达给对方吧。

因为卡兰德罗上校对于「下次的接触」非常积极。即使是在开战后，也不会无条件关闭交涉窗口吧。

「作为沟通管道，没有比这更成功的吧……虽然很烦恼该不该为此高兴。」

尽管无比重视奇袭效果，却采取了很可能降低奇袭性的措施。这非常不符合军事合理性。

但自己也能理解，这恐怕是必要的吧。

执行命令，完成任务，居然会受到如此不愉快的煎熬。

就像是要掩盖口中难以形容的恶心感，雷鲁根上校抽起一根菸。只能把香菸的烟气吸入肺中，然后伴随着烟雾将内心湧现的情绪朝空中吐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并没有打算成为这种参谋将校。

曾相信自己能实现作为作战家、作为军人的夙愿。拟定作战，或是率领部下遭到敌弹击毙都是早有觉悟的事。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处于能用一通电话左右无数生命的立场。叼着香菸的雷鲁根上校摇摇头，端正军帽。

至少现在就像个军人，专心思考与敌人交战的事吧。

他可是肩负着担任前锋的荣耀。要作为将校，率先去做该做的事。

也有自觉到这是一种代偿行为。认真得无法逃避现实，但也没有强韧到足以拥抱现实，这就是自己的极限吧。

然而，尽管如此。

「传达过去了。既然如此，之后就是作为将校的我担任前锋了。」

他在起身后，立刻为了返回第八装甲师团的参谋室离开设施。在向宪兵小队宣告撤收，搭上装甲车的瞬间甚至是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去向师团长做归还报告，并在前往作战室时感到肩上的重担变轻了。

与其在通讯室里注视着电话，还不如作为师团的作战负责人盯着地图看，这毫无疑问对心理健康比较好。

「……总算要开始了。」

伴随着拂晓开始行动。考虑喝一杯苦涩咖啡转换心情的雷鲁根上校忽然苦笑起来。

「转换心情啊……杰图亚阁下，还真是个旷世的诈欺师。」

尽管早就知道了……但所谓的转地疗养是个瞒天大谎吧。

或许多少有些担心的成分在，但本质上是更加战略性且「狡猾」的外交策略吧。

不对——雷鲁根上校有意识地偏开观点。

「言语的职责已经完成了。既然如此，现在只要完成参谋的职责就好了吧。」

当天　义鲁朵雅国境司令部

在是否有传达到这点上，雷鲁根上校的传言「确实是传达到了」。

深夜，紧急来电。然后要具体来讲的话，就是一连串明显话中有话的话语奔流。哪怕是再蠢的情报家，都能看出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比起「对话的内容」，更该重视「有过通话」的事实吧。

而卡兰德罗上校绝非无能。

不对，恰好相反。

在义鲁朵雅军之中，他是名杰出且能干的情报家。在这通奇妙的电话结束后，卡兰德罗上校毫无迷惑。

在这点上，话语也尽到了责任。

接收到讯息的一方也紧握着听筒，猛然开始动作。

为了立刻把所有人员从睡梦中叫醒，在深夜发布警报。

让睡眼惺忪的通讯人员们坐在桌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向各方面不停地打电话通报。敏感的部分有必要派出传令军官吧，但他立刻判断这个情报有重视初报速度的价值在。

如有必要，卡兰德罗上校甚至不惜独断独行。

「把消息传给更高层的人员！帝国有动作了。事态恐怕会有天翻地复的变化！」

「有必要特意在这种时间把高层叫醒吗？而且还要用电话进行通讯……？」

只不过，保守的、或是说忠于规则的通讯人员们全都一副不甘愿的模样，让卡兰德罗上校冷酷地下达命令。

「给我做。」

「可是，上校……」

「要是不叫醒高层，就确实会发生晴天霹雳程度的事。」

谁管他挂钟现在显示的是几点。

他确实明白「非常时期」的意思。

「恕下官失礼，情报来源确实吗？像这种用一般线路突然打来的电话根本无法信任吧……」

「值班军官，你这是在追究情报来源吗？要我用这家伙向贵官的脑袋说明吗？」

卡兰德罗上校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手枪。

担任传讯者的雷鲁根上校，应该要感谢对方的判断力吧。卡兰德罗上校就是有如此重视雷鲁根上校的电话。

「上、上校，这玩笑有点过分啊。」

「你再废话下去，这就不会是玩笑了。」

岂止是威慑，发狠到就像是真的要开枪的卡兰德罗上校豁出去了。一脸认真坚持己见的态度，足以让任何人理解到事态的异常性吧。

「这是在此种时机，由对方进行的接触。就算认为这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也有必要立刻研讨对策！」

「雷鲁根上校」这个人是「参谋将校」。并不是一个天真到会因为自己与义鲁朵雅的友情而打电话通报的人。

这类模仿情报家的举动，在他的经历上是毫无迹象。

问题就在于，潜藏在这种人「紧急来电」背后的事情。

必要的预感向卡兰德罗上校的全身发出迫切请求，彻底地要求他迅速且机敏地做出行动。实际上，在帝国准备起事之际……感受到异变的他是正确的。

置身在长年维持平时体制的义鲁朵雅，还能够速断速决，不畏事后谴责地采取行动，这只能说是非常适当的判断力与义务感。

杰图亚上将要是知道卡兰德罗上校即使处于享受和平中立许久的义鲁朵雅，也依旧能做出如此果断的决定与对应的话，还会不会同意这通「雷鲁根电话」，也让人非常怀疑。

然而……

这却是——

一道有着致命性误解的警报。

卡兰德罗上校发出的警报，确实是让义鲁朵雅军高层察觉到「帝国出现可疑的动静」。

在这个时候，这还是很确实的警报。

会有什么大动作吧。卡兰德罗上校警戒着，并相信高层会在对照收集到的情报后，下达最适当的判断吧。

想当然耳，义鲁朵雅军参谋本部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对应部队马上展开行动。没有浪费时间，聚集起来的分析官们立刻开始分析情势。

尽管是深夜的召集，一切都还是进行得非常顺利。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在短时间内汇整好一个初步的推论。

只不过，帝国人要是听到这个初步分析，想必会歪头不解吧。

打从第一颗钮釦起，他们就扣错地方了。

「是非常时期！……帝国本国可能爆发了政治斗争！」

「快向帝都的驻外大使馆与非法间谍发出急报！总之，必须得透过一切的情报管道掌握情势……」

「给我政治情报！总之得掌握帝国的政情……！」

接获了警报。

预见会发生变故。

然而，人类往往会以「自己的价值观」做出判断。相信其他人应该也跟自己等人有着相同的想法。

文化性的义鲁朵雅人，太过于以自己等人的风格去思考。正因为是洗鍊的文明人，所以义鲁朵雅英明的分析官犯下了错误。

很不幸的，他们忘记帝国人在政治面上并没有义鲁朵雅人这么洗鍊。

总而言之——

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相信暴力有时是唯一解决之道的家伙，会是他们的邻居。

因此，义鲁朵雅当局人员连忙进行着政治方面的查证。

……就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会是错误的判断。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参谋本部深处，作战室的壁挂钟。在无数道视线所注视的方向上，刻划时间的指针缓缓转动着。

静谧感与紧张感让室内充满紧绷的气息。

佩挂着闪亮亮的参谋饰绳，穿着笔挺军服的军人们各个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等着「时间」到来。

在这群人之中，就只有房间主人杰图亚上将显得从容自在。

毫不在意周遭紧绷的气氛。

就像与自己无关似的优雅抽着雪茄，毫无忌惮地翻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文库本。

将军在翻页后扬起嘴角。

就像是被喜剧剧本的欢闹情节给逗笑似的，放下雪茄，优雅地用手遮住不小心露出的笑容。

「世界如舞台，世人皆演员。古典文学里的话，还真是相当有意思呢。」

会开始写起代替备忘录的笔记，纯粹是因为兴趣吧。

说到底是看不下去吧。

轮到在杰图亚上将身旁随侍，担任副官的乌卡中校登场了。

向长官提出忠告，请他考虑一下「状况」。这事尽管很难办，但也是副官该负起的一项工作。

不想打断长官的消遣。

尽管如此，但考虑到作战发动前的情况……

「阁下，那个……抱歉在您看得正愉快时打扰。」

「怎么，乌卡中校。贵官也想看吗？这样的话，希望你能先等我看完呢。」

「失礼了，阁下。请恕下官直言，那个……」

「没想到贵官这么喜欢看恋爱小说啊。如果接受同一个作者的话，还有另一本讨厌男人和讨厌女人的两人大谈恋爱的作品。要不要先看这一本？」

副官发现自己被揶揄，蹙眉表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时，杰图亚上将已重新叼起雪茄。

呼地吐出一口烟的长官，看起来相当地自由自在。即使想斥责，以立场来说也不得不保持沉默，于是乌卡中校蹙起眉头。

只不过，杰图亚上将这边也同样蹙起了眉头。

「总觉得大家似乎都太紧绷了。集中精神是很好，但就算在这边烦恼半天，也只是在浪费精神力吧。除了交给现场人员外，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喔。」

「这种紧张感，下官不论迎来再多次都无法习惯……」

「别搞得自己精神错乱，给我振作一点，中校。我方主动向中立国发动攻势，这还是头一遭吧？」

「……这么说来，也确实如此。诚如阁下所言，这确实是我方第一次主动发动攻势。」

乌卡中校拿出手帕擦拭额头。

尽管在被指出之前都没注意到，但确实是这样没错。如果是开战前的紧张感，在场全员实际上都是初次体验。这是超越作战前的紧张感的某种情绪。

无法控制地冒出一身冷汗。

再度瞥了一眼……不知该说是令人傻眼、还是令人感叹，眼前的杰图亚上将十分自然地在专心看着文库本。稍微迷惘了一会后，乌卡中校改变想法，认为这副模样纵使是装出来的也一样可靠。

只不过，光是默默等待也让人心急难耐。

于是他开口说出一句：

「准时开战。要是可以的话，也希望能准时胜利，结束这场战争。」

「乌卡中校，贵官……是个凡人呢。」

「阁下？」

房间主人看着乌卡中校，像是觉得哪里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参谋将校是恶魔的亲戚。特别是在打着道理的算盘时。」

不论成功、失败，所计算出的数字都绝对不会有错。

让恶魔藏在细节里，跨越人类智慧的极限，然后摘下胜利的结果，将这个合理性包含在内的人造怪物。总体战时代的参谋将校，就必须得要是这种生物。

「祈求计画成功？那是人类在做的事。参谋将校以外的人就尽管去祈祷吧。在他们祈祷时，我们只要朝着不同的道路勇往直前就好。」

大半的人都处于看着时钟感到焦虑的境界。尽管如此，唯独杰图亚上将一人领悟到作为战争祭司的道理。

「你就好好记住吧。」

作为傲慢不逊的智能怪物，真正的参谋将校就连在这个瞬间都确信能成功。填入适当数字，将变数最小化的算盘，所得到的答案是绝不会错的。

会因为愿望犯错的人性，已在东部舍弃了。

「对付区区凡人，参谋将校是要怎么输啊。这很傲慢吗？一点也没错。握有主导权的参谋将校，能预测到计画完成是当然的事。战争终究是在准备阶段就已经决定大半了。」

就容许战争迷雾的弥漫吧。

就去拥抱摩擦的存在吧。

也去理解在面临决断时的内心纠葛吧。

要预测后勤，安排到万事俱备。

在将所有要素通通考虑进去之后拟定大计画。

参谋将校不是根据他的性格，而是必须根据他的结果说话。因为参谋将校是暴力装置最为重要的齿轮，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完美无瑕。

细心打磨出来的他们宛如天神。或者说，有如恶魔附体。

所以怎么可能会故障啊。

就像是要纾解部下的紧张，杰图亚上将轻声低语：

「第一波攻势会确实拿下吧。」

向一脸被勾起兴趣的乌卡中校，以温柔语调述说的是战争之理。

「因为……义鲁朵雅的各位，有在脑海中想像过战争吧，但内心的觉悟还太天真了呢。」

「阁下有如此期待奇袭效果？」

「把睡到一半的人踹醒，这样哪有输的道理啊。就算我军是小猫，敌方是狮子也毫无疑问能赢。」

这番话充满自信。不过，杰图亚上将意志坚定的眼神比他的话语更加雄辩。尽管瞇细着眼，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

直视他的乌卡中校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尽管自认为非常熟知长官有多么能干，但这是作为「战务」的能干。没想到在「作战」之际，竟会显得如此凶狠。

是松懈下来了吗？忽然间，他脸上露出了好奇心。

因为这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态吧。或者，是因为听闻过「战务」的杰图亚副参谋长总是会准备好「B计画」也说不定。

总之，他粗心地开口问道：

「要是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乌卡中校在发言的下一瞬间就后悔了。

在室内人人都在忍受不安，畏惧着作战挫败的影子时，这是太过不谨慎的失言。中校连忙立正站好准备谢罪，却被杰图亚上将伸手制止了。

轻轻阖上恋爱喜剧的文库本后……他用手抚摸起脖子。

「到时候，就赌上这颗脑袋向他们赔罪吧。没什么，就只是早晚的差别。」

「阁下？」

当我没说吧——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津津有味地抽起雪茄。那冷静沉着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作战前的指挥官。

只不过，这也是当然。

对他来说，这种苦恼早在以前就已经超越了。

「人总有一天会死。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像头注定死亡的野兽，尽量挣扎吧，各位。」

好了——他看向时钟。

时间是自己决定的。不仅想忘也忘不了，最重要的是就算忘记了，将校们莫名慌张起来的氛围也会妨碍忘却。无法维持适度的紧张感，让人理解到大半的将校即使佩挂着参谋饰绳，骨子里也还是凡人。

真正的参谋将校是非常难得的。

还真是可悲啊。

不过正因为如此，帝国才会迎来今日这个地步吧。考虑到这个事实，杰图亚上将心中冒出了一点稚气想法。

时间真的准确吗？

壁挂钟的时间只是个基准。要是上头的时间错了？比对着自己的怀表与墙上的时钟，不过没有差异。

一切都是预定和谐。

没有战争的样子。

到头来，虽说是「开战」，也只不过是局部性的作战。这是为了侍奉大战略，在作战层面上的军事行动。

实在是简单明了，实在是令人怜爱不已。

如果是现场的将帅，想必会较量起战术的本领吧。作为在东部那般混沌之中痛苦打滚的人，就只能羨慕了。

不过，起头的是自己。是自己扣下了扳机。

既然如此，在这边抱怨连连也不合道理吧。

要是攻击义鲁朵雅，合州国也会跟着参战。战局会变得非常严峻。自己很清楚。因为是预期产生这种局势，为了必要的答案打着算盘……就连迟早必须做出决断这点也有考虑进去。

不过，正因为如此。

唯独现在。

唯独这一刻。

能作为作战家，进行局部性的战争。

……进行着或许是最初也是最后一场充满荣耀的战争。

余晖的战争，迎来开战之时。

呼地吐了口烟，在放下雪茄，端正坐姿后没多久。在迎来预定时刻的瞬间，杰图亚上将朝着部内喃喃低语：

「愉快的战争时间到了。开始工作吧。」

这是几乎同一时间，时钟指针来到指定时刻时所发生的事。

集结在义鲁朵雅国境附近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战斗群长提古雷查夫中校以非常简洁的话语进行训示。

「我的各位战友！有个令人开心的消息。」

谭雅一面心想着这是自沙罗曼达战斗群组成以来的好消息，一面不掩感动地高喊着。

作战与战略的互相契合，实在是太痛快了。

「这次是取得主导权的攻击战喔！」

攻势。纯粹、坚决。明白的攻势。

没有什么机动防御、迟滞作战、落于被动，还是反击战。

此为彻彻底底「纯粹」的突破作战。

有如客诉处理的被动对应让人充满压力，但不论是谁都曾一度梦想过把投诉的客人痛扁一顿吧。

要是能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很纾压。

「能够照自己的意思前进喔！没必要配合他人的舞步！这次的军事行动实在是非常轻松惬意啊！」

对义鲁朵雅战是很不像样。

不论是谁，都知道这场仗还是别打会比较好。

谭雅就算撕破嘴，也说不出这场战役是聪明之举吧。然而，就以参与作战的将校立场来讲，这却是一场「非常轻松的战争」。

「愉快的战争时间到了。各位，就让我们尽情享受吧。」

谭雅一面向部下扬起激励的微笑，一面把双手放到背后交叠。

这是古罗马军团风格。以理论说明我方的优势后，激发出将兵的奋战精神，是经过实战证明，传统且信赖的准则。

没有物理基础的精神论是垃圾。不过，在物理基础上累积意志之力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觑。

要是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发挥实力的话就伤脑筋了。

与负责实际业务的人们沟通，是中间管理职理所当然的工作。

正因为如此，激励演说告一段落后，谭雅走到各兵科的长官面前。距离最近的军官，是潇洒的装甲家。

「阿伦斯上尉，这次会以速度决胜负吧。要一路突进，严禁迟到。」

「下官会以突破为目标的。」

「目标？你这家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谭雅伴随着叹息，订正部下的误会。

要是他搞错重点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突破不是应该努力的目标，而是应该达成的义务。给我突破。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要做到。」

对义鲁朵雅战，时刻表就是一切。

能否依照时钟的指针移动，也关系到作战的成功与否。

因为这是时间相当紧凑的计画，所以能容许失败的范围也非常小。

在战史上，这么没有冗余性的军事作战计画，在过去曾有过多少其他事例啊？

不会说是完全没有。

然而在这些稀少事例当中，究竟有多少是成功的？尽管令人傻眼，但为了成就这个例外，勤奋地激励、监督部队正是谭雅的工作。

只凭激励话语，就要求部下达成极难之事！这是无能上司的典型例子！无视现场的实际情况，只会强迫员工配合高层方便，这是最差劲的管理人员。

这要是平时的话，光凭这点谭雅就会向高层抗议了。

不过，唯独这次是另当别论。

「身为专家，下官打从心底确信本作战会成功。各位，没必要祈求作战成功喔？因为，参谋本部帮我们把恶魔藏在细节里了。」

就只有突破被视为问题提出。

反过来说，就是除了突破的成功与否外，几乎没有其他变数。

举例来说，像是没有后续部队支援，导致前线崩溃的愚蠢事态？绝无可能。后续部队有确实准备了强力梯团。上头制定了只要前锋没被挡下，就能依照时程表行动的作战计画，这实在是非常好。

即使后续迟到，让作战停滞导致失败……也不在谭雅的责任范围内。如果能免除连带责任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吾等成功与否，光是这一点，就能决定作战的趋势吧。好啦，我们战斗群的突破力，就连联邦军的战线都能突破。」

因此，能兴高采烈地带着确信说出这句话：

「由我军航空战力确保干道上空，再由你们地面部队冲锋突破。好啦，就跟往常一样……该不会有蠢蛋要说，义鲁朵雅军比联邦军强大无比，身经百战的我们束手无策……这种不知所谓的言论吧？」

就连阿伦斯上尉都明白了吧，就见他微微点头。

因为是可以接受的合理理由，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吧。必须以市民的诚实性，去执行该做的工作。

「各位，这是非常美好的分工喔。」

擅长撬门的战斗群打穿防线，步兵以军靴征服。

这是古典性、传统性，甚至是近代性的步骤。

将战争的真理，极为忠实的实践。重视基础一直都是件好事。

「只要后续的步兵巩固下来，就大功告成了。这是一个战争艺术。各位，就向义鲁朵雅人展现我们在东部的集大成吧。」

李嘉图也会大为满足吧。这就是分工的精髓。尽管也有人说过分工会让工作单调化，让人丧失「劳动的喜悦」这种蠢话……但战争还是单纯点好note。

注：指大卫·李嘉图，英国的政治经济学家

毕竟，谭雅无法对什么战争的喜悦感到同感。虽然自认没有傲慢到会去干涉他人的主义主张和兴趣……但毕竟，自己是个和平主义者。

谭雅挥挥手，向一旁的步兵军官喊道：

「托斯潘中尉，我不会要你送死。但是，我会狠狠使唤你的步兵部队喔。给我一路前进。」

「也就是说，会比东部来得轻松呢！」

「你理解得很快，非常好！」

开朗地与步兵家谈笑，只期待他能确实履行义务。

如果是就连死守命令都甘之如饴的顽强步兵军官，在要他停下来之前都会一路前进吧。

谭雅接着搭话的是一脸凝重的砲兵军官。

有别于其他军官们，唯独大砲家不掩脸上的忧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他的工作一旦遇到机动战，就不得不去担心拖动大砲的事。而且大砲很重。不仅要从事机动战、提供支援砲击，还要不断转换阵地的话，可是相当繁重的业务。甚至得在战死之前，先担心会不会过劳死吧。

所幸，这次有个好消息。

「梅贝特上尉，很抱歉，贵官暂时不会有砲击工作吧。战斗群砲兵的职责，尽管只限于这一次……但预定是由友军的砲兵师团担任。」

「砲兵师团？」

梅贝特上尉脸上突然浮现期待的神色。不过，他也是一路被希望背叛过来的资深人员。会表现出半信半疑的迟疑，是经由学习的幻灭吧。

还真是可怜啊。

不过，这一次他可以相信。如今是该分享对于砲兵师团，也就是并非冒牌货的真正神明所怀有的满腔感动的时候了。这与其说要相信参谋本部，还不如说要相信杰图亚上将吧……因为这种人说到就真的会做到。

「有尊很灵验的神明就坐镇在后方。是非常美好的机械神明喔。」

会在必要的时候，对必要的场所，进行必要的火力支援。

「那、那么……？」

「砲击请求只要一通电话就能搞定。还给了我们就连军团长都无法奢求的最优先顺位喔。」

「这话如果是真的，就算要下官出卖灵魂也在所不惜啊。」

你还真会开玩笑——正想这么笑道的谭雅，在看到他的表情后把话吞了回去。对于谭雅这种合理的自由主义者来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如此断言」。

尽管如此，也知道砲兵家确实是认真的。毕竟，要是他的眼神与语调都这么纯粹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这一点。

「是真的……闪闪发光的重砲排成一列，提供浓密的火力支援。就只是为了追随我们的进击速度，还特意安排了自走砲与运弹车喔？」

就算物资贫乏，也能靠巧思与努力做到某种程度的「精打细算」。

战务出身，曾是东部战指挥官的杰图亚上将的战争指导，应该称为名人特技吧。明确的优先顺序，有系统的命令，还有最棒的领导能力。

他是个优秀到会让谭雅舍不得转职的上司。要是现在的上司一开始就在经营团队里的话……这是社会人不论是谁都曾一度有过的遗憾吧。

因为出色的上司帮忙准备好了一切，所以谭雅能带着微笑向梅贝特上尉做出保证。

「只是牵引的话，办得到吧？」

「只需要从干道上冲过去吗？……是简单的工作呢。」

「相对地，严禁迟到。要好好记住喔？」

梅贝特上尉一副不用您说的态度用力点头，肯定觉得如果要迟到的话，还不如把自己绑在砲弹上飞过来吧。

虽是荒诞无稽的比喻，但有着足以让人确信他就连这种事都很可能实际去做的好心情，而且下定决心的战争狂，果然值得信赖。比起不甘愿地做着工作的人员，当然还是自发性地做着自己喜欢事情的人员，会比较能期待他们的表现吧。

正因为谭雅个人不喜欢战争，所以能有一群乐意代劳的奇特家伙担任部下，真的非常感谢。

最后搭话的对象，当然是具有实绩的副队长了。

「那么，拜斯少校。把魔导大队分成两队。由你担任主力直接掩护。抱歉，要让你跟格兰兹一块在最前线受苦了。」

「遵命。那关键的中校是要去哪里？」

「我吗？是对你们颐指气使的后方组。很羨慕吧。」

谭雅虽然高傲地挺着胸膛，但她知道果然不用担心部下误会这种程度的事。

实际上，拜斯少校这不就像是完全理解似的缓缓点头了。

「战略预备部队还真是让人羨慕啊。」

「你说得没错。是上将阁下的直属部队。只需要担心会不会遭人忌妒呢。」

是颗方便使唤的棋子。

哎，在上工之前只需要待命也不坏吧——谭雅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盘算是因人而异。

特别是就像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睛的格兰兹中尉吧。

「是杰图亚阁下的……预备部队吗？」

「喔，格兰兹中尉。是对上将阁下的战略预备部队感到怀念吗？要是愿意的话，也能把你的部队加到这边来喔。」

「请容下官婉拒！在大人物底下的工作，就请由大人物去做吧！」

立即漂亮的答复。

格兰兹中尉恐怕是以生物学上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速度，就像在说不想惹麻烦上身似的拚命摇头。

要说的话，太过于反应过度了。

谭雅基于些许的疑惑问道：

「喂喂喂，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能理解军官学校出身的中尉想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即使是我，也不想被说成阻碍部下升官的老害啊。」

「中校的厚爱，请容下官心领了！」

「你不想跟上将阁下培养关系吗？所谓的人际关系，我觉得并不是能小看的东西喔。」

虽说帝国军是与露骨偏袒自己人无缘的功绩主义军队，但也无法轻视上级长官的提拔。没有杰图亚上将的后援，在场最年少的谭雅也没办法坐稳最资深长官的位置吧。

所以能客观看待自己的谭雅，老实承认自己受惠于上司的提拔。

「我对格兰兹中尉的能力有很高的评价。凭贵官的能力，只要有机会的话，就能让上将阁下对你留下很好的印象吧。」

对于职涯发展，必须始终抱持着真挚的态度。

就算是打算当作肉盾的部下，也是一个具有人格的个人。妨碍他追求职涯发展，是诚实的个人应该感到羞耻的行为。

「身为你的长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吗？我很乐意帮你写一张推荐信喔。」

「还请饶了下官吧！虽然不知是对抗砲击的火焰，还是敌战车的大军，但下官知道这毫无疑问是一张在战场上沾满火与铁的单程车票！」

「什么？」

格兰兹中尉以就像是被百万联邦军追杀的拚命感，神情认真地高声婉拒谭雅所表示的关照。

「大人物就请交给能成为大人物的人去当吧！」

我最讨厌后方了——这种战争家的说词，身为合理市民的谭雅一点也无法理解。

不过这种主义主张的类型，她在知识上是知道的。如要补充的话，就是谭雅也理解自己与他人意见不合的情况，并兼具着不会强迫他人接受自己意见的正常良知。因为她十分自负，自己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个人。

所以谭雅能够理解，就像理解似的摇了摇手，露出苦笑。

「听到了吗？副队长。最近的年轻人，相当没有慾望呢。」

人类还是稍微忠于一下慾望会比较好吧。抱持着根本性疑问的谭雅，却被人告知这是基于有限观点所产生的误解。

「我们拜见过中校在杰图亚阁下底下被狠狠使唤的英姿。恕下官失礼，我们实在是不想成为相同的立场啊。」

大脑理解到副队长的话语，咀嚼着意思。

「唔？」

盘起双手，思考起来……的确，自己是称不上轻松。

杰图亚上将虽然提拔了我，但薪水也太少了。只要薪给等级没有大幅提升，就实在是无法正当化目前的劳动量吧。

打算拿多少钱做多少事的合理年轻人，是不可能会主动跑去吃苦吧。

「……这算是我输了。的确，我的待遇是相当过分呢。」

就连自己都想转职了。

考虑到这点，事情就非常单纯了。就连无法理解时下年轻人不想升迁的奇怪心理，也只要从性价比的观点来看就能理解了。

但这些是为了保全社会地位与威信所付出的成本。

啊啊，太好了。

市场果然是伟大的。

谭雅抱持着发自内心的确信与毫无动摇的安心微笑起来。

「感觉就像是让部下教导了一个非常简单明快的原理。感谢你了，格兰兹中尉。」

以这句话为开端，室内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甚至开始响起哈哈哈的愉快大笑，是职场气氛良好的证明。

让人自豪的是，就连在心情的切换上也很完美。

在稍微放松之后，从副队长口中说出实务的话题。

「不过，战力分配没问题吗？是已经不打算再称他们是补充中队，但是让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担任预备的话……」

就像副队长所指出的一样，把训练水准不安的部队派去紧急支援，会让人感到害怕。快速反应部队只会被丢入艰难的战场，所以这是很合理的担忧。

不过，这同时也是平衡的问题。

「是有难处，但预备兵力往往也容易变成游离部队。要是拉走太多兵力，让主力部队丧失突破力的话，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喔。」

预防万一是很重要，但也得兼顾本来的任务。这是人手不足的部门所必须做出的艰难决断。

如果要有效率地运用有限人力，就必须得接受某种程度的妥协与风险。

「这部分就照原定计画执行。你跟格兰兹中尉的部队去前线，我跟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在后方高枕无忧是最好的选择吧。」

会呼噜噜地睡大头觉喔——谭雅朝他笑道……不过实际上，这并不是那么好的立场。像是熟知快速反应部队有多痛苦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会儿就露骨地叹了口气。

「然后警报一响，就得立刻冲下床呢……」

那无奈的声音，是经验者的心声。而最为雄辩的，是她脸上那张该说是厌烦的表情吧？副官蹙起眉头的表情说着：「真不想去。」述说着她打从心底感到为难的想法。

「你很清楚呢，副官。就跟莱茵的时候一样喔。」

「是啊，中校……二十四小时快速反应待命很难受啊。」

「这我当然知道。即使是我，也不觉得高兴啊。」

身为指挥官，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吐怨言。不过，谭雅也在心中全力同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抱怨。

如果是通常的紧急起飞待命的话，还有轮班休息的可能性。相反地，要是整个部队进行二十四小时快速反应待命的话，不论是睡觉、用餐还是正在入浴，警报一响就得全员出动。

这样就连放松的时间也没有吧。

而且还是预备战力不足的战场。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必须要有二十四小时持续工作的觉悟。

「哎，就那样了。拜斯少校。贵官就一路突进吧。不论发生任何事。我期待你能把事情赶快解决掉喔。」

「遵命！我会努力不去妨碍中校安眠的。」

「那我就期待你了。要是敢停下来，让我得去踢你们的屁股，催促部队前进的话，就给我做好觉悟吧。」

「我跟达基亚的时候不同了，就尽管交给我吧。」

历史学家正确记录了战争的开端。

与宣战布告同一时间发动攻击。

在这件事上，就连至今都睡昏头的帝国外交部也没有犯下疏失。没有一丝的耽搁，以秒为单位的正确性在指定时间向驻帝国义鲁朵雅大使发出宣战布告。

等到愕然的义鲁朵雅大使回过神来，向帝国外交大臣确认情况时，砲弹纷纷落到义鲁朵雅国境地区，让朝霞的天空响彻起爆炸声与闪光。

在同一时间，发动航空歼灭战。以确认没发布停止命令的各编队长为首，大量编队突破义鲁朵雅国境，袭向南方的攻击目标。

集东部的战斗教训于一身的杰图亚上将彻底执行航空集中战术。

既然一切都赌在第一波攻势上，就没什么好保留了。让简易野战机场前进到前线附近还只是个开端。不仅堆积起大量的零件、弹药与燃料，还为了让出击架次最大化，从包含本国教育部队在内的所有人力资源里征用维修人员。

并为了能实现连续出击，没有找来只担任过防空管制的拦截负责人员，而是特意集中配置知道莱茵航空歼灭战、西方空战当初「攻击性航空战」的空中管制官们。

这一切都是熟知空中的重要性才做出的决断。

西方工业地带的防空、东方防卫线全面的空中支援、帝都上空的防空、教育部队的教育人员与其他种种，就算要牺牲所有能动用的航空战力也要在义鲁朵雅方面确保局部优势的努力，确实得到了结果。

地面部队前进，航空舰队占据上空。

以近年来帝国军堪称罕见的空中优势为背景，就连最近在运用上受到严重限制的列车砲的巨砲，都有办法投入粉碎义鲁朵雅的防卫线。

当铁与血的冲击震撼着义鲁朵雅的大地后，随即化为政治冲击波及到义鲁朵雅的后方。遭到余波捲入的义鲁朵雅当事人们就只能惊慌失措。

等注意到时，他们就全都一起被推入惊愕的漩涡之中。

在国境司令部不断想着首都会不会传来分析、帝国那边会不会传来情报，彻夜守候的卡兰德罗上校也不出例外。

当然，他是发出警报的当事人。

他个人自认为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有预期到传令军官惊慌失措的表情。

「上、上、上校！」

狼狈不堪的年轻中尉踏着蹒跚脚步冲进室内的模样，暗示着事态的严重性，甚至让他有了提高觉悟的因素。

做了一次深呼吸。

为了让自己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能做出对应，卡兰德罗上校绷紧小腹反问：

「是军事政变？镇压？还是肃清？不对，什么都好。不论是怎样的情报我都欢迎！」

「帝、帝、帝国……」

「帝国？」

是在帝都的动向吗？主语是「帝国」虽然让他有点困惑，仍然等着下一句话。

「行动了！他们，行动了！」

等待部下开口的卡兰德罗上校一时之间感到混乱。

「帝国，行动了！」

就像是不得要领似的，挥着手想传达什么事的中尉一点也冷静不下来。

这副模样几乎是陷入恐慌了。他本来并不是这么不得要领的人物……毕竟是担任司令部传令的军官。这位平时冷静沉着的认真好青年，究竟是怎么了。

「中尉，深呼吸。帝国有了怎样的行动？」

「帝、帝、帝、帝国军，帝国！开战了！是战争！他们发出宣战布告了！」

「咦？」

他是在说什么？

用自己的脑袋理解、困惑后，因为太过于混乱，就连卡兰德罗上校都只能把话照说一遍。

「他们，宣战布告……？怎么会！居然是宣战布告！」

就连大叫「怎么可能」的时间都急不可待，他飞奔而出，连传令中尉被他抛在后面都没注意到。冲过惊慌失措地陷入混乱之中的军营，赶到中枢区域后，就看到同僚们脸色大变的表情。

不论是谁，脸上无不都贴着一句无声的话语：

「不会吧？」

而在遥远的后方，义鲁朵雅首都也受到冲击的震撼。余波并没有因为距离衰减。

不对，可以说还增幅了吧。

一如字面意思的大吃一惊，众多的高级军官们发出惨叫：

「不会吧，帝国宣战了！」

这是在作梦吧。只要捏捏脸颊，恶梦就会退去吧？

带着虚幻愿望捏起自己的脸颊后，他们伴随着痛楚醒悟到这是现实。醒悟到世界并不像他们所理解的那样，是由理性所构成的。

或者他们再稍微习惯一下战争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观点——支配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是与义鲁朵雅不同系统的合理性，是基于野兽与怪物的观点导出的「理性的决断」。

可悲而且幸运的是——

义鲁朵雅人并没有因为总体战让脑袋沸腾。

就连他们的军队都认为战争是「例外」，将和平视为「平常」。

作为军事与外交专家的义鲁朵雅王国军一致认为，他们要一面装作局外中立，一面计画让自己的利益极大化。

相信这正是能期待周边各国给予善意反应的政策。

对于能介入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同盟关系的反帝国交战各国来说……光是这样就是大胜利了。

同时对帝国来说，也能作为宝贵的中介人伸出援手。即便只是道义程度，也是对帝国友善的外交管道。对于进入全面战争已久的帝国来说，义鲁朵雅能提供他们望眼欲穿的「终战」。同时还能私下贩售战略物资，作为细小但是有用的补给路线以及供应商。

然后是看准战后局势，与合州国签订的武装中立同盟。他们认为在巩固如此稀有的战略地位后，义鲁朵雅的中立已是不可侵犯。

要是顺利的话，义鲁朵雅还能同时卖双方人情。就算调停失败，他们也没有损失。能从帝国身上默默回收该有的权益吧。更重要的是，应该能从想拉拢义鲁朵雅成为友军的诸外国手中取得无数的利益。

就大半的观点来看，义鲁朵雅应该不用诉诸战争这种赌博行为，就能达成这些目的才对。因为与各国之间的管道，能为关系国带来巨大的互惠利益。

各国就只会寻求义鲁朵雅的善意，应该是不会有国家想跟义鲁朵雅断绝关系。如果要开战的话，应该是由义鲁朵雅发动攻势才对。而且就算会发动攻势，也顶多是在大战趋势决定之后的「名义上参战」。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的国境线，应该在最终局面之前都会保持宁静。

「应该是这样。」义鲁朵雅曾如此相信过。

「应该是这样吧。」义鲁朵雅曾如此推测过。

「曾经应该是这样。」如今伴随着冲击醒悟到这个错误。

帝国军越境的消息，让义鲁朵雅军受到了晴天霹雳。

在无法理解的事态之前狼狈不堪的他们……却经由此事在某种意思上成为与帝国共享着相同经验的一员。

总体战这个崭新的现实。

一同加入这个狗屎般的世界。

盛大吹响欢迎的号曲，帝国高举名为必要的真言，邀请邻国来到新世界。

写下的历史是一则故事。

有时也会因为不经意的偶然，对脚本加上意想不到的修正。

以「干道上的竞争」闻名的事态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在后世的战史课上不仅是学生，就连从事说明的教官们都苦于难以浅显传达的一场奇妙的军事成功。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意外的领导能力的事例吧？雷鲁根上校这名所属第八装甲师团的军人所达成的突进与突破。

这是任谁也预期不到的事态。

因为在与义鲁朵雅开战之前，杰图亚上将彻底追求着空中优势。而所达成的成果，是尽所能的万全之计。

在装甲部队单点突破国境地带后，帝国军就以二线级战力开始牵制国境守备部队。

在实质上将大半的敌人留在后方，一路朝着南方迈进。在毫无防备的开阔战场上疾驰的战车雄姿，正是帝国军所企图的发展。

就连杰图亚上将本人都被认为是以第八装甲师团会「按照预定」前进在制定计画。

然而，这终究只是不完美的人类所制定的计画。

就算展开了在同时代无法期待更高水准的空战，也无法完全阻止敌机的机翼从在大地进击的地面部队头上掠过。

所以正因为这个师团，也就是第八装甲师团的进击顺利，才会造成这次的偶然。

该师团在突破国境后，就按照预定计画继续猛烈突进。就连跟友军相比都出类拔萃的前进速度，关键就在于师团长的约尔格中将身上。

与幕僚们一同搭乘指挥战车，由师团长本人身先士卒担任阵前指挥。这让将兵们也跟着气势高昂。

对于作为首席参谋留守司令部，负责中介约尔格中将与各部队之间的接触与联络的雷鲁根上校来说，这是让他瞠目结舌的进击速度。

此为几乎让「师团解体」的极限速度。

当前方上空出现敌影时，就是在队列因为这种快速进击延伸到极限时发生的事。

「敌机！」

在各处发出警报叫喊的瞬间，雷鲁根上校理解到自己的角色。

「放弃车辆！远离道路！」

雷鲁根上校发出命令，同时自己也立刻跳下通讯车。

虽说是配合步兵脚程的车速，但要让他切身体会到重力的力量，光是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就绰绰有余了。

承受到讨厌的冲击，却没有停止动作。

空中威胁的可怕，他是深入骨髓地明白。只要对这场战争的经验愈深，就算再不愿意也会学到这件事。总之，开阔的干道上是最危险的。不论敌人是航空魔导师还是飞机，能从上空看得一清二楚的地面目标，就只会是一个刚好的靶子。

「疏散！快疏散！动作快！」

雷鲁根上校一面引导驾驶至少掩蔽一下车辆，一面不断向其他部下高呼趴下。

高度本身就是一种凶器。对匍匐在地上东逃西窜的人来说甚至感到可恨！他不得不低下头，不顾队列乱成一团，大声催促着部下。

「散开趴下！别聚在一起！」

这样能获得的是些许的遮掩与微弱的防护。

战斗机就连主装备的机枪，都有着足以充分撕裂人体的威力。就只能躲藏、趴下，然后祈祷子弹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对遭受袭击的帝国军队列来说最烦躁的是，遭遇义鲁朵雅飞行中队完全是个偶然。

这个义鲁朵雅方飞行中队，是在得知国境地区遭到突破，部分飞行中队长不想让飞机在地面上遭到歼灭并为了掌握状况，而独断地决定起飞的部队之一。

他们碰巧没有与以跑道上的敌机为目标展开航空歼灭战的帝国军航空舰队的航道交会，因为当机立断的关系，完全回避了遭到击破的风险。

还不知道这有多幸运的他们，就这样在兼作为侦察的北上飞行途中。

在干道上发现成群结队冲锋的帝国军先锋装甲集团，就是发生在这种时候。

当然，认为这对义鲁朵雅军是必要情报，飞行中队打算回报他们发现敌军一事。但尽管尝试用无线电向地面的司令部传达状况，电波状况却不佳。

在迟疑了一下后，重视侦察的他们当场决定掉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帝国军将兵就只是飞扑在地上，弄得军服满是土砂就没事了吧。

不过，并非空手而来的义鲁朵雅人，就像顺便似的射出所搭载的武器。将义鲁朵雅制八十公斤空用炸弹、联合王国制空对地火箭，还有授权生产同轴机砲，兼作为试射地使用着。

这对义鲁朵雅军来说，几乎算是在做兵器测试。

总之为了妨碍敌军前进，在朝醒目的先锋集团发射挂载武器后，他们就掉头离去了。从规模来看，他们毫无疑问当这是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对遭到扫射的帝国军装甲师团来说，可说是一场真会找麻烦的骚扰攻击。

这种牵制程度的攻击，顶多就是打爆几辆前头车辆。

然而，战场上充满着无法预期的混沌。

正当大半的帝国军将兵低着头，委屈地目送敌机经过时，直到方才都还维持的指挥突然混乱起来。

「师团长阁下战死！」

当注意到事态的第八装甲师团将兵连忙赶往前头车辆的残骸时，自第八装甲师团的约尔格师团长以下，大半幕僚都连同车辆一起被炸毁了。

指挥官先行的弱点，就在这瞬间露骨地暴露出来。

负责指挥师团留守司令部的雷鲁根上校，就只能伴随着困惑接受才进行一次遭遇战，自己就跃升为指挥序列首位的事实。

就算用未受创的通讯车联络师团的各个部队，也还是没有自己以外的高阶人员。

陪同约尔格中将阁下的高级军官们，全都一起踏上了晋升两级的旅程。留下来的人，十分寂寞地就只有负责留守的自己，以及另外一名年轻少校。

阵容薄弱到让人真心想从连队或大队之中抓指挥官过来接任的程度。

「看来，似乎就只剩我们了呢，约阿希姆少校。」

「……雷鲁根上校，请下令。」

紧张兮兮的少校表情极为悲壮。

「唔」了一声，雷鲁根上校苦笑起来。

自己以上校来说也算很年轻了，不过要说到约阿希姆少校，他才离开军官学校几年啊？通常来讲，几乎是个才刚要升上尉的小孩子。

如今在军队里，就连自己也算是资深将校啊。

再次让人体会到帝国军打太久战争了。

「……由我继承指挥权。哎呀，居然是上校阶的代理师团长。」

雷鲁根上校一面叹气，一面用通讯车的机能向各部队发出继承指挥权的通知。所幸就硬体面来看，司令部机能依然健在。

问题在于软体方面。

就在为了与约阿希姆少校协议善后对策，探头注视起地图时，他的提议让雷鲁根上校感到非常失望。

「虽然航空舰队确保了某种程度的制空权，但状况难以说是完美。在光天化日之下沿着干道进击，风险太大了。」

「所以？」

「要不要等到夜幕低垂之后再前进？」

心想这是在胡诌还是在说笑的雷鲁根上校回看过去，就看到约阿希姆少校十分认真的表情。看样子，他似乎是认真的。

当然，明白他想说的意思。大半的空中威胁，晚间都会回巢睡觉。考虑到这点，年轻参谋将校所提议的夜间行军在理论上也有点道理。

不过，光是忘记最重要的时间要素就没得商量了。雷鲁根上校苦着脸默默摇头。

「在敌地的夜间进军，会赶不上时程的。」

如果得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那就只能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击了。要是不承担风险，就会错失大好时机。

突破的把握高于一切。

他们有着少量的自动车辆与马匹，最重要的是，进军路线是义鲁朵雅自豪的南北横断道路。跟为泥泞所苦的东部不同，路面状况不会对发挥速度造成任何障碍。

此外，就唯独现在，敌人还尚未构筑防卫线。

唯独现在，唯独这一瞬间，能通过这条道路。他们可是帮我们准备好了一条直达义鲁朵雅首都的干道。

「与时间的竞争高于一切。不能给予敌人缓冲的期间。」

「可是，实际上像刚刚那样……」

「约阿希姆少校，要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约尔格中将阁下就白死了喔。」

有着开战初期的奇袭效果，敌人的抵抗也很零星。

己方有空中优势，而且后方有着强力的后续部队。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在东部的最终任务报告文件中看到会背出来的「道路」。

只要能冲过去，那么现在就跟突破前线一样。

然而要是拘泥于巧迟，敌人就会重整态势。墙壁，就很可能会阻挡在前。所以要是没有在他们建起墙壁之前冲过去，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难怪杰图亚阁下会执拗地拘泥于速度。」

正因为熟知速度的重要性，约尔格中将也才会拘泥于阵前指挥……忘掉这点停下脚步，是继任指挥官怎样都无法正当化的行为。

雷鲁根上校伴随着叹息，从口袋中掏出在方才跳车时被压扁的菸盒。

在一面抽菸，一面注视着地图研讨敌情后，情势果然很清楚。

只要前进，就有活路。突破口依旧没有遭到封锁。要是停留？机会的大门就会非常轻易地关上吧。

结论，不能错失良机。

进击是既定的路线。话虽如此，自己等人要是被敌方航空部队发现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约阿希姆少校，贵官是想要把伞吧？」

「如果是指空中支援的话，下官确实是这么想……」

雷鲁根上校心想，要是每次遭到零星袭击就得停下脚步的话，就会对最重要的进击速度造成阻碍。

想要高空掩护。

但是航空战力正为了确保制空权，在以激烈的轮班速度全力出击中。就算一切事情有八成是照着作战计画发展，也完全没有能紧随着地面部队提供掩护的方便余力吧。

杰图亚阁下的调音非常彻底。

为了演奏战争音乐而排除一切多余事物的管弦乐团，作为精密的战争机器善尽着各自的职责，这点毫无怀疑的余地。

不过，有一个。

他知道一个该说是例外的密道。知识就是力量。

「出门在外，最需要的就是朋友啊。」

就算是走后门，能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

雷鲁根上校盘起手走到通讯人员身旁，同时扬起一道浅浅微笑。

被这个举动引起注意，追随上来的年轻参谋将校以莫名感到担忧似的眼神望过来。担心进军也就算了。研讨风险也很重要吧。

不过，约阿希姆少校也是校官阶级，是一名优秀的军官。军官在士兵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老摆出一张不安的表情。

一面感到年轻少校的历练不足，一面为了让他安心下来，雷鲁根上校决定向他搭话：

「我要提出掩护请求。我想只要叫来两个中队的航空魔导师就够了吧。贵官的看法如何？」

「哪里还有这种余力啊？」

「贵官要是太小看我可就伤脑筋了。一旦是经验丰富的参谋将校，就会有一、两个能方便使唤的祕密预备兵力。」

「恕下官失礼，上校。打从方才，下官实在是……」

就订正吧——在雷鲁根上校在心里发着牢骚。

眼前的约阿希姆少校是受到不安的驱使吧。

这是完全不合道理的奇怪表现。明明是在这么有常识的战场上，面对着这么显而易见的情势。在这些条件面前，究竟是为什么……让人想歪头困惑。

「……这么说来，那家伙有时也会不知为何地做出歪头困惑的举动呢。」

这会是个大发现，还是对她的理解有了进展呢。

今天，脑海里经常浮现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脸啊。尽管非常遗憾，但太过小看王牌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抱歉，无线电借我一下。」

在从通讯人员手中接过听筒后，雷鲁根上校就面对着长距离无线电机。这种时候，如果要发送未经加密的信文……就多少要顾虑一下吧。

「既然是明码文件，就得动点脑筋呢。」

话虽是这么说，但对象可是她。值得信赖的军官还真是让人感激。

「首席战斗群长呼叫副指挥官／请速速前进。」

一脸诧异的少校是不懂吧，不过只要这一句话，就能充分让她理解了吧。在她赶来之前，还能命令部队稍作休息。

就在收容遗骸、将抛锚在干道上的车辆移开的工作几乎完成时，雷鲁根上校注意到约阿希姆少校一脸惊讶地跑来。

「报、报告！是魔导部队！友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派遣两个魔导中队来支援我们！说是会立刻开始掩护！」

「这样啊，那就随意使唤吧。」

「恕下官失礼，请问是怎样叫来增援的？」

对于以尊敬眼神询问自己的年轻参谋将校，雷鲁根上校若无其事地丢下一颗炸弹。

「从杰图亚阁下的口袋里借来的。」

「还真亏上校借得到呢。」

「因为我是偷借的。」

年轻少校当场愣住的表情还真是难以形容。

老人们戏弄年轻人的理由，就是想看到这种表情吗？指导粗心的青年将校是老人的义务……这也是种愉快的消遣吧。

就一面教育愚蠢的约阿希姆少校，一面好好疼爱他吧。

很不幸的，在这场大战之中，从北方开战初期倖存到今日的雷鲁根自己也完全处于老人的立场上了。

这种年轻军官与年轻代理师团长进行的战争啊。哎呀，这要是在以前，可是怎样都想像不到的局面。

「我跟那边的指挥官在各方面上都很有缘分。」

就这个意思上来讲，那个小孩也是大人了啊。不对，从年龄来说是小孩没错。完全就是个小女生……唉，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可爱上是缺了不只那么一点。

雷鲁根上校几乎离题的思考，就在这里紧急煞车。

向前跨出一步站稳脚步，忍不住仰望起义鲁朵雅的天空。

天空是一如往常的蔚蓝，却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疯了。

湧上一股晕眩感。

在这瞬间，他深深感到基于重责的精神疲劳与肉体上的疲劳。

毕竟，这是在说那家伙喔？与其说是宠物犬，还不如说是猎犬的她喔。

「上校？」

「没事，我似乎是累了。有点疲劳呢。」

「果、果然会有问题吗……？这、这是在擅自借用参谋本部的预备兵力吧？」

就从年轻人担忧的话语来看，自己也露骨得危险到需要让人担心的程度吧。身为指挥官，愈是疲惫就愈要抬头挺胸。

雷鲁根上校稍微耸耸肩，笑得像是没问题一样。

意识到周围的将兵，并以自己的话语与态度作为示范。

「我们有提出掩护请求的自由吧？那么，接下来就……」

稍微停顿一下，吸引注目。

虽然没当过，不过指挥家在音乐会上准备指挥管弦乐团演奏时，也是这种心情吧？

将忽然浮上心头的疑问收回去，雷鲁根上校以坚定的语调发出宣言：

「向前突进吧！」

只要跟随自己，就会成功。

高举着单纯且明了的希望。指挥官必须摆出自己总是掌握着状况的态度。更何况是临时继承指挥权的部队的话，就更该这么做。

既然缺少平时累积的信赖这条救命绳，不让将兵们丧失希望就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事。

就算是常待内勤的将校，雷鲁根上校也是个参谋将校。

是帝国、帝国军，也就是世界最高峰的暴力装置，经由睿智与经验培育出来的一种名为参谋的怪物。就算是原本具有善良人格的个人，只要作为参谋将校成形的话，就只会是一个出色的齿轮。

顺道一提，优秀的齿轮会期待他人也同样如此。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跟往常一样拜讬贵官了。打开前进的道路，进行高空掩护，顺便也做一下交通引导吧。」

「一切就照参谋本部的命令。」

一如雷鲁根上校的希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毫不保留地发挥出以他们的经验作为保证的通用性。

高空警戒、弹着观测、地面掩护，还有传令军官与空中侦察，偶尔还会在地面进行交通管制，简直无所不能。在东部累积的经验乃货真价实。

作为杰图亚上将培育出来的万能部队，两个中队被彻底使唤。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模仿上司的做法是非常有效率的行为。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则跟往常一样，只能把怨言往肚里吞。

把这种事抛诸脑后，雷鲁根上校一味地怒吼着前进。

「渡河！渡河！命令师团全力冲锋！」

「马、马匹该怎么办？」

雷鲁根上校用一句：「给我想办法。」便踢着约阿希姆少校迟疑的屁股，不断向前、继续向前地推进着部队。

「以速度优先！立刻让师团司令部前进！」

就算只凭着在东部的些许经验，这也是很单纯的事。

指挥官必须身先士卒，比任何人都还要率先掌握情势。

正因为如此，那位杰图亚阁下才会阵前指挥。然后只靠着阵前指挥，就将暧昧的「指导」权限活用到最大限度，带动部队前进了吧。

约尔格中将阁下也是如此。

既然伟大的连队学长战死，那就只能代替他这么做了。

雷鲁根上校知道这是做得到的事。因为他知道，这是光凭自己所做不到的事。

没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是没有希望突破敌阵的。

正因为如此，只要是为了让士兵们追随自己，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将追上来请求自己回心转意的年轻人们甩开的演技，倒不如算是不起眼的部分吧。

「侧、侧面会毫无防备的！只要稍等一下，就预定能与后续的步兵师团会合了！先等后续部队抵达，之后再……」

「就让大海保护我们吧。」

不顾苦苦央求的约阿希姆少校，向周遭发出「继续进击」的明示。

凭着要在能前进时不停前进的信条，现在并没有裹足不前的理由。

因为在眼前的河川上空，航空魔导师已展开完毕。雷鲁根上校指了过去，一面告知「我们是在他们的掩护之下喔」，双脚一面不断向前。

「让、让大海保护，上校！那内陆这边要怎么办啊！」

「以进击速度为优先。有其他问题吗？」

「跟预定相比，我们师团太过前进了！」

「别担心，少校。陆地这边的侧面应该会受到战斗群守护。如果是他们的话，在其他师团抵达之前的这段时间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吧。」

「咦？」

「沙罗曼达战斗群，应该就在我们的侧方。」

他能确信这点。

上空配置着提古雷查夫中校，自己的侧面则由她一手栽培的老兵所组成的战斗群守护着。这样就算全副武装的联邦军近卫装甲师团突然出现，也无须担心不得已陷入意外战斗的情况吧。

确信能在蹂躏之后加以突破。

他们在东部的战功，就是在雷鲁根心中留下如此巨大的信任。

「好啦，各位将校。带上行李了吧？要小心得避免弄湿的东西啊。」

让他在意的，就只有不得不赶快过河的焦躁感。

由于是刚接手的师团，基本上在下达命令之后，就只能依靠各级指挥官的指挥……但提供可能的支援是司令部当然的职务。

这在现状下，就是烦恼该如何渡河吧。既然眼前没有桥，渡河器材就会是造成拖延的主要原因。装甲师团怎样都得带上许多重物。

「少校，这个师团的工兵有依照标准吗？」

「有的，上校。」

这样啊——雷鲁根上校点了点头，整理起想法。工兵装备里有包含渡河装备，但顶多就是渡河用的小艇。

数量有限，而且主要是速度很慢。根据假定状况，这时应该要夺取「桥梁」，但跟到处寻找桥梁的风险相比，会让人想以进击为优先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把没有的东西弄来了。根据必要，发出必要的请求筹备。

要是怎样都弄不到的话，就算要从敌人身上抢来也要弄到。

这是在杰图亚阁下底下接触过战务的所有参谋都会学到的原理。

那么，为了达成此目的之手段是？

就拿起通讯机，拜讬她一件有点强人所难的事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有在对岸发现可用来当作渡河器材的东西吧。」

「如果是小船程度的话，是有发现到。」

虽然不错，但这样不够啊——雷鲁根上校摇了摇头。然后朝无线电抛出追加的要求。

「可以的话，我希望是速度够快的东西。」

「是想要装有发动机的船只吗？这样一来，说不定就得稍微扩大搜索范围了。」

要避免浪费时间且让手头上的战力分散。

要是急着赶时间的话，就怎样也难以接受这么做。

「……那小船也行。就让魔导师牵引了。」

是感到错愕吧。提古雷查夫中校难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确实隔了一会后愤然回话：

「……我们不是拖船！是魔导师！」

「做得到吧？」

在隔了一段以不甘愿来说有点可爱的时间后，提古雷查夫中校迅速向他举起投降的白旗。

「……是有可能。」

收到想听到的答复，这样就够了。

雷鲁根上校笑着点头说「很好」之后，随即结束对话。这是能力的问题，被粗暴对待的魔导师有什么怨言都等以后再说。现在，这个瞬间，总之必须要以前进为优先。

毕竟眼前的问题不是实力，而是「时间」。

啊啊，总是这样吧。

「有种被催促的感觉啊。」

时间。

时间。

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帝国为什么会陷入被时间追得如此紧迫的事态啊。

「就连我都这么想了。」

高层、杰图亚阁下，究竟是在想什么啊。

不过在现场，就算去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烦恼也没有用。

待在现场的自己，就只需要作为现场的最资深军官，靠着装甲战力专心大举入侵敌地就好。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原因啊。

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虽是偶尔，但提古雷查夫中校有时会不耐烦地向参谋本部提出意见的理由，他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就是没有发现到啊。」

在不小心说出口后，雷鲁根上校一面在内心焦虑着不晓得有没有被周遭人听到，一面做着深呼吸，重新端正表情。

战场上看到的事，后方是不会明白的。

就算让他们一览战场情况，后方也不知为何无法理解？

或许……指挥官的苦恼是得在现场烦恼，在呕心沥血之后，才能勉强理解吧？如果只有经验才能促使理解的话……

尽管很残酷……但卢提鲁德夫阁下是无法理解杰图亚阁下的想法吧。

「……也难怪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战胜义鲁朵雅是确定的事。

至少，这场军事行动的目的「毫无疑问」会达成吧。这可是前线归来的杰图亚阁下用他的脑髓所制定出来的作战。

他不知道作战以外的要素究竟会变得怎样。

只是作为参谋将校的雷鲁根「不太想跟这些扯上关系」，本能性地对此感到忌讳。

诸如义鲁朵雅作战的政治目的等等，在被告知之前他不想介入。

本分是作战。然后，既然是熟知战场心理陷阱的那位大人所制定的军事作战，那自己就唯有善尽本分了。

「……谁教我正在转地疗养呢。这种程度，他会原谅我吧。」

当天　沙罗曼达战斗群

就沿着义鲁朵雅的干道南进这件事上，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对于自己等人位于友军的最先锋这点，就连怀疑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一直都是最先锋。

一直都在最后方。

总而言之，就是一如字面意思的常在战场。

这要是日常化的话，甚至会让部队内蔓延起一种奇妙的意识，认为所谓的友军就是在自己等人「背后」的存在。

正因为有着冲在前头的自觉，所以代理指挥官的拜斯少校才会毫不迟疑地打算行使「第一名」的特权。

「去收集渡河器材吧！在友军抵达之前通通收集过来。格兰兹中尉，不好意思，想请你去收集对岸的器材。」

拜斯少校的命令就结果来说，是一道愚蠢的命令。

因为走在他们前面的第八装甲师团已经搜刮走大半的资材。只不过，对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成员们来说，他们完全没预想过「自己等人会是第二名」这件事。

这是自拜斯少校以下，在全体军官的脑里就连作梦也没想过的情况。

因为，他们总是作为友军的先驱冲锋陷阵。以最大限度活用敌方遗弃的物资，是他们习以为常的行为。

格兰兹中尉的中队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起飞，想必很快就能收集到必要的器材吧——所有人都确信这一点，正因为确信，所以才会分心思考起渡河后的事情。

结果，格兰兹中尉太过意外的报告，让拜斯少校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少校，好像都被友军拿走的样子。」

「什么？友军？」

拜斯少校搞不清楚状况似的瞠大眼睛。不过，格兰兹中尉比他还惊讶，飙高声音报告道：

「哎呀，原以为我们是最先锋，哪知道友军的装甲师团冲得更快！是第八装甲师团。第八装甲师团在我们前面！」

「冲在我们前面？你确定是友军吗？」

就连拜斯少校也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他们可是在东部一直都担任着帝国先锋的部队居民，并带着自己等人冲得很快的自负与实绩来到义鲁朵雅。

就连战斗群的魔导师也全都是Named。不论是战车、砲兵，还是步兵，全都跟其他地方的家伙们有着天壤之别。全体将兵都充分受到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薰陶。

会作为不断在枪林弹雨里冲锋陷阵的资深部队，是有其相应的道理。

就是这样的自己等人才会一直都是最先锋，换言之，能得到率先取得敌方遗弃物资的权利。

这种确信全是来自于他们彻底运用魔导部队的便利性。这样的自己等人会落后？若是如此的话还真是惊人。第八装甲师团是在这种时代之下，拥有着相当优秀的魔导部队吗？

「没想到猎物竟然会被人抢先。看来帝国也意外地广大。是第八装甲师团吧。他们魔导部队的指挥官是谁啊？」

「那个，是……」

「是隆美尔阁下出马了吗？」

「不是，这个……哈哈哈，就某种意思上是这样呢。」

脑内响起警报。

直觉发布危险性的警讯。

「那个，是中校。他们的指挥官是中校。」

啊啊——拜斯少校尽管理解了一半，也依旧还是打断了格兰兹中尉的发言。这是他最起码的挣扎。

「帝国军很广大，中校也有很多位喔，中尉。」

「可是，拜斯少校。恕我失礼，你不是也有猜到是哪一位中校吗？」

「这样一来，那就是参谋本部附属的航空魔导军官，我等所敬爱的大队长了？」

拜斯少校带着「只可能是她了吧」的确信发出询问，而格兰兹中尉也像是打从心底同意似的点头。

「因为，没有其他中校了呢。」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抑或因为这里是战场吗？常在战场说得还真是好啊。

「中校在牵引小船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看来是快我们一步把周围的渡河器材通通回收走了。」

嗯嗯——这是只能盘起双手叹气的展开。

光是听到他们派魔导师去牵引船只，第八装甲师团打算彻底活用一切的企图就很明显了吧。

「这样的话，有用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啊。」

尽管不觉得进击速度有慢下来，但是总觉得有点太天真了啊。

「……没想到得和中校竞争呢。」

忍不住发出的抱怨，隔着无线电得到一道深深的叹息。

「让人笑不出来啊。」

「就是说啊。」

一如格兰兹中尉所指出的，如果要和那位中校竞争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是会让人想抱头苦恼的情况。只不过，一旦身为代理指挥官，就必须得做出决断。

必须得准备善后对策。

「得让中尉辛苦一下了，但无论如何都得找到替代用的器具。」

拜斯少校一面要求格兰兹中尉筹措物资，一面为了让大家了解状况，将战斗群的各军官们召集到附近。

「各位，情况有点不太妙。」

性急的阿伦斯上尉，只听到这一句话就狰狞笑道：

「是敌人吗？」

「不，上尉。意外地是友军。」

咦——他就像没兴趣似的应了一声。彷彿看到方才的自己，拜斯少校实在冷静不下来地重复说道：

「上尉，是友军。是在前方的友军啊。」

听到这里，愣住的装甲军官就像理解似的敲了下手。

「是后续的友军先锋部队有什么联络吗？后续的步兵耽搁了？」

他的脸上大大写着：「不就跟往常一样，有什么问题吗？」这一句话。要顺道一提的话，就是丝毫没有前方是指「自己等人的前方」的想法。

反过来说，也是他对友军不抱持期待很久了吧。就连拜斯也很痛切了解这种心情。这在战斗群里算是常识了。

不过，要说这世上有着令人难以想像的新问题，或者说状况，还是该说扭曲吗？总之虽然很迷惑，但偶尔也会经常发生不可思议的事。

认知到僵化的固定观念妨碍了理解现实，拜斯少校就特意明确地说道：

「有部队走在我们前面。」

作为装甲家，他有着什么感触吧。阿伦斯上尉茫然地反问：

「抱歉，我好像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

「是友军。友军抢先了我们一步。」

拜斯少校在看到其他军官们全都露出「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后，就先发制人地补充说明。

说不定，他们有点太过傲慢了。

「这是事实。是友军的装甲师团。虽然没差多少距离，但第八装甲师团……确实，毫无疑问地是在我们的前方进击中。」

难以置信。

在众人这种表情之前，他尽管一副很明白大家心情的模样点了点头，也还是继续说明下去。

「顺道一提，我们亲爱的中校正担任那边的直接掩护。」

这消息足以让就算听到敌袭也面不改色的军官们瞠目结舌。不论是好是坏，出乎意料的发展都会使人狼狈。

「……这也太狡猾了。难怪我们会落后。」

即使是梅贝特上尉这句有如小孩子般的抱怨，此时也足以让人举双手赞同。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这也太狡猾了」。

只不过，他们的思考也在这时重新启动完毕。脑海中想到的是状况。

他们理解到了。

中校在前面……也就是说，自己等人是第二名。就像是被这个想法所影响一样，军官们一齐思考起落后所代表的意思。

虽然无法大声宣扬，但第一名是有特权的。

也就是能拿走最美味的战利品。这不只是比喻或战功的意思，也包含「床舖」与「征用」这种实质利益的部分在。

冲在最前面的部队，能拥有最好的条件。

在先锋拿走大部分的好处后，后续部队就得在缺乏有用物资的条件下致力于借物竞赛吧。

拿走敌方遗弃的物资，或是从周边收集食材与燃料作为勇往直前的粮食。

来自敌方的资源就是如此重要。在像东部这种来自友军的补给常常拖延的战场上，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敌方遗弃的资源大致来讲是有限的。

就连友军都是争夺的竞争对手。

根据时间与场合，一马当先有时也是必要之举。而当无法依靠敌方资源时，就会不得不停下脚步。

就这点来讲，不太会迟疑的托斯潘中尉果断地率先提议：

「要放弃勉强进击吗？」

嗯——拜斯少校也差点点头同意。担任先锋与后续的接点，也是很出色的军务。

不过，也很难坦率地赞同。理由非常明确。

「只不过，该怎么说好，这样也很糟糕啊。」

说到这里，身为魔导将校的拜斯少校摇了摇头。只要看部下们愣然的表情，便显而易见他的说明不够清楚。

作为魔导将校，他太过于习惯接收魔导反应了吧。

「要说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督促吧。就连现在也能侦测到她不停地放出魔导反应。这样要是我们拖延的话……」

会很可怕。

哎呀，尽管不是小孩子，但脑海中光是浮现长官变脸斥骂的画面，就让人不由得感到害怕。

足以让老大不小的军官们一齐浑身发抖。

对于斥责的恐惧，在这件事上甚至对脑袋造成奇妙的刺激。

「该不会？不对，可是……」

伴随着惊叫，是一张恍然大悟的表情。直到方才都还盘着手沉默不语的阿伦斯上尉，突然间失去了冷静。

「就魔导部队的基本原则来讲，会不停地放出魔导反应……也就是以我们会注意到作为前提吧？」

真想现在立刻跳上自己的指挥战车。他以这种表情提出疑问，其担忧得到众人的「理解」。

「没错，阿伦斯上尉！就跟贵官说得一样！」

有种火烧屁股般的焦躁感。

伴随着由衷的迫切感，拜斯少校有点半是惨叫地喊道：

「长官不是说了吗！」

提古雷查夫中校仔细叮咛过的事情，拜斯少校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我们可是奉命要成为『最先锋』啊！哪怕对手是下令的中校本人也绝对不能落后！」

都那样严格下令了，她有可能会容许「例外」吗？答案很简单。

没有例外。

即使对手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也不会认同例外。

这是不用讨论就显而易见的事。

因为是命令。哪怕爆发了明天太阳不会升起的天灾地变，也必须要实行所下达的命令。能悠哉谈笑着「他们太过突出了吧」、「既然是第二名就放慢脚步吧」等话题的余裕，已从他们的脑袋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奉命要成为「冲在最前面的部队」。

以上。

因此，战斗群的各部队就只能以冲在最前面为目标。

「倒不如该怀疑，为什么中校会这么强调这点吧。」

拜斯少校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盘起双手，深深点头。

「友军的强力战斗单位居然会冲到前面去了。她是假定了这种情况才下达此命令啊！」

姑且不论谭雅的用意，但部下是这样理解的。

根据平时的经验与军人特有的思考回路所导出的这个答案，说不定跟谭雅想做出的暗示不同。只不过，有别于不在现场的谭雅用意，她的部下们将所想到的个人见解奉为正确答案。

托斯潘中尉再度率先说道：

「……这样一来，由联合兵种编成战斗群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要是『迟到』，看起来甚至会像是无法原谅的怠慢。」

梅贝特上尉一脸苦涩地点头。

「比寻常部队强大，并且身经百战的各部队停滞不前啊。」

这对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们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态。迟到的应是他人，不会是自己等人。

遵循作战，严守时刻。

这说不定是他们一点点的自豪，却是有实绩保证的骄傲……如果这是傲慢的话，就必须要不顾一切地洗刷污名。

「补给之类的其他杂事，就等『之后』再去烦恼。」

拜斯少校的这句低语，获得军官们的一致点头。

他们在把头抬起之前的动作全都一致，但之后就露骨地展现各兵科军官的习惯。

装甲家阿伦斯上尉一脸现在就想跳上自己战车的表情；砲兵家梅贝特上尉坐立不安地思考着移动程序；至于步兵，则是摆出一张深思熟虑后的严肃表情做好觉悟。

只不过，方向性一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拜斯少校说要「突进」的见解提出异议。毕竟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都不停挥着大旗，表现出她的态度了。

总而言之，先锋集团就算要胡来也得勇往直前。

确认到简单明快的前进命令，战斗群军官们已将脑内的优先顺序改掉。

「进击吧。命令固然要遵守，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先行的雷鲁根师团遭到孤立。」

拜斯少校宣布既定方针。

同时，他带着苦笑接着说道：

「梅贝特上尉，抱歉要勉强你了。恐怕会请砲兵以直接射击支援我们。」

考虑到砲兵师团还在遥远的后方，现在就必须得派出所能动用的全部战力，努力维持着前进速度吧。

「就觉得不可能没有我们的事。也就是会被狠狠使唤一顿吧。」

砲兵军官苦笑起来，但也一丝不苟地进行着熟悉的工作。

「不论是马匹或牵引车辆，都能设法维持下去吧。但燃料就快不够了。必须得特别提供部下一瓶葡萄酒才行。」

对于梅贝特上尉几乎是牢骚的希望，拜斯少校毫不迟疑地点头应许。

「我保证会给。」

「哪里还有这种剩余物资啊？」

因为机灵，所以装甲军官代表全员率先提出疑问。

大家都很清楚补给情况。如果是以进击为优先，就怎样都不得不拣选行李，诸如葡萄酒之类的物资，战斗群不论去哪都没有带上。

拜斯少校对此给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答复：

「这种东西，就找敌军补给就好。纵使敌军没有，也应该会有后续部队大摇大摆地带过来。最坏的情况下，只要从友军那边抢来就好了吧。」

断言「这很简单」的拜斯少校充满自信。

这让平时总是赞成积极方案的装甲军官，在点头赞同的军官们之中当起了煞车角色，引发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机缘。

「跟友军抢，会很糟糕吧？」

相对于哑然询问的装甲家，梅贝特上尉与托斯潘中尉则是早已失去认为规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陋习了。

「阿伦斯上尉还真是高雅呢。」

「没错没错，这种事就是要发挥巧思与多方筹措唷。」

有着创意巧思余地的两名军官，歌颂着对临机应变的爱。不论好坏，海军都教会了他们用自己的脑袋思考的习惯。

军港勤务的规则教育足以改变一个人。

「托斯潘中尉？」

一脸意外的装甲家，让步兵中尉轻轻微笑。

「这称为需求是发明之母。我在军港防卫时对此是深有痛感。我可不想为了遵守规则而战死。」

他以一派认真的表情，真情流露地说下去：

「首先，我不想跟那位中校解释迟到的理由。只要有过想枪毙无能的经验，就不想让自己也成为无能。」

对于愣住的众人，梅贝特上尉在一旁以无奈的口吻补充说明：

「你们知道吗？我们在军港防卫时，与负责管理的海军发生冲突的那件事。要我们在构筑野战阵地之前得先提交文件，坚持要我们遵守规则。拜他们所赐，让我们在联合王国军的突击部队上门游玩时，没能完成应该要有的欢迎阵地。」

不掩对无能的憎恶，托斯潘中尉猛然点头。

「那可不只是辛苦啊！我讨厌这种重视规则更胜于现实的家伙。发自内心由衷感到憎恶与轻蔑。」

作为极为合理且实战性的军官，他们在沙罗曼达战斗群里经常被长官灌输要直视现实的金科玉条。

与东部联邦军的战争，让他们成为极度的现实主义者。

而敌人也一样。

被视为共产主义者军队的联邦军，如今已抛开意识形态的蒙昧，就只是作为「战争机器」不断地与帝国军激烈交锋。

当敌军的重砲打下来时，官僚主义的神圣性一点用也没有。

正因为经历过铁与血的洗礼，他们才会伴随着发自内心的认同，理解托斯潘中尉的愤慨。

不论好坏，都针对战争最佳化了。

他们将名为必要的环境理解为所给予的前提条件，不容拒绝地接受下来。现场气氛甚至已经开始将抢劫友军视为「可行」的办法了。

但即使是他们，也确实不是完全没有犹豫。

只不过，全员都是这么想的。

跟友军解释与跟战斗群长提古雷查夫中校解释，究竟哪一边比较容易啊？

打从一开始，前进就是作为最高命令了。

既然如此——他们决意共谋。

「如果是官僚主义跟中校的话，优先顺序就很清楚了。就让官僚主义自个去哭吧。因为我可不想被中校弄哭啊！」

拜斯少校代表众人做出决断。

在场军官们没有异议。就像充满干劲似的，全员一致点头。

基于义务与必要的请求，让他们毫不怀疑这个决断。因为比起敌人，沦为无能的部下等着长官大发雷霆还比较可怕。

在这世上，往往会因为意料外的相乘效果让事态加速。

在入侵义鲁朵雅的帝国军各部队当中，位于最先锋的是俗称雷鲁根师团的部队。

对于只是暂代指挥的雷鲁根上校来说，将战局带入机动战撕裂敌军的快感，伴随着时间经过渐渐转为会不会遭到孤立的恐惧。

在敌阵中沦为孤军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交通线暴露在危险之中，后续的步兵部队只以合乎常理的速度在进军途中。

就算想期待掩护，友军部队也几乎……就在他思及此时，前去周边侦察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等人传来最新情报。

真是令人傻眼，居然还整理成正式的文件格式。

是在飞行时写在纸上的吧。未免也太能干了。

「……尽管知道魔导中队很好用，但没想到会这么好用啊。」

侦察、密接支援，而且还能兼任联络军官的魔导师，真是太好用了。这要是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军官的话，一个人就能做到好几个人的工作。

不幸的是，就是太好用了。因为过度的便利性让他们在各战线上遭到消耗，甚至损害到补充的人员基础，这是个让人遗憾不已的事实。

如此贵重的魔导师，一旦是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而且还是代表拿过数次的槲叶章的话，就会更加非凡。不仅能侦察敌情，还能探索友军的情势。就连敌防卫线的破绽都能掌握到。指挥官想知道的事情，她了若指掌到令人眼红的地步。

只不过，雷鲁根上校在看到追随部队的清单后苦笑起来。

「后续部队居然是沙罗曼达战斗群啊，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家伙。」

虽然并没有小看她，认为她只是一匹擅长战争的猎犬，但她却总是超乎自己的想像。像自己这样的常识人，似乎怎样都很死脑筋的样子。

喃喃说出半是讚赏、半是傻眼的话语。

「她把部下训练得还真好啊。」

当听到她让自己作为预备兵力时，还对这种不像是指挥官先行的统帅感到诧异……哎呀，要是有彻底做好军纪教练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像她这种不仅是能干的魔导军官，还能兼任参谋将校的人才要是再有几打的话，就连机动战都能打得非常轻松吧。

不对——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摇了摇头。

「量产那个，大量配备？」

就连自己都觉得这是要不得的妄想。甚至想逼问自己，为什么会去幻想这种事情。

这要是成真的话，会造成多么严重的惨剧啊。

「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发着牢骚，伸手拿起香菸与打火机。摄取尼古丁，吐出烟雾，即使用其他味道掩盖呼气时带有的苦涩，却也依旧沉淀下来。

一会儿希望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着可爱的一面，一会儿又考虑把她量产。

「……战争真可怕呢。」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自己居然会觉得要是有许多提古雷查夫这种理论之兽就好了，妄想着这种事情。换作是在军官学校第一次认识她的自己，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吗？」

深深觉得现实的变化真大。

叼着的香菸灰烬落在地上，雷鲁根上校改用稍微诙谐一点的观点看待这个束手无策的现实。

不论诉苦、怨言，还是常识，战争全都一饮而尽。

这里有的就只有理论。

既残酷又明了，只要不幸地有所「理解」的话，就是浅显易懂。原来如此，难怪杰图亚阁下会把自己丢到这里。

所需要的是在东部窥看过深奥的经验啊。或许也能认为，杰图亚阁下带有着不同于自己的本质。但不论如何，都不认为这是寻常的理论。

令人讨厌的理论呢——如此心想着。这是作为人类的反应。

不过，更加恐怖的是——

「……我理解了。」

这是为了达到最佳解的一步，理解了这个事实。

良知在悲鸣着，说着：「这不是真的。」

然而，理性却傲慢地回道：「没有问题。」提古雷查夫中校这种人，是怎么处理这种内心纠葛的啊。

「上校！请等一下，上校！」

尽管雷鲁根上校还在思索这件事，准备搭上指挥战车时，听到直奔而来的约阿希姆少校叫喊，摆出有点厌烦的表情。

「还有事吗？少校。」

「……上校，不是其他事情。」

转过身来，站在地面上的这些人还真是让人不耐烦。雷鲁根上校尽管感到烦躁，但也还是姑且听少校诉苦。

「士、士兵到极限了。雷鲁根上校，就连师团主力的掌控都已接近混乱。请暂时进入长时间休息，给部队重新编制的时间。」

「不准。」

「可、可是！」

年轻的参谋将校，用精疲力尽的声音诉苦着。雷鲁根上校就像在模仿自己的长官一样，就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地把人赶走。

将校要是有空在士兵们面前诉苦，应该要先采取行动吧。

「不能给敌军重新编制的余裕。更进一步来讲，我们要是停下来，就会让沙罗曼达战斗群的侧面毫无防备。」

只要「理解」的话，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

在战争之中，等待下一个时间与良机——没有这种笑话。一旦开始走起钢丝，不是走到底，就是摔下去的二选一。

要是作为救命绳的国力没有余裕的话，就只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了。

「在混沌之中，勇往直前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有一个旅团，只要是现在的话，就能突破敌方的防卫线。」

「……疲劳已经达到极限了。」

年轻将校的话千真万确。

雷鲁根上校也承认约阿希姆少校所说的疲惫是事实。尽管点头表示认同，不过他还是补上一句话：

「只要还没死就好。」

愣住的他还不明白吧。不过，要是他武运不错地活下来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肯定会理解到这件事。

不限于约阿希姆少校，这是全体将校都该知道的一件事。

「能前进的时候，就要前进。这是战争的真理吧。」

这种时候，忽然想起军大学那场毫无道理的参谋旅行。

在疲惫不堪时遭到教官们的痛骂，面对着难解的战术问答。被逼着立刻做出判断，鞭策着精疲力尽的脑袋。

那真的是最派得上用场的教育。

就算肉体疲劳侵蚀着自己的判断力，也必须根据必要，实现勇往直前的战争艺术，他直到今日才终于理解这个道理。

「现在是这样吧。疲劳的士兵就只是不满而已。」

但是——雷鲁根上校带着确信，说出放弃机动战优势的愚蠢之处。

「明天，会很悲惨吧。说不定会听到在战壕阵地前丧命的惨叫声。」

只要有时间，就能构筑简易阵地。

尽管不知道义鲁朵雅人会构筑怎样的阵地，但就连单薄的散兵坑都很棘手。死守在阵地里的对手，去吃屎吧。在排除抵抗之前，究竟会要求多少的时间与鲜血啊。浪费多到不愿去想的人力资源，丧失时间，最后导致作战挫败，这种事完全没得商量。

「能节约的牺牲就是毫无意义的牺牲。跟遗族的怨言相比，士兵的怨言听起来还不错吧？正因为人还活着，所以才听得到这些怨言。」

如果温柔会害死士兵，这份温柔就是邪恶。邪恶的组织人必须只基于必要与理论来使唤部下，让他们得以生存下来。

对于不果断的将校，雷鲁根提出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

「我们是在用速度购买时间。要是不想辛苦，停下脚步的话，就会本末倒置变成是要用人命赎回时间吧。」

「我们很可能会在敌阵中遭到孤立！要是突出的话，即使是装甲师团也会被包围啊！」

很正当的疑问。

突出战线，在敌地遭到孤立的危险性！

如果是在战前，约阿希姆少校的这种意见会被视为贤明吧。只不过在这场总体战之下，已无后路的帝国用来衡量风险与利益的天平早就坏了。

正确答案不一定总是正确的。

「现在要是停下来的话，就会跟你说的一样。好啦，继续南进吧。」

「上校！」

对于就像在怀疑他疯了似的约阿希姆少校，雷鲁根上校轻轻笑了。

「速度正是我们的友人。军官不要诉苦。等到了英灵殿，再听你尽情抱怨吧。」

「……上校是认真的吗？」

「自己是指挥官，心中有着参谋本部的命令。此外还需要什么吗？你听好，要前进了。去让战车前进吧。」

雷鲁根师团的突出，甚至被同时代的目击者形容是「自杀性的冲锋」。一部分的师团将校，甚至还怀疑起指挥官的精神状态。

然而，历史并没有记录下帝国军的失败与统帅问题。

「传说性的突破」。

在战史教范上，写着这是「稀有的例外事例」的注释。

尽管附带说明这是绝对不能一般化，不该当作是常识的指挥范例，但就算不愿承认，众多专家也还是不得不动笔写下这是一场伟大的成功突破。

专家们尽管感到纠结，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的一个事实。

历史学家则是更加单纯地讚扬这是「伟大的奇迹」。

稍微熟悉一点情况的内行人，则是会摆出深知内情的嘴脸向人解说，这是根据「东部归来军人老练的战术判断」所进行的「临机应变的突破」。

这可是自东部归来，而且还精通义鲁朵雅情势与兵要地志的雷鲁根上校。

侧面有过去老巢的雷鲁根战斗群所构成的友军，由身经百战的参谋将校率领着指挥习惯的装甲师团，以「适当的判断」成功达成突破。

就军事上来看，这对帝国在义鲁朵雅方面确保完美的抗衡状态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所以这些也算是很中肯的讚赏。

夺取军事要冲。

确保防御纵深。

排除对帝国本国的威胁。

然后，在义鲁朵雅北部展开悽惨的「泥沼」。并同时与对峙的同盟国各军队展开各式各样的战略。

取回国家理性，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帝国，他们的固执所造成的空间就在这里。

人称「杰图亚的玩具箱」。

放进这个玩具箱里的，是尸体，还是砲弹。

堆积起来的尸体，是在国家理性的要求下殉身的爱国者，是试图先发制人的诈欺师，还是无辜的牺牲者。

这是个人人都缄默不语、愤然唾骂，然后摇着头拒绝对话的世界。

被敌人厌恶地说是稀世诈欺师的杰图亚上将，他的战争指导总归来讲，就是混沌。

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同时代的人，置身在战场上的将兵们也全都不得不喃喃说道。

他是个可怕的存在。

在每日的战争当中，他们即便不愿意也会得知他的存在。

汉斯·冯·杰图亚。

贵族出身，有着不起眼的学者性格，看似温厚的老军人。

他所创造出的是「玩具箱」。

这个箱子上，就只用鲜血大大写着「必要」两个字。

正因为如此，被捲入其中的义鲁朵雅绝对忘不了。

他们诅咒着跟他有关的一切。

就连「雷鲁根」这个名字也不例外。

正因为知道他所扮演的角色，所以才会变成极为厌恶的对象。即使当时不知道，之后也会知道。尽管作为外交当事者来访，却在背地里暗中活动，作为刺在义鲁朵雅心脏上的「杰图亚的短剑」。

此外，在当事者雷鲁根上校的回忆录中，尽管详细叙述着义鲁朵雅战役「导致发生的来龙去脉」，但对于关键的战役本身却只有记载着「在这场并非本意的战争之中，我尽到了作为帝国军人的义务」这一句话。

第陆章　冲击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义鲁朵雅军国境司令部

只限于对义鲁朵雅战役，开战时的帝国作为战争机器发挥了十分以上的机能。

在这次大战当中，帝国打从开战初期就作为当事国一路奋战过来的经验并不是摆好看的，经过实战洗礼的帝国军早已舍弃战前的陈旧典范许久。

即使是义鲁朵雅军，要说他们没有记取战斗教训，并反映在部队的训练与教育上的话，也是骗人的吧。

只不过，对手实在是太糟糕了。

帝国军可是作为交战国，向教师支付了血的代价作为束脩。经历过火与铁洗礼的差距，向曾是中立国的义鲁朵雅军展露出决定性的差异。

作为当事国一路奋战过来的暂时国家，熟知战争的气氛。这份知识的差距太过于残酷。不论再怎么努力、抵抗，要是不知道战争之理的话就毫无意义。

毕竟平时意识的义鲁朵雅军，就被战时意识的帝国军给冲垮了。

在这种漩涡之中，担任国境司令部的山岳旅团，状况就跟其他义鲁朵雅军部队一样糟透了。在国境地区会战之际还是准战时体制，所以处于不完全动员状态的部队就连人数都凑不齐，被迫在这种状况下与完整编制的帝国军爆发激烈冲突。

这在军事上就只会是一场恶梦。专注在战争上的军队与平时的军队有着天壤之别。当后者清醒过来时，战火已敲响了自国的大门。被帝国军的重砲与长距离列车砲，这种钢铁的攻城槌以全力敲响。

这样除了勇敢的抵抗之外，无法有任何期待。

卡兰德罗上校很快就看出这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真实。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卡兰德罗上校「看过」这种手法。是作为「雷鲁根战斗群」的随军武官进入东部战场，在熟练的专家身旁直接学习到的手法。

「……啊啊，该死。」

让人觉得脑袋有问题的手法。

疯狂到令人傻眼的突破优先。

朝着联邦军而去的暴力奔流。

「这些全是配菜，他们的目标是『突破』。该死、该死、该死。」

舍弃高雅的举止，他加速思考的大脑里浮现出大略的战局地图。是枪。这把长枪，朝着祖国刺去。不过长枪的枪尖虽利，侧面却很脆弱吧。

「能绕到侧面吗？」

不行，在彻底混乱的现状下，实在是没有这种余力。就算想召集反击的兵力，自己却连指挥官都不是！

必须要后退，而且还要是即时且彻底的后退。可能的话，最好是能搭配联邦风格的焦土战吧。唯有坚定的措施，是唯一能让帝国的锐利枪尖变钝的方法。

在连忙整理好想法后，忽然对「他们会接受吗？」这点感到疑问的卡兰德罗上校，伴随着自嘲耸了耸肩。

「……真是过分的策略啊。」

将国土防卫视为任务的司令官，即使向其提出烧毁国土、一溜烟地落荒而逃的建议，会有怎样的下场是可想而知。

「居然只能建议……真是急死人了。」

无法让人接受的知识毫无意义。他知道对抗帝国军的方法，然而自己终究只是作为「编制外」的外部人士，配置在国境的「参谋本部」人员。真想要指挥权。

即使饱受无力感的煎熬，他也依旧忠于义务。同时也是个会为了尽到职责，直接跑去与司令官本人交涉的爱国者。

会变成这样吧。

适合于目前战争这个异常事态的提议，与拥有正常良知的司令官其感性爆发正面冲突。

「开什么玩笑！你要我后退！」

「阁下，这是必要之举！」

「给我注意贵官的用词，卡兰德罗上校！在称这是必要之前，贵官应该要先懂得羞耻！」

说服的尝试是白费工夫了。

面对的是司令官阁下充满愤怒的怒颜。就像断然拒绝似的摇了摇头后，国境司令部的司令官就用接下来的发言，在历史上留下自己是善良之人的证明。

「卡兰德罗上校！王国军是为了守护国土而存在的啊！」

「不能为了守护部分而失去全部啊！请发布退后命令！」

「这里是义鲁朵雅！义鲁朵雅没有能割舍的部分！我们可是义鲁朵雅人啊！」

双眼充血的斥责声。

长官的这道怒吼，足以让有良知的组织人退缩吧。不过，并不是能免除义务的怒吼。

既然身为职业人士的义务凌驾了良知与良心，那就得要遵从自己的职责与必要，不得不开口说出肮脏邪恶的战争原理。

「阁下，对手是信仰总体战的战争机器！他们虽是不懂政治也不懂外交的粗暴军国主义者，但也正因为如此，就只有战争非常在行！」

「所以就要我将国境地区通通舍弃吗！」

「已经无法保住全部了！事到如今，是时候去捡起还有得救的部分了！」

「我军正在各地抵抗啊！敌军的攻击，几乎都有办法击退！」

一拳敲在地图上的司令官，所说的话也有部分是正确的。

帝国军「几乎」与义鲁朵雅国境地区的各部队发生冲突，并被阻挡了下来。

不过，并不是这样子。

「阁下！这些全是敌人的助攻。在友军遭到『牵制』的时候，敌方主攻很可能会切断我军的后勤路线！」

「坚守岗位，转守为攻！贵官是不是误解了防御的基本啊！」

不是这样的——卡兰德罗上校开口反驳。

即使浑身颤抖地拚命解释，对方也听不进去的焦躁感。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彼此开始情绪性互相吼叫。

就在这种时候，一名闯入者在「砰」一声推开门后冲进室内。

「什么事！」

卡兰德罗上校一面连忙挡在指挥官身前，一面严厉地发出质问。不过话才说到一半，他就注意到「闯入者」很眼熟。

「是中尉啊。又是贵官吗？」

传令……要是当得这么慌张也很伤脑筋。

看来他真的不适合当传令的样子。

「阁、阁下！啊啊，请快点，阁下！」

军官一口不得要领的慌张话语，卡兰德罗上校为了让他冷静下来，劝他在椅子上坐好。不过，中尉在摇了摇头后，这不就像是赶时间似的接着说道：

「是、是敌人，敌军的装甲师团……」

「打算突破防线吗？给我冷静下来。向司令官阁下说明。」

站在摊开地图的桌前，卡兰德罗上校预见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东部也是如此。

帝国军的装甲师团也跟「雷鲁根战斗群」那些家伙是同类。将战线的脆弱部分彻底击溃，打算靠仅仅一次的战术性胜利，就夺走作战层面上的胜利啊。

「报告要确实！是在哪里？」

对于他看准情势发出的质问，被问到的军官用手指着位在下方的某处。

「……是、是这里。」

不过，这样谁看得懂。

他在指地图的哪里啊？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

「给我明确指出来。是在哪里！」

面对卡兰德罗上校充满怒气的质问，他就像决堤似的脱口说道：

「是这里！就在司令部旁边了！」

「什么？你说是这里？」

「是友、友军的宪兵发现到的……就快到——」

附近了——代替他把这句话说完，大砲演奏起音乐。

砲声。

这种轰隆声，毫无疑问是近弹。是战车砲吗？还是野战砲？不对，这种事怎样都好。

了解到一切后，卡兰德罗上校发出接近惨叫的悲鸣。

「是斩首啊！」

司令部攻击。

这是在东部，杰图亚上将频繁使用的典型复合战术。砍掉脑袋，以彻底的机动战扰乱战场，等敌对者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一个人独赢了。

等到大喊糟糕，感到后悔万分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卡兰德罗上校连忙喊道：

「阁下，请让指挥系统脱离！」

「你才是赶快离开。司令部就在这里……」

「这里没有能死守的兵力！在遭到蹂躏前，请快逃！」

要是无法守住脑袋，全身就会腐朽。

依照战争的要求，卡兰德罗上校大声喊道：

「就只能牺牲空间来换取时间了！我军会在准备好防御态势之前，就连同北部一起失去野战军的核心啊！」

他的拚命感与危机的二重奏，终于让司令官本人动了起来。

「我会转移司令部机能。只不过……」

敌人就在附近。

这个事实让他欲言又止，不过这种事对卡兰德罗上校来说就只是不值得一提的简单问题。

「我自愿殿后。」

「等等，贵官要殿后？」

「虽是外部人员，但我姑且拥有权限吧。在军令上我有被编入指挥系统之中……所以有办法代理执行帝国人欢迎委员会吧。」

他有请求指挥权的依据。这不会是件愉快的工作吧。然而，如果工作需要人力，而自己也算在人力之中的话，就没办法抛下工作逃跑。

注视着受到责任感驱使的上校眼神，司令官摇了摇头。

「……抱歉，上校。看来我——」

误会贵官了——在司令官把话说完之前，卡兰德罗上校就开口打断了他的发言。

「他们的突进力是有极限的。各部队的脱离也拜讬您了。」

自己的事，自己担心就好。

卡兰德罗上校以必要的手续进行司令部机能的转移与脱离，同时召集士兵作为指挥权之下的战力。

只不过，这绝不是充分的人数。

「就算榨取到极限，能掌握到的就只有两个大队啊。」

也就是在彻底动员，将警卫部队改编之后也才这点战力。如果是战时编制的话，国境司令部的战略预备部队应该足足会有好几个师团耶。

不过，作为意料外的副产品，让他们不用烦恼武器的问题。

挪用战略预备部队的储备物资，只论大砲与装备的话是无比充实。尽管如此……但因为尚未进入战时编制，所以操作兵器的人员数量完全不足。

无法否认装备与人数对不上，这是一支几乎只有收集到装备的混编集团。

「战斗群啊。」

一手拿着提供给司令官阶级的雪茄，卡兰德罗上校苦笑起来。这是司令官的饯别礼。作为辛苦的当事人，至少能允许他品味一下吧。

这一根菸，能让精神获得局部性的疗愈。

即使如此，这也只是为了面对痛苦现实，就像是仪式一样的举动。

「……只能用帝国风格上了。」

东拼西凑的运用形态，是帝国人在战场上反复尝试之后所发展出来的战术。

集合离散的模样，是为了靠现有战力应急的权宜之计。这是那群战争步调太快的家伙们，为了不停下脚步所制定的准则，他现在对此是深有痛感。

只要成为模仿的一方，就能明白这么做的真正价值。

还真亏他们能靠这种东拼西凑的战力打仗啊。

「面对内行高手，用模仿对方的部队打过去是自杀行为吧……」

卡兰德罗上校立刻就看出状况很不利。

这并不需要专门的见识吧。敌人是战意旺盛的强力部队，而我方是就连战时编制都尚未进入的粗心部队。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就在想着有什么办法时，他忽然醒悟到一件事。

不被「缴获」是他们的胜利条件。

「迟滞作战！把跑不快的火砲舍弃掉。给我确实做好爆破处理。储备物资要全部烧掉！」

就在他起草命令，下令准备炸药时。

尽管不能把这里储藏的物资送给他们，但物流的管道也很重要，卡兰德罗上校想起了这个事实。

霎时间，到底是会感到迟疑……在深呼吸后，他说出了这句话：

「把桥炸掉吧。」

于是，他铺设了一条道路。

一条通往让历史学家憎恨他，对他的暴行骂不绝口的单行道。

或者说，单纯是基于军事合理性的「焦土作战」。

以「卡兰德罗的玩火」闻名，这场做得太过头的迟滞作战，却在这个决定性的瞬间成功地让帝国军的锐利枪尖停下。

只不过，据说就连在同时代里，这都是饱受恶评的做法。就连受领爆破命令的临时工兵队的指挥官，都当场向他提出强烈的抗议。

「这、这里的桥梁几乎全是……历、历史的遗产啊！」

对此，卡兰德罗上校所给予的答复，将来就作为典型的军人困境在义鲁朵雅广为流传。

他也带着苦涩的表情喃喃说道：

「我不想让义鲁朵雅王国也成为历史的遗产。」

虽是结果论，但大半的历史学家尽管不甘愿，却也还是「偶尔」会承认「这是适当的处置」这个事实。

这是很好的决断——如果是第三者的话，偶尔也甚至会如此讚赏。

只不过，就只有爱憎各半地饱受批判与讚赏的卡兰德罗上校本人，最为冷静地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

因为对他来说，这是在无法自豪的战役中所留下的一段痛苦记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北部义鲁朵雅地区

当以第八装甲师团、沙罗曼达战斗群作为代表的帝国军先锋集团完全耗尽南进的突破力，进入到要与后续部队会合，意图扩大战果的阶段时，谭雅等人就从被雷鲁根上校方便使唤的工作中解放了。

谭雅的行动很迅速。

在进击途中看上的地点到处巡视，筹措食材与粮食。

战利品是以当然合法的方式购入的火腿、起司、咖啡、白面包，还有其他各种嗜好品与食品。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所属的两个中队，就有如凯旋似的抱着这些物资火速归返。

不用说，他们在基地受到盛大欢迎。

战果、战利品，还有美食的食材。

人类是有时会迷惘的生物。对道路迷惘、对人生迷惘，对烦恼感到忧虑。

不过，事情有时也会很明确。现在该做什么，对谭雅与其部下们来说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

那就是庆功宴。

因为太过认真地投入战争的话，会导致精神异常。钻牛角尖对心理健康非常不好。

人类所需要的是，能去享受义鲁朵雅丰富文化的内心余裕吧。

所以谭雅特别重视社会性与文化。相信要是在前线时放弃人性的话，战后要重返社会也很可能会非常困难。

要让对战地与后方的温度差感到焦虑的风险最小化。

就环境的意思上，谭雅打从心底爱着义鲁朵雅这个空间。

毕竟，这里有阳光与丰富的农业经营。

跟东部的泥泞不同，是很舒适的环境。

人也很好。跟东部的联邦人不同，没有染上全天候的袭击与不顾一切的总体战，这种悠閒感让她非常喜欢。

最重要的是，在工作结束之后的一杯咖啡！

优秀的咖啡豆，喝起来格外美味。

在庆祝之前，光是喝上一口就能让心情雀跃。

「一切都太美好了。这样也难怪会让人想大喊：『光啊，给我更多的光啊。』」

从义鲁朵雅军缴获到的咖啡豆，品质甚至比以法兰索瓦式美食自豪的自由共和国军的个人配给食粮还好。

所谓的中立，还真是美味啊。

「对习惯帝国本国假咖啡的舌头来说，这喝起来太过刺激了。」

也让人不由得想边吃着珍藏的巧克力，边享用咖啡，度过这美好的一刻吧。

快乐的时间倏忽即逝……但如果是在盛大的庆祝之中与时间竞争的话，就不会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白昼过后，黑夜来临。也就是在优雅的午餐过后，会迎来华丽的晚餐。在最近粮食情况穷困已久的帝国，就只有作梦才能梦到这般嗜好品盛宴。

以自然发生的晚餐会，谭雅执行着慰劳部下的任务。

「各位，干得好！就尽情吃吧！」

即使发出命令，反应却不怎么好。

平时总是浅而易见地尽情喧譁的将兵们，这不是摆出一副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表情吗？

肉、起司、火腿、面包。

尽管自认为大致凑齐了美好的食物……谭雅所抱持的疑问，就在副官伴随举手提出的询问之下获得冰释。

「不能喝酒吗？」

「虽说是形式上，毕竟我们可是在快速反应待命喔！还是想请你们自重一下。」

不认为他们是会喝到烂醉的笨蛋。

不过，也不能忘记善良管理人注意义务。

率领着因为酒精让判断力下降的士兵们打仗，这种事有谁会认同啊？必须让一点也不想要的风险最小化。

「首先，这里没有人需要借酒浇愁吧。」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们是一群战争贩子，不知道这群丧失理性的家伙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才不想让他们喝酒。

朝他们瞥看一眼，就看到一对对饥渴的眼神。

到最后部下们这不就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了。

「中校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吗？」「工作都结束了耶！」「这种时候，就是想豪迈地喝上一杯啊。」「不对……要没喝过酒的人体谅，到底是有点奇怪吧？」「就当作是工作结束后的炒热气氛，只要干杯就好了。」

领悟到他们这么想喝酒后，谭雅当下就只能目瞪口呆。

要是允许酒后飞行，就必然会导致长官的责任问题。因为部下犯错而导致自己失势，这种事可是敬谢不敏。

她可不想在转职时，听到对方说出这种话：「你的经历是很优秀，但好像曾放任过部下酒后驾驶呢。」

「还真是奇怪。误认为总是能无视规则的人，似乎偏偏就在我们帝国军里头的样子。」

先狠狠一瞥，强迫他们静默下来。

判断有必要划分界线，谭雅厉声喊道：

「伏地挺身开始！二十下！全员立刻动作！跟我一起！」

连带责任真的很邪恶。

军队会偏好这么做，就表示军队确实是个必要恶的组织，这让自己想起了这件事。

要是在下令后，无法唯独自己不做的话，就更加让人想哭了。

伏地挺身二十下并没有多累。只不过，因为部下犯错而蒙受牵连的事实令人不爽。就是这么讨厌连带责任这句话。

为部下的失误负责，是作为上司的义务。尽管可以理解……但就算被告知部下喝酒闯祸了，也很困扰啊。因此，谭雅草草结束代替惩罚的伏地挺身，特意在连一滴汗都没有流的他们面前叹了一口气。

「不准喝。理解了吗？」

遵命——这句精神饱满的答复足以让人满意。只要他们愿意在勤务时间内自制的话就够了。她不打算连私人生活都介入。

不过有必要作为上级长官顾虑到整体气氛吧。

于是，谭雅就像个善良至极的中间管理职，以自己的方式向能干的将兵们发出贴心的询问：

「……还有其他希望吗？」

作为管理职，这是很诚实的询问吧。

但由于不许饮酒，所以这就类似是社交辞令。

不仅省钱，性价比也很优秀……谭雅在心中自卖自夸着。我怎么会这么擅长掌握人心啊！

「可以拿巧克力和咖啡出来吗？」

「什么？」

面对一脸无忧无虑的副官如此询问，谭雅察觉到自己的粗心。

怎么会说出这么大意的话啊。

要是能让世界倒回数秒的话，这是足以让人想把这条说出蠢话的舌头剪掉的重大失态。

「机会难得，那个……中校要是能分我们一点的话……」

圆滑地、恭敬地，最重要的是以不太好意思的态度提出要求。然而副官所煽动的慾望之焰，近乎是必定会烫伤的热情。谭雅就算再不愿意也看得出来。

在战时状况下，对偏好的嗜好品感到饥渴的人，并不只有酒精爱好者。

部队内的那群甜食党。

要说到这些家伙的眼神，这不正满怀着期待，翘首盼望着自己点头允诺嘛！

谭雅对咖啡与茶点很讲究这件事，副官也很清楚，这点实在是太致命了。做出这种粗心的约定，就彷彿是像自己这样理性的合理经济人，堕落为有如存在X般的蠢蛋一样，让人甚至想进行自我批判。

全都是战争的错。

先不管这个，等下就去确认自己的精神状况吧……等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之后。

该怎么办？就算迷惘也无济于事。

必须得做出决断。

「……该死，我知道了。就拿出来吃吧！」

这虽是苦涩的决定，但也是继续当个「好上司」的必要经费，谭雅在心中的帐簿上记下这笔支出。

甜食党们兴奋地大喊：「太棒了！」不会忘记他们所进行的反叛。就在心中的评分表上记下这件事。迟早要他们进行相应的工作补偿。

绝对会，充分地。

我一定会夺回来的——谭雅一面发誓，一面朝副官看去。

「就从我的私人物品中抢『适当』的量过来。别得寸进尺喔？」

「下官遵命！那么，下官这就过去！」

飞奔离开的副官，脚步毫无迷惘。

本来就让她知道储备物资放在哪里。看这样子，必须得做好手边物资会丧失大半的觉悟了。只有放在本国的份让人不太放心，要是能在义鲁朵雅值勤时想办法「筹措」的话就好了。

目前就享受美食来作为弥补吧。

餐刀与餐叉是美好的装备。

就大快朵颐着前菜、鱼料理，还有主菜吧。要是能享用到义鲁朵雅式美食的话，心情就不得不感到雀跃。这要说的话，就是文明的滋味吧。

尽管对副官扛回来的咖啡豆与巧克力的数量感到晕眩，但表面上还能冷静地微笑，是因为内心还有余裕。

正因为如此，引颈翘望着餐点上桌的谭雅耳朵，才会没有漏听那道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问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吗？」

「我在这里。」

谭雅一手拿着餐叉，朝着这名没礼貌的闯入者看去。真奇怪，怎么会有服务生是空手而来。

不对，根本没看过这家伙。是刚来的设施运用人员吧。

也没端料理过来就直接喊名字，真想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不过，阶级是少尉。是军官吗？

从年龄来看，是刚大学毕业的崭新少尉。是填补用的吧。哎，在后方运用的话没问题吧……帝国军的低龄化也很严重。跟烦恼高龄化相比，究竟哪一边比较好啊。

尽管很伤脑筋，总之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对应就好了吧——谭雅慎选着用词。

「警报也没响，是有什么事吗？」

就算是谴责，也不能太过严厉。

一面适当混合着不愉快与困惑，一面彻底对他的工作表示敬意。

「至少想请你让我慢慢享用工作完成后的餐点呢。」

少尉抱歉似的沉下表情，但随后他就像是想起要事般大声喊道：

「有来自帝都的电话！不好意思想请您前往接听！」

「什么？那就没办法了。」

谭雅伴随着叹息，放下刀叉起身离席。中途离席一事虽然十分遗憾，但也不能无视帝都的电话。

「话说回来，少尉。下次最好先告知我是谁打来的电话。」

「失、失礼了。是杰图亚阁下的电话，说是有『紧急』要事。」

喂——谭雅的态度当场硬化。就算是新任少尉，这也太糟糕了。这是在有没有教育好之前的问题。

谭雅不得不一面深深叹了口气，一面明确指出问题所在。

「你下次给我记好。不要省略『紧急』这两个字。不适当的传令，可是会演变成重大的责任问题啊。」

这不是害她很可能把让对方久等会很可怕的对象置之不理了！

在快步冲进摆放电话的房间后，谭雅立刻就对迟到害他浪费时间一事进行谢罪。

「下官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阁下，真是非常抱歉，在您繁忙之际让您久候多时。」

时间宝贵。更何况上司的时间比什么都还要宝贵。

在犯下错误时，借口是没有意义的。

就算这是传令的错，也要先行谢罪。而且还必须分秒必争地迅速传达遗憾之意。

「中校，别在意。我就只是有点事要找你谈谈。」

就假设上司隔着听筒，传来和蔼可亲的声音吧。

一般来说是不会认为这是坏事。不过，也得要对方不是以诡计多端的诈欺师杰图亚之名恶名昭彰的副参谋长阁下本人。

「阁下有事找下官吗？」

「没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理解到这是要她选择的谭雅，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坏消息。

「那么，就先听坏消息。」

「义鲁朵雅海军的战舰部队很可能会在沿岸地区发挥威力。沿海干道路线将无法使用的危险性浓厚。」

战舰舰砲是很可怕的火力。

不理会陆军将二一○㎜口径号称是重砲的行径，将四○㎝级的庞然大物一字排开，毫不客气地展开火力投射的海上要塞。

「是作为火力投射据点的战舰啊。真是棘手。」

「就是说啊。要用正常手段的话，就几乎是束手无策了。顶多只能想到用水雷封锁，限制活动范围这种对策。」

「只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吧？」

「没错。敌方的战舰群确实是个威胁……但危机就是转机。」

「您是说转机吗？」

莫名故弄玄虚的发言，让谭雅起了疑心。电话对面的杰图亚上将心情很好，是有点危险的征兆。尽管还不知是吉是凶……但在东部培育的危机感正不可思议地发出警报。

「虽是敌战舰群，但有办法在一击之下尽数歼灭的样子。」

「……恕下官失礼，下官只觉得这话太过美好。阁下。如果是一、两艘的话，说不定是有办法击沉，但您说尽数击沉？」

刚好有机会能用航空母舰舰载机，围剿无法动弹的战舰吗？但觉得这是帝国所无法奢求的情境。况且，十一日开始战争。到十六日的现在，还会有能慢条斯理地当成标靶的敌人？

就军事常识来看，谭雅不得不感到混乱。

「难以置信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不过，这是事实。」

因为——杰图亚上将愉快地说出这句话：

「义鲁朵雅战舰部队的主力，他们……正在北部军港地区进行现代化改装。」

「……咦？」

让战舰这种战略资产，在国境附近的军港慢条斯理地改装？

「能理解成他们没有进入快速反应态势吗？」

「没错，正如你说的。是无法动弹的巨大标靶。一旦战舰停靠不动，就会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猎物吧？」

「实在不觉得这会是在战时状况下做的事。义鲁朵雅人是疯了吗？」

将高价值目标悬挂在帝国眼前置之不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做出这种决断来啊。

「是想法的不同。对义鲁朵雅人来说，这是打算作为自己等人并没有假定『战时状况』的讯息吧。从他们的立场来看，有着一定的合理性在。」

在指出这点后，谭雅立刻就理解了。

在战舰部队全都停进船坞时，会有办法发动战争吗？

这就常识来想是不可能的。

所以帝国人会想：「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相对地，义鲁朵雅人的想法似乎恰好相反。作为「我们坚守中立，不打算引发战争」的信息，而让战舰停进船坞。

真是抱歉，帝国并没有能体察这种顾虑的余裕。

「也就是说……战舰群依旧停靠在船坞里？」

「他们没有战争的觉悟，也没有进行准备。如今似乎正在连忙把战舰从船坞里拖出来，准备出港的样子。是意想不到的奇袭副产品。」

嗅到机会的味道，谭雅敲了一下手。

「也就是说，有办法靠地面部队扣押！」

帝国的舰艇情况很绝望。要是能期待改善的话，不论是什么都会想拿来运用。就算不是这样，战舰的冲击性也很大。对谭雅来说，是不打算给予海上王者的评价……但「舆论」非常喜欢战舰。可以说是高估了战舰的价值。只要能缴获战舰，就能得到对内对外最好的政治宣传素材吧。

就彷彿玫瑰色的梦想扩大开来一样。

一网打尽，一击歼灭！原来如此，真是浅显易懂！

「没办法吧。」

杰图亚上将淡然但是明确的发言，戳破了这个梦想。

「轻易放过扣押敌舰的好机会是……」

「别痴心妄想了。就连义鲁朵雅北部的攻略，都还在中途。而就连这边，也一直维持着在极限状态下走钢丝的状态。」

处于主力南进，打开干道的阶段。考虑到战局叵测，上司的话也不无道理。

但无论如何都会湧现一股可惜的心情。

「……只要有战力的话。」

「兵力不足。时间也来不及。就只能击沉了吧。我可不想太过贪心，反而让他们给逃了。」

贵重的东西是人人想要，就连在战时状况下也一样。

说到唯一的差别，就是在战时状况下无法成为自己所有物的贵重东西，就只会「碍事」吧。

所以，要破坏掉。

基于理论上的必要性，理解并了解这点的谭雅很干脆地放弃夺取战舰，切换思考模式。

「那么，是要用航空舰队袭击军港了。」

「我方光是要维持空中优势，能力就达到极限了。即使派去袭击军港，也无法保证能确实击沉战舰吧。」

总觉得掌握不到状况。

这样的话，该不会是要走旅顺军港模式吧。那就是用重砲或是列车砲对船坞砲击了。

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战舰的装甲，会是用列车砲吗？

「阁下，下官总算是掌握到状况了。」

不是二○三高地，而是靠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进行观测砲击。即使是列车砲的连射速度，如果是要用来打不会动的船坞，情况就会有如旅顺港一般吧。

「就请放心交给我等航空魔导大队吧。弹着观测是我们驾轻就熟的工作。」

说是这么说，但在敌地的引导可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难题。哎，如果是跟在诺登与莱茵的单独砲兵支援任务相比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

因为不管怎样，总是会有办法的。

谭雅甚至思考起观测与通讯等器材方面的问题……但就在这时，却因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陷入恐慌。

「感谢贵官的志愿。只不过，要请你们做的不是观测。」

「咦？」

「详细内容会请博士向贵官说明。去歼灭敌战舰吧。」

「博、博士？」

脑内响起一道警报。

不妙。

糟糕。

该死。

「我已安排好加速装置了。就去完美地达成『侦察』任务吧。」

是那个啊！

在去打扰共和国军莱茵战线司令部时所用过的那个，我才不要！

「阁、阁下。我的部队才刚结束战斗，不是能发挥全力的状况……」

全力回避。

谭雅试着列出各种借口、辩解，与无法执行的要素，但可悲的是，却没能防备到上司残酷无情的逼问。

「要撤回前言吗？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我才刚听贵官说，贵队处于能在敌地进行弹着观测的状况喔。」

不能说谎。

既然无法做出虚伪的答复，就只能以真实的情况让对方误解了……但是就活用错误与混乱这点来讲，杰图亚上将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自然而然地，谭雅感到自己就只能举白旗投降了。

「只、只要阁下下令。」

幸福的时间。对着美食啧啧不已的时刻，响起可怕的警报声。

在条件反射地抬头并竖起耳朵的将兵们当中，由老兵组成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队员们开始把食物火速塞进嘴里。

这是能存活下来的好士兵条件。能吃的时候就要尽量吃。

一旦是连在帝国全军之中都屈指可数的老兵们，就会在这个瞬间毫不迟疑地一抓到自己爱吃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唔唔，等、等等，那个！是我的！」「中尉，你刚才不是才吃了这么多起司！这就让给我吧！」「我打算做成三明治带走的说！」「我的巧克力被咬了一口！是谁干的！」「白面包还真好吃呢……」

伸手、把手拍掉，或是抢先一步把能存放的食物俐落地打包带走，在这种混沌但不知为何很和谐的不可思议餐桌上，大量堆放的食物就这样被塞进胃袋与背包里消失无踪。

航空魔导师的消耗卡路里本来就很多。

所以吃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战备。

只不过，会让注意力分散。当方才中途离席的指挥官踏着不开心的步伐赶回来时，不会漏听脚步声的警戒力，不论任何时候都是必备技能。

警戒也是有限度的。

一出现在室内，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以不是白银，而是符合受众人畏惧为锈银的凶恶表情开口喊道：

「全员集合！全员集合！」

维多利亚·伊娃诺娃·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虽是资深魔导师，而且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但也还是濒临差点让面包与火腿占据喉咙的危机。

「唔！呜，咳咳，咦、咦！」

语调、气氛，还有用词。

只要在战争途中，就算不是预言家，老兵们也能以接近百分之百的机率猜中接下来的事态。

不妙的发展。

总之，毫无疑问是麻烦事。

一旦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种经验丰富的航空魔导军官，就会假定最坏的事态，根据状况立刻行动。

更正，她的身体没有动。

动的是双手与嘴巴。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所有人员立刻全副武装集合！」

「才刚完成一份工作耶！」

趁部下抗议时，咽下用新鲜小麦粉烤好的面包。

那是没有苦味的白面包。她也不是特别讨厌本来的黑麦面包，但没有掺进杂物的白面包是格外美味。

「有听到命令了吧！」

「等、等等，等等，请等我吃完这些！」

不知是谁的惨叫，就趁他惨叫时用咖啡把面包灌下去。

居然这么随便地喝着真正的咖啡，真是难以置信的奢侈。这是对会让人昏倒的金额与价值的冒渎性浪费吧。不过比起这种事情，现在还是想先把火腿丢进嘴中。

吃到肉的滋味。尽管没时间品尝，但跟粗糙的代食品就是不同。

味道是如此美好。虽然很浪费，但错过机会还比较可惜。咕噜地吞下去后，伸手拿起下一道食物。

「不准再吃义鲁朵雅饭了！赶快集合，集合！听懂了吧！」

在长官不耐烦的话语中，能轻易感受到临界点。

只要在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年资够久，就会知道长官有着无法容许的界线在。尽管如此，但还没吃够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试着说出一句抵抗。

「……请、请容许我们补充出击所需要的卡路里！」

一道冰冷的视线狠狠瞪来。

同时，长官提古雷查夫中校向她发出的……是以缓慢的语调，说出甚至是温柔的话语。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就是贵官的主张吗？」

临界点。

而且还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搞砸了——注意到这点的她连忙试着灭火。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当然，下官这就去准备出击！」

对于在起身后，就迅速抓起东西带走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长官伴随着完全是在看可疑人物的视线发出警告。

「喂，维夏。」

「是的！」

「把饼干给我放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坚决的态度做出主张。

「这是紧急口粮！」

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假如不是谭雅这种认识她很久的上司的话，那顽强脸皮足以让她硬闯过关。

「贵官不是有一大堆我的巧克力棒吗？」

「这是两码子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喝我的咖啡豆就要好好品味。」

「遵、遵、遵命！」

混在匆匆忙忙跑走的魔导师们之中，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俐落地带走谭雅等人份量的咖啡豆。

用途自不待言。

那是会议用的饮料。

于是，依照提古雷查夫中校「应该要在轻松的气氛下开会」的意思，提供着咖啡与巧克力的会议室气氛非常良好。

在开发者，同时也是改装V-1的修格鲁博士展开说明与感人演说的会议室里，香气四溢地弥漫着咖啡的芬芳。

只不过，魔导部队的成员们也在自家指挥官开始说明作战概要时正襟危坐。

在熟练的魔导部队，曾运用过V-1、V-2这种奇特武器做出实绩的资深人员面前，谭雅也省略不必要的说明简洁说道：

「目标，敌战舰群。以上。」

在理解般的点头后，魔导部队的成员们就为了搭乘疯子亲手打造的加速装置开始移动。

也就是要在临时赶工整备好的发射设施搭乘V-1改良型。

只不过，主张核心部分已有革新性改良的人，就只有修格鲁博士一个。要谭雅说的话，变得能微妙转向的V-1依旧只是V-1。

在义鲁朵雅的蔚蓝天空中，靠着联胺燃料的推进力直奔而去。

待在铁块里头，由谭雅等资深魔导师们组成的部队在反复进行微妙的方向调整之后，形成冲锋队列。

V-1的速度到底是非常迅速，以猛烈的速度消化着所指定的航路。只要照这样下去，就能在不给对方对应时间之下完成任务了吧。

然而，义鲁朵雅军不是法兰索瓦军。也就是不像后者那样，具备着能冷静等待V-1着陆的精神。

最主要的是，义鲁朵雅人是战争的后发参加组。

不论好坏，他们都能明确认知到，帝国军经由空路的斩首战术已成功过无数次的事实。

正因为是中立国吧。

义鲁朵雅有着能用来警戒的预算、资源，甚至是管道。驻帝国武官探听着战术内容，驻联合王国武官调查联合王国的对策，他们甚至还能进行这种分工合作。

就算不论哪一边都做得不上不下，也还是基于蓝图着手「研究」了。至于这是不是适合实战的适当做法，就另当别论了吧。不过作为事实，他们整备好了警戒网。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就十分明了。守备部队没有一丝迟疑。在开战报告自国境地区传来的同时，义鲁朵雅海军就尽全力将人力配置到港口防卫设备上。

有装备、有人员，然后是一如假定的敌人。

义鲁朵雅海军按照既定方针，尽全力展开行动。朝着军港上空尽可能地发射防空砲火。尽管单纯，却也因此很有效率。

足以让谭雅傻眼的浓密弹幕网就这样形成了。

「还离这么远耶？」

只不过，令人傻眼的要素也包含距离在内。还远在十分难以命中的长距离时就发射了防空砲击。要是一般情况的话，会嘲笑他们吓得胡乱开砲吧。

不过考虑到不断戏剧性恶化的状况，就让人笑不出来了。

「他们的目的，是视野啊……」

防空砲火的密度，如果以谭雅的基准来看，是稀疏到有办法突破的程度。

但也知道对敌人来说，光是这样就十分足够了。因为爆炸的砲弹与四散的黑烟正在让视野加速恶化。

黑烟。而且该死的是，只要往地面看去，就能清楚看到敌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

驱逐舰发出像是烟幕的浓烟。尽管不知道他们是打算把锅炉操得有多过分，但是实际上非常有用。

照这样下去，视野会被遮蔽的。

「啧，该死的义鲁朵雅人。动这种让人讨厌的歪脑筋！」

V-1在进入终端路线后难以进行细部修正。

对这类的兵器来说，就连些许的目测失误都会影响到后续发展。就阻止效果来说，义鲁朵雅人的选择完全是正确答案。我方帝国军也会采取相同的手法吧。

「……说对手是和平痴呆，是太小看他们了。」

怎么轻视他们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对手。对义鲁朵雅陆军大胜的结果，说不定让我们低估了敌人。

必须得承认这是天大误会的事态。

因为，义鲁朵雅就本质上是「海军国家」。就跟联合王国陆军虽然不值一提，但联合王国海军却是恐怖的威胁一样，这群船艺的化身可是老奸巨猾啊。

得不到手的东西，总是让人羨慕不已。

「该死，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海军。」

我方的水面舰艇无法依赖，就只有敌方的有用。这是很严重的不平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家里的海军，除了潜舰之外都应该再稍微反省一下。

这群薪水小偷。

真想把他们赶下船，编制成海军地面步兵丢到东部去。这样一来，水面舰艇部门也会打起干劲了吧！

谭雅忍住牢骚，将意识切换过来。

「……比起他人，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不在假定状况里的视野恶化。

我方的火力就只有十二根。

以饱和攻击来说太过稀疏了。要是个别的命中率下降，能获得的战果也会相应减少。

要全弹命中？

这也太蠢了。

现实可不会这么刚好地让梦想与希望实现啊。

即使是资深中队，也无法期待全弹命中……让人非常怀疑能不能将五艘敌战舰全部击沉。只有直击到上部结构的程度，战舰这种硬物是意外地不会沉没。

干脆集中攻击两艘或一艘——脑中闪过这个主意。

主要是视线的恶化很不妙。在任务愈来愈有可能因为烟幕与砲弹硝烟而失败的现在，应该要研究一下是否要重新考虑其他选项。

不过，这也是已在执行中的计画。

「在紧要关头变更，反而很不妙吧？」

与其在大混乱之中实行最好的计画，应该选择次好却是可靠方法的瞬间，在这世上是常有的事。

首先，命令不该轻易变更。

在这里把事情搞砸，陷入混乱的弊害甚大。

这次要是搞砸的话会怎样？到底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机会？不对，我并没有想一而再地搭乘V-1，但这是基于职业必要性的疑问。

能清楚知道的是，机会很少。

一旦出海的话，V-1就无法锁定目标。如果是V-2的话，尽管是能抓到机会吧，但也无法无视招式已经曝光的情况。

「结论很单纯啊。」

甚至微微苦笑起来。

敌人在能减少的时候就要尽量减少。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能错失良机。

与其随便更改命令，一艘也好、两艘也好，还是确实击沉会比较好。

「问题只有一个吧。」

而且，还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这个V-1是那个疯子亲手打造的。真的能赌在这种东西身上吗？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得到强制性的答案也很让人烦恼。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不容拒绝啊。」

谭雅尽管想保留意见，但上级想赌在这东西身上。这是命令，换句话说，谭雅也被迫赌在这东西身上了。

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到底，命令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真是过分。」

当官还真是一点好事也没有。虽然已决意转职，但也不能做出会被立刻枪毙的举动。

「话虽如此，但没想到会让V-1载这么多次……」

甩甩头，把杂念赶出脑海。

现在只要专心想着把这东西砸在敌舰上头就好。不管怎么说，只有威力是有的。要是只论威力的话，是毫无疑问。

正因为是视野不佳的环境，所以才必须得要专心。

「01呼叫全员。就按照计画进行吧。」

正因为如此，谭雅在进入目标领域之前向部下们宣告。

「直击是最为理想，但近弹也无所谓。可能的话，给我瞄准后部的推进器！」

就算是无法移动的战舰，也是十足的威胁吧。不过，能够移动的战舰会更加棘手。有必要让义鲁朵雅海军在这里丧失资产。

「各位，我对各位有着很大的期待。期待会有着跟往常一样的结果。以上！」

上司的演说，一直都得简明扼要。在简略告知任务内容后，谭雅向自己的副官发出通讯。

「副官！就跟分配的一样。跟我一组瞄准最后方的战舰！」

「收到！」

联胺推进器的状况？

实在是好得不行。以十分令人傻眼的推进力一个劲地划破天际，直奔而去。

完全是破坏力的化身。

再过不久，就会直接撞上停泊中的军舰。

即使是阻止方也没有疏忽。一如字面意思的全力射击，为了阻碍V-1前进而自大地发射而来。防空砲火的弹幕、统一射击的区域，以及缜密的防空阵地，构筑在谭雅等人前进的路线上。

「义鲁朵雅海军很优秀呢……明显不熟悉实战，动作却很俐落。」

对于副官的评价，谭雅一如字面意思地点头。

「真是令人羨慕。」

彻底的训练。

还有受过教育的人员。

这恐怕是在这次大战之中，交战各国所无法指望的奢侈。如果对手是珍惜培养出来的人员，帝国这个夕阳产业就是全体部门都处于追求即战力的状态吧。

竞争对手是良心企业，是非常不期望的一件事。就算我方不是黑心企业，他们执行相同业务的效率性也会很可怕。必须得承认敌人的优势。不过现在的话，还能在经验上胜过对方。必须得彻底运用这份优势才行。

「我们可没义务让他们累积实战经验喔。」

「中校说得是。」

在副官回应的空档，也开始进行角度的最后调整。映入视野的烟幕尽管烦人，但也早已习惯这种方式的干扰了。

「就招待敌舰享用大餐吧。」

目标，义鲁朵雅海军战舰群。

在微调后，以射出形式将乘员从V-1本体中弹射出去。

一飞出义鲁朵雅的蔚蓝天际，谭雅以下的魔导师们就立刻以飞行术式拉开距离，完成脱离。视线看向方才的军港上空，那里还是一样非常热闹。

义鲁朵雅海军依旧朝着这里胡乱发射防空砲火。

而且还很眼尖地目视到我们的位置吧。

「真烦！」

甚至还用上小手段，将防空砲火的射击线集中在「魔导师个人」身上。当然，靠着防御膜与防御壳保护的魔导师是不会因此受到危险。尽管如此，暴露在敌火力之下也让人非常不愉快。

不对，只要没有被打会感到爽快的特殊性癖，就没有比这还充满压力的事了。

「这虽是个人的自由，但我可没有这种癖好啊……喔？」

在视野角落发出闪光的物体，是疯子以真心完成的，由疯子亲手打造的疯狂兵器。

贯穿力超群、炸弹载满、加速万无一失，进入直击路径的那东西，不论有着再顽强的战舰装甲，都只会一如设计工程师的性格，毫不客气地照自己的意思前进。

那个就是希望达到这个效果才制造出来的。

因此，才会变成这样。

帝国军这名射手所射出的十二根V-1，划破义鲁朵雅的蓝天与蓝海，然后纷纷落在急忙想要出海的义鲁朵雅战舰群上。

一如字面意思的作为灾难降临。

就算受到烟幕遮蔽，也不会改变位在那里的事实。

直击有六。就连近弹也有四。

效果出类拔群。

即使急着出航，港湾也跟大海不同，没办法任意进行回避。

一旦是停泊在军港里的话，就会是个「很好的靶子」。就在这种时候，遭到保有最精锐训练水准的第二○三上门闹事。这是在理想环境下的战果吧。

仅仅一个航空魔导中队，就当场一如字面意思地炸毁两艘战舰，还成功让另一艘盛大地翻复。

特别是爆炸沉没的两艘十分惊人。在诱发爆炸的巨响、以及冲击波的撼动之下，甚至是稍微扰乱了空中机动姿势。只要满意地远望港湾，就能看到爆炸的冲击。

虽然义鲁朵雅战舰群之中最新锐的两艘还勉强浮在海面上……

「可以认为是让它们触礁了吧。」

已夺走了机动力。尽管不知道是会触底，还是会浸水翻复。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啊。

不过，就只有一点很清楚。

「变成那样的话，就无法再自由移动了。」

将义鲁朵雅海军自豪的棘手战舰群，一如字面意思地击破。毫无疑问会从义鲁朵雅海军的战列之中脱离。

眼前的光景胜于雄辩。

三艘击沉，两艘确实破坏。

大量的钢铁与油污的残骸，在蔚蓝的义鲁朵雅海面上逐渐沉没。就连方才挡住视野的碍眼黑烟，如今也变成漂亮的色彩。

因为夹杂着敌舰盛大燃烧的火红啊！

另一方面，脱离的中队成员们也平安地在这里重新集结完毕。没有发生从V-1脱离失败的不幸意外，真是太好了。

要是损耗零，战果大的话，结果就再好也不过了。

「要扩大战果吗？」

最近有点太过偏爱欺负弱小的副官在一旁提议。就谭雅个人来说，这瞬间对部下的将来感到些许不安。

「中尉，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可是在打仗喔。」

懂得适时撤退才是职业军人。

敌人丑态毕露的现在正是定时下班的好机会，为什么就是不懂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该不会认为能靠工作价值无限地工作下去吧？

「中尉，贵官喜欢工作价值吗？」

「咦？是、是在说工作的时候吗？」

虽然部下稍微警戒起来，但她的反应也很正确。

长官询问工作意愿，基本上是不太受欢迎的举动。尽管想要她放轻松，但唯独这点，就连相当擅长沟通的我也无法轻易办到吧。

唔——稍微想了一下后，试着以轻松的语调询问：

「啊啊，没事，就只是有点在意。贵官是不是有在追求工作价值呢，这样。」

有点担心她听不听得懂。不过就表情来看，她看来是顺利理解了谭雅的言外之意。

「那个，要是有的话就好了呢……的程度吧。」

「谢谢你回答，维夏。」

也就是普通啊，就只是表现出一点这种倾向。是标准的人类吧。就连谭雅自己也认为比起无益的工作，去做能感到工作价值的工作会比较快乐。

这种程度，就叫做人生。

「全员脱离！到目前为止工作都很完美！就毫无损伤的完美到最后吧！」

发挥逃跑速度。

在这点上，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资深魔导师们可是拥有着被评为在同时代屈指可数的轻快速度。就像在说自己没有在敌地上空久留的奇特兴趣似的回转脱离。

不久后，众人尽管以空中队列说说笑笑，也没有放松周遭警戒。直到最后一刻，在以毫无多余的动作平安归还指定据点后，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员辛苦了！」

在宣布「解散」后，谭雅就改变主意，认为有必要对在一旁立正站好的副官说几句个人的慰劳话。

「副官，贵官也是，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中校……中校，那个，我们接下来是？」

「嗯？喔喔，我打算移动。」

「是要往哪个方向？」

目的地早就决定了。

是前线——谭雅微笑着。

「我们也差不多得到前线去，担任拜斯他们的后援了。」

「那个……我、我们才刚猎完战舰耶。」

还要工作吗？——副官似乎勉强忍住了这句蠢话，但她的言外之意谭雅也很清楚。

帮雷鲁根上校开路，顺便也跟敌舰队战斗。有鑑于最近的工作状况，很明显是过劳了吧。想要劳基署。

然而，这是痴心妄想。劳基署是不会保护帝国军人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作为自力救济的一环向前移动。毕竟要是作为预备兵力待命的话，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事袭击过来。

比起高风险、高报酬的后方待命，选择在前线待命的中风险、中报酬，能回避最坏情况的可能性很大。尽管如此，帝国军并没有这种精神性，会把到前线去的行动称之为「逃跑」。既然如此，就从风险回避的志向来看，甚至没有理由不在前方展开部署。

「我明白副官的担忧，但我想预先掌握好战斗群的整体战力。」

「毕竟是这种状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这是当然的吧。我们可没空待在这种地方吃閒饭。」

谭雅的发言，却引起意料之外的反应。

「那个。该、该不会——」

「怎么啦，副官。」

「中校还在生气吗？」

生气？我吗？困惑不已的谭雅老实反问：

「生什么气？」

「那个，在出击前，我把火腿……」

「是指贵官把食物塞得满嘴都是的事吗？我可没小气到，会为了我没吃到的火腿被某人吃走这种事生气啊。」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帝国军占领地区

只要无视义鲁朵雅作战在军事上、政治上的如此这般，义鲁朵雅战线其实是个非常美味的战区。

不光是火腿、起司等食物。

就连义鲁朵雅自海外进口的咖啡豆，谭雅也眼尖地回收了。岂止如此，甚至还带回全新的工具。取得了一组萃取器。这样以后就能享用浓缩咖啡了吧。虽然用浓缩咖啡机冲泡会比较轻松，但追求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

在占领地区散步，顺便采买必要的物资。当然，是合法的。

谭雅总是彻底教育部下，比起组织性的掠夺，组织性的征用会比较合理，而且也比较安全。最重要的是，这是合法的。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之后帮我准备联合王国的法定货币。」

「是要去采买物资吗？」

「没错。」

在敌地最好用的就属外币了。毕竟，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比起军币，外币的信用度可是出类拔群。顺道一提，取得来源是敌司令部的金库。

只要袭击敌军，（这是其他友军很难仿效的取得手法吧）就意外地能弄到手。除了在最前线激战时，要在占领地区筹措物资，这将能发挥出类拔群的效果。

孙子也写得很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他肯定具备当经营者的才能。具有成本意识，跟马克思完全不同。

「要先去视察。我走了。」

「请容我随行。」

在说了声：「好啊。」两人结伴在占领地区散步一会后，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到一件事。不对，就算不用视察，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跟帝国不同，一切都很『干净』啊。」

「不过，有一些地方刚被破坏呢。」

一如副官的指摘，不干净的地方，或者说设施与住家被破坏的部分有点显眼。就算认为原因大半跟帝国军的侵略有关也无妨吧。

最新的伤痕，是弹孔吧？

「说到我方的地面部队，还真是不顾形象。义鲁朵雅的家伙们在这点上就太过高雅了吧。」

大半的敌人连桥梁都没爆破就撤退了。哎，不过当中似乎也有例外地做好觉悟的家伙在。因为听说有一部分的地区彻底化为焦土，甚至会让人误认为是联邦军下的手。所幸的是，这种地区仍有限。大半的义鲁朵雅人似乎还是照着平时的想法在行动。

帝国也好、联邦也好，联合王国也好，不论是哪里都好。明明就没有人会让进攻路线完整无缺地让敌军夺走吧。就这点来讲，义鲁朵雅甚至是还很悠閒。

「早在会对破坏基础建设感到迟疑时，就非常不适合战争了吧。」

「我们也，姑且，那个……」

副官战战兢兢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并不是因为想破坏才破坏的。」

谭雅对此也有同感。

「没错，是在必要的命令之下去做的。」

只是，有一个问题。

名为必要的女神，究竟真的是女神吗？

这个重要观点，可说是深不见底的疑问。

就谭雅所见，早在对存在X这种家伙置之不理时，这个世界就问题重重了。要用公平世界假说进行理解，也太过强人所难了。

「为什么自己这么辛苦，自己所得到的回报却这么少？」既然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们就只能自力救济。

谭雅忽然伸手拿出塞在口袋里的东西。

「维夏，你瞧。」

「咦。这是什么啊？」

「是马铃薯，马铃薯唷。」

以马铃薯来说太过小颗，而且形状也很丑。

但就算长成这样，这也是马铃薯。在出击前把食物塞进口袋里，对士兵来说是基本中的基本。毕竟不太能期待补给。

只是，谭雅向一脸不可思议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了点头。

「以塞进口袋里的东西来说，说不定很奇怪。」

「是呀，一般都是塞巧克力之类的呢。中校也很爱吃。」

你说得没错——谭雅带着苦笑，在手上把玩着马铃薯。

「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想跟义鲁朵雅的马铃薯比一下大小，就从帝国军基地里随便拿了一颗走。」

还真是惊讶啊。就连要拿走一颗这么粗糙的马铃薯，都必须得靠参谋本部与航空魔导大队的头衔强行拿走。这尽管不是需要跟副官提的事情，但身经百战的Named、航空魔导军官、参谋本部附属中校，居然得为了一颗马铃薯十分认真地进行交涉。

顺道一提，也没有真的拿去比较。

「本来是打算比较一下的，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是为什么啊？」

答案自不待言。「哎呀」一声，谭雅伴随着叹息说出不愉快的现实。

「因为就只会感到悲哀唷，副官。」

在义鲁朵雅拿到的马铃薯非常漂亮。不论是色泽、大小，就连重量都完全不同，甚至会让人认为这是不同的蔬菜。内在也很饱满充实吧。我们的明明就干扁到不行。

就连主食的马铃薯都这样了。

总体战的毒素，完全侵蚀了帝国这个国家的根基。

「遵从必要女神的命令，我们来到了此地。」

要是朝着祂悄然指示的道路前进，终点除了破灭之外，不可能会是其他结果。命运一直都是残酷的。

所以杰图亚上将才会朝命运丢粪，意图与命运诀别。就谭雅所知道的，杰图亚这名人物就以个人来说，或许是一名非常善良虔诚的信徒……但以组织人来说却是彻底邪恶的现实主义者。

大概是不会允许观念上的「神」这种存在挡住自己的道路。

对于计画的障碍物，就算要爆破也会在自己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要是命运的女神抛弃帝国的话，帝国军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阁下就会朝命运的女神竖起中指。

就算对手是神，他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讽刺的是，如果能不用走上「通往结束的道路」，杰图亚阁下不论对方是神、是沙丁鱼头，就算是飞天义大利面怪物都会依靠吧。

没错，结束了。

杰图亚阁下所勇往直前的是一条为了让战争结束的道路。如果要不加修饰地说，就是为了输得比较妥善的硬着陆战略。

总而言之，就是帝国要关店了。

摸索如何闭幕。

如今在处理掉义鲁朵雅方面后，挤出了些许的时间。杰图亚阁下会以此作为资本，开始进行东部的结算吧。就像债务整理似的，让帝国的资产逃离，或是切割。

……如果合理思考的话。

不过，要说到这是不是正确的假定，谭雅也无法断言。谭雅心中有着些许迷惘的心情。根据直觉，谭雅深深觉得在杰图亚上将的指导下，这场义鲁朵雅战役包含了某种并非「军事作战」的意图。

如果是政治目的的战役的话，却难以看出是怎样的政治目的。

并不是「没有」吧。有闻到被彻底隐匿的味道。尽管没有基于物理证据的确信，但谭雅的直觉闻到某种「内幕」的存在。

攻打义鲁朵雅，帝国所能得到的利益是什么？

只要无法看出这一点，作为在盘面上任凭上将阁下摆布的棋子，会难以决定将来的方针也是实情。

有必要继续当个有前途的棋子吧，但即使是棋子也想要思考。必须得自己决定价格标籤，因为说不定会被卖给奇怪的买家。

对于这方面的分寸，需要细心地警戒与安排。

人脉与关系在今后也很重要。回头瞥一眼副官的模样。在可能的范围内，也不得不考虑部下的职涯了。要是有办法，就作为管理职，要是有办法，就作为自己的手下，想跟他们配成一套，以整组搭配的方式提高附加价值提供给买方……但是，会有地方想买吗？

共产主义者是没得商量。

这样一来，就会是资本主义者。

如果是资本主义者的话，就能以利益说服吧。

不对，虽然共匪也有着国家理性，但共匪终究是共匪。对于富裕且具备文化性与文明性的谭雅来说，是无法在市场经济以外的世界呼吸吧。

如果要强行推销的话，买家当然是富裕的对象会比较好。既然合州国已被硬拖到义鲁朵雅方面，那要是能跟他们在这里交易的话就好了。

「……嗯？」

虽然感到些许的不对劲，谭雅也还是对脑中浮现的阴谋论一笑置之。

「哎呀，是我想太多了吧。」

目的不至于会是「那个」吧，这也太穿凿附会了。

我也累了吧。谭雅始终不发一语，在帝国军刚占领的地区上，就像是要重启散步似的动着双脚。追随过来的副官尽管递来询问的眼神，但她是个明白人，没有更进一步地追究下去，让人感到非常舒服。

如今，自己、帝国军，正在攻打义鲁朵雅。

然而，只要看到占领的土地就能一目了然。就连废墟，义鲁朵雅都是色彩丰富的石造建筑。人民的健康状态良好，相对地帝国阵营就只能说各个都像是没吃饱一样。

毫无办法地，国力出现了差距。

要是帝国就跟攻入罗马的阿提拉一样强大的话，历史说不定就会不同。可悲的是，我们就跟匈人一样无力。

「……无力的国家，很可悲啊。」

「中校？」

「只是发牢骚罢了，中尉。」

谭雅一面在形式上摆手要她别在意，一面仰望着义鲁朵雅的天空。

蔚蓝、透彻的美丽蓝天。

日照丰富，是位在阳光之下的世界。

作为闯入者南下的自己等人的军服，才显得相当不配这个明亮热闹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帝国就像是没有容身之处。

帝国所拥有的力量体系在战争中缩水，作为利益体系十分贫弱。但最重要的是，价值体系已在战争中磨耗。

已经难以期待战前的荣光了。人称莱希的帝国，无论愿不愿意，都得面对世界的破灭。于是在毁坏的废墟之前，谭雅一面单手把玩着小巧马铃薯，一面苦笑起来。尽管不是凯撒，但对凯撒的心情是深有同感。

虽然不得不渡过卢比孔河，但渡河之后，就是跟「昨日为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谭雅不会否定转职。提升职业能力也很重要。人类不该否定以自由意志做出选择的权利。

尽管如此，也还是会想。

事到如今，不论是谁都只能一路冲下去了。

不会说她期待这种发展。

不过，她知道。因为她知道了。

杰图亚阁下以败北作为所给予的前提条件，开始死命挣扎。不论会掷出多少点数，都已开始摇动骰子。

骰子的点数，在掷出之前都无人知晓。

然而，那可是杰图亚上将。应该要假定他有在骰子上作弊吧。

不知是要欺骗世界、欺骗帝国，还是欺骗一切。

就连谭雅也不清楚全貌。

前方会有着什么？那个结果会有助于自己吗？还是会成为新时代的滥觞？就只能去想像了。

只是，事态已经开始了。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就到此为止了。就像这颗小巧马铃薯一样穷困潦倒的帝国，所能选择的道路只有一条。

在渡过卢比孔河后，就只能一路冲下去。

「……骰子已经掷下。」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幼女战记⑪　Alea iacta est》 结束）

后记

我是カルロ。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祝各位新年快乐。

招呼就到此结束也没问题吧。

也能节省行数与字数。

不是件坏事。

只不过……说不定至少会有一个，一口气买齐十一集的勇者存在。

也许大概会有着这种可能性也说不定。

不过，我想相信。

或许至少会有一个人这么做吧。

所以，我要说了。

致收到讯息的勇者，初次见面。我是创作小说与担任漫画原作的カルロ。

又吃拉面又喝咖啡的，让我最近在意起健康也开始减肥了。减肥这事很简单。我已经做过三次了呢！

这种兼作为玩笑的自我介绍就先暂时不管吧。

尽管成功把编辑部吓出一身冷汗，但第十一集还是顺利发售了。希望各位读者能跟二月公开的完全新作剧场版一起观赏note。

注：本文时间皆为日本出书状况

说到剧场版，谭雅与玛丽的格斗场景、罗利亚的声音，还有参谋本部帅大叔搭档的如此这般的演出很厉害喔。

（不过说真的，在我写这篇后记时，电影还「尚未」完成，不过「应该」会在十一集发售之前完成，希望各位读者能顺利观赏到电影。）

我想相信会没问题。应该没问题的。大概！

同时也稍微提一下与电影同时写下的这本第十一集。

虽然会剧透到内容，不过杰图亚这家伙还真是一个麻烦的角色。

以前还算是善良，容易描写。毕竟，那家伙也曾对在军队里使唤幼女一事感到良心的谴责唷。

结果呢，随着他愈来愈适应战争后，居然开始发光发热。

网路连载时就相当难写了，等到要仔细描写末期战的主轴时就大闹特闹起来。

让我写得这么辛苦又快乐的角色也很罕见。

虽然我也很喜欢把谭雅逼入绝境，但说不定也超爱这种背负使命感的帅大叔。角色擅自动起来，或者说擅自失控，虽然让我又喜又怕……但我会努力不输给角色的。

剧情到此也能说是看得出大致走向了，今后我会以作者的方式努力避免让各位猜到剧情发展，同时要是能尽可能地发挥兴趣就好了。

我能持续冲刺到今天，也全是多亏了许多人的支持。

担任设计的next door design、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的藤田大人、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篠月老师，承蒙各位的照顾。

同时，这次要稍微离题，也向NUT公司致上谢意。

贵公司第一份工作就是幼女战记的动画化，这次还麻烦各位制作了剧场版。原作者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对吧。给贵公司添了这么多麻烦，还真是深感抱歉。动画做得非常好看，谢谢你们。

然后，也要向各位读者依旧不变的关爱再次致上谢意。

每次看到至今以来的成果，都会让我重新体会到，只靠我自己一人是无法来到这个阶段的。

今后的成果，也敬请各位继续期待吧。

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一九年二月吉日　カルロ·ゼ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