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

戰記

10

Viribus Unitis

[作者]カルロ·ゼン/[插畫]篠月しのぶ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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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カルロ·ゼン

插画：篠月 しのぶ

译者：薛智恒

图源：海

录入：能卖萌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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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幼女下定决心转职！

帝国这个国家的沙漏迟早有流完的一天，时间所剩无几。

在沙漏的沙流尽之前，人们将各自面临抉择。

有的人认为不可能如此，而对命运视若无睹；

有的人则选择了拒绝悲惨结局的道路。

即使是命运，又岂有顺从地毁灭的道理？——他们挣扎着寻求活路。

而摆出「爱国者」之姿的谭雅也在暗地里发誓，

自己绝对要逃离这艘沉没的船只......

CONTENTS

第零章 序章

第壹章 蓝图

第贰章 诈欺师

第参章 上司

第肆章 价值证明

第伍章 帝国式门环

第陆章 沙漏

附 录 历史概略图

第零章　序章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帝都

据说，需要英雄的时代是场悲剧。

比方说人称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孟德就是一名英雄豪杰。他的英雄传记确实让人看得大呼过瘾。

不过，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假如是身为生活在同时代——汉王朝统治之下的一个人呢？

你会想生活在曹操作为英雄大显身手的「不稳定时代」吗？一般来讲，都会希望生活在能吏曹孟德当上三公之一，对汉王朝施行善政的「稳定时代」，此乃人之常情。

只要没有需要「英雄般解决者」的「问题」，英雄的必要性就微乎其微；反过来说，当有某人在高呼某种口号时，就必定有着他们不得不高呼的背景在。

这在帝国也不例外。

团结一致。

为了故乡的团结。

基于帝国人民的团结，要求众人同心协力。

就像这样散布着帝国的官方政治宣传，在允许这么做的危机之中，舆论也毫无变化。

也就是说，要是不团结一致，甚至没有「解决」的头绪。

帝国军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深信不疑。

在唯独高呼团结的声音供给过剩之际，关键的团结本身早就消耗殆尽。纵使还能提供些许出来，也是微乎其微。

这是失衡。

市场需求与供给失去平衡。是只要对市场的完整性深信不疑，还保有理性的理性主义者，任谁都该震怒的天秤的失能。

「……也就是我们就连要交由市场机制处理，也已经不被允许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在饱受无力感煎熬到最后所发出的叹息。对谭雅的信条来说，这是怎样也无法容忍的矛盾。

基于合理性判断与合理性市场，由合理性人士所形成的理想性市场分配。市场的完整性才应该是资本主义唯一且绝对的福音。

就认同有限理性吧。

也接受有限这两个字吧。

然而，正因为作为模型的合理性很卓越，才应该受到「尊重」。

但是，现实还真是惊人！

人人都宣称希望「和平」，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实际上想买的是什么」。

「……帝国是头奇美拉。军方希望和平，政府也希望和平，就连舆论也由衷希望和平，却太过于同床异梦。」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态——谭雅苦笑。

帝国军是帝国这个国家的暴力装置。因此依照委托代理关系，帝国军就只要贯彻「和平」这个帝国的目的就好。

然而，帝国实际向帝国军订购的却是「胜利」。

是为了以停战达成和平的胜利吗？否。

是为了以议和创造和平的胜利吗？否。

是为了帝国能接受的条件的胜利吗？否。

总之，就只要求打一场能视为「胜利」的胜仗。

已经搞不清楚情况了。为了灭火的局部性破坏消防很合理，但这是有如每次出动消防队，就派出战车代替消防车般的错误吧。

让人想大叫「你们就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就是国家吗？连个战略都没有，真亏他们能靠着惯性战争下去呢！

不管怎么说，欠缺战略明明才是真正该恐惧的事，他们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暴行，只能令人惊讶。

这对生活在现代日本，居住在还算和平世界里的各位来说，或许超出了理解范围。我就简单地说明一下吧。

你是连锁烤鸡串店「莱希」雇用的店长。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不论股东还是总公司的经营管理阶层都只命令你「立刻将集团整体的利益最大化」，并深信烤鸡串店「莱希」会生意兴隆，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计划、目的与指示。

此外，权限与预算也跟从前一样。

明明一旦失败，全公司的员工都会流落街头，却还是这么随便哟！

这样会有人能让利益最大化吗？

如要我发表愚见，这也就是对帝国军下达的「赢得胜利」这个命令的本质。

只要是有常识的上班族，都会不得不立刻考虑转职。

没有理由要拘泥在烤鸡串店「莱希」上，把自己也给赔进去。对员工来说，企业终究只是为了生计的工作地点。

将企业与自己视为命运共同体的理由？怎么可能会有啊。

大多数的人，理性的人种，对于上述的论点大都会意见一致。

然而，这世上存在着会将成员与构成体比拟成「虚拟共同体」的组织。就算是比谁都还要具知性，比谁都还要具市民性，比谁都还要充满教养的市民，也都有可能会被困住的，想象中的共同体——国家。

爱与憎，善与恶；或是说人类最伟大且最为邪恶的创造物——现代国家。

对谭雅来说，这如果是利维坦寓言中的巨灵，就还算有可爱之处吧。但很可悲的，帝国这个国家是多头制度的奇美拉。

由帝室与议会掌管名誉与传统；官员担保国家的实务与连续性；帝国军坚定地维护这些体制的三位一体政体。

军方、官僚、政治的列阵争球。

这在建国当初作为超群的智慧发挥了机能。然而……不对，是正因为如此，帝国这个国家的前辈犯了一个非常单纯的错误。

就谭雅所见，他们是「贤明」且「合理」的。所以才无法避免这个失败。

他们犯下的错误就是高估了继任者。聪明的人会单纯地假设自己的继任者也会有「跟自己同水准的知性与理性」。

三个头互相弥补、切磋琢磨的三位一体永续性与帝国制度，是无条件地「以具备优秀的人才作为前提条件」所制定的。

只要能持续满足这个条件，如此强大的国家体制也很罕见吧。

对后起列强的帝国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的是，在「勃兴期」时三个头确实能共同追求着一个目标。先行集团所累积的知识与传统的制度，对帝国来说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也因此少了很多阻碍。

于是，让帝国想以依靠个人才能与意志的系统，跨越「不足的部分」，然后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成为超级强国。

结果，三个头随即开始追求起「不同」的目标。最后甚至还无意识地互相认为自己才是「头脑」，想让一个身体听三种不同的意见行动。

是木匠多了盖歪房的典型案例。

理应要团结一致。

在复数正面进行战争的现状下，帝国毫无起内哄的余裕。这个观点不仅是谭雅，只要是帝国军理性的将兵，都会有冷静透彻的现状认知。

不幸的是——谭雅叹了口气。

「……只有军方『有办法团结一致』，只不过『是以军方的立场』。」

反过来说，这种现象也让军方没有作为「帝国的一员」行动，确保了在帝国内部「作为军组织」的纯粹性。

要是多头制度的奇美拉，三个头分别进行「各自的团结」会怎样？

分裂、分离，然后迷失方向。

就算高呼团结，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团结起来，三个头也毫无交集，离真正的团结相距甚远。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在战时哪里有国家能允许这种奢侈？

于是，愈是爱国的军人，就愈会陷入两难困境。

这是任谁都知道的事。

必须团结一致，迎战外敌。

但是，什么才是一致？

头太多了。

这是军队大忌。思考的脑袋不论有多少颗都没问题。不过一旦决定目的后，「头」就只能有一个。为了征服混乱，打破混沌，他们彻底学习到指挥系统的统一。

以纯军事的观点来看，这是当然的吧。比起各自为政的交战，更必须统一地进行战斗。

双重指挥系统是混乱的温床。

只需想想以世界为敌，帝国能凭借着一国之力奋战过来的理由，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只需看一眼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美丽的「合作关系」，问题就十分明显了。

想法不一致的军队，就只是各自为政的假军队。各自为政的个体是弧。弧就算再多，要以块击溃也绝非难事。

一百对两百，一百的胜算很少吧。然而，如果是一百对二十的战斗打十场，一百的胜算就很浓厚。

在军中，这是每位军官都有学过的原理原则。甚至是经由实战，让大量将兵刻划在自己心中的经验法则。

正因为如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航空魔导中校不得不仰天长叹。

「军方作为军方团结一致。并且还希望能举国一致。」

头有三个，身体只有一个。

提问。

如果要迅速消除奇美拉状态的话，该怎么做？

「是想说必要这两个字，能将一切的行为正当化吗……？」

脑海中闪过的答案是外科处置。

如果头有三个，就把不需要的两个砍掉。

这是太过武断的解决对策。会落得手术成功，但患者死亡的可笑下场吧。除非是笨蛋，不然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悲的是，帝国军也是个专业笨蛋。

他们只有学到手术的做法。

手术以外的做法并没有纳入他们的教育计划之中。

理所当然，打从最初就缺乏了讨论「该不该切除」的能力。他们只有学到「如果有该解决的问题，就要进行手术」的观念。

糟糕的是，手术技术偏偏还很好。

只需看诸如卢提鲁德夫中将那样的高级将官，谭雅就算再不愿意，也能理解到这份危险性。虽然不想说长官是个专业笨蛋，但他太会打仗了。

当然，低估他人的知性是个禁忌。

参谋将校是以恶毒不已的人格、谋略，还有最重要的恶劣性格等，这些与谭雅无关的各种要素获得肯定的人种。当然像中将阁下这样的人，假定以外科手术作为「预备措施」，是所谓「例行工作」的一种。

直到有必要为止完全不会想动刀吧。

但是，但是——想到这里，那可怕的可能性让谭雅不寒而栗。

这一类的人，比起「自己想不想做」，更会因为「事已至此」的理由行动。

明确来讲，就是在衰败的企业中犯下「祸事」的人，都是「优秀且爱社精神旺盛」的创业元老。当他们想要挽回，想要支撑，或是「想要守护」的感情把事情搞砸时，倘若身处在会遭到牵连的立场上，可是会很悲惨的。

好啦，想到这里，谭雅就将「爱国者」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面具丢进垃圾桶里。

已经没用了。

「蠢死了。」

我有领到要烦恼这种事的薪水吗？

绝对没有。

我该陪他们耗下去吗？

这当然也是否。

照自己的薪给等级来看，我毫无要无薪加班到这种程度的理由。这完全是该投诉劳基署的案件吧。

军方的精度性缺陷，国家机构的结构性失败，最后是战略面上挽回可能性的丧失。剩下的尽是些不像样的选项。

就跟靠脚踏车作业拖延破产的企业一样。。

注：就像踩脚踏车，一旦停下来就会立刻倒闭的经营状态

然后，谭雅是清正的劳动者。

正当的劳动要有正当的报酬。换句话说，金额才是诚意。不论是理念还是意识形态，都不吝于作为市民教养给予极大的尊重。也会重视契约吧。

但是，劳动契约是基于「适当的支付」与「稳定的雇用」才得以成立的。

当得知帝国军这艘大船是铁达尼号时，为什么还有在此安居的必要啊？跳上救生艇是为了生存的紧急避难。就像是卡涅阿德斯船板的例子。

也就是说？

「……转职，得进行转职活动了。」

如果这条路是流亡，谭雅也不会迟疑地这么做吧。必须逃离沉船。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年金与退休金着想！

第壹章　蓝图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　七月二十六日　帝都、帝国军参谋本部

人类是受经验与环境束缚的生物。就算拥有知性与理性，也无法摆脱这种束缚。举个浅显的例子，就是连邀人做日光浴的夏日艳阳，一旦套上战争的滤镜，也会变成「云量稀少」这种无谓担心的心境吧。

要如实接纳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的。人类终究是社会性的生物，不得不闭上眼拥抱现实。

况且，既然在社会结构中拥有容身之处，「身为该处居民」这个外在环境所具备的规范与规定就会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只要是组织产出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体现出组织的文化。

雷鲁根上校也不例外。

就算他本人讨厌，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自己只是「参谋将校」这种侍奉着军事合理性的种族，是构成奇美拉头部的参谋本部一员。

特别是在与外部人士初次会面时，都会不容拒绝地加深这种感觉。

他走在参谋本部熟悉的走廊上，在前往会客室的途中，想着接下来要进行的「会谈」内容，苦笑起来。

仔细想想，真是不可思议的发展。

战争是要有对手才打得下去的。如果考虑结束战争，就不论如何都会关系到「外交」。只靠参谋本部独自解决，本来就是非常不可能的事。

尽管如此，却直到现在才终于要和外交部的参事官级负责人会面。

不得不说军方与外交部都无视了与对方的合作。双方都认为「对方会想办法处理吧」而撒手不管的代价，让宝贵的「时间」被浪费掉太多了。

时间。或是说用年轻人的尸骸争取到的缓期。要是以年单位浪费掉，会是何等的罪孽啊。

在注意时间的雷鲁根上校面前，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会谈对象准时出现了。

「初次见面，上校。我是……」

「我有收到通知，康拉德参事官。欢迎您的到来。」

在伸手过来的西装男性面前，差点举手敬礼的雷鲁根带着苦笑把手放下来和他握手。

不是敬礼，而是握手。

尽管只是这种程度的社交礼仪，就让雷鲁根感到强烈的不对劲。而且，握住的手还很软……光是要不感惊讶就需要自制心了。

没握过武器的男人之手；就连工具也没握过的手。

在如今的帝国，这会是地位多么优遇的人啊？不行——想到这里，雷鲁根就为了压抑脑中涌现的隔阂，甩了甩头重新看向对方。

他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张严谨耿直，容貌端正的脸。第一眼看来比自己稍微年长一点吧，但是以帝国外交部的……参事官级别来讲，是名相当年轻的男性。

「抱歉，毕竟前任者都被解雇了。」

「……是我失礼了，我有露出这种表情吗？」

「嗯，露出来了。或者只是我太敏感了也说不定。」

毕竟——康拉德微微笑起。

「我很清楚这是不符合我年龄的职位。容我说句冒犯的话，贵官不也一样吗？以参谋本部的上校来说，您相当年轻啊。」

「……一旦到战时，野战军官的升迁会变得很快。康拉德参事官，不晓得您清不清楚。就我所知，就连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士官，在战场上也能轻易升上少校、中校哟。」

「组织有活力是件好事呢。」

参事官以尽管愉快却又带着戏谑的语气说，搔起下巴。

「所谓的老人俱乐部，最好还是去打扑克牌啊。」

与其说是在嘲笑老人，更像是在嘲笑老害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吐露出年轻一辈在外交部里所带有的些许紧张感吧。不经意的情报——雷鲁根上校将这点牢记在心中。

「那么，上校。我们双方都是抽到下下签，要帮前任者收拾烂摊子的伙伴。希望彼此能合作愉快。」

这位参事官该说是很出色的合作伙伴吧。但愿他会是个能共享危机意识的对象……似乎不是个只会重复「因循前例」的坏掉唱片机，这是个好迹象。

「真是严厉的意见……或是该揣测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场意料之外的来访吧。似乎能期待某种戏剧性的变化啊。」

「意思是？」

「在此代表军方，希望能与外交部携手合作。」

坦白讲，有别于嘴巴上说的，他并不期待能有立即的变化。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面对他的试探眼神，康拉德参事官毫不在意的点头。

「没错。」

「咦？」

「您说得没错。雷鲁根上校，我们是帝国这个国家的仆人，是政治、官僚、军事的铁三角之一吧。」

因此——男人接着说道。端正的表情带着些许讽刺，以露出侮蔑之意的语气说出尖酸不已的话语。

「不携手合作的结果，就是今日的停滞。要是这个既有方针是错的，当然就该改正。我有说错吗？」

「我同意。」

微笑回着很好，康拉德这名参事官同时恶毒地说道。

「只要不是愚者，这件事就很简单。然而我们至今都犯了认定对方是愚者的愚蠢错误，也就是愚者二重奏。」

他就像认为这是不像样的丑态，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狠狠说道。话中带着藏不住的真心愤怒。

「这与贤者以三重奏为前提设立的帝国样貌相距甚远。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正是帝国的病灶。

即使是雷鲁根，也唯独无法否定这点。

帝国军信奉着「军事合理性」，只谈论着军事合理性；帝国议会、帝室，甚至是政府都只谈论着「舆论」；而且支撑帝国的「官僚」机构还不断高呼着「维持体制」。

各自为政的分裂。

到最后，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等人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最高统帅府的机能不全是无药可救。不过，没有人是无辜的。就这点来讲，如要我明确抱怨，参谋本部其实也责任重大。」

雷鲁根上校就像感到刺耳的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不过却在下一瞬间瞪大了眼。

「特别是杰图亚中将的独断独行，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中将阁下……？抱歉，请恕我难以接受这项意见。副战务参谋长阁下非常适当地贯彻任务了吧。敢问您批判的理由？」

「在对共和国战时，最高统帅府被排除在决策之外。上校，像你这样的军人会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吧，但是非军人会认为这是『排挤』的行为，会想要求对等的情报分享。」

「双方的职务不同吧。」

面对早已听腻的抗议，身为参谋本部的将校就只能丢下这一句话。如果是不满军方不肯提供情报，这纯粹是个误会。要参谋本部来说的话，军方并不是不舍得提供情报。

「军方也想采取相反的立场，甚至有留意到得将必要的情报全盘托出。」

「您说得没错。但是，上校。如果是像您这样的高级军人，应该也知道在那之后，杰图亚中将就注重起『与后方的协调』吧？」

「……意思是说明不足？既然提供了必要情报，军方就已善尽职责了吧。这可不是在对帝室讲解啊。」

「上校，参谋将校……真是教人羡慕呢。」

「咦？」

朝着愣住的雷鲁根，康拉德参事官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平时似乎是在相当优遇的知性水准下工作，参谋本部还真是个让人称羡的职场。看得出来彻底集结了帝国的选拔菁英。」

「尽管傲慢，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参谋将校的品质正是……」

雷鲁根正要回话，就被康拉德参事官抢先一步的再度口出恶言。

「拜这所赐，让像我这样的非军人苦于说明。」

这是什么意思？——雷鲁根的这种视线，得到了他发自肺腑的深深叹息。

「各位难道不是把说明误解成是要向『笨蛋』说『你是笨蛋』了吗？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说明是需要浅显易懂的。更进一步来说，就是不论怎样的『笨蛋』都能理解的『解说』喔。」

「『笨蛋』？」

「就是阁下等人轻蔑的『平凡人』。」

这句苛薄的讽刺让雷鲁根上校不免蹙起眉头。说过头了。最主要的是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唔，上校。就您的表情来看，似乎认为这是不当的批评。」

「我从不认为有失去过对他人的敬意。」

面对反驳，康拉德参事官却在很刻意地咧嘴微笑后，摸起下巴。

「也就是说，贵官会不厌其烦地再三说明相同的内容，并对闻十知一的他人说出体谅的话语吗？真是出色的教育者啊。」

这话着实让他吓了一跳。包含雷鲁根在内，大半的参谋将校都被教导成认为「一次就懂」是当然的事。

该如何有效率地执行。

这正是参谋将校的作风，会孜孜不倦地避免无谓的行为是怎样也无法否认的事。

「看来您心里也有底，很好。这样就好商量了……总归来讲就是『组织外协商』的问题。」

「十分惭愧，我到现在才注意到身边尽是些闻一知十的人。」

比方说提古雷查夫中校。如果对象是她的话，事情就会谈得非常顺利。与义鲁朵雅的卡兰德罗上校等人的谈话也是一样。

长官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也是。

坦白说，雷鲁根心里太有底了。回头想想，部下也是如此。交代给乌卡中校的事情，没有必要一一详细说明。

长官与部下全都一点就通。

有着「战略」这个以作为共同语言的军事知识，以及共同的使命与意识作为根基的目的。最重要的是被选拔为参谋将校的自尊与能力。

在沟通能力这点上，雷鲁根直到现在才从康拉德参事官的苦涩表情上认清楚事实。

「……也就是说，我们的说明不足。」

「用不客气的说法，是比这还糟吧。只不过我们外交部也很难说是毫无过失。到头来，不论哪里都太过封闭了。」

说到这里，康拉德参事官就从内袋中掏出雪茄盒，拿起一根雪茄。

剪掉雪茄头，拿起火柴后，参事官就像是要做为友好的证明似的将雪茄盒递向雷鲁根。

「来一根吧，上校。」

「可以的话，我就收下了。」

「当然没问题。品质我可以担保，这可是次长室的礼仪用品呢。」

无需口头说明，飘散的香气也已传达了品质之好。从雪茄上的印记看来，是才刚进口的货。是经由义鲁朵雅进口的吧……该有的地方还是会有呢，他在心中佩服起来。这是就连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最近也很难弄到手的极品。

「是用礼品的名目，从啰嗦的管理者那边抢来的呢。要是不让贵官成为共犯……可就无法向本部解释了。」

康拉德参事官一派认真地开着笨拙的玩笑。

不知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这么想。雷鲁根也微微苦笑，跟着陪起笑脸的收下雪茄。

「外交的好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对于这句话，康拉德参事官就像是觉得没错似的拍起双手，咧嘴微笑起来。

「很高兴能谈得这么顺利。就如您所察觉到的，我们的合作有着可期待的共同利益。最重要的是我们也有合作的意志。没错吧，上校。」

「我同意，不过比起意志，利益更会是理由吧？」

「上校，这不像是军人会有的愚见呢。如果是能力与意志相比，会是以意志为重。欠缺意志的能力，会是垃圾吧。」

说到这，康拉德参事官微微嗤笑一声。

「这只需看我的前任者就好。那些长官就只有能力相当了不起。」

他屈起手指，就像在细数美德似的继续说下去。

「多元语言能力、广泛的人际关系、博学渊源的知识、以传统为底的教养。不用说言行举止的优雅，就连音乐与美学的素养也不同凡响，是一群愉快的人。如果是作为坚信着等价交换与正当性的高贵外交官，算是在及格分数以上吧。」

只不过——他一脸认真地用手指戳着头。

「在意志上有着不幸的问题。贵官那边也差不多吧？」

「我承认参谋本部是在对协约联合战的初期阶段失误了……」

「最初的失误导致了如今的局面。正因如此，让你们就只靠你们自己制定计划，我们也只想靠我们自己制定计划。放弃这种无谓的行为，让我们携手合作吧。但愿不需要预备计划。」

不论内心如何，在这瞬间，雷鲁根冷静地回话。

「不论是军方还是官僚机构，预防万一是我们的本性吧。」

与自身的信条无关。这是雷鲁根这名参谋将校，作为军务官僚自然学到的「政治」。

他曾经厌恶的政治。

然而仔细想想，令人惊讶的是……如今的雷鲁根十分轻易地就披上了这层外皮。只能自嘲自己渐渐染上了政治。作为将校很令人作呕，但需要是一切之母。

因此他能允许自己冷静地与对方互瞪。

过没多久，紧张感却平淡地缓和下来。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康拉德参事官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只不过，也没必要以失败为前提自掘坟墓吧？与其终日悲叹，还不如让军方与行政机构积极地密切合作，借此累积应该累积的事物，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在这番话语面前陷入思考。

乍听之下，是很正常的提议。

但他不擅长外交与政治。这句话带有怎样的意图，雷鲁根上校完全摸不着头绪。尽可能推敲字里行间的意思，追求话中的真正意图，并且思考话中含意而烦闷了一会儿。

只不过，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更进一步来说，以前提来讲自己有办法同意。

「……您说得非常正确。」

「太棒了。」

「参事官，太棒了是指？」

康拉德参事官「啊」了一声，就像在为自己语焉不详赔罪似的开口说明。

「东西方都不希望照现况这样停滞下去吧。因此想通知各位，我们也正在为了寻求『退场策略』担忧的事。」

「可以认为这是外交部的意思吧。」

「当然没问题。身为组织的一员，能互助合作当然是最好的。希望能重新与军方分享政治、外交的相关情报。」

他那断言的姿态……毫无一丝犹豫。

以外交官僚来说，是非常简单明了的态度。正因为如此，心中才会涌现不可思议的心情吧。尽管暧昧，但硬要说的话是忌妒吧。

还真是让人羡慕。

就算是如今的帝国军，也有办法如此团结一致的对外发言吗？

一面封锁闪过脑海的「预备计划」这个不祥字眼，雷鲁根特意将那个可能性驱离脑海。

只要一切顺利。

只要能与外交部、官僚步调一致。

帝国的未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雷鲁根上校带着满面的微笑，向康拉德参事官伸出手。

「能为了帝国团结一致，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么？」

是的——用力向他点头。

「军方全体应该也没有异议。倘若能与外交部一同摸索战争的退路，就再好也不过了。」

「……坦白说，我松了口气，上校。」

「能请教理由吗？」

康拉德参事官应了一声没问题后，叼着雪茄轻轻搔着鼻子。

「我其实很不安。那怕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参谋本部，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留下能沟通的人，让我感到一丝畏惧。」

虽是刻薄的一句话，但抱歉，自己可是参谋将校。这点程度完全不痛不痒。

「即使是我们，也会在进入这种总体战之中后切身体会到理性的重要性。要有知性与理性，才会有暴力。」

这点只要看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好。

即使是她，也不是无差别的暴力。

虽是打从最初就彻底适合总体战的军官，但到头来还是不行吧。那家伙确实是合理的仆人，却以奇妙的形式脱离常轨。

只不过，她并没有沦为没有煞车的失控列车。

只要受到控制，受到抑制，受到适当行使，就是个令人畅快的将校。只值得赞赏。无论如何，她作为野战将校的实绩过于雄辩，只能对其抱持敬意。

……就这层意思上，如果康拉德参事官是以这一类的野战将校来想象「参谋本部模样」，自己确实是「很软」也说不定。

就在对自己感到些许自嘲与侮蔑时，雷鲁根上校注意到康拉德参事官像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上校，今天很感谢您。很高兴您能拨空前来。我就立刻回去进行实务的讨论吧。明天能再前来叨扰吗？」

「有道是打铁要趁热。当然没问题，就让我们开始吧。」

当天　参谋本部作战局——副参谋长室

「雷鲁根上校请求入内。」

「辛苦了，上校。外交部怎么说？」

「他们似乎也开始假设最坏的情况了，然而与我们的目的地相同。他们也认同这会是一条苦难的道路……但只要互助合作，也会是一条康庄大道吧。」

他抬头瞥了一眼，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面如土色。

「要是来得及就好了呢。」

「『时间有问题』？」

「『这得去问义鲁朵雅人呢』。测量我们命脉的沙漏还有没有剩。」

听到这种露骨的表现，那怕是雷鲁根也不得不蹙起眉头。不用强调，他也很清楚帝国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下官还不知道阁下是名讽刺家。」

「上校，贵官也挺糊涂的呢。」

就像感到傻眼的一句话。哎，如要说他不懂幽默，也只能承认这是事实了。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心情也是一样，看样子……是想说几句不成怨言的抱怨吧。

尽管如此，却还是抬头挺胸着。

是尽管受到疲劳、困惑、徒劳，还有最深刻的缺乏希望所煎熬也仍旧没腐朽的将官矜持吧。

然而，长年侍奉他的雷鲁根上校还是看得出差异。

以前的话，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声音会更加雄厚吧。这位大人是竭尽了活力在支撑着这个现场吧。

「……觉得所有人都深深迷失了方向。战争的混乱令人痛苦，无法期待最终胜利的事实还真是让人难受。」

「借助外交之力，寻求可容许的妥协点。下官认为这是件好事。只要认真执行，也是有可能实现的吧。」

「这算是胜利吗？」

即使受到质问，雷鲁根上校也还是断言。

「是胜利。」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严厉的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以我们希望的形式结束战争。这就跟迫使敌人接受我方的意图一样。能说是将战争目的的形态改变之后的成功不是吗？」

与荣耀的胜利相距甚远。是在满是泥腥味的牺牲之下勉强求来的停战。

尽管如此，也还是能放下武器。就算无法愉快谈论，但良药苦口。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以希望作为糖衣锭，强硬地说出展望。

「以护国的观点来看，下官确信这会是胜利。」

「这也要能以希望的形式终战。不论是谁，都太过依靠希望与假设在述说未来了。要谈论收获没问题，但在那之前就连播种都还没有喔。」

「诚如阁下所言。但正因为是这种时候，就算得花费时间，也必须用心地培养土壤呢。」

卢提鲁德夫中将「哦」了一声，像是感到有趣似的咧起嘴角。

「上校难道不懂农业？土是要在春季之前养的。就时期上来讲，差不多需要准备收获了。」

现在可是夏季喔——让长官爽朗笑道的这句话，却带有深刻的弦外之音。至少要是在这种时机说出「太迟了」的字眼，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意识到。

「如果栽培的是燕麦或麦子，就诚如阁下所言……但要栽培什么，下官也想思考一下。」

「你想说什么？」

凶狠瞪来的眼神相当危险。不过，雷鲁根上校还是淡然地维持若无其事的语调，平静地说。

「我们不能分心，下官的愚见仅此而已。至少在耕耘故乡时想专心地去做。」

「我完全同意哟，上校。最近不仅『没有时间』，该思考的事情也太多了。真伤脑筋。」

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强调时间，一面像是疲惫似的摇了摇头。

「我们是帝国的、故乡的军人。只要去做该做的事。除此之外不是我们该去想的事。」

「诚如阁下所言。」

「该尽力做到最好吧。可以的话，那就是最好了。」

虽说要做到最好，但那真的是最好吗？也共享着这种苦闷。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决意要全心全力去努力执行。唯独义务的要求怎样也没办法无视。

在为故乡着想这点上，谁会落于人后啊。

「上校，去跟外交部的……康拉德参事官密切合作。不论帝国要走上怎样的道路，我们都必须尽全力做到最好。」

「只要阁下下令，下官立刻就去。能借用乌卡中校吗？」

「……如果你有觉悟会被以杰图亚为首，对铁路怀有堆积如山怨言的东部将兵怨恨的话，就借吧。」

虽然可怕，但才这种程度的话，为什么会构成让人迟疑的理由？只要明白自身的职责，对雷鲁根来说答案就早已决定好了。

「这种程度的话，下官甘之如饴。这是为了故乡。」

「很好。」

卢提鲁德夫中将缓缓起身，就像是稍微卸下了肩上的担子似的笑着。

「要是能在时间内开闢出道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拜托你了，上校。」

「咦？这是当然。」

「很好，我会尽量给你必要的援助，也给你权限。就随你高兴去做吧。」

雷鲁根上校伴随着感谢，在恭敬行礼之后退离房间。

点了点头，雷鲁根上校用手表看起时间。在前往下一个约之前，可以说还有一点余裕。

回头想想，从早晨开始，就全都是让人无法大意的会面对象。

打从上午就在跟康拉德参事官与卢提鲁德夫中将会面讨论。

两边都是有生产性的会面。只是……也让人累得精疲力尽。是相对疲惫的神经在要求休息吧。早餐那难吃的战时面包，也增加了奇妙的徒劳感。

毕竟就算是这种时候，人也是会饿的。

这样一来就想吃点什么填肚子。那怕那会是……参谋本部引以为傲的「参谋本部餐厅」提供的餐点也一样。

如果是在战前，自己总之毫无疑问会去吃外食。只要比较味道，这就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决定。而事到如今，军中的价值观也改变了。

「这里比较近……比较方便吗？居然能靠这种优点盖过那难吃味道的缺点，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时代啊。」

这在战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毕竟就算去吃外食，味道会比较好的也就只有特殊的餐厅。日常使用的话，参谋本部晚餐室算得上是合理的选择。

也就是在总体战之中，就只有「绝对不可能」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在优雅的晚餐室咽下淡然无味的午餐，在餐后要了热水回到自己的勤务室泡着假茶喝完时，刚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访客是名以分秒不差的完美时机敲门的将校。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附带一提，动作还很优雅。作为野战将校，她留下了罕见的实绩。尽管如此，就连战前对规范很啰唆的家伙也对她无从挑剔吧。毕竟这可是近年来很罕见的符合规定的答礼。虽说将校要作为士兵的楷模，但没想到能培育得这么完美，帝国军参谋本部与军官学校应该要对此感到自豪。

遗憾的是，同类的量产失败了吧。不对，要是这种家伙开始量产的话，这个世界说不定也没救了。

不过，该认同的就要认同。

「很准时啊。贵官还是老样子，非常守规矩。」

航空魔导中校露出愣然的表情。她肯定连作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因为遵守「时间」这种事受到称赞。她只是将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地去执行。然而，对雷鲁根上校来说，这尽管琐碎，却是很重要的事。

如今一切的问题，全都是时机与时节的问题。

雷鲁根上校心想……这个名叫提古雷查夫的航空魔导军官，至今为止从未辜负过期待。尽管也曾做过头好几次，不过一旦来到紧急时刻，就连她的那份果断都相当可靠。一想到时间的限制就更加这么认为了。

「多谢上校称赞。下官已做好觉悟，会相对地下达强人所难的命令了。」

「你很敏锐呢。接下来会要你前往西方。」

「西方吗？」

雷鲁根上校回答「没错」，同时告知重点。

「我想让隆美尔中将能有个部下可以使唤。总之就是参谋本部的父母心。在接连转战之中尽管突然……但希望你能妥善处理。」

这是个紧急到要临时发出内部通知，同时虽说紧急，却也还有余裕发出内部通知的命令。尽管矛盾，但军队也是个缓中求急的组织。

一旦来到上校、中校等校官阶级，实际上也早就习惯了。

「只要命令下来，下官就跟往常一样提着行李前往西方。参谋本部最近也愈来愈体贴了……还真是温柔呢。」

「因为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是位重感情的长官啊。」

「下官明白了。话说回来，是要以一个战斗群展开部署吗？」

「不，是只有航空魔导大队的分派。其他部队想请他们致力于重新编制与疗养。」

中校就像明白似的，自然而然地敬礼。当然，接受命令的帝国军人就该如此，自己对此毫无异议。

一如规定的应对，符合要求的沉默。只不过，从那质问般的双眼中投来的视线，也让人无法无视。

……考虑到帝国的现状，或许也该详细说明一下参谋本部的父母心吧。

「还有，中校。这是题外话。」

「是的。」

「我们必须预防最坏的情况。在应该避免的破局之前，应该尽力做到最好。只不过，也应该要避免轻举妄动吧。」

「上校，下官是名军人。只是个会遵照命令预防最坏的情况，如有必要就会努力做到最好，并背负着在权限范围内独断独行义务的一名将校。」

这也是形式上的台词。虽然滔滔说着漂亮的话语，但她如今也不是需要特别主张这些事情的将校了。

这是让人想干脆苦笑的露骨演技。听她的说词，是相当拘泥于身为「军人」的分界线吗？自己也曾是这样。政治还真是讨厌。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最近我有点理解贵官了。你究竟在哪里学到这种嗅觉的？」

「上校？」

猎犬的鼻子，相当于猎犬吗？

就连关于「预备计划」，她看起来也确实有着某种程度的察觉。

要是太常跟这种悟性优秀的将校对话，自己的说明能力会急遽退化也不无道理吧。也难怪康拉德参事官会提出忠告，要我磨练一下与笨蛋对话的技术了。

尽管内心苦笑着，但如今要以军务优先。一重振起精神，雷鲁根上校就开口说出必要的传达事项。

「那么，关于这件事……有一件想拜托贵官『严守时间』的任务。」

「是的，是要『严守时间』吗？」

「要请你担任公务使者前往东部一趟。将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机密文件交付给杰图亚中将。随后，我在东部帮你准备了几天的『预备时间』。等时间经过后，再返回帝都。西方就等这之后再去。」

当天　帝国军参谋本部晚餐室

午餐时的参谋本部挤满着在餐厅——参谋本部晚餐室用完午餐的参谋将校。尤其在最近，这种倾向格外显著。

觉得这理所当然的人，想必不知道战前的情况吧。

虽然如今已让人难以相信，但就隆美尔将军所知，「开战初期」的参谋本部，就只靠着虚荣与面子在经营参谋本部晚餐室。味道被放在遥远的天边。甚至是以人类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味道恶名昭彰。

然而，现在却变得高朋满座……反正就算到外头寻求美食，总体战的进展也从参谋将校身上夺走了休息时的乐趣。

所以众人才会一把不想去思考味道的食物塞进肚里后，就全抽起便宜的军烟代替满腹牢骚，将味道敷衍过去。虽然再怎么说也不会显眼地乱丢烟蒂……也不至于说是颓废。但也离荣耀的参谋本部这个神话般的存在相距甚远。

对知道这里往日模样的人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景象。更何况是看在像隆美尔中将这种长年旅外的人眼中，这依旧是让人震撼不已的某种存在。

在归还后，虽然因为被戴上虚荣的月桂树冠而愤激到忽略了……但睽违已久的参谋本部，只要仔细去看就会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正因为是在莱茵战线胜利后就前往南方大陆的浦岛太郎状态……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注意到这里已今非昔比。

他有听过传闻。即便如此，亲眼目睹时的冲击性依旧强烈。

「……过去的习惯也有好有坏吗？或许也没必要先特地用完餐再来参谋本部了呢。」

隆美尔将军用鼻子哼了一声，阔步走在跟过去一样的地毯上。跟以前相比，人变得相当多了吧。

而且还很吵。

不对，就以野战将校的感觉来讲算是相当安静……但这里可是参谋本部。要是以前，可是有着会让人忌讳一切多余声响的严肃性。

结果怎么了！如今没有一样是跟过去相同的。首先注意到的是混沌的泛滥。就本质上来讲，混沌明明就该以秩序和计划一饮而尽！

作为参谋本部的部门居然处于就像喝醉般的酩酊状态。

将校规律的阔步，形成均衡空间的战争神殿是怎么了。是在数万的尸骸之前，丧失了过往的灵验吗？

甩甩头，隆美尔中将继续走着。

目的地是参谋本部的内部深处，如今仍带有些许往日气氛的一隅……房间的主人卢提鲁德夫中将准时迎接了自己。

在交换敬礼后，就直接进入主题。

预定的任务是西方方面的防备强化与确立统治。坦白说，确立统治不是「参谋本部」，而是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要求，事态是否会发展到军事政变，如今也还有许多不透明的部分。

哎，毕竟有着必要性这个必然的理由在。自己还没老到会在这种状况下，看不出参谋本部的首长在打什么主意的程度。

只不过，这一切全都只是在可能性之中摇摆的未来之一。「预备计划」不论怎么说，终究是一如其名的预备。

不清楚卢提鲁德夫中将将计划取名为「预备计划」的真正意图。也有可能是个幌子吧。只不过，尔虞我诈并非隆美尔将军的工作。身为军人，隆美尔中将的本分是战争。最重要的终究是西方情势。

为了高度战略目标服务的自己，参谋本部毫无疑问会妥善运用。应该要专注在军事上，只要时机尚未到来，就甚至不该抱持杂念。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在前往西方赴任之前领到的手牌说出谢词。

「不管怎么说，能拿到白银还真是感激不尽。这样大半的工作也会简单多了。」

她是优秀的魔导军官，也是卓越的参谋将校。将无法对如今的年轻人员抱持期待的一切，全都兼具的军方宝石。别说是一人分饰两角，甚至还能分饰三角、四角的稀有将校。

顺道一提，也是一头能讨论「预备计划」的猎犬。

要是能拿到这种手牌，就只能说出满腹的感谢了。只是高兴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劈头泼下一盆冷水。

「抱歉，没办法立刻派过去。想请你理解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到任，会比贵官希望得还要晚一些。」

「能请教理由吗？」

虽说只是有点不高兴，但隆美尔中将会当场板起脸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

……他就经验上，会将保证好的兵力当成支票。甚至养成习惯，在兑现之前不当成手头上的兵力。毕竟，本国的增援大都是张空头支票，无法兑现是常有的事。

可能的话，现在就想拿到现货。

在以严厉的眼神要求无法交货的理由后，所得到的却是个意外的答案。

「人事很麻烦，既定的夏季休假与战地额外休假都还没消化完。夏季休假甚至还是从今天开始。」

隆美尔中将忍不住，不对，是彻底爆发开来了。

「休假？你说休假！」

要找借口也找个好一点的吧！让干练的航空魔导师享受悠哉的夏日时光，除了平时之外是不可能的事。

「恕我失礼，阁下。我个人的意见是……你和参谋本部会尊重休假？」

所谓的作战专家，是必要这尊无情之神的祭司，有着会为了作战，献上部下的休假作为祭品的心性。如有必要，就会不惜取消休假。

当然，让头脑休息是很重要。只不过喝着作战圈的泉水茁壮的人，会变成必要的奴隶。优秀航空魔导将校的休假，眼前这个人只要一通电话就能取消了吧。

是在微笑吧，卢提鲁德夫中将微微耸肩，敲了下手。

「休假是很重要的不是吗？哎，提古雷查夫中校也接到任务，要兼作纳凉的前往东部出差。要担任公务使者，运送机密文件。」

「哦——必须要由提古雷查夫中校运送的文件吗？」

航空魔导军官，而且还是身经百战，拥有罕见技术的军官。要是对运送人员如此注重，运送的也会是相对重要的东西吧。

对隆美尔将军来说，这所代表的意思太过明了了。是有关「预备计划」的通知。恐怕是要直接转交给杰图亚阁下吧。

「哎呀，是跟休假没两样的任务。让她去东部稍微观光一下，与旧识的杰图亚中将开心畅谈，就像是参谋本部的父母心呢。」

「这趟东部之旅，要是能成为让那家伙舒展羽毛的机会就好了呢。」

「是呀，就但愿如此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若无其事的自言自语。不过，再怎样都能明显听出「不准再问」的意思。

还真是可怜，看来那个小不点中校是没得休息了。在配属到自己这边被我狠狠使唤之前，就不能给她真正的休假吗？

「不，我理解了。既然是这么一回事。」

「很好。」

刻意地咳了一声，卢提鲁德夫中将接着说道。

「那就这么决定了。期待你在西方的任务。」

「就期待南方的本领吧。」

在敬礼并离开房间后，隆美尔中将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叹气。

回去的走道又是这么地黯淡。贫乏、穷困，而且还像只穷鼠吧。

正因为如此，参谋本部那别说是啮猫，甚至还很可能弑神的气氛很可怕。

完全是与野战不同种类的恶质，让人非常想要换气。尽管自己就连沙漠的温差都能适应，却不觉得有办法习惯本国的双言巧语。

军人就本质上来讲，明明是隶属于外部的国家守护者。

……这种插手本分外事务的感觉怎样也无法抹去。就连围绕着预备计划的种种纠纷，也让人怎样都难以理解。

事情变得太过复杂了。

这里如果是战场，甚至不得不说是因为目的不明确而违背了集中原则。在暧昧模糊的战场上，大量运用可行性低的复杂伎俩？

这怎么想，都只有种会出意外的预感。

「那怕是卢提鲁德夫阁下，也束手无策啊。」

这样看来，只觉得他是在勉强自己啊。

深深有觉得哪里出错了。

第贰章　诈欺师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东方战线

这是在东部全域不断发生的景象。

「『移动命令』？虽然有料到……」

一收到长官的命令文件，帝国军的将校全都纳闷起来。

东方战线很辽阔。移动本身并不稀奇。尽管如此，或是说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一面发着牢骚，一面依照命令向部队下达指示。

于是，帝国军的军靴就踏着东部的大地，向「西」迈进。

「又是往西吗？最近老是这样呢。」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有理由的。

一面警戒游击队徘徊，一面接受自治议会联络员的支援与引导西进。步兵的队列逐渐往西。

缓慢地后退，缓慢地迟滞。总归来讲，这难道不是对缓慢的失血置之不理的自杀行为吗？

要是这种情况不断发生，将校全体也会稍微感到相同的疑问。在这种时候，如果在指定的移动地点，收到带有既视感的移动命令的话，确实会让人想抱怨几句吧。

在六月的大规模机动战后，七月的杰图亚中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断下达后退命令。而且还是以仿佛遭到敌人的前进逼退似的形式。

主导权是怎么了？这也让将兵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还来吗？居然又要退后。」

如此喃喃说道的军官不只一两个人。

话中充满不安。众人咬着牙，开始收拾只睡一晚的野营地。即使是他们，也大都不是盲信不顾一切蛮干的人。

只要符合军事合理性，即使是他们也会将后退视为当然。

如果是受过军官教育，或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资深老兵的话，就会更加直率地认同吧。

在大规模作战前……频繁地转移阵地是无法避免的事。正因为如此，他们大半都在「最初」时，甚至还期待这会是战线整理的一环。

伴随着移动与配置，屏息等待下一道命令的将兵却是不断地失望。

应该是在赴任当初，断然进行积极果断的作战指导，打响其作战专家名声的杰图亚中将，下达的命令却非常单纯。

所谓，一味地退后。

让前线的将校一面纳闷，一面发着牢骚。同时安慰自己，后方一定有着自己等人所想象不到的深谋远虑吧。

然而，一旦身为关键的后方人员，也就是司令部的将校的话，就无法像这样自己骗自己了。

一旦成为连个说明都没有，就一味下达保守后退命令的当事人，心中的狼狈与困惑就只会愈来愈强。

只要一直盯着地图，就算不想也会察觉到——「这个战争指导，有哪里很奇怪」。难以形容的不对劲感，随着时间经过浮现出来。

要说这是以后退来整理战线的话，听起来是很好听。在某种程度内，就连司令部的将校都会相信。但要不了多久，就面临到难以将仿佛毫无作为的后退合理化的困难。

还以为是要重新设定防卫线，但构筑的阵地甚至没有假定要永久使用。杰图亚中将不断地发出假定再次移动的要求，最初还以为是要准备转守为攻……但就只是「一味地后退」。

参谋将校偏爱机动战与包围歼灭。对他们来说，逃离敌人只能说是诡异的行为。假如是为了抑制消耗的后退战斗倒也就算了，这也有作为正攻法记载在教范上。不过，这有个不可欠缺的大前提在。

后退、集结，然后转守为攻。

只要有依循步骤达成目的的话，就不会有质疑声了吧。问题就在于没有进行关键的集结。

就战线上看来，部队就只是缓慢地后退。

面对敌军逼近，就只是一味地后退吗？会涌现出这种疑问，倒不如说是必然的。

只要能够理解，他们也会默默执行吧。然而，只是被逼近就后退已超乎了他们的想象范围。

有人感到愤激，有人自问自答高层是不是有着更高深的深谋远虑，甚至受到猜疑心煎熬。就这点上，帝国军的组织文化并不认为沉默是金。那是预先顺从。

适当地发表意见，是拥有意见之人的义务，也是权利。

正因为如此，司令部的参谋将校不断提出正式的抗议。

所得到的答复，每次都是「作战考量」。

一次还能接受。

两次也还能忍受。

但第三次终究还是达到极限了。

质疑的声音伴随着时间愈来愈大。如今别说是下级，就连近侍的高级军官都不得不怀疑地表示不安。

应该是镇守着东部军司令部的杰图亚中将，却谁也难以看出他的意图，让军官每次打招呼就会如此窃窃私语。

「阁下的意图是？」

「后退、引诱，包围歼灭。跟往常一样吧。」

也是呢——那怕回答与认同的双方都渐渐明白这只是他们的愿望也一样。

他们只是依照命令，默默地做好后退的安排。

当天　东方方面军「检阅官」勤务室

暴风的中心。

这是杰图亚中将在东部的客观立场。

所有人，不论敌我双方都在摸索自己的决心与意图。哎呀，这还真是……想到这，男人苦笑起来。

「还真是愉快。这该说是坏毛病的喜悦吗？」

他抖着肩膀哧哧笑起，尽管轻微，但也久违地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道。该承认吧。作为军人的自己，如今甚至暗中感到了奇妙的乐趣。

这或许该说是愉悦吧。

「不幸的习惯……身体太过适应战场的气氛了。」

在司令部的一隅，杰图亚中将露出苦笑。一旦是组织性的后退战，对应突发事态的司令部业务也会明显减少。

拜这所赐，让他能一手拿着雪茄，慢慢思考着许多事情。凝视着辽阔的地图，在室内稍微漫步一下刺激大脑。

这是运用知性的最佳环境。

……就跟在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室盘算时一样，一面慢慢抽着珍藏的雪茄，「参谋将校」一面遐想着战场这个舞台。

当然，他一次也没忘记过所肩负的义务。身为军人，必须要善尽职责。只不过——苦笑一声。杰图亚中将也是人。要是自觉到罪业，也只能看开接受了。

「……无法抗拒身为作战专家的血呢。」

自己虽然也是作战圈出身的，却是喝着其他圈子的水成长。如今甚至还达到能掌管一切战务的地位。所以与作战至上主义断绝关系已久……本以为是这样。

「结果怎么啦。」

仿佛是些许的自嘲、惊愕、怀旧的三重奏般的牢骚，跟着雪茄的烟雾一起自杰图亚中将的口中吐出。

「自己将作战视为一切的君主吗？」

该如何在东方战线夺取胜利？

就在只想着这件事的过程中，开始对「政治」，对「协调」，对「后勤状况」感到不耐烦了。

当然，这全是不当的感情。

「还以为自己早就跟必要的祭司分手了。想不到还盘踞在内心深处，真叫人惊讶。无法抗拒出身吗？」

看在作为战务的杰图亚中将眼中，作战至上主义是值得憎恶的。这会是多么重的罪过，是显而易见的。如有必要，能立刻伴随着庞大的论据驳倒这种意见。

然而，只要改变立场，观点也会跟着改变。

以作为作战专家的杰图亚中将的观点来看，情况就完全逆转了。在东部的所有行动都受到太多来自外部的限制了。不仅束缚了作战展开的自由，也导致难以追求纯军事的合理性。

首先第一点，是必须考虑譬如自治议会的「占领地区军政问题」。在对后方地区的波及效果上，这会是攸关后勤的微妙案件。

只不过，要说到能否在战场上兼顾「军政」与「军令」，就令人非常质疑。光是这件事情，就会在军大学作为「极为困难的作战指导」事例进行授课了吧。然而，就连这都还只是个开端。

第二点，是本国让人头痛的要求。虽说有稍微缓和下来的倾向，但帝国是「胜利依赖症」恶化的典型案例。听到后退这两个字，总之就是反射性的表示厌恶……即使不会阻碍基于军事合理性的后退，也会对舆论带来影响。这种情况，就连在军大学的自由讨论中都不曾假设过。

唉，不过让他意识到末期的是下一件事。

第三点，兵员的资质问题。非常令人心痛的是，能承受运动战的部队骤减。东部的广泛战线所需要的士兵不足，补充来的全是算不上新兵的小孩子。这次大战等等的玩笑话，有谁能预料到会成为现实？

「只有提古雷查夫吗？感性与观点相差太多了。那家伙简直就像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吧，甚至会让人如此困惑。」

是小孩子的常识较少，所以观点也相对地自由吧。尽管说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是「小孩子」，会有种强烈的不对劲感。

想到这里，杰图亚中将忽然再度苦笑，坐到椅子上。

摊在桌面上的是眼熟的地图。判读地形，一面看着各部队的配置，一面「假定」各种情况是他的习惯。打从以前起，能一眼看懂地图这点甚至让他有点自豪。

然而，跟过去相比……唉，如今还真是过分的现状吧。只要看各部队的所属就好。这些部队并没有编入「自己」的战斗序列。就连刚才在心中举出的三个重大「限制」，在现状致命性的制度缺陷面前，也很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就连上帝……也无法预测到这种发展。」

自己在东部是「检阅官」的名誉职，不是基于职位下达命令，而是将对「整体作战指导」的监督与个人的声望发挥到最大极限，主导着作战指导。

换句话说，自己的「作战命令」并不是什么命令。

全都只是个人的建议与提议。虽说实际上有东方军背书，但怎样都无法说是有遵守正规的战斗序列。

只有一天的话，说不定是紧急情况的非常措施，说不定还能辩称是紧急避难，或者也能用夏日祭典前的瞎起哄来圆场吧。

不过事实相差太多了。自到任以来，这个体制已恒常化许久。帝国军的军人不是以职位，而是靠着权威与超法规的解释与特例，进行实质上的专横。

产生了严重超出独断独行领域的非正式统治系统。

「……这几乎是军阀了。」

尽管如此，自己却很愉快。

讽刺的是，尽管有着这种奇妙的扭曲，作为「作战专家」的血却很激昂。

想发挥才干的愿望与感情。这是太过于强烈的冲动。竟然就连那三个限制，也变成适度的香辛料深深刺激着自己的大脑。

「这还真是……真是罪孽深重的癖好啊。参谋教育一点也不适合教育绅士呢。」

杰图亚中将尽管搔抓起下巴，但心中清醒的部分也仍旧认为只要赢了就好地窃笑着。将视线落在地图上，距离煞费苦心想要达成的完成型态就只差一步。

依照所描绘的构图完成了。完成的水准甚至让他感到有点激昂。

「比西洋棋还要诱人，比狩猎还要复杂的对决。很容易让人上瘾啊。」

雪茄的滋味真好。运用脑袋让敌人动摇，也欺瞒我方的一场大戏。将在军大学的桌上演习中反复尝试过无数次的战术、战略予以实行……这对身为司令官，身为现场军人的杰图亚中将来说，甚至是他的夙愿。

「只要打赢，想必会很爽快吧……胜利的滋味。渴望的庆祝酒肯定会是美酒吧。」

那是美味的佳酿，可以说是上帝之酒。只需喝下一杯，这酒就宛如蛊惑人心的魔物一般。

这对在征兵后被立即投入东部，精疲力尽的新兵来说就跟毒没两样。

足以给予希望，让他们振奋起来吧。毕竟，这肯定会让他们陶醉在胜利之中「至死方休」。

也足以成为让自治议会内部怀疑帝国胜利的一派平静下来的美酒吧。

总而言之，只要能点燃他人心中的火焰，就还能继续下去。

「我还真是个过分的恶魔呢。」

只要这次赢了，就还有下次，还能希望下次。

只不过，要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将毒酒作为胜利的美酒的话……然而，也只能这么做了。没办法再奢望更多了。

「所以才毅然决定这么做吗？」

就连自己也觉得这是无药可救的习惯。

也打从心底理解到，这算是某种豁然了。这终究是处于不得不在现场善尽职责的立场上所做出的自暴自弃行为。除此之外，已束手无策了。将国家的命运赌在自己的才能上，甚至有着难以言喻的重担。

尽管学过要以平常心肩负重任……但假如要持续背负着国难，没有开悟是干不下去的。

「踌躇吗？要是能像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一样，能单纯到敲窗咆哮的话就好了。我怎样也单纯不起来啊。」

这也是他在考核上被批评太过学究的由来。涌上一股怀念的心情，但如今这是派不上用场的优点。杰图亚中将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战斗计划上。用手指叩叩敲着地图上的地点，重复做着这种像在画线般的动作。

突出部、根本，还有后方的后勤路线。

彻底伸长的敌方战线，与煞费苦心整理的各部队配置。彻底落实伪装，甚至连各部队都在抱怨「又要后退吗？」的欺瞒。

尽管如此……联邦军也仍在警戒吧。很遗憾的，他们是优秀的敌人。肯定早就摸透自己的习惯与手法。

想当然耳，会彻底准备好对付我方机动战的策略吧。毕竟，自己一直都是靠着机动力奋战过来的。

然而——杰图亚中将抽了口雪茄，同时看着敌人的配置感到确信。

「敌人看起来就跟我希望的一样在警戒着……的样子。」

明了的意图，非常单纯的陷阱。「让敌人警戒自己的习惯」，这是艺术的基本。在看似引诱成功的现状下……几乎可行。

不过，也就是几乎。

所谓的「确实」是永远的青鸟。在这个不确实的世界里，就唯独这点能断言是确实的。

种子已经播下；陷阱也很完美；之后就只需要收割了。

即使准备到这种程度，也无法保证到最后一刻。

「……不晓得镰刀够不够用。工具不足还真是辛苦呢。」

拿着生锈的农具，不论是怎样的农夫都无法做好工作。就算想拿去磨亮，也没有给自己能用来磨刀的时间与手段。

不是说做不到。但还真是让人焦急不已。

一想到会漏掉多少，这庞大的机会损失甚至会让人晕眩。将空闲的双手盘起，就算抬头望向天花板，也尽是些眼熟的污渍。

「……各个宫殿就连天花板也要摆设名画的理由，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先人也在烦恼吧。是直到自己如此苦恼之后，才总算是理解的经验知识。

「那么，该怎么做好？」

想给予「缺乏成功经验的补充兵」梦与希望，让他们成为士兵。然而本金却怎样都不够用。要是采取安全策略……尽管能避免毫无收获，但成果也会骤减吧。

作战的基本本来就是集中。分散追求复数的目标，是会有损冲击力的最糟糕的愚策。

因此只能守着一个地点。

「是赌博呢。」

就算在地图前继续烦恼下去也无济于事。就算有着各种理由，只要结果失误的话，就只会沦为后世历史学家的笑柄。

如今，作出决断的必要就摆在眼前。

「让人想起莱茵的时候。这恐怕难以说是作战的正道……不对，或许作战本来就不是能靠理智谈论的事吧？」

所谓的作战计划，不论拟定得再怎么完美，也都只是纸上谈兵。一旦开始战斗，计划就会接连破灭。尽管知道，但还是很难受。都接受风险集中战力了，却还是不够吗？想不到竟会有一天要面对这种苦恼！

杰图亚中将摸着地图，嘴边扬起暧昧的笑容。

「假如没有必要的鞭子，会怎么样呢？」

必要是创造之母。要是有本金的话，自己也肯定会偏好安全策略吧。这样一来，就甚至可能会沦为平凡的作战指导。

唯独这点，是自己的脾气。

在前线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很简单吧。这样只要失去一个自己就好；另一方面，要是让军队面临危险的话，失败就有着完全不同层级的意思了。

「发动作战……不对，尽管很迷惘……嗯？」

规律的敲门声传来。似乎是想得太专注，而没有注意到走近的脚步声。他甩甩头，允许担任传令的年轻将校入内后，就看到一张紧张兮兮的脸。

这样子还真是让人担心起将来呢——在心中发起牢骚。

「是麻烦事吗？」

会警戒起来是因为个性吧。就连询问的语气都变得很严厉。

「那……那个……阁下，中央的公务使者求见。」

是因为语气很不高兴的关系吧，看到胆怯的年轻人，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啊，抱歉了。我的脾气没坏到会射杀传令。放对方进来吧。」

要是没有担任传令的将校在，不用顾忌他人目光的话，真想咂一声嘴……但欺负年轻人可不是自己的兴趣。

就在作战层级上下定决心吧。在这种可说是关键时刻的时候，中央派来的公务使者尽管让人不悦，但这也是将官无法避免的艰辛义务。

就仿佛承受着难以避免的痛苦的受难者，下定决心等待对方入内。然而，真是出人意料。中央难得很贴心，从门后现身的……是个「必须要垂下视线」的对手。

也是个就连方才的年轻人，看起来都会像个成熟大人般的……相当娇小年幼的将校。虽说帝国军众多，但不会有比她还要矮的航空魔导中校吧。

「原来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啊。要是知道麻烦的公务使者是贵官的话，就会帮你准备一杯咖啡了呢。」

让人不自觉露出亲切笑容。要是对狩猎有迷惘的话，猎犬的意见会是最棒的指标吧？

「是的，下官奉卢提鲁德夫中将之命，要将这些文件转交给阁下。」

「看来就连那个死脑筋，也具备着普通人的体贴能力，懂得派贵官过来。这是了不起的进步。让这场忧郁的战争也稍微有了一点意义了。」

「能请阁下确认吗？」

特意无视玩笑话的小手，递来两封密封文件。是打算贯彻传令角色吧，提古雷查夫中校以端正的姿势保持缄默。

「我就看看吧。」

杰图亚中将切开封口，在看过两边内容后再次苦笑起来。

「两封都是无聊的信件。无聊的通知和怎样都好的喜事。居然让贵官这样优秀的魔导将校运送，未免也太过大材小用了。看来本国的天空似乎还是一样阴郁呢。」

一封是人事的信；另一封是政治情势的信。

「大都跟我预想的一样吗？」

杰图亚中将拿起放在烟灰缸上的雪茄，用火柴重新点燃后稍微抽了一口，搔抓起下巴。

尽管缓慢，但中央的政情有改善的迹象。

这不是件坏事。只要外交部的家伙回想起「外交」这个字眼的话，也能稍微研究一下结束战争的方法吧。就杰图亚中将所见，这对帝国来说是唯一的正道。要是有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就还能支撑下去。

只要意味破局的预备不再必要，就能期待最好的结局了吧。尽管好友表示时间有限，但也不想犯下因为时间而做出自杀性判断的愚昧。

就只能为了未来挣扎。正因为如此，是否要在东部赌一把，才也有着烦恼的价值。

「尽管全是机密情报，但就某种意思上是好消息。感谢你，中校。话说回来……贵官知道内容吗？」

「不，下官只是奉命运送密封文件。」

「很好。那么，希望能在痛苦之前，先跟你分享喜悦。是我指挥的战役受到认同了吧。似乎要升迁了。」

「那么，就是上将阁下了？恭喜阁下。」

要一面对贺词答谢，一面忍住苦笑，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对杰图亚中将来说，在「发动攻势前」收到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也只会让他觉得讽刺。

「这实际上算是卢提鲁德夫的补偿费。那个笨蛋，居然学会这种无聊的小手段。是打算去当官吗？」

那家伙想将东部交由我全权掌管的强人所难。是觉得中将的份量太轻吧。尽管有点迟，但还是在事后补给我立场吗？以作战圈的做法来讲，这算是很周详的顾虑，不过以战务圈来说，不得不说这做得不够周全。

至少，要是在到任东部时就有这个阶级的话；或是在晋升上将的同时，也给予我「明确的权限」的话。

尽管对军官来说，上将、元帅算是某种目标……但还真是感激不起来。

「……另一封也跟晋升通知一样无聊，是闲话家常。除了那家伙就快爆发之外，完全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事。」

「身为听说是机密而运送过来之人，下官无话可说。」

「相当官僚性的回答呢，中校。」

或者，这就是参谋本部的作风吧。尽管在里头时一点也不在意，但在离开之后，不同的观点也随之增加。谈论政情的文件对帝国这个国家来说是机密中的机密吧，但对在最前线拟定作战的立场来说，就只是该听进耳里的知识之一。

对现场的高级将官来说，紧迫需要的是其他东西。

是三周后，三个月后的长期战局……而不是现在的政治。

「帮我转达一句话。我现在也是作战专家。比起政治，更想讨论作战的事。」

「下官不认为像阁下这样的人会轻视政治。」

「当然，要有政治才能谈论大战略；要有大战略才能谈论作战。不过，也不该忘记在东部现场奋斗之人的观点呢。身在现场的我，底下有着许多比起大战略，更该担心明日生死的士兵。」

话虽如此——杰图亚中将轻轻搔着下巴，接着说下去。

「由于我们似乎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所以我也能放心进行作战了。至于详情，哎，该由那家伙亲口告知吧。」

考虑到信上记载的内容，基于机密性采用航空魔导将校担任公务使者，以官僚来说也很有道理。姑且不论对杰图亚中将的价值……也是直接写明帝国内情的文件。绝对不能落到敌人手中。

就这点来讲，如果是以从白银转为锈银，威名远播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总之就能让全员安心吧。

然后，也有个意外的副产品。

「我看得很愉快哟。」

伴随着这句话，杰图亚中将用火柴点燃文件。在将烧落的灰烬塞进烟灰缸后，就开始主题。

「提古雷查夫中校，根据权限，我也能以战务的立场命令贵官。怎样，来帮我做件事吧。」

「阁下？」

「我非常期待贵官能体现航空魔导师的精髓与威名。本官就算这么说也无妨吧？如何？」

「下官无所谓。」

中校点头的脸上，有着对「做一件事」这四个字的困惑，同时也有着对命令的忠实义务感。还真是在脸上浮现了奇妙的复杂表情。哎，谁叫棋子不够。就让她勉强一下吧。

毕竟只要交给这位航空魔导中校，姑且是万无一失了。

「很好，非常好。很高兴你还没忘记东部的空气要怎么呼吸。事不宜迟，就让我们来讨论战争的事吧。」

她正是现在极度渴望的答案碎片……可以信任且能干的野战航空魔导军官，在东部远比黄金还要珍贵。

要是能用的话，就要彻底的运用。

摆出亲切的表情，随口说出包含无理要求的案件的才能。总而言之，就是将麻烦事打包发送的手法。这虽是干练管理职的必备技能，但杰图亚阁下的手法洗练到让人佩服。

谭雅也有着作为企业人的回避心得，但要是受到如此近距离的攻击，想要避开也很困难。总而言之，就是在不让部下逃走的才能上，杰图亚阁下就连在帝国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谭雅不容拒绝地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当意图从这种上司底下转职时，必须要细心留意吧。

毕竟转职本来就不受上司欢迎了。这要说起来也是当然的事。所谓的好聚好散，是离开时才要烦恼的事。目前来讲……正因为是在转职前，所以才应该诚实吧。顺道一提，能在转职时带走的情报愈多愈好。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在帝国军内部稍有名气的谭雅，也没有天真到自以为自己在各外国之中也很有名气。考虑到资讯的不对称性，战时报导的偏颇，人际关系交流的断绝，就算表示「自己在帝国军中有这样的实绩！」，对方会不会「相信」也很令人怀疑。

必须要打响名声，或是说向转职候补对象进行宣传，有意图地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名字。所以会增加外勤业务，也想建立实绩。

正因为如此，谭雅戴上格外认真的面具面对上司。

「就照阁下的意思。」

「很好。看吧，这就是现状。」

他随手指着的，是摊在桌上的地图。

自然地看过去，地图上详细写着东部的整体情势。是令人垂涎的军事机密。既然说可以看，就不自觉地作为职业军人在意起来。

乍看之下，帝国军受到压制﹔整体看来，是稍微后退的战线﹔缺乏预备部队，主抵抗线的火力也贫乏到让人想哭。

然而，尽管缺点堆积如山……却看不到致命性的破绽是怎么回事啊。

「尽管很过分，但不可思议地没有破局的迹象。」

「这是被压制到这种程度的战线吧？」

就跟仿佛很愉快的杰图亚中将说的一样，战线比过去还要大幅后退是俨然的事实。敌方的压力增强，无法彻底支撑战线。就这层意思上，是暴露出了弱点。

然而，相较于自己展开部署的时候，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认为有致命危险性的地点，全都堵住了。就算是接连后退的结果，也依旧完成了紧急修理。

说好听点，是大胆的战线整理；说难听点，就是将难以控制的地点全部丢弃的调整。

呈现着不拘泥于空间，非常激进的战略性重新部署的结构图。

「缓慢的连续后退……太漂亮了呢。」

「姑且不论我方的那些将校，联邦人也会同意贵官的意见吧。假设他们有着跟贵官同等的脑袋的话。」

你觉得如何？——被用眼神询问到的谭雅非常困惑。

该不会是发现我想转职了吧？怎么可能。再怎么说这也想太多了。这样的话，这就会是有关敌人意图的询问吧。

「……真想看看敌人的愁眉苦脸呢。会觉得是被摆了一道，气得牙痒痒的吧？」

「没错，就是这么漂亮的战线后退。只要看地图，就能看出我想在他们面前做什么了吧。想必敌人的脸也气得红通通了呢。」

咧嘴一笑。杰图亚中将一面从嘴边微微露出难以隐藏的狰狞尖牙，一面自豪。

「想来，他们也误算了我方的意图吧。」

「认为帝国军会拘泥于土地？」

「没错。歼灭野战军才是我的夙愿……看来他们是忘了。想要阵地的话就尽管拿去吧，但要用主导权来换。」

这是唯有能微笑说道「莱茵战线也是这样胜利」的将军，才有办法说出的话语。寻常经历的人没办法做出这么极端的整理吧。能作出决断，根据必要后退的上司。尽管这在理论上是妥协，但令人钦佩的是，他居然能毫无妥协地做到这点。

一般来说都会迟疑，或是被反对论压倒。战术性后退这个模范的决断，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可以的话，真不想离开有着这种上司的部门。就算要转职，也想在这种能干人物的推荐与斡旋下，圆满地逃到他处。这样唯一的问题就是，不仅「推荐对象」极为有限，而且还都是会因为帝国的解体连锁破产的交易对象。

这可是个大问题。

不过，这全都不是现在该烦恼的事，谭雅甩甩头，将这些当成杂念驱离脑海。

就算转职活动很重要，但要是顾此失彼，导致在本业上失败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既然要转职，就必须在那之前好好地持续证明自己的能力。会被挖角的，只会是有能力与干劲的人才；把工作搞砸的家伙，对方也肯定会拒收。

全神贯注在作为军人的思考上。

判断，回想历史，彻底发挥自己的经验。像这样不断来回看着地图，将战略与作战的意图结合起来的结论是……感叹。

「下官坦诚禀告，这还真是大胆的决断。」

竟能做到这种程度——是足以让人有这种感想的果断。

人在舍弃时会比获得来得难受。太过害怕失去而导致丧失一切的愚者太多了。

所以才需要停损。

为了守住整体的健全，适当地割舍，适当地处理损失，然后迈向下一个阶段。

合理性所导出的算式的正确性，令谭雅打从心底信奉不已。就跟自己要转职的决断一样，杰图亚中将也很懂得停损。

就算说上将职位是作为提前庆祝交给他的，也足以让人信服的杰出本领。

正因为如此，就像舔拭般的盯着地图的谭雅视线，也发现到不自然的部分。某种异常的鼓起。

视线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探查周围后，发现这太过于露骨。

形成的是敌突出部。

尽管看起来也像是太过轻易遭到突破的战线，化作巨大的癌在逐渐侵蚀着帝国军的战线……但「看得到的肿瘤」就只有一个？哎呀，未免也太过刻意了。

「如何？」

面对长官的询问，谭雅发自内心地说出赞赏。

「只能说是艺术了。」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到如此的演出。这是工匠技艺的成果。帝国军应该要替副战务参谋长阁下准备一笔临时奖金吧。

能力与表现，绝对需要正当的报酬。

「哦，很高兴能博得好评。贵官也懂得美术啊。」

「不……下官对美感没有自信。毕竟是比较擅长活动身体的将校。不过，能打从心底确信这是个很好的形状。」

在看过地图后，除了只把脑袋当帽架使用的参谋将校之外，不论是谁都会跟自己有同感吧。看来，这个形状是……杰图亚中将的巨大诈欺吗？

不知该视为毒辣，还是该认为是可怕的才能。有权利高兴我方的指导者比敌方能干真是太好了。甚至让人觉得就算要转职，可以的话也想继续跟他保持良好关系。

「阁下打算从根部切除突出部吗？」

「中校，你为何会这么看。」

在被意外似的询问后，谭雅立刻断然回答。

「敌军的突破是被『适当』调整过的。」

「……给我看地图。这可是承受不住敌方压力，让战线开出缺口的形状喔。」

「确实是在某种程度内，被伪装成是自然的突破。不过，这不得不说是人为性的突破吧……恕下官冒昧，下官非常清楚阁下导的默剧。只能说这是张设计得非常好的『布』。」

「很敏锐呢。」

谭雅就像十分得意似的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她仍会符合年龄地感到自豪。至于本人有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就先姑且不论了。

「那么，果然是？」

「我引诱了敌军。是我的苦心之作哟。」

「在后退的同时，引诱敌军？……这会记载在教科书上呢。」

引诱歼灭敌人，嘴巴说起来是很简单。实际上执行起来，甚至是极为困难的事。以空间为饵，引诱歼灭敌主力。倘若实现的话，将会是足以留名战史的典范吧。

竟能做到这种程度——谭雅甚至坦率地感动起来。

「要称赞还有点早喔，中校。计划就算制定得再好，也终究只是计划。要是无法成功结束，就毫无意义。」

「可是，阁下。就连在现实世界中，粗心的敌人也早已上钩了。」

「他们也继承了卢斯帝国军的血统。虽然很勉强就是了。要相信他们彻底丧失了芭蕾的素养还太早吧。如果是以我这把老骨头为对手，说不定还能充当舞伴喔。」

敌方看穿了我方意图这种事……尽管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以现实来讲是很罕见的事例。

不过，可能性并不是零。

「好了，接下来你怎么看？」

「能让下官稍微想一下吗？」

对敌人将计就计，看穿背后的意图，再进一步取得佐证，要是老在思考这些事情，也难怪参谋将校这个职业的特殊思考回路会刻画在脑中了吧。

想到这，谭雅稍微摇了摇头。

自己看不出来，这个事实才是问题。

「中校，时间到了。这是战争呢。没办法一直延长考试的时间。」

「……那么，就采用积极方案。不理会敌人的意图，摸索能强行通过我方意图的最佳解答。尽管不是莱茵战线的『旋转门』，不过应该要视为截断后勤路线，进行包围的好机会，发动攻势吧。」

「要怎么做？」

面对杰图亚中将愉快似的询问，谭雅立刻回答。

「针对突出部的根部是通常的做法。就这么踢飞那些蠢蛋的屁股，进行围剿，创造局部性的优势……」

听到她这么说的瞬间掌握到的手感，还真是让人受不了。硬要形容的话，就像在狩猎时用枪口对准了大猎物一样。如果能在等待、瞄准之后，作为夙愿解决掉猎物的话，就没有比这还要高兴的事吧。

就连眼前的航空魔导中校都上当了……就连这个尽管只有某种程度，但应该熟悉自己，熟悉杰图亚这名军人习性的参谋将校都上当了！

「如果是军大学时代的我，会让贵官的答案合格吧。」

「咦？」

愣然的表情述说着她的意外。就连以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中校——提古雷查夫这名总体战论者为对手，也成功做到了战术性奇袭。这下就相当有把握了吧。

「东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要有非常的做法。」

杰图亚中将带着轻笑，收回要去拿雪茄的手，改抓起香烟。一手拿着火柴，点燃纸香烟。就算是便宜的军烟，只要是胜利的一根，也会非常美味。

如果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说不定就会识破吧？这样一来，敌人不也能识破自己的真正意图吗？……这样就消除掉这个疑问了。

「就连像贵官这样卓越的野战将校都会被这招骗到。这样的话……我的机关也意外地能维持很久啊。」

「阁下？下官不懂您的意思……」

「中校，想拜托你进行武装侦察。」

「一有命令，下官立刻就去。」

只不过——在恭敬地说出开场白后，提古雷查夫中校提出异议。

「这样好吗？要是进行武装侦察……会有点冒险。很可能会让敌方看穿我方的意图。不过看来有必要加上一句但书，假如阁下的计划是典型的包围歼灭战指向。」

「意思是？」

「要是可以的话，下官想请教阁下的意图。」

带着困惑的意见，是不论怎样的人都会「判断错误」的实例。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不出例外。回想起在军大学时代，指导着有希望的学生的那段时期，杰图亚中将怀念地扬起微笑。

回想起来，当时还很单纯。而现实是如此的复杂。尽管如此，也还是有一件事是不会改变的。就算不想，也会在战场上得知的事。

「中校，我就教你一件事吧。」

听好——在吸了口气后，说出基于经验的确信。

「战争的原理原则是不会变的。」

「是指数量劣势的一方，不得不花费心思吗？」

让人想点头表示没错的机灵回答，让杰图亚中将绽开笑容。拥有理解力的将校一直都是这么地出色。

因此，回答也一样简明。

「所以才需要机动力呢。包围歼灭，真是太好了！」

「可是，方才阁下……」

「这是着眼点的不同。中校，我也有必要扬弃一点矛盾。」

就像不懂似的，神情凝重起来的中校正在推敲我的想法吧。就大胆的策略来讲，看来自己的创意还不会输给年轻人。

「我就公开创意巧思的秘密吧，中校。」

带着有点愉快的心情，杰图亚中将补充说道。

「后退就跟莱茵战线一样，『仅限于为了反攻的局部性后退』。这是本国的命令。既然如此，就不允许只是后退的包围歼灭。必须要有更大的成果。这很简单对吧，中校。」

要求反攻的政治请求。是在不知道战场现实的帝都柏卢，某个待在安全房间里用屁股磨亮椅子的某人所突发奇想的玩笑话。就算是这样，只要成为军令，无数的将兵就得极为认真地赴死。只要想到不负责任的发言所导致的破局，就令人几乎要发出沙哑的嗤笑。

不过，请勿担忧。这里有我，有参谋将校在。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就算是不可能的过分要求，也会不顾一切地开出突破口。用战争艺术击倒道理，强硬地拉住命运女神的头发。

「我们只能遵从军令。」

「……前进？就算让将兵去做自杀冲锋，也跟壕沟战一样只能前进几公尺吧？」

「正常进攻的话，就如你说的。不过，我没有余裕，也没有理由选择正攻法。所以，就唯有行诡道。这里的话，怎样？」

看到我叩叩敲着的地点，提古雷查夫睁大了眼。看来只要给予一个刺激，就足以让她的脑袋掌握到答案了。

「阁下，这是……」

就像完全看出自己的巧思般，这个娇小的参谋将校不掩惊讶地感叹起来。

「下官还不知道，原来阁下有当上元帅的野心。」

虽然说得很矫揉造作……但瞬间就理解到这种程度了吗？在不得不苦笑的敏锐之前……杰图亚中将抽了一口嘴上的烟，微微点头。

「是否能前进到足以夺取敌方要塞的距离，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要是能瓦解敌人到这种程度，我说不定也会在元帅府有个位置呢。」

当然，这全都只是玩笑话。即使部队前进得再快，也无法靠脆弱的补给线走完这段距离。况且，相较于彻底铲除法兰索瓦主力军的「旋转门」，这就只是个小旋转。

顶多就是在野战军的作战层级上夺得一胜。

话虽如此，看出这是个颇有野心的计划的中校也非常正确。这个航空魔导中校，当下理解了杰图亚自身的意图。

「下官是负责佯攻吗？跟莱茵战线时几乎一模一样呢。」

「没错，给我尽全力引人注目吧。」

已将敌人的补给据点引诱到这里来了。

再来，就是五五波了……但也得到了适合吸引敌人目光的诱饵。胜利的道具就掌握在手中。既然如此，那就一点也不用担心。能毅然地发动作战。

「恕下官失礼，阁下会是名优秀的诈欺师。」

「这是我的荣幸，中校。我的目标是诈欺师上将，将来的诈欺师元帅。也会让贵官成为我愉快的伙伴喔。」

咧嘴嗤笑后，拿出便宜的军烟。

正想劝她来一根，中将这才总算注意到自己判断错误了。

杰图亚虽以战争的滋味作为爱烟，但很可悲的，眼前的航空魔导中校似乎不懂香烟的滋味。也回想起她就连闻到雪茄烟味，表情都会微微僵住的反应，她应该是禁烟主义者吧。

哎，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年龄要是抽烟的话，会惹上宪兵吧。那些家伙可不懂得通融呢。苦笑想着还真是没意思，杰图亚中将回到战争的话题上。

「由贵官担任佯攻，再以主力攻敌不备。虽然单纯，但足以作为有效的一击吧。」

「可是，阁下。对于关键的主力，下官也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被用眼神催促说下去的中校缓缓开口。

「是配置图。」

在用娇小的手指描着地图上的几个师团编号后，她困惑地歪着小巧的脑袋。

「就下官所见……作为主攻的『几乎全是下官没怎么听过』的师团编号。为何不是以资深师团作为主力？」

「是为了梦想与希望哟，中校。这是为了将来。」

瞥看过去，资深魔导师脸上写着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率领着战意旺盛的选拔精锐的将校果然会这样吧。

「不懂吗？中校。是希望，这会带给人活力。」

希望虽然也是剧毒，但根据份量也能充分作为良药。姑且不论年轻人，这是唯有老人才会知道的事。

「阁下，下官不太懂您的意思……那个，假如是隐喻，或者是下官没有权限知道的机密代码的话……」

她是优秀的军官，也是优秀的战士。但还很年轻。过于偏颇的经验，也让她难以察觉细微的人情。正因为如此，眼前的孩子才没能理解到问题的本质也说不定。

「提古雷查夫中校，尽管很突然……能说一下你领过那些勋章吗？」

「咦？下官的授勋经历吗？」

受到表示没错的眼神注视，这名军官困惑地开口。

「以银翼突击章为首领过各种突击章、战功章、技能章，还有功勋章及战役纪念章……」

「第二○三与雷鲁根战斗群，应该也有以部队单位领到勋章。」

「是的，部下表现得很出色。」

自豪地挺起胸膛的中校，唯有在这种时候才看起来符合年龄。哎，虽然是在夸示跟以朋友为傲的小女孩似是而非的危险内容就是了。

哎呀，真是个夸张的时代。

对杰图亚中将来说，只能认为这已经脱离常轨，让他忍不住苦笑过头地扬起嘴角。

他啪啪啪地拍手，说出赞赏之词。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中校贵官还有贵官的部下，全是不愧于天下的杰出精锐。」

「这全归功于日常的训练、教育，以及在战场上的奋战。」

因为能干，所以她才会引以为傲吧。这可悲到可以说让人有种奇妙的滑稽感。

「就为了将来讨论一下吧。你的核心是什么？是如何让部队战斗力提升到这么高水准的？」

「总之是训练。不惜流汗，避免流血正是我部队的夙愿。」

努力与成功。这名中校果然是这样。能立刻察觉到在她旗下的部队也是如此。

是贪婪啃食著名为成果的果实，化为自身血肉的一群人。

「……啊，果不其然吗？」

「阁下？」

对于狐疑地反问，杰图亚中将语带叹息地指摘。

「把成功体验的幻想收起来吧。」

「……咦？」

「都说到这里了，你还是不懂吗？尽管无可厚非……但也稍微理解一下失败者的立场吧，中校。」

中校一脸像听不懂般，脸上露骨地浮现困惑的表情。

有别于平时的驽钝啊……因为她是有着优秀军历、优秀战果，而且还持有杰出部队的小鬼吗？或是因为能干，所以无法理解无能？

要她不要挑选部下当天的事，如今也历历在目。不需要因为能干，就变成要求水准过高的军人啊。

「给我记好，航空魔导中校。这年头除了航空魔导部队外，会对训练抱持斯多噶主义态度的人，将近是少数派喔。」

「训练不足会害死士兵，但拼死的训练能让士兵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中校不掩愤慨地说道。

「该考虑到目前的战局吧。时间有限，而且极为珍贵。要是能品尝到享有余裕时间的幸运滋味，任何人都会为了生存勤奋训练，这是当然的事吧？」

「哈哈哈，这是『战前』的观念喔，中校。我向你保证，如今的新兵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是因为技术不足吗？还是比起训练与时间，他们大多是经由火与铁的考验锻炼成为士兵的问题吗？……」

「战意不足，是因为缺乏成功体验。」

杰图亚中将为了让她理解，以毅然的语调断言。

「像你这样战无不胜的部队指挥官是完全无法想象的。无法赢的战争，会让士兵沦为败家犬。」

「下官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正视这件事吧。就连东方方面军司令部的参谋将校，也宛如瘟疫般的悄悄染上了失败主义与悲观主义喽。」

「头脑不够好的人，是会这样吧。」

「中校，你对总体战的见解是一流的；洞察力也甚至能说是英明。不过，看来你太过于以自己为基准衡量『事物』了。斥责小孩子的贫乏想像力是很奇怪，但你的经验太过偏颇。」

她要是有军人以外的经验的话，也会出现深度吧。想到这，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自己也毫无军人以外的经验。这完全该说是岁月的功劳吧。

不过，他在这时注意到一件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又是如何？要是这样的话，这就……得看他辛苦的程度吗？

「唔——让人苦恼呢。」

「阁下，怎么了吗？」

「不，没事。稍微想了一下教育的重要性呢。言归正传吧。这是我方前线战意的极机密报告书……拿去看吧，中校。」

杰图亚中将一面把收在桌子抽屉里的文件堆塞给她，一面单手把玩着便宜的军烟。

「请等一下，战意的调查是极机密文件？」

「必须要了解实际的状况。结果得到了将兵约有四成依然相信帝国会胜利的结果。在这种状况下，四成算是好到让人惊讶对吧？」

她看完递过来的纸张，只能说太不像样了。

「阁下，这难以说是良好的数字吧？」

谭雅伴随着有点内疚的心情，对长官的评价提出异议。

如果要问帝国是否能胜利，答案显而易见。自己总之是不相信。如今能追求的顶多就是「平手」。即便如此，也仍要彻底强辩这是胜利的话……尽管不是不能勉强说是胜利……但要说「完全胜利」就只是个幻想。

然而，要是「前线将兵」不这样相信的话，「谁要来战斗」？当然，说不定也会有像自己这样，把这视为职务善尽义务的军官在。

但士兵会如何？就连在塞班岛战役那么惨烈的状况下，士兵也都还深信着本国会有救援啊！

要是征募来的士兵无法确信胜利的话……心理战的状况就只会让人恐惧了。

「你说得没错。有六成抱持怀疑态度。而且，愈是新来的新兵，失败主义与悲观主义就蔓延得更是严重。」

「……根据惯例，老兵才会因为接连的战斗磨耗身心吧？」

「以前是这样没错。尽管很惊人，但如今悲观的老兵大都去英灵殿了。存活下来的老兵看得懂战术的交锋，也会紧咬着胜利与成功不放。是这些让他们对失败主义免疫的。」

虽是有很多部分让人认同的发言，不过就谭雅的常识来看，也有一些矛盾在。

「制造出在东部的抗衡状态——创设自治议会分离敌人——破解民族主义代码。下官以为我方达成的『战略性成功』，就十分足以作为胜利经验了。」

「新兵看不到这种程度。要是有经验的话，也能看出我们是处于抗衡状态吧。首先，需要些许的成功。足以振奋人心的，些许的成功。」

「他们不是在本国吞下了大量幻想世界的政治宣传吗？下官还以为全是些脑袋天真的家伙，会这么容易灰心丧气？」

「正好相反。是宣传太有效了，让新兵过度期待帝国的胜利，然后在幻灭的反作用力下深感不安吧。直截了当地说，大多都很有可能因东部的现实休克至死。」

原来如此——谭雅理解了。要是听信良心东部的宣传口号来到东部的话，就会因为眼前黑心东部的可怕现实，让心灵受到打击吗？

企业的宣传也是如此。太常把理念、理想、愿景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却没有实际内涵的企业，离职率会非常难看。上一份工作很幸运地，是甚至还有余裕依法令道理解雇「无能」的良心企业……但帝国军还真是严酷啊。

啊，该死。回想起担任人事负责雇用的过去，变得更加地怀念和平。而谭雅想转职到良心环境的念头也变得更加强烈。

「因此，就算有点乱来，也得让那些家伙养成『胜利的习惯』。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胜利，上头的玩笑话也就唯独这点是对的。」

尽管听起来像是体贴的话，但听出言外之意的谭雅，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总归来讲，不就是黑心企业在教导员工「工作价值」吗！

谭雅因为自己担任帮凶的邪恶，忍不住仰天。

「……这种事情，就连在军大学都没有学过。」

「就当作是实战教育而感到高兴吧，中校。而且，我说过了吧。就跟我一块走上优秀诈欺师的道路吧。」

真想打从心底的大喊「不要」。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一直正直地累积着作为军人的资历。怎样也不想去做榨取工作价值这种无能的证明。要是能拒绝，就想毅然地拒绝。

如果这里是公司，甚至不惜递出辞呈。然而可悲的是，战时中的校官级军人并没有「转职」、「辞职」的自由。想要转职，就只能流亡。让人怀念起有职业选择自由的日本国。

谭雅终究是低微的职员。就算能认真考虑从体制中逃离的事，也没有能耐在体制内进行改革。基本上也不具备这种利他主义的信条。

因此，为了守住微薄的良心，谭雅确认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倘若能与阁下一块成为诈欺师的话，这将会是充满荣耀的第一步吧。然而，正因为是诈欺师，才必须要确实地理解自己的谎言。敢问阁下的谎言，是怎样的谎言呢。」

「你变得很会兜圈子说话了呢，中校。假如你想问我是否能确信帝国会胜利的话，答案就只有一个。」

优秀的上司，也很擅长正确理解部下的意图。让人不知道该觉得很好，还是该感慨没办法随便开口。

谭雅一面苦恼，一面也默默等候着杰图亚中将的回答。

「胜利早在很久之前就已是『不可能』了。我们除了你所指摘的『保持不输』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而就连这条路，也不知道能不能抵达。」

「那么，就为了不输而将梦想与希望作为鸦片提供给将兵？是想量产成瘾者吗？」

「虽是刺耳的说法，但我不否认。带给他们成功经验，让他们拥有自信与希望。一想到这是我如今的工作，眼泪就几乎要流下来了。」

是啊，说得没错。是这样啊——谭雅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泪腺变脆弱了。

「阁下，这您早有觉悟了吧。」

作为专业人士，是没办法选择工作的，这点上司也是一样。

就连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兼检阅官的权限与经验，都无法摆脱制度的纠缠。她绝对不想站在这种立场上。

不能担保选择的自由，就是如此地可怕。自由要等到失去之后，才能理解到有多么珍贵……但失去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啊。

朝着体会到转职重要性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就像当她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很好。那么，魔导中校，就去带给大家一个梦想与希望吧。带给联邦军恶梦，以及该让友军依靠的根据。我会期待你的好消息的。」

「下官还不知道自己转职成马戏团的小丑了。」

不过既然是工作，那就非做不可了。尽管很难受，但就尽量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完成吧。

「那么，阁下。虽然会演得很笨拙，但下官会努力的。请期待我们的小丑剧吧。」

「就让我好好欣赏吧，中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联邦领　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基地

一旦与联邦合作，指挥起由各种背景的勇者编成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就能体验到许多不同于往常的经验。每天发生的刺激事件，每天都充满惊奇的交流，还有愉快的伙伴。

一旦来到月底，就会不容拒绝地变得富含诗意。德瑞克中校如今就怀着发现到自己意外一面的心情，向本国订购了著名的喜剧诗集。

也能说，假如不用美丽的词藻修饰，就会让人想逃避起现实。

「……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也看不到辛苦的终点吗？」

总归来讲，这就是战争。就跟无法实现的恋情一样吧。毕竟会因为无法得知着迷对象的意图而痛苦，只能追求着对方的身影彷徨，过着宛如苦行般的生活。

就算在野战用的简易帐篷里阅读过期报纸，忍受着嗜好的果酱没有送来的不满，为频频故障的携带锅炉伤脑筋的生活之中，脑海中想的始终是敌人的事。

不论睡着，醒着，在意敌情都是将校本能性的冲动。

「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对联邦人手脚不干净的程度……感到佩服呢。」

就在方才，米克尔上校身边的政治军官送来了一整套的机密文件。亲切地翻译完毕的内文，将帝国军的敌情赤裸裸地描写到让人惊讶的程度。

联邦名闻遐迩的内务人民委员部……这个部门尽管就各种意思上来讲恶名昭彰，但能力毫无疑问是顶级的。

毕竟他们彻底到甚至掌握了帝国军指挥官对雪茄与茶的喜好。好比说，敌将杰图亚中将比起红茶，更偏好咖啡等等。尽管这样就能理解他难怪会这么黑心，但联邦人就连餐桌喜好都掌握到的调查情况，也不得不说是偏执。

而且是相关调查吧。甚至连杰图亚中将派系的关系者之一，Named「莱茵的恶魔」的喜好调查资料都有，这只能让人苦笑了。

根据联邦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资料表示「莱茵的恶魔也是咖啡党，要留意与杰图亚中将兴趣相同的关联性」。再怎样也不会因为饮料的兴趣建立起人脉吧……虽然也不是不这么觉得，但还是对他们意图让敌方的人际关系一览无遗的热情肃然起敬。

同时也冒出了一点欲望。要是调查到这种地步的话，必然也会冒出「他们是怎么办到的」的好奇心。

「好想知道，真是让人好奇。」

帐篷内响起自己的低语，不过德瑞克中校自己也非常清楚，这只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情报来源是绝对的机密。

别说是他国，就连自国内部都会严加管理。怎样都不可能告诉他。如果意图调查，毫无疑问会毁掉双方危险的合作关系。

「俗话说得好，唯有在战争与恋爱上，不论怎样的手段都是公平的……这种时候，还是别做多余的追究吧。」

倒不如说，秘密主义的联邦人会对自己公开情报到这种程度，才是让人惊讶的事。「联邦人」在「请求之前」，就「自发性」地以情报分享的名义，将这些资料丢给身为「联合王国人」的自己。

「这是主的奇迹吗？哎呀，就只有不可能的事才是不可能吗？」

看来是萌生了双方好歹是同盟国，或是说共同交战国的自觉了。

这本身是件好事。可说是让未来带有希望的发展。

作为发誓要对棘手的帝国军还以颜色之人，就唯独在这件事上，甚至会被联邦人的工作表现感动。

所以打从这一天起，德瑞克中校就决定不再抱怨。首先要做的是干劲的总动员。

就连平时不愿意做的记者对应，也毫不客气地尽情胡扯。在列强记者团面前一个劲儿地宣传多国籍义勇军部队的勇猛，还周到地表示与联邦军的合作获得改善，努力在针对本国的报导上说出「他们所希望的讯息」。

虽是要面带微笑与共产党员握手，被刊登在报纸社会版面上的不愉快经验……他还是看开地认为这也是工作上的义务。

握手了，笑了，努力了。

就结果来说，本国也很高兴。

虽说也被苏中尉挖苦，只有在拍照时「穿得特别帅气呢」之类的话，但这种连政治都不懂的小女孩说的坏话，就靠稍微戏弄一下记者安德鲁纾解压力撑过去。

总而言之，是德瑞克中校的勤劳精神受到守护天使的认同了吧。在预期的帝国军反击之前，与联邦军共同西进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战备前所未有地完善。

而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中校之间的联邦与联合王国的指挥官合作关系，本来就很坚固。就连对烦人的政治军官，联合王国方也姑且尽可能地配合。

然后，最重要的是情报战的胜利。联邦军已几乎分析完帝国军的意图。联邦的情报部门「正确地」解读出「帝国军的目的，是杰图亚中将擅长的引诱，截断，包围歼灭」。

当得知掌握到敌将意图时，所有人都大呼痛快。在当时……几乎认定这猜得没错，认为这实际上是某种机关被破解的魔术。那段确信胜利，确信敌人的失败，要让敌人尝到败北悲痛滋味而满怀干劲的日子，还真是耀眼啊。

所以，就在隔天的那一瞬间。

在东方战线，德瑞克中校一如预期的遇敌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　东部——多国籍义勇军部队警戒空域

「对照结果……真是惊讶，跟预报的一样。是莱茵的恶魔！」

担任观测的部下脱口惊呼。

联邦军分析官表示「杰图亚中将有在关键时刻投入亲手栽培的部下的习惯」，这个的分析居然说中了，真是教人佩服。

看来是从容地派出他的部下——莱茵的恶魔了。

目标是连结突出部的后勤路线。而这也是杰图亚中将、帝国军偏好的习惯，尽管当联邦基于这点要求埋伏时，也还是半信半疑的……

「真的来了吗！数量？」

「只有两人小组！是侦察飞行吧？」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乍看之下，就只是帝国军魔导师的侦察飞行。不过，只要有这么多资料就看得出来。这是武装侦察，不然就是斩首任务吧。不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的。」

他有着看穿敌方意图的实感。唯独这次，胜利也是确实的吧。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个能够确信的好预兆。

「全都看穿了吗？联邦军的分析官也挺行的呢。」

敌人的行动确实是个优秀的幌子。任谁看来都是小组侦察，不会太过在意。正常情况下，要人警戒还比较困难。

是打算伪装成寻常的作战行动吧——早就知道你们会来这一套。

「我可是充分领教过你们的手法，不会再让你们为所欲为喽。」

杰图亚中将这名将军所特意形成的突出部。

太可疑了，这绝对是陷阱。只要研究过他自莱茵战线以来的经历，就会十分清楚那位将军是病态的包围歼灭战信徒。要德瑞克说的话，帝国军的参谋将校这种人种，甚至是信仰着包围。

所以很清楚，敌人是袭击脆弱后勤路线的惯犯。

这就跟看穿了敌人的手牌与习惯一样吧。只要知道该怎么做，采取对策就是件简单的工作。只不过，站在身旁的干练军人，并没有对德瑞克的乐观确信怀有同感。

「……有点可疑呢。」

「米克尔上校？哪里可疑？」

要是战友脱口说出不稳的怀疑，情况可就非比寻常了。

德瑞克中校也无法轻视，忍不住发出疑问。只是，连这么说的本人也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

「不，这虽是我的直觉……中校，敌人有什么异常吗？」

就算问有没有异常，当下也很难进行判断。

敌人有两个。以小组的侦察飞行来说是标准的人数。假如敌人是以这种伪装来调查行军路线的话……并没有可疑之处。

老实说，尽管很惊讶预测说中了……但看起来非常普通。

「恕我失礼，敌人并没有可疑的动向。当然是不会太过小看敌人。对方可是Named，我会尽全力解决他们的。」

「就这么做吧。只不过，总觉得被某种很过分的诈术骗了……强烈有种怎样都无法释怀的感觉。」

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部下的警报就将德瑞克中校的意识强制拉回到敌人身上。

「敌方，往高度八千英尺上升！他们再度提升高度了！」

放眼望去，敌小组确实是在急速上升。上升速度快到让人讨厌。要是对方卖弄起帝国军魔导技术的高超之处，胃就会抽痛起来。

这让心情自然而然地变糟。那群家伙依旧摆出一副天空支配者的嘴脸吗？

「啧，毕竟是以侦察为目的的轻装。速度还真快。」

最主要的还是他们不把八千英尺的障碍当作一回事这点让人不爽。因为他们可是在上方悠哉俯瞰着我们在六千英尺气喘吁吁的模样。

不过，不会再容许这种傲慢了。

我们再怎么说也早就设法克服了八千英尺的障碍……不仅让肺部适应了，还重新审视了术式。不会再容许帝国军魔导师独占天空了。

「我就先失陪了。敬请期待战果吧。」

「祝你武运昌隆。」

德瑞克边感谢他的祝福，边率领着自己的义勇军部队，为了提升高度而加速。

设法让一个大队发挥效用，即是大队运用。莱茵的恶魔虽是棘手的敌人，也还是有可能击退吧。

然而，眼前的敌人却开始轻盈避开我方想要追上的努力。应该是缩减了高度，但不知为何，距离并没有缩减。

「高……高度一万英尺！」

部下宛如惨叫般报告。不过，这不用他说。

看就知道了——就算勉强忍住了这句话，也难免还是会脱口咒骂。

「那个什么九十七式，实用升限不是八千英尺吗？啧，该死……！」

技术劣势——实用升限差距的事实，还真是让人厌恶。用比敌人低劣的武器，与经验丰富的猎人对决……这可不公平啊。

本国的无能就不能给我们与敌人对等的装备吗？

一面咂嘴，一面开始调整，彻底落实各小组在空中的配合。就算个别的训练水准不足，只要团结起来，也能在某种程度内达成任务。

技术上的劣势，就靠组织的力量弥补的努力……她并没有理解到。

「……请掩护我！我去拉她们下来！」

「苏中尉！」

当下犹豫起是否该制止她的德瑞克中校甩了甩头。

该死。

只能承认了。既然高度差距过大，只要是能靠近敌人的手段，不论是什么都想要。即使那会是……苏中尉宛如擦枪走火般的冲锋也一样。

怀着苦涩的心情，德瑞克中校改变想法。

虽然想尽可能地进行组织性战斗，但拘泥于这点是本末倒置吧。

既然如此，现在就只能将这视为良机，加以活用了。

「掩护苏中尉！准备统一射击！采用光学狙击术式！注意高度差！敌人可是混账！要当作实质上差了四千英尺来瞄准！」

飞在上空的谭雅相当佩服。

敌指挥官非常优秀呢。

在以部队单位追到高度八千英尺后，也依旧紧追不放。实用升限六千英尺，是开战以来既存宝珠怎样也难以跨越的实用升限门槛。当能无视这个门槛时，敌航空魔导部队的训练与合作水准就算再不愿意也能想象得出来吧。

更何况敌魔导师个别的动作还算不上卓越了。靠着单核装备的部队，竟像这样紧追着将双发规格的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性能发挥到极限的我们。将部队运用得很好吧。

而且，偶尔还会迅速射来牵制用的术式。在穿插使用着光学系与引导系，特意进行适当压制的部分考虑得非常周到。就算只需要靠防御壳或防御膜一一防御或是回避，也依旧是让数量劣势的我方被迫做出应对，稍微限制了机动的自由。

作为同行，不得不感到敬意。只不过，尽管对敌人很抱歉，但这世上是受到物理法则所支配的。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这是简单明了的真理。反过来说，为了让做不到的事情可能做到，就必须要勉强自己。就算靠运用掩饰，也有个限度在。

上吧——谭雅向搭档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轻轻挥手。

「02，要上喽。」

「02收到。」

只需一句话就了解情况的副官轻轻挥舞着刺刀，让谭雅看了窃笑起来。

敌方那群家伙，光想着要提升高度而在勉强自己。要是这边俯冲下降的话……可期待他们惊慌失措的反应吧。

「当敌人没办法再提升高度时……」

就去击溃他们——这句话还没说完。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个小点莫名地急速逼近。

「嗯？有头野猪冲上来喽。」

「真的耶……真是惊讶。用单发上升到这种高度？」

相对于副官的感慨，谭雅则是带着嘲笑咧嘴。

「是用知性换取蛮勇呢。」

「我觉得在那种高度还能呼吸，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副官的指摘也很有道理。实际上，跟平均来讲训练水准非常低下的航空魔导师相比，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能力吧。然而，那是鲁莽的突出。如果是单机的话，这会是一种正确解答，但把大部队留在后方可就让人难以恭维了。

所谓的战争是组织战。跟石器时代仰赖个人力量的格斗，情况可不一样。还好那是敌人。假如是友方的话，会让人难以忍受他的无能吧。

「我记得这个波长。是那个硬得莫名的棘手货。虽是得花时间处理的麻烦家伙……但现在反而来得正好也说不定喔。」

听到谭雅的提醒，副官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坚硬、麻烦的敌人……啊。」

坦克角突出战线，不在能保护脆弱的后续人员的位置上。尽管不是在说角色理论，但数量优势的敌人愿意放弃组织性战斗，还真是极为侥幸。

「02，懂了吧？」

「02呼叫01。中校的表情很可怕喔。」

「要我带着笑容朝敌中央冲锋？我可是常识人喔。」

谭雅一面回避下方敌群瞄得很不准的光学狙击术式，一面与副官一块放声大笑。高空上响着两道笑声。开朗是件好事。要散发着悲壮感飞行，只需战败时就够了。

从容不迫正是衣食足则知礼节的反证。

由此产生的自信才是真正的伟大，将人性的尊严给予了人类。可说是面对工作的勇气与果断的根源。

「那么，就看准时机上吧。配合我的动作。」

「收到。」

将高度差做最大限度的利用，为了制敌机先而监视着状况。

于是乎，当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将苏中尉的突出视为良机，为了掩护而停止移动的瞬间，帝国军的两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统一射击！三连发来了！」

就对她在术式显现之前就看出攻势的本领喝采吧。然后为敌人的失态欢唱凯歌吧。听闻副官的报告，谭雅欢喜地高喊突击。

「笨蛋！我就在等这一刻！」

就算有经过训练，只要以统一的动作射击……行动就会变得「单纯」。要是训练程度不够，脚步也会相当凌乱。

现在要向愚蠢课税了。

「那么，要冲了。上吧。」

微微一笑后开始俯冲。

在敌我的相对速度达到最大的局面，垂直落下。谭雅与维夏竭尽全力地将「高度」转换为「速度」。带着即使展开防御膜也仍旧能感受到的风压化为两颗子弹的箭矢，所射向的目标是可悲的敌部队。

这对只想着要提升高度的敌人来说，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晴天霹雳。

想要挡下在帝国军魔导部队中，仍维持高水准的两匹怪物的突击，反应实在太慢了。

德瑞克中校作为海陆魔导军官，很罕见地习惯敌我的技术差距，外加上部队水准之间的本领差距所导致的苦涩滋味。要是还彻底领教过海外任务、种种的特殊政治要求的话，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吧。

而正因为累积了特殊经验，才会让他以自身的血肉彻底理解到基础的重要性。狩猎的基础，即是活用数量优势的相互配合。

要是做不到这点，别说是狩猎，甚至会让自己沦为猎物。

很可悲的，这是多国籍的义勇军。就连母语都不同的人，要在突发状况下让步调一致，是最为困难的。

而更糟糕的是，就算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中校之间的管道有正常作用，所指挥的部队也是由两个指挥官在指挥。双重指挥系统所带来的弊害极为悲惨，就算做好万全的准备，也依旧会惴惴不安。

虽说已逐渐形成合作的雏型，但终究是临阵磨枪。统一射击的命中率，看在德瑞克中校眼中是悲剧性地粗糙。

「敌人双双避开了吗？啧，机动力差太多了。」

勉强把「合作也是」这句话吞了回去。

凭借着只能认为是有掌握到彼此位置的轨道，在三次元中恣意游动的相互配合。乍看之下很不起眼，但背后的技术根基却让人不得不倒抽一口气。

不仅彻底理解在空中、三次元的机动，还维持着紧密配合！

「在那种高度，以那种速度吗？」

没有比这还让人讨厌的了。大名鼎鼎的Named，果然名不虚传吗？即使为了掩护不顾一切猛冲的苏中尉而进行牵制，也是以牵制攻击来讲太过稀疏的射击。怎样都不觉得有办法击坠敌人。

就算部下的训练程度也已改善到平均水准，但要对上这种杰出的对手，无论如何都会落于下风。最主要的还是苏中尉的突出。在紧密配合与管制上还有问题吗？……慢条斯理想着这些事情的报应，就从上空袭向了德瑞克中校。

「苏中尉就快……嗯？」

最初感受到的，是有如杂讯般的焦躁。在将战区作为三次元掌握时，有着某种不协调的感觉。能够掌握空间座标的德瑞克中校，在那里发现到确实的异状。

不愉快的感觉；讨厌的预感；尽管展开了防御壳，背部也依旧冷得不行。

「是什么，我……」

忽略了什么吗？——正要这么说的瞬间。他猛然注意到了。

是苏中尉离敌人「太近了」？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她虽然突出战线，但「接触的速度比预期来得快太多了」吗？

——不对，德瑞克中校的直觉大喊着否定。不是这样的。疑问在脑中开花结果，在这瞬间冒出了答案。

是苏中尉被敌人无视了。为什么？

「为什么会无视她……不对，等等，敌人加速了？」

目标是……我们吗！该死！

「散……散开！散开，散开——！」

警告喊得有点迟。当喊出时，敌小组早已用最高战斗速度开始俯冲。看也不看突出的苏中尉一眼，从她身旁经过。

就算想要应对，反应也太慢了。年轻的部下现在肯定就只想着攻击的事，大半的魔导师都没能对当下的警告迅速做出对应。

有听从叫喊散开的只有联邦军的老兵。唯独他们能幸运地试图回避……至于他们以外的人，命运则是相当凄惨。

为了统一射击而组成的队形带来了弊害。被敌人抓到了配合不佳的破绽，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就连最后一秒都没能活用。

伙伴就在身旁的安心感，让他们的反应变慢了。

这是过于致命的时间损失。

帝国的两人就像是要趁此良机似的，在冲进来前三连发爆裂术式。

密集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靶子吧。祸不单行的是，敌人还非常狡猾。所显现的术式，还全都是以有效范围优先的扩散型。

威力普通。通常的话，就算能打穿防御膜……也会被魔导师自傲的防御壳挡下吧。

即便如此，在勉强上升到高度八千英尺的局面下，这依旧是带来最糟糕的损害。

就算累积了再多实战经验，大半的魔导师也很少会有突破实用升限的经验。当然，适应严酷环境的经验也很少。

就算是平常时只会带来轻微损伤的攻击，缺氧与低温也让感觉错乱，让紧张与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大多数的人都忍不住服从本能，开始降低高度，但这只是个甜美的陷阱。

就在队伍分崩离析，众人气喘吁吁，容易分心到氧气提炼术式上时，展开追击。

没错，敌人的攻击是术式三连发。第一发诱发恐慌，第二发截断凌乱的队伍，第三发痛下杀手的心狠手辣。

只要被这残酷三连发的有效范围捕捉到，除了老兵之外是束手无策。遭受直击的两个中队损害惨不忍睹。

就算没被击坠，也是从有效范围内摇摇晃晃下降……他们就连要保持意识降落地面都非常困难。肺部要是灼伤，会是难以形容的痛苦吧。

不对，现在没闲时间担心他人了。

「近身战！要来了！做好准备！」

将重力作为伙伴的垂直降落。

死神拿起了镰刀。手中显现的魔导刀闪耀着不祥的光芒，两只恶鬼从天而降。

还有些许时间能辨识轨道是幸运吗？或是说，是能品尝囚犯在断头台上的心情的罕见体验吗……？

该死的是，德瑞克中校看出其中一名敌人正在逼近自己。

这股杀意不会错的。

岂止是防御膜，甚至还能穿透防御壳的明确杀意。德瑞克中校咂了一声，同时察觉到帝国军魔导师的意图。

目标不只是我……是我方的指挥系统吗！彻底的猎头。就只靠两人？不，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够了！

在理解到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当场破口大骂。

「斩首战术！是斩首战术！他们的那一招！」

符合帝国军，莱茵的恶魔的行径。

才两个人就来狩猎多国籍部队双首脑的暴行。但要嘲笑这是有勇无谋，敌人也太过危险了。德瑞克中校一面高喊警告，一面朝着以宛如彗星般的势头冲来的两匹金发野兽，竭尽全力地显现爆裂术式。

术式的扭曲让受到干涉的世界发出宛如悲鸣的爆炸轰响，但这别说是阻止火力，就连牵制都算不上。

「冲进去了！」

是打定主意了吧，敌魔导师小组强行突破了有效范围。火焰明明就能煽动恐惧！能不顾一切冲进魔导火焰里的神经，完全令人无法理解。

就在德瑞克中校咂了一声，打算接着尝试光学引导系术式时，他尽管不愿意，也还是明白了敌人针对脑袋的理由。

我方的射击线中断了。我的天啊。让人傻眼的是，不仅是来不及应对，训练水准低下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还在等候指示。

没有号令，新兵就连最低限度的判断都做不到！

「阻止火力！全力射击！」

要部队全力射击的射击命令。只要一声令下，部队就会立刻抬起手开始射击……但没人下令就不会动作，而且射线还七零八落。

正想痛骂这未免也太过分了，敌人的狡猾就让德瑞克中校再次瞪大了眼。

「注意诱饵！该死，是光学系吗！」

光学系欺敌术式的诱饵。在战斗教训报告书上看过不下百遍的那一招。在莱茵战线还很热闹时，投影在云上的魔导幻影是很常见的东西。

因为单纯，所以恶劣到非常有效。刚从恐慌中恢复过来的判断力，难以分辨诱饵与本体。

「不集中阻止火力是没意义的！冷静下来瞄准！」

就算颤声大喊也毫无意义。在恐慌之下，居然连对付两个人都没办法集中火力。

这是何等丑态啊。而且，还丝毫无法偏开敌人的矛头。

击中了。因为是重量不重质，所以会被防御膜弹开是早有预期……但居然还是无法阻止冲锋！

凝望过去，前方是娇小的敌人身影。所刺出的魔导刀输出，让人不敢去想。要是被这一刀刺穿，再怎么说都会一击倒下。就算想迎击，也挡不住加上速度的突刺。

「来了！掩护我！」

在高喊的同时立刻加速。就算想在被冲进怀里之前，先活用手臂长度的差距也没办法。这和击剑不同，就算想架开……也赶不上。

他立刻以对砍的方式，挥出自己的魔导刀砍向敌人的魔导刀。

「呃啊！」

宛如打在岩石上的冲击。就算想在空中站稳脚步也没办法吗？被弹开了。没办法维持姿势。最糟糕的是，敌人很娇小。我居然砍输了这种对手！别开玩笑了。这要是梦的话，就给我醒来吧。

不对，在现实中看到的恶梦还没结束。哦，神啊。在空中转了一圈稳住姿势后，敌人那双绝不放过猎物的冰冷双眼，不就正在盯着自己吗？

「混账啊啊啊啊啊！」

即使想挡下刺出的魔导刀，也已万事休矣。就在自暴自弃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做好觉悟。

极近距离。

敌我的姿势怎样都对我不利。但这反过来说，就是零距离。如果是这种距离的话，是不可能打偏的。

一面甘愿承受就像要挖开肩膀般刺来的魔导刀，一面在零距离下显现光学狙击术式。无视显现速度安全极限的急速显现。在脑血管与脑细胞的悲鸣中，就连维持氧气系术式的余力都省去的术式，以远远超越极限的速度开始显现。

就在借由展开的术理，能稍微看到胜利光辉的瞬间。

「！？！！？！」

在敌魔导师的咆哮后，就像要挖开自己肩膀般刺进来的魔导刀消失。同时，大概是枪托吧，有硬物撞击在腹部上。

肠胃被扭曲，腹部传来难以形容的不舒服感让注意力分散。术式乱掉，就在仅差一步时，关键的术式烟消云散。

朝着只能呻吟的德瑞克，敌人用上非常漂亮的联合王国官方语言破口大骂。

「别妨碍我，狗屎混账。」

「狗……狗屎……」

「永别了，莱姆佬。」

伴随着这句话，德瑞克中校被敌兵的军靴踹开了。

在空中失去平衡，看到敌人就像是瞄准好似的用冲锋枪对准自己的德瑞克中校，当下明白了一切。

啊，该死。我不会平白被你干掉的。当下自暴自弃地做好觉悟后，德瑞克中校就将术式切换成爆裂术式。

以有点超出负荷的程度，将显现的术式强行展开。

大脑几乎就要烧毁。不过，还有意识不是吗？那么，就上吧。

他准备好术式。就在视线迷蒙，迷走神经反射的黑暗即将笼罩住一切之前，德瑞克中校勉强睁开的眼睛，看到敌人从容地掉头离去的身影而咂了一声。

已经无法取消了，但至少也要烤焦你的尾巴，恶魔！

「哈哈哈，去吃屎吧！」

她感到极度的愤慨。所谓的怒发冲冠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面对非常没有常识的暴行，就连平常时致力保持冷静的谭雅，都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激动起来。

自己所做的，是针对敌高级军官的冲锋。

是直接性的，外科性的，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排除措施。在战场上，光是不会扩大损害，就甚至能说是和平且人道的做法吧。

是为了帝国军，总归来讲就是为了自身安全所必要的最小牺牲。

对谭雅来说，甚至相信自己的紧急避难措施极为公平。

尽管如此，对方做出的应对却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在对上相当于自爆的零距离光学系术式而连忙拉开距离后，居然一如字面意思的像是觉得自爆正好一般，显现了将术者自己也涵盖在有效范围内的爆裂术式。

打从最初就以自爆为前提，还真是令人吃惊。我们虽然是在战争，但应该是作为一个人在战斗啊。虽能接受士兵将自己比拟成「兵器」，但成为「兵器」是对人性的冒渎。

啊，这还真是……还真是个狗屎般的现实。

不要求成为优雅的假绅士。这是战争，也就是不像样的东西，不会要求榻榻米上的礼节。但是，至少应该要做为一个人来战争啊。

「战争打得太过头了吗？」

心情被搞得很糟，还真是让人不愉快。

她为了消除涌上的不快，将压力灌入术式之中。在敌中突破时朝周遭撒出爆裂术式的风暴。

在用炸飞的敌兵打乱敌战列后，再次追加术式。

至于对此反击的敌术弹，就显现光学系诱饵应对。惊慌失措的敌人是蠢蛋。敌弹几乎都被诱饵吸收了。打从一开始就朝错误方向飞去的也不在少数。空战可是三次元的。以二次元的感觉战争的外行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当然，她不会掉以轻心。

因为会有流弹。

不过，哎……谭雅在充满爆炸声与惨叫声的天空上微微苦笑。空战时的姿势控制是她的拿手好戏，早就卓越到能半惯性地做到这点。些许攻击就靠防御壳与防御膜彻底弹开。

射击，回避，然后维持着最高战斗速度闯越敌战列。

就一下子就拉开距离的情况来看，也不用担心敌方的组织性追击。多国籍义勇军的家伙果然在突发的组织性行动上有难处吗？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的脑子有问题也是谭雅毫无虚假的感想。

「……就外表看来，是联合王国军的军装没错。内容却截然不同呢。跟在西方空战中知道的模样截然不同。」

就连在莱茵战线最为激烈的时候，宛如穷鼠般走投无路的共和国军航空魔导师，都没有选择自杀性的自爆手段。虽是理所当然，但在联合王国本土上空进行航空魔导战时，印象中应该也没有过这种事情。

他们自豪的骑士道精神，不对，是良知究竟消失到哪里去啦？

……东部的战场，有哪里很奇怪。

效恶人杀人害命，即是恶人。学骥为骥类，学舜为舜徒。

古文等文字游戏就只有在考试时适当地学过一点……但说不定该再多学习一下古人的智慧。

「虽伪而学贤，亦可称贤人吗？」

谭雅想到这，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考虑求学的余裕，在战场上难以奢望。正因为如此，才会乱成这样吗？要是这样的话，就完全是恶性循环了。

束手无策。

过分的混沌增幅。

现代应该是花费极大的努力封印在非日常之中的暴力，却在这场总体战之中日常化，而且还严重置换了「平常」与「异常」。在炼狱中散步化为日常光景的情况，让人怎样都会涌上厌恶。

她早已习惯敌人传来的杀意。

该说是不幸吧。就只是认真、诚实、笃实、脚踏实地工作的自己，却遭到那些家伙的迁怒。毕竟是战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遭到奇怪家伙迁怒的机会也会变多吧。

不对——谭雅一想到这，就将意识拉回到空中机动上。

要是被消极的想法拖走的话，人生也会变得灰暗。只要有健全的精神，肉体也会多少健康起来。

将冲锋路线全行程消化完毕。漂亮地突破敌阵。拉开距离的敌人所发出的攻击，几乎全是效果有限的牵制攻击。而这些与其说是瞄准好的射击，更像牵制与骚扰。既然是没有集中的火力，那就不足为惧。

能认为已经实质脱离有效射程范围了。

「02呼叫01，突破成功了呢。」

「01收到。02，你那边如何？」

被问到解决了吗的副官，不像是她的叹了口气。也就是说，狩猎失败了吗？

「有发动攻击，但没能解决掉敌方的上校级。」

遗憾没能拿下成果而气馁的副官，让谭雅看得苦笑起来。自己也是空手而归。也没办法责怪他人的失败。

「我也是。敌人再怎么说也不是简单人物呢。」

「是会让中校失手的对手吗？」

面对她感到意外的反问，谭雅尽管不愿意，也还是称赞起敌人的技术与意志。哎，不过也带了点讽刺。

「不是像我这样的常人所能应付的敌人呢。是打从最初就做好同归于尽觉悟的变态自爆混账。作为斩首战术的对抗策略，哎，算是有效吧。」

敌人简直就像是耐性菌。在受到一两次攻击后，就连理当是必杀的战术也产生了免疫性。

自爆作战要说是适应还是颓废，虽是因人而异……但「敌人变得难缠」这点无庸置疑。为了不让他们累积经验，也想打从最初就将他们斩草除根。尽管明白……但在东部却无法实现。现实难为啊。

「不过，都打到这种地步了，阁下的希望再怎么说也……」

有达成佯攻吧——才刚思考起中长期的战术观点，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情况不太对劲。

「嗯？」

某种刺烫的感觉。那怕隔着防御壳也一样能感受到的，讨厌的魔力流动。就算回头望去，也只能看到豆点大的敌影……却有种像是被枪口对准般的恶寒。

「照射反应！在这种距离下！」

这怎么可能——把这句多余的话吞回去。动口不如动手，谭雅与维夏立刻开始紧急随机回避。

靠着双发的优点急剧地变更轨道。加速，为了让敌人的预测路径失误，在空中画起乱七八糟的轨道。这是唯有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才有可能做到的艺术。

该说是好不容易吧。结果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回避。

大规模光学系长距离术式的极光从身旁擦过的恐怖，让谭雅一面咂嘴，一面用光学观测系术式确认攻击方。

视线前方有个非常娇小的身影。魔导反应是不可能会看错的「该死」。

该说是一如预期吧，是那个蛮干混账。让人傻眼的是，那家伙才刚发射完长距离攻击，就立刻在显现第二发了。

而且还针对自己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周到地同时启动双重术式？已确认过多国籍义勇军的演算宝珠并没有九十七式的水准。

「是个人的保有魔力天差地别吗？该死的怪物。」

难以置信的是，这不是技术，而是蛮力。

看在像谭雅这种平均水准的魔力保有人眼中，这是令人可恨的光景；身为只能运用有限魔力之人，这也是让人想哭的一幕。这就像是不讲理的资本力差距般的魔力差吧。自己明明是用尽一切技术，靠着受诅咒的九十五式的「奇迹」储备魔力，煞费苦心地在战斗，笨蛋却有着充沛的魔力……这就是阶层差距吗？

就只是靠着规模大到夸张的魔力扭曲道理，干涉世界，借由干涉显现扭曲世界的术式？甚至让人感到就像是存在X般的任性。

哎，谭雅甩甩头。不过，也就只是这样。区区的魔力差，怎么会有办法击坠干练军人呢？谭雅是自不待言，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是在莱茵空战的消耗战中生存下来，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师。

经验是最好的教师。学费虽然很高，但只要支付就没有问题。

只要学习，就也有办法对应；只要有经验担保，就能选择最佳解答。

虽是了不起的威力与精度……但终究是长距离攻击术式。在航空魔导战中是中看不中用。毕竟在一发一发的显现之间，怎样都会留下空档。就算多少能够导引追踪，也无法期待面压制，双方也还隔有距离，算是容易回避的攻击。坦白讲，就只会打中粗心大意的蠢蛋。只要知道会来，就算是没有预备照射的偷袭射击，也不是无法避开。

有时候，速度是胜过装甲的。

「哼，魔力再夸张，打不中就没意义了呢。」

好不容易突破了，却被干扰了吗？在脱离敌炮台射程圈之前，很可能会遭到频繁射击这点，也让人很不愉快。不过——谭雅微笑起来。

尽管麻烦，但丝毫不妨碍脱离。就赶快离开吧。陪笨蛋玩只会累死自己……才刚这样想，谭雅就注意到一件怪事。

「嗯？」

尽管早已远在天边，连要目视远方的敌人都很困难的距离……皮肤却感到某种刺烫感。是直到刚才都没有的预备照射吗？

就在这时，谭雅注意到敌人身上缠绕着一个大到让人讨厌的术式。尽管跟爆裂术式十分相似，但考虑到射程……

「空……空间座标爆破！那家伙是想说既然打不中，就全部一起炸掉吗！」

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谭雅连忙开始俯冲。瞥看一眼，发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立刻追随起自己的机动。

很好——才刚这样想。

大气沉重摇晃的振动，让谭雅咂了一声。天空爆炸，因魔导显现而摇晃的空气振动，居然连在拉开距离后都还感受得到。

「太乱来了……居然在机动战途中，用这种术式打过来？」

被用如此有效的攻击手段，以超长距离进行追击……真是再糟糕也不过了。可怕的未来预想，连方才感到的成功喜悦都开始急剧褪色。

还真是令人不爽，相当于存在X的可恨存在。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改变观点。既然是存在X的同类，也就是说脑袋并不优秀了。

她瞬间敲了下手。敌人是蠢蛋吧。虽然低估敌人是个禁忌，但也没蠢到高估敌人的知性。要是我们轻快地到处乱飞，就会想连空间一起爆破……这也太过果断了。

当然，这不见得是错误的选择……但也不认为对方有向战区发出警报。考虑到对方气昏头的可能性，应该可以期待吧。

假如敌人忘了误炸有多么危险的话，就行得通。

基于空间座标微调位置，降低高度，调整角度让敌人的射线能同时经过自己与敌地面部队。在与尾随的副官一起持续占据好位置后……猜对了。

一侦测到瞄准照射，谭雅就确信自己的预测没错。只要是正常的航空魔导师，至少都会确认射线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在。

要是像这样持续照射的话……理性大概是蒸发了吧。

「那家伙果然是彻底忘了在我们下方的是『联邦军』这件事。很像是狂信者会干的事。」

咧嘴窃笑的谭雅向副官发出邀约。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不要跟我……去分点火给地面部队呢？」

「让敌军自相残杀？……又做得这么狠呢。」

「是力量的有效运用。这就叫做ECO哟。」

「是指经济〈Economy〉吗？」

是环保〈Ecology〉也是经济。也就是双重ECO。是对环境温柔，对共匪严厉的最佳系统。哎，让人朝着自己开枪是不怎么愉快……但考虑到是在战时情况下，这部分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当天　东方战线联邦军

联邦军将官比起政治，更加地喜欢现实。

现实很辛苦，但政治会侵蚀人性。光是在首战中受到政治要求玩弄，就让高级军人有着更加执着于现实世界的倾向。毕竟权力、名声与地位等虚荣的混合毒素会使人败坏。所谓的军人，只需要与满是泥腥味的现实为友，踏着军靴征服这满是鲜血，受到诅咒的世界。

为了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他们持续调查着敌情。在首战中付出庞大牺牲所得到的教训，成为了他们的骨肉。收集情报，尽可能地彻底分析。

总归来讲，联邦军这个组织已蜕变成联邦最为「现实」的组织，此外还为了适应战场这个特殊环境而在持续进化。

他们已是专业人员。作为对敌人怀有敬意与警戒的勤勉专家，他们全心全意地为了了解敌人而在不断努力。

当然，他们对帝国军也有很深的了解。他们的调查甚至比帝国的自我认知还要详细。作为其中一环，他们甚至将帝国军高级军官的个人倾向、经历也列入调查视野内。

只不过，这得要有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强力支援才做得到……让军方决定与憎恨的对手携手合作。在值得信赖的伙伴之间，也不是没有人私下提出反论，也不可能没有人表示异议与排斥。不过，他们都在必要这名伟大之母的命令下沉默下来。

只要与恶魔签契约，成果也会非常丰硕。在愈来愈厚的敌指挥官相关情报中，也包含许多有益的内容。

比方说，杰图亚中将这名敌指挥官的个性。

查询经历，详细调查战历，将谍报资源尽可能投入动向调查之中。既然是棘手的强敌，分析官就像当然似的穷追不舍。

而作为概要浮上台面的是，一名狡猾的敌手。直截了当地说，杰图亚中将是战场的诈欺师，联邦军的分析官做出这个正当的结论。

就联邦军所见，敌将爱用的魔术机关是机动战，或者说，是在机动战上追求实现彻底的包围歼灭思想，是如有必要，也会不惜背负巨大风险的类型。分析人员表示，尽管知道「有这么做的必要」，但他真的「这么做了」的事实，是种让人害怕的气质。

会大胆地集中战力，不将主轴放在空间上，而是歼灭野战军上，有着极端的决战气质，然而在后勤上却忠于稳健的理论。但在最后却偏好诈欺手段的指挥官。

总而言之，就是性格恶劣，而且还是非常恶劣的那种。别说是私下讨论，就连在可说是刎颈之交的友人之间，也都做出他能跟家中的秘密警察一较高下的评论。

既然如此，以这种敌将为对手，就不会有分析家会单纯地认为我方有办法「突破」战线。大概是特意让他们突破一部分的前线形成「突出部」，然后再针对其根部下手的策略吧。

只要知道这点，就连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少尉都能识破他的伎俩。既然敌人设下了陷阱，那就连同陷阱一起啃食殆尽。

连战连败的联邦军所盼望的复仇机会即将到来。

正因为如此，联邦军就为了击溃敌方的机动战力，布下天罗地网。详细假定杰图亚中将指挥下的强力机动部队袭击过来时的情况，在突出部的后勤路线上配置万全的预备部队。

甚至将新鲜的增援全都分配给了伏兵。就这样将计就计地利用诈欺师的陷阱，为了击溃帝国军作为主攻的活动战力而严阵以待。

最后，敌人看来就像是轻易上钩了。

被认为是隶属在东部叱咤风云的战斗群航空魔导师，在后勤路线附近毅然进行侦察飞行，并受到等候多时的多国籍义勇军组成的航空魔导部队拦截。

虽然勉强击退……但杰图亚中将的爪牙着实凶恶至极，歼灭了多国籍义勇军的两个中队。是实质上的沉重打击。

但是，这也让他们充分感到确信。

「……他的前锋果然凶狠。」

在联邦军司令部，人人都将敌魔导师出色到令人咂嘴的活动视为证据——认为当他投入Named时，就暴露出那家伙的主攻点了。

「要来了。」

不知是谁的喃语。就在联邦军做好觉悟面对严酷的全面攻势时，帝国军也正好开始发动攻击。最初的攻势，是大规模炮兵的地毯式炮击。

是就像在说全面攻势的前兆就该如此的弹药预置吧。这绝对不是遭到突破而陷入混乱的敌人所能做到的火力集中。正因为如此，这也再度加深了他们识破伎俩的确信。对联邦军来说，自信愈来愈强。

「弹药储备告罄一事果然是诈欺吗？」

人人都伴随着确信低语。

「行得通，这次行得通！」

要是中了诈欺师的骗术，就会无法预期到敌方的炮击而陷入混乱吧。然而，联邦军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部署好第一线阵地了。

在炮击的间隔中配置部队。为了应战严加戒备，并对敌人展开对抗炮击。

「全都跟我方预料的一样……就开始吧。」

将校在司令部抱持确信，满心期待着能够复仇而充满希望的片刻时光。

这次，这次一定要让那个该死的杰图亚中将颜面尽失。就在联邦军司令部的众人暗中确信成功，在内心里窃笑的瞬间。

坐在对面，等待联邦人亮出手牌的诈欺师……就得意洋洋地连同桌子一起将棋盘踹倒。

当天　帝国军东方方面军临时司令部

高级军官聚集到司令部里。受到突然召集的他们，冷不防地拿到杰图亚中将所主导的「作战计划」。所谓的已发布即时发动命令。

当听闻要攻击敌突出部的意图时，所有人都点头表示理解。

心想着「这确有道理」。

不仅是战线被整理得很干净，还不动声色地让兵力集结在突出部附近。虽然大半是新兵较多的部队战力，但滥竽充数也是东部的日常。只要基于不得已的状况审视，就能看出这是有意识到运动战的配置。

甚至还能全面接受，认为机动战论者的杰图亚中将终于要发起反攻了吧。

……直到被告知目标为止。

「前……前进！不……不是敌后勤路线，而是攻打敌主战线？」

将惊讶的声音、疑惑的视线，还有困惑的空气一笑置之的杰图亚中将表示，本次作战的主旨是「小旋转门」；目标是敌野战军；手段是「无视」敌突出部的后勤路线，更进一步地深入后方的大胆作战机动。

只要成功的话，确实会留名战史吧。

然而，这只是没有失败时的假设。在现实的将校脑中，鲁莽两个字闪耀着不祥的光芒。将以毅然的先发制人、彻底进军，而且还要依靠奇袭与速度持续确保主导权作为前提的跳跃？

完全就是想当英雄的军官学校小鬼，灌了大量的蒸馏酒，在隔天早上睡醒时所想到的天方夜谭计划。

「阁下，那个……真的要这么做吗……」

就算对是否要承认这项作战而面有难色的参谋为了让他改变主意而从旁插话，杰图亚中将也只是处之泰然地对反论充耳不闻。

「下官已决心要这么做了。要趁这绝佳的机会，毅然地发动这项作战！」

一拳敲打在桌面上。难以置信的参谋面面相觑，在高级军官全都僵住表情的情况下，就只有杰图亚中将一人愉快地绽开笑容。

「虽不到战略性，但这可谓是作战性的奇袭。成算很大喔。」

面对这番充满自信的发言，尽管感到战战兢兢，但还是决意不说不行吧。一名参谋将校总算伴随着明确的反论开口。

「阁下，请重新考虑正攻法。」

别说这种无聊的事——就算承受着杰图亚中将带有这种要人闭嘴之意的视线，他也仍旧激动地说得不停。

「即使是截断敌后勤路线，在现状下应该也算是相当可行的选择！请考虑状况！」

「贵官……喜欢打牌吗？」

「咦？」

「去稍微玩点牌吧。有赌雪茄的话就更好了。只要有所失去，就会是学习人类的自负与误信的良好经验吧。」

不要在拿到一手好牌时露出笑容，反之亦然。虚张声势，互相猜测，尔虞我诈。

某种程度内，确实也有着运气的成分在。

但扑克牌对参谋将校来说，「与对手在牌桌上的较量」足以成为一种指标。

「贵官的意见恐怕也是联邦军的期望。毕竟是那些家伙，肯定准备好了一场欢迎会在等着我们。所以……我选择奇袭，从侧面将那些家伙狠狠踢飞。」

就大略上看来，敌军的动向该说是专业水准。就像提古雷查夫中校看穿了一样，敌人也同样看穿了我方的意图。

真是太棒了——杰图亚中将窃笑起来。

对自己这类的人来说，敌人是专家会比较好料理。特别是一板一眼的家伙，将会是最佳的冤大头。就作为猎物吊起来，放血，好好地料理一番吧。

「以为看穿的瞬间是最危险的。反过来说，想要欺骗对手的话，让他误以为『已看穿伎俩』会是最好的方法。」

「那么，阁下，您是说联邦军的突出部早就考虑到我方的反攻，他们还确信我们对尝试截断后勤路线吗？」

心想着「这怎么可能」，露骨地带着质疑与困惑的参谋反问……是讨厌的余味。

轻视联邦军，认为他们是僵化的无能偏见，是低估敌人的傲慢所散发的腐臭。就算对自身的才干感到自豪，也得适可而止啊。

「贵官的意思是联邦军没有这种能力吗？」

「……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虽不觉得他们不会学习……但会这么快就上手吗？」

「他们的教师很能干。」

在愣住的众人面前，杰图亚中将稍微抽起雪茄。尽管非常遗憾，但不只有帝国是学问的探求者。

战争总是逼迫着当事人学习。

手法日新月异，要是没能跟上脚步，就只能等着脱队。习惯与惰性是最恶劣的陷阱。必须阻止习惯东部的将兵让思考僵化吧。

「是经验，各位。向经验学习。对我们来说很不愉快的是，联邦人也向经验这名教师缴交了血之束修，拜于门下。也差不多要拿出学习的成果了。」

联邦是个僵化的国家，而联邦军也只是其延伸……这在战场上已经无法通用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军官紧张兮兮的出现。这虽是年轻将校的常态，但想来是不太敢打断大人物说话吧。

想说没办法，杰图亚中将体贴地率先开口。

「你有事吗？」

「是……是的，有电报。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电报。」

「很好。冷静下来，把内容念出来吧。」

「『雾中太阳』，再重复一次，『雾中太阳』……敌军的引诱成功了。」

很好，太好了，杰图亚带着满面微笑点头。每当将她作为少数精锐送出去时，总是能取得最棒的成果。

「还……还有，那个……」

在用眼神催问还有什么事后，欲言又止的传令军官才总算开口。

「还……还有附加一句怨言。」

「怨言？」

意外的一句话，是出乎意料的奇袭，让他忽然不自觉地挑起眉毛。在询问是什么事，要求继续说下去后，一脸不知所措的将校就念起信文的后续。

「这种乱来的命令，希望只限于这一次。」

「就跟她保证吧。强人所难的命令，这回就只限于这一次。」

「下次还会有吗？」

这位中校还真可怜。杰图亚中将以轻松的语调朝着脸上写着这种话语的年轻人说道。

「这你不必担心。下次的事，就等下次再担心吧。」

在说声辛苦你了慰劳传令军官后，杰图亚中将就瞪向参谋。事已至此，没有时间争论了。

「好了，各位。工作的时间到了。就来教导联邦军何谓败北的滋味吧。」

于是，杰图亚中将指挥下的机动部队，就一如联邦军的预测，展开企图进行包围歼灭战的行动。

只不过，针对的方向是前线的东侧。这正是联邦军作梦也没想到的「攻势」。

联邦军也有预测到帝国军会发起反击，甚至还做好了准备。然而，他们却因为所累积的经验而判断错误。

……不适当的学习还真是可悲。

充分领教过帝国军式机动防御的人「学习」到了——「意图进行包围歼灭战的帝国军，会攻击突出部的根部」。

所以当听闻帝国军反击时，就会很自然地认为自己知道「哪里会被攻击」。

思考陷阱；预测到敌人会来的自负。

对只有假设「根部的后勤路线会被攻击」的联邦军来说，针对出乎意料的思想破绽下手的攻击，成为典型的奇袭。

假装是要攻击后勤路线，但实际上，却是将突出部比拟成旋转门的攻势。朝着心生大意的敌阵从正面发起猛攻。正因为对假设深信不疑，所以联邦军所准备的对策，无法对应意料外的事态。

而且，杰图亚中还将能毫无滞碍地调动部队。毕竟，这是沿着前阵子为了引诱敌人，帝国军各部队所「退后」的路线倒走回去。虽是联邦领地，但帝国军却能在兵要地志的掌握上与联邦军势均力敌的稀有环境就此成立了。

另一方面，在未曾研究过的战区上爆发的冲突，则是对联邦军带来困难。就算想动用预备部队，但就连联邦军司令部都没办法当机立断。知道要堵住缺口；也承认有必要为此投入兵力。但是，究竟该向「哪里」投入预备部队？

一面懊悔疏于研究该死守的地点，一面反复争论到最后，他们尽管迟了一步，也还是察觉到敌人的意图。

「刚推进的补给据点」。

帝国军义无反顾地冲向联邦军设在交通要冲上的据点。这意味着杰图亚中将也有向联邦学习；他也有为了了解敌人而进行调查。只不过，不是敌将的个性，而是「补给」系统的习惯。

正因为是标准化，不论好坏都很「明确」的做法，所以在掌握地形的战区上，能大致预测到「会放置在哪个位置」。

只要能在敌地获取粮食，就足以完全解决补给上的难题。舍弃一切会让进击停止的要素，装甲部队勉强达成了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任务。

有将近半数的补给据点没能做出销毁物资的决定就败走，因此让帝国军装甲部队先锋集团成功补足了燃料。不过，比起这件事……最为重大的是野战炮与炮弹的缴获。

对于将仅存的炮弹统统用在佯攻上的帝国军来说，能从敌军身上抢得重炮，就相当于是一种奇迹。赚到本金了呢，愉悦的杰图亚中将立刻编制临时野战炮兵。

用联邦军的重炮装备，编制帝国军炮兵队。

毕竟是东部，使用战利品乃是家常便饭。召集过来的炮兵专家全都毫无困惑地将「用惯」的联邦制品作为武器，十分大方地朝着联邦军阵地发射联邦军的炮弹。

很不幸的，是因为知道得太详细了吧。联邦军司令部透过严密的谍报与情报分析，正确预测到了帝国军的兵力。在这张预测表上，完全没有能在战线深处展开重炮兵部队的战力。

当得知实际上遭到炮击时，他们陷入了混乱。

不仅是从意料外的方面遭到突破，还因为「敌重炮兵出现」的恶耗乱成一团的联邦军司令部，始终没能在这场混乱之中找出这些本金的出处。

然后，撕裂迟钝的敌人……正是杰图亚中将的拿手好戏。

第参章　上司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一日　西方帝国军司令部

在恭贺杰图亚中将晋升的提前庆祝会上，心胸宽大的联邦军与共匪在东部应邀作陪。是可称得上在憎恶之中的奇妙喜剧的战争好日子。

只不过，新任上将阁下离温柔相距甚远。一突破敌战线，就像认为扩大战果乃是战争之华似的，在联邦军的战线上纵横驰骋。然而，在这个赚分场上却不见谭雅的身影。很不幸的，这个最高潮的局面……并没有公务使者的事。

一丧失勉强运用的理由，就下令跟副官一起返回帝都。毕竟她是参谋本部派来的派遣将校。没办法留你太久，辛苦你啦——以这种感觉将她赶了回去。

结果没有勋章，只有承认击坠数。

在想转职的瞬间，能用来自我宣传的要素变少，还真是令人伤脑筋。

虽可以主张「我也有参与那项专案」，但要是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就相当于是「那是我做的诈欺」了。实绩会希望有确实的佐证。派遣业务在这点上就有很多问题。国营大企业帝国军果然毫无疑问地是家黑心公司。

而且，还接连看到对转职愿望火上加油的景象。

就连在出发前，都对帝国的悠哉气氛感到不耐烦了……在从东部归来后，则是更加让人烦躁。就算在心情上迁怒也毫无意义，但这种就宛如现场人员的奋斗不被总公司理解的景象，作为劳动者难掩失望。

「……是为了什么而劳动啊。」

工作热情不断削减。明明返回本国了，却明显累积着愤懑。

尽管如此，她也没办法与人类的好朋友酒精相拥入睡。在前往下个任职地的铁路旅行途中，谭雅就连自己也有所自觉地感到愈来愈疲惫。

真是让人惊讶，是受到了「待在战地还比较轻松」的思想污染吧。也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精神错乱，或者过劳所导致的混乱吗？

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到极限了。在这瞬间让人深切感觉到，不论是多么能干且勤勉的人，都不能缺少适当休养。

很可悲的，在西方等着谭雅的……可是会扬言「要休息等死了再说」的那种指挥官。毕竟是隆美尔将军，在个人的勤勉上是工作伦理的模范，但作为使用者是最差劲的那一种人。

抵达西部方面司令部，并依照规定前往司令部报到时，他很意外地居然「出门了」。

让人惊讶的是，还是自执行官以下的全员都出门巡视了。

就连留守军官都只有疑似副官的上尉一人。听他说，自隆美尔阁下以下的幕僚部门，将搭载无线电的军用装甲车群作为移动司令部。

似乎是靠着代步用的轮式装甲车，精力旺盛地率着大批人马前去视察现场与部队，不断进行着突袭监察。作为新任的将官，这项行动本身可说是非常正确的吧。

为了掌握状况的率先行动，甚至是期许军官做到的基本中的基本。

「那么，是连日视察？当地部队和参谋也还真辛苦呢。」

因此，谭雅就基于些许的关心向留守军官问道。该说是一如预期吧，所得到的答复是仿佛理所当然的点头肯定。

「你也晓得他的个性，毕竟是阁下呢。」

「阁下的神出鬼没，我在南方已充分领教过了。让人不分敌我感到提心吊胆的行动力，依旧健在吗？」

「就跟往常一样。跨越陆海空的隔阂，精力充沛地遍访各个部队哟。」

「哦，居然跨越了军种的隔阂……」

还真是了不起呢——谭雅表面上微微点头附和，一完成礼仪性的到任手续，就决意要立刻展开行动。

毕竟——谭雅再重复一次。是那位隆美尔将军。她知道那个人就像失控列车一样，有着停不下来的恶劣性质。

过去曾在南方大陆被他狠狠使唤过，所以甚至是非常清楚。

那位大人有着精力过剩到会在到任的同时展开机动战的性格。这位长官非常勤勉，充满着积极性。倒不如说，甚至会觉得他是带有人形的积极性。作为劳动者，能断言他是工作伦理的模范。

但这反过来说……就是讨厌浪费时间。不觉得他会去做跟工作无关的事。

平常不会去在意这种事，但这种人会跑去跨越「军种的隔阂」，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了。他可是那种能派上用场的，不论是尸体还是恶魔都会丢到战场上的将官……谭雅的第六感宛如侦测到魔导锁定反应般在脑中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

特别是与陆海军的接触让人格外在意。

「为什么会去那里？」

西方目前的问题是「西方空战」。

假如是去视察防空用的高射炮部队的话，倒还可以理解，但积极地视察陆海军的各个部队？陆军部队也就算了，因为隆美尔将军是帝国陆军的中将阁下。既然是陆军出身，在那里也有许多应酬、人际关系和麻烦要处理吧。

海军呢？

帝国海军与帝国陆军之间，与其说是关系险恶，倒不如说是关系良好。但绝对不是……将军会亲自前去交际应酬的关系。当然，如果是意图与在西方方面展开部署的大洋舰队彻底落实联络与协议的话，还算是在常识的范围内吧。

……假如是一般性联络的话。不过，那位将军会因为「能交给他人去做」的联络亲自前往吗？不可能的吧。

谭雅在舰队司令部也多少有些门路与知己。虽然难以说是定期性的，但偶尔也会前去打招呼，交换近况，就连礼仪性的交流也不是没有。但即使是这些，也都还是社交的水准。

会在视察时前去访问的理由，她怎样也想不出来。这项行动……应该潜藏着不单纯是联络的某种理由。

不对劲感一口气膨胀开来。该不会是跟预备计划有关吧？

「跟陆军有关……还可以说明。但海军？」

姑且不论海上，海军在陆上的兵力是微乎其微。

首先，就以要冲进首都的意思上，步兵是最为自然的。但从军事合理性的方向来思考，真的是对的吗？作为「预备计划」的备案是政治的产物。就这点来讲，谭雅是自不待言，但隆美尔将军也是棋子吧。而且说到底，那位军人会主动参与核心的部分吗？

整理一下就要偏离主题的思维，让重点回到军事上。

「……这样一来，就是正规的作战行动？可是，关系到海军？」

能立刻想到的，顶多是通商破坏作战吧。确实听说过西方的潜舰，一直在对联合王国展开艰难的作战。不过，会需要司令官过去鼓舞士气吗？

尽管也不是不需要，但作为亲自前往的理由有点弱。

如果再加上西方的舰队行动……啊，就算这样，也还是想不透呢——就在谭雅阖上双眼时，时间到了。方才见过面的留守人员，也就是隆美尔将军的副官，带着「召集」的命令文件来了。

是从移动司令部隔空发来的出面命令电文。

在仿佛抢过来似的收下过目后……哎，这要说跟看到的一样，还是一眼就能理解重点呢。毕竟，内文写着「过来」。就只有这两个字。

毫无讨论的余地，还真是傲慢的上司啊。

被叫到移动司令部目前所在地的谭雅，做好了觉悟。

心想着要有会接到强人所难任务的预期啊。只是，讨厌的预感就算猜对了，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在那里等候自己到来的，是阁下扬起的灿烂笑容。或是说，穷凶恶极的微笑。光是这样的话，还只要害怕就好。

但真正让人恐惧的是，从他口中说出的「等你很久了」这一句话。

「中校，我很看好你，所以要跟你提一件事。」

再糟糕不过了。向隆美尔将军降下灾难吧……他所提出的计划书，还真是……还真是非常刺激的内容。

主旨是「向联合王国本土发动强攻——经由海路」。

第一印象是白日梦。

她一时之间伸手揉起眼睛。自己该不会是睁着眼睛睡昏头了吧？这怎么看都像是会让脑袋感到这种愚蠢疑问的玩笑话。

「怎样，中校。」

被询问感想而回归现实的谭雅，思考仍处在混乱之中。若无其事地写在上头的内容，是作为专家绝对无法容许的豪赌。

就以大前提来讲，很不幸的，我方的空中优势处于实质上的丧失状态。就算勉强在法兰索瓦与低地工业地带上空的防空战中，濒临极限地阻止了破局，但也无法否认是每况愈下。

担负西方方面的方面军正在进行战略性防御。我方处于劣势，就算联合王国本土是麻烦至极的敌作战基地，却也无法触及。毫无可能在短期内将其歼灭、占领，或是丧失功能，帝国军全体将校都会毫无疑问地一致同意这点吧。

要冲进这种敌地？从正面？

「关于对联……联合王国的海上强攻作战……『该不会，真要这么做』？」

「攻击作战基地是基本吧。」

「要视时间与场合。参谋本部本下达的任务不是强化西方的防卫体制吗？」

「正是如此。」

谭雅默默摇头。

强化防卫体制，正常来讲是要「重新评估防空体制」吧。就谭雅个人来讲，也是设想隆美尔将军会下达有关这方面的任务。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宛如存在X的跳跃性逻辑。该不会连隆美尔阁下的脑袋都被战争搞坏了吧？

很不幸的，谭雅的长官是隆美尔将军，隆美尔将军是一个积极主义者。

「如你所见，中校。」

「要是这样的话，那可糟了。看来下官的眼球似乎是出毛病了。」

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谭雅以能被容许的最大限度，从口中挤出带有反驳之意的抗议。

「这是防卫计昼吗？怎样都不觉得我们看到的是相同的内容。要下官找军医过来吗？」

「安心吧，中校。贵官很正常，我可以向你保证。写在上头的是纯粹的防卫性计昼喔。」

「您说作战基地强攻是防卫吗？」

所提出的计划书标题上，排列着谭雅难以用帝国语理解的词汇。

在完全掌控制海权的海军国家本国舰队眼前，横越海洋，袭击敌方本土。这与其说是防卫计昼，倒不如只能说是鲁莽的突击计划。

他脑子有问题。尽管有着这种感想，但谭雅作为社会人士，组织中人，还有更重要的现代人，必须要慎选话语。

谭雅重新盘起双手，为了整理思绪仰望着天花板。

「这……该怎么说好呢。」

即使已决意要转职了，但就连转职对象的内定都还没拿到。转职的基本，即是要记得准备好随时都能回头的救命绳。要辞掉工作，得先等下一份工作确定好之后再说。在这之前，必须好好待在所属的组织里，不犯大错的完成份内工作。

「阁下，请恕下官对这句话提出异议。下官果然难以接受。这超出了『独断独行』的容许范围，看起来就像是在重新解释任务。」

「这是积极的防卫策略。」

「……阁下，您是说强攻吗？」

「在军事上，成功的『防卫』要伴随着积极性。极端来讲，甚至比攻击时还必须要有对主导权的贪欲与攻击性。」

贵官也知道这点吧——他要这样讲的话也难以反驳。

实际上，他说得很有道理。决定战力的运用，在适当的局面下投入预备战力，然后达成战略目标。

也就是说，跟转职一样。

只有能为了更美好的未来，积极且深谋远虑地采取行动的人，才有办法累积资历。因此，背负风险的决定「未必是不好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们没有追求安稳的余裕，我不会让贵官说不懂。只不过，看来就连以白银之名为傲的魔导师，也会抱持着该唾弃的恐惧，而不是敌人的鲜血。贵官难道是锈银吗？」

要是能干脆当作是这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只是她没办法这么说。谭雅也是社会中人。不得不基于社会性生物得保护社会地位的必要性提出反驳的意见。

谭雅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隆美尔将军开口说道：

「勇者要懂得忍耐吧。蛮勇并非勇气。会不想承认需要等待适当的时机，是因为有颗软弱的心。」

「没错。不过，机会是要自己制造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谭雅只能点头承认。

「当然，下官也不否定在防卫之际需要积极性。问题在于所能容许的风险！」

「作战需要孤注一掷。以集中的兵力，设定唯一的战场，全力投入。就某种意思上，防卫也是一样的吧。」

这也没有错。姑且不论织田信长的革新性云云，他的军事机动正是「成功防卫」的典型事例吧。

就谭雅所知，在日本就连小孩子都知道「织田信长」的大名。作为他著名的第一步，桶狭间村、田乐狭间这个地名也颇负盛名。尽管如此，却因为懒得从所知的知识去类推的人太多了……所以让「防卫」这个词汇一直没受到理解。

也很少会有词汇像「防卫」这样受到误解。所谓的防卫，有时也包含着毅然的攻击。不包含排除敌方攻击的防卫，除了争取时间之外，将会收敛成为只是漫无目的的「为了防卫的防卫」。

织田家在今川义元侵略尾张时，是怎么做的？是「被动」地加强「防卫」，然后死守城池吗？

只要翻开日本史课本，答案就很清楚了。

防守方的织田家突击部队，砍下今川义元的首级，「击退」了「前来侵略」的今川军。就这样，织田家成功「防卫」了领地。

假如信长这名武将就只是死守城池的话呢？就算他的生涯只用一句「勇敢的抵抗」打发掉，尾张的织田氏就只有历史爱好者才会知道的知名度也不足为奇。

「阁下，下官就原则上也不否定对防卫来说，积极性也很重要这点。斩首战术是如此，杰图亚阁下在东部的机动战也是如此。」

谭雅作为干练的野战军人，很清楚「防卫」也必须要彻底活用积极性与知性。

「那就没问题了。这极端来讲，也算是防卫吧。」

「极端来讲，是国防没错。但怎样也无法称为防卫。」

只不过——她没有忘记要补上一小行前言。凡事都有个限度，即使是自己，也难以赞同隆美尔将军那宽松的定义。

「这是在指鹿为马吧。很明显严重超出了战略性防卫的范围。」

「这是见解上的不同呢，中校。让人不禁觉得贵官作为野战将校，似乎欠缺了向前突进的积极性……」

上司蛮横的发言，让谭雅蹙起眉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虽然前世很少有这方面的对应经验……但在战时黑心国家体制的帝国军中，这可是家常便饭。所以谭雅才会想要换工作。

只不过，现在必须要先守住自己的立场。

「恕下官直言，猎犬在袭击猎物之前……可是很安分的。」

她更加地挺起胸膛，注视着对方的脸。

「不待命令就擅自冲出去的，会是没有教养的废犬吧。绝对不会是帝国军人的行动原理。」

「所以？你就直说吧，中校。」

「过度重新解释本国的命令，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面对谭雅不再兜圈子的忠告，隆美尔将军依旧不改愉快的表情。以煞有介事的表情注视过来的双眼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还真是令人讨厌。

「动员舰队的水面舰艇，不是用来拦截，而是冲进敌制海权领域！下官认为，光是这样就相当具有攻击性了吧。」

闯入联合王国的控制水域；派舰队冲进占优势的皇家海军所徘徊的大海……这不可能会是防卫吧。

先不论脑子有没有问题，这单纯只是鲁莽的攻击。

「是见解上的不同呢。对我来说，排除威胁就是防卫。贵官的看法如何呢？都这种时候了，别客气，尽管说吧。」

「说这种外线作战是防卫，阁下是认真的吗？」

看到长官默默地点头表示没错，谭雅终究不得不指出他的错误。

「不管怎么说，这都超出了任务范围。甚至动员了航空魔导部队与海军步兵部队的海陆联合作战是……」

「为了西方防卫，这是必要裁量权的范畴吧。」

防卫计昼有包含攻打敌本土的权限吗？

他脑子有问题。就连在战国屈指可数的疯子当中特别值得一提的岛津家，都还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进行防卫啊！

「……下官还是难以同意。要是把这称为防卫的话，很可能会让攻击的概念消失。」

「中校，我身负着要让西方方面的防卫进行根本性地改善的期待。也跟贵官在前阵子得知的一样，有着许多内情呢。」

「关于西方防卫，不论阁下的想法背后有受到多少要求，下官都是一名军人。因此，只会为了以最大资本强化西方的防卫推动军务。」

「白银，想不到你会用这种仿佛腐败政治家的口气讲话呢。」

隆美尔将军表情十分傻眼地摇了摇头。

「看来联邦的空气相当毒呢。」

就像是傻眼般的喃语，确实指出了真实。实际上，去过东部的谭雅可以断言那是个很过分的地方。

「东部的泥泞，无法埋葬的尸体，还有浑身散发着共产主义与民族主义混合物的联邦这头奇美拉，那是个很愉快的空间。有机会的话，想请阁下一块来玩。」

「是相当有趣的游乐场呢……不过要玩泥巴的话，自己毕竟过了那个年龄了。」

「阁下还真爱说笑！就连那个杰图亚阁下，都在东部带着我的中队一起愉快地玩着泥巴哟。」

「总而言之，就是会让那位『阁下』生龙活虎的空间啊。以战场来讲，我理解到那里是最差劲的那一种了。感谢你，中校。」

只要回顾起与联邦的战斗，就会毫无异议地认同那里是最糟糕的战场。

大致上难以说是个清净且风光明媚的战场。以环境险恶这点来讲，南方也很相似……但就算有着极端强烈的温差，那里也是个「轻松的战场」。

南方大陆也是个稀有的空间。只要考虑到开端，会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是，交战各国大都不认为在南方的胜败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就结果而言，让南方战场有着基于余裕的良知。

不过……赌上国家命运的战场就另当别论了。国家理性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持续高喊着胜利。

隆美尔将军就像要改变话题似的，在盘起手后开口说道。

「就直接说结论吧，中校。这跟你在联邦干的事，本质是一样的。」

「阁下，东部与西部的环境截然不同。请恕下官直言……」

一句等等阻止了她。

对方在谭雅闭嘴的同时，语气不悦地说道。

「别拐弯抹角说什么『恕下官直言』。我不是官僚。」

「……或许是在帝都待太久了。下官也有注意到自己渐渐染上了繁文缛礼的风气。」

「连你这个前线将校都这样的话，参谋本部与官僚就没救了呢。」

隆美尔将军豪迈地哈哈大笑。但他的这句话，却也蕴含着会让谭雅僵住表情的内容。

那怕是在战时，官僚主义也依旧跋扈。就连自己也沾染到这种弊病。老实说，虽然也有感到恐惧，但甚至是佩服起来了。那怕是辛辣的帕金森定理，也从未料想过……官僚会把工作量产到这种地步吧。

「中校，我也有看着现实在制定作战。只说欲望的话，我会想要你去直击首都。怎样，我有在反省吧。」

「要我轰炸雾都？」

「光是没这么说，就表示我也在南方学到了谨慎吧。」

「阁下此言，真是让人胜读十年书。为了将来着想，等下能否商借阁下的字典一用呢？」

「你这话还真怪呢，白银。这里是帝国，贵官是帝国军人。我们使用的是同一本字典喔。不用顾忌任何人，自由地去看自己的字典吧。」

装傻的回答。

看来他完全不是谭雅的迂回牵制所能应付的对象。隆美尔将军为人虽然爽快明朗，但终究出色地修完了帝国军参谋将校课程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参谋将校出身的将官。

「我就反过来问你吧？中校，假如贵官有着睿智什么的话，就教教我吧。还有其他能巩固西方防卫的方法吗？还有其他最好的办法吗？」

这是就算长官的言外之意是没有，也依旧不得不对他说有的苦行。会计什么时候才要发给我压力加给啊？谭雅一面想着无益的事，一面作为职业人士，以恭敬的态度正面否定长官的话语。

「下官自负，自己就只精通自己所知道的事。作为军事专家，下官能提议的就只有防空战的效率化。该追求的是防空网的组织化与效率改善吧。」

「只要有能投入的资源，你说得就没错。只不过，教范上有写到在如此恶劣的状况下该怎么做吗？」

没有写呢——让人想苦笑的瞬间。

黑心企业会彻底要求员工的干劲与足以打破现状的技术革新，但说到底，早在将技术革新作为解决对策时，企业就已经败北了。技术革新不是靠口号就能完成的。相反地，是要将自由与创造性做最大限度的活用。

很可悲的，就一般论来讲……创造性会在恶劣环境下逐渐萎缩。

「敌夜间轰炸机与我方的夜间迎击飞行师团，每晚都在展开死战。想要效率化的话，就无法避免要进行大规模的增强。换句话说，就是痴心妄想呢。」

「诚如阁下所言」这句话卡在嘴边，差点脱口而出。

尽管明白道理，但只要认同隆美尔将军的意见，就会自动地强制参加「意义不明的豪赌」。为什么要这么可悲地不得不做出这种像是要志愿参加先遣部队，跑去攻打敌本土的行为啊？谭雅很宝贝自己。打从心底地想珍惜自己。

怀着充满人性的自爱心，谭雅说出替代方案。

「少数有少数的战斗方式。况且只要有我航空魔导大队在，就自负能做到少数以上的战斗。我们是最资深的部队，跟飞行时数不足的带壳小鸡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航空魔导部队难以说是迎击高空轰炸机的最适当兵科……但能接替部分工作。更何况是已达到最精锐化的自身部队了。

尽管打算提出极积的替代方案，但该说果然没用吧。长官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好转。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是止痛剂的处方。」

「只要从剧痛中解放，也能给予冷静思考的时间吧。」

「部分正确。不过，贵官尝过太多迟滞防卫的滋味了呢。没有活路的争取时间，只会每况愈下。这到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谭雅就理论上能理解长官想做的事。就近似信长对于信长包围网的行动吧。织田家借由「集中攻击」包围网的脆弱部分「浅井、朝仓」两家，打破了包围网的枷锁。

以借由内线战略的积极防卫来讲，这可说是教科书般的典型事例。只不过，也能说是因为成功了，所以才被当成是典型事例。大半时候，因为速度快却品质差而让经营衰退的企业，往往大半都不会说出现场人员有多么操劳。

就算想抑止半信半疑的声音，疑问也会不断膨胀。

「只要行动，状况就会改变吗？」

「反了，中校。凭你的脑袋不可能不懂吧。要是不行动，不论如何都只会确实地缓慢死亡。」

尽管有道理，但谭雅没有会成功的把握。

信长确实是成功了。但是，隆美尔阁下会成功的保证在哪？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啊！

首先，织田家跟帝国的差异太过显著。织田家确实也遭到包围。就这点来讲，跟帝国置身的现况也很类似吧。然而，类似点就只有这样。在参与信长包围网的各大势力背后，可是有着对织田家来讲可作为远交近攻友人的各大优秀势力。

帝国呢？帝国的敌人背后，有帝国的朋友吗？完全想不到会有谁。就算再怎么想，再怎么深思，也依旧无法推翻这个假定。

到最后，谭雅不得不做出结论。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这比无薪加班还要没有益处。完全没必要将帝国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绑在一块，还是开始认真追求「自我利益」会比较安全吧。

换句话说，就是怎么做会有利于转职……在进行转职活动时，实绩是很重要的。

谭雅自身的实绩是战历。在帝国军内部尽管超群出众，但可悲的是，组织内部的功绩在「外部」几乎不会受到肯定，她基于经验知识能确信这件事。

就作为前人事断言吧。人往往都会难以置信地高估自己的市场价值，有着这种坏毛病在。人人都深信不疑——「自己肯定在平均之上」。

也以乌尔冈湖效应闻名的这种现象，看在像谭雅这种「非常客观」的人眼中，是种难以置信的错误。

谭雅认为自己就只是一介平均的存在，自负是在努力之后，才勉强保住相当于秀才的水准。假如不每天告诫自己，不要对资历抱持过度的乐观想法的话，也会在转职战线上彻底失败——有着这种根深蒂固的担忧。

所以，谭雅确信。

就算自己是多少有点名气的勋章持有人，但自己终究只是帝国的魔导中校。就算说想要背叛，对方也只会觉得「你不过就是个军官」吧。

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这点说不定能作为自我宣传……但这只是帝国内部的评价。谭雅在这点上绝不会自命不凡。

这是因为她也很熟知资讯的不对称性。

这其实很简单。贵公司的王牌员工、领过董事长奖等奖项的「明星员工」，在「其他公司的员工」里有着多少知名度？更何况这里跟转生前的日本不同，并没有网路可以查询，别说是业界之间的障碍，甚至还存在着国家之间的障碍。

把转职赌在自己的知名度上，就只是鲁莽的赌博。

「假如有戏剧性的战果的话……或许——」

要是能在对付联合王国等交战国时，以能展现自己的形式创下戏剧性的实绩的话，就多少能达到自我宣传的效果。就算难以说是完全的市场，也该重视宣传自身人力资本价值的机会。

为了创造市场价值，应该要再多考虑一下公关活动吧。广告不需要战略性。因此，谭雅带着自我警惕喃喃低语。

「自己居然因为太过窘迫……而搞错了。」

在这瞬间，一只手轻放到肩膀上。在猛然抬头的谭雅眼前，是带着灿烂笑容的隆美尔将军。

就在回过神来的谭雅，不知自己的喃喃自语会受到怎样的解读而战战兢兢时……听到的却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你说得没错。中校，唯有戏剧性的战果，才有办法治愈各种事情吧。真是了不起的慧眼。」

「要是别无他路，下官愿尽犬马之劳。」

就算连忙敷衍过去，长官也像是有所误会似的愉快笑起。

「那就让我们两人一块走吧。迈向这条单行道。」

谭雅直愣愣地盯着长官。两人一起？要两人一起流亡？不对，再怎么说这逻辑也太跳跃了。

「阁下要跟下官一道同行吗？」

「是比喻。陆地人终究无法越过大海。」

啊——谭雅的知性就在这时恢复冷静，适当地重新理解到长官想说的，是有关军事性冒险的那类社交辞令。

总而言之，就是祝你一路顺风的将军流委婉说法。既然如此，也不用多想要怎样回话才适当了。

「阁下，下官确实是魔导军体系的军人，但也是就读陆军的军大学。在这种时候视我为外人……可是会严重损害战友精神的。」

「放心吧，中校。你想要的话，连队随时欢迎你来共享晚餐。」

我们可是同吃一锅饭的伙伴呢——一旦他用这种陆军军人风格的说法装傻，也就难以追究了。她感到受不了的摇摇头，心想这个话题总算结束了而安心下来……但千万别大意。

就算是自己人，太过松懈也会被乘虚而入。很不幸的，谭雅并没有意识到……会有更大的困难袭击而来的可能性。

「对了，中校。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讲。」

忘了讲？讲什么？真是让人讨厌的台词。长官直到最后才提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好事过。

就算连忙提高警戒，但说到底，早在他提出话题时，就无法否认严重有种已经太迟了的感觉。

「有什么事吗？」

要掩饰内心的害怕也很辛苦。

「必须取得本国的许可。」

「……咦？」

警报在心中响起；讨厌的预感增强。作为最低限度的抵抗，谭雅故意以漫不经心的语气与表情尝试回避。

即刻实行一切可能紧急回避的方案。

默默别开视线，调整呼吸并保持冷静。特意减少发言，然后尽可能努力不看长官的眼睛，同时全面展开困惑的表情。摆出无法理解与欠缺当事人意识的态度——就算想装傻，也只能争取到数秒的时间。

这是无力的抵抗，相对地，现实的力量却是压倒性的。

「真是迟钝的家伙。去给我取得许可。」

当然，她单纯只是不想理解，不过要是他这么直接地说出业务内容……在职务上就无路可逃了。谭雅忍不住诅咒起自身的不幸。不论是杰图亚阁下，还是隆美尔将军，帝国军的高级将官似乎很懂得如何把人往死里操。

她虽是航空魔导师，但要在帝国与战地之间往返好几次，可也不轻松啊！

「阁下，考虑到兹事体大，还是您亲自……」

「指挥官岂能轻易离开任地。」

就只在这种时候搬出正论。只要他高举着对军人来说，不论是谁都无法否定的大原则出来，那怕是单纯的反驳，都很可能会有损资历。

退路已断，也不允许反驳，到最后，谭雅就作为组织中人，在心中暗自吞下眼泪。

「去向参谋本部的大人物说教吧。抱歉，我无法同行。但就让我们两人一同努力吧。」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以最大的努力保持机密，致力达成本项作战。」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回答呢？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联合王国——郊外

在本国郊外，有着一栋外观平凡的宅第。

以贵族的乡村别墅来看，是稀松平常的样式。主栋、附属设施，还有大量的生活设备。在战时状况下，对军方与公家机关来说，算是某种方便使用的临时住所……在表面上。

实际上，一踏入土地内，气氛就在瞬间变样了。

站在那里，「伪装成」毫无干劲且百无聊赖的卫兵尽是些熟面孔……是同行的海陆魔导师。在战时状况下，前线部队所极度渴望的一批干练军人。

为了通融其中一人，就连本国将官都会不择手段地将精锐伪装成寻常的民兵。

要是有人能奢侈到利用身经百战的魔导部队担任设施警卫的话……除此之外，顶多就是防卫雾都的首都近卫连队吧。

不过，一旦这里是情报部中枢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尽管如此，但对于每次来访都要受到偏执性的加强防护对策，就只能不带感情的苦笑了。

「虽是明智的处置呢。」

自莱茵战线以来，帝国军在各地展现的斩首战术有多么棘手，这里的主人似乎非常清楚。

所谓情报部门的首长，不论东西，都能看得出来有哪里十分谨慎。这种长官很慎重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吧。

……如果自己的报告对象，没有正好是这种长官的话。

「被莱茵的恶魔打伤的伤口在痛。真是糟透了。只会让人打从心底有着不好的预感啊。」

俗话虽说旧伤是勇者的勋章，但与其说是勋章，更像是金丝雀。对于想太多的人，伤口会发出警告。

很可悲的，德瑞克这名中校是社会性的动物。他的理性与坦率的感情相反，不允许他做出立刻折返的正当选择。

他跟着带路人在屋内阔步。

或是说被引导着。来自外部的访客，不论是谁都无法自由行动，这述说了屋内警备有多么森严。

不过，虽说引导人员的戒备森严……但他不是障碍，而是摆渡人。是将德瑞克中校拖引到目的地的存在，就像卡隆一样吧。在他的引导下，自己最后逃不了也躲不了的被带到目的地的门前。

注：希腊神话的冥河摆渡人

在心中深呼吸。

依照规定的礼仪向卫兵低头，让对方开门并走进室内后，等在里头的人就以可怕的表情注视过来。

「辛苦了，中校。看来伤势并无大碍呢。事不宜迟，报告吧。」

德瑞克中校心想：自己虽是好恶分明的人……但格外不擅长应付话少的老人。一旦还是英明得足以掌握重点，脾气暴躁到会因为自己的借口勃然大怒的大人物的话，头就痛起来了。

「是的，请问要从哪里开始？」

「就先说误射的事吧。实际情况是？」

劈头就谴责起会让头痛与胃痛变得更加强烈的案件，让德瑞克中校严重地感到喘不过气来。虽说只是名目上，但毕竟是在自己管理下的「军官」所犯下的失态。就算不是处在完全的管制下，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责任。

一旦身为官职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专家，作为现场负责人，一面提出详细的整合报告书……德瑞克中校一面尽可能注意情绪的开始报告。

「表面上是以『战斗中的混乱』所导致的事件进行处理，但实际上是义勇魔导师无视我的制止所做出的失控行为。」

「尽管很遗憾，但毕竟是战场上的事……联邦军有必要特别吵闹吗？」

「很遗憾的，术式太过强大了。」

不仅让他得做出向政治军官低头赔罪的不愉快行为，犯错的当事人苏中尉还在跟政治军官有说有笑。是难以理解的不讲理。实际上，德瑞克也差点气炸了血管……但既然经由米克尔上校得到的情报，与经由政治军官的损害报告一致，也就只能赔罪了。

「据说在地面上，就连联邦军的校官层级……待在现场的连队长层级都遭到波及死亡。虽是非正式管道，但总之是来自确实的情报来源。」

损害的规模十分严重，而且还发生在最糟糕的时机。甚至足以让激动的情绪冷却下来。是在被杰图亚中将再度玩弄时所发生的祸事。没有要求引渡犯人，事情还被私下搓掉，几乎可说是奇迹了。

在外交上，外交部将会承受到最大限度的抗议吧。

不知道自己也会受到怎样的谴责……他带着这种想法，在心中暗自做好觉悟。

「是不幸的事件呢……虽然没办法正式道歉，不过就请大使阁下私下向共产主义者表达谢意吧。话虽如此，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辛苦你了。就这随口一句。

没有追究责任，没有挖苦，甚至没有讽刺。

「咦？」

「中校，我没有无意义地谴责部下的兴趣。被政治家的要求摆布，对现场人员提出不讲理的蛮横要求的无能很丑陋吧。我虽是老人，但没有随着年龄增长增加恶习，而是想成为更加完善的人。」

令人感激的话语。尽管很丑陋，但德瑞克自己甚至有种因为这句话而免除责任的感觉。只不过，就算没有正式的处分，但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就这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正因为如此，才会明知傲慢，也依旧在报告书上追加签呈。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特意在报告书上追加直接遣返的要求？你有得到能查阅苏中尉与其他多国籍义勇军人员经历的权限吧。」

总之，就是在暗指你也有理解到政治意图吧的斥责。就连长官狠狠瞪来的双眼中带有的些微烦躁，都让人很害怕。

尽管如此，自己也不得不说。

就算上头想让「原协约联合军遗孤」加入多国籍义勇军，对此提出警告，表达意见，也是自己身为将校所要背负的神圣义务。

「哈伯革兰阁下。恕下官直言，下官不得不担心此事会再度发生。」

「没什么，反正受害的是共匪。你无须在意吧。」

「要是不知道内情，下官也会表示赞同吧。但是……身为待在现场之人，下官难以苟同这句话。」

直到方才都还心不在焉的长官，身上的氛围就在这瞬间稍有变化。身为大海男儿却宛如绅士般的情报部长，如今作为斗士直瞪着德瑞克。

「德瑞克中校，是我误会了吗？」

缓缓地，伴随着宛如观察般的视线，发出尖锐的审问话语。

「我还以为贵官是热心的反联邦主义者。」

「请容下官订正，现在也还是激烈且毫不迷惘的反共产主义者。坦白讲，下官难以对联邦军怀有好感。」

就连对这样的德瑞克自身来讲，联邦人与共产主义者之间的差异都太过显著了。

只要在现场看过，就算讨厌也会明白。

共产主义的联邦人尽管也不少，但联邦人就意味着共产主义，完全就是恶质的谣言。

「大半的军人与其说是共产主义者，更是『联邦人』。他们不是因为意识形态，而是因为民族主义在行动的。说得极端一点，在军人这点上，他们就只是我的同行。」

这会有损自己的经历吧。是在做好充分觉悟之后的发言。

毕竟，联合王国情报部就传统上非常讨厌共产主义。光是被认为对具有实际伤害并可恨的意识形态怀有好感，就会大幅减少未来的出路。

尽管如此，德瑞克也还是要说。

「要憎恨体制，但不该憎恨于人。」

长官不发一语，拿出雪茄开始抽起。方才还对他做出宽容老人的宣言，现在却是这种态度，还真是卑鄙呢。对方拿着缓缓燃烧的火柴，看着那燃烧殆尽的火柴，德瑞克中校甚至有种无可救药的亲近感。

立正不动，暂时就只是等着长官开口。这是一段让人相当难熬的时间。

怎样都好，所以赶快说出结论吧。心情就像是接受审判的被告，怎样都无法冷静下来。

相对地，长官则是在从容抽完美味的一根后，缓缓放下雪茄，就像突然想到似的冷冷说道。

「是人本主义呢。慈爱是很好，但在战时还是别了吧。中校，感伤有时能杀掉任何英雄喔。」

「阁下，恕下官直言……我不是作为怪物，而是身为一个人在参与战争。基于良心的问题，下官想提议将以苏中尉为主的部分人员掉离部队。」

「不仅没庆幸自己没受到责骂，还进一步提议吗？了不起的成长呢。德瑞克中校，你的家人会哭喔？」

虽然没忘了挖苦，但长官还是带着洗耳恭听的态度继续说道。

「哎，就听你怎么说吧。不过，中校……这不是事故吗？」

「如果问题在于敌我双方的位置的话，就诚如阁下所言，也可算是事故吧。然而，这是多国籍义勇军的外行人，被敌人故意而为的战术机动给拐骗了。考虑到这点的话，就只会是人祸。」

简明扼要地说明完状况后，哈伯革兰少将凝重的表情上，带着嘲笑地微微扬起嘴角。他理解到这是敌人故意的诱导与不适当的战术所导致的吧。

对这种不像样的前线实情，他的评价很单纯。

「……敌人技高一筹。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阁下。帝国军的资深魔导师大概有长着尾巴吧。」

「是一群恶魔吗？只能接受事实了。要避免再次中这种伎俩，有这么困难吗？」

在被问到预防再发的可行性后，德瑞克中校就带着苦涩的心情点头。

「就兵员的背景来看……非常困难吧。」

「就不能教导他们别被挑衅吗？」

「……阁下，下官已尽我所能的去做了，但对方可是莱茵的恶魔。一旦受到那个恶毒的敌人故意诱导，就相当难以制止。」

德瑞克中校也像是在抱怨似的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该死的亡灵，还真是恶劣至极。」

不仅聪明，而且还强大到难以置信的Named。就一如那家伙的别名锈银，她全身装饰了无数的敌人鲜血吧。要在战场上持续对付那种家伙，真的很辛苦。

「莱茵的恶魔？我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是个非常嚣张的敌人……」

「等等，说到莱茵的恶魔，我记得……就是那个擅长斩首战术的Named级魔导师。你没看错吗？」

就像是感到兴趣般的语调。尽管不知道是哪里让他在意起来，但既然询问，就只能回答了。

「下官有直接目视到，并亲自与她交战过。只有波长的话，还有欺敌、误认的可能性，但那么具有特征性的恶魔，下官是不可能看错的。」

最重要的是——德瑞克中校断言。

「我们是在零距离之下互诉爱意。她用魔导刀刺中了我，我则是交换了光学狙击术式与爆裂术式作为回礼。」

「你的伤是那个时候的？」

「是的。假如没有军医与魔导技术的话，下官现在不是要被迫退役，就是会被称为阁下的那种死人了吧。」

对上斩首战术的专家，真亏我能活得下来。德瑞克感触良多的一句话，似乎深深引起了长官的兴趣。

尽管故作冷静，但头发略微斑白的将官其实非常在意。

「唔……关于这件事，能稍微说明一下吗？」

会被召回本国，本来就是要兼作为前线的实情报告。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不容拒绝的要求。

在表示请尽管问后，立刻就丢来一个题目。

「在联邦遇到莱茵的恶魔，是个让人在意的消息。首先，跟我报告一下当时的状况。」

「我的部队对于敌Named的情绪，特别是旧协约联合体系的航空魔导师，整体上几乎是糟透了。就连合州国出身者，也基于屡屡遭到痛击而心存怨恨，处于容易遭受挑衅的状况下。」

「不对，中校。」

他挥手打断发言。

用你的理解力很差的眼神发出斥责，是要我怎么做啊？

很遗憾的，德瑞克以外勤为主。姑且不论内勤人员，他是无从掌握哈伯革兰阁下的情绪与在意之处的。

不是都依照指示说明了他要我说明的事吗？……正当他这么想时，长官就一脸疲惫地补充说道：

「我没有问你贵队对恶魔有怎样的心情。想知道的是与『莱茵的恶魔』接敌时的相关详细报告。有可能是误认吗？我要听交战时的状况。」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开口回道。

「是疑似在侦察飞行的小组其中一人。」

「在这之前？」

「曾交手过好几次，这次算是久违的接敌吧。」

长官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不发一语用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我方判断这是武装侦察，以大队进行全力袭击。很遗憾的，毫无战果。在对方逃离时，被干掉了六人。加上重伤者的话，损失了一个中队。」

「……与小组为对手？」

就算承受到不悦的眼神，德瑞克中校的精悍表情也毫无动摇。只不过，在他心底也不是毫无感觉。

「而且，战线整体还遭到杰图亚中将玩弄。」

「是的。」

虽是简短的肯定，但比起自己的话语，表情与拳头的呐喊更加雄辩吧。就算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将校，到底还是个人。没办法完全抑制感情。

「意思是诈欺师与恶魔联手了？」

「下官强烈地确信就是如此。至少，我们毫无疑问是被将计就计了。他们依旧是狡猾得可怕。」

「是这样啊。你这个故事虽然让我很感兴趣……」

「是的，阁下。」

一道视线凶狠地瞪来。

「但我还是难以相信那家伙会在东方战线的可能性。就算听完贵官的报告，也还是不得不半信半疑。这和我们的情报来源有矛盾。」

「怀疑下官的亲眼所见？阁下，我……」

「根据最新的谍报结果，那家伙正和部队在西方展开部署。」

他只觉得听到了恶质的笑话。这以情报部人员，而且还是其老大所提供的消息来讲，还真是无聊，德瑞克耸了耸肩。

「下官只是将所见所闻据实以报。硬要我说的话，就是最新的谍报也太蠢了呢。」

在零距离下交战，而且还遭到敌人重创。这要是莱茵的恶魔的话，要人怎样搞错啊？

「德瑞克中校，我不是在怀疑贵官。」

和所说的话相反，眼神带着强烈怀疑。德瑞克中校一面心想眼睛至少比话语诚实，一面洗耳恭听着长官的发言。

「不过，这是战场上发生的事。往往也会受到错误与混乱涂改。不是吗？」

「关于这点，下官也毫无异议。不过，希望阁下能考虑到下官作为将校所累积至今的经验。」

「……就我看来，贵官应该是遇到海市蜃楼还是幻影了吧。」

「阁下，恕下官直言……」

「够了。」

哈伯革兰就在这时摇了摇头，甚至举手打断德瑞克接下来的发言。不耐烦地按压着头，下令要他离开。

「有关东部的整体情势，由Mr.约翰逊当贵官的报告对象。就算是写在报告书上会有所忌讳的内容，口头报告的话就毫无顾虑了。就到此为止吧。」

「感谢阁下拨冗接见。有关要向Mr.约翰逊报告的内容，下官也能准备私人信件。」

「他跟我同样都是老人。所以也很性急呢。赶快去报告吧。有关贵官所看到的幻影，唉，也去跟他讲吧。」

被用一句辛苦了赶出房门后，等在眼前的是方才的带路人。要是他沉默寡言，只说了一句请跟我来的话，就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只不过，这也很让人感激就是了。

「……海市蜃楼？那个吗？」

德瑞克中校走在走廊上，喃喃发着牢骚。简直就像是听到了难以置信的玩笑话。哈伯革兰阁下吸了太多本国的湿气吧？

「这就叫战争迷雾吧。」

被砍中的肩膀在痛。不对，是幻痛吧。

毕竟已靠着本国的魔导医疗技术彻底根治了。没道理会痛，但尽管如此，感觉却在咆啸着。

「是那家伙。」

扰乱战场的最恶劣小恶魔。

承受到杀意，交换了术式，进行了铁与血的对话。在近到不得不在零距离下动用相当于是自爆术式的距离下会误认？即使是受到光学系的欺敌术式，在那种距离下效果也很有限。

最重要的，是那该死的声音！

谁能忘得了啊。怎么可能会搞错？

「……看来无法信任上头的情报来源。百闻不如一见。」

不知道是那里的谁。也不可能会被告知吧。但是，有关于莱茵的恶魔，情报的强度完全是一派无言。

「没有酒可干不下去呢……要是不到酒吧喝得烂醉，似乎会发疯喔。」

在有礼貌的带路人特意保持的沉默当中，德瑞克中校的心情也变得愈来愈糟。

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从走廊对面出现，一脸惊讶地喊道。

「哦，这不是德瑞克嘛！你人居然在本国，真把我吓一跳。不过怎么了啊，瞧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金？没有，在东部发生了点事呢。还是别多问吧。」

「该说辛苦你了吧。我请客。本国的酒吧，你很久没去了吧？」

他的亲切邀约让人喜不自胜。最主要的，是现实太残酷了。让人也不是没有想抱着酒瓶发牢骚的心情。

但很遗憾的，工作还没结束。在自由地享受酒精之前，必须与文件强制性地同衾共枕。

「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做。尽管不好意思，但我就先失陪了。」

「你要多保重哟？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商量啊！」

也因为尽是些像金这样个性豪爽的职员，所以让人对本国平易近人的气氛感到无限感激……但要向情报部员发牢骚，再怎么说还是会有所顾忌。

德瑞克一面道谢，一面在寻求麦酒之前，跟着引导员前往Mr.约翰逊的勤务室。

有种想干脆真的直冲酒吧的心情。不对——他微微甩头。

「等结束后，就去喝一摊吧。」

本人虽然无从得知。

但德瑞克这名航空魔导将校的资质受到极高的评价。情报部的内部评价，其实远远高出本人的自觉。

当然，联合王国情报部并没有老实单纯到会坦白告诉他这件事。但作为无可改变的认知，他是受到肯定的。

家族代代都作为海陆魔导师为国王陛下的军队服务，是陛下忠实的军官。背景也很良好。家庭环境是典型的职业军人一族，思想与人格都没有问题。对情报部来说，他是个很罕见地能让人真正安心的稀有棋子。

可以说正因为如此，才会把他丢到联邦那个毒蛇的巢穴里。正因为认为他值得「信任」，联合王国才会过度使唤着他。

只要他宣称「有目击到」，就十分值得去倾听了。哈伯革兰自己也很认真地认为有研究的必要性。

尽管在表面上打从一开始就否定他的证言……但光是不让内心的冲击表现在表情上，就让他费了一番工夫。如果是其他人的话，还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是，这是高信用度的人所断言的事。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呻吟。

「莱茵的恶魔在东部？」

难以承认他会在那里；但也难以承认他不在那里。

根据可信任的情报来源表示，莱茵的恶魔应该在西部方面展开部署。海峡防卫部队也有做出再三接敌的报告。

可是，刚从东部归来的德瑞克中校的证词也很新鲜。他的「在当地目击到」的主张，是个让人在意的要素。是配合杰图亚的攻势，暂时性地调往东部吗？但他的航空魔导部队，所在位置已完全被我方追踪了。

根据这点，他们确实正在西方展开部署……但不是在西方，而是在东方目击到指挥官？不对，就算是指挥官，也不是没有采取个别行动的例子。也会因为休假、联络，还有其他的种种事情离开任职地吧。

但要是战斗部队的指挥官参与战斗的话，就不可能是私人行程。需要丢下部队前往东部的理由？不可能会有吧。

完全摸不着头绪。哈伯革兰的见解，要说的话就是矛盾。

「……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手边的Ultra情报——被破解的帝国军加密通讯。

「莱茵的恶魔」等人毫无疑问是作为加强部队，算在从雷鲁根战斗群分遣到西方方面军的战力之中。在序列上，也作为隆美尔中将的部下发出命令。考虑到敌方军官的战历搭配，他们会是一对很相衬的情侣，是分析官带着想吐的感受做出这种保证的组合。

是在战争这个粪坑里连续打出漂亮战术的恶鬼。

他们甚至还企图对「联合王国本土」发动突击作战。让莱茵的恶魔担任先锋……认为这是非常合理的安排。投入一线级的航空魔导师也很符合军事合理性。

尽管如此，可信度相当于Ultra情报的自军军官，却说他在「东部目击到」了。这虽是难以理解的情报，但也不能无视杂讯。

「德瑞克中校亲自在东部目击到那家伙，真是棘手呢。既然如此，会是莱茵的恶魔调单位吗？」

想要否定，却难以否定。只不过，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如要假定最坏的情况的话，会变得没完没了。然而，真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难道不是敌方反过来利用我方的破解拟定策略吗？

只不过，大半的机密情报都是「实际取得确认」的情报。就连帝国军水面舰艇暗中集结一事，都有经由抵抗势力与信号情报的组合取得确认。

当然，在假定遭到破解的加密通讯文中加入杂讯，在理论上也是有可能的事……但帝国有着过度相信自国暗号的倾向。

最重要的还是最近的海峡太不平静了。考虑到有多数友军魔导师被干掉的情况，这附近肯定有怪物在徘徊，撼动了以警戒为主轴的战术。

「最坏的情况，这……我不想认为这是欺敌行为。」

不过，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时敲了下头。情报战的支配者，就只有冷酷的逻辑与现实。但愿如此的愿望，是毫无意义的。

「不能以愿望进行议论……必须考虑可能性。」

他们知道暗号被破解了吗？要是知道，将会是Ultra情报的危机。然而，并没有其他旁证指出Ultra情报的准确度下降了。

「相反地，会是帝国察觉到Ultra情报，设下陷阱的可能性吗？」

怀疑一切，无法对任何事物抱持确信的感受严重折磨着神经。

这就是处理情报的罪业吧。抽起烟，缓缓按压着眼角，甚至拿出藏在桌底下的白兰地提神，哈伯革兰少将都还是不停呻吟。

搞不懂。得不到确信。

「正确答案是什么？」

这会是敌人的伪装吗？还是敌人尚未察觉到呢？

「……不对，就算是察觉到了，也想不透这是什么意思。冷静点。如果是察觉到Ultra情报而布下陷阱的话，应该会更具军事合理性地利用在显著的谍报价值上。」

就连加密通讯可能被破解的疑心，都会让通讯方式产生明显的变化。考虑到帝国军发出的信号情报全都一如往常，他们甚至没有理由怀疑「Ultra情报」吧。

「……会有可能是假装成这样的伪装吗？」

只不过，要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就算再怎么担心也担心不完。

即使想让不停操劳的神经休息，要是不得不变得如此杞人忧天的话，就算不在战场上，也很有可能会罹患精神官能症。

他叹了好几次气后，为了转换心情灌了口红茶，然后诅咒起因为海上贸易路线中断而急剧下滑的品质。

不过就连这种品质，都是在获得成果之后所提升的品质。毕竟Ultra情报连敌潜舰的位置都指出来了。就连一筹莫展的海上交通，也在护送船团迂回避开潜舰的危险地带，或是靠着强化警戒之下，保住了确实的物流路线。

既然如此，Ultra情报就应该是正确的。不过，「应该是」这样的判断很可怕。

是正确？

还是错误？

无法明确知道对错，还真是让人不舒服。是在房间里苦恼，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的害处吧。最近就连天花板的纹路都记住大半了。

「虽然很蠢，但每一条纹路都让我感到怨恨。早知道会这样，就在上头画幅画了。」

每看到一道污渍，就会想起过去的烦恼……让人讨厌不已。今天也一样是在盯着天花板发牢骚吗？

近期内或许该干脆找个时间在上头挂幅画。

哈伯革兰一面在心中的应办事项名单上，若无其事地追加上这件事，一面为了斩断烦恼，拿起办公桌上的转盘电话听筒，拨起该拨的号码。

「是的，这里是B组。」

接听的答话声虚弱到仿佛是遭到地狱逻卒折磨的可怜受难者。

「是我，哈伯革兰。」

「……阁下？怎么了吗？」

「是有关暗号强度的事。立刻过来。」

在叫对方派联络军官过来的数小时后。勤务室的大门被敲响，出现了一名因为连日的繁重工作而一脸疲惫的主管军官。

明显看得出来睡眠不足的眼睛；没有整理的邋遢胡子。在只问才能不问其他的解密部门待太久，似乎就连正常的军官都会充分受到影响。

或许是感到对服装规定有某种义务吧，他勉强没忘了要在头上戴着军帽。不过……这对要求部下当个绅士的哈伯革兰来说，也是个充分让他感到不悦的逾矩表现。

「辛苦你了，上校。你这副德性还挺帅的呢。」

「还请见谅，阁下。毕竟我们这边什么都缺。」

会表现出恐惧，是因为他勉强还保有人性吧。然而，只要看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就能看出他因为繁重的业务憔悴不已了。

让人伤脑筋的是必须追究他过度劳动的成果。

「我对是否有成功破解这点存有疑义。想请你重新确认，有没有被敌人安插欺敌情报的可能性。十万火急。」

破解帝国军的暗号了吗？还是没有破解？

关于这个足以左右战争发展的问题，被询问到的男人面不改色，充满自信地从容回答。

「要是这样的话，下官可以断言。」

「什么？」

「我们毫无疑问地破解了帝国军的暗号。作为魔术情报向阁下报告的情报，并没有矛盾之处。」

坚定的确信。作为与帝国军展开暗号战至今的部门主管将校，这名上校带着无可动摇的信念，对部门的成果作出保证。

「帝国军的暗号制作模式、通讯人员的习惯，还有复数暗号的比较研究都进展得十分顺利。就连破解的时间都有显著的减少。」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

只是——哈伯革兰也指出该担心的可能性。

「问题在于，帝国军有没有发现到暗号被破解了。」

这样一来，内容的真实性就跟破解得到的不同了。

对方也有可能会不时发出欺敌情报。因为说谎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真实去包复谎言。

「敌人有没有可能起疑？或者，你能断言这绝对不是为了暗号防御的伪装吗？」

「下官不认为有出现征兆……」

「想请你去确认一下。」

说来容易，做来会达到极限。尽管如此，只要长官要求起情报的准确度，就会让暗号战部门操劳过度。

也难怪上校会僵住表情，让宛如死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吧。不过，哈伯革兰尽管看到，也还是继续下令。

「有必要重新研究。十万火急。」

结果，情报部门尽全力重新调查的报告书上，就只有一个单纯平凡的答案。

那就是「没有异常」。

联合王国情报部依然破解了帝国军的暗号。

第肆章　价值证明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帝都

在谭雅的自我意识中，自己是个理解极为正当的社会伦理与规范的善良现代市民。换言之，就是充分理解人际关系有多么麻烦的社会性动物吧。

不是穿着西装而是军服，代替企画案在公事包里塞进作战方案，不是前往总公司而是前往参谋本部。虽然没系领带，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各种徽章。

然而，要做的事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总公司参访终究是请求，或是说寻求许可。以权力结构来讲，很明显是要低头的一方。光是构图就让人讨厌了。更何况……要向板着脸的长官推销自己不想做的企画，总让人提不起劲。

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讨厌的事？理由很简单。很不幸的，市场并没有发挥机能。所以才会让劳动力以不合理价格被贩售到无意义的业务上。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工作。工作必须要确实完成。

忍住叹息，戴紧军帽，就像是工作的第一步似的，为了寻求名义上的战斗群长——雷鲁根上校在「签呈」上签名，谭雅敲起了他的勤务室大门。

「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约好……」

要与上校会面——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岂止如此，事务官还全员出动拿走申请文件，关键的雷鲁根上校还催促要她跟上。

在快步跟上后，所前往的是参谋本部附属的军用车。她搞不清楚状况地跳上车，在一阵摇晃后抵达的地方……是陌生的政府机关。

说是建筑师的精心杰作是很好听，但总之就是只有考虑到现代特有的建筑效率性的水泥建筑物。

在帝都，人们把这里叫作外交部。

是掌管帝国一切外交事务的政府机关。也就是自开战以来完全不知道在干么的吃闲饭巢穴。

谭雅很想抱怨。像自己这样的军人，都有确实做到薪水以上的工作，而他们做了什么吗？

甚至想朝着他们大叫——

「去给我工作」！

毕竟，他们是外交部。要是这里有好好处理外交的话……就不会只依赖军事力，迎来今日的破局了。

责任重大。不对，是战犯级了。自己要是握有人事权的话，肯定会大幅裁员吧。让不适当的家伙坐在不适当的职位上，还真是不幸啊！

所谓的外交，就是人。

只要有一个俾斯麦在，自己现在肯定能当一个优雅的薪水小偷，甚至还能梦想被帝国军终生雇用啊！

就算没有，也能避免打不赢的战争吧。

在心中抱怨到这里，谭雅猛然惊觉。

我知道了。啊，我的天啊。这是个没有俾斯麦的帝国〈外交白痴〉。打从一开始就没理由打赢战争。

只要陪雷鲁根上校走在空荡荡的建筑物走廊上，那些就像炫耀似的挂在走廊上的绘画，就算不想也会映入眼帘。

「述说帝国荣耀的无数名画」。建国宣言，战胜外敌，勇敢的骑兵冲锋，还有国民团结一心击退敌人的城市。将述说着民族主义时代的无数油画，毫不避讳地挂在会有众多访客经过的走廊上，还真是让人钦佩的感性。「这竟是外交部吗？」。

……谭雅实在是悲从中来。

如果是军方的话，这样是不错。以自己为荣，相信自己的力量，就鼓舞士气来讲，这算是一种便利的方法吧。只不过，帝国军参谋本部是彻底的实用主义就是了。

「上校。」

「怎么了，中校？」

谭雅忽然忍不住走上前去，向雷鲁根脱口说道。

「外交部似乎很喜欢夸耀武威，看样子比我们还喜欢依我方的意思强迫对方听命呢。」

眼前是一幅仿照建国时代的逸闻，由象征帝国的女性将「各列强」彻底击败的一幅画。

击败敌人，持剑迫使对方答应自身要求的构图十分明显。假如是作为威胁材料使用的话也就算了。

还能不以为意地笑称这是炮舰外交的一部分。

但要是毫无自觉地偏好这种画的话，那就无药可救了。要是这样，只能认为他们不懂装饰空间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作为艺术品的价值，但看在像谭雅这种无法体会帝国浪漫主义的人眼中，这幅画太过碍眼。

「……中校，你这句话……」

「当然，下官不会在外交官面前提的。」

谭雅表示「我很懂得分寸」的苦笑，却被雷鲁根上校的话语打断。长官就像在说「恰恰相反」似的苦笑起来。

「接下来要会面的，是叫作康拉德的参事官。对他反倒该坦率地说出意见吧。」

「有必要以军方的立场，做出严厉的批评？」

「反了。是跟我们的感性很接近。跟前任不同……若是听到贵官的发言，那位先生想必会很高兴吧。」

「这还真是……」

还真是美好的知性与健全的批判精神吧。对方肯定有着正常的头脑。啊，居然在这个帝都里保持着理性！在这瞬间，虽然十分羡慕他的职场是在后方，但也同时感到一抹同情。在这不可思议的空间里，肯定会感到喘不过气来。

在不知道战争能不能赢的一国外交部里保有着理性，会是怎样的感受啊？谭雅很难得地一面可怜着他人，一面在雷鲁根上校的带领下，前往康拉德参事官的勤务室。

眼前所见的，是文化。

参事官十分恭敬有礼地亲自泡茶欢迎着他们。或许是想借此减轻茶叶的粗糙感吧……尽管也不是没有这种疑心，但直到坐在接待用椅上之前，谭雅都保持着平静的心情。

然而，康拉德参事官在对面坐下后随即抛出的一句话，别说是谭雅，是就连雷鲁根上校都感到心头一震的尖锐询问。

「战争能赢吗？毕竟是在跟两位说话，我就直问了。希望两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用单纯的一句话进行正面冲锋。一切入话题，谭雅与雷鲁根上校就在脸上摆出一个军团规模的苦涩表情。

名为「胜利」的词汇。这是个冰冷的名词。理解个中含意，思考其定义的人究竟有多少啊？

名为「胜利」的幻想。在受到梦想支配的帝国里，这是必须受到保证的事物。

名为「胜利」的诅咒。无法实现的梦，究竟有多么残酷啊？

在帝国军中，只要是能理解现状的人，不论是谁都只能痛苦呻吟。不幸的是，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可能说出「败北」两字。

帝国军这个军组织，是帝国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作为集团，将记忆与规范作为共同经验根深蒂固的存在。

总归来讲，就是帝国军这个组织，是在胜利与荣耀的锻炼之下成长茁壮的。军方就算曾在战场上尝过局部性败北的痛苦滋味，帝国的集团记忆也仍受到「最终的胜利」这个光荣的神话所围绕、祝福，甚至是诅咒着。

「胜利」对包含帝国军在内的帝国这个国家来说是「结果」；是所谓军事目的将能被达成的结果。

无法确信胜利，要怎样战斗下去？更何况是未曾经历过「战败」这个「结果」的军队！

就连众多的将校，都对「胜利」进行了感情投资。相信胜利并为了胜利所付出的牺牲太大了。

康拉德参事官就只是单纯询问，但正因为如此，这对雷鲁根上校来说实在是太难回答了。

「一切的投资都是白费的」这种话，有哪个爱国者能说得出口？

对败北没有免疫。有谁能否定帝国所建立的基础，不会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吗？担忧极为深刻，威胁也很严重。

这是为了避免破局的温柔谎言；或者单纯只是自我欺骗。不论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当被问到「能赢吗？」时，就算明知是谎言也不得不说——「我们会赢」。

「怎么了吗？雷鲁根上校。我想听您坦率的见解。」

但笔直注视过来的人，却是个有正视现实的人，这个事实让雷鲁根毫不避讳地缄默不语。

他身为军人，不想做出粉饰太平的举动。然而也无法说谎。但是，也十分忌讳说出被禁止的败北两字。所以，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带着苦衷沉默下来。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就连开口也不愿意。只不过，他的这种苦恼……唯独谭雅浑然不知。这硬要说的话，就是「既然有人问，那就详细回答吧」的客服应对。要说的话，就是服务精神。

基于自身的善意，谭雅无意识地恭敬说道：

「康拉德参事官，您一定要问吗？」

「提古雷查夫中校？」

尽管对方摆出不可思议似的表情回应，对谭雅来说也是顾客应对的一环。确认对方是否想听对于严峻现况的评价，可是很重要的。

「下官就再问一次好了。您真的想听吗？」

「那么，我就再问一次。战争能赢吗？作为外交官，我想借用贵官们身为军事专家的见识。请务必回答。」

从康拉德参事官口中说出的话语很明确。无从误解，同时也是谭雅想听到的询问。

毕竟他都这样请求，那就不得不回应了。

带着微笑，谭雅微微扭曲着嘴角狠狠说道。

「没办法。甚至可以断言不可能赢。」

「什……什么……」

「坦白说，向我们要求胜利是找错对象了。这不在军人所能处理的范围内。」

没有经手的商品，要在最初的时候说明。这是基本。

虽然也渐渐理解到，在进行客服时拒答会遭到顾客怨恨……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这种本性也没办法轻易改变。

话虽如此，她还是摆出柔软的态度。面对顾客，要随时保持笑容，伶俐对应。

也不能忘了打圆场。作为亲切的专家提出建言以维持信用也是基本的工作。

因此，谭雅就作为坦率的专家，继续解说着。

「可以去依赖诈欺师或宗教家吧。作为一名具有知性的军人，如要下官说的话，完全胜利？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如果是能赢的战争，谭雅也不会认真考虑转职了。很可悲的，国营企业帝国号这艘大船，船腹已大量浸水，濒临翻复了。

作为一名具有分析力的人，不得不对将来的破局提出警告。

「……你在胡扯吧？」

「不，参事官。」

谭雅一面控制住情绪，一面说出坏消息。

「下官就只是诚实的警告者。」

「诚实？那么，你该不会想当诚实的中介人吧？」

「如有必要的话。」

无聊——康拉德参事官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介中校，就想冒称全军吗？这种小孩子？再怎么样也说过头了吧。」

听到康拉德参事官的说法，率先反应的是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

是基于军人同伴的同行意识吧，他开口插话。

「参事官，您以为人的外表就是一切吗？姑且不论外表，提古雷查夫中校可是具有着确切实绩的优秀军人。同时也是直到数天前，都还待在最前线的猛将。虽说她的发言确实是有些偏激且危险……」

「没有不切实际？」

面对这相当失礼的评价，谭雅认为有必要提出修正。看来在发话者是谁的层面上存有问题。

该在这里证明自己的价值吧。虽然很不幸地大概无法在国外通用……但在帝国这个国家内部还算能通用的资格与实绩，就以略章的形式挂在胸前。

「银翼槲叶突击章、野战突击章、战伤勋章、壕沟一级功劳奖章、近战特级突击章、一级铁十字勋章……」

叩叩叩地指着，宣扬着自己的实绩。

就算是跟董事长奖差不多的东西，在公司里也具有权威。何况一旦是军队的勋章，就更好理解了。在具有共同价值观的国家内部，能作为让人付出相对以上敬意的资本。

「下官领过的勋章不胜枚举。同时也是名Named。虽然微不足道，但下官也跟常人一样有谈论战场的资格吧。」

对自身能力抱持着一定自信的谭雅，欠缺自我宣传的材料是她怎样都无法甘愿忍受的事。

不是组织选择自己，而是自己选择组织。假如不累积足以实现这点的实绩，就只能甘愿忍受着不愉快。为什么能接受这种愚蠢的发展。总之，就是价值的问题。

怎样都难以接受自己被市场评为是只能待在组织之中的无能。

「初战是在诺登；在莱茵战线升上小队长；且在军大学毕业后被交付了航空魔导大队，前往达基亚方面展开部署；之后在莱茵方面参与『旋转门作战』；在转战南方大陆之后，伴随着联邦军参战在东部毅然地紧急展开部署……」

勤勉、勤劳、出色的资历。

达成的工作成果雄辩地证明了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人力资本所累积至今的基本价值吧。

这是足以让人相信，就连在市场上都会受到高评价的实绩。因此，谭雅能对自己抱持着自信与自豪。

「如对下官的军历存疑，请询问参谋本部。就算是在不触犯军机的范围内公开的部分，也希望能消除下官是个不懂战场的小女孩的误解。」

看到康拉德参事官就像是被稍微震慑到，不再坚持己见的模样，雷鲁根上校就像是要打圆场似的开口说道：

「……人不可貌相。毕竟，就如您所见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虽然看似小孩，但牙齿也相当锐利。」

首先——雷鲁根上校就在这里，以有点过意不去的态度补上一句。

「要说年轻的话，尽管非常冒犯，但参事官，您就职位来讲也相当年轻呢。」

对于他的出言不逊，对方却苦笑起来。

「毕竟是战时，凡事都有可能。还以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相当难以习惯呢。」

他耸了耸肩，一面按压着头，一面单手拿起香烟，不发一语的抽了一口。也就是在表明他老实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话说回来，中校。想请教你有勇气做出大胆发言的诀窍。我很担心你会有胆小鬼、卑鄙小人或是之类的恶评。」

对于康拉德参事官合情合理的疑问，谭雅微微嗤笑的表示「并没有」。参事官一脸意外，是无法理解吗？

「我还以为人类是会扯他人后腿的生物。」

「参事官，这其实很简单。我不需要用言语表示我是个勇者。对义务的奉献，已在战场上证明完毕了。」

战功是很方便的。不论是谁都无法否定，让争议结束。也就是只要有实绩，就能容许说这种话吧。

就跟销售部的数字一样。不论是要准时下班还是早退，销售实绩就是一切。

「所以下官从未遇过有人辱骂我是胆小鬼、不知义务之人。」

「也就是说……正因为是勇者，所以也有发言的自由吗？真有趣，中校。我想请你老实说。贵官真的认为赢不了？」

「赢不了，下官可以断言。」

对于这明确的失败主义宣言，雷鲁根上校就像坐立不安似的扭动身体。

然而，坐在对面的康拉德参事官，却露出满面的笑容。不对，还在愈来愈愉快地笑出来后，向前探出身体。炯炯有光的眼睛，赤裸裸地带着不礼貌的观察视线。

「理由是？」

「帝国能以一国之力与世界为敌吗？联邦、联合王国，甚至连隔着大海的合州国都会是明确的敌人吧。义鲁朵雅也无法无视。对了，远方的秋津洲也会视情况介入也说不定呢。」

列强，或是除此之外的各国也一样。

总而言之，帝国虽有帝国军这把名刀……但其他国家也不缺刀子。不需要尝试交锋，胜败就自然而知了。

「连看地图都不用。这是算术的问题。敌人太多了。」

朝着愉快点头的康拉德参事官，谭雅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用到军事学……数量差太多了。我们在减少敌国数量上太过怠慢了。」

理论是很重要的。用强硬的话语，单方面地只说出结论的，只要有宗教家或诈欺师就够了。适用于现实世界的普遍原则，才是必须要说的事。像谭雅这种理性且合理的现代性诚实市民，要是不好好伴随着可作为佐证的理论说明，就甚至不像莱希人了。

「也不需要用数字研究敌我的国力差距呢。看就知道这非常鲁莽。是靠着一国之力，在与四方对峙。」

压根就办不到。

「以内线战略各个击破，先贤的这种解答确实是一种答案。」

只不过——谭雅露骨地长叹一声，同时摇起头来。

「这是将大陆军能迅速且有效地集中战力并赢得决战作为大前提的野战机制。绝对难以说是全面战争的计划。」

尽管先人发现能强渡关山的纤细道路，但这是「战略性失败之际的保险」吧。为何帝国的先人就只将这种保险作为国防的关键？答案很简单。他们有假定帝国会遭受攻击，却作梦也没想过要对外远征。

「这终究是帝国遭受攻击时的保险。而所谓的保险，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该高兴没有派上用场，白白浪费保费的东西。」

就算说是保了死亡保险，但会有人因此想去死吗？会有笨蛋觉得难得保了癌症险，所以不得癌症会很浪费吗？

就谭雅所知，除非是想诈领保险金，否则是不可能的。

「这是帝国的失误吧。打从观念就出错了。就像是认为有了死亡保险就很安全，结果大意丧命一样。而且，就连理赔的保险金都没办法有效运用。」

「等等，中校。」

康拉德参事官就像不可思议似的提出一个疑问。

「再怎么说，也都有有效运用吧。实际上也相当活跃。」

「打从开战初期，我们就不断重复着在一次大型会战中与敌野战军一决雌雄的歼灭战，不过在终结战争这点上，这些全都只是战术性的胜利。就连莱茵的『旋转门』这个战略性的胜利，都因为不晓得胜利的使用方式而……」

产生了名为自由共和国的余党，放任莫名其妙的战争继续下去。这绝对称不上是有效运用。就跟不是将死亡保险费拿去投资，而是浪费花光一样。照这样下去，就连生活费都迟早会用尽。

「更糟糕的是，就连要确保战力集中与优越性，都渐渐地变得非常困难了。因为就连极限状态下的有限优势，如今都没办法确实担保了。」

谭雅把手啪地放在桌上，指出这可悲的现实。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依靠义鲁朵雅的可疑中立，敌人也太多了。」

是一连串的脚踏车作业。时间耗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谭雅如果是融资负责人，会立刻决定要积极回收贷款。难以看到帝国光明的展望。可说是会从能逃走的人开始不断转职离开的末期环境吧。

就算是国家的命运，说到底也跟企业的命运很类似。

时间与金钱。

浪费到最后，让双方都枯竭了。

「到头来，一旦开始滚落山坡……之后就只会不断下滑。到最后还会培育出产生不必要敌人的风险。」

只要不起风，风向鸡就不会决定方向吧。

就这层意思上来讲，义鲁朵雅甚至算是善良的。可以期待他们在帝国只是陷入「劣势」时，诚实面对义鲁朵雅与帝国的两国关系吧。战略物资的原油、稀少资源，就连葡萄酒、咖啡等嗜好品都会以民间贸易为由转卖过来。

然而，当帝国「必定败北」时，义鲁朵雅的中立就只会是一张纸片。

相信他们会对打破约定感到迟疑的人，就跟相信被恶意收购的职场「会跟以前一样」的人差不多。

陈旧的世界会被新的现实驱逐。到头来，让帝国必须要准备好一切。

准备好一切，听起来像是万无一失，但实际上，就只是跟没有余裕从根本解决任何一件事是相同的意思。夸口说自己无所不能，就跟宣称自己一无所能一样。

「到最后，我们就在没有根本对策的状况下，不断汲汲营营地维持着稳定状态。在现场早就将胜利的层级收敛到『战术』等级已久。这样子，是不可能赢的。」

「可以让我提问吗？中校。为什么不可能赢？只要有正确的战略，战术性胜利也能促成战略性胜利不是吗？」

他所提出的问题，是关于胜利的活用方法。同时也是富有见识的疑问。康拉德参事官尽管聪明……但他似乎不知道。要是资讯不对称到这种程度，也会是出喜剧吧。

「恕下官失礼，时间到了吧。」

坐在对面的他就像听不懂似的歪头纳闷，看来似乎没传达到。不过，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却悔恨地沉默不语。帝国所剩的时间不多，应该是很显然的事吧……

「该说得更直接一点吧？我们正濒临破产。那怕是再优秀的战略，也没有时间能达成。」

「所以？」

「我们就只是借由战术性胜利，延后战略性劣势所导致的破绽。」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中校。」

理解力差到让人觉得奇妙呢。这是谭雅心中感到的困惑。就与参事官的对话来看，谭雅理解到对方很聪明。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这么地……兜圈子啊？

「参事官，尽管不认为您会不知道，但请您听好。我们早已在战略层面上败北了。」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去讨论挽回的方法？」

战略就只可能靠战略挽回。所以……该以战略论去讨论挽回的方法，这就形式上来讲也不是不懂。

然而，作为实际上的问题，这就像是要把打翻的水收回杯子里一样。

「哪里还有这种余裕？」

「中校，有不去摸索的理由吗？」

「这话还真蛮横。是摸索过了。然后找不着。这您也很清楚吧？」

不对，这是基于感情的否定吧？半逃避现实地寻求着「挽回的手段」。也就是尽管不断重复着相同的事情，但就连这种等级的知性都不愿意正视现实！

谭雅感到隐隐发寒，但还是更进一步地说道：

「为了挽回局面，必须要取得战略性的胜利，但很遗憾的是，军方就连要独力维持战术性的胜利，都需要达到极限的努力了。参事官，我们该谈论的是最坏的局面。」

「……最坏？」

「现在要是有军官能断言『赢得了战争』的话，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军方不是该把教育负责人抓去枪毙，就是该称赞他投入了出色的奋战精神吧。」

顺道一提——谭雅补上自己的意见。身为专家，不能忘了提供见解。所谓的支援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个人的见解，军官是需要知性的吧。下官强烈建议抓去枪毙。」

以虚无眼神盯着自己的视线有两对。不可思议的，似乎就连雷鲁根上校都在盯着谭雅看。

参事官似乎无言以对，但过了一会儿就重新振作了。

「我认为憧憬强硬发言的年纪不太好呢，中校。」

「不是这样的，参事官。下官只是在善尽防疫的义务。」

「防疫？」

「在战场上，无法正视现实的是无能。对军方来说，这会是比能不称位的军官更大的威胁吧。无能的我方很恐怖，比有能的敌人还要恐怖好几亿倍。」

这句话成为扳机。

「说要正视现实吗？……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是这样啊！我们差不多得从温柔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了呢！」

一副嘲笑就该像这样似的感觉，参事官发疯似的大笑起来。在大吃一惊的谭雅等人面前，他就像是要表达无法抑制的感情似的，用双手搔抓着头发，一味地，一味地嗤笑着。

真是异样的光景。

只不过，这在战场上也是偶尔会经常发生的光景。谭雅根据现场的经验研判，原因是压力过重吧。虽然这在严酷的前线是特别显著，但精神压力累积过度，甚至导致精神异常的例子也不罕见。

看到他人扭曲脸孔，抱着头露骨表现出焦躁的模样……还真是让人为难。

谭雅个人打从心底地同情他。是战争的不合理也侵蚀了康拉德参事官的理智吧。

只不过，跟精神异常的人共处一室还真是尴尬。由于并不是在战壕或前线，所以还有余裕，对方也未持有武器，所以也没有即时射杀的必要吧……但在最坏的情况下，会需要镇压吧。

但考虑到对方的立场，情况就很微妙了。在外交部里，虽说是帝国军人，但部外人士把外交官僚痛扁一顿？这不论怎样发展，都会是个大问题。不管怎样，这事传出去会很难听。她讨厌责任问题。还是抓着雷鲁根上校逃走，会比较能圆满收场吧？

她看向大门。这种门的话，可以用身体撞破。之后就以搬运伤患的诀窍扛起雷鲁根上校……不对，先散布光学系诱饵迷惑他吧。谭雅一面打着盘算，一面微微摆出随时能起身的姿势，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不过，全是杞人忧天。

康拉德参事官在骂了一声「混账」后，就仰躺在椅背上，一脸疲惫的仰望起天花板。

他就这样按着眼角说道：

「雷鲁根上校、提古雷查夫中校，失礼了。如此丑态还请贵官们见谅。」

参事官边向他们低头致歉，边在这时朝着雷鲁根上校缓缓问道。

「然后，我想请教贵官一件事……你们是怎么教出这个来的？」

这对被指称是这个的谭雅本人来说，还真是个让人困扰的问题。只不过雷鲁根上校似乎跟她不同。就像深有同感似的朝着康拉德参事官深深点头。

「是她擅自长成这样的。要是能量产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如今光靠航空魔导大队，帝国就能把莫斯科与伦迪尼姆烧毁了吧。」

我是被称赞了吗？大概没错吧。心想着这是份光荣且夸大的评价吧，在心中微微低头感谢。

「脑袋勉强理解逻辑，但感情上还是无法接受。军方的合理性思考，对像我这样的非军人来说太难理解了。」

仿佛累了似的，男人仰望起天花板。不过，雷鲁根上校却像意外似的说道：

「恕我失礼，康拉德参事官。根据您的经历，至少有后备少尉的军历吧？」

作为一年志愿兵，从军服务的社会学习。在帝国就只有家境富裕，有地位，受过教育的特权阶级才能服的军役。谭雅要不是孤儿加上幼女，也会选择走这条路吧。

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会提出疑问，但所得到的回答却是苦笑。

「我没经历过莱茵战线，也没经历过东方战线，是形式上的少尉。只是在兵舍学了一年礼仪罢了。」

徒具形式的阶级。作为出社会固定仪式的将校经验。这在战前该说是典型的贵族经历吧。

总归来讲，就能退役到平时，让人好生羡慕的前辈。

「就算这么期待我，也很让人困扰。我可是具有知性且知耻的人，不会犯下班门弄斧的愚昧呢。」

真想说给最高统帅府的众人听呢——险些脱口的这句话，军方勉强吞了回去。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

对专家来说，会用一知半解的知识捣乱的外行人才是最麻烦的。

谭雅为了寻求共同语言，在思考了一会儿后，丢出外交官最能理解的「外交」用语。

「就只能议和了。而且要尽快。」

她凝视起康拉德参事官的脸。

尽管碧眼窥看过来，但能容许他眼中浮现的观察视线。就在怀着意志地回瞪起对方的视线时，他大概是满意了吧。

外交官僚伴随着叹息，仰望起天花板。

是不自觉的吧，他就这样抖起脚来。

「……议和，议和，议和。」

反复念了三次后，他拿起雪茄与火柴。露出茫然的表情，就这样暂时抽着烟，搔抓着头。

呼地吐出烟雾。

就在谭雅渐渐感到呛鼻时，康拉德参事官缓缓说道。

「野战将校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这样就够了吧。」

「那么？」

「我理解军方想议和的想法了。要是这个想法搭配这么明确的现状理解……那就太好了。是该这么做。」

外交官这种生物的语言，让人难以理解。

暧昧，模糊，而且迂回。慎重地在谈论着什么，却不提是在谈论什么。这不是军人，特别是重视简明扼要的军人风格。

就像傻眼似的，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摇了摇头。

「参事官，问题在于对方的意思。敌国会答应吗？」

「为什么不会？」

雷鲁根上校朝着愣住的参事官，也像不知所措似的接着说道：

「如今不是能强迫对方接受我方意图的状况哟？」

「上校，这么说就奇怪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议和的吧？」

「这我不否认。可是，这终究还是要看对方的态度……」

康拉德参事官拍了一下手，打断了雷鲁根上校的话语。再次叼起雪茄，缓缓抽了一口后，他从喉咙中挤出话语。

「雷鲁根上校，贵官还是再稍微贯彻一下部内沟通会比较好。只不过，就我看来……算了。」

「意思是？」

不理会蹙起眉头，仿佛困惑不解的雷鲁根上校，康拉德参事官就像感到有趣似的，看向直到方才都还保持沉默的谭雅。

咧嘴一笑。

他嘴角所扬起的笑意，谭雅看得一清二楚。啊，哎，外交官是作为专家察觉到了吧。雷鲁根上校所说的「有条件议和」，不同于谭雅所想的「举白旗」。

「那个小恶魔说的，是『我们该去乞求议和』。我说得没错吧？」

有着被他紧盯观察的自觉，谭雅在心中微微嗤笑。假如不用顾及立场，真想大喊就是这样。

有能的职业人士；能理解言外之意的外交官。而且头脑冷静。

光是这样，就让人对康拉德这名外交官打从心底地抱持着敬意。甚至会想问，明明有着这么能干的人才在，为什么帝国外交至今还会乱成那样啊？

谭雅带着敬意说道：

「有关表达的方式，下官并无立场干涉外交当局。」

没有权限；总而言之，就是也没有责任。这是当然的事。对身为军人的谭雅来说，就只能期待官僚能有官僚的样子，发挥出经由功绩主义所选拔出来的「能力」。

反之亦然。

谭雅能确信，捉弄般的凝视着谭雅的外交官也有得到相同的结论。

「真了不起。她太优秀了，雷鲁根上校。」

总而言之，就是共同语言。

能共享基本价值观的喜悦。

令人高兴的是，还附带着邀请。康拉德参事官如今正以连热心的人事负责人都会相形见绌的热情追求起谭雅。

「怎么样，退役后就来外交部工作吧。最近虽然不太受欢迎，但我很乐意以参事官名义帮你准备推荐手续喔。」

适当的评价，适当的待遇，适当的社会共识。还真是诱人的邀约啊！眼见谭雅绽开笑容，认为有希望的康拉德参事官，语调也变得愈来愈热情。

「如有必要的话，我会帮你安插位置。不知你意下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只要贵官愿意，一切就由这边……」

「感谢您荣幸的邀约。」

谭雅发自内心，真实、真心地低头致谢。然后，坐在身旁的雷鲁根上校就一脸不悦地介入了话题。

「参事官，还请您不要挖角参谋将校。」

「能干的人才是供不应求。更何况，是在这种战时情况下。彼此想要的人才会重复，是当然的吧？」

轻微的唇枪舌战，或是说社交辞令吧。捉弄着雷鲁根上校的康拉德参事官，态度亲切地微笑起来。

「玩笑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言归正传。军方对议和的条件是什么？妥协点是设在哪里？」

「不知道。」

雷鲁根上校的冷淡回应，令连心情很好的康拉德参事官都不免生气。他微微蹙眉，带着就像在说非常遗憾且不愉快的表情，叼起雪茄，吐了一口烟。

「希望贵官别再打马虎眼了。」

「参事官，打马虎眼是指？」

「雷鲁根上校，这虽不是我的风格，但我还是要坦白说一句。我在身为参事官的同时，也肩负着最高统帅会议审议员的职责。就算是军事机密，应该也有知道的正当权利与权限吧？」

对在一旁恭听的谭雅来说，他说的完全是事实。有关接触机密的资格一点也没有说错。外交官虽然不是军人，但也有其立场在。在职务上有必要知道军方的既定方针。就算军事机密有着严格的仅知原则，这也很明显是能被接受的存取权吧。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想到。啊，什么嘛。这不是康拉德参事官的问题，而是我有问题吧。

虽说有上过参谋课程，但是国家战略有着太多航空魔导中校所不该知情的案件。身为参谋将校，并深受长官照顾，说不定让自己恃宠而骄了。

发现到自身的傲慢，谭雅伴随着无地自容的心情，战战兢兢地从旁插话。

「上校，方便打扰吗？由于下官的权限好像有问题，所以想尽快离席。」

要是没认为我是个不够机灵的将校就好了。待在前线勤务的时间真的太长了。就连这种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都退化了！若无其事地离席，明明也是组织中人所该具备的基本技能。

……久未使用，似乎是生锈了。谭雅甚至感到焦虑，缓缓地站起身来。

「不，你继续坐着也无妨。」

但意外的是，打算起身离开房间的谭雅，却被雷鲁根上校开口留下来了。

谭雅愣愣地注视着身旁。

是我搞错了什么吗？可是，完全没有头绪。也不认为雷鲁根上校会有可能轻视机密权限。

那么，这究竟是？

「中校。对贵官来说……或许不知道会比较幸福呢。」

无视着完全摸不着头绪的谭雅，雷鲁根上校沉重地开口。

「好啦，好啦，好啦。该从哪里说起呢。参事官，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机密。然而，就某种意思上，会是比国家机密还要恶质的告白，还请您理解。」

讨厌的话语。

讨厌到不行的预感。尽管想逃，却也有种不知道会更不妙的预感，是最糟糕的那种告白。

「我就用心听吧。」

仿效着微缩下颚的康拉德参事官，谭雅也特别端正姿势，洗耳恭听。

朝着这样的两人，雷鲁根上校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跟谭雅方才说出的惊人发言不分轩轾的爆炸性发言。

「就算断言参谋本部、最高统帅会议还有政府，就某种意思上来讲，有着相同的见解也不为过。」

「什么，要是这么有共识的话，反倒让我更加疑惑了。为什么我没有被告知？」

「参事官，反了。是完全相反。」

虽是奇怪的说法，但谭雅就在这时懂了。这是雷鲁根上校难以启齿的表现。尽管佯装平静，却掺杂着踌躇与苦恼。只是康拉德参事官大概没有察觉到吧。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连在一旁看着的谭雅自己，都觉得雷鲁根上校看起来很自然。

了不起的伪装。本国就是这种环境吧。假如把他是喜欢「单刀直入」说话的参谋将校这个前提条件给忘了的话……肯定会看不出他的扑克脸底下藏着怎样的想法吧。

「雷鲁根上校，我想强烈要求贵官说明。」

单手拿着雪茄，暗示他无法理解的康拉德参事官咄咄逼问，让雷鲁根上校紧闭的嘴巴终究还是举白旗投降。

「您硬是要问？」

「当然，上校。还请贵官务必说明了。」

那么——雷鲁根上校莫名从容地拿出纸香烟叼着。就这样抽了一根后，他狠狠说出仿佛溶入烟雾之中的怨言。

「没有统一见解。唯独在这点上，参谋本部、最高统帅会议还有政府，全都意见一致。」

在见解不一致上意见一致。

这未免也太讽刺了！

在惊讶的谭雅等人面前，雷鲁根上校继续语带讽刺的狠狠说道：

「有关议和的统一见解？没有一个人有这种东西。要是有想过，就该谢天谢地了吧。」

这怎么可能——谭雅终于叫了出来。

「就连军方的底线都没有吗？也完全没有作为组织的考量！」

雷鲁根上校默默摇头的表情很沉痛。不过，对首次得知这件事的谭雅来说，就连他那冷静沉着的态度，都超乎理解范围了。

「大参谋本部是在干什么啊！」

「中校，有对贵官说明过了吧。我们是军人，既然是军人……」

谭雅随即开口否定。

「请恕下官直言，军人确实就只是军人！可是，法律有规定军人就连展望都不行有吗！」

这已经重复谈过好几遍了。她一直在指摘这件事。

甚至还曾提倡过，参谋将校要有追求各种门路的贪欲。

然而却——她不得不狠狠说道。

「为什么我说的话，完全没有人要听啊？为什么现状毫无改变啊？」

相对于说出心中忧虑的谭雅，坐在旁边的雷鲁根上校似乎有不同的意见。他卖弄似的深吸了一口满是尼古丁与焦油的烟雾，在一脸茫然地吐出后，开口说道。

「中校，作为内部的人……我就指出中校的问题吧。」

「请务必说明。」

「苦涩的建言要裹上糖衣锭。很甜的那种。」

「这是缺乏战时状况下的时局精神呢。甜菜田都彻底转种成马铃薯田了，还在说这种话。」

「像贵官这样能理解良药苦口的人是例外。但就连在常识崩坏的战时状况下，这都只是少数派……很遗憾的，这就是现实。」

就像累了似的雷鲁根上校说的话，让谭雅忍不住仰望起天花板。

终究是忍无可忍。幸好能窥见到国家的枢要。这样意图转职的决意也更强烈了。

「太棒了！」

还真是让我的资历白白浪费掉了啊。让人忍不住发出怨言。

毕竟帝国比脚踏车作业还不如。很快就会遭到银行拒付了吧。说手头上的现金太少，所以就开始定额分期付款的精神性只会让人傻眼。

把定额分期付款用在嗜好品上，或许只是愚蠢的行为。就算是犯错的权利，也毫无疑问是一种权利。不过，要是把定额分期付款用在继续战争上，就另当别论了。

不得不令人作呕。如此的无能，如此的愚昧，如此的无作为。简直是难以言喻。个人的愚昧是个人的自由。可说是能被容许的多样性。

但是，国家是不能愚昧的。国家必须是，不，组织必须是合理的堡垒。要是头脑与神经都彻底烂掉了，也就太迟了。

「外交当局不去外交，军事当局不取得胜利！究竟要怎样才能议和啊！」

是对现场怀有什么希望啊？

要求太过暧昧了。这样就算取得了九十九次的战术性胜利，也会在最后的一败上前功尽弃。自己不想当项羽。尽管也不想当刘邦的部下，但更不想搭上沉船。

「在前线，今天也在消耗人力资源。对帝国来说，蕴藏着无限可能性的社会基础被盛大地浪费，毫无填补的指望！将未来化做今日的柴火，帝国的未来也想必是盛大的黄昏呢。」

老实说，不能干的员工就算消失也无所谓。这是有办法填补的损失。然而，就根据人事的经验断言吧。一直以来，组织所面临到的问题，大多是从「希望留下来」的人开始「逐渐消失」的现实。

要是S级人才消失、A级人才磨耗、B级人才开始占据重要职位的话，组织就已经沦为靠惯性运作的「曾经活跃的组织」残渣了。

对谭雅来说，要是允许的话，这就只能立刻转职了。不幸的是，谭雅在帝国军的军历主要是面向内部的资历。

在「其他公司」那边，是不会作为工作经历受到评价的。战时状况下的转职，太难实现人员的自由移动了，是最糟糕的市场失灵。就因为这样，独占才会是有害而无益的，让人能实际感受到这件事。

难以压抑的作呕；难以容忍的蛮横；是宛如存在X般的邪恶。不同于有着神的无形之手的现实，这个世界有的顶多是存在X的脏手。我的天啊。

无法平复的愤怒，让谭雅自然地脱口而出。

「这叫做国家理性吗？真是难笑的笑话呢！」

对于大发牢骚的谭雅，康拉德参事官以掺杂着同意与反对两种相反神色的表情，纳闷地插话。

「冷静点，中校……你忘了礼仪吗？」

宛如冷血动物的话语，让谭雅感到可靠的微笑起来。

不是很好吗，外交官！

一恢复过来，就将自己的丑态搁到一旁教训他人吗？是能将感情与职务分开思考的类型。最重要的是「能有条理地进行讨论」的知性。这是在共事时最重要的一点吧。能毫无压力地工作。

对谭雅来说，会是相当于杰图亚中将般令人感激的上司。谭雅细细玩味着让人满足的展望，一坐下来，就窥看起对方的眼睛。

冷静透彻的观察眼神。

在彬彬有礼的背后，有着冷静透彻的理性。太棒了，能谈生意。

「参事官，有必要让您理解我们、我和我的部下究竟在前线付出了怎样的牺牲。」

「这种场面话我听过了。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也有必要加深双方之间的理解吧。」

语调缓慢，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康拉德参事官微笑起来。

「贵官要是能坦露真心话，会让我非常高兴。」

脸上贴着怎样的表情都无所谓。隐藏在背后的，是半吊子的敷衍会遭到正面蹂躏的明确意志。

正因为如此，谭雅特意反问。

「我们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付出了所能容许的一切牺牲；也追求了应当希求的最大成果吧。正因为如此，想请教您一件事。希望是？」

对方没有不识趣地反问「什么希望？」。对现场怀有什么希望。要是不说出口，就连这种事都无法理解的家伙，连要拥有共同语言都没办法吧！

「所谓的交涉，就连叫唤也是需要时机的。外交只要时机不好，再好的良策也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这话简直是让人深感佩服。谈生意也是如此。在适当的时机，做适当的处置。

凡事都该简单明了。

「……希望你们能抓住时机呢。」

「杰图亚阁下在东部的机动战如何？将联邦军的重压漂亮地推回去了。」

这正是让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也变得确实的伟业。作为作战专家的杰图亚阁下，作为残酷的诈欺师，将联邦人不断地踢入陷阱之中。

「就承认吧。联邦人是优秀的学生。有着值得恐惧的学习能力。然而，杰图亚这名教师的性格太恶劣了。短期间内会让他们哭着补习吧。」

虽然只是中校的夸大其辞，但对参谋将校来说，「性格恶劣」可是称赞。理想的参谋将校，还有帝国军理想的将官形象，就是性格恶劣之人。

「只要经验与杰图亚阁下这对搭档前来征收学费的话，肯定会是非常高的金额吧。就算不可能无限度地救济帝国吃紧的钱包，也有办法作为本金吧，这是下官的愚见。」

「不足两位数哟，中校。」

康拉德参事官挥挥手，悲伤地抽动着眉毛，发起牢骚。

「东部的小规模胜利是没用的。我不是在低估现场的努力。但是，光靠这种战术性胜利是不可能的。非常难以……说是交涉材料。」

谭雅一面说着「感谢您的见解」表达谢意，同时开始说出「真心话」。

「那么，就该再踏出一步吧。」

对这句话产生反应，两组视线不发一语的凝视过来。

雷鲁根上校虽然面不改色，但康拉德参事官却露出不愉快的脸色吗？谭雅摇了摇头。是他说「贵官要是能坦露真心话，会让我非常高兴」的。该确认的也都确认过了。就跟部队已就位了一样。只要下定决心，就唯有行动了。

现在该是毫不犹豫地立刻点燃所有炮口的时候。

「如果只能抱持着不愉快的现状，就干脆拥抱到底吧。屈膝求和的意见如何？」

「……不可能的，中校。作为外交官，我可以断言。唯独这么做是不行的。」

「这是为什么？」

谭雅的询问，让康拉德参事官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国家会撑不下去哟。」

「战败处理要是弄得不好，会让国家解体吧。下官认为比起无作为地迎来破局……就算会破产，也还是采取议和策略会比较安全吧。」

「这不是理论，中校。毕竟这是莱希的问题。我们莱希不知何谓败北。」

参事官就仿佛自豪，也仿佛痛苦唾骂的一句话。作为对致死疾病的诊断，谭雅也不得不同意这点。就连外交部的走廊都出现明显症状了。陈列在上头的是胜利的故事。

帝国是伟大、精实……作为胜者高举旗帜的自我印象，太过强大了。

「莱希……这个国家的社会契约是『胜利』。」

带着仿佛是硬挤出来的叹息，康拉德参事官发自肺腑地吐露他的苦衷。

「败北会让国家失去作为依据的前提。」

硬挤出来的话语，所说的却不是安稳且能让人肯定的理论。更何况是对像谭雅这样的军人来说，就只能彻底傻眼了。

「是陶醉在全能感之中的小孩子呢。甚至会想跟我同年纪吗？」

「听贵官这么说，还真是刺耳。不过，就连我都对『毫无胜利的可能性』这个事实感到作呕、恐惧，还本能性地否定了。」

「……很正直的意见。参事官，这是值得尊敬的勇气哟。」

对于谭雅的反驳，康拉德就像困扰似的仰望着天花板。

「雷鲁根上校，太傻眼了。不，是该对军方脱帽致敬吧。真是惊讶，这个中校竟把事实当作是事实在谈论。」

谭雅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称赞。

即使扭曲现实，现实也不会因此改变。

即使像魔导工程学那样，显现出干涉世界的术式……这也是在干涉现实，并没有办法扭曲。

世界就是世界。将现实作为现实接受下来，是要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吧。

「指出事实是无须忌惮的。还是说，关于没有裹上糖衣锭这件事，两位需要下官赔罪吗？」

「不用。」

「不用。」

康拉德参事官与雷鲁根上校说出明确的否定。

此外，作为观察者的谭雅还注意到一件事。两人就连发声的时机都跟照镜子一样精准。这就是所谓的意气相投吧。

最重要的是，康拉德参事官显著地放缓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就算是不明显的好心情，他也散发着真正的安心与喜色。

「那么，事情很单纯。为了拯救帝国，最终也是为了让我们全员获得幸福，想基于国家理性的要求，请军方开始『为了议和的战争』。」

谭雅嗯了一声，思考起外交官的话语。

「是究极的矛盾呢。」

为了结束战争而战争？这虽然真的很愚蠢，不过真正愚蠢的是，这件事会落到自己身上来吧。

「总比一味地追求胜利来得好吧，中校。」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吗？」

谭雅带着叹息摇头。

对话本身正谈得愈来愈愉快，但同时浮上台面的却是不愉快的丑陋现实！完全就是无药可救的末期吧！帝国的知性菁英，居然不得不将究极的矛盾与结构作为所给予的前提！

都快因为举债破产了，却还借起卡债，梦想着能一举致富的蠢蛋。这就跟借钱买彩券的还款计划一样。

将来似乎会是一片黯淡。

在与雷鲁根上校、康拉德参事官的对话中忽然冒出的想法逐渐成形——这里已是艘沉船了。

心头甚至涌上悲哀。要忍住哽咽竟会这么困难……至今为止的从军经历全都白费了。自己的资历、勤劳、无薪加班、超时工作，全都变得「毫无价值」的可怕结局。

虽是情非所愿的环境，但谭雅还是为了将来着想，始终有做好自身的职责。

然而，却受到这种不讲理的对待！该甘愿承受的理由，该甘愿承受的必然，常人怎么可能会有啊。

是不可能会有的。

对于沉船已尽到充分的道义了。如今的谭雅有着跳进救生艇，寻求安全船只的权利。

她想要对外的门路。

为了转职的情报人员在哪里。

想现在就立刻逃到理性的世界去。不得已流亡，希望有门路。

在回程车上，谭雅将西方托付给她的累赘塞给别人。具体来说，就是隆美尔将军的方案。

她甚至做好了会遭到驳斥的觉悟。真是出人意料。是对现场的裁量权，特别是现场负责人的判断有着全面的信赖吧。就谭雅个人来说，干脆私下搓掉也比较好就是了。

……就结论来讲，作战方案被欣然允诺，甚至受到理解。表明支持的不只有长官。毕竟是参谋本部主流派的雷鲁根上校。就连在取得本国承诺上，也没有比他还要强大到无意义的援军了。

如果是威胁军政机构基层或中间管理职的手法，谭雅也略知一二。实际上也有抢夺补给，在列车的安排座位上插队，或是在与后勤的交流中获得关照。这对现场指挥官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工作。

只是，要怎么让高层动起来……就实在是外行了。这方面的事，人脉与经验无论如何都压倒性的重要。而雷鲁根上校是这方面的专家。毕竟他在回程车上看完文件后，就像易如反掌似的将手续处理完毕了。

光靠谭雅一个人，恐怕很难事先打点好一切吧……令人惊讶的是，只要雷鲁根上校出手，一天就能拿到审批章。

让那个鲁莽的隆美尔将军方案，接受海陆双方审批、承认的力量。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介入力。作为实务家的上校懂得权力与要领。因此，文件很快就获得审批。虽然就仅是如此，但对方要是政府机关的话，就会知道这是多么让人无法相信的奇迹了吧。

结果，让谭雅想假借隆美尔将军的案件，在本国打探「预备计划情势」的意图，受到意想不到的挫败。

就算想调查，工作也太多了。

在雷鲁根上校的质问下不断报告着西方方面的天候、情势、部队，还有种种其他事项，不仅要由雷鲁根上校与谭雅两人编写文件格式，还要立刻取得卢提鲁德夫中将审批章的死亡行军。

没有回报。硬要说的话，就是代替加班津贴的几杯假咖啡。完全就是无薪加班。结束后在耳边低语的内容，就只有以「预备计划暂时不会发动，要关注状况」为主旨的暧昧暗示。

询问之下，说什么是要配合外交部寻求改善对策。

虽是很好的发展，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他们也考虑一下现场的负担。就作为现场人员抱怨几句吧。于是，谭雅就决定一面在心中辱骂着乐观思考，一面徘徊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

同时感叹着，这还真是没天理啊。

「也不能咒骂他们遭遇不幸吧。」

谭雅甩甩头，心想着要冷静，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深呼吸。

对发烫的脑袋最好的总是新鲜的空气。一面抱怨，一面诅咒，但在感到焦躁不安之前，深呼吸。假设就算焦躁起来，也要想起这件事深呼吸。

现状充满危机。

不过，好在离破局还有一点余裕。

用铁达尼号比喻的话，就是刚撞上冰山浸水而已。早晚会沉没。说不定船身就快倾斜了。但是，倾斜的角度还很小。是该趁其他人还在犹豫时，毫不迟疑地跳上救生艇的局面。

现在的话，挤到小艇旁的人还不会很多。

只不过，在行动之前必须要先做好决定……要跳上哪一艘小艇。一旦是战时状况下，对外寻求门路就必须要步步为营，否则将会打草惊蛇。为了生存下来，也需要带一份伴手礼吧。

只需要看成功的流亡者就会立刻明白。

「有留下名字」，换句话说，就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人，都有做出「相当的贡献」。不论是伴手礼、价值，还是什么都好……总之，如果不想落得难看的下场，就必须理解流亡也有规则与形式美，并在理解之余赢得这场比赛。

就跟转职一样。要是弄得不好，就会愈转愈糟糕。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配合「流亡目标的价值观」。如果可以的话，也想重视评价。抛弃部队……这种会有损名声的事，应该要避免去做吧。

最重要的，既然是转职、中途录用组，假如不是即战力的话，就会遭到轻视。符合职位的经历与能力是最低底线。不论是要投身何处，都必须掌握要求水准，尽可能以不会有损名声的方式跳槽。

……而且，转职活动就像是在身兼二职，也必须保持在帝国内部的地位。

理由非常单纯，被人看出没有余裕的求职者，会遭到杀价购入。要让自己获得适当金额的评价，并早期确保安全，真是矛盾。

最糟糕的，就是成为「背叛者」吧。

只要看产业间谍就好。下场大都是遭到舍弃。会背叛组织的人，也不会被对方信任。

圆满退职，圆满转职，善始善终。

这是为了在流动性社会中生存下去的转职术。

哎，还真是困难啊。

理想的情况，就是以目前的职位对「危机克服」做出最大限度的贡献。尽管没什么把握，但姑且是该买个保险吧。就算是不会拿回保费的保险，也依旧是保险。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六日　西方方面军司令部

谭雅一走进房间，房间主人就投来迫不及待的眼神。在他那「赶快说吧」的无声叫喊催促之下，社交辞令也草草结束地直接进入主题。

「隆美尔阁下，下官回来了。」

「辛苦了，中校。关于预备计划，参谋本部怎么说？」

对方也开口就提要事。就连慰劳的话都省了，隆美尔将军向谭雅问起本国情势。

「没怎么说明。是打算暂时撤回吧。」

「回归预备？是有什么可期待的进展吗？」

是的——谭雅点头。

「经由康拉德参事官的管道，外交部开始行动了。好像是外交官告别了令人羡慕的薪水小偷生活，总动员起勤劳精神了。」

「动员得也太迟了。早在三年前就该开始了。失去的时间太多了。」

将军阁下狠狠说出的话语中带着愤怒。

「……毫无作为，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啊。」

这基本上是非常正确的意见吧。因为毫无作为的外交所丧失的时间与人命，光是想到就让人不得不头晕目眩。

不过，谭雅想稍微补充一点。

「坦白说，岂止是三年。早在诺登时就该叫醒他们了。这样一来，死者的位数就完全不同了吧。」

「……开始战争本身就是错的吗？」

「……下官不想说先人的坏话，但帝国太过依赖军方了。」

只要翻开帝国史，就会知道「帝国的建国」是由政治巧妙地让军事与外交互相配合。而如今却是双头马车的状态。先人的过失在于疏于将协调方式制度化留下吧。

不对——谭雅甩甩头。

优秀之人会犯下的少数失败，即是无法理解「他人的愚蠢」这个坏毛病。

「帝国的先人作梦也没想过，后世子孙会蠢到这种地步吧。毕竟战场与后方不团结这种事，只要是正常人听到都会觉得很蠢地一笑置之吧。」

你说得没错——长官悔恨地拿出军烟叼着，抽了起来。尽管想要他别抽，却没办法要他别抽的地位差距还真痛苦。

默默承受着二手烟一会儿后。

隆美尔将军从口中吐出充满叹息的烟雾，继续说下去。

「那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得不展示『帝国就在这里』吧。」

「为了不让伟大的先人们感到可耻吗？身为不肖子孙，但愿肩膀上的负荷不会太重了。」

「别担心，中校。你的肩膀扛得起吧。」

就像要她拿去看般递来的本子上，写着一个简朴的作战名称。

「门环作战？」

翻开盖有机密章的本子一看，里头写满了「作战」。尽管不会说是第一次看到，但居然让她阅读如此重要的机密……还真是光荣。可以的话，希望能在决定之前先让她看过。

「战斗巡洋舰二艘、轻巡洋舰三艘。此外，还有载满海军步兵的登陆用驱逐舰三艘吗？」

大略看完后，谭雅带着微妙的表情提出疑问。重视奇袭性，彻底以速度优先的主旨是很好。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感到疑惑。明明就没必要用水面舰吧。

「阁下，既然主旨是奇袭性的话……下官认为采用潜舰进行突击作战会比较妥当吧。」

暗中接近联合王国，让谍报人员从潜舰登陆。单纯来讲，就是从后门偷偷潜入拜访。尽管如此，也还是有办法大闹一场吧。

至少将风险最小化的提案，让隆美尔将军扬起耐人寻味的笑容。

「中校，这是政治性的作战。」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是高于军事合理性的要求？既然如此……坚持从海上袭击是有意义的？」

长官点头表示没错。

「要打破木墙。即使同样是海，水面下的威胁也无法影响他们的舆论呢。无法充分地……让他们害怕。」

注：意指波希战争时希腊人求得的预言：雅典境内的一切都将倒下，只有木墙能够幸存

这很有道理。

如果是迫于这种必要性，快速战队的一击确实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式。不过风险也非常大。就算航速再怎么快，战斗巡洋舰与轻巡洋舰的最大航速，跟航空战力相比也是慢到不行。

况且，一旦是登陆作战，就也有必要停下。就算极力削减停泊时间，也还是有个限度吧。

……不过，似乎有顾虑到这方面。

谭雅眼前的文件上，记载了「登陆用驱逐舰」这个莫名其妙东西的详细内容。以航速三十节朝着岸壁一如字面意思的冲过去，在撞击后让乘员跳船离开的登陆用舰艇？想必是在模仿联合王国军吧。

「最坏的情况，就算让驱逐舰自爆也无所谓。虽不知道海军会怎么闹，但得让他们做到这种程度。」

「陆军提出以让海军船舰沉没为前提的作战案？」

令人惊讶的大胆发言。尽管如此，他却说得这么若无其事……也不知海军会反抗得多激烈耶。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同时也理解到他投入了非比寻常的决心。

也就是要以绝不退让的觉悟去做吗？

「必要性要求我这么做。我想要帝国兵组织性地经海路登上联合王国本土的实绩。」

「至少搭配航空魔导部队的空降作战如何？只要能分散敌方的意识与注意力的话，也能提高成功的把握吧。」

「就军事上来讲，你说得没错。但就唯独这次不行。终究只能靠我们的海军打破他们自傲的海上壁垒，不然就毫无意义了。一旦使用了空中回廊，冲击力就会不够。」

「限定使用海路？只将作战的重点放在海上也不行吗？」

隆美尔将军无言地沉重点头，脱口说了一句。

「不击碎联合王国人的自信，也就无法抓住外交的头绪。他们对大海有着无穷的信仰，我们必须让他们丧失那无限的信仰。」

「要玷污信仰？这话让人不可思议地充满干劲呢。」

尽管不是对付存在X这类存在的延伸……但就算是无意义的劳动，也会想从中找出意义，这是当然的吧。

就算工作就是工作，做喜欢的工作也比较有工作价值。但得附加一个绝对的条件——即使如此也还是领得到薪水。总不能做白工吧。不过，能涌起干劲的工作，也务必想拼命去做。积极的心情正是创新力之母。

谭雅拍了一下手。

「如今正是攻城武器出场的时候吧。别说要规规矩矩的敲着木墙，而是气势十足地高喊摧毁、粉碎不就好了。」

「没有力量破门啊。不觉得顶多敲敲门的我们比较适合不夸张的方式吗？」

「真是非常遗憾。下官认为最好能分配到长距离列车炮。」

在大口径炮弹击中联合王国本土的同时，进行由海军掩护的突击登陆。不论敌人再怎么进行战时审查，这也会让谣言确实传开。

「一旦是海上进攻，就必须将一切资源投注在一次机会之中。阁下，还请您别再吝啬了。」

「我的钱包可是空空如也。就算要榨，也只能榨出请款单喔。」

「即使是这样，也有必要让航空机全面出动……只要是会动用到舰艇的作战，就算有限，也必须要确保空中优势，不然就只会沦为靶子吧。」

支配空中的一方能赢得战争。至少，这在总体战中已成为无法动摇的行动纲领。就算是海军自豪的舰艇，一旦被空中压制，就会沦为靶子。只要回想起太平洋战争的历史，就会知道没有战斗机掩护的话，诸如战斗巡洋舰这种船舰只会笔直航向海底。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在下一瞬间，因为长官喃喃说出的话语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抱歉，没有。」

「咦？」

「训练水准顶多是在陆上进行防空战。能进行外线作战的战斗机部队，早在很久以前就被调走了。就连压箱宝都正在重新编制。」

军事大国，列强中的列强。这种帝国、西方方面军，筹不出战斗机部队？

谭雅伴随着明显增加的叹息，不得不提出忠告。

「阁下，前提崩溃了。」

要从海路出征的话，就必须确保天空有着最低限度的安全。战斗巡洋舰二艘、轻巡洋舰三艘的话，是绝对需要战斗机直接掩护的。就算是夜间入侵也得进行航空歼灭战，将敌方的夜间警戒部队一扫而空才行。

「可能的话，需要有限的空中优势，就算不行，也至少要保持局部性的抗衡状态。除此之外，就只是在白白浪费宝贵的水面舰艇吧。」

「没问题的。中校，我很期待你喔。」

「……咦？」

「提古雷查夫中校，如果是贵官的部队……就能在海峡强行取得有限的空中优势吧？只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就好。我很期待你喔。」

指名了。长官似乎是认真的。

杰图亚阁下也好，隆美尔将军也好，为什么我能干的长官个个用人都这么粗暴啊？

「阁下，我的大队是大队，并不是连队或旅团。」

「即使是敌方的夜战部队，规模也有限。虽难以说是数量优势，但能确保夜间海峡上空的有限安全吧。」

「要我们大队单独达成？」

怎么说都有困难——本来是打算这样暗示的。然而……

「……中校。要是贵官与贵官的部队办不到，就肯定无人能办到了。我对第二○三在西方的战历抱持着敬意与信赖。」

啊，该死。

在心中唾骂，在脸上微笑，谭雅对隆美尔将军的甜言蜜语，回以形式上最隆重的敬礼。

「只要您吩咐。」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七日凌晨一点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基地

召集部队，通知战斗计划。简单来讲，就是往常的工作。也就是要跟往常一样，将麻烦的事情解决掉。

在部队员整齐列队好之前，谭雅就喊出口令。

「大队，注意！」

只要一声宣告开始的口号，全员就会切换意识。仿佛按下开关的模样，正是作为战争装置的优秀表现。是可期待的部下，亲手培育的精锐。

想必能度过不可能的任务吧。甚至能确信，在战争中没有比他们还要可靠的战士。是她自豪的猛将。

「这里是让人怀念的西方空域。过去在『旋转门』之际，我们高唱凯歌的天空。眺望着在空战时经常拜访的联合王国本土，如今，我再度与各位战友回到这里。」

朝着也曾降落过的大地进行的登陆作战。联合王国哟，如今我将再次前往——的感觉吧。只不过，谭雅的军靴是魔导师的军靴。只要没有用步兵的军靴踏上，就无法占领那块土地。因为魔导部队就是魔导部队，并不是步兵部队。

……正因为如此，这次才必须带着步兵前往。

正因为十分清楚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任务，谭雅才会为了鼓舞部下，灌输他们该怎么做。

「这是为什么？」

一面询问，一面凝视部下。窥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就像在诉诸义务感与爱国心一般，谭雅接着说下去。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资深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以游击为主干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压箱宝。说一骑当千是太过傲慢吧，但也是能将愚蠢的新兵，一骑宰杀掉一个中队的精实胜利者。

谭雅将任务，将职责，还有将目的灌输到他们的脑中。

「答案很简单。只会是『为了胜利』。我们就算独力也要达成航空歼灭战。」

败北很苦，胜利才是甘露。

不幸的是，帝国这个雇主已陷入慢性的营运资金不足。甚至毫无余力为了胜利集中投入资本。该死的是，谭雅正逐渐适应这个黑心工作环境。战时状况还真是可怕啊。

我们不得不拥抱恐惧，正因为如此，所以也要求部下冷静。

「各位，敌人看到我们恐怕会笑吧，笑我们才这么少人究竟能做什么。一点也没错，我们不过只是一个加强魔导大队。就算要拍手称赞敌人很会算数也无所谓。」

承认敌方优势。谭雅想保持诚实。向部下说明自己有多么客观地理解状况也是很重要的。

此外，还要假装有理解劣势的对策。就算有偷换论点的自觉，也有必要煽动部下，注入奋战精神，这种大义名分能将一切正当化。

也就是说，必要还真是了不起的葵纹吧。

注：德川家家纹

「然而，我们大队可是我们大队。我相信我们是经验丰富的绅士淑女大队，是度过铁与血考验的精锐。跟那些包着尿布的家伙当然是不同水准吧。因此才会要求我们工作。」

专注地煽动热情，注入目的意识。

精神论还真是方便。能假装没看到别无选择的事实，将自己的无能搁到一旁，这真是太棒了。该死。不能忘记自我厌恶。要是丧失这是错误的感觉，就会沦为真正的无能。

正因为如此，才要在适当地激发动机后，刻不容缓地灌输「实务」的概略。

「开始说明往后两周内的作战概要吧。」

机密很多，而且还是针对部队的简报，所以才希望要「简单明了」。一旦是长年以来的工作的话，也很清楚什么是重点。

「第一阶段是武装侦察。分派各魔导中队，毅然进行夜间渗透战。对敌夜间防空线进行测试。」

就像压力测试一样，是为了找出脆弱部分的探索攻击。一旦是干练的航空魔导师，就是万无一失吧。

边对部下的理解表情感到安心，同时补充一点。

「此外，还预定要同时进行欺敌工作『臭鸡蛋』。万一在敌地遭到俘虏时，就述说『臭鸡蛋』的剧本。」

不需要暗使眼色，自己的副队长就明白了。以代表全员提出疑问的形式，他举手发问。

「关于『臭鸡蛋』，下官有疑问。请问是怎样的剧本？」

「就回答拜斯少校的提问吧。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要伪装成以夜间骚扰为主轴的航空歼灭战。借此，将会让敌方产生从西方空战主战场调回战力，为了提高本国附近的防卫能力而投入军事资源的必要性吧。」

逼迫他们处理在夜间进行渗透攻击的航空魔导师。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

「就结果来说，『臭鸡蛋』将有可能降低他们的对帝国攻击能力。必须要让敌人认定『这个』就是我们的目的。」

要欺骗敌人，帝国的「对帝国攻击能力削减作战」开幕了。

「此外，这个剧本在两周内全面适用，要持续夜间袭击。两周以内在海峡确保暂时性的夜间空中优势后，就要开始第二阶段作战。」

在咧嘴微笑的部下面前，谭雅轻轻摆手，表示不允许再多问了。

「细节会在之后发表吧。各位，就给我尽微薄之力吧。」

让部队员解散后，谭雅注意到军官走了过来。是以拜斯少校为首，包含中尉在内的全员。要是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一块的话，谈起来就快多了吧，很好。也就是说，作为代表站在前面的拜斯少校，早在开口之前就大略猜到重点是什么了。

「少校，加班吗？还真勤劳呢。」

「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方便吗？」

跟轻松的语气相反，副队长一脸认真的问道。

「热心是件好事。是关于第二阶段作战吧？」

「是的……上头怎么说？」

就像在说问得好似的，谭雅轻轻点头。

「就只跟你们说吧。」

听好——说到这，谭雅就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压低音量，直接进入主题。

「……海军、陆军的联合部队，企图在深夜到拂晓之间进行登陆战。」

「针对联合王国本土的奇袭两栖作战？」

太大声喽——口头上虽是轻微斥责，脸上却绽开笑容。毕竟，谭雅正在心里窃笑着。

只需看部下一致的困惑表情，就能确信这事万无一失了。

别说是拜斯少校，就连维夏都很惊讶。就连战争狂都作梦也没想到的事……毫无疑问能出乎敌人的意料。

具体来讲，就只是要让联合王国受到帝国军的军靴震撼，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的政治性军事活动。乍看之下，确实是鲁莽且无意义的行为。

只不过，隆美尔将军的观点是对的吧。

能期待在「联合王国本土」的战争，会对关键的敌国舆论带来重大影响。

「各位，怎么啦。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谭雅的捉弄，让副队长一脸难以置信地回道。

「……因为是大胆至极的一步。」

「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听到谭雅这么说，就连副官也跟着赞叹起来。

「那个……从未想过战争能这么打。」

不只是拜斯少校，连自己的副官都在惊讶这点，还真是让人惊讶。这可是总体战喔？

「要是有人误会只有自己等人能待在安全地带的话……帮忙修正也是人类爱吧？」

「那……那个。」

「怎么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还有意见吗？」

将视线望过去，但副官却欲言又止的沉默下来。他们是怎么啦？——在歪头不解的谭雅面前，部下一齐僵住表情。

还真是伤脑筋。沟通可是很重要的。

「各位，这可是总体战。不能有差别待遇喔。」

「……那个，是这个问题吗？」

副官战战兢兢，却也明确提出的反驳，让谭雅在心中用力地蹙起眉头。

必须进行人权教育！真没想到，反歧视教育居然会欠缺到这种程度！

哎，这部分是身为异世界人的自己与他们的常识不合吗？该微微耸肩切换话题吧。得顾及到文化与习俗的差异呢。

「言归正传吧……是宛如突击作战的登陆战。会是非常微妙且高风险的作战。我们虽是负责掩护，但也想请各位进行调查研究。」

在用眼神询问「懂了吗？」后，立刻点头。让人傻眼的是，方才还不太能接受的反抗气氛，这不是瞬间就消失了吗？

岂止如此，副队长还迅速提出有建设性的方案。

「要去询问梅贝特、托斯潘两位的意见吗？」

一谈到军事话题，就立刻变成这样吗？部下的擅长领域依旧非常偏颇。谭雅尽管感到疲惫，但也认同这是合理的提案。毕竟，他们两人可是港湾战的「有经验者」。虽是防卫方，但也能提供某些见解吧。

「好吧。不过要慎重。」

「咦？慎重……？」

「禁止通讯。绝对不准。不论要经由何种途径，都严禁通讯。要彻底保密。如果一定要的话，就设定成将校集会召集战斗群将校吧。这种时候要全员到场。」

谭雅一面赞成寻求意见，一面嘱咐。隐匿的重要性，不论强调再多次都不为过。

因此，她严命吩咐要伪装成战斗群将校的集会。

「阿伦斯上尉也要吗？」

「当然，副队长。没有例外。」

「可是，他现在……」

我知道——谭雅挥手打断拜斯少校的发言。他正在愉快的本国，快乐地重建战车部队吧。

要把上尉从演习场生活中拖走，就必须做好会遭到埋怨的觉悟。不过，这是必要的处置。

「要假设通讯、动员、物资动员全都在敌抵抗势力的监视之下。做到偏执的程度正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干脆就用大队公库拨发葡萄酒费与营养费。实际开一场小型派对。」

「可……可以吗？」

当然——谭雅向进行确认的副官用力点头。

「我可不想因为消息走漏而把事情搞砸。这种时候，要彻底做好一切能做的事。」

「遵命。」

很好——谭雅满意地盘起双手，将视线移到副队长身上。

「听到了吧？要做得万无一失。这可是庆祝会喔？」

拜斯少校尽管暧昧地点头，但他有理解到何种程度啊？他虽是名认真且有常识的将校，但同时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战争狂。

「拜斯少校。因为西方的平稳大意了吗？就本质上，这里可是占领地喔？」

「恕下官直言，那个……没什么实感。」

「那就干脆当这里是东部行动吧。这样懂了吗？」

在啊了一声，瞬间露出理解表情的部下面前，谭雅再度在心中苦笑起来。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一句！太过于将战争作为万事的基准了。

在与敬礼后全员离去的将校告别后，一返回自己的房间，谭雅就低声嘟囔起来。

「我在做什么啊。」

就像个满怀爱国心的军人，挑战着不可能的任务，进行着军事性的挑战。坦白说，这是毫无意义的行动。

帝国的未来是一片漆黑。

想要转职。就只是这样。尽管如此，基于立场纠缠不放的关系与义务，却毫不客气地束缚着谭雅的自由不放。

就是因为这样，国家权力才让人不爽。

要是市场有正常发挥机能的话，就能立刻将自己这个稀有人力资本的劳动力，以合理价格提供给其他雇主了！该死——谭雅带着怨言的低声诅咒着存在X。

要不是因为祂，自己就能保障基本人权了！

「想变得幸福。想过着有着最低限度文化的人类生活。」

更进一步来说，就是唯独不想搭上泥船。沉船的命运很悲惨。因为会翻复，所以也不太可能逃离。可能的话，现在就想下船。尽管如此，别说是致力于转职活动，结果还公然跑去挑衅。

当然，是因为行政命令才这么做的。

即便是这样，却也无法否认是非常「自主性」的参与其中。就算是必要性命令我这么做的，但我为何会如此地受到必要性束缚啊？

「……战争，疯了。」

这种浪费太奇怪了。

更何况自己的生涯规划，是绝对不能失常的。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确信——

作为一个人追求幸福，是自己的，对自己来说的当然权利。就从天赋人权论来看，也只会是昭然若揭的道理。

「该死的存在X，就连这种道理都不懂还妄称是神吗？」

因此逻辑矛盾。

阻碍我变得幸福的家伙，无法原谅。

也不该原谅，因为这甚至太不道德了。

「要是有错，就必须订正。」

为了微薄的和平、微薄的未来，还有自己微薄的资历。

都必须赢得胜利。

作为一个人。

当天——海峡上空

当天夜里负责海峡巡逻任务的部队大概是被运气抛弃了吧。

他们很优秀。

反过来说，就是经验的奴隶。

正因为西方空战的天秤倾向联合王国，所以让针对帝国的零星侦察机，骚扰攻击的夜间轰炸部队对策，逐渐沦为「带有紧张感的例行工作」这种矛盾的存在。

适度的警戒，适度的放松，还有一成不变的生活。

对负责防空的部署来说不幸的是，变化带着凶暴的淫威一同出现。

当天，侥幸活过夜晚的一人，在事后狠狠说道——

「亡灵降临海峡了」。

「Fairy01呼叫全员。上。」

简洁的帝国语溶入夜空，而后怪物现身。

成为最初目击者的，是管制室的男人。负责管制海峡巡逻部队的联合王国军空中管制官因为显著的魔导反应而瞠大睡眼。

是久违的反应。不过，是太过强烈到难以忘怀的敌人征兆。

提神用的红茶就在此时遭到遗忘。因为战争的肾上腺素成为了他们的友人。南方拦截管制区的主管军官就在那一天成为超乎常理景象的目击者。

「魔导反应正在急速增强！这怎么可能！居然这么光明正大？」

虽是在深夜，却像是把自己部队的位置耀眼照亮般的公然袭击。完全无视航空魔导战的常识「隐匿—袭击」的工程。

虽想嗤笑是外行人吗？但他们也毫无疑问是敌人。既然如此，作为联合王国军就得费力招待他们了。

「发出警报！就战斗位置！」

值班军官的判断非常迅速。

「准备拦截！让快速反应待命中的部队紧急升空！后续部队也依序出发！把预备部队全部叫醒！要全力出击！。」

既然敌人来了，就得毫不吝啬。

伴随着号令，开始向升空警戒的航空魔导部队发出警报。基于小心起见的精神，就连紧急起飞待命中的家伙也快速反应出击。还同时把第三阵人马从床上叫醒，让他们全副武装在跑道上列队。

带着简直是做过头了吧的安心感，在众人散发出等待战果的气氛之中，响起一道惨叫。

「怎么可能，是那家伙！」

对照魔导反应的主管军官所发出的惨叫，在司令部内响起。

心想「终于识别完了吗？」的管制室统裁官在看过去后，眼前却是判定员脸色大变的惊慌表情。

「函式库对照结果……是……是莱茵的恶魔！」

「莱茵的恶魔？」

幸运或是不幸的是，就算没有「直接」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对判定员的语调感到疑惑，知道这个名字的统裁官与值班军官也一齐撞开椅子冲向无线电。

「警报！警报！向全区发出紧急警报！」

背部直打寒颤。仿佛是收到死神郑重发出的拜访预告般的恶寒。不用搞不好，这毫无疑问会出现大量死者。

「识别出接近中的敌航空魔导部队！莱茵的恶魔！是莱茵的恶魔！是Named，Named中的Named来了！」

拼命的叫唤。为了发出警告而乘着无线电波发出的叫唤却没能赶上。这是因为空中部队寻求救援的惨叫声也跟着回荡开来。

「拦截管制，拦截管制，请求增援！请立刻增援！不行了！编队长他……」

「一个中队规模的敌航空魔导部队试图强行突破！接触的值班中队被干掉了！是Named级！我们无法应付！」

「大队长LOST！大队长LOS……」

乱成一团。

就算保守来说，今晚的海峡也会是大骚动。就连平常时能保持专业冷静态度的管制室，负责人员也都惊慌失措的大叫着指示，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有别以往的气氛。有什么，不太对劲。任谁都醒悟到了，在这种时候，事态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将快速反应出击的两个魔导中队作为增援……接触中……接敌了！这也太快了！」

「Argyle、Carbene两中队，意外遭遇战！进入交战状态！」

「地上待命的第二波快速反应部队已做好出击准备。」

被用询问般的眼神瞥看一眼的值班军官毫无迟疑。

「该死，今晚会很漫长喔！全派去增援！这种时候，不用管预备部队了！」

全力出击命令。

就在他那要阻止敌前锋的毅然姿态，让部内的气氛取回了冷静时，那则消息也在这时袭来。

「警报！第十二空域有新的帝国军！多达十六！全……全是Named！」

怎么可能——几个人脱口叫道。岂止是莱茵的恶魔所亲自率领的一个中队，还有在莱茵方面留下纪录的多名Named。

仿佛是多年前的莱茵空战。不对，是莱茵的地狱在此复苏了。

「紧急通报联合管制中心！有多数强力的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该死的帝国人，是打算开莱茵的同学会吗！」

他们尽管狼狈不堪，也还是为了掌握状况不断全力以赴。一面向上级司令部更新状况，在南方拦截管制区的值班军官的指挥下，他们也用尽各种方法持续地试图掌握状况。

「冷静下来！准备电战反反制！是导引电波，去接收帝国莱茵控制塔的导航支援波长。这样就能大略看出他们的目的了。」

「……？不行，接收不到。」

「别被诱饵迷惑了。就算只有为了缩小范围的候补也好。」

「不……不是的。是莱茵控制塔的波长……」

「侦测不到？怎么会，是新型的波长吗！」

讨厌的消息——就算将校一齐按着眼角……恶耗也还是呼朋引伴而来。

「与……与敌部队接触的Argyle，指挥官LOST！Carbene指挥官请求紧急增员！」

「什么？该死，叫其余部队立刻快速反应出击！最坏的情况下，不论是谁只要能飞就好！」

「A……Argyle，全灭！是全灭判定。Carbene回报Argyle全灭了！」

担任夜间快速反应的精锐，在这几分钟之内全灭？被塞了满嘴酸苹果的值班军官不由得大叫起来。

「太快了！才刚接触耶！」

他还以为自己知道。不对，是知道没错，也不想忘记。「莱茵的恶魔」，那个共和国人们所看到的「白日梦」确实存在。

正因为知道确实存在，所以才没有大意。没有犯下分批投入兵力对付那家伙的愚昧，尽全力发起挑战。

尽管如此，这是怎么回事？

我方可是投入了精锐耶。为什么阻止不了。为什么会被他们如此恣意玩弄？

「第十二空域被敌航空魔导部队突破了！正在展开第二迎击线的Whiskey大队前往拦截。」

「正在闯入第十六空域的敌航空魔导部队回转了。」

「不对！他……他们！十二与十六的部队在试图会合！该死，目标是……Whiskey！」

应对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

「向Whiskey大队发出警报！敌航空魔导部队会合，正直接朝着贵队前进！」

心想着快点避开，带着仿佛祈祷般的心情发出警报。同时，联合王国军部队也带着他们受过军纪教练的义务感，向应对发起挑战。

「Scotch大队正作为Whiskey大队的后援部队升空！抵达的所需时间约四百！不对，加速了！说是要三百六十秒！」

「是在勉强自己吧。不过，这下得救了。虽是千钧一发……但赶得上增援。」

险象环生的局面，让神经吃不太消。

最近也由于自军优势，所以与这种耗心费神的紧张感无缘。战争这头魔物，似乎总是让人无法大意。

让人受不了的讨厌。

就连将校都是如此了，对于不断听着现场惨叫声的通讯人员，不提供一瓶睡前酒不行吧。

「该死，今晚久违的难熬啊……」

手臂断了，战友死了，友人烧起来了——这种末期的惨叫。

就只是默默坐着不断听着诅咒声，对精神状态很不好。尽管如此，也不得不听下去。一面诅咒着今晚的值班，他们就只能不断听着不想听的声音。

在管制室内，不论是谁都强忍着反胃感，硬是不去想恐怕不会归来的友人，死守在无线电前。

虽不知道是否有与牺牲相抵。不过，他们也因此没有漏听。

「警报！警报！怎么会！急行军中的Scotch大队传来紧急通报！有……有低空渗透的敌航空魔导部队！」

南方拦截管制室内响起了警告声，但是却来不及了。

「怎么会！敌人，敌人！」

「敌人怎么了！」

听到这惊慌失措的叫喊，尽管要求他详细回答，但等到动摇的通讯人员大喊出来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啊！」

司令部人员大喊怎么了的叫喊，乘着电波发出。这就是他们最后发出的声音。那一晚，南方拦截管制室所发出的电波，这就是「最后」了。

混着杂讯，伴随着爆炸声响在不久后中断的通讯波。

对升空的联合王国军将兵来说，这所代表的意思十分明显。

「被摆了一道」。

立刻竖起耳朵，寻求对策的他们「接收」到了。

「Veni、vidi、vici。」

就像在夸耀胜利般的通讯。

不对，实际上是在夸耀胜利吧。疑似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的家伙在全频道上反复高喊着不愉快的玩笑话。

「我来，我见，我征服……？开什么玩笑啊！」

他们一面气愤，一面也领悟到这并非「夜晚的闭幕」。

「Scotch leader呼叫联合管制中心。紧急状况！是最优先事项！南方拦截管制室被『收割』了！重复一次，南方拦截管制室被『收割』了！」

体验过莱茵战线混乱的男人狠狠说道。

混乱，扩大的浑沌，还有破绽。

帝国的手法，就算旁观也能学得非常清楚。应该已学到教训，不会让他们得逞了。

然而，明明有学到教训，但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啊？

「是来砍头的。糟透了……帝国那些家伙，把最近这阵子的安分丢到哪里去啦！」

「大队长，在那里！」

「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了！」

上吧——举起武器，尽管是在暗夜之中，也依旧保持着阵形，确立起应战体制。这是让Scotch leader自豪的部下本领。

同时在这瞬间，他也萌生了确实的疑问——这样就能对付他们吗？

自莱茵以来，就不断叱咤风云的帝国的恶鬼罗刹。以自莱茵以来，想必不断累积着击坠数的怪物为对手战争？他将所能想到的一切脏话送给上帝当礼物。

不过，他的疑问与担忧，免除了火与铁的考验。

「什么！撤退了！」

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在他们面前将南方拦截管制室烧毁的敌航空魔导部队一下子就回转了。他们以该说是机动模范的轻盈动作掉头离去。

「敌……敌人脱离了？」

丢下做好冲锋觉悟的他们，帝国军魔导部队转眼间就脱离战区了。

脑海中随即浮现的，是追击这个诱人的字眼。但只要有过战历，就会知道这个诱惑就算再有魅力，也都是颗禁果。

「……统整部队！严禁追击！」

恶魔的诱惑。

在这前方，肯定准备了通往地狱的鲜红色道路。

对谨慎的战士来说，这是没必要的风险。然而，与今晚唯一受到好运眷顾的Scotch leader相反，地上的管制人员发出非常轻率的询问。

「联合管制中心呼叫全部队。联合管制中心呼叫全部队。已确认敌航空魔导部队回转。Scotch leader，有办法追击吗？」

「你在开我玩笑吧！要我追击吗！」

男人立刻断言不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事！这边可是被耍得团团转。不先降落，集中力撑不下去！是要我们全灭吗！」

痛骂、反驳，好不容易才降落到指定的其他基地后，Scotch leader甩着恍惚的脑袋，单手拿起地面人员准备好的酒，发起牢骚。

「还真惨……该死，暂时会一直是这样吗！」

第伍章　帝国式门环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联合王国首都某处——饭店茶室

这世上要是有支配世界的秘诀，那就是红茶。

德瑞克中校毫不怀疑地坚信这是真理。对联合王国的军人来说，这是太过显而易见的前提。

一杯红茶正是世界帝国的根本。

会嘲笑这点的人，恐怕丝毫无法理解所谓的道理。因为这意味着支配了物流。

作为经济作物，在市场上流通。

为此，必须要有能确保安全的贸易航路，足以作为世界警察的军事力，也不可缺少能确保这股军事力的产业基础建设。

将在原产地制造的茶叶，送到远方消费地的必经旅程。

以前是用运茶帆船，如今则是由轮船担任。正是日不落伟大王国的航道，相对于不得不依赖陆路的大陆国家，担保了海洋国家的优势。伴随着茶香。

海军力所代表的意思，即是能确保自由开放的大海。总而言之，就是唯有海洋国家才足以担任世界的霸权。

正因为如此，当德瑞克中校久违地来到某饭店茶室时的经验，才会一如字面意思地是冲击性的幻灭。

本国的下午茶时间，必须要是联合王国最美好的时刻。

他本打算作为一名绅士郑重地端正威仪，在有着悠久历史的饭店里，坐着高贵的古董家具，用最高级的瓷器享受一杯。

但是，不需要喝进嘴里。

花朵绽放的芳香。

红茶的味道。

文化的香气。

该经由鼻腔带来喜悦与感动的味道，并没有从红茶杯里飘出。温热液体就只有颜色还勉强像是红茶这点，反倒更显凄惨了。

跟在联邦战线喝到的，殖民地人所提供的红茶同级，不对，就公平起见，要说是远远不如才对。

在战地喝到的，是遵守中立的合州国作为物资提供的混装茶叶。是混装在大量生产的罐头里的茶叶。这种茶叶的品质，居然比本国最高级的茶室提供的红茶还要好，是让人不得不感到晕眩的惊天动地事态。

难以置信——德瑞克忍不住摇头，一名细心的女服务生，一手端着假司康饼走了过来。

「中校，有问题吗？」

对于带着满面笑容询问感想的女服务生，德瑞克中校不得不提出忠告。

「尽管不想说，但这味道只有问题啊。要是没有在战前来过的经验，可是会大喊『叫你们经理出来』哟。」

要是不知道以前的工作表现，说不定会以为是某种恶作剧而大发雷霆。

「端出这么过分的茶……你也是新面孔。以前的男服务生呢？」

「不是在战壕、海底，就是成了中校的同伴哟。至于红茶的品质，就麻烦向可恨的帝国海军潜舰说一声了。」

「辛苦你们了。哎呀，那我就收下吧。」

一面随意聊着，德瑞克中校一面拿起女服务生递来的假司康饼。

干巴巴的，或是说完全没有小麦粉的味道。

在忍住叹息，伸手拿起奶油后，发现这也很明显是替代品。就算想至少用果酱掩饰味道，也吃不出味道来。不仅砂糖加得不够，水果的品质也让人难以恭维吧。光看外型，说不定还比较像糖煮水果……

「……哎呀，果酱与奶油都让人难以入口。像的就只有形状吗？」

难得回到本国耶——德瑞克中校忍住牢骚，灌着半温不热的假红茶，硬是把假司康饼给咽了下去。

下午茶也徒具形式吗？

难怪明明是绝佳的下午茶时间却这么少人。哎，完全否定也不太好就是了。战时状况下的饭店，能靠着配给品设法提供餐点，就算是「道德性」的了。

只不过，光是把替代品咽下肚子里也很难受。

边想着这些，边为了转换心情要了报纸，与剩下的假司康饼艰苦搏斗的德瑞克中校身旁，走来了一名老人。

「Mr.约翰逊？」

「嗨，德瑞克中校。伤势如何？」

「就如您所见，已经痊愈了。拜这所赐，让我能像这样来享用本国的美食。是相当愉快的味道呢。」

很好——老人点了点头后，随即凝视过来。在东部时也是如此，德瑞克完全看不出这名老人在想什么。

像是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的来访者，带着满面笑容说出无理的要求。

「看样子……中校，你似乎很闲呢。既然这么闲，就稍微陪我玩一下吧。」

「咦？」

「贵官喜欢驱灵吗？」

「如果是驱邪的话，小的时候经常在做哟。不过，大都是在闹着玩就是了。」

真是怀念。让人回想起挥舞着紫杉树枝，到处追赶着妖精或小矮人的往日。

带着童心，浑然忘我地追逐着不存在事物的日子。

任谁都会记得的。尽管让人害羞，却是温馨的甜美过往。就像是住进寄宿学校后，在宿舍被级长严格管教的生活中渐渐遗忘的回忆一样吧。

「这话还真可靠。那么，想请你回归童心做一件事。没问题吧？」

「反正都是命令吧。尽管没得选，哎，所以呢？是要我去驱除哪一只幽灵啊？」

「莱茵的恶魔。」

伴随着若无其事的语调，老人所回复的话语，让德瑞克中校被含在嘴里的假红茶给呛到了。

「咦？」

对于惊愕地边咳边发出疑问的中校，老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出爆炸性发言。

「关于贵官在东部看到的海市蜃楼，听住在帝国的朋友说……有聊到最近要来家里玩呢。」

「Mr.约翰逊，不好意思，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老人立刻点头。带着眼睛没有笑意的笑脸，情报部部员以亲切的语调开始说道：

「情报源的可信度非比寻常。虽然还在调查确切证据……但据说，最近连夜袭击我方海峡巡逻部队的什么『亡灵』，也是莱茵的恶魔。」

所谓，这一切全是为了让酸菜佬跨越神圣不可侵犯的木墙。说是什么千里迢迢的渡海「奇袭作战」。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是若无其事的语调，但话语中带有的炙热愤怒是货真价实的。老人的心情似乎非常差。只不过，德瑞克中校身为军事将校，也对在这种地方滔滔不绝说着机密的老人有意见就是了。

「混账酸菜佬要从海上擅闯我们联合王国的庭院？在饭店的茶室里听到这种消息，让我有点震惊呢。」

「没什么，这里是『我们的庭院』哟。」

老人哂笑起来，语带双关地强调着庭院两字。

「在联邦学习过了呢。很好，看来你有记住警戒心的意思。很高兴共匪在作为教师上有稍微派上一点用场。为了让你更上一层楼，我就给你一句建言吧。」

是非常适合哂笑两字的微笑。也可以说涂满了约翰牛风格的挖苦与迂回。

「一旦来到战时，就什么东西都会缺。尽管如此，却还能勉强营运的饭店，你可得多加小心。背后绝对有情报部的影子在，要好好记住这一点喔。」

要是他还使了眼色的话，德瑞克中校也就懂了，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里是被「清扫」过的地区。

「……让人担心起情报部的未来呢。Mr.以偏远地区加给送来的苏格兰威士忌是很不错，但本国这边是不是没有投入预算啊？」

「就算国王陛下允许，就算上帝本人允许，国王陛下的财政官员也不会允许哟。他们对我们可是相当严厉呢。」

是所谓的「矛盾」。忠于国王陛下的财政部菁英官僚会蹙眉质问——

在战时状况下，尽管关闭了驻外机构，出国签证的发给数骤减，表面上只是「外交部签证发给部门」的部门，为什么会增加经费？

当然，他们有察觉到这在本质上是「情报部」的预算。也看穿外交部的「签证发给部门」是「表面上」的身份吧。尽管如此，他们也是财政部的财政官员。很可悲的必须说出「场面话」。

具体来说，就是能向国王陛下忠实的在野党议员说明的理由。

「毕竟，爱国心旺盛的诸位议员……最喜欢将『官僚组织的浪费』视为违反战时努力的行为，加以弹劾了呢。」

他们是基于爱国心在弹劾浪费。民主主义的众议员弹劾暗盘交易与官僚组织的怠慢，该说是代议民主制的骄傲吧。对联合王国来说这确实是件好事……但对遭到误射的情报部门来说可是个大问题。

尽管说来愚蠢，但联合王国的情报部与财政部，就这样陷入了不断争执的闹剧之中。即使是表面上视为不存在的部门，唯独预算怎样都得经过表面上的管道获得……所以相当艰苦。

因此——约翰逊先生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穷人家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敌人情报。也为了让人们不需要被帝国人的军靴惊醒，想在这里拜托你去击溃他们。」

「恕我失礼，有拿到莱茵的恶魔出现的预定表吗？」

「哈伯革兰阁下是这样想的。尽管很抱歉得取消你在返回东部之前的休假，但请认为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休假不断被取消的人呢。」

老人就像要引人同情般的牢骚，是身为情报部员的演技吧。不过，因为得不到回报所散发出来的哀伤，也可说是半真心的。

「高层的所有人都有点情绪暴躁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只要下令，我就照办。」

「那么，你就去掩护前往迎击的旅团吧。」

听他说得这么简单，让德瑞克中校微微蹙眉。虽说只要下令就会去做，但这么做有意义吗？

「恕我失礼，只有我一个？」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毕竟是为了达成此目的，从你的老巢——海陆魔导部队准备了一批精实的家伙。」

准备了一个精实的中队负责掩护——当得知这件事时，他很快就明白这是个「不能失败的工作」。

「既然有像诸位这样的精锐跟随，相信会非常可靠。」

「我愿尽微薄之力。要是没来，就还请宽待了。」

「这是当然！我向你保证，这不会是你的责任。」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联合王国本国

迅速的安排是用心的象征。官僚组织是靠惯性在运作的。当他们敏捷地动起来时，就表示有相当大的压力与上头的意志存在。

「……居然会这么勤勉呢。」

进展快到让德瑞克中校忍不住傻眼地喃喃自语。

战争机器的齿轮在注油后立刻转动，他一下子就收到命令文件，并调到新的临时配属单位。还以为针对东部多国籍义勇军将校的命令权会非常复杂，可是战时内阁与情报部的硬干却足以排山倒海。

茶会隔天就搭乘情报部员的车辆移动，与负责这次迎击作战的旅长会面。

据他说，这是甚至动员了本国舰队的彻底的伏击作战。虽然大胆到也让人觉得是不是没考虑到间谍的隐匿性，但在战场上不用烦恼数量是件好事。

毕竟，友军的魔导部队可是一个航空海陆魔导旅团。不过关于这点，旅长巴尔默准将则是边向德瑞克推荐红茶，边带着苦笑吐露内情。

他表示「大半是新兵。是一群对海潮味毫无办法的小鸡」。

「彼此都是被政治拖累的人。中校，就跟多国籍义勇军的新兵没两样哟。在稍微听到你的风声时还很同情，不过一旦变成自己的事，就只会让人想哭呢。」

「当官难为呢，阁下。」

「能被人称为阁下，就是要相对地负责下下签。你在军队待久了，也会有类似的辛苦喔。」

说笑一番后，确认到彼此都是有常识与良知的约翰牛精神持有人。既然要一块战斗，就希望会是知心的关系。

作为外派单位，算是相当不错的形式。

如果是有着共同语言的专家同伴，事情也会谈得非常顺利。询问旅长有关战力的推论后，德瑞克自己也抱持着危机感。

毕竟我方尽是些新兵。姑且不论人数，但在能力上有着深刻的不安。

话虽如此，旅团也是非比寻常的规模吧。既然敌方的海上战力会被我方的本国舰队阻止，要将恐怕会与舰队随行担任直接掩护的敌魔导部队驱离是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敌人。德瑞克之所以会跟巴尔默准将一同抱持着危机感，就是因为「敌Named」。

「我想请教中校的经验。莱茵的恶魔怎么样？有高于传闻吗？」

「岂止是高于传闻，简直是不愧于她锈银的别名。跟那个进行过近身战还活得下来这件事，我会终生感谢上帝，并且用尽一切的话语向祂抱怨这世上有那个存在的事。」

「……真是过分。这倘若是事实的话，我就是接到不可能的任务了。没想到得要命令孩子们去跟帝国军人厮杀呢。」

「我在东部看过她。对于她是否真的会出现，还是半信半疑的。」

听到德瑞克这么说，旅长微微嗤笑起来。精疲力尽的脸孔上，写着「要是这样该有多好啊」这种说不出口的愿望。

交换敬礼，收下代替香烟的酒瓶后，德瑞克中校就在巴尔默准将的副官带领下，前往自己所要指挥的一个中队。

要说初次见面，或许会很怪。

毕竟他们全是旧识。是为了重新编制德瑞克自身在过去所属的海陆魔导大队，而将老兵重新召集起来的中队，所以全是知心的队友。

「是你们啊！」

「是中校吗！」

边聊着蠢话，边询问情况后，得知全员都与其说是正式配属，还不如说是临时的紧急动员。

总而言之，就是自己很快就会被再度踢回「多国籍义勇军」吧。到时候就不能设法把这批资深的海陆魔导中队带去联邦方面吗？尽管知道这是在打如意算盘。可是，要是有这批精锐在，工作就会变得相当轻松吧！

但也许……是「莱茵的恶魔」会来的这个间谍所提供的情报，准确度高到足以让上头判断需要他们吗？

「话虽如此，但真的会出现吗？」

如今，莱茵的恶魔正在东部追逐着我那不幸的同僚米克尔上校吧。

要相信帝国内部的亲爱友人，总之就是什么间谍的情报，准备万全的迎击态势？总觉得也太幸运了。岂止是半信半疑，感觉大半是被捉弄的心情是怎样也抹不去。

防备什么袭击预定日，让一个魔导旅团与本国舰队一本正经地待命，甚至是太不现实了。

而且，要是还为了迎击，连日命令他们进行二十四小时体制的事前升空警戒，就只能用「真的假的」来形容了。甚至还预期自己会在事后不断抱怨这是一出闹剧，在酒吧灌了冰凉的麦酒后，将上头的失误一笑置之，拖着徒劳的身体投奔床铺怀抱的情况。

一连三天下来，也腻了。

然而，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八月最后的升空警戒时间……就因为不请自来的客人，突然地宣告结束了。

最初的征兆，是突然嘈杂起来的无线电状况。通讯激增，让人确信有什么事正在进行。

当德瑞克中校猛然切换意识时，战争也热闹起来了。又是月底吗？在伴随着这种牢骚握起枪后，司令部传来一句状况说明。

「Daniel01呼叫全员。潜舰目视到敌影！是帝国军！他们的舰队来了！」

巴尔默准将的通知，让德瑞克中校稍微纳闷起来……间谍什么的情报竟是真的吗？甚至是让人惊讶。

所谓的情报战，是愈去研究，就愈会不相信人的东西。完全搞不懂是真的有间谍吗？还是「想对内发出有间谍的情报」？

包含是否真的有间谍在内，还是不要太认真去想，对心理卫生会比较好吧。

自己就照自己的步调，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吧。不过，就算是哈伯革兰阁下，终究还是会判断错误吧。

毕竟，自己是相信的——

「莱茵的恶魔在东部」。就算说敌人已来到眼前，也还是如此确信。那家伙正在东部，以可怜的联邦兵为对手肆虐着。

接下来等返回东部后，自己也得要对付那家伙……这种假设却在下一瞬间破灭了。

「嗯？」

微弱的魔导反应；刺烫的某种感触。

是在东部记住的反应。

……想忘也忘不掉的锈银的反应。

「喂喂喂，我的守护天使上哪去啦？」

是怠工吗？在战时状况下，这可是难以原谅的怠慢，真想以敌前逃亡的罪名把我的守护天使拘禁起来。一面抚着后颈，德瑞克中校一面甩着头向部下喊道：

「糟透了，小子们。给我做好厮杀的准备。」

这个波长。这个可怕不已的波长，他是不可能误判的。那家伙的魔导反应，就算睡着了也能感受得到。

尽管难以置信，但凡事都没有绝对。

「向巴尔默旅长发出急报。说要和大队规模的恶魔战争了。」

「战争的准备，不是早就在做了吗？」

就连老兵都是这样，原来如此，这就是百闻不如一见吗？

环顾中队，全员都保持着适度地紧张，适度地放松肩膀的力道在待命。尽管并不坏……但也就是说，假如没体验过那个有多糟糕的话，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这可是赌命的生存竞争，给我再稍微用全身表现出来啊。

「不对，完全不对。不是杀，就是被杀。要当作对手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别被外表给迷惑了啊。」

「是那个小女孩什么的家伙吗？」

「是小女孩的就只有外表。里头根本是有智慧的怪物。」

但德瑞克的警句，却被当作是贴心的玩笑被部下一笑置之。

「认真的吗？中校，你在东部待太久了吧？」

纾解了紧张感。就像在这么说似的放松肩膀的力道是很好，但对上那家伙，就连老兵也很危险。

「海陆魔导师的诸位战友，给你们一个忠告。」

听好——就算明知这是野蛮至极的不绅士行为，也还是不得不说。

「别对女魔导师迟疑。倒不如说，不想死的话就积极开枪。敌人看起来像幼女？对上那家伙要是不迟疑就能没事的话，倒不如要当作是运气好啊。」

「虽不知道是脑袋还是身体，但中校在东部得了什么怪病吗？」

「不，我很健康、理性并且冷静。毕竟我很不幸地是个正常人呢。」

这是在战争。

我们是在战争啊，诸位海陆同袍。

「诸位绅士。越过本国海峡的我们就算是野兽也无所谓……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认真战争。今天一定要让那些家伙葬身海底！」

确保了数量优势。具有战术性优势，还有与舰队配合。情况非常好。高层与政治家偶尔也会设定优秀的战场。

「上吧！去赢得胜利！」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海峡上空

原本打算奇袭。

至少，在作战计划上是这样预定的！

有严加保密，现场也竭尽所能付出了一切的努力。

尽管如此，那是什么？不对，不用问就知道答案了。是黑铁的战船；钢铁的产物即成群的主力舰。

是支配大海的这片海域的主人，联合王国海军的本国舰队。

正确来说，是其中一部分吧。因为完全没看到他们自傲的本国超无畏级战舰战队。是以旧式的高速战舰与战斗巡洋舰为主轴的战斗巡洋舰队吧。

可恨的是，就连这种战力都不得不说是压倒性的。明明只有一部分战力，却似乎还是有办法将帝国海军的北洋舰队轻易击败。就算是大洋舰队，对上他们也顶多在数量上勉强平分秋色吧？

不管怎么说，我方的战队就跟在大象面前被踩扁的蝼蚁一样。即使打起来，也称不上战争。单纯是虐杀。

只不过，就连这种数量劣势都还不足以说是「最糟」的情况。

真正的问题，是敌人的动向。

在我方的奇袭作战中，与做好万全准备等待的优势敌人「偶发遭遇」？

「哈，不可能。」

与其相信这种事，还不如去信奉共产主义与存在X。总之，这不可能是偶然。

与其说是怀疑……基于异世界的知识，谭雅当场就识破这是有着秘密与机关的欢迎会。

尽管怀疑那有十之八九是存在的吧，但如今可以确信了。

是魔术情报。

他们正确地破解了帝国军的暗号。帝国军所有的军组织都是透过无线电波在发收机密……所以这可不是有哪里漏水的问题。总归来讲，就是军方的对话全都泄露出去了。

哎呀，这样的话，即使谭雅个人与第二○三再怎么吝啬地用心保密也无济于事。

这样难怪赢不了。

在转职愿望越发强烈之中，握紧拳头，也不掩咬牙切齿的面对这痛苦的现实。自己是加入败北的阵营了。

情报可是攸关死活的重要。话虽如此，但这是有办法避免的。

作战计划只由将校运送，也完全不使用电报，只要采用这种谭雅流的保密方式，就有可能避免泄密。虽不知是西方方面军司令部，还是舰队的蠢蛋……但就连这种对保密的顾虑都做不到的话，就让人想吐了。

「等回去后，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也得尽可能地向隆美尔将军抗议。」

只是，在这件事上抱持着相当大的难题也是事实。毕竟谭雅虽能敲响警钟，宣称我们不如敌人，但要是被问到「真的被破解了吗？」，可就伤脑筋了。

会被要求进行恶魔的证明吧。因为「大半的军人」都确信，帝国军的加密强度是万无一失的……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是愚蠢的各部门，也不会做出随便使用电报，进而导致作战泄露的行为。

还真是残酷、无情、不讲理啊。

「竟会有这种事，这么愚蠢的事吗？」

「中校？」

对于副官担心的询问，谭雅满腹牢骚的回应。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记住眼前的景象。这就是上头搞砸的结果。这样还打什么战争啊！」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大叫一声混账东西；假如没有社会立场的话，真想大叫我要离职。经营管理层要是犯错，现场怎样也无法挽回。

谭雅虽然喜欢努力，但最讨厌无意义的努力了。

努力假如没有适当的手段与目的，还有最重要的是依照环境与战略有建设性地投入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努力是手段，而非目的。

只不过，对此时的谭雅来说，这种长期观点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被说人类只顾前不顾后，也不关她的事。眼前的敌人才是紧要的问题。得想办法对付他们。

对了——在空中转移视线后，就看到下方的快速战队正连忙着变更路径。

虽说有包含战斗巡洋舰，但友军战力终究只是战队。假如跟联合王国本国舰队的战舰群正面交锋的话，毫无疑问会葬身海底。

也没必要白白浪费税金与人命吧。

海军的指挥官，哎，该怎么说好呢。似乎有着一颗正常的脑袋，在强敌面前迅速落荒而逃。

没有迟疑，能当机立断这点非常好！

虽然也觉得他们应该要向在上空担任直接掩护的我们说一句忠告或是联络……但或许是陷入恐慌，无暇顾及我们吧。是经验不足呢。

「舰队真好，能过得这么悠哉呢。是在港口里龟太久，导致经验不足吗？」

就连水面打击部队的指挥官，看起来都没怎么参加过实战的洗礼仪式。看来海军似乎没有在好好战争的水面部队呢。

……哎呀，现在要是有能帮忙掩护撤退的优秀潜舰部队在的话，就轻松多了。

「该用一般通讯呼叫在这片海域展开部署的友军潜舰吗？……联络不到吧。」

独自嘀咕，独自否定。像在演短剧似的……不对，谭雅摇摇头。

联合王国本国附近的帝国军潜舰大半都处于无法通讯的状况下。反正肯定是在电波抵达不了的海底潜航。既然手边没有长得很夸张的天线，这就是在痴心妄想吧。

那么，问题来了。

我方是一个大队。

敌方是一个旅团。而且，还有压倒性的舰队随行。

尽管并没有预定要冲进水面舰艇的防空炮火里，但敌方能在后勤与据点面上依靠舰艇这点非常狡猾。

总而言之，就是长期战对我方不利。那要配合友军战队逃走吗？不，这可不行……要是与该护卫的舰艇一道同行，就必须配合他们的速度。

这样一来，怎样也无法摆脱敌航空魔导师。

与其跟着累赘一起逃，还是分开逃跑会比较安全吧。再说，也不想让大野狼护送回家。

「……攻击是最大的防御吗？」

「中校？决定了吗？」

面对副官的询问，谭雅就像当然似的点头。

「向舰队拍电。『无须顾虑我等速速脱离，我等将引诱敌魔导师』。以上。」

「说什么无须顾虑，海军早就逃走了哟？」

虽然副官毫不留情地指摘，但谭雅姑且还是作为长辈，展现出训斥部下的度量。

「维夏，要宽待新人的失败。」

只要不重复相同的失败，就还在容许范围内。不容许失败的组织，会变成隐瞒失败的组织。要去除失败，明明就必须要适当地找出失败之人与原因啊！

「海军可是战争的外行人喔。只是慌张逃跑，算是了不起了吧。下次还有机会的话，会想期待他们的表现呢。」

「要是还有下次的话呢。倒不如去跟他们说，请不要欺负弱小吧。」

「跟谁？」

副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带着满面笑容说出很过分的话语。

「跟联合王国的本国舰队啊。干脆恳求看看如何？我觉得把我们抛下的海军，要是也能像这样忍辱求全就好了。」

她那孩子气的说法让谭雅蹙起眉头。要是部下自行冲进盛大的陷阱之中，自己也得背负上监督责任。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别这样说。」

「……那个，我太不谨慎了吗？」

不对——谭雅明确摇头。

「喂喂喂，副官，给我振作一点。欺负弱小可是战争的基本喔。」

「也是呢！」

没错——谭雅强调起结论。

「要是谴责他人，自己等人却做了相同的事，可是个大问题喔。我们必须贯彻始终。」

「那么？」

「就去做相同的事吧！各位，要上了。」

轻轻挥手，向部队打信号。

这种时候的做法，所有人再怎么说都在东部明白了。

「要向联合王国军冲锋吧？好怀念呢，当时被警察追着到处跑的情形，如今也历历在目。」

拜斯少校用无线电说笑着，向谭雅抛出话题。是要消除众人紧张的惯例手法。

当然，谭雅也轻松风趣地把话题抛了回去。

「这次是比警察叔叔还要可怕的海陆魔导师当鬼喔？」

「正合我意。」

砰地用力敲响胸膛的副队长真是可靠呢。他要是也能有战争以外的兴趣的话，就会是完美的人力资本了。过于干涉他人的内心，是种让人厌恶的行为。尽管如此，这种时候也还是会不可思议地感到十分惋惜。

不过，现在是战争，这里是战场。对谭雅来说，就唯有诚实用心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很好，各位战友！就用我们在东部磨练的机动战，好好招待慢吞吞的各位联合王国人吧！」

此时，她忽然想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点子。向联合王国喊喊话也不错吧。

能够宣传自己的机会，不论是什么都想好好运用。

「副官，准备以全频率进行公开广播。」

「我立刻准备。要广播什么？」

「『发：帝国军。致：不像样的外行人。让我们来指点你们几招。就好好享受历经东西战线磨练的机动吧』，以上。」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嘴角毫无疑问是绽开微笑了……单纯的挑衅往往都很有效。毕竟不论是怎样的笨蛋都能理解。

而他们的精神性会是贵重的战术材料。因为所谓的笨蛋，都有着绝不容许被他人当成笨蛋的精神性。

所以才会是笨蛋呢。

在亲切地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发出电文后，敌航空魔导部队的动向就明显活络起来，所以效果似乎是非常好。

看来敌方的指挥官并不懂得忍耐呢。不对？敌方的动向并不一致。那就不是指挥官……而是部队失控吗？要是这样的话，联合王国军看来还真是粗糙。

连航空魔导战这种高度统合的战争技术的基本都不知道吗？

「大丰收呢，各位。」

谭雅咧嘴窃笑。

要组织性地对付一个旅团很费工夫，但如果是一个旅团规模的暴徒，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组织与统率是暴力的基本。

用手指戳人会导致手指挫伤，但用拳头揍下去，就能把人打倒。这是非常单纯的道理吧。

「零零落落的冲锋，还真是叫人钦佩呢。居然没有意识到射线与互相支援。」

「维夏，他们也很拼命。就认同他们的努力吧。」

受到副官意外似的眼神，谭雅窃笑起来。

「认同他们，然后再加以击溃。」

「要欺负可怜的新兵？」

「击溃死命挣扎的敌人，打击弱小的敌人有什么错？你该不会是讨厌欺负弱小吧？」

「我最喜欢了，中校。」

这就是方才还在提议向「敌人」呼吁不要欺负弱小的副官言行吗？虽不吝于承认部下有内心的自由……但谭雅也不得不以正义之心进行告发。

「副官，我就在考核表上写你有欺负弱小的恶习吧。要重视仁爱之心。去体贴地对待他人吧。世人皆兄弟喔。」

这当然是玩笑话，他们也十分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

充满笑容，气氛良好的职场环境。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虽然慢了一点，但就整体来讲动作并没有问题。

「那么，很遗憾的，要战争了。去陪各位外行人跳舞吧！」

一声号令，做好准备的大队就开始行动。

对付旅团，大队就算聚集起来，也只会落得「最终遭到包围」的下场。

那么，该怎么做？

不用说。

就只有「冲锋」了。

只要身经百战，这就是任谁都知道的事。拜斯与格兰兹他们十分清楚这点。

就连像维斯特曼这样的补充军官，也都会在战场上学到的大原则。

高度差两千英尺是个不小的优势。只不过，谭雅等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也还是舍弃了这项优势。

四个中队分别形成尽管分散却能互相支援的四个圆锥。为了贯穿联合王国军那杂乱地聚在一起的战法，展开猛烈地冲锋。

所谓的战争，就是要经常先发制人。

就算受到惊慌失措的反击，零星的射击也难以说是威胁。

零零落落的队伍所发射的连目标都很暧昧的紧急射击，怎么可能打得穿身经百战的魔导师的防御壳啊。相对地，就算是单纯的冲锋，只要成为受到明确管制的一次冲锋，冲击力就会非常大。交错的瞬间，第二○三发自内心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另一方面，外行人还真是可怜！

缺乏经验法则的对手，往往会做出「停下来瞄准」这种奢侈的选择。意图射击而「稍微停下来的魔导师」，就只会是垂直落下时的「靶子」啊！

「就像是在学飞的企鹅吗？」

敌人惊慌的反应还真是惹人失笑。

联合王国制的演算宝珠，是注重「机动战」所开发的。轻盈，轻快……只要不动，就无法发挥本领。即使他们强化防御壳，第二○三也有着丰富的开罐头经验。毕竟，他们至今一直都在撬着联邦制宝珠那硬得夸张的坚硬防御壳。

这是单方面的步骤。

显现而出的魔导刀在切开敌人的防御膜后，就这样带着重力加速度的加护砍向防御壳。愕然的敌魔导师还来不及发出死前惨叫，他们就「丧失战力」，被迅速地打落海面。

席卷而来的暴力。

闪耀的魔导刀与爆裂术式的火焰，是在瞬间让深红鲜血洒满天空的力之暴风。

「之前就在想了，联合王国的魔导师『软』得很轻松呢，中校。」

小组搭档的副官这句话，让她深感同意地点头。宛如鸡蛋，一敲就破，喷出里头的东西。

当然，少数担任新兵保姆的敌方老兵很棘手……但人数有限。

「半吊子呢。虽说是要辅助外行人，但要是广泛分散开来，就会被混乱吞没而无法动弹。」

接下来只要锁定保姆冲锋的话，说不定就能让敌旅团瓦解了。能做到专家水准的工作吧。真是甜美的想象。

「总觉得以前的家伙还比较强一点呢。」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联合王国的家伙，干脆采用联邦军式那种只顾坚固性的宝珠还比较好吧……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新兵的训练水准低下，说不定已是交战各国的共同问题。因为是只有鲁莽战意的外行人，所以只加强防御壳，很有可能会比随便给他们专家规格的宝珠来得有意义。

可悲的现实。比起教育人员，竟然更必须配合未受教育的水准思考架构。自己的部队没有来到这种末期，完全是幸运吗？想认为是每日明智的训练与适当指挥的成果。

「拜斯少校与格兰兹中尉也表现得很好。」

「维斯特曼中尉怎么样？」

「现在还差一点呢。虽然接近不及格……哎，就基于战时特例给他加分吧。跟敌人相比，还算是递补合格吧。」

谭雅一面讲评部下的动作，一面开始激励部下。

「副队长！再稍微打得盛大一点！」

「可以吗？还以为是要先进行突破，让旅团瓦解。」

「不错的观点，但这次也必须教导维斯特曼中尉他们战争的方式。就为了他们，帮忙驱赶猎物吧！」

「遵命！」

要是除了在职训练外别无他法，就要彻底掌握机会锻炼部下。实战的经验虽然偏颇，但也是名有益的教师……说实话，彻底折磨部下的训练方式，效果会比较好。

现在就先尽目前所能的去做吧。

「维斯特曼中尉，听到了吧？接下来会帮你驱赶猎物。你就当作是中队联合战术的实战训练吧。」

「遵……遵命。」

「安心吧。你和你的部队都做得很好。最主要的，还是去看看敌人那不像样的模样吧。在空中溺水喽。」

听到谭雅这么说，年轻中尉就像现在才发现似的吁了一口气。

「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等人。」

「说得没错。得在像如今的各位一样提高本领之前，将他们铲除掉。」

只要累积经验，外行人也会成为专家。更何况是战争。不论是谁都会赌上性命，十分认真地成长，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必须要确实摘除敌人的嫩芽。」

「……因为是战争呢。」

没错——谭雅点头同意。

只不过，没有多少时间让她沉思。毕竟，负责驱赶猎物的拜斯少校动作很快。为了配合驱猎，谭雅自己也率领中队开始机动。只让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冲向彻底混乱的敌人集团。

这是简单有效的实战经验。

要说到敌人有多软，就只能嗤笑了。

不过——谭雅摇了摇头。

「战争打得太过头了呢。」

「中校？」

「敌人就这种程度，却连对付这种外行人都得耗费工夫？西方的友军是怎么了？现状究竟有多么粗糙啊。」

光想头就痛了。

她与联合王国军的航空魔导部队交手过许多次，也经常被叫什么海陆魔导师的家伙阻碍。

就只有彻底遇过外线部队，所以没能察觉到也说不定。

……联合王国航空魔导师的战力基础，很有可能也意外地彻底丧失了。而就连如此弱化的敌人都无法应付，现状下的帝国军也衰弱了。

战争是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这种事，有哪里是错的。」

不对——谭雅一想到这里，就将杂念驱离脑海。考虑人力资源，并不是野战指挥官的自己的职务。

这是上司的工作。而且还是地位远远高于自己的上司。

在薪给等级上，该专注的是自己的损耗最小化与战果的最大化。总而言之，就是要作为军人累积战果。除此之外的事都跟自己无关。

「为了所爱的祖国杀敌；为了所爱的祖国让敌人死去。战争就该这么单纯。」

谭雅一面激励部下，一面注意到自己变得莫名感伤而苦笑起来。自己心中的现代性良心，无法接受如此宏大的人员牺牲。不过，自己终究只是组织的齿轮。这还真是让人气愤不已。

正因为如此，才想至少要赶快结束这场不愉快的战斗。

「数量是伟大的呢。一旦是旅团单位，光是要瓦解就是件难事吗？」

很可悲的，希望没能实现。

就算实力差距再怎么显著，大队要扰乱旅团就已经是极限了。尽管自己也偶尔会显现术式，煽动敌方的混乱……但怎样就是无法全线崩溃。

只不过，敌兵就单纯只是留在原地，没有逃跑吗？至少，与其说是有机性的战斗单位，「就只是待在那里」的敌兵也太多了。虽然就只是这么的不像样，但勉强维持住了一个指挥系统。敌方的脑袋相当努力吧。

还需要再努力一两下吗？

「格兰兹中尉，去掩护维斯特曼中尉，同时陪友人好好玩一玩。」

「是要把人引开吧？立刻就去！」

「麻烦了，格兰兹中尉。」

是在杰图亚阁下那里累积了经验吧，格兰兹中尉也变得愈来愈好用了。果然是高级将官的薰陶吗？让人想跟阁下请教一下培育手法。之后要是有机会与他畅谈教育手法就好了。

总之，现在就以自己的方式做到最好吧。火的考验是最好的在职训练。

「维斯特曼，你不用怕。交给格兰兹，要掌握住呼吸。」

「遵……遵命！」

谭雅一面适当地发射术弹，将敌兵变成肉酱，一面特意开朗地断言。

「放轻松，中尉。有听到吗？要放松肩膀的力道。」

「咦？不……不是集中吗？」

新人特有的认真回答，实在是不太好。

有时也确实是要集中在工作上，但人类也跟橡胶一样。一旦拉伸到极限，就会丧失伸缩的余裕。可以说，在没必要时放松多余力道的余裕，正是要细水长流地贯彻战争所不可或缺的。

「战争可不是能保持理性享受的喔。干脆放轻松，适当地应付会比较健全。做得好的话，甚至还能长命。」

谭雅向无线电发出话语。要说意外吧，似乎还有余裕说笑的副队长，边朝着敌兵发射术式边插入话题。

「那么，中校。你觉得常在战场的干劲怎么样？」

「没怎么样。那也是一种心态。就随你高兴吧。」

实际上，只要看到如今的大队，就没办法否定了。

除了补充魔导部队，大半都是战争贩子。但是有办法指挥。因为很重要所以再说一次，眼前作为暴力装置完成的各位士兵，是作为部队在行动。

也就是说……对于担任指挥官的谭雅来说，只要不会在交战中陷入恐慌，就不会去管部下的主义、主张和心情。

就算部下想信仰意大利面神，不论是蘑菇派，还是竹笋派，都与她无关。

「要孜孜不倦、认真地、踏实地。最后胜利的，是诚实累积的实力哟。」

谭雅一面避开砍过来的敌海陆魔导师，在他背上猛力捅进刺刀，一面带着轻声叹息的喃喃说道。

敌人就像狗屎般的怒气冲冲。是想说发怒起来，就能增强实力吗？要真是这样的话，也不吝于帮自己的部队安排仇恨周与仇恨时间就是了。

「维斯特曼中尉，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放松肩膀的力道吧。」

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吧。僵硬的维斯特曼中尉也看似不再紧张，动作也稍微轻快起来了。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格兰兹、拜斯的佯动很顺利。他们巧妙玩弄着上钩的敌人，用术式与机动陪着敌人玩，让敌人不去注意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天空看似狭小，却很宽敞。敌人被眼前的威胁引开了注意。

而这正是他们的败因。

在三次元的战争中，要是无法警戒四面八方，就只会是头野鸭。被遗忘的维斯特曼中尉中队，就从敌人脆弱的「意识之外」咬上去。

尽管在技术上，如今还有拙劣的部分，不过该看的是气势与战意吧。术式炸开的闪光，还有敌人充满苦闷的反应。确实述说着奇袭的成功。

「我的建议，哎，似乎有效呢。」

这甚至让谭雅愈来愈发自内心地涌现出身为教育者的自觉。似乎觉醒了培育人才这个意外的兴趣与喜悦。

不对，可以说是已经觉醒了。

在将有限的人力资本最佳化的意思上，「教育」果然很伟大。在战争之中，只要不持续让效率最大化，就会遭到驱逐。

就某种意思上，是究极的竞争状态。

也就是说，假如不重视人力资本，战争也好，竞争也好，凡事都会赢不了吧。

对谭雅来说，眼前的景象正是最为雄辩的实例。

以旗下部队的机敏机动牵制敌大队，再由尽管还不太习惯，但勉强能配合的补充人员向他们发动袭击……是让她确信只要肯做就能办到的景象。

只不过，这并不是能开怀高兴的成果。

「用两个中队牵制一个大队吗？虽然表现得不错，但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吧。」

维斯特曼中尉部队的压迫力太差，冲击力也经常不足。都已经是奇袭了，格兰兹、拜斯两人都已经巧妙包围起来了，却还是没办法彻底击溃！

敌人已被挤进球形的客满电车里，所以只要包复住动弹不得的敌人，将他们捏碎就好了吧。就因为想要确实依照教科书的指示，以冲锋队形冲进敌阵，所以才会让「攻击面」不足。真是太可惜了。

谭雅叹了口气，把希望部队能更好的牢骚吞了回去。

现状下，这是能取得的最好。就算手牌很烂，也不能因此走下牌桌。

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在「努力」之后拿出了「成果」。

虽说训练还有待加强，但也得考虑到他们想以中队向敌大队冲锋的干劲。假如不积极肯定他们的优点，是不公平的吧。管理职有管理职的立场……但将这些强加在现场上，是俗称的无能。

既然没办法提供必要的教育与训练，那就算是部下的不当表现，也会是管理职该甘愿承受的范围吧。

「……只要有时间，就会有不同的表现了吧。」

他们的能力不足，就根本来讲是因为不适当的教育与投资。让人火大的是，这就只能在现场弥补。

不论是敌方我方，都太过轻视关键的教育了！

那怕是在子弹飞舞，术弹爆炸，显现着众多术式的交战当中，身为一个有常识之人，谭雅都依旧感到火冒三丈。

这是工业制品的何等浪费。尽管敌人的准度明显烂得彻底这点是很感激……但这是铁量与火药的白白浪费。以血汗税金的用途来讲，是最糟糕的吧。而且最重要的是，还严重轻视了在构成要素中应该很贵重的人员要素。

他们以为人力资源是什么啊！

当我方的一个中队在机动时，敌方的一个大队却在空中溺水，让人看不下去。也无法任意地变更队列，配合距离的术式选择与战术对应也很粗糙。居然连行动模式都没有教好，是让人惊讶的低水准。

极度藐视着教育。要是有将受过妥善教育的人力资本进行有效运用的话，世界就能创造出更美好的市场环境吧！战争就只会是宏大的浪费。真是太奢侈了。

虽说人是城池，人是石垣，人是护城河，但这样就只是比肉盾还不如！

在空中昂首挺立，发自内心感慨的谭雅，却身为官职。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是不可能会一致的。

在慎重避开瞄准自己的攻击，紧盯着事态发展的谭雅眼前，开始上演起冲锋戏码。没理由再继续牵制敌人了吧。

「拜斯少校，之后就交给新人吧。」

「遵命。那我们呢？」

这是伪装成询问意见的邀约。

要替敌旅团举办一场盛大的空中欢迎会。就算稍微有点余裕了，但第二○三还是处于慢性的人手不足……所以手脚都不能停下来。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工作了。」

谭雅边以轻松语调回应副队长的询问，边将自己的中队重新编制成冲锋队列。能当场重新组成队列，对三次元战斗毫无迟疑与混乱的训练水准。

这正是唯有像第二○三这样的老兵才有的优势。

由「经验」担保的三次元战斗能力。这是在敌我双方往往会严重混杂的航空魔导战中，能维持组织性的指挥，作为有机性的战斗体让各中队互相配合的唯一诀窍。

这在战前是基本……如今却宛如是早已失传的技术。

「要上吗？」

「当然。」

她大大挥手，得意洋洋地向部下指出目标。

「目标，敌中央。」

上吧——谭雅轻轻握拳，部下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不用多说什么。毕竟，就跟往常一样。

锁定敌人的脑袋，盛大地收割。

这是训练水准胜出，但数量劣势的帝国军所能采取的唯一仅存的方法。一旦是在各战区一直被任意使唤的第二○三的话，就已经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在指示的同时，巡航的副队长与自己的部队就一齐化作锐锋，开始朝敌阵冲锋。

爆裂术式的劫火燎过空间，将遍及天空的联合王国语惨叫作为战斗音乐，谭雅等帝国军魔导师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将联合王国军海陆魔导部队的战列撕裂开来。

途中，是海上敌舰队无意义的掩护吧。

尽管发射了防空炮火……但是在敌我密集的状况下，也不敢随便发射炮弹吧。经常中断的掩护射击，蠢蛋才会被打中。

这对也曾度过钢铁洗礼的精锐来说，就连撑伞都不用。至于他们冲入敌阵的锐利度，如要比喻的话，就宛如是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开奶油一样。

冲向后方，冲向敌人的咽喉。

在强硬地闯入敌阵后，目标就飘浮在冲锋路径的前方。

在满是年轻人的天空中非常显眼的中年男子。

捕捉到看似在指手画脚地设法恢复指挥，为了平息部队的混乱，声嘶力竭地拼命发号施令的联合王国指挥官的身影，谭雅窃笑起来。

「看到了！各位战友，上吧。」

只要是两个中队规模的老兵冲锋，只要部队的密度松散，就算是对上旅团，也有办法突破﹔只要是心浮气躁的敌人……就连要砍头都很容易。

当然，敌人也会加强指挥系统。

尽管有试图阻止……但队列太不像样了。就连最重要的反应都太慢了。而最关键的，还是指挥官个人的反应不行。

中年男子似乎也没有拿部下当肉盾的念头，强化防御壳准备应战。是就连拿人当石垣、当肉盾都不会的无能。

「干掉他！」

当天——反对侧

自己等人为什么会在这旁观友军被击坠啊？

德瑞克中校所感受到的，是无处宣泄的悲伤与焦躁。年轻人被怪物一一啃食。自己为什么在这袖手旁观？

想冲进去，踢飞那个帝国的恶鬼罗刹。

但是他们是预备兵力。这个中队是战略预备部队。即使介入没受过合作训练的旅团，也无法期待能平息混乱。

「……可恶，急死人了。」

敌弹，还有被炸碎的友军。

一目了然。

只能说是显而易见的劣势。

「该死！」

该出动吗？还是该坚守岗位？这是古今中外，成为游离部队的小部队都会有的苦恼。为了追击或袭击敌方的舰艇，绝对需要有部队保留体力，或是根据必要担任以防万一的救火队。也就是在万一时，指挥官巴尔默准将所能依靠的王牌。

总之，中队很适合担任预备兵力。

由旅团应对，根据长官判断投入的部队。

……本来应该是这样。

不得不说，万万没想到，我方旅团规模的部队才一击就被打成这样。居然被敌人轻易瓦解了。

「救命啊！敌人，有敌人！」、「好痛，好痛……好痛……」、「妈妈，妈妈，妈妈！」、「冷静下来！保持队列！」、「放宽视野！不要只注意前方！」、「中队长中弹！中队长中弹！」、「不准哭！不准叫！拿起武器……」

爆炸声，惨叫，然后是在无线电上抽噎哭泣的孩子们。

「……这是怎样啊。」

不是用足足一个旅团规模的海陆魔导部队去袭击敌魔导大队吗？为什么会变成是用一票童子军去攻击暴力装置。

「这竟会是我们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部队。」

尽管有着明显的数量优势，却因为恐慌让部队几乎瓦解？眼前的景象太过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是数量劣势的话，还可以理解。

或是抗衡状态也好。怪物般的帝国军航空魔导大队有过发挥蛮勇的事例。德瑞克中校自己也曾亲眼留下印象。

然而，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本国的海陆魔导旅团、联合王国自豪的海上勇者为何会这么凄惨？疑问与惊愕让心口紧缩，但德瑞克连忙甩头，为了调整呼吸而深吸了一口气。

只能继续正视现实。要是别开视线，自己就会沦为猎物。然而，还真是难受啊。

在视线前方，防御壳被光学狙击术式残酷打穿的孩子们一一坠落。随机回避做得很差劲，就连光学系欺敌术式都不太会用的外行人。

不是在空中飞行，也不是游泳，就只是在溺水的可怜羔羊。像是军人的就只有作为制服的军服吗？要接受眼前的景象是现实，对战前的将校来说过于残酷。想干脆甩甩头忘掉这一切。

想认为这只是一场恶梦。一旦是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部队，就当然会是充满海潮味的猛将。然而却衰弱到这种地步吗？

然而，他唯独不能逃避现实。为什么？因为他是知道的，那个巴尔默准将的苦涩表情！感叹孩子们训练水准的话语！

「啊，该死。」

米克尔上校也好，巴尔默准将也好，每当跟年长者搭档时，就算不想也会看到悲惨的现实。指挥官是老人、士兵是小孩，中间层早在很久以前就战死殆尽。

而今日，孩子们也逐一死去。只能希望在下方巡航的友军舰队，能帮忙捡回几名被击坠的年轻人。

「小鸡吗？也就是说，那句话几乎就是真相了。」

话虽如此，这也是来得太迟的理解。

就算心急如焚，能介入的手段也有限。也不是没想过用超长距离光学狙击术式从这里进行掩护，但一想到敌我混杂的战斗状况，就什么也做不到了。

压抑着焦急感，德瑞克中校为了转换心情向部下确认。

「喂，那是特别低劣的那种吗？」

「怎么会！有好好在飞哟？」

熟识的士兵所说的话，让他无法理解。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其他新兵连飞都不太会飞一样。

「喂喂喂，有在飞？就那副德性？」

对于以三次元战斗为大前提的海陆魔导师来说，他们太过于活在二次元了。无法把握上下，遭到老奸巨猾的帝国军魔导部队料理的新人。

「没有跟在空中溺水搞错吗？」

自己板着脸发出牢骚所得到的回答，是有如怨言的忠告。

「啊，原来如此。中校之前在东部享受旅游呢。本国的流行，变化可是很快的哟。」

「你是说，这就是现在的标准吗？」

让人傻眼的是，部下一脸认真的点头。

「巴尔默阁下算是做得很好了。是真的有想方设法勉强进行教练与轮班，还培育出能姑且进行组织性行动的本领不是吗？」

喂喂喂——德瑞克中校虽在战场上，却感到不寒而栗起来。这种各自为政，被单方面干掉的部队，还算是好的？

别说是用防御膜挡掉敌人的爆裂术式，就连防御壳都一起被烤得全熟的不像样的新兵；就算用联邦式宝珠那种硬得夸张，除非是光学狙击术式，否则就难以攻陷的防御壳，恐怕都会被打穿的那副德性，算是很好的那一种？

受到德瑞克充满疑问的视线，老兵的回答很单纯。

「还有办法模仿组织性战斗，就很有魔导师的样子了吧？」

「这是吓死人的评价呢。」

尽管傻眼，但看到眼前逐渐落于劣势的部队，必须「加入战斗」的义务感就急剧地充满内心。

「这需要救火队吧。」

这句话所得到的回复是同意的点头。再怎么说，老兵都知道不能在状况加速度地恶化之前继续袖手旁观了。

得找机会介入才行。

「就只能上了。该死，真希望手边能有一个大队的战前海陆魔导师啊！」

「眼前就有旅团了，你还真是贪心呢，中校。」

「拿训练部队充数是种怠慢。谁想得到要率领着小孩子战争？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的话，真希望能在战前就通知我一声。」

发着牢骚，甩了甩头。没做好战争准备的是我们。

自开战以来，一切都被帝国军这个战争机器，为了战争机器，而以战争机器进行的战争所压倒。

而这份代价，则是用年轻人与爱国者的血来偿还。

于是，让小孩子在我的眼前被帝国军魔导师的术式打穿，在大海上洒落鲜血。

「该死。要是真有神，不赏祂一枪我是不会消气的！」

难以原谅的不讲理，难以容许的不正义，难以忽视的状况。死神的不当得利，必须坚决地拒绝。

「Daniel01，Daniel01，这里是Pirates指挥官。希望紧急加入战斗。提议即时全力投入预备兵力！提议即时投入！」

「Pirates指挥官，这里是Daniel06，请稍等！」

「嗯？」

回应的是旅团的副官？

是串扰与混乱严重到连听取意见都没办法吗？

烦恼是否该不待巴尔默准将许可就独断行动。还是该作为预备兵力，注重自己所被期许的职责？

现状下，完全是游离部队。

糟糕的是，旅团已逐渐分崩离析。甚至让巴尔默准将隔着无线电想平息部下恐慌的沙哑叫声听起来十分空虚。

胆怯与恐惧已蔓延开来。

该再次介入通讯吗？但也不想让繁忙的指挥官感到更多压力……

这份苦恼，却被由外部解决了。是宛如用斧头劈开绳结般的粗暴一击。

事情就发生在两个单位的敌中队改变行动之后。

「Daniel01 LOST！Daniel01 LOST！」

旅团军官发出的悲痛惨叫，带着甚至让人感到恐慌的绝望。是在这个局面下所能感到的最糟糕事态。

「什么！」

让人想大喊，开玩笑的吧。

我方的旅团，在敌方的一个大队面前半毁。而且，想要掌控局面，亲自奋战的指挥官还遭到击坠。

……啊，是那个吧。

帝国擅长的斩首战术。

因为对手是莱茵的恶魔，这样的话，巴尔默准将会特别晋升为中将阁下也是当然的吧。

好啦，事已至此，敌人的剧本就算不愿意也能想象得到。

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这还用说，当然是在海上追逐敌方的舰队旗舰。尽管友军的水面舰艇正安然无恙地在下方前进，但就是因为这样才糟糕。

他是知道的。

那是莱茵的恶魔，那个莱茵的恶魔自由了。这是最恶劣的威胁。是不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必须封住的天敌。

作好觉悟，德瑞克中校当机立断地履行义务。

「Pirates指挥官呼叫全海陆魔导部队！Pirates指挥官呼叫全海陆魔导部队，由本官继承尔后的指挥权！」

就算要蛮干也好。倒不如说，气势有时比冷静还要能压制战场。负负得正。朝着最高战斗速度加速。一面为了介入战区提升高度，一面发挥「海陆魔导部队流」的战争术。

「冷静下来！计算人数！对手也是人！杀得掉！给我冷静下来，举起武器！」

不枉费有在东部率领着满是新兵的部队与「莱茵的恶魔」战争。拜这所赐，让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新兵战斗。

感谢这该死的经验。下地狱吧，混账。

「这是战争！开枪，杀敌，成为勇者吧！给我举起武器！不准成为猎物！是敌人，瞄准敌人！看着敌人！杀掉敌人！」

大声喊道，指示出大致的方向性。鼓舞他们是做得到的——

「杀」。

尽管相当于是野兽的咆哮，但只要让该做的事单纯化，就能让他们记住。之后就只要指挥官上前不断呐喊了。

在战场上冷静虽是最好的资质，但对新兵来说太过稀少了。

与其追求无法拥有的青鸟，还不如活用手边能取得的次好方法。就只能煽动气势与热情了。

「海陆魔导中队，跟我前进！让他们瞧瞧杀人的方法！」

真是糟透了。

军人别说是作为军人，就只是作为杀人者迎敌。相当于军事机构败北的状况。但除此之外，德瑞克中校想不到其他能平息状况的方法。即使很勉强，但要改变局势也只能激发我方的战意了。

就算狂乱，气势就是气势。

而为了让气势高涨，就只需要一丝的希望就好。因此，也必须减缓新兵所承受的敌方压力。也就是说，就只能让自己成为新兵的肉盾了。

只要混乱在这段期间内平息下来；只要新兵在这段期间内取回战意；或者，只要其他方面的友军赶来的话。

这全是愿望。

但总之，就只能争取时间了。

「现在是大人的时间了！别让小孩子被干掉！」

当天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

战争总是无法如人所愿。

玩弄敌旅团，可能的话，再送敌追击舰队一发轰炸吧——这个小型交流会的计划，就因为副官告知有不识趣的敌人接近而告吹了。

「中校，有新的敌魔导部队！」

她所指向的空域上，有着一批正在急速逼近的敌部队。

加速也太快了。毫无看错的余地，看来敌方的增援，是与乱成一团的敌旅团做出区别化的精锐。

尽管数量不多，就只有一个中队，却是「妥当的预备兵力」。对于不得不打从最初就全力投入大队的第二○三来说，敌方的兵力状况让他们想大喊犯规。

就只是一个中队。

然而，却是完整的一个中队。

用作为「肉盾」的一个旅团消耗我方战力，最后再投入新的猎人？简直就像是联邦军的手法。就承认吧。谭雅作梦也没想过联合王国军会这么做。

谭雅咂嘴自嘲。

「被摆了一道了。」

太过优先咬住眼前的猎物而大意了。就算不愿意，也还是回想起在北洋外海失去大量部下的那一天。

损耗与损失就在眼前。不对，状况还要更糟。

以前的话，好歹也能拿到补充……已经被不断警告，就连补充都没办法如愿了。光是没有被抽出战力，就说是「相当照顾」了。这竟是参谋本部的人，对参谋本部直属的最精锐部队说的话。

真是太过分了。

正因为是丧失精锐的危机，所以背上感到一阵恶寒。

在战争与恋爱上，联合王国人会彻底认真起来。该死。

「别打野鸭了！别打野鸭了！」

谭雅带着藏不住的不愉快感，高声发出警告。

「有敌人，麻烦的敌人来了！」

挥手指出威胁后，谭雅热衷战争的部下就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依中队散开玩弄敌旅团的各中队，就为了在空中保持合作，让各中队拉近距离，调整队列。

让人感受不到疲劳，一丝不乱的合作很美丽。即使现在就去对舰强攻，也没多少人会中弹吧。应该能烧掉一两艘驱逐舰。然后，甚至还有余力从容脱离。

不过他们目前正在对付一个旅团。即使是魔导师，也终究是科学的产物。进行战斗机动就会消耗体力，开枪子弹也会减少。想要引发有如炼金术般的奇迹，就只能准备一整打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吧。

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是优秀的兵器，但依旧只是在道理的范围内。残弹呢？最坏的情况下，就只靠宝珠的术式战斗吗？

对手是外行人的话，这也不是问题。但对手要是战争家，而且还是会将同伴当作肉盾的理性主义者的话，情况就可就不同了。

「真没想到，竟然得和不忌讳将新兵当成肉盾的敌人……」

陷入交战的局面。

谭雅咬着牙，勉强将「真狡猾」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还真是无法容许的不平等吧。即使是谭雅，也认为部下是自己的肉盾，贵重的盾牌。这是当然的事。人类最疼爱的就是自己。然而，不也是社会性的生物吗？

「居然会做得如此露骨？」这份惊讶是不可能抹去的。

不，不，不。

联合王国人会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的理由才让人害怕。

他们还正常吗？这是能放心询问转职的对象吗？但这些不是在战场上拿着枪时该想的事情。谭雅将脑海中弥漫的不安，硬是用危机感搁到一旁，同时连忙为了应战重新振作起来。

「副队长，是敌人。该怎么料理？」

「……讨厌的机动呢。要是不省略小手段全力发挥，就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得没错。联合王国的混账似乎让懂得战争的家伙躲起来了。哎呀，还真是恶毒。居然是肉盾作战呢。」

应该是在欺负弱小，但看来是落入陷阱了。

光是让舰队埋伏就很狡猾了，却还有着想以航空魔导战坚决确保制空权的意志。

……真想立刻回转脱离。

可悲的是，立场就是立场。只有自己等人要逃的话就算了，也必须争取让友军战队逃走的时间吧。跑得慢的水面舰，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

「敌人当中似乎混着会拿小孩子当肉盾的真家伙。这话要我说也很奇怪，但只觉得我们打太久战争了。」

对于发牢骚的谭雅，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战战兢兢似的插话问道：

「那么，要手下留情吗？」

「你要帮我向战友的遗族辩解吗？比起自己人的遗族，我更想让敌人的遗族哭泣。」

重视利益相关者，是诚实组织中人的义务。当然，谭雅也有着想卖对方人情，以方便转职的心情。毕竟八面玲珑可是很受欢迎的！不过，要是现在就看起敌方的脸色，暗示转职意愿的话，那可是天大的误解。

就算想转职，向人暗示转职的意图可是愚蠢透顶。转职要在决定转职之后，再毫无摩擦地透露给周遭人知道就好。

反过来是绝对不行。

当被察觉到「那家伙有转职愿望」的瞬间，不论是「再有价值的人才」，「转职愿望」这个不安条件都会作为特别值得一提的要素，宛如烙印般的盖在身上。

正因为是作为人事一路看来，所以才能断言。

当被认为「背信忘义」时，就会丧失名为信用的空气。不先确保新的工作地点这个氧气钢瓶，就让空气遭到污染，只会愚蠢透顶。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伴随着决心，没有懈怠对同伴的照顾。要是能再轻松一点就好了。

「去干掉他们吧。各小组紧密配合。就用全力射击做一个了结。」

谭雅一面听着全力射击收到的复诵，一面专心眺望着敌人的动作。如有破绽……就打算赏他们一发长距离术式，但果然不能太贪心吗？

尽管发射了牵制程度的光学狙击术式，却被轻而易举地回避。至于那仿佛找零般回击的引导系术式，也让五感深刻体会到对手的训练水准。

不过，凝视整个三次元空间的谭雅，就在这时有种奇妙的不对劲感。

「敌人的行动很怪。」

「咦？」

看吧，中尉——就在向副官指着敌旅团时，谭雅注意到在空域中广播的联合王国官方语言。

用一般线路，不断连呼的某种内容。

至于是什么内容，就连特意竖耳倾听都不用。

『这是战争！开枪，杀敌，成为勇者吧！给我举起武器！不准成为猎物！是敌人，瞄准敌人！看着敌人！杀掉敌人！』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过分话语；非常不适当的发言。

「……这还真过分。」

谭雅蹙起眉头，打从心底对于对方的野蛮表示厌恶。居然在煽动极为危险的杀意，真是让人惊讶。

「联合王国人一旦出海就不是绅士的传闻，似乎是真的。」

谭雅的牢骚，却得到一句意外的答复。飞在一旁的副官，感到有趣似的笑着说道：

「中校，还真是过分的对手呢。居然说要杀掉敌人。」

「说得没错。让人傻眼呢。居然会这么野蛮。」

「真的呢，要是被小看可就伤脑筋了。就让他们体会真正的暴力吧。」

应该要订正吧。谭雅以谦虚的心情，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坏掉的不只有联合王国人。

然后再做出公平的裁定。在战争中的理性问题，就只有一个哲学性的解答。

在这里，正常的人就只有自己一个。

煽动新兵，让他们靠着冲动凌驾恐惧的人是自己。

但正因为如此，作为当事人的德瑞克中校，才会一面受到严重的不对劲感煎熬，一面朝着敌人飞去。

仿佛全军都像苏中尉那样，受到情绪与冲动驱使的动物性战斗。

就连准将，不对，是升为中将阁下的巴尔默阁下勉强统合起来的一点点秩序也消失无踪，就只是不断燃烧着「战争」的烈焰。

「接收到帝国军的通讯了。很过分哟。」

听到部下这么说，德瑞克中校蹙起眉头。

「又送来挑衅的明码电报吗？」

尽管被用危险话语煽动的记忆犹新，但在亲耳监听到最新的电报后，随即忍不住叹了口气。

帝国那些家伙也太糟糕了。似乎是在情绪激昂地高喊着「杀杀杀」。别说是后退，还毅然决然地要以全力正面开战的感觉。

「……给我迟疑一下啊。」

「该怎么做，德瑞克中校？就这样冲过去吗？」

瞬间，眨了眨眼。

还以为部下要问什么呢。

「还能怎样。如果要死，也要奋战而死喔。」

「遵命！」

就这样。

两只脑袋有问题的指挥官，在这瞬间，重新高喊交战。

「「Engage！」」

同时，双方即刻实行全力射击。

精锐竭尽全力，比起续战能力，更倾向于短期决战的火力战，就连对双方指挥官来说都十分严苛。

别说是爆裂系，还包含空间爆破在内，许多赌上大魔力的干涉术式。

扭曲的空间让世界发出惨叫，代替哭声地喷出超常与科学的混合物，干练魔导师尽全力强化防御壳，勉强保护住自己。

至于大气的振动，就连干练魔导师都不得不感到恐惧。

「「保持配合！」」

正因为如此，双方指挥官都知道该守住什么。

组织性的战斗。

受到掌控的暴力。

有秩序的部队战斗。

将高度的经验、知性与能力全部投入，保持着喘到让肺部渴望氧气的高速机动，还要不断争夺着优势位置。就像要找机会干掉对方兼牵制的爆裂术式炸开，然后趁着烟雾弥漫的空档多重显现引导术式与光学系欺敌术式。

还像是航空魔导战的精华似的，手持魔导刀意图近身交锋……就算双方试图施展零距离爆裂术式，也在互相察觉到对方意图后立刻回转，重新保持距离。

一面进行极为高度的互相猜测，同时也是在互争一口气。

但是，无法退让。

双方都是。

毕竟——谭雅心中忐忑不安地瞪着敌人。

这是以区区的魔导大队，在与恢复管制的旅团交战。数量即是力量。况且狮子率领的羊群，一般都有办法咬死狼。

对帝国军来说，才刚砍掉敌方的脑袋就遇到这种情况。

简直就是恶梦。

另一方面，这对对峙中的德瑞克中校来说，也只会是恶梦般的事态。完全在自己指挥之下的老兵只有区区一个中队。巴尔默准将所勉强掌控住的旅团，如今已彻底失去控制。

我们是乌合之众与一个中队。

即使向很可能狂乱到冲向敌人的家伙下达了总之先开枪的命令，但相对于规模却难以期待能压制敌人。

到头来，手边的兵力就是能依靠的一切。就这点来讲，很该死的是，他的对手——帝国自傲的莱茵的恶魔他们却是一个大队。别说只是完整编制，还是加强大队等级。

在这种时代，有着这种本领，这种数量！不会在空中溺水，能轻松做到三次元战斗的技术持有人！坦白讲，太卑鄙了。

啊——不成声的怨言，自双方的喉咙洒落天空。

带着要把对方加工成人肉制品的决心，敌我双方都能发自内心地确信，对方才有着数量优势。

不可能逃；也不可能在部下面前示弱；对于下方的友军舰艇，双方也都背负着道义。

然后，双方都在心中痛骂起无比纯粹的脏话。

双方都诅咒起把自己丢进这种环境的上司。

「该死，又是数量劣势吗！」

谭雅对自东部以来，就持续不断要以战术挽回数量劣势的发展感到恶心。只要偶尔就好，真想打一场轻松的战争。战争要是没办法打得轻松安全，就不该去打啊！

在机动战中，就连抱怨都是在浪费氧气耶！

另一方面，德瑞克中校也同样诅咒起这场混账的战争。

「该死，又在驱魔吗！圣职者上哪去了！」

是主在管理世界的吧。肯定是相当于魔女婆婆的诅咒般随便的维护管理。不论是谁都好，给我一批战前的海陆魔导大队吧！

一面抱怨，一面动手，将魔力灌入宝珠，忍着头痛显现术式。维持着指挥，为了将火力集中在敌方的一点上地引导部下。

啊，该死，头好痛——他诅咒着上天。

很巧合的是，在这瞬间，双方都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总是这样！」」

彼此都一面朝着天空发出帮某人擦屁股的抱怨，一面以术弹与术式进行扭曲天空的反击。

人都会觉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很耀眼；认为邻居家的草坪比较绿。一旦发生在攸关性命的战场上，也不能就这样一味地咬着手指羡慕了。

以自己的长处封杀对手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缺点，彻底压制对手的缺点。为了活下来，提古雷查夫、德瑞克这两名连在同时代中都算是身经百战的中校，声嘶力竭地伴随着怒吼不断指挥着部队。

在这场空战中再度先发制人的，是有着四个中队的帝国军。

「依中队冲锋！别让敌人集中射击！用速度压制他们！动起来！」

四个中队，也就是四颗脑袋。

在选择活用多头优势玩弄对方的谭雅下达指示的同时，帝国军大队就在自动地重新编制成帝国军四个中队后，为了咬住德瑞克中校的咽喉开始行动。

不过，也很少有像他这样熟知帝国流斩首战术的海陆魔导军官。在预测敌方动向这点上，经验能与知识配合的军官，判断会非常迅速。

也由于只有一颗脑袋，所以即刻放弃个别对应。就算硬来也要活用数量优势——他选择了实际上的面压制。

「统一射击！统一射击！别慌，活用数量差距！压制住前锋！」

一面命令旅团的残骸射击，一面为了击垮敌前锋开始射击。就算是只会笔直发射的新兵术式，只要经由军官适当调整，就能成为一张「网」挡住帝国军的前进路线。

当然，第二○三的各军官早就知道会有反击。

所谓的冲锋，就是会遭到敌人攻击。毕竟是要冲进敌阵，会有怎样的牺牲与战果，终究要看他们如何防御与回避。

因此，当他们准备勉强做出受到经验担保的应对时，才会发出惊愕的叫声。

「进行随机回……等等，是偏差射击！」

假如没有预测到自己的动作，是不可能进行这种修正的。尽管知道敌方是高手，但就连冲锋时该说是习惯的回避动作都有设想到的事实，让第二○三的将兵惊讶不已。

但要说到惊讶，德瑞克中校跟帝国方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期待「必杀」所发出的弹幕，要是被轻易躲过的话，也不免会有怨言吧。咂了一声，为了将火力密度调得更高，煞费苦心地开始动作。然而，谭雅等人的个性并没有好到会放过这个动作。

很明显的，敌人呈现了质的变化。我方也一面咂嘴，一面充满杀意地注目起疑似根本原因的敌增援中队。

「在那个中队加入后，动作就突然变好了吗？……是叫做指挥中队吧。真是碍事。」

充其量就只是一个中队的话，还能用数量差距压制。但要是懂得战争，还能指导周遭的敌人的话，就是最糟糕的了。如今，眼前的景象就是证据。

谭雅一面回避术式的暴风雨，一面按着眼角。那家伙竟然让应该派不上用场的一个旅团勉强成为战力了！

真是让人傻眼的家伙。让他活下来太危险了。

「副官，重新编制部队。要上了。」

「要硬上吗？」

是呀——谭雅点头。

尽管风险非比寻常，但这也是包含在不得已的风险选择当中的决断吧。毕竟敌人很能干。假如不以预防性处置进行外科手术的话，也有可能会演变成重大惨剧。

……就算担心外科手术后的状况，必要两个字也能盖过一切。

「只能上了。要立刻击溃那个脑袋。」

要是置之不理，将会变得束手无策。

谭雅的判断很快，同时她的搭档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立刻得到相同的结论。

「遵命。就趁烧起来之前吹熄火苗吧。」

上吧——就在帝国军指挥官与副官意见一致的瞬间，两人改变了行动。

放弃倾向机动战，不断争夺优势位置的机动。

为了取得高度，以最高战斗速度开始上升。

部队随即跟上，他们一个劲儿地取得高度，在轻松超越一万英尺后，攀登到一万四千英尺的高度。在超越型录规格的升限二千英尺后仍在担心高度有点不够的他们，立刻形成了冲锋队列。

这是在德瑞克等人来自下方的牵制射击还没办法追上他们之前所发生的事。

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才在这瞬间大叫起来。

「糟了！」

光看样子，是敌人远去的瞬间。这短暂的一瞬间，让新兵松懈下来了。

不需要确认就知道了。

被制造出破绽了。

「该死，该死，该死！」

我的守护天使是上哪里鬼混了？是在酒吧醉倒了吗？命运这该死的贱人。

人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充满苦难啊！

尽管想依靠老兵，形成注重反冲锋的阻止火力……但基于高度差的垂直落下非常棘手。

正因为是以前也曾在联邦吃过同一招的德瑞克，当时被砍中的旧伤才会发疼起来。

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看到敌人所呈现的行动，德瑞克瞬间就确信帝国军的意图。就算脑袋可以理解，心中却是痛骂连连的发展。

「还来吗！还是这个吗！」

不过既然如此，这次就不会出错了。只有一击的机会吧。要是这样的话，就用这一击确实解决掉她就好。

带着必杀的决意组成术式。

不放过任何一点动向的注视过去，德瑞克中校等候着时机。

然后，受到注视的当事人谭雅也认出对方的脸，在心中盛大地呻吟起来。

「嗯！」

眼熟的脸。心里就只有一个头绪。是他，那个在东部遇到的脑袋有问题的魔导军官吗！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疑问的同时却也恍然大悟。

会不以为意地采用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共匪「肉盾」战术的，确实就只有在东部受过斗争洗礼的人。是环境制造出这种家伙来的吗？

尽管可怕，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干掉他。

伴随着决心，谭雅叫道：

「变态！这次一定要干掉你！」

同时，德瑞克也吼道。

「锈银！你才是给我去死吧！」

顺着对胜利与生存的渴望，两只战争之犬。

然而，他们却是有智慧的野兽。

披著名为科学的钢铁与魔导代替尖牙的现代产物。

他们虽是铁血之兽，但也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与谭雅两人都在「对方的脑袋有问题」的前提之下，合理并彻底地摸索起「能一击解决对方」的选择。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两人在战技上十分相似，战术判断也有着相同的水准。同样都是优秀的魔导师，并且是知道空战基本的专家。

总而言之，就是两人同样选择了这时唯一确实的方法。

特意「零距离」显现爆裂术式。

而且还不是单独显现，是用多重显现打过去。

当然，一旦是在这种距离下显现的话，就连显现者也没办法全身而退。是一如字面意思，几乎是自爆的究极选择。

只不过，要是在完全理解显现的时间点后加以调整的话呢？要是在那瞬间，将全魔力供给防御膜与防御壳的话呢？

就算是别说常人，就连大半的魔导师都会视为是自杀的选择，但他们却能准确地估算这「勉强」还在容许值的范围内。

将敌人捕捉到有效范围内，并且只有自己能承受下来的估算。就算用爆裂术式连同自己一起焚烧，也应该「还有」生存下来的方法。

虽说是通往胜利与生存的狭窄道路，却毫不迟疑地选择尽全力奔驰过去，就这点来讲，两人算是非常相似吧。

两人皆判断，连同自己一起将敌人焚烧这种出乎意料的攻击有着很大的胜算。不幸的是，由于对方也想着同样的事，让情况完全不同了。

当双方在同时零距离显现术式之际，理解到为什么威力会超乎预期时，已经太迟了。在被炸飞的瞬间，德瑞克中校也还是立刻将全魔力注入防御壳之中。

也解除飞行术式。

他只维持着防止窒息的呼吸系术式，同时在空气被爆裂术式焚烧的环境中蜷曲起身体，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

另一方面，谭雅做出的选择……对本人来说是个痛苦的决定。

虽然并非本意，但怀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以九十五式的四核全力展开。谭雅一面微微哼着赞美歌，一面包含事先固定化的魔力在内的全力注入魔力。

维持着飞行术式，同时就只省略几个警戒用的常驻术式。连在维持着氧气提炼术式后，都还有魔力能注入防御壳之中的魔力容量，是唯有以足以称为圣遗物的性能规格自豪的九十五式才能办到的。

宝珠核的差距，是决定性的差距。

结果，让两人迎来截然不同的下场。

一人是在死里逃生后的急速坠落中，勉强重新组起飞行术式落荒而逃的败者﹔而留在空中的一方，则是喊着胜利的欢呼并哼唱着赞美歌，乐得朝目瞪口呆的敌人发出术式的暴风雨。

指挥官的单挑。就算是时代错误得很严重的景象，但结果也带来非常大的冲击。

胜者激昂，败者战栗。

当然，胜利的一方也很清楚。

这场胜利不是因为技术，而是装备的差距。

不过，胜者就是胜者，败者就是败者。

谭雅一面不由分说地夸示着霸者是谁，一面甩了甩头，为了驱除脑海中响起的什么该死的「圣句」而深呼吸。

一调整好呼吸，就发出怒吼。

「击溃敌人的脑袋了！各位，夸耀暴力的精髓吧！」

特别是在战争时，只要掌握机会，结果也会不同。在战场上光是身为老兵，就不得不总是要见机行事。

暴力。

或是说，适当的「攻击」。

宛如马伦哥战役的克勒曼突击，只要抓住这瞬间——

「统一射击！爆裂术式，三连发！」

三个中队是立刻，剩下一个有点慌张的中队也接着跟上，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毅然决定以大队单位进行火力投射。烈焰的奔流将人吞没，在联合王国舰队愕然抬头的将兵眼前，将大量的海陆魔导师击坠。

「击退敌前卫！对舰攻击路线Clear！已确保我方的前进路线了！」

格兰兹中尉提议冲锋的意气风发感，还真是让人痛快。不过，谭雅却摇了摇头，告诫部下是该返回的时候了。

「这里可不是东部喔，中尉。」

「咦？那个……」

「快想起西方空战的基本吧。时间要是拖久了，增援很可能马上就会出现。别搞错撤退的时机。」

假如是像东部那样辽阔的战线，在能打击敌人时彻底歼灭对方，也是有效的手段吧……但这里毕竟是联合王国近海。

距离敌作战基地太近了。

另一方面，部队已取得充分的结果，达成目标了。成功让担任敌追击部队前锋的航空魔导旅团丧失战力，而我方的损害极度轻微。

只是，与伏兵交战的事实，让谭雅选择慎重行事。毕竟也没有理由要继续勉强下去了。

「作战失败撤退时，没有理由要特意去背负风险。最重要的是，我也没兴趣浪费部下喔。」

「对回转来说，这个理由就很足够了吗？」

没有错——谭雅点头肯定格兰兹中尉的发言。很高兴他这么懂事。假如没受到追击，就唯有返回。有做到薪水以上的工作了。

「既然格兰兹中尉也能接受了，各位，回去吧。可别向他们告别哟？」

「咦，还以为要留下几句嘲弄他们的话……」

副官意外似的话语，让谭雅轻轻摇了摇头。

「作战失败了。现在可不是能嘲弄他人的状况。」

一面急忙撤退，一面再度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

小小的胜利。

这是在败北之中的辉煌胜利吧。

但不论发出再耀眼的光芒，都没办法掩盖黄昏。

因为帝国军失败了。他们向名为木墙的联合王国信仰发起挑战，然后遭到击退。

总而言之，就是让谭雅得重新考虑起自己的将来。

「该死。等回去后，要去向隆美尔阁下大声抗议啊。」

当天——帝国军西方方面军司令部

几乎同一时间，一名男人发出怒吼。

是发生在西方方面军司令部的一隅，房间主人很难得地在房间里时的事。在收到第一报……最坏的恶耗后，隆美尔中将就在自己房间里撞上了无法如愿的现实。

「该死！」

不顾竭尽全力挥出的拳头渗出鲜血，将军哀叹起来。

被敌人发现了——打从第一报就是恶耗。更何况，一旦那还是强力的敌舰队的话？这本来就是以奇袭为前提，基于政治目的的作战。我方所能投入的终究只有少数的兵力。无法期待正面的军事对决。

失败是确实的。

但是，整个过程比失败这个事实还要折磨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

追求着理由，充血的视线在房间内到处游移，但答案却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上。

他也承认是有可能失败。不对，隆美尔中将十分清楚，凡事只要有一半照计划进行就算很好了。

因为战争迷雾，是个比喻得非常确实的说法。

在战场上愈是累积经验，就愈会亲眼目击到偶然的不幸，以及同样难以置信的幸运。命运的女神实在是很残酷。彻底的反复无常，过于偏心。

尽管如此，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这种形式的挫败，就连想都没有想过。

有为了让风险最小化，并极力让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化而努力了。将一切的资源，仅有的全部都投入进去了。

这应该是赌上一切，做好万全准备的作战。

竭尽人类的智慧，以最好为目标。当然，这是人类的所为。也非常认同这会有所极限。

不过，他还是不得不怒吼。

「为什么皇家海军会在那里！」

在最讨厌的地方偶发遭遇到敌人？战术家把这叫做「敌人的埋伏」。尽管很该死，尽管难以接受，但以现实来讲……这就跟情报外泄是同样的意思。

敌人察觉到我方的意图，还能加以迎击……这又不是沙漠的机动战。假如是像以前那样，被敌人放出的欺敌情报蒙骗、引诱的话……倒还有可能。

然而，在应该由我方掌握主导权的本次作战中发生这种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难以置信。这没办法解释。」

这是让人抱头苦恼，想干脆借酒浇愁的瞬间。就算靠着排解烦躁的香烟尼古丁，勉强恢复了类似理性的东西……也只能冷静一下子。

就像头负伤的野兽在房间里到处徘徊后，隆美尔注意到了声音。传到耳中的是电话铃声。

就在感到烦躁时，才猛然回神。是海军打来的，是舰队司令部传来极度渴望的追加报告。就连是这种电话的可能性都想不到，看来我似乎是失去平常心了。

深呼吸一次，拿起听筒。

「辛苦了……损害如何？」

在隔着听筒听到「撤退成功，损害轻微」的报告后，隆美尔将军这才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道。

在西方的豪赌虽然失败，但没有成为重大惨剧。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这是上帝保佑吗？或是说，因为没能抓住命运的女神，所以才失败的吗？

搞不懂呢——在心中小小声的抱怨。不过也有一个进展。隆美尔中将总算是抓到机会，询问失败以上的详细内容了。

「很高兴海军没有受到损害。何时会有详细报告？」

在他问到何时会送到自己手上后，就说是等战队归还后立刻送来。

虽说是比起迫不及待，更像是心急如焚的心情……但要是有必要等待的话，他就会用拳头宣泄烦躁，同时深呼吸一次。

「等，我等。没错……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来人啊！给我热咖啡！」

在烟灰缸上堆起大量烟蒂，将不幸的值勤兵战战兢兢递来的咖啡，有如地狱般滚烫的咖啡拼命灌进胃里，隆美尔将军努力掌握着情势。

要让冷静与判断力从冲击中勉强恢复过来，就必须要这么做。

本来就因为繁重业务饱受折腾的胃发出悲鸣……但就连这份痛楚，都是在面对痛苦现实时的好伴侣。

于是，勉强在表面上恢复往常的他，就在海军部队归还的同时，取得了期盼已久的东西。

他所极度渴望的报告书。

也由于是初报，所以内容非常薄。尽管如此，战队的最终任务报告，对隆美尔中将来说也太过耐人寻味了。

让他特别注目的是，就像在证实最初的直觉似的敌人构成。

本来光是与敌本国舰队偶发遭遇，就很让人起疑了。如今，这份「怀疑」变成「确信」。

「看来敌方也相当不想藏了。」

敌方拥有多数快速的高速战队等等，只觉得是针对「我方编成」的最佳编成。外加上一个魔导旅团以上的敌人？联合王国军的魔导部队平均规模，就连「舰队」单位最大也只到连队。旅团规模是在开什么玩笑。就算是敌方的本国舰队，这也不是能轻易筹出的数量。

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战队的最终任务报告上附加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报告书。

打从标题就很震撼。

《敌魔导部队的动向——使用受害担当部队的空中战／与东部的类似性》以这为标题的紧急报告书上，流露着对敌人使用肉盾的惊讶与震怒。

这别说是怀疑漏水了。

要是敌方假定「最精锐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会出现并采取对策的话，「偶然」这种玩笑话就是毫无意义。

「……有必要进行排水工程吗？」

他在南方大陆充分学到了资讯安全的必要性。

尔虞我诈，意图瞒过敌谍报网，掌握住胜利的斗争。那还真是过分，是不可能忘记的。自从在沙漠被共和国军的假消息骗到后，就有多么重视眼睛的重要性与嘴巴的牢靠性啊……

自认为有基于经验，讲究着情报军官的能力；也自负在制定计划时，有彻底进行在帝国军中算是很罕见的情报收集与分析。

「尽管如此，还是不如专家吗？」

止不住的开口自嘲。

「这边终究是军人。即使是参谋将校，也算不上是情报专家吧。」

就算有学到作战的方式，学校也没有教导谍报的方法。在过去受到的教育中，最像样的知识，顶多就是下令加码通讯吧。

坦白讲，在这方面上总是非常被动。

……对于有系统的情报战，完全没有准备。

「联合王国那些该死的家伙，手脚还真不干净。」

为了消除烦躁，隆美尔中将摇了摇头。

是最糟的状况。最主要的，还是需要怀疑友军这点让人不爽。虽不知是哪里的混账搞砸了，但要是计划的核心外泄，甚至有必要重新清查内部了吧。

「……是暗号？通敌者？间谍？就只是失误？」

全都很可疑。

尽管想感叹这是谍报小说吗？但现实却比小说还要来得复杂离奇。真正可怕的是，就连到底是从哪里外泄的都无法确定。

「该死，疑神疑鬼的，看起来全都很可疑。」

隆美尔将军一面咂嘴，一面无意识地伸手拿起香烟。烦躁地咬着烟屁股，他思考起来。

让能用的情报部门总动员？

「不够吧。」

甚至可能必须重新考虑在西方的作战行动。

现状下，还看不出在东部的联邦军有看破帝国军作战的征兆……但也有必要向东部发出警告吧。

但是，要从哪个管道？

叩地一声，手落在桌面上。对了，首先要从这里开始吗？

他连忙伸手按住脑袋，光是要忍住晕眩就得费上一番工夫。

是就连加密强度都让人不安的状况。电报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使用。考虑到这是非常微妙的问题，就只能由将校直接运送了。

只不过，要让谁去送？将校是有很多人。可是……要怎样才能信任那个人？要是现阶段连这次的防卫作战都有可能泄漏的话，就算再慎重也不为过吧。

或者，更加迫切的是「间谍」或意料外的漏洞的情况。

如果是平常时使用的移动司令部的话，就非常难以采取相当于这座司令部设施区域的防碟措施。要是敌人利用了自己的缺陷……

「混账，该死！」

就像在沙漠被敌狙击兵瞄准一样恶心。敌人就躲在某处，而令人不愉快的是，自己就连锁定对方的位置都没办法。

就跟被枪口指着一样！

这样的话，就只是头野鸭。是能打回去当今晚晚餐的好猎物。敌方的猎人肯定会乐得开枪的。

「这样的话……」

可不是谈作战的时候了。

不对，是在这之前的问题。

「预备计划也……」

很危险——话还来不及说完，他的脑中就充满不安。

就性质来讲，预备计划是极度重视保密的那一类。光是有败露的可能性，就很可能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况且还是被敌国掌握到片鳞半爪的可能性？在这种战时状况下，被敌国掌握到这件事？

「……啊，该死，该死，该死。」

宛如全身失去血色般的声音。视线扭曲，隆美尔中将好不容易才靠坐在椅子上，仰望起天花板。

汗流不止。不是因为热，而是背上的恶寒。毫无办法地，心脏颤抖不已。

深呼吸两次。

尽管调整了呼吸，却完全无法停止颤抖。

就连在战场上，都没有感受过如此的恐怖。是比作为新任少尉到部队报到时的紧张还要深刻的某种感觉。不知为何，回想起在首次实战中感到胃痛的往日。事到如今，这甚至令人欣慰。

以前我害怕着自己的失败。但事到如今，却能一笑置之。不过就是自己的失策，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为了让精神稳定，隆美尔将军再度拿起香烟，然后在点火失败了好几次后，就放弃地咬着烟屁股敷衍过去。

真是个恶梦。

「可不是谈政治的时候了。」

光是被敌方察觉到帝国的内情，就很可能会导致重大惨剧。

要是被敌人察觉到，参谋本部对继续战争感到困难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

各国对帝国的包围网会变得更强吧。

不对，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这很可能会是决定性的。只要能确信胜利，敌人毫无疑问会为了围剿帝国拼命奔走吧。状况会确实且加速度的恶化。

也非常怀疑在南方大陆害他们吃尽苦头的义鲁朵雅人，会继续戴着「中立」的面具到什么时候。

「对义鲁朵雅战……？」

光是意识到，就厌恶得令人作呕。

在目前的内外情势下，是不可能再多开一条战线的。帝国会一如字面意识的灭亡。

帝国军毫无这种余力。

说到底，早在很久以前，就无法对大规模攻击战抱持希望了。毕竟不得不专心保持抗衡才是实际状况。

即使考虑对义鲁朵雅战，也顾不了攻击。

「如果是山岳地带的防战，理论上是可能的吗？」

就连积极果敢的隆美尔将军，首先担心的都是能否维持得住防御。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作为现实问题，兵力已经用尽了。

只需看西方方面军配置的大部分拖时间军团，就知道过去精实的帝国军已荡然无存。就连在文件上，也大半都是过去的一线级战力在东部磨耗瓦解之后的残渣，以及占领行政用的留守警备部队。就连像轻师团这样的单位，都因为太过稀少而无法作为战略预备部队，在这种现状下根本发动不了攻击。

身为专家，很清楚攻击是不可能的任务。只不过……正因为身为专家，隆美尔中将脑中也浮现了另一个担忧。

「义鲁朵雅就像把短剑般刺在帝国本土上的现状太过危险。要是联合王国或联邦经由义鲁朵雅领地攻打过来的话，会怎样？」

面对北上的联军，帝国军能撑到什么时候？光是稍微想一下，就是让人直打寒颤的可能性。

如今，帝国好不容易才把陆战正面限定在东部。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被迫在义鲁朵雅战线进行陆战的话？

当然，国境线附近是适合防卫的山岳地带。缺乏机动战的空间，只要搭配战壕与防御阵地，就有可能支撑相当以上的时间吧。

因为离帝国本土很近，所以也能有某种程度的后勤与空中支援。至少会比南方大陆远征军好多了吧。不过也只有这样。这意味着必须要从东部的份额中抽出物资与兵员。

帝国早晚会因为东部或南部的过量失血致死。

而在这之前，义鲁朵雅本土也离帝国本土太近了。虽是早在莱茵时就有感受到的问题，但让本土遭受空袭的危险性飞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现状下，光是要与联合王国空军保持抗衡，就已经一筹莫展了啊……」

假如不止陆战，就连防空战也要两面作战的话，不失守还比较奇怪。不论机材、人员，所有的一切都不够。

光是两面作战的可能性，就足以让人恐惧。

可怕的未来预想，不经意地。

真的是不经意地。

让隆美尔中将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能性。

「先制攻击……」

现在的话，还有办法奇袭义鲁朵雅。

现在的话，帝国军就还有靠「杰图亚攻势」制造出来的战略余裕。

现在的话，就还能在义鲁朵雅军的动员体制稳定下来之前……就连要给予痛击，或许都还有可能。

这是纯粹是基于可能性的假设。

即使几乎崩溃，但还保有冷静的隆美尔将军苦涩地狠狠说道。

这不可能吧。

「就跟因为恐惧而自杀没有两样。不论如何，帝国都不能再增加自己的敌人了。特别是在对保密留有疑虑的状况下呢。」

用好不容易停止颤抖的手拿起打火机，抽了一口烟。

军烟的烟雾从嘴中飘散开来的感觉很舒服。

不过，却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一道小小的污渍。

是「义鲁朵雅」这个惊异的名字。

让他思考起来，喃喃说出一句。

「要在能攻击时先发制人……？」

攻击吗？——这句话被外头传来的叫喊声给打断。非比寻常的喧嚣让隆美尔将军微微蹙眉。

我的司令部虽是以有活力为特征……但可没到会容许无秩序的程度。

就在忍不住板起脸，想说是什么事时，一名魔导将校就像破门而入似的，一脸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隆美尔阁下！请给下官一个说明！」

愤然，猛然，而且充满愤懑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大喊着隆美尔将军自身的疑问。

「敌人为什么会埋伏在那里！」

啊，就是这个。

锈银在眼尖地瞪着我咧嘴嗤笑起来的嘴角后，气愤地唾骂道。

「隐匿、资讯安全究竟是怎么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微笑点头。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是个好问题。想知道答案吗？」

「还请务必指导！」

「不知道。」

在干脆地回答后，就连她都无言以对。

「咦？」

是连想都没想过会这样回答的反应吧？

没什么，反正这家伙也会得到相同的结论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大发雷霆。

「有谁是背叛者？暗号被破解了吗？或者是失误？贵官要赌哪一项？」

「如果是这三个选项，就无需犹豫了。」

果不其然，立刻就理解了。

「要是有头绪的话，就来对答案吧。」

说吧——齐声说出的答案，都是「暗号」。该怀疑的是暗号。还真是该死的是，两人都认为是暗号。

因此，隆美尔中将就带着两人都弄错的希望，询问起对方的理由。所得到的答复非常合理。

「区区的通敌者，有办法掌握到全貌吗？要是阁下与联合王国勾结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吧。」

确实如此，就跟隆美尔自身的意见一样。由于太过符合，让他不可思议地火大起来。怎样都感到不爽。

因此，也稍微开了个玩笑。

「你又如何。」

「咦？下官吗？」

「是在实际可用部队中，最能掌握情报的立场。只要怀疑是你作为亡命的伴手礼，出卖情报的话，就勉强可以解释了。」

愣然注视过来的中校，眼中浮现出了不安。恐怕是怀疑起我的理性了吧。

「我开玩笑的。看来你很没有余裕呢，中校。」

无视自己在不久前也是如此的情况，隆美尔轻笑起来。这种时候，能仗着年纪大捉弄小中校的感觉还挺不坏的。

不过，即使把这件事一笑置之，现实也不会因此动摇。通敌者就只是个愚蠢的假设。能参与核心的实际可用人员，帝国军本来就彻底调查过身世背景。就连一个个将校的背景，都有详尽掌握到，这即是军队。

总之，不知耻的通敌者是不可能存在的。

要是这样……

「……全都推翻了。这样的话，预备与主要目标都完了啊。」

第陆章　沙漏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日　帝都——参谋本部

在参谋本部的副作战长室，房间的主人卢提鲁德夫中将很难得的迷惘了。不过要说到最近的话，或许得另当别论吧。

……迷惘愈来愈多了。

如果是在战场上的话，还可以根据经验察觉到那里有迷雾。然而，政治弥漫着有别于军事的雾气。在仿佛五里雾中的现状前，就连身为作战专家的矛头都变钝了。

抓不到重点的烦躁，每天都在心中萦绕着。

只是，今天稍微不太一样。

「……该说是好消息，还是该视为坏消息呢。」

就跟嘴上说的一样，他带着相反的两种心情，眺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呼着烟雾，缓缓地呼吸一次。

「久违地觉得香烟很美味了。」

心情愉快的原因出自东部。杰图亚那家伙演出的大胜，让停滞且持续退后的战线大幅度地往东边推动。

让被压制的战线跃进，是十分出色的反击。

以称为「小旋转门」的机动战，痛快地推回了战线。是早已在军内部被称为是提前庆祝晋升的进军的戏剧性变化。

「诈欺师杰图亚，让人回想起以前呢。明明一副学者样，个性最恶毒的却是那家伙。」

旧友的工作表现，让他能带着怀旧之情放松表情。好久没在地图前感到愉快的心情了。就算是数量劣势，也能靠明确的作战与适当的决断颠复的实证。这让对停滞伤透脑筋的参谋本部也深深激起了干劲。

只不过，要说是甘露……这也是太过苦涩的味道。

「尽管如此，那家伙的全力以赴，却只有这种结果啊。」

简短地狠狠说道，伸去拿烟的手在颤抖着。那家伙竭尽全力的极限，就只能取得「作战性的胜利」，这还真是惨不忍睹。

是令人高兴的战果，但也是令人悲伤的战果。

只不过，这实际上也是他人难以改变的事吧。能放心将东部交给杰图亚。这件事大幅减少了自己的精神压力。

哎，要是得背负起那家伙在帝都的繁重业务的话……到头来还是一点也没办法放松吧。肉体的疲劳也是如此，但最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压力！饱受折磨的神经十分疲劳。

况且要处理的还是不擅长的行政与政治的话，就算说他优秀，也没办法做得顺手。

「老是在想，要是我能做得好的话。」

等回过神来时，已脱口说出语带自嘲的话语。

官僚有官僚的立场。

政治家有政治家的打算。

议员有议员的要求。

帝室有帝室的希望。

要是各自有着各自的理由与「特有的表达方式」的话，就连要交流沟通都会非常困难。跟作风不同的人进行兜圈子的议论与协调，对作战专家来说是非常没有效率的行为，让他精疲力尽。

每天都在铤而走险。

尽管是在战争，但现状却在考验他血管的极限。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忽然脱口的牢骚，在无意识中敏锐指出了目前的问题。

在东部打赢了，在西方尽管失败，却也在持续让对方动摇。帝国在现状下，已向世界毅然地证明了自己并非是能轻易击倒的猎物。

「就只是这样」。

这一切……全都只是如履薄冰的均衡。卢提鲁德夫中将再次将苦涩的现状溶入烟雾之中，伴随着叹息一块吐出。

全是时间的问题。

该可悲的是，帝国的沙漏早已流光。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还有能安排的方法，那就只会是将沙漏本身反转过来了。

问题就只在于，沙漏即是所谓的「体制」。

「……经由军方一元化的指导，进行总体战。」

杰图亚在东部展现的成功，正雄辩地述说了这件事。

只要有适当的作战指导，帝国军在战场上仍然是个不败的强者。

同时，隆美尔将军在西方展现的失败也同样述说着。

就算是帝国军，要是缺乏配合的话，在不擅长的战场上就怎样也无法期待必胜。

差异太过显著的结果。作为一个明确的结论，显示在卢提鲁德夫这名作战专家的眼中。

「一个统一的战争指导。」

不只是参谋本部，而是与大参谋本部相称的，对一切实施一元支配的军事机构；为了摆脱最高统帅会议、帝室、议会、舆论的束缚，足以自由战争的统一指挥系统。

「满脑子都被这件事给支配了。」

为了转换心情而将香烟换成雪茄后，就一面默默抽着，一面在脑海的角落玩弄着被视为禁忌的假定可能性。

只要有一元化的作战指导，就能赢吗？无法保证。可是，动作会变快。为了以有限的时间与资源，结束濒临极限的铤而走险……

没有必要吧——就在脑海中浮现这句话时，卢提鲁德夫中将以冰冷的表情苦笑起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关于迷惘的案件，心不在焉地做出决断。

预备计划，依旧是预备。

不论是康拉德参事官的路线，还是经由义鲁朵雅的议和案。只要没有全部失败，这对帝国军人来说，就是怎样都不得不感到犹豫的计划吧。

「妄想癖似乎变强了。这虽是杰图亚那家伙偏好的坏毛病，但应该是跟自己无缘啊。」

想强迫自己一笑置之，笑声却很空虚。

有考虑好计划了。

假定「最坏」的情况，由军方发布某种预备性的戒严令与基于管制的战时国家构想。这是紧急时的解决对策。成功的把握也不小吧。

……这不是军人，不是对帝室与祖国誓忠的军人，能保持理性去做的事。

该去看一下推理小说，或是解谜的小故事吗？脑袋实在是打结了。

但是，但是，但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想起西方丢下的炸弹，不得不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隆美尔将军的急报也是，问题太多了。」

特地用密封文件由将校运送过来的「警告」。他叼着雪茄，不论再怎么重新思考，烦恼都不肯像烟雾一样消失。

虽是近乎妄想的内容，但最糟糕的是有所根据。

暗号恐怕遭到破解的警告令人震撼。

光是有这个可能性，就会把人吓得浑身颤抖。尽管无法避免检证……但假如要确认陆海军，加上各部门所各自运用的所有暗号的话，就得有所觉悟这会是近乎恶梦般的工作量吧。

话虽如此，但也没办法排除间谍、漏水的可能性，还真是让人头痛。只能列举出可能性，却没办法锁定任何一个问题！

「不想认为有背叛者在。可是，暗号被破解的可能性却比这还要可怕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话……」

被视为机密处理的议论挫败了。

再加上卢提鲁德夫中将也无法确信，怀疑「暗号」是否就是正确答案。

联合王国人的手脚很不干净。尽管不想承认，但在谍报战上，帝国总是走在列强的最尾端。

何况是熟练的约翰牛。看在对方眼中，单纯的帝国就跟纯粹的小孩子一样吧。

谍报很可怕。光是让军中弥漫着不知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的疑神疑鬼氛围，就太过致命了。帝国军不论好坏，都太过缺乏怀疑自己人的经验。

这样要是发动预备计划的话……

也让人烦恼起，是否该放弃能发动预备计划的状况。然而，要是不假定「最坏」的情况，就会一如字面意思的失败。身为作战专家，为了避免在出事时没有计划的究极破灭，准备好以防万一的预备计划就相当于义务。

而卢提鲁德夫中将对于义务彻底的诚实。

「内外的情势不安吗？」

尽管一手拿着雪茄迷惘起来，但唯独回头是他绝对不能去做的。

祖国、帝国军杀害了太多年轻人了。失去所爱之人的哀叹声沉重地压在自己的双肩上已久。

这是诅咒。

对于相信「胜利」的众多尸体，卢提鲁德夫中将有着明确的自觉，自己也是背负着「义务」的其中一人。

要向帝国，向莱希献上胜利。

正因为如此，对于所能做到的一切，他甚至是将考虑、选择、决断的义务承担下来。不论发生任何事态。如有必要的话，等到那时候……就发动预备计划。

「……要看义鲁朵雅吗？」

尽管可恨，但帝国战胜、败北的关键，终究是掌握在态度暧昧，徒具形式的同盟国——义鲁朵雅王国手上。根据那个国家的动向，帝国的命运会有很大的变化。

还真是非常不愉快。

他们对遭到海上封锁已久的帝国来说，确实是作为稀有的贸易窗口，依旧以着中立国的身份在提供「某种程度的支援」。

就连作为外交的中介人，他们也有着能作为诚实经纪人行动的理性。有办法整合外交交涉的……恐怕就只有他们了吧。

不管怎么说，义鲁朵雅的战略位置都太有用了。

邻接帝国本土，有着勉强能称为列强的国力，在本次大战中尚未与帝国交火而能保存战力的「第三国」。

虽说只是形式上，但义鲁朵雅王国军对帝国军来说是亲爱的同盟国。那怕他们是尽管作为以战争为目的的攻守同盟，却顾左右而言他保持中立的「蝙蝠」……也很怕会打草惊蛇。

对双方阵营来说，义鲁朵雅都太有魅力了。光是想到失去了战略要冲与新的兵员供给源，负责人就会难掩失望的泪水吧。不论是对帝国，还是对其敌人来说，都实在无法轻视义鲁朵雅的发言与意图。

只不过要更进一步来讲的话，对帝国来说，比起他们的「意图」，他们的「能力」才具有决定性的意思。

「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太危险了。」

两面作战是个恶梦。在东部不断展开泥沼般消耗战的这个瞬间，实在是不可能再多开一个正面。就算是战务行家的杰图亚新任上将阁下，也没办法引发足以填补这种不可能的奇迹。

这尽管不是那家伙的台词，但要是再战争下去，弹药、物资，还有人命都会被消费到极限。那家伙甚至是当成口头禅的，要为了回避无法避免的破产抑制损耗主张，说得非常正确吧。

问题就在于，在战时没办法选择正确的做法。

「想拉拢成为自己人。但他们……有『蠢到』会与帝国一块面对艰难的战斗吗？」

以超越国家理性，基于同盟国情谊并肩作战的邻人来说，义鲁朵雅人太过聪明了。

他们是由比起感情，更受到理性支配的军方在掌舵。

所以会保持中立，绝对不会「被卷入」破灭性的战争之中吧。当然，也没有他们会立刻撕毁同盟北进的危险。因为他们不是利他主义者，也不可能无谋到会自己主动介入战火。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

义鲁朵雅人就只是忠于国家理性。只要帝国还保持着抗衡状态，他们就会努力当个诚实的中介人吧。

一如字面意思，诚实无比的中介人。

但是，帝国无法对他们有更多的期待。相对地，其敌人却甚至可能拉拢义鲁朵雅成为自己人。即使解决了未回收的义鲁朵雅领土问题，最终的结果也一样吧。

义鲁朵雅人会在帝国彻底弱化的瞬间，丧失该诚实的理由。因此，要让他们止于目前的暧昧中立，帝国就必须保持「不输」的姿态，持续稳住国境线，让义鲁朵雅人继续相信对帝国战的风险太多了。

「办不到吧。绝对会失败的。」

直到数个月后都还有把握。

或者，说不定还能勉强撑个一年半载。

不过，在这之后是没有「展望」的。

要是康拉德参事官等人的交涉，无法期待有确实的成果的话，就甚至得不惜采用「预防性处置」吧。

「虽是本末倒置，但现在的话就还可以。」

还有办法奇袭性的攻打义鲁朵雅。从东部抽出打击战力，保障占领义鲁朵雅半岛北部。能够确保纵深，稳定南方。

义鲁朵雅战是愚策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只是将会确实迎来的破局往后推延的方法。但就算是这样，只要能往后推延的话？……这就有实际研究的价值。是过于充分的价值。

「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义务，得善尽义务。」

要是时间要求这么做的话，就得弄脏自己的双手……还剩下半年的余裕吗？

东部的战胜者；无数的辉煌战功。

勋章与上将的阶级章恐怕明天就会送来的男人——杰图亚中将带着非常讽刺的笑容，探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地图。

执拗地记录，或是施加订正的地图，比过去还要大幅地回到东边了。外电还不掩惊讶地说这是「帝国军攻势再起」……唉，这实际上才不是这么好的事。

「作战级的胜利。不过，却是空中楼阁。」

只要看现状就会知道，帝国军只是勉强站稳脚步罢了。

联邦军虽然瓦解了，但这终究只是修剪掉巨木的树枝。粗壮的树干早晚会再长出强韧的枝叶吧。毕竟联邦这棵巨木，其盘踞大地的树根依旧健在。

相对地，帝国的树根如今则是在渐渐枯萎。

为了弥补这份差距，帝国不论是谁都一直在竭尽自己的所能。光是在战场上竭尽智谋是不够的。所以才会将修剪下来的树枝种下，扶植出自治议会。得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尽一切的政治进行安排。

该说是用心工作的成果吧，预期再过不久，就能从他们之中编入义勇师团了。无中生有。就连他也觉得自己作为诈欺师的成长很显著。

但所能得到的，充其量就是二～三个师团吧。就算是比预期中的还要顺利，也无法奢望一打的师团。

而联邦则会在这段期间，补充一整打的师团。

「令人作呕的差距……在战略的层面上，存在着怎样也无法追上的差距。」

杰图亚中将伸手拿起廉价军烟，同时看着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书苦笑起来。曾经认为没有滥发高级将官的官位，是军方体制健全的证据。如今则是无视战前规定的上将吗？星星也变得相当便宜了呢。

据说战败的军队，只有高级军官会增产……哎呀，看来帝国军也很顺利地走上了这条道路。

实在不想压抑讽刺的心情，让意识回到无法如愿的现状。

只要看地图就知道，相较于联邦军的充实，我方战线还真是人烟稀少。兵员密度在全区域上，不是充满危机就是濒临破局。

……而且，还充满着敌人在品质上获得改善的实感。

「也就是说，比起我这种人，共产主义者还要能干多了吗？」

只能摸着下巴苦笑的现实。尽管百战百胜，却唯独没有赢到最后的头绪。

还要再歼灭敌人几次才行？

开战初期，帝国正面的联邦军有将近两百个师团。直到今日，能自负已歼灭了当中的大半师团。

尽管取得了如此战果，帝国军也仍然被迫在东部与两百个以上的联邦军师团对峙。也无法挽回数量劣势的常态化。

为了打破状况，而达成了好几次打击十个二十个敌师团的中规模包围战，而且每次都有让兵力比的天秤重新倾斜。

尽管如此，联邦方的砝码却没有减少。

岂止如此，甚至连品质都充实起来了，让人惊讶不已。相对地，我方则是典型的每况愈下。帝国军的军事机构如今已无法彻底抑制住消耗。配置在东部的帝国军约有一百五十个师团。大半都处于连人数都无法补齐的状况。

战争打太久了，实在是打得太久了。已经损坏的帝国，再这样下去会坏到无法恢复的程度。

所谓的总体战，终究是连自家房子都拿来当材烧的愚蠢行为。是名为国家理性的恶魔与名为军事合理性的必要所下达的不讲理命令。看在现场的杰图亚中将眼中，只觉得祖国的未来是不断滑落的沙漏。

不阻止是不行的。

「知道要阻止。」

按着眼角，男人在心中抱怨着。

必须要进行改革，是早就知道的事！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才会甚至默认他们筹划假定好一切状况的「预备计划」。

有做好觉悟，要将该做的事、能做的事，还有最重要的一如宣誓的义务肩负起来。

「这我非常清楚。」

也理解必要的意思。不对，不论是谁都必须要理解。

这是在用年轻人的血肉，在用他们肩负着，还有未来的帝国将来的尸体在抵偿时间。债务太过于庞大。

只要置身东部，不论是谁都会受到焦躁感所煎熬。追求着银子弹，仿佛鸦片中毒似的渴望著名为鸦片的解决对策。尽管如此，自己作为参谋将校，持续受到军纪教练的人生却在嘲笑着——

短期观点是无意义的。

现在还有可能堆起尸山。既然如此，就堆起更高的尸山，用尸体堆成的碉堡争取时间。这种作为参谋将校所被教育的思考，仔细想想……确实是太过于国家理性了也说不定。

「尽管一直自负是善良的个人，但这样的话。」

就已经难以再称自己是善良的个人了。

只要有所自觉的话，也就能下定决心。

「充其量是善良的参谋将校，邪恶的组织中人吗？……虽说善良，但终究是参谋将校吗？原来如此，我们确实是帝国创造出来的奇美拉呢。」

必要。

会因为这两个字，毫不迟疑地行动的参谋将校，就根本上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战争机械的「齿轮」。

「……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吗？」

仔细想想，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个有良知的人。在东方战线，也将自己定义为是个知道该做什么，善尽义务的将校。

在同一片东部的原野上弄得浑身是泥的过程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部分的将校很卓越的？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连在这些人之中都很突出。

尽管打算认同这样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但所谓的「认同」，说不定是以异质性作为前提。

杰图亚中将轻轻地，但很明确地嗤笑起来。

什么嘛。

这不是很简单明了吗？

真是愚蠢至极——他打从心底的苦笑起来。

「也就是在东部……正常人已经达到极限了吗？」

就只是受过军纪教练的将校集团的话，会恢复成人。

假如不是人，而是合理性的机械……才能足以在这次大战当中作为唯一确实的将校的话呢？也难怪像自己这样只懂纸上谈兵的家伙，在东部就连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都能拿到。

「会滥发星星，也是有理由的。」

总而言之，也就是比起其他善良的众人，邪恶的思考回路会更加受到肯定吧。虽是非常时期的处置，但不得不承认非常时期的处置正渐渐地常态化。

这所代表的意思也很单纯。

「在东部是不可能赢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不够。」

名为参谋将校的生物，是帝国花费心血制造出来的怪物。是让不可能化为可能，违背事理的创造物。只要有一根杠杆，甚至能移动世界。

然而，关键的怪物数量却是绝对性的不足。

就算想增加……能力也才是重点。因为是从全军之中选拔有素质的军人，在军大学经过彻底磨练后，才好不容易培育出少数人员的一连串工程，所以也无法期待能立刻增员。

到头来，还是矛盾。无法让全军成为怪物。然而，要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继续战争。这种战争已经无法期待完全胜利了。

「只能期待政治了吗？」

还能继续奋战下去吧。说不定也能取得局部性的胜利。就只能趁这段期间，在军事以外的领域结束战争了。

可是，办得到吗？

能在必要时，甘愿承受败北吗？这是政治的世界。

就算是输，但要是五十一对四十九的话，假如就只输了二的话，这就算是实质上的胜利了——作战专家能计算这种利害得失吗？那可是一直被训练成不是胜利就是败北的战争家喔？

「……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很难讲吗？期待与不安各半呢。」

那家伙也会作为军人见机行事吧。并作为专家，十分清楚打仗的方法。因为我们参谋将校，就是为了这个，就只为了这个，而在军大学接受锻炼的，所以这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

假如要在军令的领域上与那家伙竞争的话，就连自己也无法保证能赢。所以要是只关系到战争的话，就不会有任何不安。

能很高兴地交给他去做吧。

不过，一旦是有关战争与政治的本领，就会立刻变成未知数。尽管在这方面上，也有着许多可期待的要素……但在「经历」这点上，杰图亚对卢提鲁德夫抱持着一个担忧。

虽然只差之毫厘，但所接触的领域却有差。

「那家伙老是在处理『军令』，运气还真是太糟了……」

非常该死的是，参谋本部作为作战主流中的主流太久了。尽管自己也是如此，但参谋将校出身的将官经验会很偏颇。

当然，不打算变得不切实际。但是，那家伙也是个人。很可悲的，会受到经验与环境所束缚。

最重要的是，身为作战专家的他，是个「太过优秀的人」。也不曾受过挫折。

自己要是「军令、军政」的支流，那家伙就是「军令」的主流。总而言之，就是自己知道妥协的方法……但好友知道「制伏」以外的方法吗？

感到头痛，轻轻摇着脑袋。

最后要是杞忧的话，那家伙也会在不久后跟自己人闲聊时，说这是「杰图亚的多管闲事」一笑置之吧。

「只能写信了……还得安排公务使者吗？」

虽然直接跟他讲就好了。

但麻烦的是，「距离」与「立场」作为微妙的障碍挡在前方。如果是作为军事专家，进行将官之间的职务上交流的话，在某种程度内是能顺利进行……但「预备计划」这种剧毒，是不可能经由公开管道讨论的。

啊——一名将军就在这时首次注意到这个事态。

「那家伙不知道会怎么做。」

认为是好友的笨蛋会怎么做？如今，置身东部的未来上将阁下是无从得知的。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有着非常平凡的欲望。只要是人，恐怕大多数的人都很普通地会有的欲望。

具体来讲，就是效用最大化与幸福追求。

在东部被脑袋有问题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追得到处跑，才想说被踢到西方来，就遇到隆美尔将军的无理要求。尽管厌烦，也还是认为要做好工作，结果却碰到「那个海陆魔导师」做好万全的准备在埋伏我。

「跟踪狂吗？」

虽是让人不舒服的想象，但糟糕的是有着一定的合理性。

是一群追着我们到处跑的执着家伙。那些叫什么多国籍义勇军的家伙，真是脑子有问题。光是跟这类的家伙扯上关系，就让人头晕目眩。

就算是再健全且坚强的精神，也会像是被铣床给加工过一样。

「……好想放假。」

以这句喃喃自语为契机，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西方占领地区不论好坏都很「法兰索瓦风」，至今也仍然保有着文化气息。当然，也不是没有空袭的种种情况……但相较于东部可说是天壤之别。

有自来水，有电力，而且睡的还是确实的床铺。外加上饮食文化实在是太棒了。总之，是能享受最低限度文化生活的环境。

而最重要的是。在隆美尔将军主导的登陆作战挫败的现在，谭雅等人闲得发慌。

「现在的话？」

就能休假吗？——在领悟到这件事的瞬间，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军官没有错放机会，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开始行动。她原本就是惯于处理行政文书与文件的人。甚至不用借助副官，两三下就匆匆写好内容，没错放这稀有的机会，谭雅以裁决权限在自己的文件上盖下「休假章」。

之后，就只要默默地进行休假手续。于是，谭雅就在战斗群司令部兼大队指挥所里向副官发出宣言。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今天休假喔！」

咦——副官歪着头一脸困惑。

「休假？」

「没错，就是休假！」

副官敲了下手，就像完全忘了有这回事似的微笑起来。

「……真难得呢，中校。」

「难得什么？」

「很久没有休假了吧？」

被指摘后，谭雅忍不住苦笑起来。实际上，她说得没错。没办法轻易回想起来最后一次在自己的休假申请书上盖审批章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毕竟，根本就没有机会休假。

东部、西部、中央的被到处调派，除了南方与义鲁朵雅的「观光旅行」外，像是休假的假日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为我们大队的特休消化率有问题啊。不只有我这样。」

「尽管有最低限度的确保睡眠时间，但还真的……真的就只有这样呢。」

就是说啊，谭雅用力点头。

放眼望去，司令部里的人员全是如此。这也难怪吧。魔导大队本来就没有获得充分休息的时间。

况且，雷鲁根战斗群还徒有其名。实际上总之是将作为核心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一直任意使唤着。就算是再忠勇的将兵，也还是会想抱怨「何时能休假」吧。

只不过，谭雅并没有不顾自身颜面到能老实说出这种话来。要装得就像是迫于必要似的向众人夸张地点头，可是小事一桩。

「就如你所见，维夏。现在正是需要指挥官身先士卒的时候。我要是不休假，部下也很难休假吧。」

要扮演一个充满体贴的上司，也相当费心呢……哎，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声誉。

要补充的话，就是从副官的反应来看也很有效。

「……因为家里是这种气氛呢。」

要说是认真，还是在战场上变得老成了呢？明明会遵守轮班，但等到要消化特休时，魔导大队就变得非常低调。

只要谭雅不带头休假，部下也很难休假……是一群会让人想到这种借口的工作狂。不过就谭雅看来，也觉得他们就单纯只是「特别休假」的概念被炮弹粉碎了。

毕竟——只能苦笑了。

因为听到谭雅这么说的司令部人员全都突然对「休假」两个字睁亮了眼。

「我休假了，全员要一起申请休假吗？」

在锐利地朝部下瞪去后，他们全都默默别开了脸。哎呀，要高兴他们还有像是人的地方吗？

「看来你们相当担心呢。」

对于谭雅的牢骚，副官就像要打圆场似的，带着暧昧的表情插话。

「如果能休假的话，是想休假呢。毕竟机会难得，那个……尽管想安排休假，但不会造成妨碍吗？」

「完全没问题。虽然也觉得你们在帝都放松过了……但权利就是权利。能用的时候，就要毫不客气地用。」

目前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做了超乎薪水的工作了。虽然是马后炮，但适当地申请、学习补休，正是谭雅与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兵所该被承认的正当权利。

权利很重要。这世上要是有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那肯定就是「权利」，一如字面意思的担保着个人，谭雅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在历史上，不尊重个人权利的国家……也不会尊重个人的财产权。也就是说，会沦为共匪。

要说是扭扭捏捏吧。没有人公然表示「我也要休假！」也让人有点困惑。司令部的人尽管想休假却不敢休假，这说起来也很奇怪。

……有别于黑心企业，自己可是想要确实尊重权利的。

「各位，不需要感到内疚喔。比起军人必须要脸色大变地工作，就算偷懒也没有问题的战局要来得更加理想。不是吗？」

这句话成了确实的诱因。

文件争先恐后地堆了起来。懂得要领的家伙还准备了只有申请日项目是空白的文件。就这样，谭雅就迫于必要，得在休假前借助副官的辅助，凄惨地审批部下的休假申请。

让人傻眼的是，军官全都申请了。

还想说至少拜斯少校会客气一下……全员甚至还写上了各自想休的日数，以及想要返乡或是来一趟放松小旅行的主旨。因为他们知道目前虽说是战时状况，但只要跟参谋本部有密切关系，就有办法安插车位。哎，我跟铁路部也有交情，确实是能迅速安排好。如果是要申请长距离移动的话，是有办法靠乌卡中校的好意安排最高级的车位。

只不过，既然有些事情无法靠配给券解决，那也会需要用到钱。谭雅叹了口气，交代副官这些费用就用大队公库的机密费支付。

可以吗？——对于用眼神询问的部下，给予清楚的答复。

「为了让战力最大化，有必要维护名为魔导师的部件。因此，就作为维护、修缮费，用机密费支付吧。」

「那么，等下我这边会支付。」

听到她这么说后，谭雅就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处理完部下的休假申请书，这下就能名正言顺地好好享受休假了。

「哎呀，这下就能偷懒了。」

「诚如中校所言……但中校所谓的偷懒，反正也只是回去宿舍吧？」

哎，因为指挥官要离开岗位，需要更上级的许可……所以之后有必要去取得。虽然也不是没有雷鲁根上校的审批章，但用在这里也让人有很多顾忌。

「我会在小休假时写好『正式休假』的申请书，丢给西方方面军的。现在就先离开岗位，回到自己的宿舍，在休息室悠哉度过。很有文化不是吗？就算只是能行使些许的自由，心情也会截然不同。」

能从责任中解放开来，谭雅打从心底祝贺着。

「方便的话，要来喝杯咖啡吗？」

「我很乐意陪同。」

「副官，机会难得，贵官也休假如何？」

不过面对谭雅的引诱，一直在帝国军里历练的维夏，却给了一个非常世故的回答。

「要陪伴中校的话，算是公务吧？」

「所以？」

「我要偷懒。」

哦，谭雅哑然失笑。过去在莱茵战线哭哭啼啼的副官，想不到她会有说出这种话来的一天。

「军人必须要有诀窍地执行本分吗？贵官也变优秀了，还真是可靠。」

「那个……不行吗？」

「怎么会不行？当然可以，我批准了。」

得认同正当行使权利之人的权利。谭雅打从心底爱着伤害原则这个词汇。就跟私有财产一样喜欢。

在前往休息室途中，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临时想到似的敲了下手。

「啊，对了。还有上次将校集会时，梅贝特上尉准备的伴手礼！拿来当点心吧！」

我去拿过来——伴随着这句话离开的副官，不久后就带着印有「凤梨、帝国海军」的罐头回来。

「这是……海军的罐头？」

「听说是对港口司令部所干下的蠢事，潜舰司令部送来的遮口费。」

啊——想起心里有底的那起事件，谭雅苦笑起来。是连军港防卫都办不到的外行海军想推卸责任，结果让雷鲁根上校勃然大怒的那时候吗？

「真是太不像样了。」

随手拿起一个来看，是相当诱人的糖渍罐头。

「处理掉吧。就我们两个。」

「好的！」

于是，谭雅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各自带着该带的东西，和乐融融地在休息室里准备着茶会。

陈列在休息室桌上的，是文化的精髓。

谭雅亲自在平底锅上慢慢烘焙着精选咖啡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俐落地用磨豆机磨成咖啡粉。熟练的副官一面用准备好的热水闷蒸，一面缓缓地萃取出漆黑诱人的液体。

然后在打开帝国海军的凤梨罐头后，散发出难以置信的甜味。

既然是愉快的时光，谭雅绽开笑容的时候，放松心情的副官就趁机以有点认真的表情提问。

「能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

「那个……战争会变得怎样呢？」

出乎意料的提问，让谭雅就像在说「你害甘甜的凤梨吃起来都变酸喽」似的蹙起眉头。

在休假时，一点也不想听战争的话题。

「你问了奇怪的事呢。」

「那个，因为不太有这种机会……」

所以想请教中校的看法——要是她问得这么恭敬，也就没办法斥责她了。这是军官彼此能不用顾忌士兵目光，自由地交换意见的机会。

如果是在某种程度内的话，说不定可以干脆老实跟她讲。

「懂得深思熟虑是很好……但要是没活下来，就没有意义了吧。」

「中校是这样想的吗？」

「战争最好是要打赢。至少，不该去打会输的战争。只不过……」

谭雅喘了口气，尽管正在享用着义鲁朵雅伴手礼的咖啡，也还是不得不说。

「我们的职业是军人。贵官，哎，要说是从征募转志愿的吧……也确实有着被状况影响的部分……」

「因为是军官呢。我也跟大家一样是志愿的。」

点头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跟自己是同类。是名为军官，位在国家权力末端的公务员。要是能成为薪水小偷就好了，但很不幸地得做着符合血汗税金的工作。考虑到甚至还无薪加班的话，可说是优秀的公仆了。想反对奴隶制度。

啊——想到这，谭雅就摇了摇头，让意识回到话题上。

「在战争中，被征募的人有地方可以回去。但志愿军人会被当作是『主动投入』的吧。所谓的军官意外地难当喔。」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办法选择一死了之。既然是志愿的，就必须一直挣扎下去。正因为如此，所以也得在战争之中生存下来。」

重视性命。谭雅对于只要上吊就能免责这种不可思议的奇怪风俗，无法理解也没有同感。

「不说能赢吗？」

「我是不会说乐观推论的人。哎，也不会输吧。」

「……咦？」

「怎么啦，中尉。你是失败主义者吗？」

「不……不……不是的，那个。」

极其困惑的副官是想单纯地分出黑白的二元论居民吗？哎，因为航空魔导大队是非生即死的极端环境呢。该稍微进行教育性指导修正一下了——谭雅做出判断。

「这是个好机会。我就明说了吧。」

谭雅把咖啡杯叩地放到桌上，指着维夏继续说道。

「这场战争能赢吗？答案是不打是不会知道的。不过，不会输是确实的。」

「……有什么逆转的秘密吗？」

是会让人想抱怨「喂喂喂，中尉」的发言。

居然说逆转，还真是老实啊！

谭雅在心中耸了耸肩。尽管并不是特别需要斥责的事，但「逆转」是有自觉到劣势的一方的发言。

到头来，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承认帝国军的现状很艰苦。

「中尉，并没有什么秘密。动动脑吧。」

「那个……是革新的技术吗？比方说，那个艾连穆姆工厂又有新发明了！」

令人头痛的提案，让人忍不住真的蹙起眉头。

如果是修格鲁那个疯子的话，是有可能做出奇怪的东西。拜托，算我求你了，别把我捲进去啊。

而且，说到底……就是政治是什么的延伸？

「不是秘密兵器、秘密作战，也不是魔法杖。还是不懂吗？」

「还……还请中校指导！」

尽管并没有要威胁她的意思，但这么一本正经地认真回答也很让人伤脑筋。这可是休假中的私人谈话呢。

「很简单，是政治。」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就算是靠武力行使，这也是人类的行为，所以会伴随着政治。不论战争是赢是输，终究要以政治解决。谭雅为了让她记住，嘱咐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如果是中队层级的话，胜负就很单纯。」

「就是说啊！」

谭雅轻轻按着眉间，重新认识到用心教育部下的必要性。广泛的教养教育与「战争以外」的教育。

「大队？连队？旅团？师团？这些也很单纯吧。只不过，一旦来到国家层级的话呢，中尉。也不能光靠臂力来决定优势。」

「就连揍人方法也必须下工夫的意思吗？」

「没错，没错。就连野兽在狩猎时也会动用智慧。看看狼群吧。」

副官开朗说着我知道了，一脸明白地点了点头。一面将凤梨塞得满嘴，一面摆出她已经掌握重点，理解结论的模样。

「啊，事情很简单呢。」

也就是说——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道。

「能准备强大拳头的家伙会赢。」

「……中尉，贵官需要重新教育呢。你在军官课程学到什么了？要补习喔。」

「咦，那个……可是，中校，现在是休息时间耶。」

「贵官是在值勤中喔。」

副官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这没什么好商量的。自己犯的错要自己去补。

「我作为军人的意识，可没有低到会允许军官不用功。中尉，我命令你在学习之后，写一份报告书来跟我报告。」

脸上写着「踩到地雷了」的副官，望来寻求大发慈悲的视线……但很不凑巧的，谭雅的慈悲也才刚用来支付部下大量提出的休假申请。

这不算加班。

在圆满地发出课题后……作为值班军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面临得去写作业的下场。

只不过，出作业的本人也忽然变得非常不愉快。毕竟……最该可悲的是，帝国这个国家机构有着比副官的不用功还要严重的缺陷。

帝国太过依赖帝国军这个暴力装置了。

「尽管不是维夏的胡说八道，但毕竟是认为准备好强大的拳头就足够了的精神性呢。」

只靠着臂力。

正因为偏偏这样成功了，所以成为顽固且麻烦的成功体验，让典范受到束缚。

要是有俾斯麦在的话，就还有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吧。

啊，俾斯麦。

你真是太伟大了。

居然能在那个脑袋有问题的帝国主义时代，进行那种铤而走险的外交！只要一半的能力就好，要是如今的帝国有着足以匹敌的外交官的话！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摇了摇头。

帝国大概也有优秀的外交官吧。真正该可悲的是，帝国肯定没有活用这些优秀人才的预想。

这虽是预想，但同时也是确信。

主战论很振奋人心，悲观论、慎重论总是被称为胆小鬼。

把作为胜利者「获胜」当作是至高命题的帝国价值观，会正视败北的人是怎样也不太可能出人头地的。

……也就是说，谭雅想要保住自身的资历，就不得不比以往还要更加意识「胜利」。

挑战也是有限度的。

尽管已下定决心要转职，但转职活动说不定要比以往还要提前开始会比较好。不过，这里是战时状况下的军队。跟把在职场写履历表的蠢蛋解雇不同，现役人员要是想逃，就会轮到行刑队登场了。

会一如字面意思的成为刑场的污渍吧。我想要寿终正寝，想要歌颂作为市民的权利。最重要的是，不能是会被存在X嘲笑的下场。

卢提鲁德夫中将往往会因为军人般的严峻脸孔与旺盛的气势，而被认为是个「个性豪放」的人。特别是表面上交流很多的外部人员会这样觉得吧。

不过，对像雷鲁根上校这样的部下来说……他是个因为优秀所以严酷的上司。

对无能极为冷酷，无情地绞尽各人的能力，对于最大限度的成果，总是一直要求着「更上一层楼」的类型。

毫无疑问是很难侍奉的一名长官。

只不过，这是因为参谋本部所面临到的任务的重大性与复杂性所致的要求。对无能的彻底憎恶也是跟参谋将校相似的恶习，没有不讲理到不合道理。就连提出意见，也有着能接纳道理的度量。即使是作为直属部下被过度操劳的雷鲁根上校，也在「长官的要求水准很高，但很合理」这点上没有异议。

所谓的参谋本部副作战长，是以清晰的脑袋，将参谋操到极限为止。在帝国军这个组织之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因为如此，对长官的命令内容感到疑问……对他来说才会带有重大的冲击。

那一天，他在被叫到的副作战参谋长室里，目瞪口呆地反问道。

「帝都的『反叛乱计划』……吗？」

即使是伪装成镇压计划，像雷鲁根这样的内部人员也能大致理解到实情。

战时的管制本来就很严格。况且是在这种时机，这种时候。能让士兵在帝都自由行动的存在就只有一个。

「作为『预备案』，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就算只是一个词，也得费上相当的努力才能面不改色。尽管如此，雷鲁根上校作为职业军人，也还是以专家般的态度摇了摇头。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您这是杞人忧天。是操之过急了吧。就目前来说，下官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哦？」

在凝视自己的长官……「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名帝国军副作战参谋长面前，雷鲁根上校鼓舞着几乎颤抖的心，压抑着冷汗，就只有外表堂堂正正地发表言论。

「考虑到帝都的政情、治安与民情，近期内并没有明确的威胁。唯一算得上是威胁的是士兵的叛乱……但既然这也不可能发生，下官就对假设的必要性感到怀疑。」

倒不如说——他以夸张的举止继续说着场面话。

「身为作战负责人，下官想强烈地建议，如果要拨出战力进行治安战，还不如拨去加强东部或西方。」

舌头能没有打结地把话说完，是奇迹吧。抑或是恶魔的微笑吗？

在把话说完的瞬间，雷鲁根上校就连自己也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自己到底为什么得在帝国军参谋本部说着这种诡辩啊？

「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上校。」

「那么？」

唔了一声，长官以若无其事的态度，俐落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关于这件事，我就不交代贵官去办吧。」

要是他意外干脆地收回成命的话，是会让人放松肩膀的力道。不过，他就像是要对大意起来的雷鲁根上校再度攻击似的，递出一个雪茄烟盒。

仔细一看，还真是「高级」的货色。

即使是参谋本部，也正因为海上封锁而苦于物资缺乏……啊，真可怕。作为交换，到底会要求我做什么事啊？

「是雪茄，抽吧。」

「请恕下官婉拒。」

「雷鲁根上校，别客气。机会难得，就让我们稍微聊一下吧。」

长官那亲切的态度，从他平时讨厌浪费时间的态度来看，让人感到强烈的不对劲。作为职业人士是自认为很尊敬着他，只不过，雷鲁根上校终究是名参谋将校。

要不看不听不说，也有个限度。

「如果是军务的话。」

对于他的婉拒，卢提鲁德夫中将伴随着沉默抽起雪茄。双眼就像在盯着雷鲁根似的……不久后低声说道：

「就陪陪长官吧。还是说，没办法跟我推心置腹吗？」

「虽能以军人的身份陪同。只不过……下官不会当应声虫的。」

「你说得对。」

长官在咧嘴嗤笑一声后，愉快似的扬起微笑。

「不过，这份正确也有利有弊呢。」

「……阁下？」

「抽雪茄吧。顺便也坐到椅子上。」

只能下定决心了吗？喉咙咕噜地响了一声，还真是讨厌。雷鲁根上校一面硬是让紧张、僵硬的关节弯曲，一面缓缓坐在劝他坐着的椅子上。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吧。

不客气地抽起雪茄，享受久违的芳醇香气。

别说是平时抽的，就连跟康拉德参事官提供的货色相比都是高级货。自负是帝国最优秀的外交部也颜面尽失了。不过——雷鲁根上校尽管不想，也还是不得不联想到讽刺现实的暗喻。

军方在帝国受到优待。比起外交，是军事优先。假如是这种现状，导致了雪茄的品质的话？那么，这根雪茄的费用究竟包含着多少毒素啊。

「阁下，要聊什么？」

「贵官对现状是怎么看的。」

「抗衡状态。除了靠外交解决外，恐怕难以解决这诸多问题吧。经由义鲁朵雅的工作也是如此，只能由帝国主导了。」

长官说着我有同感，点头同意的反应，让雷鲁根上校感到不太对劲。尽管难以言喻，但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只不过，在掌握到答案之前，长官就开口了。

「问题是，时间。」

厌恶地狠狠说出的是，时间这个要素。

「我们累积着缓慢的失血，也渐渐地迈向死亡。理解现状吧。要是不堵住伤口，就会一如字面意思的缓慢死去。」

「要是用疲惫不堪的肉体进行无益的运动，患者很可能会休克死亡。」

「所以呢？要对患者见死不救吗？」

「即使是重症患者的手术，照惯例也都会等恢复到稳定状态后进行吧。要是手术成功，患者却死亡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吧。」

唔了一声盘起手后，中将阁下抛出直截了当的意见。

「……雷鲁根上校，贵官很蠢呢。」

「还请阁下赐教。」

「讨厌让拳头受伤……」

是举起拳头的动作。

不过，对知道这则逸闻的人来说，为了在被「意思」不同的表现压倒之前制止他，雷鲁根插话说道。

「阁下！请不要敷衍了。」

「哦？」

「拳头能殴打什么吧！不论是怎样的拳头，都能挥出第一拳吧！也能挥出第二拳吧。可是，在这之后有着什么？」

持剑者皆会死于剑下。即使是帝国军，也是一把剑。要是轻率挥舞，持剑的帝国也很可能会被砍倒在血泊之中。

……这只不过是借口，这点雷鲁根上校也很清楚。

「所以要期待官僚？期待康拉德参事官能充分达到贵官的期待吗？」

「军方，就只是军方。」

回想起以前在义鲁朵雅的外交交涉被推翻，错失停战机会的那一天。在那瞬间，要是军人能介入改变的话……他想要改变。

如今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另一方面，雷鲁根上校的理性也强烈否定着「冲动性」的情绪波动。

「我们是参谋将校。是经由军纪教练被教育成这样子的。」

「就只是被规定要是这样。也有办法重新审视自己的规定吧。」

若无其事的语调。不过，只要仔细想想他吐出的这句话的意思，就会发现话中包含着就算不是参谋将校，也会不得不僵住表情的内容。

「阁下，您是说在这场战争当中，有办法这么做吗？」

「……要是不做，一切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认为有多少事情，是还没试过就被当作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拳头。阁下，就只是受伤的拳头。」

「为了讨论，就假定是这样吧。我再问一次，贵官真的相信没办法再期待更多了吗？」

是这之前的问题——雷鲁根一手拿着雪茄，以沙哑的声音回应。

「我们处理军务，政治家处理政治，官僚连接我们。这是建国以来的大前提。」

他也会感到烦躁；心中也抱持着难以容许的抗拒。尽管知道这是无法原谅的行为……也还是如此地受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计划所吸引！

但这是私情。

更何况，还是只基于感情的反抗。

「阁下，作为个人的雷鲁根，确实觉得阁下的方案很迷人。只不过，相信雷鲁根上校肯定难以接受。」

能共享危机感；有着共通的问题意识。然而作为专家，他实在难以同意作为解决对策的处方笺。预备就相当于是死亡保险。居然自己主动去追求！

好了，会怎么出招呢？——作好心理准备的雷鲁根上校，有着会遭到叱责的觉悟。

「很好，你说得很对。」

作梦也没想到会被一本正经地肯定。

因此，他困惑了。尽管知道会被攻击，却还是从正面受到无法回避的奇袭。该说是稀有的战术经验吧。

「所以，就把常识统统忘了吧。」

「咦？」

他作为参谋将校，被教导了战略。

虽说是徒具形式的指挥官，但正因为东部的实际情况，让他就算不想也还是努力学习，为了让战斗教训与实例彻底成为自身的血肉而埋首苦读。但是，来自正面的强攻，卢提鲁德夫这种强硬的古典突破策略，打穿了他分心时的破绽。

「所谓的三足鼎立，到头来总之就是统帅权的问题。」

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

「该是中枢的帝室……尽管非常冒犯，但并没有适合时势的人哟。官僚封闭化。应该连系行政、军事、门阀的议会群愚化。上校，这个国家……有点太过于怠慢改革了吧？」

这再怎么说都说得太过头了。岂止是帝室，还对帝国的国家体制加以批判，这怎样也难以说是现役军人可以做出的发言。

连忙摇了摇头，无视礼节的插话。

「阁下！」

「上校，贵官很认真呢……很好，彼此都在某种程度内清楚对方的想法了吧。我也不打算勉强你。」

「是指这件事吗！」

当然——卢提鲁德夫中将以宛如岩石般的表情点头。

「预备计划终究是预备。没必要变得这么神经质吧。就如贵官所说的，要是能谋求以正道解决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丝毫没有反对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他补充说道的声音非常疲惫。

「作为将校的义务，我相信贵官是明白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要互相去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吧。」

「下官本来就从未忘记过义务。」

「……很好。你可以走了。这盒雪茄，就当作是伴手礼吧。」

不是能允许开口婉拒的气氛。被一味地硬塞过来是他直率的印象。

形式上地收下烟盒，伴随着敬礼离开副作战参谋长室后，雷鲁根上校就靠着深呼吸，让宛如缺氧般喘着的呼吸勉强平复过来。

总觉得脑袋就快不正常了。

随手叼起收到的雪茄后，雷鲁根上校就摇了摇头，改抽起廉价烟。虽是军烟，但还是这抽起来习惯多了。

那么，留在手边的雪茄该怎么办？

「……只有自己抽，也有点那个呢。」

要说是顾忌吧，有种内疚的心情。尽管这应该不是遮口费，但也很困扰要怎么处理。

这种时候，就拿去塞给别人吗？

参谋本部里业务最为繁重的人……哎，连想都不用想吗？尽管稍微走了一会儿，但目的地不可能是其他地方吧。他一手拿着伴手礼，前往铁路专家的巢穴。

雷鲁根上校一面偶尔跟卫兵与知己打着招呼，一面走在参谋本部冰冷的走廊上。

忽然发现，这里还真是朴素。即使勉强算是有装饰过，但相较于外交部真是微不足道。哎呀，也难怪提古雷查夫中校会讥讽外交部了。

这里终究是实务的堡垒吧。

雷鲁根上校伴随着轻轻敲门，叫唤着这里的一位居民。

「乌卡中校，有空吗？」

但没有反应。

尽管轻轻地重复敲门，也还是没人答话。

「咦，不在吗？可是，我记得这时候是……」

怀疑地探头一看，就某种意思上跟预想的一样吧。精疲力尽的铁路专家，趴在桌上熟睡着。在值勤时打瞌睡可是个大问题，但考虑到乌卡中校的勤务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对于将伴随着杰图亚阁下在东部的大型运动战而需要调整的铁路时刻表调整好的人，就连休假都没办法给，考虑到帝国军的这种现状……也就没办法责怪他了。

雪茄要和字条一起留在这里吗？

不对，倒不如把人叫醒，用自己的权限正式命令他去睡觉休息吧——打着这种主意走近后，雷鲁根上校注意到摊在桌上的文件。

「……战区机动计划的铁路时刻表？」

可是，东部的应该前阵子就完成，开始运用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累到睡着。

「只不过，这是……」

假如没看错，是跟南方方面的军事列车有关的计划吗？假定的战区当然是……

「义鲁朵雅？」

看起忽然在意起来的文件后，是一连串令人在意的数字。尽管只是列着车站与列车的详细资料，但是莫名地详细。

看了几行，想再继续看桌上的文件时，房间的主人醒了过来。

「嗯？啊？哎呀，是上校？」

朝着难受地眨了眨眼的部下，雷鲁根上校从容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你继续坐着。是太累了吧。」

实际上，铁路时刻表的调整是繁重业务中的繁重业务。车辆有限，需求日益增加。就连路线的维护管理，在战时也是致命的。根据大量的新路线铺设——而且还要双向化的作战要求，一面努力调整路线，一面在东部将联邦规格重新编制成帝国规格。

早已繁杂至极到常人无法想象的铁路，由军方勉强运作着。尽管承受着国铁的怨言，听着运行军用列车的铁路部哭诉，承受着前线传来「收不到东西」的抱怨，他们也仍然工作着。

物流伟大的幕后主角，才配得上这盒雪茄。

「要转换心情吗？这是被卢提鲁德夫阁下恐吓后，作为赔罪收下的东西。」

递出的烟盒，乌卡中校姑且立刻收下。

「多谢上校。啊，不对，得先道歉才是。雷鲁根上校，让你看到我不成体统的样子了。」

「假如不是我的话，可就泄漏机密喽。」

「……能在参谋本部内部深处自由走动的人有限呢。」

确实是这样。

光论权限的话，雷鲁根可是足以凌驾在开战前的中将层级之上。至于能阅览的资料，能征用的资源与人手，甚至直逼杰图亚阁下在开战前持有的权限。

只不过，实际情况是只有权限肥大起来。毕竟手上并没有魔法壶。只有命令的权限，是没办法无中生有的。

最重要的是，负担也相对地很多。

「就只有能自由走动这个好处。哎，虽然也拿到了高级雪茄……但被长官恐吓的机会也大幅增加了许多。」

「哈哈哈，因为能用的人，会被狠狠使唤到死为止呢。」

「中校，贵官也跟我是同类吧。我可是知道的喔。被派去插手各种事情，就只有责任一直在增加吧？」

「由衷感谢上校的关心。啊，对了。方便过目一下吗？」

在伴随着这句话递来的什么战区机动计划书面前，雷鲁根上校脸上露出十分明显的苦涩表情。

「……严格来讲，关于这个就连我也很危险。」

「不好意思，你是说真的吗？」

对一脸意外的乌卡中校来说，这就只是普通的计划书吧。对铁路专家的他来说，这就是一切。但是看在作战专家且连战务都有接触的雷鲁根眼中，却有着不同的观点。

「贵官手边的是义鲁朵雅方面的资料吧。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乌卡中校点头说出的回答，让他叹了口气。

「铁路时刻表。而且专门的铁路专家……还在义鲁朵雅的地图面前疲惫不堪。抱歉，但这在目前的情势之下太过不祥了。」

参谋本部在这种时候调整义鲁朵雅方面铁路时刻表的理由？本来的话，是根本不会有的。因为义鲁朵雅姑且算是同盟国。就算毫无疑问是以风向鸡自居……也多少在包含资源的贸易面上，对帝国做出了贡献。

是有必要警戒吧，但难以说是过度威胁的邻人。这就是对义鲁朵雅的整体状况。在这样的义鲁朵雅方面，有必要大规模调整铁路路线？除了跟预备计划有关之外，到底还会有什么事啊？

「乌卡中校，就算是贵官也有察觉到吧。不是吗？」

「是有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但果然是这样吗？」

「是预备性的吧。但问题就在于真的能到最后都是预备吗？……这点上了。」

有着主要目标在，是假设当这失败时的最坏情况的计划。不过，却太有真实性到让人毛骨悚然。当然，这是保险吧。

会想期待比较妥当的一方，这种心情也不是不懂。然而，总觉得感受到了刺烫的讨厌预感。

「如要以铁路专家的立场来讲的话，义鲁朵雅国境地带规格车辆的安排，反正都是例行公事。但山岳用的牵引车辆与铁路维护车辆的安排，就实在是窒碍难行。」

哦——正要点头时，再次感到不对劲。

「铁路车辆的安排？」

「还在准备阶段就是了。」

「等等，中校。」

「怎么了吗？」

乌卡中校就像不懂似的回应，让雷鲁根上校忍不住问道。

「你说安排车辆？没有弄错吗？」

「是的，铁路情况也不太乐观。为了运输计划，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配置机关车测试运行。」

「中校，我不是问这个。」

「是有关技术细则的部分说明不足吗？对义鲁朵雅作战也由于是受到政治性理由而遭到封印的关系，所以目前还处在调查跨山路线的阶段。」

我不是在问这个——雷鲁根上校摇起头来。

假定万一的情况制定计划，是军队的基本吧。只是纸上谈兵的计划案的话，是制定了不少。在乌卡中校手边完结的研究也有很多吧。

然而，要是实际动用到物资的话，可就另当别论了。这是有限资源的分配问题。隶属作战当局的雷鲁根自己也会不得不深深介入其中。

然而，他却不知情？

「有关义鲁朵雅方面，你是奉命依怎样的意图制作这份计划书的？不对，说到底，发令者是谁？」

「是卢提鲁德夫阁下。我听说是为了防范万一义鲁朵雅成为敌人时的最坏情况，所制定的预防计划。」

「说得很有这么一回事呢。不过……中校，本来就有制定好对义鲁朵雅的假想了。里头只有讨论到『防卫计昼』。」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

身为作战专家的雷鲁根向似乎无法理解事态的铁路专家指出阴郁的事实。

「在防卫之际会爆破国境地区的铁路。死守在山岳地区，进行彻底的『阵地防卫』。在本来的预想中没有要进攻义鲁朵雅领内。」

有着开战前就准备好的铁路时刻表，是典型的内线战略。虽说会无法维持打击战力，但能实现以手边的兵力争取最大限度时间的目的吧。

乌卡中校再怎样都感受到状况有多么不平稳，他狐疑地探头看起手边的文件，不安地扭曲着表情发出疑问。

「那么，这是……什么的预想啊？」

「不只是纸上谈兵的什么吧。偏偏是连在作战局中身为作战参谋的我都不知道的计划。」

就如众所周知，军队深爱着计划。尽管如此，却也没有余裕允许去假设无用的假想。计划是有着目的，根据目的在推行的。

……也就是说，是对义鲁朵雅有着某种目的吗？

然而，自己却不知道？担任兵要地志的自己？

「……是彻底的隐匿吧。」

从雷鲁根的口中，苦笑着说出这句话来。

要欺骗敌人，得先骗过自己人。

作为预备性计划众所周知的铁路时刻表调整，终究只是「例行业务」的一环，就连在参谋本部内部都没有受到众人瞩目。

但是，要是伴随着行动的话？

这所代表的意思，太过于……太过于……尽管很唠叨，但真是太过于严重了。

尽管就连「反叛乱计划」的暗示都太过充足了，但这岂止是充足……看来卢提鲁德夫阁下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考虑了很多。

预备计划确实是预备也说不定。

只不过，是伴随着可能性的预备吗？

「上……上校……」

「去喝一杯吧，中校。看来我们也稍微推心置腹一下会比较好吧。」

在自己家里或许会比较好——低声附上这句话，雷鲁根上校压低音量，若无其事地暗示着。

虽然是不怎么美好的关系，但个人与个人的关系能补上组织的缺口。

「以只是预备来说，有点太过周到且具体了。我们现在应该……」

要再更加地紧密合作不是吗？——正当他想到这里时。雷鲁根上校脑中，猛然浮现了一个可能性。

「啊，原来如此。」

这是定时装置。

「是沙漏吗？」

是时间，存在着时限！要是无法在期间内达成主要目标……扳机就会触发？

要发起军事行动，春天是最适合的。至少在冬天翻越山岭，并不适合作为机动战的条件。考虑到没有安排雪地行驶用的机关车，大概还有半年吧。

……帝国没有余裕烦恼到明年了。

卢提鲁德夫阁下非常在意「时间」。尽管如此，却还是分出时间对外交感到兴趣，全是因为……跟「预备」放在天秤的两端吗？

……自己跟康拉德参事官进行的主要目标，只能认为是在摸索议和的条件之下所被容许的。

难怪会受到参谋本部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期待」！

一面期待，一面设下确实的期限……恐怕始终不会明确告诉自己设有期限的事实吧。

肯定是奇袭作战。

要做的话，就是春季攻势。或者，也有可能在二～三月时发动攻势吗？

所以才会要求自己「拼命交涉」吧。这是为了要让敌人大意，或许也是为了要让外交解决方案成功。

……只能说是个不得了的架构。

让铁路专家拟定了如此具体的计划案。扳机有很高的可能性会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扳机。

他讨厌政治，最讨厌了。所以雷鲁根这名上校至今才会有哪里觉得事不关己，就只是希望事情能顺利进行。

然而，要是以「军事计划」这种专业领域提出来的话，就只能正视现实了。

「雷鲁根上校？」

你怎么了吗？——看着一脸担心的中校心想。他是铁路专家，掌管铁路时刻的专家。既然如此，如果是他的话——

「喂，中校。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能帮我勉强一下吗？」

他低下头，由衷地道歉。

「我知道没有比这还要更过分的要求了。就算骂这是不人道的要求，我也完全不介意。」

尽管如此。

名为必要的恶魔想要时间。所以，要求铁路部要为了莱希献身。尽管非常愚蠢，但这是有必要的。

「在进入对义鲁朵雅攻势之前，想尽可能地争取时间。能帮我把铁路计划的灵活性提升到极限吗？」

「上校，恕我直言……即使是铁路专家，也是有极限的。」

这点他非常清楚。但就算不多，也还是想要时间。

尽管不知道是春季攻势，还是「初春的闪电攻势」。但只要再争取七八个月的话，或许就能有不同的可能性了。

……这是愿望。

要是康拉德参事官等人失败的话，情况会变得如何？或是义鲁朵雅在条件谈判上不断拖延时间的话？

本来就没有多少把握。

但是，既然以不是完全没把握一事而抛弃一切赌上的是故乡、帝国，就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垂死挣扎？凄惨的抵抗？

这样非常好——雷鲁根上校作好觉悟。

自己的道路上会有着什么，他不得而知。也没有兴趣。这或许会和卢提鲁德夫中将的道路有着些许差异。不过，只要这有助于祖国的话，不论是什么都要去完成。

参谋将校就是这种生物。

既然如此，已经不容许犹豫与拖延了。

「想让莱希的未来多一点余裕。为了挽救祖国。拜托你，协助我争取时间吧。」

对于雷鲁根不顾一切几乎是恳求的话语，乌卡中校微微耸肩，以疲惫的表情苦笑。

「暂时得加班了呢。肯定会回不了家。成了一个会让女儿哭泣的父亲呢。」

对于身为爱妻家，同时也是个好父亲的部下，雷鲁根上校却命令他勉强自己。这是职务。只不过，他还是作为一个人向他低头。

「抱歉。中校，你要恨我也无所谓。」

「我很恨你哟，然后……就让我们团结一致，齐心完成吧。」

挣扎吧。

抵抗吧。

难看地，丑恶地，而且拼命地。

「「为了莱希。」」

（《幼女战记⑩　Viribus Unitis》　结束）

后记

幼女战记第十集，让各位久等了。

在迎来初春的清爽季节里……说不定没有迎来，但就当成有迎来的大家好！

也不能忘了一口气买了十集的勇者，初次见面。说着没有季节感的问候的，是对秋刀鱼美味的季节所感动的カルロ·ゼン。

那么，差不多该让时间回到现实，向各位道歉了。能配合东条チカ老师的漫画版第十集在各位的面前登场……让我深深有种「让各位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的心情。

尽管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个人的因素，真是让各位久等了。

虽然写是这样写，但提到「大事」，似乎会让人担心起我最近的身心健康。但尽管在社群网站上被人说花心到《YAKITORI》、《卖国机关》等其他地方，自己玩得这么开心的让客人等你呢！之类的话，感觉还真的挺受伤的，但除此之外我非常健康。

写太多私事对各位读者也很不好意思，就当作「尽管不太明白，但那家伙也很辛苦呢」地网开一面吧……

姑且不论这些，来谈作品的事。

第十集是帝国这个国家迈向灭亡的起承转合中，相当于起的部分。走投无路与封闭感。他们希望能导出活路的冲动性渴望。

或许是写得太过黏稠、潮湿、阴沉……准备得有点太长了也说不定。

从下一集开始，所累积的伏笔就差不多要引爆了。

不好意思，尽管是完全无关的话题，但这也是我的喜好之一。

我最喜欢诸如德瑞克中校、卡兰德罗上校、雷鲁根上校等认真的中间管理职帅气地按着肚子的模样了！

根据这句话加上第十一集的副标题是〈Alea iacta est〉，哎，不好意思，尽管恐怕会成为下一集的剧透，但敬请期待帝国所绽放出的耀眼光芒。

最后是在时期上，我想情报也差不多会陆陆续续公开了吧，是有关于电影的事。

有看到各种消息，外加上NUT的努力，所以梦想着等到完全新作能呈现在各位面前时，第十一集也能送到各位手上吧。

不是由我，而是由总编。

……而本人则是被总编捡来作为作家出道之辈。尽管续集发售时期的预告往往会因为印刷错误与错漏字而有着缺乏正确性的倾向……

但有关这一次，由于总编的美好笑容闪闪发光着，所以请各位尽管放心。

写到最后，要再次感谢各位。

我能持续走到今天，也全是靠着众人的力量。而这次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协助。

担任设计的next door design、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的藤田大人、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篠月老师，承蒙各位的照顾。

引起骚动，带给各位非常大的麻烦。

然后很抱歉要谈到私事，即使这会让想必一直在守候着我的两人微微苦笑，也还是想在墓前持续报告着好消息。

尽管很抱歉老是这样，但要向对我容易拖稿一事予以海涵的各位读者，献上赔罪与感谢。剧场版也有着就快顺利上映的气息。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二○一八年九月最后一天　カルロ·ゼ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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