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

戰記

9

Omnes una

manet nox

[作者]カルロ·ゼン/[插畫]篠月しのぶ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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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カルロ·ゼン

插画：篠月 しのぶ

译者：薛智恒

图源：海

录入：能卖萌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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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份混沌，就连幼女（怪物）也无法挣脱——

为了疗养及重新整装，雷鲁根战斗群回到帝都。

他们于此亲眼目睹的，是早已习惯「死亡」这项非日常的祖国日常。

在损耗剧烈、受到闭塞感所困的情况下，帝国的舆论极为渴望着「胜利」。

此时，谭雅接到的「过分」新工作，是以潜艇搜索并歼灭敌军舰队。

秘密武器是疯子亲手制作的大型鱼雷。

即使竭尽全力，前方依然是一片黑暗。

赐予己身平静——

即使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愿望，也离谭雅愈来愈远。

没有出口的战争唯有朝着愈演愈烈的情况迈进一途——

CONTENTS

第壹章 侵蚀

第贰章 本土

第参章 需求是发明之母

第肆章 来自海底的爱

第伍章 观光旅行

第陆章 黄昏时分

附 录 历史概略图

第壹章　侵蚀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帝都柏卢

写作铁的道路，读作铁路。诸如波斯御道、古罗马道路，这些全是国家的大动脉。对现代国家来说，铁路这条钢铁制大动脉也连接了点与点，形成了面。

城市与城市，最终是祖国与前线。

连结国土要冲，让国民与物资往来，然后最重要的，是让国家作为「民族国家」有机性且强力地结合起来的特性。

对陆军大国帝国来说，战时不可能会有更胜铁路的运输路线。强韧的基础建设才是战争机械的根本。

铁路即是力量的根源。

正因为如此，一旦达到帝都柏卢的玄关口——中央车站的规模，就算形容是将活力注入铁路网这条四通八达的大动脉的帝国心脏，说不定还太低估了。

毕竟铁路被过度使用的程度，完全不是血肉脏器所能负荷的工作量。铁的心脏、铁路的大动脉，以及靠蒸气运转的心脏部位。

隔着缓缓驶进月台的机关车拖曳的客车车窗，驶进月台的机关车、跳上跳下火车的乘客，还有前来送行的人们身影络绎不绝的景象映入谭雅眼帘。

尽管不是刚才因为内容太过分而丢到座位上的报纸当中的一节……但这是述说着「帝国的强大」的景象。

装载的货物大都是军需品吧。这正是帝国这个国家活络地从工厂收到物资，再将物资送往前线的充分佐证。

隔着头等车厢的车窗看到的喧嚣，一如往昔。

「回来了啊。」

喃喃地。

感触良多的一句话自谭雅嘴边滑落。

这是个适合旱季大规模作战的季节。能在这之前离开东部纯属侥幸。尽管是激战连连的东方战线，也还是维持着让部队返回后方重新编制、休假的，真的是最低限度的正常性。

身经百战的雷鲁根战斗群也一样能为了在本国疗养与重新装备而归还。意外地，这当中说不定也包含着杰图亚中将阁下的关照之意。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损耗也极大吗？考虑到重装备丧失过多的情况，这就不是过于优厚的待遇了。」

部分重装备要另送，让阿伦斯、梅贝特两名上尉埋没在另送品申报书与补给计划书的山堆里。这是为了在本国进行重新编制，官僚机构动起来的佐证。

只要想到能与联邦兵的喊声、冲锋攻击，还有装甲厚得莫名的联邦军武器群说再见，即使是他们也会兴高采烈地处理文件吧。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沉思。请求入室的声音来自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中校，抵达了！」

副官带着满面笑容报告，该说是浮躁吧？她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好不容易归还了呢。」

「是呀，是阔别许久的帝都。真亏我们有办法回来呢。」

部下笑咪咪的开心说道。只不过谭雅的心情却没有好到能对她回以微笑。

「还不到毫无瑕疵，愉快痛快的归国就是了。前线与后方的温度差真的几乎让人抓狂。」

谭雅指着丢在座位上的报纸，朝她蹙起眉头。

「刚刚读的时候，我可是完全无法理解喔。」

「……气氛有点艰涩呢。」

「中尉，明确指出来也是一种温柔喔。像是『一群笨蛋』。尽管不知道是谁在审查，但后方的人似乎不懂得『现实』这两个字。」

在搭上从东部前往帝国的列车时，那怕背负着杰图亚中将耐人寻味的话语，心中某处也仍然受到「安全的后方」这五个字所困。

可悲到要承认有必要解构，是在翻阅过车内贩售推车经过时买到的报纸之后。

「在后方居然蔓延着这种蠢话呢，真是叫人吃惊啊。」

一直以来又在突出部又在最前线的，没完没了地陪着共匪玩。要说是情报差距吧，关于现状会奇怪到呈现浦岛太郎状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是在远离文化生活的前线所无法取得的读物。看过之后差点让我抓狂。究竟是我被战争搞坏了，还是后方的家伙在不知不觉中坏掉了。好啦，是哪一边呢？」

「……啊，哈哈哈哈。」

「述说帝国军在东部优势的论调真是疯了。根据记者大人的说法，我们在东部似乎照三餐享用热腾腾的肉食和汤品……这种东西到底在哪里啊？」

就连露出苦笑的副官也很清楚吧。所谓的审查也就是只让民众知道公认的价值观。

「应该招待诸位审查官来趟东部参观之旅吧？就算要照三餐提供现场的食物也无所谓。」

要是不让他们看一下现实，可就伤脑筋了。

当然，就连谭雅也打从心里明白，战时的报纸会写满「无可救药的偏见」与「政治宣传」。

也早就知道因为审查官的头脑简单，所以会过度爱国，好战到无可救药的情况。可以说即使是久违地拿到报纸，也打从最初就对这些做好觉悟了吧。

总之，只需看文章之中的意思就好。只要具备知性，这就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

——但是，没办法。

如果是论调让人无法接受的报导，就还「忍受得了」吧。要怎样解释事实是个人的良心与知性的问题。我们必须要尊重思想的自由。

这还可以。

真的，「只有这样的话」就还可以。

然而，从三餐来看就是满满的大本营发表。要是连战果与战局都写满一整面的虚伪事实，也会让人想不顾他人目光的嚷嚷起来了。

拿起报纸的瞬间，她因为太过生气，还差点把报纸扯破，在朝着错愕的部下丢过去后，谭雅随即叫来值勤兵。

「不是迅速准备热腾腾的汤品和肉食提供给我的部队，就是立刻去准备车内所有的报纸。」面对这种要求，值勤兵很确实地准备了堆积如山的报纸。

也就是说，关于食物完全没有着落。然后，如果要形容谭雅在索取了车内所有报纸之后所抱持的感情，就是用愤怒的表情踏上「理应舒适的后方」吧。

「中尉，政治宣传是要让人相信的东西。没错吧？」

「那个，是的。」

「散播政治宣传的一方看来陶醉在自己的话语里呢，这就是所谓的无可救药。」

虽然知道他们想鼓励「为了前线，要在后方吃苦」的价值观。不过这种前线三餐提供热食、尽情吃肉的报导，也让前线归来的军人看得很有意见。

唉——谭雅一面叹气，一面从座位上起身。

「……让你听到无聊的抱怨了。」

「不会，前线与后方的温度差距很大……我能理解中校的心情。」

不知是在陪笑还是在附和，总之点头表示能够理解的副官，与人交际的能力很优秀。换句话说就是能干……但不是全员都是这种人。

部下也是人，也就是有着个性。跟「即使是战斗狂也有浓淡分别」是同样的道理。或许是这样吧。

对了——谭雅说出想到的事情。

「要是全员的理解力都跟贵官一样好，我也就轻松多了。休假时要先让战斗群的各位战友彻底明白这件事。」

「遵命。」

「很好。」回应她一句的谭雅，听到车外传来的欢呼声。大概是下车的士兵在对久违的本国发出欢呼吧。

她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

「大家都下车了吧。我们也走吧。」

毕竟本来就是前线归来的军官。一个将校行李箱就能装完身边的私人物品，不是战利品的东部土产则是塞进战斗群的搬运品里。

只需轻轻提起就准备完成了。

再来，只要无视对身高来说有点吃力的阶梯高度跳到月台上，就是本国的大地了。

如愿以偿的本国。

安全的后方。

任谁都希望的存在。

当然，谭雅也打从心底渴望着这些。怀着度日如年的心情，就连作梦都会梦到。

「失礼了，请问各位是雷鲁根战斗群的人吗？那个，请问哪一位是将校？」

「唔，不是参谋本部派来迎接的人呢。」

「我是国铁的人……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就交给你了。」

谭雅一面让副官去对应，一面再次委身在思考的流向之中。尽管差点被三餐热食的报导所困，除此之外也有太多该考虑的事。尽管如此，为了思考所不可或缺的关键的自由时间，在东部却太少了。

所谓的余裕即是冗余性。如果想追求最大限度的效果，就必须同时追求效率性与冗余性。

正因为不用烦恼敌袭，所以能顺利思索。

不过所思考的事不是有生产性的计划，也不是对未来抱持希望的人事计划，更不是作为企业品牌战略的社会贡献，而是非常没有生产性的战争。

还真是知性活动的浪费吧。难以避免这点，让人由衷感到厌恶。

战争如果只要开始，非常简单。再怎么愚蠢的人都有办法射出一发子弹。

只需看塞拉耶佛事件就好。

即使是贤者也会被愚行所杀，却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正因为是难以想象的愚蠢，所以才会扣下扳机。

有信念的人在做好觉悟后掀起战争，这会是永远的幻想吧。当深信自己是正确的笨蛋陶醉在自己的正义之中时，将会对世界造成极大的麻烦。

非常单纯。就是犯下蠢事的狗屎，与负责擦屁股的狗屎负责人之间的恶性循环。

那么——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连在踏上帝都，站在军用月台上之后也仍在想着。当事态来到所有人都开始认为只有自己是正常时，该准备怎样的尿布啊。

我可不是在当看护或褓姆，为什么得去烦恼这种事啊？尽管蹙起眉头，但只要想起在东方战线因为担忧袜子而内心煎熬的事情，就只能放弃地认为「业务就是会影响到无法预期的领域」。

「……哎，我也太负面思考了。」

尽管有办法撑着不在部下面前唉声叹气，但心中的叹息早就囤积已久到该担心会不会造成全球暖化效果的程度了。不用担心会被课碳税是唯一的救赎吧。

谭雅甩甩头，然后把脸抬起时，确认到正要回到自己这边来的副官身影。手脚俐落的人员还真是难得的人才。

赶回来的她做出的报告却不怎么好。

「中校，国铁说参谋本部会派接送用卡车过来……但会稍微迟到一下。」

「什么？」

啊，不对——谭雅就在这时，让听到「会迟到」而差点蹙起的眉头恢复原状。

「没事，辛苦了。那就等一会儿吧。」

当然，不论是谁，迟到都是不像话的事。严守时间是商务的基本。更何况如果是军队，这可是大原则。不过这是参谋本部派来的车辆。也不是无法察觉他们的迟到肯定另有内情。

更何况就算撤换现场人员，也没办法解决事情。

责备带来坏消息的人，就只会是笨蛋、无能或是不负责任的家伙，总之就是该抓去枪毙的愚者。

由于无可奈何，所以要进行善后策略。

「副官，去向国铁方确认有无待命场所。我们人员众多，在月台上待太久应该会妨碍物资流通吧。」

「遵命。要顺便处理行李的寄送手续吗？」

「无妨。如有必要，就连休假手续与相关车票的购买也一起处理。」

时间不该浪费。现在能做到的事就要趁现在一步步地做好。

「我想必须经由参谋本部的事项也很多，不过就先向国铁确认返乡车票的空位吧。就算要分配，也想知道挤不挤得进去。」

「那么我就先去确认需要多少长距离列车的座位。」

「也是呢。就趁现在让士兵自己去申请吧。就算是讨厌文书工作的家伙，也知道要怎么写休假单吧。」

这种时候自己也想休假。就写休假单提出吧。

只要以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名义向雷鲁根上校提出，再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审批，就能公然取得休假了不是吗？

「得考虑一下休假呢。」

要做什么好呢——正当谭雅有着这种愉快心情时，现实袭向了她。所谓的现实总是这么地不客气。

「啊，中校，你在这里啊。」

若无其事搭话的声音传来。然而，声音主人挂着的阶级章，是属于谭雅上级的「上校」。

「好久不见了，不对，就立场上应该说我们见过好几次面了吧。」

「咦，雷鲁根上校！」

谭雅一面连忙敬礼，一面绷紧差点松懈下来的神经。

应该在义鲁朵雅方面从事「交涉」的上校，特地归还迎接。她已经闻到麻烦事的味道了。

「你已经回国了吗？」

「雷鲁根战斗群因休假返回帝都了，我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

雷鲁根上校尽管若无其事地说着场面话，但就谭雅所知，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最主要还是回答的语调。

以前的话，应该会再稍微不苟言笑一点……但变化显著。

要说是讽刺吧，会更常摆出嘲弄般的态度。是因为战争的压力吗？

虽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对正常人来说，战争是种太过不文明的行为。

只不过，追究也要适可而止吧。

「姑且需要去参谋本部做归还报告。官方纪录上的一致性就只能事先调整好了。」

「诚如上校所言。」

「不过，在这之前就先让我尽到报喜讯这个令人高兴的职责吧。战斗群的各位！有关各位的休假……上头安排了疗养地喔！」

看准将兵群起注目过来的时机，雷鲁根上校高声喊道。

「是参谋本部的强硬要求。要是希望，就连返乡列车也会帮忙安排头等车厢。各位，真是辛苦你们了！尽管时间不长，但就尽情地享受帝都生活吧！」

高呼万岁或是喝采的声音回荡开来。

在雷动的欢呼声中，雷鲁根上校礼仪性地握起谭雅的手。

「贵官也辛苦了，中校。」

「感谢你的慰劳，上校。」

雷鲁根上校就像是觉得很好似的点头后，随即以能让周遭人听到的音量高声说道：

「接送用的卡车似乎迟到了，不过再过二十分钟就会抵达。尽管有点性急，但我准备了休假用的配给车票，就趁现在分发给部队吧。」

他用像是要求安排事情的眼神瞥了一眼后，谭雅立刻将工作分配给副指挥官。

「拜斯少校，由你全权处理。」

「遵命！」

由于拜斯少校像是要展开行动似的让各级军官列队站好，让他们说出要求，人群就从谭雅他们身边消失了。

在车站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型空洞。

「你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吧，辛苦你了，退下吧。这段期间能去帮我准备一辆车吗？」

即使如此，雷鲁根上校也仍不满意的样子。

「中尉，照上校的吩咐去做。」

「遵命！」

毕竟是我那懂得小跑步匆忙离去的副官。想必有听懂言外之意，会在适当的时机回来吧。

只不过就算是拿事务为由，这也依旧是在赶人。居然会做得这么彻底。

「她是可信赖的副官。」

「必要性要求我这么做。」

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一句话。

「我是来在贵官抵达参谋本部之前简单说明事情的。时间有限，就先跟你说三件事。」

「是。」

点头回了一句「很好」，雷鲁根上校就很沉重似的开口说道：

「第一件事，参谋本部与最高统帅会议持续在针对东方大规模作战的实情激烈争论。实际上几乎就快抵挡不住了。是阁下勉强挡下来的。」

「大规模作战？」

没错——就像小鸟细语似的沉下声音，雷鲁根上校接着说道：

「安朵美达作战的挫败，显示联邦军的骨干依旧健在。因此计划在挡住即将到来的联邦军反攻之后整理战线。这是参谋本部提出的初期方案。」

是怕隔墙有耳的低语吧。只不过更像是从语调透露出的苦恼，让他自然而然地压低音量——甚至让人有着这种印象。

「最高统帅会议对初期方案的反应很惨淡。他们没有理解到时间与空间的原理。希望如果要牺牲空间后退，也能接着拿出相应的『战果』。」

「战果？」

「就是莱茵战线的旋转门。他们要求我们重现那个……也就是只有东方的大规模引诱歼灭战能让后退正当化。」

没问「他们疯了吗？」，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就理解到了。军方与政府尽管看着相同的世界，却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居民。

他们是在哪里搞错了？

「不允许只是后退的话，就会变成非常高风险的作战吧。」

「参谋本部又再一次的要求着足以让战争结束的战果啊。」

用疲惫的语调挤出来的事实，还真是奇妙。

「上校，这是不可能的。」

「……贵官居然会说出不可能这种话。」

「参谋将校的本质，是看出可不可能。旋转门是以低地地区的环境作为大前提的战术。请看看东部，各方面的环境都相差太多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当然有用这双眼睛看到、理解到，中校。」

雷鲁根上校就像呻吟似的再次说道：

「东部很辽阔。」

这就是问题。

那里「太过辽阔」了。因此帝国军展开了机动战。

借由机动战适当地歼灭敌人，说起来是很好听，听起来甚至就像是掌握了主导权吧。

敏捷的我军玩弄着钝重的联邦军！

在政治宣传上，这是最棒的说法。甚至能写满一整面的报纸吧。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在挑选之下」选择了机动战。实际的情况是「被选了」。毕竟帝国军没办法采取机动战以外的选择。

在太过辽阔的东部，教范上的防御阵地是在痴人说梦。毕竟那里太过辽阔到不论是兵力还是物资，所有的一切都不够。慢性缺乏状态持续太久了。就连少数受到例外性的幸运眷顾，还保持着完全充足的师团都不例外。

因为跟到处都是担任地区的守备范围相比，兵力并不足够。

必然地，如果会有防卫线……就会以要塞为基准。必须明确承认帝国军不得不依赖机动战。

「上校，那么为何会在这种争论上几乎抵挡不过来？光是要持续维持太过辽阔的战线，就会对我军造成不可逆的磨耗吧。」

「……歼灭联邦军的预备兵力是为了稳定战线所难以避免的，也没办法对战线置之不理。尽管这确实是权宜之计，但我们不得不要求东方方面军依照教范进行有限的攻势防御。」

「恕下官失礼，依照教范的对应策略，有可能办到吗？」

就连正常的战线都没办法后退，这就是东部的现状。所谓的战线和莱茵的壕沟战不同，早就没有确实的形体很久了。

借由攻势防御整理战线的点子，得要有战线才有能实现。「除非是笨蛋，不然任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这里要不是帝都的车站，自己恐怕会咆哮起来吧。

「……你说得对。因此到头来还是不得不作为『戏剧性解决对策』进行包围歼灭战吧。」

「太矛盾了。说到底，在东部根本就无法实现联邦军的大规模引诱歼灭，这点相信上校也很清楚吧。」

在太过辽阔的空间里，要怎样包围敌人？就连在索尔迪姆528阵地周边进行的单翼包围运动，对帝国军的负担都太过沉重。就连这种在东方的小规模作战，都需要杰图亚中将亲自阵前指挥，带头进行。

……大规模作战？要说梦话也要有个限度。

「如有必要，也考虑让一部分的敌兵突破包围……只要不顾伤亡全力执行的话，或许吧。最起码能成功一次吧。」

若无其事地说出口的内容太过重大了。只觉得是无视东部现实的纸上谈兵。这可不是能存档、读档的游戏啊。

居然要舍弃安全策略，简直难以置信。

「上校认为有办法引诱？」

尽管雷鲁根上校不发一语点头的表情很僵硬，谭雅也不得不说。

「只要错判敌人的主攻，全军就很可能会连锁性的瓦解吧。」

「……我无法再多加评论。就立场上也不能说是没有成功的把握。」

「就假设『纵使』成功的话吧。即使如此……」

就在这时，雷鲁根上校一脸意外的嗤嗤笑起。

「原来贵官也会依靠『乐观论』啊。」

以不知是笑还是嘲笑的暧昧语调说出的，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意外之余，谭雅忍不住浑身僵硬。

才正要谈论成功的假设，就被评为是「乐观论者」？这还真是露骨的双言巧语！雷鲁根上校岂不是明知新的作战毫无成功的把握，还滔滔不绝地说着场面话嘛！

于是，谭雅就判断要再更进一步地说道：

「即使是下官，也不是不期待军方的成功。只不过，纵使成功，也难以说是能结束战争的一击……」

在五月，帝国军达成的铁锤作战非常成功。恐怕是无法再指望更多的模范性成功吧。

帝国的目的是歼灭敌野战军，而为了实现这点的目标是达成铁锤作战。可以说目标完美达成了。莫大的战果；庞大的战利品；难以置信的进军距离！尽管如此，就连这种程度的成功都仍然不足！

根本的目的，也就是联邦军依然存在。他们的骨干尽管嘎吱作响，却毫无断裂的迹象。这是与世界为敌的帝国，还有化为世界一分子的联邦所展现出来的恢复力差距。

单纯到残酷的国力差距，也在总体战上袭向了作为精密战争机器的帝国军。怎么会有办法逃离呢？

「正因为如此才想给他们强烈的一击。上头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既然如此，首先必须要有航空战力。」

就连将仅存的航空战力集中投入，暂时取得空中优势的东部天空，如今也怎么了！就连要在自军上空勉强维持抗衡状态，都渐渐地变得没有余力了。

要是上头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觉悟就好了。

「有航空战力的大规模增强或转用的头绪吗？恕下官失礼，假如无法彻底确保东部天空，大规模作战是……」

「不可能再集中部署了，西方工业地带会被炸毁。怎样也不可能。」

喂喂喂——谭雅忍不住瞠圆了眼。尽管以在车站月台上的谈话来说是个太过危险的话题，但还是不得不讲。

「……那可是帝国的基础产业地区。唯有西方工业地带的防空体制会固若金汤吧？」

「在过去是这样没错。毕竟贵官还不晓得最近的西方空战呢。」

唉——雷鲁根上校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乎没有精实的部队，目前是将新人与少数的资深老手混合运用。到处都没有外线部队，只能一味地抵御攻势，这就是如今的实际情况喔。」

上校只有表情开朗的述说寒酸现状，让人目不忍睹。要传达现状的艰困，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吧。

「这就是第二件事。西方空战情势显著恶化，结果为了中断对南方大陆的空中支援，甚至还提议要中止远征军。也有考虑要与义鲁朵雅进行交涉。」

不是缺乏余力。

是根本毫无余力了。枯竭了吗？甚至必须像拧毛巾似的集结兵力吧。

谭雅还以为自己理解现状有多么严重，但是在听到雷鲁根上校接着说出的话语后，整个人顿时僵住。

「因此终究得请你重新做好觉悟了。就连像贵队这样的强力部队也不会有补充人员了吧。」

「……没弄错吗？」

「至少今后基干人员等级的补充人员会变得非常难以取得，想请你理解这一点。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没有头绪。」

资深人员是核心。

核心不会来了。

「上校的意思是，就连对第一线部队，也难以再增加基干人员了吗？」

「受过训练的人员不足……真的是到处都没有剩余兵力了。」

没有核心，是因为拿不出来。就连不是志愿役军队，而是彻底征兵的总动员国家体制，都还是一样拿不出来！

到处都没有该是支撑起军队这个庞然大物的人员，即使是帝国这个现代官僚制度的极致都挤不出来？

「结束的开端」。

过于可怕的可能性。这一点会伴随着真实感在脑中闪过，是因为脊背发寒不已。就算想开朗地一笑置之，事态也太严重了。

新兵不会来。

新人不会来。

也就是说，连要采用应届毕业生都没办法！

即将濒临破产。假如事不关己，就是将有实力的员工挖角过来的大好机会，会笑得合不拢嘴；但要是事关己身，就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就像是要转换尴尬的氛围，雷鲁根上校甩甩头，把脸靠了过来。

「最后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决定……算了，还是该先知会你一声吧。」

「是，请问是什么事？」

只要能一扫这讨厌气氛的话——她握紧小巧的拳头；就算是假设性的话题也好——谭雅故作轻松做出回应。

「……这是事前确认。稍微做好觉悟。」

雷鲁根上校的语调沉重。乐观的推测立刻瓦解，还不得不大幅修正估算。

看样子是坏消息。只不过，在将不可能的任务丢过来时，从来就没问过我方意见的军方，竟然会做「事前确认」？

不知被吓到的谭雅有多害怕，雷鲁根上校一面做出「这终究只是私人对话的一部分」的前提，一面开口说道：

「尽管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但这段话真的不能让人听见。把耳朵靠过来。」

考虑到身高差距，会形成弯腰屈膝的姿势。这有失体面吧——尽管这么觉得……但也只能这样了。

谭雅轻轻走到雷鲁根上校脚边，把耳朵贴向蹲下来的对方嘴边。

「说不定会要你执行首都空袭。」

「……要直击伦迪尼姆吗？」

原来如此，确实很重大。

是需要隐密性的大任，也不得不做好牺牲的觉悟。如果是要我们去再次袭击莫斯科并取得类似的成果，就得说明状况已和开战时不同了……

「中校，不是。」

「那么，该不会是……莫斯科，再一次？」

考虑到共匪的猛烈抵抗……成功的把握趋近于零。所以在无意间让询问的语调不得不带有怀疑的语意吧。不过，就连谭雅这悲观的推测，都跟雷鲁根上校评判的一样，是太过「乐观」的觉悟了。

「不，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雷鲁根上校轻轻地将手放在谭雅肩膀上。假使不是错觉，尽管微弱，但那只手确实在颤抖。

「目标……是这里。」

「这里？」

压低音量，顾忌周遭，然后雷鲁根上校才总算将手指指向地面，再次说道「是这里」。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柏卢，帝都柏卢。具体来说，就是想请你对最高统帅会议进行夜间轰炸。」

「……咦？」

人在听到难以理解的文字脉络时，似乎会当机。

轰炸命令能够理解。夜间轰炸的要求很单纯。我确实很愿意去达成。

因为作为帝国军的职业军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以亲自率领航空魔导大队完美达成过无数次袭击的实绩自豪。

但是！但是！但是！

居然是柏卢？

是对柏卢的轰炸命令？

这次，谭雅真的忘记这里众目睽睽，险些大叫起来。

「这……这里可是帝都喔……！」

即使努力反省，声音也依旧颤抖。蹲下身躯，将脸从这里别开的雷鲁根上校自己也怎样都难以说是平静吧。

深呼吸后，他以仿佛是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必须让政治家清醒过来。不会要求你真的投弹。参谋本部只是渴望着一场带有紧张感的演习作战。」

就像慌张似的补上「假设」的说明。不过，纵使是演习，凡事也有个限度在。

「恕下官失礼，上校。」

想不让声音颤抖相当困难。

「是要我们担任这种异常的假想敌？」

这怎么看都近乎军事政变了。或者说是稍有差错，就很可能真的演变成「军事政变」的行动。

「以最高统帅会议为目标，实在是……」

「假使是联合王国在袭击首都，也会攻击同一个地方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必须要有让攻击方、防守方都认真起来的理由吧？」

「就这样让他们误会？」

「会安排成是演习联络的疏失。再三警告帝都的防空体制离完美相距甚远的参谋本部，在为了实际进行实证研究而实施演习时，却发生联络疏失，导致警报响起。到时会是这种情节。」

以故事来说，是相当有可能发生的虚假故事。原来如此，是要演一出戏来发出警告。然后要让他们信以为真？

怎么可能答应？

有谁会想在不知不觉中，被当成军事政变的实行部队行动啊？要是搞砸了，将会作为国家反叛者被送上军事法院吧。

就算是场面话，也不可能答应这件事。

「请恕下官不想被我方开枪射击。外行人会把事情搞砸，所以才可怕。要下官说明一下在东部有个愚蠢的外行管制官，想引导效力射攻击我们战斗群的事情吗？」

「在现状下，纵使有蠢蛋向你们开枪射击，你就让他们射吧，中校。」

「……咦？」

「有对防空部队『发出』通知。为了避免弹劾，有彻底落实军方内部的联络。要是在这种状况下开炮的话反倒刚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谭雅立刻开口追问。

这是太过于危险的界线。

「失礼了，请恕下官难以服从。首先，这岂不就是在大声宣扬帝都的防空体制很脆弱一样吗？很可能会诱发联合王国的战略轰炸。」

「……姑且不论帝都，只要自己等人深信安全的住所差点遭到轰炸，我想那些政治家也会清醒过来吧。」

狠狠说出的话语之中，充满着厌恶与烦恼。雷鲁根上校也确实有着对于政治家的憎恶吧。尽管是意外的一面，但人在这种时候似乎也会露出本性。再加上他有展现出情感，也让人稍微安心下来。

不同于对政治家的直率意见，与最高统帅会议之间的隔阂是风言风语。是不是真心在推动这点，是个尽管细小，却很重要的差异。

「上校，刚刚的话，你是认真……」

「如果要完全不择手段，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还是想慎选手段——也就是这个意思吧。

雷鲁根上校在根本上果然是个有良知的人吧。就这点来讲，上述的言论就富有许多暗示。

「……如果能选？」

「中校，能干脆依贵官的独断，误射不会死人的术弹吗？不……这种说法终究太卑鄙了。」

将别开的脸移回来，就像是从肺腑之中挤出这句话来的上校面如土色。这真的就像是在危险界线上所挤出来的一句话。

「恕下官失礼，雷鲁根上校。」

谭雅自身所知的雷鲁根上校，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她不会说自己能确实地掌握人性，这会是种傲慢吧。然而，他曾是名具备善良性与公平性，值得致上敬意的市民。

市民雷鲁根态度骤变。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不得不问。

「到底怎么了？」

是迟疑吧。

雷鲁根上校肩膀微微颤抖，拿出雪茄盒。

「铁锤作战的胜利是戏剧性的。当时尽管在义鲁朵雅担任交涉中的一角……但在那瞬间，我甚至是感谢起你们开拓了祖国的未来。」

「荣幸之至……共匪的抵抗顽强，考虑到那导致眼前的状况，完全是空欢喜一场就是了。」

「要来一根吗……啊，不，劝贵官抽烟是找错对象了吧。」

「上校？」

「……一时性的停战方案，因为上头的关系没能谈拢。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够了——丢下这句话，上校立刻恢复忧郁的表情站起身来。接着在用莫名粗暴的态度取出打火机后，点起雪茄。

「那曾是『主要目标』。」

「咦？」

「别问。接下来的事，就算以我的权限……也终究没办法说。」

「是下官失礼了。」

呼——雷鲁根上校一面抽着雪茄，一面以疲惫的表情恨恨说道：

「……我们是军人。必须服从军务的命令，回应需要并善尽职责。有时也会感到厌恶。」

「恕下官失礼，下官也深有同感。」

对谭雅来说，问题非常单纯。「需要」这两个字要求得太多了。

「很可悲的，和过去的各位战友不同，我们还活着。」

活着，还真是美好。人的性命要像这样更加珍惜地使用吧。就算是有需要，因此浪费掉也难以说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即使他们倒下了，我们也必须将子弹上膛，继续面对敌人。还是说上校要消沉地沉浸在感伤之中吗？」

「给我订正，我实际上是很消沉。最近总觉得脚底下的感觉很不牢靠。对于自己是还活着，还是曾经活着都感到不可思议起来了。」

「上校？」

「对外一般宣称我人在东部吧，就跟这一样。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谎言啊？」

在义鲁朵雅这个阳光普照的土地上悠哉过活的人，其实是待在「东部」——只要揣摩自嘲的雷鲁根上校的内心想法，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只不过，谭雅不是偏重现场主义的人；也十分熟知要是轻视后场的重要性，就将会导致组织整体瓦解的事实。

「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死……为了什么而牺牲。」

「上校？」

「啊，没事，变成在抱怨了。就算跟他人抱怨也无济于事啊。」

雷鲁根上校边用长靴踩烂雪茄烟蒂，边低声发着牢骚。

这是难以说出「自己方才也在客车上向副官抱怨哟」的氛围。谭雅露出暧昧的陪笑，若无其事地当作没听见这句沉重的话。

「我们的未来，就只有神才知道吧。」

「不好意思，下官信仰的是这个。」

谭雅用手指用力弹了一下挂着的宝珠。

艾连穆姆工厂制九十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有别于受诅咒的九十五式，是对身心友善的清净杰作。可悲的是，能够运用这个的魔导师补充人员才刚被雷鲁根上校说「不要期待了」。

……九十七式是连受过最低限度训练的补充魔导组都需要反复尝试的东西。搞不好让今后补充的人员使用联邦制的演算宝珠，生存率还比较高也说不定。

真是可怕的现实呢。

「相信自己吗？很好的心态。」

雷鲁根上校嗤嗤笑起，这时总算重新摆出对外的表情。乍看之下是张无比认真的人格面具。

还真是出色的伪装。

「去向卢提鲁德夫中将覆命吧。虽是形式上的，但我还能跟你说些包含义鲁朵雅方面情势的小故事。」

「遵命！」

悄悄话就到此结束了。

实在是才刚回来，就在测试自己的胃和自制心的瞬间。让人回想起对于像谭雅这种比起政治动物更像是工作狂的人种来说，只觉得无益的公司政治。

不论在哪里，说起来都会遇到的东西。

真难受。

为什么大家都无法在工作上迈进？比起互扯后腿，以竞争方式进行合作明明就有效率多了。是爱社会的精神不足吗？有社会才有人，有社会才有文明，总归来讲就是要有社会才有组织啊。

唉——轻轻叹了口气，谭雅特意甩了甩头，转换心情。

必须走了。

停留在这里就只会碍事。

「换个地方吧。车子就这样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驾驶吗？」

「当然。抱歉，中校。就麻烦你了。」

「不会，上校，感谢你这一席宝贵的话。请稍待片刻。」

留下会迅速处理好的话语后，谭雅就走到身为部下的将校身旁向他搭话。

「拜斯少校，有空吗？」

「是的，中校。」

有何吩咐吗？——对于有干劲的部下，谭雅迅速命令他妥善处理之后的事。

「我要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陪同上校前往参谋本部。贵官尽管辛苦了，但就带队在这里等待卡车抵达。」

「遵命。就让我先行享受休假气氛了。」

无所谓啊——谭雅对副队长的答话笑了笑。

「不过这可是雷鲁根上校的安排喔。我不会要你一本正经的严守军规，但也别太过喧闹。」

遵命，中校——对于爽快答应的副队长，谭雅明知多此一举，也还是嘱咐着他。

「这里是后方。尽管就跟大家都知道的一样，但在解散前要彻底落实在东方战线的封口令与情报管制。姑且不论我们魔导大队的老兵，中途参加组也有许多补充人员。」

要是不小心说溜嘴可就麻烦了，毕竟可不能给雷鲁根上校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虽然大概不会像日俄战争时一样，帝都内到处都是间谍……但谍报对策就算不用偏执性的进行，也最好还是要多加留意。

这可是在与共匪和约翰牛打仗。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将一声轻轻叹息吞了回去。对像帝国这种耍小手段超弱的国家来说，跟这些家伙打谍报战就只会是一大罩门。

「愿尽微薄之力。之后也会向梅贝特、阿伦斯两上尉还有托斯潘中尉转达，请交给我。」

「抱歉，但就麻烦你了。好啦，我就去适当演说一下吧。」

于是，谭雅就让部下集合，稍微演说一下，分配休假顺序还有「叮咛」，结束这个能让众人尽情享受轮休的帝都驻扎手续。

士兵暂时会享受期盼已久的快乐假期。

想冲进帝都的电影院也行吧，肯定会附上零食；至于必要的娱乐配给券，有基于参谋本部的通融拿到；就连返乡用的特别车票，都经由乌卡中校的关系确保好头等车厢，可说是无微不至的最佳照顾。

依照军令应该要给予部下的休假条件全已安排妥当。当然，甚至连特别加给餐的面粉配给券，也以杰图亚阁下的管道，强硬准备了战斗群的份量。

于是让谭雅的工作变得很简单。

信赏必罚是军队根本，就趁现在还能用雷鲁根上校名义时处理吧——进行授勋申请书与晋升安排的申请。

再来，就是给予士官与士兵「真正」的休假。

参谋本部与安排归国的杰图亚阁下对军官以外的人都意外地体贴。是帝国这个机构的优点。

但反过来说，除了这点外，帝国也有着许多缺点。

比方说——谭雅踏着沉重的脚步，搭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借来的轿车。

自己可是不容拒绝地要前往参谋本部报告。

而且身旁还坐着一名神经质地按着眉头的长官。

副官要是没把事情办好，或许还能改天再去吧？可恶的维夏，这种时候就给我揣测上意啊。

「……唉。」

「怎么了，中校。」

「不，没事。」

「这样啊。」

坐在问完话后就彻底沉默下来的雷鲁根上校身旁，同样保持着有礼貌的沉默。隔着摇晃的车窗往外望，还真是一片非常单调的景色。

就算有着些许色彩，也早已明白自己无法触及。军官的休假究竟在何处？

想要劳基法。恳切地，现在就要。

不对——想到这，谭雅微微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比起遥不可及的劳基法，更想要能有如暴力装置般粉碎问题的友方。可以的话，希望要能干、可依靠，如果还能作为肉盾保障谭雅安全的话就太棒了。

即使杰图亚阁下在东部扶植了自治议会……不对，以怀柔政策来说，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除了当纵深之外似乎派不上用场，还真是可悲。

落于被动也很让人不爽。帝国军高层与政府在方针上的冲突是个令人担忧的要素……只要准备好尿布就有办法弥补吗？

唉——谭雅就在这时再度将叹气吞了回去。

明明没带过小孩，却要负责包尿布。

只要是工作就不容拒绝。基于义务与契约，谨慎执行杰图亚阁下要求的包尿布工作也是既定路线。虽然很想寄额外津贴的账单给他。

但既然不容拒绝……不对，可是。

目前明明就不是需要看护的状态。帝国这个国家的中枢为何会需要尿布，而且还没办法自己穿上去啊？

看在谭雅眼中，这是个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疑问。

参谋本部——卢提鲁德夫中将勤务室

「……蠢话说到底，也很震撼吗？」

房间主人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苦笑着。不对，就本人来说，是想尽最大限度的努力笑起来。

结果？

凄惨地抽搐起来的嘴角即是一切。

「想打赢战争、不想花钱，还讨厌牺牲？太贪心了。必须得让他们对其中一项妥协。」

卢提鲁德夫中将面前要是有面镜子，将会看到一张非常愚蠢的脸吧。被朋友说是铁脸皮的那张脸苦恼扭曲着，就宛如是被宣告患有不治之症的患者，露骨露出懊恼的表情。

最后是说话的语调。从嘴边滑落的话语，是与在部下面前充满自信的高傲语调相差甚远的脆弱。

连卢提鲁德夫自己都忍不住感到讽刺。

「我们在战争。」

仍然在。

为什么？——他不得不自问自答。

「……真奇怪。要是没有那些舍弃掉放弃选项的笨蛋，战争早该结束了。」

良机、展望，极端来讲甚至还看到了未来。莱希应该能走在光辉大道上的可能性。

「为此的主要目标挫败……未免也太过分了。」

原本能看见的结束。这是为什么？在参谋本部以大胆闻名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得不祈祷。主啊，这是为什么？

「就算叹息，就算祈祷，情况也不会变吗？」

干哑的自嘲会从嘴边滑落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从手中滑落了。

理应抓住的「可能性」已消失许久。如今留在手边的就只是化为残渣的梦。

不对——男子就在这时嗤笑起来。

「不能屈服。」

还没有结束；要放弃还太早了；我还有战意。

能从体内挤出来的，就只有「还没，还早，还有」。就只有这些。即使如此，也还有这些。那么，为什么要让干劲衰退？

这种时候，所需要的是极为单纯的一步吧。

解决事态，预防问题。对患处进行治疗的紧急应急措施。该做的事真的非常单纯。

从嘴边喃喃滑落的自身话语，让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得不自问。目的是守护帝国。这很明确。

但是，目标设定却充满阴霾。

「这会是外科性的一击吧……在这种时候对『必要部位』施行外科性的一击吗？」

歼灭敌野战军的目标设定没有成功的案例。对「必要部位」施行外科处置……只觉得是无法原谅的措施。

尽管如此，却很诱人。

「……东部只要交给杰图亚就好。如果是他，就能暂时『巩固』下来。不过在实际可用部队的掌握上，西方略感不安吗？只要放某个能理解意思的适当人选……」

事情成功的把握究竟有多少。跨越是非对错，作为参谋将校受过军纪教练的男子，考虑着纯粹的可能性。

因为政治纠纷僵化的脑袋，也只要注入名为作战的润滑油，就能让运转速度飞涨。只要熟知配置兵力，要估算出所需兵力也很简单。

不对，还能精确无比的算出必要战力吧。这样一来，之后就是展开与运用了。

「帝都近郊有雷鲁根战斗群。这样的话……很勉强吗？不对，是太勉强了。数量果然不够。尽管是必要的最低限度，但难以说是充足。」

集结必要的棋子适当配置。这正是基础，也是根本。只要将思考放在兵力的总量平衡上，这件事也能毫无阻碍地推进了。

把握能用的棋子，对参谋本部作战领域的人来说是擅长的得意领域。只要有传统性的积蓄，要筹出必要经费也是轻而易举。

「……还有南方大陆远征军吗？」

就连指挥官的为人都能熟知的参谋管理。这正是参谋本部这个能让参谋将校得以成为参谋将校的「排他性特权集团」的根源。

「如果是隆美尔中将，如果是他的话……」

恐怕……不对，是肯定能做到吧。

值得信赖的实绩、经历，还有最重要的是，他有着充分过头的动机。

啊啊——直到这时，道德论才总算介入了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脑中。直到刚刚都还无视的感情高声喊着排斥反应。

外科处置？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行为。

「……我累到会开始妄想了吗？」

参谋将校在参谋本部，盘算着如何对祖国的制度展露獠牙。

要是让建国时代的参谋将校知道，会太过愤怒到不由分说地拔军刀指来吧。赌上忠诚的誓言与名誉保证，这是当然的反应。因为这是无法原谅的反叛。

就连假设性的幻想，都是过度的逾矩。

「哼，我也病得太严重了。」

这不是将校之道。会变得跟那群混账政治家或该死的共产主义者是一丘之貉。

「终究只是预备计划。」

这与其说是认真思考，更像是在无聊地假设「万一真的发生的话」的思考游戏。

没错，就是这样。

是疲惫的脑袋偶然想到的愚蠢的异想天开。

有办法操作的可能性太过诱人。「根本性解决」的文字在脑中跃动着。尽管理性叫喊着这是自杀性的愚行，精疲力尽的脑袋也依旧被吸引了。

说不定没有余裕了呢——只能这样笑道的事态。睡眠不足，让想法变得危险。

「……要是能笑说这是在发牢骚的话，就好了呢。」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思考的螺旋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朝座钟瞥了一眼，发现虽然比预期晚了一点，但时间到了。

「打扰了。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会面。」

为了调整语调，他连忙做了一个深呼吸。

接着，在取回一如往常若无其事的语调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大声喊道：

「让她进来！」

「是的，下官这就去。」

在气势十足的离去后，要不了多久返回的脚步声有两道。

在敲门、开门之后，出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以东部归来的野战将校来说，体格过于矮小。小鬼有着独当一面的军官表情。不过，这也是总体战的一面。

卢提鲁德夫中将稍微抽了口雪茄，在部下面前高声说道：

「好久不见了，中校。很高兴你别来无恙。」

「阁下则是，那个……稍微变瘦了吗？」

尽管还不到久违的程度，但才一段时间没见，长官感觉就像是体重暴跌。是相当程度的心因性疲劳吧？

那个大胆无畏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以肉眼看得出的形式憔悴下来的景象，让谭雅在无意间忘了慎选用词。如果是在意自己肥胖的对象也就算了，但你变瘦了这种话，不是该对精疲力尽的对象说的话吧。

暗示对方生病的话语，有点太过深入了。

「是餐厅害的。不合胃口。」

「参谋本部餐厅还是老样子？」

「没错，中校。一如你所知的难吃。让人明知是在浪费时间，还是想干脆去吃外食的难吃。」

「东部的泥巴味道倒是相当不错。」

「足以让贵官赞不绝口？」

当然——谭雅向他保证。

「请容下官为你介绍。那可是只要吃上一口，就会暂时不想用餐的美味。」

「既然是这么美味的泥巴，联邦人也会吝于招待不是吗？」

「请放心。他们可是共产主义者，联邦人招待得相当大方。」

庆幸长官有巧妙接话的谭雅，努力想挽回刚刚的失言。

「量多到就连航空魔导军官都怀疑吃不吃得完。坦诚禀告，下官还担心会吃到超重。自我管理还真是困难呢。」

「想到去东部的杰图亚会胖着回来，心情还真是愉快。」

稍微的玩笑话。经由共同友人的笑话。平稳地，文化性地，硬要说的话，这如果不是在战时，可说是出色的事务性对话吧。

只要气氛热络得差不多了，再来就是为了避开方才的失言，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要下官去将最高统帅会议炸毁，这样的内部通知……偏偏是从那位雷鲁根上校口中得知。」

为了不被认为是在密告，谭雅以坦荡的态度说出疑问。彻底装作是因为不太清楚状况的确认。

顺便还非常用心地不让语调出现阴影。这看起来说不定是拐弯抹角的处置，但在组织理论上，「通报上司」就算像是没意义的行为，也是预防纠纷的基本手段。就谭雅所见，往往愈是无能的勤劳员工，就愈是会省略报告、联络、商谈，导致重大惨剧。

对于询问的反应，就某种意思上是一如预期。

「我吗？我有下这种蠢命令吗？」

长官一脸困惑。

只不过，任谁都能「假装困惑」。

人是会说谎的。就连个人都会说谎了。如果是需要说谎的好组织中人，可以说尽是些诚实的骗子。

要是无法听懂长官话中的微妙含意，就会在晋升的阶梯途中，从正面用力撞上玻璃墙壁。直接撞上去，只是成为墙上的污渍，还算是谢天谢地。只要没有想被强力清洁剂洗掉，展示出来以儆效尤的奇特兴趣，就需要以最大限度运转自己的脑袋。

「下官有收到暗示，说有这种计划。」

「雷鲁根上校也懂得说笨拙的笑话了吗？尽管没什么品味，但进步就是进步。是义鲁朵雅与东部的风效果出众吧。」

「是玩笑话吗？那个雷鲁根上校！」

「没错。你会惊讶也是无可厚非……不过最新的转地疗养法，似乎对那家伙的脑浆带来不错的影响。看来有推荐给所有古板家伙的价值。」

姑且不论这话有多少可信度，卢提鲁德夫中将是打算一笑置之的样子。不知道真相很可怕。但比一脸严肃地肯定好多了。

还笑得出来，就还没有问题。

「既然效果这么好，让下官也想去一趟义鲁朵雅了。只不过在东部与义鲁朵雅人谈话时，并不觉得他们的幽默品味有这么优秀。」

「和一本正经的贵官谈话，根本说不了玩笑话吧。同盟国人似乎相当有礼貌。」

「真是惊讶。就连阁下都会说这种玩笑话了呢。」

谭雅愉快似的笑着回应。

义鲁朵雅有礼貌？赫赫有名的义鲁朵雅礼貌，难不成是指赞扬友情的讽刺？

明确的共识是迈向妥协的伟大一步。作为中介人，义鲁朵雅还真是方便啊！

「你这该怎么说好，是很大胆的意见呢。然后呢？」

以半开玩笑的语调，假装是玩笑话的询问。正因如此，谭雅也以若无其事的态度丢出正题。

「雷鲁根上校的发言，可以当成玩笑话一笑了之吗？」

「当然。纵使有向贵官下达奇怪的命令，现在也还不到那个时候。我就跟你明说了，现在参谋本部没有下达这道命令。」

「被玩笑话摆了一道了。看来下官也还真是粗心。」

谭雅装出反省的态度，一面困扰似的笑着，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表情。

糟糕的是，尽管是能否定的态度，却不是「明确的否定」。

毕竟是「现在」。

谭雅在心中稍微咀嚼了一下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话语。尽管是在笑，还摆出半开玩笑的态度，但严格来讲，早在没有立即否定时，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以立场来讲，中将必须摆出坚决的态度……却语带暧昧。

言外之意连猴子也懂；就连猴子也懂的语意解读。是在述说意图时，避免法律责任并获得免责的典型手法。

不是否定。这是装作否定的拒绝回答。这根本就跟宣称参谋本部的中枢，担任整体作战指导的副作战参谋长阁下，对高层的做法抱持疑问一样。

太过足以让人察觉到不协调音，让背上满是冷汗。

还真是可怕。

「那么，互道近况就到这里为止吧。在东部的奋战，辛苦你了，中校。我很期待来自前线的毫无忌惮的意见。」

「是的，这是下官的荣幸。只不过，下官并未在东部听闻安朵美达作战之后的方针。还希望能请教一下往后的战略。」

「别兜圈子说话了，中校。我知道贵官的批评立场。是想说在东部的大型攻势是失败的吧。不是吗？」

被他这么一瞪，谭雅也只能坦白了。

「姑且是实现了形式上的战线整理……但诚如阁下所言，完全就是失败的吧。果然除了让战线后退，自治议会的战力化，还有努力确保长期优势之外别无办法了。」

「等等。」

短促而且坚决的插话。

声音的主人不高兴似的摆手。

「我跟杰图亚不一样。」

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吐出雪茄烟，一面灵巧地耸了耸肩后，睥睨起谭雅。

「我就欢迎将校自由发表意见吧。只不过，我没有偏爱慢条斯理讨论的坏毛病。」

用手指叩了一下桌面，中将眼神锐利地瞪着中校。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他不容许任何异议的意思。

「我不要浪费时间跟贵官没完没了地讨论办不到的前提条件。」

伴随着讨厌浪费时间的强烈意志，再次叩响了桌面。

「我们不需要过度紧绷，但也没理由要浪费时间吧。结论，给我先说结论。」

「阁下，下官只是一介魔导中校。虽说有上过参谋课程，但疏于参谋本部的勤务。由于野战勤务的时间太长，像这种时候……」

「结论或离开，你自己选。」

冷淡的回答。在那如岩石般坚决的话语中所蕴含的顽强意志之前，谭雅放弃迂回的说词。

尽管想做好保险，但要是保险费用太高的话，就只能做好觉悟了。因为谭雅打从一开始就没办法选择不说。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继续。」

「我们所追求的目的在哪？为实现国家安全目的的战略目标，帝国在这次战役中所该追求的国家目标在哪里？」

凝神听着的中将，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胜利。」

喃喃说出的话语，让谭雅困惑起来。胜利？这就算说好听点，也是目标的结果。不是在询问战略目标时会听到的答案。

「阁下？」

「就说是胜利了。中校，你听不懂吗？」

即使再度询问，答案也一样。尽管承认这点很让人生气，但完全听不懂。

胜利终究只会是「结果」。当然，会是美好的「成果」吧。谭雅自己也非常喜欢胜利。军事组织会在战争中追求胜利这个可喜的结果，也是当然的事。

可是，该作为「美好的成果」追求的目标是什么？重点就只有这个。

就连企业也一样。不论是新契约、利润率，甚至是收到的名片数量还是什么都好，总之都会有个各人该达成的基准在。

就算是帝国这个国家，也不可能例外。首先要有「目的」。然后设定为了达成目的的目标，各员再采取为了「胜利」的行动。

不知道该达成的目的与目标，组织要怎么行动？

「政府要求我们达成怎样的胜利？尽管惭愧，但请问那个胜利的定义为何？」

「我说过很多遍了吧，中校。所追求的胜利，就是『胜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卢提鲁德夫中将狠狠说着「这非常显而易见」的模样，看不出诡辩或敷衍的神色。

我的天啊。真的是，我的天啊！

谭雅不由得颤栗起来，同时勉强靠着意志力开口询问。拜托，请不要是这样。

「阁下，那个……那么，难道就只有命令军方『胜利』吗……？」

「没错。」

「……是……是这……这样啊。」

希望他说不是。

不论是再怎么愚蠢的目标都好。只要政府，帝国这个国家，能为了国家目的指示出追求设定目标的状况，不论那是「量产袜子」，还是「歼灭联邦」都好。

偏偏，这是怎么回事。最高统帅会议向卢提鲁德夫中将下达的命令是胜利？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因此，义务也只有胜利的话……这不可能——谭雅忍不住扭曲表情。

「会有这种蠢事吗？」

「你说得没错。」

的确，胜利的未来是任谁都会像是理所当然地去追求的东西。胜利会是能解决各种问题的最强万灵药吧。

只不过，就连最强的万灵药都会假设要「治疗」的疾病。就算银子弹真的存在，会有可能不指定所要射击的目标吗？

这只要稍微想一下，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吧。

不可能。

今天一天，才刚返回帝都就不断被测试着自制心的极限。因此，谭雅忍不住叫道：

「最……最高统帅会议，没有制定为达成目的的国家目标？」

「你说得没错。」

这不寻常。他们的脑袋还正常吗？

国家理性消失到哪里去了？

由于冲击的巨大，就连掩饰的余裕都被炸不见的谭雅甚至表露出感情，忍不住地仰望起天花板。现在，就算联邦兵在这瞬间从参谋本部的门后冲出来袭击，也不会感到如此冲击吧。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是只能这样形容的最危急事态。

就跟在坐飞机途中，被告知机组人员从驾驶舱中消失了一样。不对，搞不好是跟被机内广播告知驾驶舱整个消失了一样也说不定。

「……阁下，是帝都情势太过复杂离奇了吧。下官一点也理解不了理由。」

「你已经听腻了吧，但你说得没错。中校，帝都的舆论是怪物喔。」

谭雅听到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回答，差点忍不住仰天。

以前，据说日本的政治家丢下一句「欧洲情势复杂离奇」，就丢下自己的工作跑了，但有办法跑掉还真让人无比羡慕。要是自己也能有如脱兔般地逃走的话，真不知道会有多好。

这样下来，辛苦的会是帝国，会是帝国军，换言之就是现场的我。真想大声痛斥，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鞭策勤劳精神啊。

本来就处于粮食情况恶劣，薪水也没空去花，而且还缺乏物资，有点通货膨胀倾向的环境中，做着不合薪水的工作了！

基于社会契约的规范意识，这可说是无法原谅的契约不履行吧。

应该要解雇愚蠢的负责人。迅速，并且彻底地。

「突然觉得……误炸是个最棒的点子了。」

「伤脑筋的是，确实是相当诱人。」

中将阁下嗤笑起的表情，还真是可怕。

笑？偏偏是对……「刚刚的发言」？这样的话，岂不是离沸点相当近了吗？

「就来整理一下帝国的现状吧……差不多是饱受绝症煎熬的壮年吧。不幸的是，除了医生之外，搞不好就连本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无法痊愈吗？」

「……只要除掉联邦，地面战或许有希望。」

说不定有胜算的语气。

考虑到对帝国军来说，眼前最大的威胁是东方的情势，这就是当然的事。虽然就是因为办不到，所以才会苦闷。

也就是不说办不到，而是考虑着要是能办到的话吗？

那么，问题就是……

「阁下认为患者承受得了？」

「天知道。」

「咦？」

她有自觉到自己露出错愕的蠢脸。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对谭雅来说，已成为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存在。

偏离平时对长官的印象。

不论是谁，都能大致掌握上司的个性。中将阁下严重背离了那个标准。

「天知道。无法确信患者会承受不住，但也没有承受得住的手感。」

「阁下，这样对军方来说……」

「这可是没有胜利的定义，却被期待能够胜利的军队。那么，这种程度的不可能任务，就该理所当然地轻易达成吧。没错吧，中校。」

或许该干脆去申请做精神鉴定吧。今天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很诡异，她脑内闪过这种非常没意义的念头。

自暴自弃。

尽管是想立刻否定的可能性，但在听他这样充满讽刺的喃喃说道后，也确实是让人不得不担忧起来。

「可以的话，想请教阁下自身的打算。」

中将阁下很亲切地点了点头。

「东方就只能巩固；西方也只能巩固。到头来，还是每况愈下。」

突然说出的，是对现状的认知。尽管很残酷，但这就是帝国面临到的现实。长官有适当的理解是好的一步吧。

「想办法解决是我的工作。至于能不能从患者体内摘除该摘除的部位……现在就连目标、办法都还尚未决定。」

令人不安的一句话——「摘除」。目标与办法？

随便插话，毫无疑问会打草惊蛇吧。

在一面自嘲，一面自问自答的长官面前，谭雅基于社会规范，带着暧昧笑容保持沉默。所谓的礼节，总归来讲就是自身的安全。

「我抱怨太多了，中校。」

「不会，这让下官窥见到些许阁下所肩负起的重责。这份重担让下官再次肃然起敬。」

正因为是礼貌性的对答，所以表现得很完美。谭雅以极为自然的态度，钦佩似的向他低头。

「你很懂得看人脸色。贵官的话，就算担任帝都的中央官僚也干得下去吧。啊，我这不是在侮辱你喔。」

「下官领教到军方对整体官僚的一般评价了。」

室内回荡起哈哈哈的两道大笑。

共同的敌人、共同的亲近感，是迈向团结的伟大一步。针对官僚主义的憎恶，只要适当运用，就会是优秀的润滑油。

「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聊下去。关于贵官的部队，就在雷鲁根上校底下重新编制……形式上是这样，实际上就由贵官全权负责。」

「遵命。」

「作为轮休的一环，就让战斗群部队的炮兵与步兵部队驻守海港都市。会找机会在名目上让雷鲁根上校转调，让他回到参谋本部。」

「是荣升呢。」

真受不了，上校就连这种时候都因为与中央的紧密关系受到优待吗？不仅是人力资本积蓄，还受到社会资本的眷顾呢。

「没错。那么，装甲与魔导部队就在帝都近郊重新编制。」

「关于魔导部队的补充头绪？」

「很困难。」

「……下官了解。」

早就知道不行了。尽管带着些许期待，但果然没办法吗？

「能在最前线实际运用的魔导师出现慢性不足的倾向已久。老实说。光是没有从你的部队中拿人，就该说是『充分的关照』了吧。」

「恕下官僭越一句。我们是战斗群，更何况第二○三是以九十七式为主轴的快速反应战力。但愿阁下能更加关照部队的维持与发展。」

「别强人所难了，中校。这是极限了。」

「……是。」

就连维斯特曼中尉水准的军官都已经耗尽了吗？谭雅察觉到没办法迫使他答应这个难题。太过依赖个人的本事、资质的魔导部队，想在总体战中进行以大规模损耗为前提的补充太过困难。

能使用九十七式的魔导师略微耗尽的情况，还真让人隐隐发寒。唉——谭雅将内心的叹息吞了回去。也就是包含自己在内，经验丰富的航空魔导部队会是珍贵的消耗品。今后将会更加慎重地，并且过度使唤到坏掉为止吧。

劳基署的存在还真是让人愈来愈怀念不已了。尽管以前也不是不觉得他们是一群啰哩啰嗦的家伙，但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怀念。

「辛苦你了。下次有机会再来谈吧。之后的事就去跟雷鲁根上校协议吧。」

「是的，下官失礼了。」

谭雅一离开房间，就被疑似在等她的雷鲁根上校搭话。

「中校，方便吗？」

「是的。」

「陪我走一下。」

不待回答就迈步走开的姿态，是对「跟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深信不疑的态度。尽管有点在意，哎，考虑到阶级差距与立场，也不可能拒绝。

对追在后头的谭雅来说，庆幸的是雷鲁根上校的体贴能力尚未故障，走路时还有意识到双方的步幅差距。

既然如此，是有话要说吧。

跟预想的一样，雷鲁根上校装成若无其事的对话切入主题。

「……跟我说的一样吧，中校。」

「非常不妙。」

「没错。」

难受地嗤笑起来，上校接着说道：

「这已经常态化了。」

「难以置信。」

「去看看舆论吧。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在帝都也很久了。尽管如此，也还是经常对舆论与军方之间的意识差距由衷感到惊讶。一旦是贵官的话，听起来说不定像是异世界的话语。」

对他本人来说，这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吧。但对身为异世界人的谭雅来说，这却是相当令人深思的一句话。

「哎呀，真受不了，是在与异世界人对话吗？」

难怪会无法沟通。在这瞬间，差点就深深认同了。

也就是只要消灭共同语言，要让异世界产生意外地简单吗？

唉——轻轻叹了一声。

「那要说什么语言才好啊。」

「莱希语就好了吧。」

「啊，是这样没错呢。」

在异世界，说莱希语。

哎呀，在异世界烦恼跟异世界人沟通的话语吗？

是我脑袋出问题了吗？还是说，这是正确的概念？

总觉得就连要保持理性都变得很困难。只要没有存在X这个恶魔的话，明明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绝对要让那家伙对此付出代价。

第贰章　本土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三十日　帝国军西方空中管制部门

拦截管制官这个职别，当初在帝国军中，是作为极为限定且临时性的部门开设。航空魔导部队、空军师团的拦截运用。直截了当地说，拦截管制官就是专门负责防空的管制官。当初设置的理由非常单纯。

那就是莱茵战线的炽烈空战。由于敌我的战线太过接近，会追求能负责即时对应分秒必争的迎击任务的部门，是自然而然的发展。

特别是急迫需要针对密集出现的少数共和国军武装侦察部队的对策。

于是，为了减轻面临过度负担的莱茵控制塔的工作量，设置了另一个专门针对拦截的管制系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功能，只要解决掉壕沟战这个敌我超接近的空间后，就会自然而然地结束使命……本来应该是这样。

就在解散时机不断拖延时，西方空战爆发了。

之后，旧莱茵控制塔成为西方空战的专属支援部门，而将旧共和国方面的制空权维持暂时交由拦截管制官管辖，形成了这种工作分配。

不过，就连在这个阶段，莱茵控制塔的空中管制官与拦截管制官都还是不同的职别。至少，当事人的认知毫无疑问是「负责领域的不同」。是以空中管制官为主体，拦截管制官则负责拦截不时侵入的长距离侦察机的程度。

只要西方平息下来，一切就会自然回到空中管制官的管制之下……本来应该是这样。

那是往日的梦。

如今，旧莱茵控制塔——即西方空中管制部门，已成为专门防空拦截的部门已久。

尽管也有逆转的时候，但就只有极少数的特种作战群作为「临时且有限」的部门，享受前往敌地的空中管制官导航的程度。

从攻势强制性地转换成防御。这正是帝国所处现状的构图吧。没有比拦截管制官在管制室内陈列的表情，还要能雄辩地指出帝国军的现况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叹息供给过剩。在生产力慢性不足的帝国，唯独郁闷的叹息会例外的大量供给。

「是定期航班。看来今晚也会学不乖地跑来。」

「今晚很盛大呢……分成三群，是袭击低地工业地带的航线。」

值班人员迅速针对敌人的意图交换意见，司令官就跟往常一样下达决定。战争时间到了。

今晚也要在夜空中开始战斗。

「发布警报。是迎击战，各位。是熟悉的工作；期待会有熟悉的结果。」

是熟悉的工作。

撇开讽刺，值班军官为了激励部下所说出的事实，非常如实的述说了帝国的现状。

当天——旧莱茵战线低地工业地带航线上空

对于遭受迎击的联合王国轰炸机乘员来说，是意外地缺乏「熟悉」。

除了向导部队，对大半的驾驶员来说，敌地攻击都是前往不熟悉的土地进行的攻击任务。

理由非常简单。

联合王国军轰炸机的平均寿命是「五十～六十飞行时数」。

要是相继出现千疮百孔的机体、九死一生地归还的机体，也就没办法意气风发地积极执行攻击任务了。

人称「通往地狱的轰炸航线」。坠落地狱的会是炸弹还是自己等人，全凭运气决定。运气不好的一天，也就是死神突然觉醒了劳动意欲。

实际上，那一天也是个与受到该死诅咒的日子相称的考验之日。

他们的灾难，来自极为单纯的原因。

是云。

应该要覆盖住地狱的夜幕不足。率先注意到这件事的，不幸地是熟悉土地的老手组。

其中一人，导引编队的向导机的机长咬牙说出担忧。

「……没有发出中止命令吗！云量太少了！」

夜晚的天空。

漆黑的天空。

恐怕受到灯火管制的地表虽是一片漆黑，但能看得出来没有受到「厚重的云墙」阻挡。能看见轰炸目标是很好，不过在窥看深渊时，对方也同样会窥看过来。

「该死的气象预报员，什么万全的气候啊！是在说万全的迎击气候吗！是喝了阿夸维特酒吗？那群该死的蠢货！」

那群用宿醉的脑袋随口乱说预报的该死蠢货——机长如此狠狠说道，伴随着讨厌的预感判读地形。

然而，映入他视野中的却是一片红；足以让人瞬间眼花的，光线的激烈照射。

「是探照灯！」

「该死！被看得一清二楚啊！」

「是夜间战斗机！升空了！」

机长就在听到飞航工程师的大喊，正准备压下操纵杆回避时失去了意识。

凶手是上方敌机发射的二十mm机关炮弹。过于现代化的死神镰刀，就连死前的走马灯都不给，让机长成为了人类的过去式。然后，最近的死神本领非常好。

在曾是机长的男人喷出的脑浆在机内飞散的同时，他的组员也迎来了相同的命运。于是，摇摇晃晃，无法再维持姿势的向导机，就遭到重力的束缚，朝着地面坠落。

同时，这一幕也让后续的编队看得非常清楚。该说是不得不看吧？毕竟，帝国的探照灯很亲切地照亮了这整个过程。

所以后续机的组员才会大叫。

「向导机被干掉了！该死！」

云不够。毫无办法地在地狱小巷里一丝不挂。

最后还有如恶鬼般的敌方战斗机，就像立刻上钩似的袭击过来。对维持航线飞行的轰炸编队来说，可恨的是敌方夜战的状况绝佳。

而且，棘手的客人还不只是从上面来。毕竟，不论上下都是地狱。

「是防空炮火！从下面打上来了！」

朝着探照灯照亮的目标，一个劲地发射高射炮弹。此外，被照亮的机体对敌机来说也是最棒的标靶。

只要被照亮一分钟，寿命已经减半。

要是被照亮两分钟，能活下来要感谢上帝。

仿佛在消磨灵魂的时间，一分一秒都等于是永劫的煎熬。还没吗？还没抵达投弹点吗？

成为联合王国的轰炸机组员，就是这么一回事。尽管知道，但神经也受到近乎极限的折磨。

「准备投弹！配合我的时机！」

由于丧失了向导机，所以指挥官独断地重新设定目标。

「就是现在！」

一齐投下的炸弹对他们来说是累赘。只要能将沉重的炸弹丢到帝国那边去，事情就办完了。变轻的轰炸机丝毫没有继续停留在该死的防空阵地上空的理由，他们一架接着一架地翻转机翼，十万火急地加速脱离有大野狼巡航的帝国制空圈。

不过，还在半路上。

「有追兵！混账！被射击了！」

距离越过渡渡巴德海峡的友军控制空域，还很遥远。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一日　帝国军西方空中管制司令部

战争有一个极为基本的传说——「当一方痛苦时，另一方也不轻松」。

帝国军不断毅然击退联合王国的战略轰炸。但是，却离甜美的胜利很遥远。即使他们是这一晚的胜利者，也充分品尝了胜利的苦涩。

彻夜未眠的值班军官，每天早晨都得很不情愿地面对现实。

今天又怎么会有例外呢？

「损害如何？」

司令官询问。

带有紧张感的气氛，伴随着视线投向报告者，等待着结果。

「在可容许的范围内。」

这样啊——伴随着这一句话进行轰炸损害评估的将校，安心地吁了口气。在西方司令部，每天早晨都是在众人但愿今天也是如此的愿望下开始这一天。

损害轻微。

没人奢望着更好的结果。希望没有轰炸的愿望，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众人放弃了。

「外围地区的防御阵地有些许损害……特意让担任诱饵的防空阵地吸引注意力的策略进行得很顺利。只不过，也不认为同一招会永远有效。」

「有一个机群没有被佯攻吸引，入侵到工业地带附近。所幸，航空舰队的空军师团有搜索到并加以击退。地上的损害有限。」

各负责将校陆续提出昨晚的汇整报告。

「就总评来讲，有对敌方造成损害。然而，敌方依旧能维持攻势的可能性很大吧。」

帝国航空舰队所无法奢望的，以无数的重型轰炸机进行的夜间轰炸。最初还能完封的联合王国空袭战力，数量突然大增。

当然，帝国方即使贵为东家，也没办法对此袖手旁观。尽管如此，也还是跟不上数量。没办法歼灭。

因此，任谁都带着叹息，不断考虑着「现状有办法『维持』下去吗？」这件事。

「进行修复、支援，还有对牺牲者的关切。那么，就下去处理吧。」

值班指挥官做出的总结，完全是日常业务的口气。面对连日不断的轰炸，西方方面的将校已一如字面意思的彻底习惯了。

要是每晚都遭到轰炸，最初也不是不会紧张。而如今要说的话，毫无疑问已是平顺的日常。

至少，对将校来说这已然成为日常的风景。

尽管如此，他们英明的脑袋偶尔也会考虑起未来的展望。

没有特意高声主张。就算是帝国将校，也会对意气风发地讨论黯淡展望的行为感到迟疑。

然而，只要稍作想象……就会不小心说溜出嘴。

「……阻止轰炸的状况，到目前为止甚至能说是良好。但没办法每次都这么顺利。照这个样子下去是迟早的事。」

一名将校说出担忧。

悲观论是将兵的最大禁忌。本来的话，这是会被一笑置之、激励，或是稍加警告的怨言。

是太壮烈了吧。

就连受过军纪教练的将校，都欠缺着能将悲观论一笑置之的力气。他们大都共有着相同的不安。

相同的担忧。

相同的恐惧。

相同的预感。

光是军纪与命令，就只能阻止他们陷入失败主义。一度说溜不安的话语后，赞同的意见就有如决堤似的流出。

「东部拿走太多战斗机部队了。」

「魔导师也是。全是东部，东部，东部！真想要他们适可而止。」

非生产性的抱怨。

这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尽管如此，这些怨言也在将校的喉咙中累积到不吐不快的程度了。

「补充的将兵，飞行时数几乎毫无例外都在开战前的规定以下。最后居然还开始配属飞行时数才两位数的驾驶。」

「两位数？就算是现在，在初战前最少也应该要飞满一百五十个小时吧？」

「最近的速成组，有到三位数的很罕见喔。」

难以置信——好几个人重新注视起空军联络军官。以开战前的基准来讲，一百小时是训练未完之前的阶段。

最少也要三百小时。可能的话，要六百小时。

这是只要是有以战前的严格基准培育，受到这种幸运眷顾的将校，任谁都有学过的「基本」。

因为是常识，所以面对现状，他们才只能颤抖。

「难以置信。是打算将素质优秀的年轻驾驶员或魔导师消耗殆尽吗？」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毕竟擅长野战的航空魔导部队全被拿走了。是为了填补被东部拿走的缺口……」

「到头来，不论到哪里都是东部，东部，东部吗？东部是无底沼泽啊。」

中央吸走莫大的物资数量，注入到东方战线。要是听到连占领地区生产的弹药都送往东部的消耗战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这是占了多大的比例。

即使高喊着高射炮弹不足，本国也会以「东部需要」为由，执拗地要求提供。就连照原本的假定，应该会有余裕的防空人员都开始面临慢性的人员不足。

不够；所有的一切都不够。

原因是东部。帝国在东部失血过多。

「西方也没办法老被当成是坚实的地盘。真让人觉得本国的感觉偏离现场。」

打断拦截管制相关的将校继续抱怨的，是上级指挥官苦涩的假咳。

「各位，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用眼神警告「你们说过头了」，就连映像管的微妙波长都能看穿的将校，是不会看走眼的。

再说下去就是逾矩；坚决的表明这里有着一条无法原谅的界线在。

于是，他们就争先恐后地连忙赶回工作岗位，直到方才为止的气氛，瞬间就从室内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就连要他们适可而止的指挥官本身，也是一丘之貉。即使终究只有心想，但只要是指挥防空战现场的当事人，就不得不深刻感受到这些情况。

「……每况愈下吗？」

被抽出的核心战力。

接连不断战斗所导致的损耗。

最后是在品质上与数量上都不充分的补充人员。

就在伤透脑筋时，会有大规模补充的消息也曾让他暂时怀有期待。结果实际一看，却是将「速成毕业组」投入现场的禁忌手段。

在室内，指挥官脸上保持着就像没事般的冷静表情。不过内心却想呻吟。

今晚也遭到联合王国军轰炸部队狠狠攻击了。考虑到受惠于云量的情况，也能对确认战果抱持相当大的期待吧。

敌我的损耗比也毫无疑问是保留在容许范围之内。是久违的大功一件。

但是，这就只是防卫成功。

「真难熬啊。」

他们明天也会来吧。明天的西方防空战也会是帝国胜利吧。后天或许也会来。就算是后天，也没道理会赢不了。

但是，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半年后呢？明年呢？

这种消耗速度能补充得了吗？

「……还真是难熬啊。」

当天——帝都／帝国军参谋本部

西方方面司令部的人员支援。这件事的必要性，帝国军早已认知到很长一段时间。同时也是尚未解决且搁置已久的诸多问题之一。

原因很简单。

人不够。

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错误的假定导致了今日的现状。不同于开战前的假定，参谋将校的人数不足。

如果是决战时的野战军运用，即使集中投入，所需要的人数也有限。基于这种推断，帝国的参谋培育方式是彻底的选拔与集中投资。

只选拔出资质优秀的将校送进军大学，集中进行参谋教育的奢侈方针。只有从本来就经过筛选的军官中，经过更进一步选拔的菁英才能就读的系统太过精致。

连这种在平时是最佳答案的方法，也无法在战时发挥机能。

此外，如果是像莱茵战线那样「胶着的壕沟线」的话，也有余裕将军官调离战场，丢到军大学里就读；但要是想从东方战线这种「流动性的防卫线」中，把熟知当地情况的军官调离的话，就难以避免当地会乱成一团。

而且，参谋将校就算想要速成也有限度。于是，既有的参谋将校被迫面临到剧烈过劳。

要是能借由将负伤将校配属至后方以进行补充的话就好。

但只要是能动的参谋将校，甚至没空休息。他们大半都一如字面意思，被过度使唤着。

就算是与其说是人类，倒不如说是参谋将校的他们，在身为参谋将校的同时，也是最低限度的人类。

本来就处于慢性的人手不足了。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接获命令要将优秀的军官调离到其他部门，那可是会浑身僵住的。就算是帝国式参谋将校，也不会想得意洋洋地埋首执行。

然而，他们的迟疑就到此为止了。

要是带头的人是参谋本部的老大卢提鲁德夫中将，参谋将校就不得不得向上帝大吐怨言，开始处理了。

参谋将校聚集在一间会议室里。

总数不满十位的他们，战战兢兢地朝主席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连作为一名参与者列席的雷鲁根上校，也只能说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参谋全体性地蔓延着疲劳感。理应在参谋课程中，将知性与体力压榨到极限为止，让耐性获得承认的参谋将校，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想表示「没办法再抽出更多人手」的气氛，想必卡在全员的喉头上吧。

不过，主席仍旧在雷鲁根上校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出议题。

「西方果然有必要派人去管。」

他是在暗示要以此为中心进行讨论。要是察觉到这是以派遣为前提的议论，即使是顺从的参谋，也会对老大的决定提出异议吧。

坐在雷鲁根隔壁的将校脸色大变，连忙举手说道：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现状下，西方的阵容并没有特别的问题……」

「有必要改善。要派人出去。这是确定的事。」

邻人尽管试着迂回地提出「不想派人」的意见，也依旧被卢提鲁德夫中将坚定的话语给轻易粉碎。

没办法了——雷鲁根上校做好觉悟。

这样就只能派人了。这是上头的意思。

「能即时看出参谋本部意思的人员很少。外加上陷入泥沼的消耗战。些许的改善很可能在往后导致决定性的差异。」

只要被他瞪上一眼，任谁都会颤抖起来。

「因此，我们要做到彻底。基于这点，想留意一下西方。」

懂了吗？——在被他这么一问后，那怕是参谋将校，也有大半别开视线。勉强承受住他的目光的雷鲁根上校本身，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回答。

然而，不论好坏，他也都是参谋将校。

在脑中搜索最适合的人选，立刻说出候补人选的名字。

「罗森伯格阁下如何？在复役前是议员。精通军政关系，而且还具有男爵位。」

是达基亚方面的军政官。与帝室的关系不错，还是能相对地与平民政府妥善相处的上级将官。最重要的是有着丰富的政治经验。

「达基亚军政是石油供给的生命线。他要是走了，会让人不敢想象之后会怎么样。」

最主要的候补人选不行，雷鲁根上校就随即说出第二好的人选。

「下官的同期，舒兹中校如何？尽管因为长期疗养，对转任野战勤务的适应性存疑，但重要的后方调整能力出类拔萃。下官记得应该是在处理本国的军政关系。」

「不错的人选，前提是如果能用的话。虽然尚未公告，但杰图亚那个笨蛋已确定要把人带去东部了。」

「被拿走了吗？」

是呀——卢提鲁德夫中将苦涩点头。

「会在下次的例行人事时公布调职。要转调东部的自治议会担任顾问官。也就是看上他的调整能力的赴任。尽管能理解这与师团构想有关，但圆滑的高级参谋竟然这么稀少啊。」

第二好的方法也不行。不过，如果是中校级的参谋将校人事，就能以参谋本部的一己之见变动吧。

如有必要的话，就干脆选择调用吧。

「要将舒兹从那里调走吗？」

「否决。也不能让那个义勇师团构想失败。」

考虑到东部的重要性，西方的优先顺序怎样都会下降。这样一来，候补人选就更少了。能干的参谋将校虽说人手不足，却也还有很多，但能用在作战以外的人选非常少。

对了——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想到一名优秀的铁路专家。调整能力出众，人格、品性皆很理想的人物。

「乌卡中校如何？优秀并且善良。下官认为有满足标准。」

「……在内部使唤太久了。他的话，话语权太弱。如果是准将，或是有过前线的连队长经验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吧。」

是军历啊——想到这，雷鲁根上校忽然想到一名人选。

一名只看经历的话，就非常完美的候补人选。

「那么，下官如何？虽是形式上，但也有过战历。尽管还没办法升为将官，但只要勉强配合军历——」

也会是个相称的人选——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卢提鲁德夫中将挥手打断了。

「就算总体战是拿自己的房子当柴烧的愚蠢行为，情况也没危急到想在途中拿自己的手脚当柴烧。」

「感谢阁下的赏识。」

「我会更加过度的使唤你。上校，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还来不及笑说「请手下留情」，就指名要他交出下一个人选。

这样的话，干脆只考虑军历吧——雷鲁根上校思索起来。目前有空，能让参谋本部的意思强行通过，具备这种意志力的人选。

那位大人如何？

「隆美尔阁下如何？在南方大陆远征军撤退后，只要在参谋本部待上一阵子，再前往西方赴任的话，也能充分传达情况了吧。」

「……他有空吗？」

是的——雷鲁根上校点头回应，接着说道：

「如果是在归还后的话，就毫无疑问有空。此外，如果是西方的话，也能多少成为休假吧。就人事上，下官认为很刚好。」

「只不过，他是个优秀的战术指挥官，这方面的才干很可惜。最主要还是像西方这样牵扯到军政的话，就是他尚未经验的领域吧。要教育也行吧，但难道不会矫枉过正吗？」

那么——雷鲁根上校提出修正方案。一个人不行的话，就两个人。

「那就派乌卡中校辅佐如何？」

不可能——卢提鲁德夫中将摇头否决。

「派不出两个人。能用的参谋将校真的很稀少。」

尽管提议被否决的雷鲁根上校本身毫不知情，不过乌卡中校的交涉能力受到很高的评价。

能让迂回说着啰哩啰嗦的牢骚、怨言，还有讥讽的人「吐出物资」的能力，长久以来都不是参谋将校的评价项目。

结果，让有办法进行协商的将校，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供不应求。

要是想拿走能与后方的平民「态度亲切地交涉的铁路专家」，将会导致不顾一切的反对吧。

唉——担任主席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很明显地向众人叹了口气。

「师团的激增，战死者的填补，最后连军政都要参谋本部吐出人来，杰图亚那家伙还因为最高统帅会议的指名到东部去了。」

唉——再次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卢提鲁德夫中将接着说道：

「凑齐人数，和凑齐真正的参谋将校，意思可是完全不同。」

非常正确的抱怨。肯定能得到会议室内列席的全体参谋将校的同意吧。然后，正因为如此，接在最后的话语才会让他们伤透脑筋。

「尽管人手不足，也依旧要派人。」

「……就诚如阁下所知，很困难。」

「总之，去进行选拔。西方也没办法轻视。要是不将懂得实战的将校留在后方，东部与西部的战斗教训接受度也很可能会产生很大的差距。」

当天——东方战线

当本国负责人抱怨时，现场负责人也一样在抱怨——为什么不派更多兵力过来。

就连在帝国军之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真实。

担任东部战争指导的杰图亚中将也在扑克脸底下压抑着苦涩，摆出一脸装傻的表情，抽着存量愈来愈少的贵重香烟。

「……那个多国籍部队怎么了？」

「在压迫霍芬突出部。第三十一师团尽管英勇奋战，但现状下还是难以承受住压力吧。」

盯着摊开的地图，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暂时沉默下来。兵力密度薄弱，预备兵力有限的现状。

……东方方面军的账面战力是很巨大，但消耗也非常激烈。

手边作为战略预备部队留下来的，是装甲师团、机械化师团、航空魔导大队各一。然后，是几个半毁的步兵师团。

以方面军的战略预备部队来说，还真是寒酸。

根据教范知识的话，立刻后退重新编制会是正确解答。如果是自己在军大学担任指导教官的时代，就会教导学生该如何后退吧。问题点在于，现状下纵使后退，别说是增援，就连补充的头绪也完全没有。

「要从战略预备部队中派出航空魔导大队投入吗？考虑到歼灭作战，失去霍芬突出部果然会造成影响……」

「放弃吧。」

「阁下？」

朝着愣住的将校，杰图亚在脸上摆出笑容嗤笑着。

「你是想议论战略预备部队的灵活性与重要地形的优劣，陷入这种古典的两难推论吗？」

回想起军大学时期，当时还真是快乐啊。

肩负着将兵的命运，达成对帝室与祖国的责任与义务的痛苦，肩上的负担太沉重了。是上年纪了吧，扛起来很痛苦。

「你能说那块土地是绝对要确保的对象吗？贵官能断言吗？你好好想想。即使有用，能活用那块土地的兵力会是个问题喔。」

时间与空间，还有战略预备部队。

将校总是在计算得失。

「恕下官失礼，阁下。」

「怎么啦。我随时欢迎发表意见喔。」

「阁下的言论，听起来像是要撤兵的表现。」

是假装确认的谴责语气。的确，就以教范来说，从「突出部」这个足以作为攻势基点的要地撤兵，是会成为批评的对象吧。

只不过——杰图亚中将笑了。

「……作战领域的参谋将校居然会说『听起来像是』这种话，看来东方方面的情势已经迫切到这种程度了吧。」

「这！」

就算是他们，也离无能很远。

正因为有意识到时间与空间的权衡，脑中隐约浮现出撤兵的必要性，所以才会反抗。就算不能从要地撤退的常识让脑袋冥顽不灵，会去烦恼与现实的一致性，也是因为具备着对知性的诚实性。

「兵力不足，是无可奈何地不足。要是让区区一个重要地形把战略预备部队引走的话，会陷入无益的消耗战。」

因此——杰图亚中将的裁定被无声的呻吟接受下来。尽管任谁都不想这么做，却也承认没有其他方法。

「放弃霍芬突出部。该以支援后退为前提制定计划吧。」

「可是，也有像索尔迪姆528阵地那样的例子……」

以半包围战取得战果——不甘愿的语调。不过他的言外之意，就只是太过贪得无厌的愿望。

「这是要怎么跟用上最精锐的战斗群，还有完全充足的装甲师团，对方的主力还正在对应安朵美达作战的条件相提并论？」

战力差距与战略环境差太多了。甚至没办法做为比较对象吧。杰图亚中将不得不板着脸狠狠说道。

「如果有选择正攻法的余裕，就给我报告那份余裕的所在位置。立刻去办征用手续。」

瞪着眼睛环顾众人，全员脸上都浮现相同的苦涩表情。

现场要是有将校想看自己的愁眉苦脸长怎样的话，只要拿身旁战友的脸当镜子照就好。只要是具备知性的参谋，就能直接从彼此的脸上察觉现状。

彼此看到的，会是彼此脸上浮现的苦涩表情。

「很好。」

「阁下？」

「看来意见统一了，那就来讨论撤退支援。」

叩地敲着桌子，杰图亚中将在众人面前一改苦涩的语调。

「要是友军有办法撤退，我想作为连结下次行动的预备性行动。具体来说，就是要考虑作为对联邦军的诱饵。」

「……意思是要引诱包围突出部的敌军？可是，能用来机动包围的兵力——」

「我也是彻底的机动战论者，但不能每次都用同一招引诱包围歼灭战。」

跟魔术一样。

所谓的战术，就算发挥创意的余地很大，将同一招模式化地持续使用的弊害也非常大。

要是机关或把戏被看穿的话，想靠一招走天下是不可能的事吧。

反过来说——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微微一笑。

「在敌人自认为看穿把戏的瞬间，就是让他们落入陷阱的最好机会。各位，就试着稍微动点脑筋吧。」

无法采用正攻法的事实太过于让人焦躁，但就只能将现场该做的事情，在现状下做到最好了。

东方方面军，终究只是方面军。

诸如与自治议会的合作、补给线的保全、后勤状况的改善等等，尽管也不是不能推动影响这些战略的各种要素。

但尽管如此……现场终究是现场。

帝都的那些家伙，帝都的最高统帅会议会怎么做？

本来就连在军中都不是脑袋，是手脚了。既然是这样的话，作为就只像是手脚中的一根手指的东方方面军，就只能在现场发挥最大限度的能力。

「总而言之，就将那个多国籍义勇军部队送进多国联合军墓里头吧。」

想再抽一根，但手头上所剩不多了——一面在心中悲叹这件事，杰图亚中将一面轻轻笑起。

「各位，共匪非常喜欢政治宣传。所以要随时注意那个部队的所在地点。那里恐怕就是下次主攻的主轴。」

「阁下，他们在安朵美达作战时是『完全位在主战线外』。」

「没错。然后，按照共产主义者的思考逻辑，『这次』恐怕就会以他们为主轴了吧。当然，并不是要你们认为绝对会是这样，但应该可作为参考条件。」

同一时间——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基地

胜利是万灵药。至少，能期待以看得见的形式，发挥出将争执裹上糖衣的效果。

就连对不断落入帝国军圈套之中的多国部队来说，也没有例外。

安朵美达作战的阻止是伟大的转机。至少，表面上联邦能伴随着荣耀宣扬这是一场大胜，共同交战国也能毫无保留地以外交礼仪恭贺同盟国的胜利。

就算紧接着在机动战中吞下惨痛的败北，这也毫无疑问是战略性的胜利。

情势的改善，也宛如甘霖般的降到东方方面的多国籍部队身上。毕竟，他们能比较容易地确保适合政治宣传的画面。

在战地，无法期望更多的政治性战果了。

于是，联合王国联邦分遣海陆魔导部队指挥官——德瑞克中校愉快地喃喃说道：

「……一帆风顺啊。」

一望无际的沃野；不见敌踪。配合着帝国军的逐步后退，联邦军执行了主战线的推进。

德瑞克中校等人也为了支援推进行动，不断重复着连日出击。主要任务是搜察攻击任务。就算让部队分散成扇状前进，也只有零星的遭遇。

这只能认为是帝国军地面部队干脆到令人害怕地放弃前线，急急忙忙地后退了。

顶多就是很罕见地收到与疑似侦察的帝国军航空机、魔导部队的接触报告。空中优势的天秤毫无疑问是倾向自军阵营。

「相对地，战线的推进也超乎预期吗？」

猎物少到会让出击扑空。

边觉得这样很好，边让亲自率领的中队集合返回的德瑞克中校，一降落就注意到两张眼熟的长相并排在一起。

是身高一高一矮的米克尔上校与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中尉这两个人。也就是亲密的战友与麻烦的政治军官。

姑且不论前者，后者特意跑来「迎接」自己，只让人有种麻烦上门的预感。

这次又要我做什么啦？

「德瑞克中校，方便吗？」

跟预想的一样，搭话的是共匪养的狗。与政治军官之流说话，怎样都叫人难以忍受。

就以德瑞克自身直率的见解来讲，几乎没有比这还要过分的事。跟鹦鹉说话甚至感觉还比较有益吧。

「没问题，是米克尔上校找我吗？还是贵官找我？」

「是上校同志想针对战局跟中校商量。」

「喔，是米克尔上校找我啊！」

德瑞克中校一面充满挖苦的嗤笑，一面将视线重新对向担任口译的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中尉。

「上校到底想找我谈些什么呢，中尉？」

名目上是米克尔与德瑞克在进行协议吧，但实际上，塔涅契卡这名中尉却没有用联邦官方语言向米克尔上校确实地一一说明。

这其实是体现共产党意志的塔涅契卡这名中尉，特意以经由政治军官口译的形式在与德瑞克中校对话。

我的战友——米克尔上校精通联合王国官方语言这件事，现在就只能暂时忘却了。

演戏的关键就在于连续性吧。

尽管是一出非常滑稽的闹剧，但身为演员的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自己可是非常认真的。就算观众只有一名政治军官，既然这关系到米克尔上校的生命与更胜生命的事物，也就只能演下去了。

「航空魔导战很顺利。配合友军的进入，有办法推进战线吧。因此想在此局面下，考虑新的作战行动。」

「在此局面下的新作战！联邦方的气势还真好啊，能帮我向上校转达这个主意很好吗？」

盯着一看，就看到中尉不知所措的眼神。

啊，是这样啊。

「上校的回答是？」

「那个，不好意思。能请中校再说一次吗？」

「还真是抱歉，塔涅契卡中尉。对口译来说，我讲话有点太快了吗？」

轻刺拳与挖苦。

顺便找麻烦的牵制。

就在政治军官向米克尔上校解释情况，米克尔上校嗯嗯地点头后，德瑞克中校就间不容发地继续着不成熟的恶作剧。

「话说回来，南方没派增援吗？新作战是很不错，但首先无法无视兵力的问题。」

「根据党的通知，南方的状况尽管正渐渐改善，但仍有警戒反攻的必要。」

虽然政治军官立刻做出回应，但尽管只是形式上，这可是米克尔与德瑞克之间的对话。德瑞克中校朝着塔涅契卡中尉稍微挖苦起来。

「中尉，辛苦你了。但是，贵官是中尉。可不能让阶级差距成为知识差距。为了小心起见，能帮我询问米克尔上校『有没有增援』吗？」

就跟刚才一样，政治军官向米克尔上校滔滔不绝的说明起来，将适当的答复「加了非常多料后」做出报告。

「上校的答复还是一样。表示南方的情势正逐渐改善，目前的状况正是能以积极的行动粉碎邪恶帝国主义者的大好良机。」

「喔！那么，那个新作战是？」

「是党中央的提案。」

「咦，还真是期待呢。是怎样的作战？我非常有兴趣哟。」

话中满是迂回的鄙视。正因为与担任看门狗的政治军官对话会削减自己的品性与理性，所以怎样都非常难熬。

不过，就连这种感情性的言外之意，也终究在听到下一句话后，就从德瑞克中校的内心里消失了。

「党中央要我们研讨一下斩首战术。」

斩首吗！

看来他们偶尔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样子。

总结提案的性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目标是？」

「东方方面军司令部。目标恐怕会是敌军的参谋长——杰图亚中将吧。」

「不对，我记得他不是参谋长，而是『检阅官』吧？」

「可是，俘虏的证言指出，他是实质上的指挥官。」

肯回答疑问是件好事。

要是有问题的话，就是她虽是政治军官，但就连区区一介中尉都知道的情报，身为「联合王国军指挥官」的自己却不知道这点吧。

在研讨认真的作战时，这样可讨论不下去啊。

「塔涅契卡中尉，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

「咦？」

在德瑞克中校不耐烦的注视之下显得困惑的年轻女性政治军官并无恶意吧。单纯只是她连想都没有想过要跟自己报告。

要在用无能就能说明的事情中找出恶意，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我没有收到这项情报。要基于没有收到的情报讨论作战行动，是不可能的事。」

最重要的是——德瑞克就在这时再次强调军阶。

「塔涅契卡中尉，你虽说是政治军官，但就连贵官都知道的事情，身为联合王国军派遣部队指挥官的我却不知道，这让我无法接受。我要相关资料。」

「那个，这个是……」

真是叫人不得不生气。在事关将兵性命的战争中，勉强也同样算是士兵的家伙，居然搞这种把戏！

「米克尔上校是故意隐瞒我的吗？」

德瑞克自己也很清楚，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因为联邦共产党对米克尔上校的戒心，搞不好比对德瑞克自己还要高。

执政党真该再多送一点职业军人到联邦方面来的。这样一来，全员对于「我们」议会的感谢与信用，肯定会异于寻常地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吧。

在联邦，能让人学习到民主主义到底有多么重要。

「好像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个……现在正要和中校说明。」

「很好。那么，想请你顺便翻译一下。『期待从今以后，能相信贵国会对同盟国进行适当的说明』。」

还有——德瑞克中校露出明理的外交官笑容，向塔涅契卡中尉装出微笑。

「为了两国关系，我很乐意提供协助。」

「这是中校赞同作战的意思吗？」

猛然抬头的政治军官，肯定是在担心自己的失误会有怎样的下场吧。联邦真是太害怕「失态」了。

不是他们胆小。而是让他们不得不胆小的体制太有问题了。

……这居然是同盟国！

难怪首相阁下会在庶民院拥护恶魔，扬言如有必要就不惜与恶魔握手了。

一切都是为了必要两个字！

惊人的是，自己居然会带着笑脸与政治军官妥协！

「发挥多国籍部队的能力，追求最大限度的成果。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是政治性的派遣，极端来讲没道理要听从联邦方的命令。然而，只要有效，提供协助也是我们的职责。

联合王国本国也会认同这种痛快的作战吧。特别是哈伯革兰少将阁下他们似乎会非常喜欢。

「就以此观点来看，实际上，精锐的特种运用方式非常有效。虽然得加上『只要实行的我们能够生还』这句但书……但将校就是为此存在的吧。我很乐意尽全力执行。」

艰难的任务。

不过，效果出众。

要激起将兵的干劲，是轻而易举吧。

「能期待你们将必要资料及时送来吗？」

对于死盯着联邦方的德瑞克中校，回答的依旧是政治军官。连询问米克尔上校的动作都忘了，立刻向他点头。

「这是当然。请交给我吧。」

点头回了一句很好，特意只和米克尔上校握手的德瑞克中校，就在返回宿舍时，迎来了令人惊讶的访客。

是塔涅契卡中尉以及无数的联邦宪兵。还来不及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抱着整套资料的政治军官与联邦宪兵，就伴随着碰地一声勇猛声响，将东西陈列在德瑞克的办公桌上。

是有好好翻译成联合王国官方语言的俘虏审问纪录。这些正是刚刚才要求的资料。看来联邦军有时也会将委托的东西好好送来。

是打从一开始就有了——这也会让人想叹气吧。

既然能这么轻易地将整套资料送过来，也会让人想抱怨「既然办得到，就赶快给我啊」。算了，在说不定有遭到监听的室内老实地佩服给他们看，可是我的工作。

该死。

不过，在看完资料，大略研究完状况后，德瑞克中校真的就只能骂出口了。

「该死，这……很困难啊。」

目标是帝国军的高级将官。

既然是频繁使用斩首战术的指挥官，当然也会知道对策吧。光看资料，就能看出他正在到处移动。

这跟袭击定点的作战，前提条件可是完全不同。这样就算期待联邦体系游击队的通报，也不可能准确地确定所在位置。

「……是要怎样找出会移动的对象？要是无法掌握到预定行程，这是不可能的吧。」

扑空的可能性非常大。

「纵使成功找到了，也还有一堆问题。就算他真的在那里，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护卫吗？要是让他逃了，该怎么办？」

简单来说，风险太大了。

「帝国那些家伙，还真亏他们能把这种事当成战术使用。」

尽管令人吃惊，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还是非常有效地做到了。

他们虽然可恨，不过该对他们身为专家的实绩致上敬意吧。

诺登外海「一连两次的偶发遭遇战」，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司令部的铲除，最后是在对联邦战中「频繁到令人傻眼」的枢要攻击。

还有对协约联合的登陆作战也是吧。那也能说是将陆军的迂回概念带到海上来的成功事例。

果然，愈是思考，就愈觉得这一切都策划得很好。

尽管本国的分析官指出「这一切可能全都是临机应变」……但就从有过前线经历的人看来，也很怀疑「这种特技有办法成功这么多次吗？」。就连精心策划的计划都会非常频繁地发生事故。想靠偶然成功，总之是不可能的事。

「靠临机应变指挥军队？太荒谬了。」

不可能是个别的偶发事例。假如没有进行有系统的准则运用研究，是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吧。

因此，向敌人学习是最好的办法……但他们创下的最大成功案例，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司令部直击的「详细」，至今还尚未判明。是执行了某种航空作战吧，但航空魔导师不仅没被侦测到地「长距离入侵」，还配合着疑似列车炮的攻击空降。

老实说，也有不是列车炮，而是空用炸弹的说法……但毕竟是混乱成那样。还来不及彻底进行完美的检证，就惨遭帝国军蹂躏了。

「虽是马后炮，但谜题太多了。就连分析材料都只能慢慢摸索。」

战线崩坏的混乱，直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资料会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也不能不去调查吧。

「真想知道谜底……包含向自由共和国的确认，或许该向本国询问吧。」

毕竟是本国的话，就肯定能掌握到某种线索。但情报要回送到这里来，怎样都需要时间吧，这是个问题。

意外地，时间是个深刻的问题。

不论是什么都好，自己可是立刻就想要线索。毕竟是将性命放在天秤上。分秒必争是理所当然的吧。

即使无法期待，也该以作战必要的相关资料名义，试着向联邦军要求吗？……虽是他们的提案，但就连在企划阶段都没说要提供资料。

无法期待。说到底，根本就不该对共产主义者抱持过度的期待吧。就没有别的，其他地方的情报源吗？就在思索着这些时，德瑞克猛然敲了下手。

「嗯？这么说来，我记得在战地记者组当中也有几个。对了，安德鲁他们应该有待过莱茵战线。」

向战地记者他们询问。

就算没什么希望，但说不定有一试的价值。反正在联邦的边疆地带，有办法接触的情报资源也很有限。

是不会白费工夫吧……

不过，思考就在这时被敲门声打断了。

「德瑞克中校？啊，不好意思，中校。请问方便吗？」

「当然。是谁啊？进来。」

尽管以对方不熟联合王国官方语言为由放过那拙劣的遣词，不过会这样说话的部下军官，毫无疑问就只有一个。

老实说，就连要握住缰绳都很费力……但不是完全掌握不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苏中尉吗？你回来啦。」

「是的，正在写报告书。不过，没有接敌，地面上也几乎看不见敌踪。」

「很好。等下给我最终任务报告。」

对于德瑞克中校的要求，苏中尉以非常老实的态度点头。这是某种程度的独立任务，率领部队的作战行动。

尽管无法放心，不过在可妥协的程度内稳定下来了。

能在某种程度内控制住苏中尉，简直就是上帝保佑。

「没有失控吗？」

这种提心吊胆的现状，难以说是理想的状态。甚至带有问题。只不过，反正跟德瑞克自己的意思无关，就只能用她了。就算只有某种程度，但既然有办法控制住她，甚至应该要高兴吧。

「还不错。」

还真不错——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喃喃自语起来。

「能赢的战争还真好。」

被自己的话语感动，会很蠢吗？不过作为事实，德瑞克中校是在品尝着胜利的恩惠。

「死者很少，争执也减少了。尽是一些好事。雷鲁根战斗群的那些家伙肯离开这里，还真是帮了大忙了。」

感谢敌人似乎也不太对吧。不知该说是上帝保佑呢，还是因为帝国人太蠢了，但乐得轻松不是件坏事。

「……同情起约翰叔叔了。」

麻烦的敌人不在，对现场来说是非常幸运。

「不对，这里也有这里的问题吧。得承担上头交代的麻烦事。倒不如说，我才想被同情吧。」

在曾是威胁的雷鲁根战斗群离去后，需要谨慎对待的苏中尉等人也变得愈来愈听话。这是在有得到战果，战况顺利的情况下。

米克尔上校与塔涅契卡中尉的指挥系统问题，也依然没有改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的统一运用是一场恶梦。这要是苦战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啊。

「在胜战时担心苦战，我也太爱操心了。」

不对——自己心中浮现的乐观论，让德瑞克中校重新绷紧神经。

「杰图亚这名敌方的将军，真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还以为他们会为了救援阵地，立刻突出战线，结果却毫无反应；才想说他们要是能继续待着不动，让部队后退的话就好，结果怎么了？

还真的给我后退了。

……服务精神旺盛的敌人，当然也会要求用铁与血支付相应的代价。想必是在打什么惊人的坏主意吧。

既然如此，去砍掉那颗脑袋的要求也不无道理。尽管要同意联邦人，或是说共产主义者的想法，怎样都让人不爽就是了。

不，是该同意吧。

斩首战术有研究的价值。

但不得不承认此战术的风险太过巨大，实行部队还得徘徊在拼死与必死之间。作为部队指挥官，德瑞克中校厌恶着这种牺牲；另一方面，作为理解战术、战略层面的将校，德瑞克中校也不得不评论这是有用的战术。

这可说是将校的两难吧。

该怎么办——非常怀念起雪茄来了。

沉思了一段时间。

「不好意思……那个，中校。餐点准备好了。」

注意到勤务兵的搭话，德瑞克中校不由得看向时钟。是想太久了吧。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吗？得趁热赶去用餐了。」

真受不了——德瑞克中校起身，摇了摇头。有道是笨蛋想不出好主意。没有对脑袋注入酒精，是想不出好办法的。

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让人深深怀念起酒吧的啤酒。这种时候，该拿出用牌从记者团手中赢来的珍藏葡萄酒吗？

只要认为能顺便向他们打听消息的话，可以说是必要经费……不对，军官可不能喝醉。

「今晚的晚餐是？」

「补给情况改善了。真是感谢殖民地人。」

「喔？」

还真是期待啊——在带着勤务兵前往军官餐厅途中，德瑞克中校看到堆积如山的罐头。大概是刚搬进来的，每一罐都有特地进行简易包装的那种罐头。

指着大量的优质罐头与瓶子，露出灿烂笑容的负责人心情也好得出奇。这也难怪吧。不是联邦官方语言的标签，而是见惯的联合王国官方语言。换句话说，就是殖民地人也有在使用的东西。然后，会在战时送来有个别包装的罐头的，也只有殖民地人了。

抱持着期待走进军官餐厅后，就看到一批先到的客人。

愉快谈笑的部下手中拿着的是……红茶杯。而且，还散发着引以为傲的清新芳香。

「是从港口直接送来的。要来一杯吗？中校。」

「不错的主意。这么说，殖民地人也有送红茶罐来吗？机会难得。我也来一杯吧。顺便也想加果酱喝看看。」

「这不是邪门歪道吗？」

军官那充满亲近感的挖苦，不论是要斥责还是一笑置之都很简单。最主要是因为战局好转，所以能随便对应。

「不是说要入境随俗吗？既然共产主义不是人吞得下去的东西，那至少要配合他们的方式喝茶吧。」

然后朝桌上看去，喔，今天是蓝莓果酱啊。

用饼干代替司康饼还在容许范围内。面包虽然有点硬，但也是白面包。只要不是军用口粮就好吧。

豆汤、简单的鱼料理，要是连肉料理都有的话，就还算过得去了。如果再加上战地的要素，就算说这是全餐也毫不逊色。

饮食良好。

这让前景愈来愈看好了。

「战场上就连这种菜色也很不错。就换个心情，品尝美味的食物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一日　帝都／泽鲁卡餐厅

军大学同期的乌卡中校说要请吃饭。这美好的邀约，让谭雅对同期情谊打从心底的感动起来。

就职务上来讲，跟铁路圈子的人打好关系不是件坏事，最重要的，他是个有益的相识。既然这餐不用钱，像谭雅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不去的」。而会一口答应招待，轻率地前往邀约，也跟对方是个能放下戒心的人有很大的关系。

也就是说，这一天，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大意了。

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怀着对咖啡的期待，心情愉快地走进泽鲁卡餐厅，认出表情有些疲惫的乌卡中校，一面与他亲切地打招呼，一面坐下。

就在要伴随着餐点与他畅谈时，谭雅这才总算是注意到自己打错如意算盘了。

在泽鲁卡自豪的古董桌上，就形式上是摆放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餐盘数」。是面包、前菜、主菜，还有尚可的餐后茶饮。

看起来相当不错，但就只有一个问题。餐盘里装的，全都是怎么看都像是代食品的东西。

「……本国的宴席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

乌卡中校那总觉得带着寂寞的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微妙稚气。维持着难得的表情，乌卡中校轻轻笑道：

「就贵官的表情来看，我的战略奇袭看来是完美达成了。」

被摆了一道了——谭雅也半开玩笑地点头。

「背部被击中了。真是过分。」

「还以为如果是武勋赫赫有名的贵官，就连背上也会长眼睛呢。」

「如果是那位恶名昭彰的杰图亚阁下在参谋本部设下的宴席也就算了，但既然是军大学同期的招待，也会掉以轻心吧。」

乌卡中校就像觉得意外似的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如果是贵官的话，就会体现常在战场的精神。」

「就算是常在战场，也不会不信任友军。这让下官非常惊慌喔。」

对于谭雅的反驳，乌卡中校轻轻点头。

「能让银翼突击章持有人惊慌失措，是个出色的英勇事迹吧。总有一天要说给女儿听听。是面有点光荣的勋章啊。」

「不得不告知令嫒，中校的真面目是个背叛朋友牵绊的悖德之人，令下官深感遗憾。」

「真是辛辣。啊，不对，这你还是饶了我吧。」

担心会被女儿讨厌的好父亲；身为好家人的乌卡中校，就像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他的亲子关系很良好吧。算是后方和平的一幕吗？真是令人羡慕。最后，要是主餐还端上战时面包的话，也会让人想挖苦一句。

「就个人来说，下官也想表现出好战友精神，但可悲的是，不知道舌头会不会听我使唤呢。」

「因为战时面包生气了？」

「是的，这个吃起来很痛苦啊。」

在本国吃到的战时面包，味道非常强烈。

严重破坏着舌头的味蕾，在最前线还有稍微考虑这会直接影响到「战意」，所以也经常配给纯正的黑麦面包。尽管如此，为了备齐足够的食粮，就怎样都无法避免战时面包的流入，即使是最前线组，就算讨厌也有吃过好几次。

但是……本国规格的战时面包杂味多到让人想说「这搞不好是战时面包中的战时面包吧」。

「第一次试吃战时面包时的感觉，下官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让我怀疑起本国的蠢蛋，该不会是认真开发出了违反国际法的拷问用或惩罚用食物了。」

「深有同感，中校。不过，看吧。如今餐桌上摆的全是假货。」

就跟乌卡中校说的一样，就连泽鲁卡餐厅也已经蒙混不过去了。

甚至连肉类都濒临全灭。端上桌的，只有用不知道存放多少年的鱼干与蔬菜混合成的战时组合肉。

后方，而且是帝都的泽鲁卡餐厅，送上这种料理。

要是不知道以前的泽鲁卡餐厅，甚至会佩服起端上这种料理的店家居然还没倒闭，是过分到这种程度的水准。

坦白讲，这里的料理曾有着相当以上的美味，但全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情愿地动着刀叉，将说是料理的某物放进嘴中，杂味很明显。

「……味道又变差了吗？」

「虽然也跟主厨和厨师被征兵有关，唉，但帝都在本质上的原因就跟贵官知道的一样。就算是再好的厨师，面对这么恶劣的流通情况也回天乏术吧。」

「期待能获得改善就是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只不过，比期待味道极端地变好，要来得好多了吧。」

咦——谭雅对乌卡中校的回话蹙眉。期待食材品质获得改善不好吗？

「泽鲁卡餐厅是在配给品的范围内想办法的。」

是这样啊——谭雅伴随着理解点头。谭雅自己也需要在战斗群的粮食情况费上相当大的心思。具体来讲，就是不得不进行灰色地带的筹措。哎，就是所谓的偷拿。

没有资源却怎样都需要资源的痛苦，并不是事不关己。

「非常努力呢……虽然也说不上好。」

没有接触黑市或靠着违法途径筹措，是值得称赞的守法精神。但很难吃。很难吃啊。

「来源明确的料理，只要味道没问题的话就完美了。」

尽管不打算自称美食家，但如果有着能靠自己的舌头分辨好坏的水准，也会让人想抱怨几句。

作为少数乐趣的料理竟是这种东西。

不好吃。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乏味无比。这种料理，会让壕沟的战意像战时面包一样变得破烂不堪。

「这句发言会让人严重怀疑你的守法精神啊，中校。」

「恕我失礼，乌卡中校。下官是航空魔导军官。假如不摄取规定量的卡路里，甚至很可能会在飞行前饿死喔。」

将狗屎般的料理塞进喉咙里，意外地会侵蚀心灵。因为战争充满压力，所以才想追求对心理卫生的照顾。吃饭是战场上少数的乐趣，就不能再稍微重视一下吗？

不是想否定补给效率的重要性，但源源不绝制造单一制品的家伙，只要有共匪就够了吧。丰裕正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统治正统性。

「基于职务，而对吃的很讲究？」

「是下官正在发育。」

「说得还真好。」

一副既然如此的态度，乌卡中校开口说道。

「只要贵官希望的话，我这就去参谋本部的晚餐室订位。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乌卡中校要陪同吗？」

「……为了彼此，似乎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有这么惨吗？」

对于谭雅「还是这么难吃吗？」的询问，乌卡中校稍微歪头困惑。

咦，这是什么意思啊？

「哎……该怎么说好呢。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那里的味道。尽管难吃，但也没有特别难吃。」

「下官不太明白中校的意思。」

面对谭雅的疑问，乌卡中校用明确的说法重新解释。

「硬要说的话……最近就算在外头吃，也和参谋本部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味道改善了！这怎么可能！」

对于谭雅非常惊讶的确认，乌卡中校以痛切的表情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但是就坏的意思上均质化了。」

「那么，难不成……是这个意思吗？」

不比外头差。不过，还是一样难吃。也就是说，社会上的平均水准变难吃了？

「与其说是参谋本部的品质改善，倒不如说是市井的品质急遽下降。结果，甚至开始有人觉得到外头吃浪费时间，而在参谋本部用餐了。」

「这是开玩笑的吧。」

「然而，这很惊人的却是事实。」

他一脸认真的回答，谭雅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以前，曾被杰图亚阁下以近似权力骚扰的手法「请客」过好几次……甚至会积极地选择吃那种东西吗？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愈是去挖掘过去的记忆，就愈是能窥见到帝国忌讳的粮食情况。居然会选择参谋本部餐厅，这难道不是文明的败北吗？

「总体战还真是恐怖。」

谭雅喃喃低语，然后看向手边的东西。

漂亮的餐具，配上染色的汤。感觉还真是悲惨。最高级的陶器，配上最劣质的假淡茶。正因为勉强用了富有文化气息的陶器，所以也让忧郁的心情愈来愈强烈。

「就连饮料都被牺牲了。」

苦笑两道，苦涩的表情也两张。

以红茶的名目端上桌的染色温水。就算是最劣质的茶叶，也还会再稍微有点色泽与香气吧。

「这是时下流行的『香草茶』。搭配富有膳食纤维的食物饮用，对健康似乎非常好喔，提古雷查夫中校。」

「即使是下官，也不否定追求健康。」

不过——谭雅苦着脸说下去。

「至于把过度减量与无法消化的东西塞进肠胃里这件事嘛，下官是怎样也难以赞同。刚刚也说过了，毕竟，下官正在发育。」

就像是要补充说明似的，谭雅表明着自己的主义主张。

「最主要还是兴趣的问题……也不是讨厌香草茶，但依旧是想喝红茶或是咖啡。」

「是咖啡因啊。」

「因为是文明人。」

咖啡与红茶，几乎是促进文明一大进步的触媒。干净的煮沸水，还有能让经济作物流通的伟大商业交通路线。

交易是让各式各样的文化交流，促进社会发展的最好方法。正因为如此，咖啡因是现代市民的好朋友。

「乌卡中校，老实说，不该轻视饮料的主义主张吧。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和喝茶品味差劲的人好好相处。」

「好品味吗？」

乌卡中校露出苦笑，用手指拿起茶杯说道。

「很可悲的，沦为战争牺牲的永远都是这方面的品味。红茶与咖啡是最大的牺牲者喔。」

「诚如中校所言，但也不能就这样唯唯诺诺地放弃。」

谭雅也半开玩笑地苦笑回应。

「这是身为将校，该以坚决的意志力奋战到底的局面。」

「很遗憾的，你还是放弃吧，提古雷查夫中校。现实是，假如没有贵官从东部带回来的土产，就连要弄到砂糖都不太可能。」

战前的帝国曾是砂糖的一大产地啊。转种、转种、马铃薯的增产。不断高呼粮食增产的结果就是现状。

愈是了解，心情就愈是无可奈何地沉重。

「总体战的进展，偷偷潜入日常了吗？」

「没错，日常生活也变得相当不便了。」

「不过，就只有这样吧。」

「……你的意思是？」

乌卡中校忽地向前倾，探头过来。是说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吗？

「终究是平稳后方的劳苦。」

不用在各个街口扫荡抵抗的敌人，能一手拿着钱包散步的和平世界。往来的军人都穿着笔挺的军服。

这里没有战壕的泥泞。

没有冲过来的共匪，没有隶属部队不详的游击队，也没有愚蠢友军的误射，是非常有秩序的日常空间。

对谭雅来说，后方依旧是安全的温水区。

「虽然尊敬大后方的牺牲，不过一旦处于战时状况下，就只能甘愿承受这种程度的辛苦了。」

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

就单纯是「这里比最前线来得好吧」这种基于比较的感想。后方比最前线安全。

这是客观的事实，也是显而易见的公理吧。

不过，对于谭雅的发言，乌卡中校明显扭曲了表情。能让人瞬间理解，所看到的全是愤怒与悲叹的那种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希望你收回这句话。」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对贵官有个提案。」

「是的，请尽管说。」

「尽管也已经跟两位中将提议过了，但『贵官』也跟『阁下』是一丘之貉。我没有恶意，但你们的脑袋太过清楚了。」

不知是称赞还是批评的微妙话语。

尽管不是由衷的称赞，但也不是批评。而且，就算被说是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两位中枢中将的同类，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所以说，这是什么意思？」

谭雅询问这句话的真正意图，乌卡中校却缄默不语。尴尬地将难喝的「香草茶」的茶杯递到嘴边的模样，就像是在犹豫似的。

要是如此明显地难以启齿，想必是足以让他踌躇的辛辣言论吧。

「请中校直说无妨。」

笔直凝视之下，他再度叹气。是打算用呼气温暖地球吗？

记得这个时代的产业结构……尽管也会产出庞大的温室效应气体，但影响有限。还是该告诉他「虽然你很担心行星寒化，但就长期趋势来看，该担心的应该是暖化才对」会比较好吧？

经过足以让脑中浮现这种莫名其妙妄想的漫长沉默后，乌卡中校总算是开口了。

「……我想，请你稍微『带有』一点人类的感情。」

「恕下官直言，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我——」

「简单来说，想请你去做以人来说理所当然的行为。」

是想说我不是人？这还真是遗憾。我想很少有人会比自己还要更具备着身为一个人的主体性吧。就算是存在X那个狗屎混账，应该也没办法否定这件事。

「这是在质疑下官的人格与人性吗？中校，我以名誉起誓，我是完全地忠于义务……」

面对太过愤怒，微微站起的谭雅，乌卡中校慌慌张张地补充说道：

「这不是对贵官个人的批评与攻击！希望你能明白！」

「能请中校说下去吗？」

「我完全没有贬低贵官人格的意思！我可以发誓，这是在劝告！请认为这就只是劝告之类的话。」

「……是在指出下官的缺点吗？」

面对尽管坐回椅子上，也依旧不太高兴地单刀直入提问的谭雅，乌卡中校就像个参谋将校的单纯点头。没有耍小聪明的敷衍。

「对于事情的对错『太过追求当机立断，并且太过否定做不到的人』。考虑到贵官的出身、经验，是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但这就只能说是恶习吧。」

毕竟——乌卡中校一脸由衷感到厌烦的表情说下去。

「大半时候，感情是很顽强的。要解开心结，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

「这下官也不是不懂。」

「但也还是想要否定？」

是的——谭雅老实点头。

感情很顽强是基本性的事实，能以脑袋理解。

要是蠢蛋放任感情把自己推下火车月台，主张自己是超常存在却意外性急的存在X恼羞成怒，莱希至今还在以被死者支配的感情论持续战争的话，就算再讨厌也会明白。有谁能比身为被害人的自己还要清楚啊。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不谴责感情的有害性。要是打结了，切掉就好。即使是戈耳狄俄斯之结，不也是这样解开的吗？

「我们不是能因为好恶哭叫的幼儿。」

是成熟的大人，迫切追求良知的市民。

要是一直只靠感情用事，文明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打好基础吧；要是只靠臂力解决事情，就无法实现核武的共同毁灭原则。

尽管不愿承认，但历史就是证人。就连共匪，就算只有最低限度，也都还具备着某种理性。极端来讲，那个能否定义为理性也非常可疑就是了。

不过，光是事实就足以证明了吧。尽管双方陈列核武、追求共同毁灭原则、囤积着能立刻毁灭地球的剧毒，冷战也依旧没有变成热战。

文明万岁；理性万岁。

「必要在追求理性。犹豫、拖延，还有欠缺坚决的意志，就跟机会损失是同义，只会造成妨碍。」

这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形式论，而是谭雅的肺腑之言。

在某种意思上比市场竞争还要恶质且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战场上的军人必须一如字面意思的赌上自己的生命做出判断。往往都得在完全没有时间思考检讨的状况下临机应变。

比起深思熟虑后的最好，更要求能在时间内选择的次好。名为时间的机会成本，特别是在战时会比寻常的性命更加重要。当然，自己的生命与财产要另当别论。

「……就是那个。」

就从乌卡中校的表情与语调来看，谭雅对基本原则热烈的忠诚表明似乎离简明相距甚远。

尽管这恐怕是野战将校，不论是谁都会全面，甚至是在细项上大为赞同的领域。

「那个能无条件肯定『必要』的精神，我无法理解。」

乌卡中校发出喃喃的呻吟声。

「我是成熟的大人。作为参谋将校，也经过彻底的教育。尽管如此，如今的我却非常想象个幼儿似的裹着棉被大哭。」

「咦……？」

「中校，我怎样也无法理解。老实说，我无法理解『必要』的意思。」

谭雅突然间受到困惑的感情驱使。就仿佛是认为不会倒的墙壁倒塌一般的冲击。

无法理解？这怎么可能。

「恕下官失礼，中校也是参谋将校。」

有在军大学受过军纪教练。总归来讲，只要一旦成为参谋将校，作为参谋将校的典范就会反复彻底地灌输在脑中。

这种人居然想象个婴儿似的大哭！有良知的人，给我振作一点！

「我们是参谋将校。就只会是基于共同的认知，经过共同的军纪教练，共有着确实典范的存在。」

「不可能无法理解？」

「是的，乌卡中校。这就原理上是不可能的事。」

参谋将校会被教育成足以担任「参谋将校」之人。

作为根本且最基本的概念就是「必要」。毅然完成所设定的目标。

这正是发明之母，也是可恶的义务。只要有要求，就不容拒绝。毫不迟疑，毫不拖延，舍弃一切的议论，励行职务。

「军大学的教育非常单纯。是以参谋将校的量产为目的，只要一度踏入，就会作为习性养成习惯。我们应该是这种人才对。」

感情性的各种问题，是该考虑的战意要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更不该是会让参谋将校「迷惑的原因」。

这种事早在入学时，就被彻底灌输在脑中了。

「中校，你到底是怎么了？」

「……贵官说得很对。实际上，我也具备这个道理的知识。幸好，我的记忆力并不差。」

然而，有别于他说的话，乌卡中校摇起头来。

「不过，我在后方待太久了。我已经变回人类了。肯定是打从女儿出生之后，就已经变回来了吧。」

在瞬间的迟疑后，他发自肺腑地挤出软弱的话语。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没办法再继续当个名为参谋将校的怪物。就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尽管曾一度想要成为怪物，但我办不到。」

人类宣言？

偏偏是在军大学修完相同教育课程的人？在职务上能干且诚实，具备着身为现代市民美德的同期！

「怎么会！中校太杞人忧天了！」

谭雅扯开喉咙，喊出激励的话语。

「中校不是名优秀的参谋将校吗！也有耳闻过中校的活跃。下官明白中校的疲惫，但这不成为让中校太过软弱的理由！」

「作为掌管物流、后勤的专业人士，我还勉强派得上用场吧。现状下就连这份职务的内容，也大都是远离本来参谋将校业务的后方交涉。」

在战场上，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哟——无力的自嘲。

「最重要的是，在作战领域上我可说是三流的吧。有太多踌躇了。作为指挥官是最差劲的无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还能客观地审视自己。」

淡淡说出难以置信的自我评价的乌卡中校，超出了谭雅的理解范围。

这算什么。

「坦白讲，我衷心感谢你劝我去做后方勤务。」

乌卡中校深深低下头。

虽说客人比平时还要少，但泽鲁卡餐厅依旧是个公开场合。要是不顾形象到这种地步，他就是认真的。即使看不见表情，他所带有的诚意也是货真价实的吧。

要是一笑置之，社交性很可能会遭受质疑。犹豫到最后，谭雅选择了无可非议的回答。

「恕下官僭越……那就只是作为一个好同学说出的提议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衷心感谢着你。」

当面获得他人的致谢与谢意……该怎么说好呢，是身为市民的喜悦吧。或许是在最前线待太久了，严重有种喉咙里卡着东西的不自然感。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劝告你。以个人来说，我能理解贵官并不邪恶。所以才会这样劝你。」

「感谢中校的厚意。」

「……别用这种场面话回我，中校。」

「这是下官的个性。」

只是没天真到会在工作交际上舍弃场面话与礼节。或是说，帝国的一般规范也是如此吧。

「没错。贵官就是这种人，对于义务的忠诚心太过完美了。要是无法理解的话，很容易被当成是相当冷血的人。你常被人误会吧？」

亲切的忠告。老实说，以帝国人的标准来看，乌卡中校是相当爱干涉他人的类型。这在字典上就叫做多管闲事。

毕竟——谭雅挺起胸膛。

「下官可是以良好的人际关系自豪的。」

「哈哈哈，也可说是只有当事人不知情。就让我作为友人奉劝你一句小心吧，提古雷查夫。」

「下官有着好长官、好战友，甚至还有着好部下。人际关系就像是我少数能向他人自豪的宝物一样。」

能干的长官、会提供方便的同期，以及能干的肉盾。而且，要是全员还受过实质性的军纪教练的话，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岂止如此，我甚至还有可信赖的同僚、部下。在品质显著劣化的帝国军中，恐怕也很少有将校比自己还要幸运吧。

「以美好的友情为傲……吗？哎，这是贵官的自由。」

「自由万岁；友情万岁。硬要说的话，就是这样吧。」

对了——他和蔼可亲的表情稍微黯淡下来，乌卡中校尽管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语气却微微变了。

「……啊，对了。关于友情，我还有一件事。是个人的心里话。」

「是哪方面的？」

收到暗示了。

不是经由官方途径，而是非官方人脉的情报。这种情报非常重要。俗话说笨蛋会从报导中找情报，是因为当事情在社会上「报导」出来时，「结果」早就显而易见了。

在战时，想得知事态的变动，就只能从内部的人身上挖出来了。

瞧，我的人际关系很优秀吧。哎呀，乌卡中校也意外地爱照顾人呢。

「有个坏消息。」

或是说，难怪他会像这样迂回地发出警告吧。谭雅为了表示衷心的谢意微微低头，全神贯注地洗耳恭听。

「以前有聊过吧。在朋友家中企划的和好派对的预定计划。就是那个啊。你有印象吧？」

朋友、派对，不对，是和好。

就目前的文字脉络来看，是在指经由义鲁朵雅交涉议和的那些事吧。

「啊，跟我们的共同朋友有关吧？是后续消息吗？」

「怎样也没办法谈好啊。所以要换地方了。」

「是帮忙中介的朋友搞的？」

如果是义鲁朵雅方让帝国与联合王国之间的议和谈不成的话，就很可能是义鲁朵雅方在露骨地表明立场。真棘手——蹙起眉头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乌卡中校摇头的模样。

「不，是我们的独断。」

「真意外。我还以为我们是想和好呢。」

「很遗憾的，双方的距离感很大。连谈下去的意思都没有，就起身走人了。」

「是这样啊。虽然很遗憾，但下官明白了。」

喔喔，该死的混账。是帝国方先不耐烦了！明明就需要和平，却一点耐心也没有，真是没救了！

要不是认识乌卡中校，这消息过分到让人想大喊你别胡扯了。

「要说是作为代替也很奇怪，不过我帮你安排了一场与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一起的小规模参观行程。去参观一下吧。」

因为议和没谈成，所以安排参观行程是什么意思啊？不过，对现在的谭雅来说，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好。

于是她问道：

「是军令？」

「没错。」

乌卡中校淡淡点头的答复，是非常充分的条件。

「那么，就依中校指示。」

「谢了，中校。」

「不会，就麻烦你了。」

两人当天进行了这种对话，只不过，乌卡中校为何要做出人类宣言呢。谭雅对此百思不解。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日　帝都／中央车站附近

帝都前往东方战线的列车，是每日通行。送离帝都的他们盼望着休假时的返乡，在东部的前线躺下，或是成为散兵线的点颤抖着。

不论是谁都在想家吧。很可悲的，只要想到战局的紧迫与铁路情况的恶化，想要充分消化规定休假日就近乎奢望。

另一方面，帝都几乎每天都有收到新的归还者。梦想着返回故乡，享用故乡啤酒的他们，如今作为无法言语的棺材主人回到故乡了。

在漫长的大战中，即使主要的棺材出货地从西方改为东方，今日也有着躺在棺材里的归还士兵回到帝都。

谭雅领到民用丧服，奉命出席的仪式，也是这种「已经司空见惯」的战死者追悼仪式。

虽是军务，但不穿军服。累人的是，今天要当个民间人士吧。同样脱下军服，穿上一般礼服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不发一语，就像在说跟我过来似的走向会场的一隅。

这不是能质问的氛围。谭雅也不得不忍住想问的疑问，闭嘴跟上。

过没多久，就抵达了稍微远离车站入口的会场。

环顾四周，是一整面的黑。军礼服不时混在整齐排列的丧服颜色之中，浮现出不协调的奇妙色彩。

混在黑色之中的不同颜色，是海军的白礼服吗？特别显眼。

一点一点的浅白色，就像奇妙的斑纹似的引人注目。同时，看似陆军军官的人也大半是尉官。尽管带队的人是校官……但谭雅和中将阁下要是穿着军礼服在这里排队，确实会就不好的意思上引人注目吧。

只要穿着无个性的黑色丧服，就能不是以个人，而是以群体混进来。是很聪明的伪装。于是，谭雅跟往常不同，作为旁观者参加葬礼。

不过，这里是帝国，这是一场仪式。也就是说，不论在哪里都是照着同一套标准规范执行。

这种仪式的开始，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凄凉的喇叭曲调。从前线的简易仪式，到后方的战死者追悼仪式，都一样的惯例曲调。

坦白讲，帝国非常喜欢形式。

不论是在帝都、最前线，甚至是东部的壕沟线里，吊祭死者的方式都有着共同的规定。

怎样都很耳熟的曲调。由于是缅怀战友的曲子，所以早就萦绕耳畔。讲明白点，就是会让人条件反射性的做出举动。

摆出立正姿势，要是没注意到的话，甚至很可能会以民间人士的打扮行军礼。谭雅放下瞬间举起的手腕，将叹息轻轻吞下。

这次的目的是观察。

因此，要仔细去看……就在这时，谭雅面临到意料外的困难。

看不到。

视野不良的原因，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只看得到别人的背。

平时的话，顾虑自己的部下会主动让开，但想当然的，实在无法期待这些群众会这么做……该怎么说呢，就是非常困扰。

「看得到吗？」

长官就像是在揶揄的询问，谭雅尽管心急，也还是老实答复。

「勉……勉强……那个，以我的身高来讲有点……」

尽管在最前线，矮也不是件坏事。特别是需要蹲下的时候不比其他人多，光是这样就很轻松了。只不过，在站立的群众里就有点辛苦了。

身高差距。尽管很不甘愿，但就承认吧。我的身高很矮。虽然借由受弹面积的极小化，针对战场环境达到了最佳化。

但没有针对市区这种文明环境达到最佳化这点，还真让人心烦。

「完全看不到吗？」

「那个……很遗憾的，从这里的话是看不见。」

「再怎么说，也不能把你扛起来啊。」

像个和蔼老爷爷般看过来的长官，其实觉得这样很有趣是显而易见的事。居然在嘲笑人。参谋将校的个性就是因为这样才恶劣。

尽管在奇怪的地方露出奇怪的弱点也让人无法释怀……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矮。

「要让我坐在肩膀上吗？」

「什么，想要我扛你吗？既然如此，就来吧。」

就算想让他动摇，对方的防御也固若金汤。

对身为政治性动物，同时也是社会性生物的人类来说，有着一条该守住的底线。老实说，就唯独不想这么做。

「……不，那个。」

「不用跟我客气喔？别看我这样，可是有适当锻炼的。」

还能把你扛在肩膀上喔——听他这么笑道，谭雅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一旦在这种地方让他扛在肩膀上，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假如被拍下照片的话，毫无疑问会颜面尽失。虽然是自己主动提出的，但就只能婉拒了吧。

「下官非常荣幸，但毕竟是这种场合。必须谨言慎行，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吧。」

是这样啊——这样笑着回答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真是太不庄重了。他这岂不是在享受追悼仪式吗？

真是非常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人性。连像谭雅这种基于工作出席的人都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了，他却在那开玩笑！

是不具备社会性吧。

就这点来讲，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名为后方的空间里还保有着日常礼仪。虽然并非本意，但只要小孩子踮起脚尖，就会让绅士淑女发挥礼让的精神。

具体来说，演一场蹩脚的戏，人群也就能轻松解决了。只要卢提鲁德夫中将立刻换上沉痛的表情，说几句「不好意思，也请让这孩子看看吧」等利用自己的话，就会有种摩西的感觉吧。

此外，除了配合演这场蹩脚的戏之外，可悲的我别无选择。于是，我就只是万分抱歉似的低下头，场地就在转眼间让开来了。

也轻易地成功确保了视野。

要不要坐肩膀的对话，肯定就像是对自己的牵制吧。参谋将校这种人种，太过于会率先去做别人讨厌的事了。

就是因为这样，参谋将校才让人受不了。

不过，就结果来说视野畅通了。谭雅就趁着这个机会努力观察。

环顾四周，是非常标准的配置。是彻底按照形式进行的仪式，就算仔细观察，也没看到特别新奇的东西。坦白说，是看腻的景象。

毕竟，东部可是将士兵加工成战死者的一大据点。

东部将从帝都进口的原料，加工成尸体出口。是由帝都出口原料，作为战死者进口来源的加工贸易。

也能理解大致上会基于地点出现地区差异。比方说，帝都是后方中的后方。由于地点的问题，明显排着许多民间的黑色丧服。

不过，就仅仅如此。

也没必要特地跑来参观吧。

「……看看他们。」

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所指着的方向上……有一群服装笔挺的人。在东部是由同僚的士兵扛棺材，不过他们是专职的仪队兵吧。

「嗯？」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就像是相当地，该怎么讲……他们就像是相当沉重似的扛着棺材。尽管是不到气喘吁吁的程度，但也看得出他们扛得很吃力的感觉。

奇怪。

这类的棺材，明明大半都是里头没装东西的空箱子。在帝都是顾虑到周遭市民的感受，假装里头有放尸体的样子扛着吗？

只不过，要是战争持续了这么久，里头有放骨灰就算很好了……这种实际情况也早就是众所皆知了吧。是就算装样子也无济于事的现实。

首先，战死者的埋葬规定里头没有这一项。就谭雅所知，当中并没有制定要假装扛得很重的规定……是在不知情时修正了吗？

或是说，里头真的放了这么重的腐败遗体？要是这样的话，会是高阶军官或受勋者的遗体吧。可是，出席者当中却没多少认识的人。

尽是些搞不懂的事呢——困惑起来的谭雅，果断地继续观察。

关键一直都是士兵。

暂缓对棺材内容的考察看过去，是一群非常普通的士兵。只不过，该怎么讲，让人看了想别开视线。

哎，还真是相当不整齐的脚步！

是不会要求他们一丝不乱地踢正步。但是，既然是后方的仪式，太过轻视视觉要素也很让人奇怪。考虑到军方的颜面，这就是一种让人困惑的表现。

还以为对形式论很啰唆的军务官僚会第一个跑来斥责呢。

实际上，尽管丝毫没有要让部下做这种事的意思，不过这种水准的话，沙罗曼达战斗群还比较能胜任仪队的职务吧。

甚至会比「没怎么学好礼仪」的部队还要好。

「……真过分。」

足以让谭雅忍不住叹息的光景。如果不能在最坏的情况下一个人扛起伤兵，就难以称为是士兵。多人扛棺材还会喘是连谈都没得谈。如果是一般的状况，难以相信受过训练的士兵会多人扛一个棺材扛得「很重」。

不对，或许是真的「很重」也说不定。不过是对扛着棺材，有点营养不良的他们来说——必须补上这一句吧。

在目不转睛地观察后，注意到一件事。

士兵整体来讲脸色都不太好。大半是因伤病或因故转调后方勤务的那类士兵吧？说不定是黄金的负伤。只要看动作，就能看到像是拖着脚在走路的不正常动作。

除此之外，年轻人大都还是稚嫩的青少年。

以军方会想让身高一致以端正威仪而挑选的仪队兵来说，队伍高矮不均这点虽然也很让人在意，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年纪轻到让人难以置信。

假如不是错觉的话，就只能认为他们是军官学校的候补生，或是志愿从军的十多岁少年兵了。

「……这就是扭曲吗？」

谭雅喃喃说出这句话。尽管只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对听到的长官来说，这似乎是让他很满意的一句话。

「看得出来吗？」

对于来自上方，就像很满意似的询问，谭雅「是的」轻轻点头。

「……这个，眼前的这个景象正是现状。」

蹲下来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悄悄说出这句话。

「病人与年轻人，扛着死人的棺材……太过分了。」

脚步会让人觉得棺材很沉重的一群人，还真是靠不住。只会是体现人力资源枯竭的景象。谭雅自己光是要忍住晕眩就快达到极限了。是有着相同的想法吧——

卢提鲁德夫中将继续低声说着压抑的牢骚。

「这也正确述说了帝国的命运。不过，是看在我们的眼中。今天就去看看不同的故事吧。」

紧接着，他就轻拍着谭雅的肩膀起身。

「今天一天，你就好好看清楚别人的脸吧。」

她依照指示环顾会场一圈，看到一大排强忍悲痛的表情。是遗族，或者是友人吧。

不论如何，既然有出席，就代表他们与战死者有关系。这些被遗留下来的人们，表情会痛苦是当然的吧。亲近之人的死，总是会让人动摇。

凝重的沉痛氛围，还有哭泣声响。毫无疑问是出殡队伍。

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谭雅的眼睛同时看到另一个事实。

悲叹的叹息只限于出席者。

帝都内往来的无关路人，表面上是有形式性的让路，社会礼仪性的低头哀悼。但是，只要揭开面具一看，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的漠不关心吧。往来市民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举动，混着「无可奈何的习惯」在内。

这是一目了然的吧。流畅且甚至让人感到从容的一连串动作。

看似非值班的军人集团聚集起来敬礼的动作，各个都做得相当流利。谭雅自己要是因为其他事情经过这里的话，也会形式上的献上敬礼与默祷吧。

在不断重复之下洗练的动作，就只是「彻底的礼仪」。

「……啊，原来如此。」

对于牺牲的悲叹普遍日常化，沦为就宛如是回归成一种礼貌的行为。

举止优雅是很好。只要这不是不断举办的战死者仪式的话。

在和平的日本，一天要是有两位数的人死亡，新闻媒体就会不断报导吧。另一方面，在如今的帝都，两位数已没有意义了。

就算告知每天都有两位数的人死亡也一样。充其量就是相当于「今天的天气」般的寻常话题。肯定下一瞬间就会开始热烈讨论起代食品了。

战争已如此地侵蚀社会。对于大战中的帝都居民来说，战死者的棺材早已成为「一如往常的日常」已久。像谭雅这种没有余裕一一埋葬的前线归来者，还比较算是会被仪式的罕见性吓到的那种人吧。

在这里的是扭曲的日常。

该是非日常的事物成为日常已久的，崩坏的平静。尽管觉得最前线是充满着被敌野战重炮兵耗尽理性的人类的世界……但意外地，就连后方也一点一滴地染上疯狂的样子。世界的理性遭到粉碎，世界的浑沌愈来愈强吗？

「……这还真令人哀伤。」

对于说出这句话来的谭雅，是判断已经让她看到该看的事物了吧。中将阁下冷淡说道。

「要走了。」

「……是的。」

不需要拨开群众，与稀疏的人群点头行礼后离开。姑且不论最前排，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没什么人。

在离开这种仪式会场的途中，卢提鲁德夫中将一味地缄默不语。

在一度从怀中拿出雪茄叼起，深深叹了口气后，他边抽着雪茄边加快脚步。

没有考虑与随行的谭雅之间的脚步差距，该怎么说好，是那种烦躁的步伐。到最后，谭雅甚至得小跑步追上去。

完全不考虑身高差、脚步差的长官也真是的。

或者该说是「没有余裕考虑的长官」吧。

前者尽管也很糟糕，但要是本来做得到的人变得没余裕去做的话……这才反倒是个大问题吧。

就在穿越主要街道，混进往来的人群之中后，长官才总算是停下脚步。

「怎样。」

屏除修辞，而且突如其来的询问。

「让下官体会到想像力的渺小……后方的景象让人难以想象。如今的帝都是炼狱吗？」

「没错，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我也是被乌卡劝说，前阵子过来看一下后才总算明白了。」

「下官也是一丘之貉……这就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吧。」

感觉窥见到了乌卡中校卓越的疏通能力。

坦白讲，安排得很完美。不是无视他人意愿的说服，而是让他人「接受」的人，会受到重用。还真是擅长与人交际。肯定会出人头地吧。

应该是把他踢出升迁竞争了才对，但是该怎么讲，成长得相当茁壮啊。与这种人竞争是体力、资本、时间的浪费。今后也和他好好相处吧。

同时，也有必要听取这种优秀人才发出的「警告」——尽管后知后觉，但谭雅也还是领悟到了这一点。

「……现在就连战死者都不可能刺激舆论了吗？」

「杰图亚那家伙会把这称为死的普遍化吧。」

总体战的冲击很巨大。必须进行典范转移吧。尽管如此，或许就是因为冲击巨大，所以社会选择了让感觉麻痹。

不仅彻底动员了年轻人，最后还实行彻底的配给制度与妇孺劳动力的彻底活用。然后，是尸横遍野的最前线。

「但似乎也看得到希望。」

「什么？」

「没有过度激情，反过来讲，就是也能进行带有国家理性的『议论』，得到这种结论不是吗？」

我这个提议还真是聪明。至少，谭雅是真心认为自己说出了一针见血的意见。

但可悲的是，对话总是这么困难。

「中校，你是笨蛋吗？」

与预期的赞赏完全相反，严厉的一句话。

「恕……恕下官失礼了，阁下，刚刚是说？」

「你是笨蛋啊。」

要是被如此断言，即使是谭雅也会生气。就算保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想要不被能从微微抽动的嘴角看出情绪的对手看穿想法，也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无可救药地不懂人心吧。是即使能打心理战，但却无法理解人心的典型例子啊。」

「咦？」

对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似的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好……真是屈辱。

对谭雅来说，这真是非常，非常地不愉快。

「你是只懂得战争和厮杀的笨蛋吗？稍微用点脑，然后取回常识。愤怒一旦超越极限，就会平静下来。」

就像在说愉快的哲学论似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摆出与他那张凶脸不合的温和表情微笑起来。

「愈是激动的人，意外地愈容易抑制。」

中将阁下拿出雪茄与打火机，似乎是突然打算抽一根的样子。嘴边冒着烟雾的长官，就像行有余裕似的泰然自若……但意外地，手却在颤抖着。

如果是因为年纪大的话，倒也就算了。

「还在叫喊，就不一样了。还能叫喊，是因为还喊得出声音；一旦跌至谷底，喊不出声音之后……该怎么说好呢。」

尽管以作为军人的基本军纪教练压抑，也仍旧是在脸上掠过的感情，是微微的恐惧？怎么可能！是就算想一笑置之，也太过凝重的神情。

长官，而且还是实质上该称为头目的作战将校在「害怕」？这只会让谭雅这种实际在现场做事的人心脏为之一紧。完全是场恶梦吧。甚至几乎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精神衰弱，跑去依靠不该依赖的「超越的存在」。

倘若没有自由意志、坚定的近代自我，就会败给自身的无力感，觉醒出「信仰心」吧。

幸好，诈欺师的把戏揭穿了。

做一次深呼吸。待氧气送进脑袋，微微摇头后，也不是没办法让心情平静下来。

「阁下，是恐惧吗？」

「恐惧？……也是，是该承认吧。」

中将阁下厉声喃道。

「舆论沉默到最后的爆发力，就像是加压到极限的岩浆。确实是该恐惧。」

这种就像是将社会比喻成岩浆库一般的表现，虽然也让谭雅蹙起眉头，但近来她尽管不愿意，但也确实承认「大众」与「舆论」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以谭雅自身来说，是想断言自己也是平均且善良的一名市民，所以是舆论的体现者就是了。

可悲的是……谭雅知道蠢蛋的存在。

那些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所以像谭雅这样有良知的人，似乎也无法想象他们究竟有多么不像话。

「那么，阁下。意思是这世上的平静，表面上的平稳，内含着『濒临爆炸』的危险性啊。」

「就算是火药，在爆炸前也很稳定吧。」

就仿佛是炮兵与工兵般的说法；就像是士官在讲「炸弹只要摆着不爆炸就很可爱哟」的语调。

「就跟想杀人时会意外冷静是同样的道理吧。」

「……这或许是战场上的真理，但不是用来述说国家大事的用语，是只知道战场的愚蠢说法。这是思考僵化的典型例子。我很失望喔。」

我该怎么回话？——在这瞬间，谭雅哑口无言。虽然想反驳自己经验丰富，却苦无证据。

只不过，尽管伤透脑筋的谭雅愣住了，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卢提鲁德夫中将脸上也浮现困惑，然后敲了下手。

「……抱歉，我要修正刚刚的一切发言。你确实是欠缺经验。」

「咦？」

「实际上，贵官的人生经验有大半是被军务占据。明明是在跟这样的贵官说话，我却忘了这件事。不得不说这是完全不恰当的批评。」

抱歉了——像这样被真挚的低头赔罪，还真是让人遗憾。这就叫做有礼无体吧。是更加沦为笑柄了吧。

想要反驳的话，多得是理由。

正因为如此，想要瞬间忍住险些出口的辩驳相当困难。不过也不可能说得出口。假如要我说明的话，要怎样回答才好？

毕竟是最年少的「志愿役」。那怕是形式上，也不可能说出自己并不是没有从军以外的经验。

虽然不清楚他是怎样理解谭雅这段礼貌性的沉默，但自顾自的点头，似乎是自行得出结论的中将阁下开口说道：

「说是『攻击准备前的平静』你就懂了吧。在那里的，就只是一味地在壕沟线里等待吹哨，让思考暂时麻痹，精疲力尽的人类。」

「这种比喻的话，崩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呢。」

没错——卢提鲁德夫中将在点头回应后，随即将雪茄递到嘴边。

「如果符合预定，就能保持平静；如果无法符合预定，就保持不住。不知脚下还有没有那一层薄冰，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帝国的胜利，要是美好的……不对，是要与牺牲相符的成果。总而言之，就是要与帝国军流的血等价。这以口号来讲是不错。

但可悲的是，投资并不保证保本。

就连胜利的定义要件都行踪不明的专案。成功的希望，就只能在诳骗股东的诈欺师身上找到。那怕是新创企业的新闻稿，现在也会写得再稍微煞有其事一点吧。

名为胜利的债权，早就只是一笔呆帐了。

甚至无法评等。就算是不畏惧投资不良债权风险的专家，也无法在这种不良债权里找出一丝的希望吧。

最大的喜剧，就是没办法嘲笑这个状况很荒谬吧。这还真是痛苦。

人类意外地是会在这方面上重蹈覆辙的生物吧。尽管在主观记忆里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就是美国人闯下大祸的那时候。

房屋的次级贷款，那真是一场非常疯狂的骚动。

难以置信的是，「普遍的美国人」全都对这么做的异常性，集体抱持着漠不关心的态度，只需要回想起这件事就够了。

「……幻想的预定、幻想的符合预定、应有的未来。阁下，这可是不得了的诈欺。」

「就算是诈欺，预定就是预定。」

「就是因为不会成功，所以才叫做诈欺吧？」

「一旦无法维持下去，就难以避免重大惨剧。因此，就只能抵抗了吧。毕竟无法保证这不会成为将莱希炸毁的起爆雷管。」

爆炸，也就是出乎预期的失控。

是指战败时的暴动吗？——谭雅忍不住思索起来。

同时，自己清醒的部分也抱持着一个疑问。彻底战斗到最后，彻底疲弊的国家，就连「爆炸的余力」都会没有了吧？

人会不会对彻底毁坏的东西继续执着下去也很微妙吧？

「恕下官失礼……意外地，在燃烧殆尽之后会如何呢。视时间与场合，有时也能平静地迎来和平吧？」

「就连贵官也成为幻想家，加入陶醉在白日梦里的作梦集团了吗？」

受到打从心底轻蔑的语气与视线对待，让人不愉快至极。毕竟这可不是无主见的失败主义，也不是乐观主义。

谭雅就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加强语气说道：

「不，阁下。这虽是下官的一己之见，不过是在非常单纯地预测总体战的发展之后所提出的意见。」

有历史为证。没有比历史还要强力的证据。或是说，就谭雅所知，事实总是比小说还离奇。

认真说的话，世界上确实是充满着不可思议。因此也能反驳长官的反问态度。

「对下官来说，是怎样也不得不怀疑。在战争中耗尽一切的国家，还有办法留给民众爆发的余力吗？」

「有根据吗？」

有，当然有。

大日本帝国的战败。

得知战败的人们变得茫然若失。除了厚木的少数案例外，在前线的残存士兵，即使还有着对抗共匪的防卫战要打，应该也大都接纳了「败北」。

注：指厚木航空队事件

第三帝国的战败。

废墟将他们彻底击倒，不得不面对「败北」。

或是克里特岛战役或阿富汗的苏联军吧。奋战过后依旧是山穷水尽的话，就不得不一如字面意思的接纳「败北」了。

「请注意旧协约联合与达基亚大公国两国与共和国之间抗战意欲的差距。前者受到『体无完肤』的打击，后者即使败北，却还保有着『抵抗的余力』。」

尽管不是生命冲力，但道德有时也会化为怪物。

人会做出蠢事，总而言之是心的问题。所谓的心理战，是有点值得评价。

「如有余力，就会想再一次，或是这次一定行的爆发开来吧。」

「贵官也不是不知道游击队的跋扈。最近就连达基亚都冒出来了。在如此现状下，这种意见还真是崭新。」

「时间似乎有着止痛剂、忘却作用，还有心理强壮剂的药效。」

人往往可以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事。

多亏这便利的脑袋，让法国人宣扬着「抵抗运动神话」；德国人呢喃着「好德国人」；英国人自称是「宽容的帝国」；日本人成为「军国主义的受害者」；美国人深信自己是「山丘上的例外国度」。

到头来，真相是如何？

「很好，中校。我理解了视时间与场合，能不陷入『混乱』平息下来的可能性。但是中校，作为前提的条件大有问题。」

要是被指出来的话，谭雅自己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

败北，而且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以明确的意思强迫接受」层级的败者所接受的和平，绝不是现状下的帝国可以接受的路线。

每况愈下。

陷入泥沼。

前程不明。

只不过，帝国仍自负着有办法「对峙」。

考虑到交涉时的立场，让抗衡状态崩溃的风险太大了。要是露出破绽，就很可能陷入跟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相同的状态。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下来？有什么能面面俱到的方法吗？

只要回想起谭雅知道的历史，议和就会是……不对——谭雅就在这时想到一个苦涩的事实。

就连获胜的日俄战争，都会出现日比谷的暴徒。

注：指日比谷纵火事件

只要综观历史，没有茫然若失，甚至还激烈反对「条件如此优厚的议和」的暴徒确实存在。只要欠缺对舆论的适当说明，就会变成这样。

到头来……为了避免大后方的混乱，也不能轻视舆论。

该说是幸好吧。现状下，特别是帝国的政治情势与民心情势并不恶劣。就连对宿敌的共产主义体系团体，帝国的行政单位都具有优势。进行坚决且毫不留情的「打压」，还有可当作是警察功绩的消灭组织运动，早就逼迫到事实上的灭绝状态已久。

不过，对手可是共匪。

很难说已歼灭了所有细胞。那个的生存率意外地顽强。就算打了又打，也还是看不到尽头。让人联想起东方战线，厌烦起来。

「确实是极为困难吧。我们必须突破有如在东部取胜般的难题。」

在追求软着陆战略之际，要是硬着陆的阴影忽隐忽现，事情也相当难以平静地发展。

只要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直接面临到共匪的事例，就会知道对他们掉以轻心，只会是自杀行为吧。

就承认吧。这真是个可怕的难题。只不过，交织着决心与意志，谭雅加强语尾力地道喃喃说道：

「确保和平且平静的战后……就算是无比的困难，也不能就此放弃。」

「你说得对。」

「是的。为了和平，我们必须得要办到。」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必须要恢复和平。

至少，就算只有自己身边也好。不会狂妄地奢望世界和平。只要有着能寻求自身安全与未来的环境就非常满足了。

也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和平会是必要条件。

「为了和平吗？」

「让莱希和平，让故乡平稳。事情非常单纯。」

军人必然地会成为和平爱好者。有谁能比战时的军人还要能切身体会到和平的珍贵呢？

「我还不知道贵官是如此的和平爱好者啊。」

「因为下官是胆小鬼。」

谭雅装作是在开玩笑的说出真心话。

露出意外表情的长官心中的刻板印象，大概是基于战绩而来的吧。要是在最前线待得太久，会被判断是偏好现场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自己的本性是偏好总公司业务。

最近也才刚被乌卡中校强烈的人类宣言所感动。对谭雅来说，是希望能被视为一名有人性的军官。

「银翼持有人会是胆小鬼？你这家伙？你吓到我了喔，中校。这能写成某种童话故事哩。」

「由参谋本部出版吗？下官会期待版税的。」

这句回答似乎戳中了长官奇怪的笑点。

「哈哈哈哈，版税吗！居然说版税！」

愉快地捧着肚子豪迈大笑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敲了下手。

「好啊，中校。」

「咦？」

「我就跟你约好吧。」

「要约好什么呢？」

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长官再度笑起。

「就是如果能平安迎来战后的事喔。到时候，就把你的告白写成童话故事吧。由参谋本部全额负担，写成一本绘本出版吧。」

「可以吗？很可能会被当成是在私用公款吧。」

不论是在哪个时代，公私不分都是惩罚的借口。那怕是英雄也不例外。就连那位西庇阿·亚非利加努斯也被指控「亲属盗用公款」。老加图或许是很伟大，但这世上总是不缺脑袋不好的蠢加图。

注：日文音近「你是笨蛋吗」

「才这种程度，没关系吧。就用政治宣传经费支出。最重要的标题就取胆小鬼英雄如何？」

「这还真是荣幸之至。」

就像很满意似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破颜一笑。

「你就努力活到终战那一天吧。看我将你这羞耻的秘密大公开。事到如今，你就算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喔，中校。」

这是当然——谭雅也笑了。这种时候，实际利益可比被当成勇气十足、永不退缩的狂犬重要多了。

「如果是为了憧憬的版税生活，就无论如何都得活下来了哩。」

只要有正当的报酬，劳动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假如不用劳动就能持续获得正当的报酬，又为什么有必要讨厌呢！

这种令人高兴的幻想，在清醒之后的后座力也很难受。特别是当想象中的展望愈是诱人时，失望也不得不变得愈是巨大。

与卢提鲁德夫中将告别，独自走在帝都街头的谭雅叹了口气。

灰色的帝都、死者的城市，还有依靠着崩坏日常的奇妙生活。帝都的情势是完全超乎谭雅的理解。

「……没有输，所以才棘手吗？」

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这个虽然没有赢，但也没有输的奇妙现状。

实际上，东部简直是一场恶梦。帝国面临着泥沼、剧烈的损耗、没有出口的混沌状态。还有明确的每况愈下。

只要正视该看的事物，就能看出沙漏的沙正在飞快地落下吧。

只不过，人类是盲目的生物，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往往比起会思考的芦苇，更会是在假装思考的僵尸。

死者的重担，被感情支配的莱希。

说得也对，要是在僵尸面前主张自己不是僵尸的话，就会被咬。僵尸毫无疑问地会不断扩大感染。

在街上随意漫步的谭雅，再度叹了口气。因为不是穿着讲求体面的将校制服，所以接连发出忧郁的叹息。

「害怕大流行的理由太多了吗？」

僵尸恐慌。这简直是好莱坞电影的发展吧。

要说到笑不出来的理由，就是这并不是隔着萤幕的创作。令人惊讶的是，这是现实。要是不想办法封锁疫情，即使是身为列强的帝国也很可能会被贪食殆尽。

想到这，谭雅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介中校该考虑的事吧。就算去想，手上的拼图也不够。」

夸耀能力是很好，但超乎实力的自大会成为绊脚石。

就算累积了经历，自己终究只是参谋本部的便利棋子。就像是受到总公司优待的实战部队。是优秀的手脚，但也终究只是手脚。

手脚是不允许擅自思考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当脑袋犯错时，也没办法只让手脚没事。

倒不如说是反过来。无论如何，就连帮忘记穿尿布的大笨蛋穿上尿布，也是「手」的工作。手脚往往得被迫先帮愚蠢的脑袋「擦屁股」也是世间常情。等到手脚坏死后，脑袋才总算明白事态的情况也不罕见。

唉——谭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能抬轿了吗？」

也不能太过拘泥在人体的比喻上吧。即使是比喻为手脚的部分，在现实世界中也是由懂得思考的个人所构成。

法律也没规定我们不能思考。

为了改善状况所能做到的事。只要认真思考有什么能做到的事，卢提鲁德夫中将与杰图亚中将这两位强力且贤明的将帅，就会是宛如明星般闪耀的存在。能期待两者的「权限扩大」，就结果来说也能对战局带来有益的影响吧。

为此向他们做出超乎军事义务的贡献，乍看之下也像是能有效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非常可能会是迈向军阀化的第一步。消除党派，进行『政治斗争』的军队？怎么看都是麻烦的根源。」

暴力装置。

军队无论如何都会包含着这种面相。假如没有适当管理，「暴力」很容易就会开始失控。

不论是怎样正当的目的，只要放松缰绳，就无法避免失控吧。

谭雅难以接受被卷入这种未来。

要是知道暴风雨即将到来，就要采取相应的对策。是紧急避难，逃难甚至是当然的权利吧。

「虽然不是我的风格……」

就干脆流亡吧？

在这瞬间，谭雅认真考虑底难以出口的想法。

就跟转职一样。甚至有种身边往来的帝都居民在监视自己的错觉，但是也不得不考虑。

帝国是艘泥船。

以飞机比喻的话，就跟让酩酊大醉的外行人坐在驾驶舱一样。靠着自动操纵，乍看之下像是能稳定飞行，但不保证能够着陆。

要是有降落伞的话，就不得不认真考虑中途跳机了。

不过，只是因为焦急就跳机的话，就只是在勒自己的脖子。

就算要转职，当然也要「保留现在职场的职位」去做。如果是从一流企业转职，就不会被抓到把柄，但失业求职，就会在待遇面上落人把柄。

别看我这样，可也是曾经做过人事的人。能轻易料到这种程度的事。

如果是要「挖角」受到最高待遇的人，当然就要给予好的待遇，但「曾有过好的待遇却被开除的人」，市场价值往往也会下降。

具备一技之长的医生或技术人员的情况说不定不同……但谭雅就只有在军中极端强化专业技能的经历。说到最终学历，是帝国内部的军大学。是否能作为专业文凭在海外通用，也让人非常怀疑。

流亡后的职涯展望真是一片黑暗。而且，纵使要转职……就连能期待转职过去的人际管道也没有。

「要是有抓到高阶高官的俘虏的话就好了吧。」

要是有掳获到会进行俘虏交换的高阶军人的话，就能建立起人际管道了。谭雅所拥有的人际管道大都只限于帝国内部。

要说到最亲近的外国军人，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义鲁朵雅的卡兰德罗上校吧。不过，是工作上的交际。

「尽管觉得他的个性善良。」

但也就只有这样。

坦白讲，就谭雅所知，会被派往最前线的战斗群，而且还关系到敏感案件的派遣将校，会待人和善是极为当然的事。

尽管有着偏向乌卡中校，该说是有良知之人的气息……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

跟在军大学同窗就读，还多少清楚对方家庭情况的乌卡中校不同，难以说是认识私底下的卡兰德罗上校。

说好听点，也是认识的交易对象。果然难以说是能私下商量「转职」的人际管道。如果是失业后的依靠也就算了，对在职中偷偷尝试的转职活动来说，不确定性太高了。

在人生的转机上，确定性很重要。正因为迷雾浓厚，所以才必须充分准备适当的保险。

「是要在泥船上抬轿？还是攀着泥绳转职？」

最糟的二选一。

尽管有想过成为裁员的一方，但作梦也没想过会沦为要烦恼被裁员与转职的一方。对我来说，是想待在有选择权的一方。

她能迫切地，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断言。就连无法自由转移劳动力的「应届毕业生招聘」看起来都算有良心的「军队终生雇用制度」去吃屎吧。

大致上，军队所谓的终身，可是从签订契约到战死为止。

存在X那个恶魔，居然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尽管打从之前就非常不满了……但这已经超出忍耐的极限了。

要是神真的存在，才不会丢着那种恶鬼恶汉卑鄙悖德的魑魅魍魉不管。

哲学家高呼上帝已死的呐喊，我们毫无疑问地该再稍微真挚一点的认同。尼采，你是对的。

解说

【生命冲力】　在法军的军事教范中占有重要位置的精神。

第参章　需求是发明之母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三日　帝都

给予大脑适当的刺激与休息，借此减轻持续性精神负担的放松对策。是负责极其艰难的交涉的谈判负责人的义务，在军中也积极推荐的措施。在诸如潜舰的封闭环境里，为了降低二氧化碳的负荷，也会作为非常措施采用的极其高度的技巧。

其名为「睡觉」。

或者，在这种时候的别名叫做睡闷觉。昨天窥见到的帝国现状让人太不愉快了。作为那趟视察的结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为了自身的精神安宁，选择了确保睡眠时间的方法。

睡眠在心理卫生上真的非常伟大。毕竟能让自己停止对怎么想也无可奈何的事感到头痛。

所幸，在帝都只要是休假的话，要过规律的生活并不是什么难事。还能充分享受着规定的八小时睡眠……本来应该会是这样。精疲力尽地躺在棉被里睡着懒觉，在这种无比幸福的时间被人吵醒，感觉总是恶劣到了极点。

而且还是在被深夜值班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吵醒，用睡昏头的脑袋拿起听筒后，就听到参谋本部下达尽快出面的召唤命令。在这种时间、这种时机被参谋本部找过去。

就算是没有手机的世界，经由有线电话传来的并非上班命令的出面命令，也依旧是毫不留情。

谭雅因上头的考量从床上跳起，穿好军服，冲上车子，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飙车的途中，才好不容易让脑袋急忙运转起来。

是低血压吧，刚睡醒的思考怎样都很松散。不过，会在这种时候把「休假中」的自己叫到军中，应该不是小事吧。谭雅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喉咙渴得受不了。

要是有带水壶就好了……如果是在东部的话，就一定会带着水。待在后方似乎也让自己变没用了。

太大意了吗？

就绷紧精神吧。

伴随着这种想法，稍微佩服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若无其事地在灯火管制的市内持续踩着油门的驾驶后，一转眼就抵达了。

是已经和夜间值班组联络好了吧。

过程很流畅，谭雅才刚抵达，就像被催促似的被带领到参谋本部中枢。

途中用斜眼偷偷看了几眼，参谋本部就一如传闻的是座不夜城。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太「活络」了。就算是能二十四小时战斗的社畜，也一样会疲劳吧。

参谋将校忘记疲劳，气急败坏。或是说，尽管固定着一张扑克脸，却散发出一种焦躁感。

毫无疑问是不怎么愉快的发展。会是什么事？

疑问得不到解答，谭雅一面提高警觉，一面前往在深夜把自己找来的元凶——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勤务室报告。

「提古雷查夫中校报到。」

「……辛苦了，中校。」

只要看到中将阁下那张不高兴似的表情，就能轻易地想象状况。最起码会是个恶耗吧。问题就在于是什么的恶耗。

所幸，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了。

毫无任何开场白，中将阁下开口的第一句话。

「义鲁朵雅只接受以『解除武装』为前提的收容。」

虽是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不过就连刚睡醒还有点迟钝的脑袋，都能立刻听出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句苦涩话语中的问题。

「同盟国（义鲁朵雅）」要将「同盟国（帝国）」……「解除武装」？

「下官觉得在深夜听到了个笑不出来的笑话。」

一脸认同地点头的中将，脸上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还有他烦躁地拿起雪茄的动作，看来这下是相当恼怒的样子。

「是从南方大陆的撤兵案。这是从很久以前就有在考虑的交涉材料。也有和义鲁朵雅进行经由义鲁朵雅殖民地的撤退交涉，事情也谈到一半了……」

「恕下官插话，情况生变了吗？」

「没错。他们的态度骤变。」

真是糟糕无比的消息。

就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语气与脸色来看，南方大陆远征军本来是预定经由义鲁朵雅「归国」的吧。一方面向他国夸耀帝国与义鲁朵雅之间的同盟关系，一方面也是以帝国从「南方大陆」撤兵这件事作为交涉材料。

这件事要是谈失败，确实是会让参谋将校瞬间忘了昼夜与疲劳。本来就有许多让人头痛的事了，要是再与义鲁朵雅爆发战争，局面很可能会危及到需要召集已死的参谋，没空让死人享受永眠的程度。

「那么，这会是拒绝帝国军进入义鲁朵雅国境的外交讯息吗？」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在叫嚣他们只打算接受俘虏的意思。尽管是形式上，但我们应该是同盟国吧。我有说错吗？当然没错。」

充满讽刺的自问自答。

「居然要俘虏同盟国的朋友呢。不觉得这还真是荒谬吗，中校？」

谭雅无言点头，对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气愤感同身受。考虑到义鲁朵雅对于帝国的距离感，这件事是做得太过分了。

无法避免反弹情绪。

这是在露骨地表明立场，不得不说是义鲁朵雅敌对行动的行为。卢提鲁德夫中将举起拳头，一敲在桌上就顺着怒气大吼。

「这也……太不像话了！」

如果想知道他有多愤怒，只要看中将阁下拳头渗出的鲜红液体就够了。

「是的。这是很不像话。」

不得不考虑武装冲突，甚至是包含对义鲁朵雅战争在内的所有选项。是不至于犯下反弹过度，进而掀起战端的愚蠢行为……但事态已太过深入危险领域了。

在这种夜晚，把身为实战部队指挥官的自己找来。

应该不会吧，不对，但也无法否定有这种可能性。是跟过去的对联邦侦察命令一样，在取消休假后前往义鲁朵雅领土的越境侦察命令吧？

她流下不舒服的汗水，忍不住思考起今后的命运。

是什么。

上头究竟要命令我做什么。全身受到紧张支配，为了不听漏一字一句，一面吞了口口水，一面全神贯注在长官身上。

就连呼吸都很难受。之后会怎么样？

「因此，义鲁朵雅的问题之后再说。」

因此，义鲁朵雅的问题……在脑中反刍长官话语的谭雅，就在这里因为难以理解的文字脉络而僵住。

「咦？」

尽管就连自己也觉得丢脸，但还是不经意发出了纯粹的惊疑声。

刚刚，卢提鲁德夫中将说了什么？

「怎么啦，中校。」

「下官是，那个……」

谭雅摇了摇头，从喉咙中挤出话语。

「以为找下官来是因为对义鲁朵雅作战的相关事项。认为大概会是攻击性的特别任务。所以还以为，说不定会下达紧急突袭空降的严命。」

就连觉悟都做好了。

甚至还设想了最坏就是突然被塞进V-1里的未来；就连狂信者修格鲁突然从门后跳出来的情况都有想到。

毕竟帝国有着会为了必要这两个字，就连不可能的任务都会若无其事地断然执行的坏毛病。

「不会对重新编制中的雷鲁根战斗群下达无理的命令。虽不到杰图亚中将的程度，但即使是我，也是知道凡事都要有个限度的。」

「下官太失礼了。」

「没什么，这种程度的恶评我无所谓。有部分是事实。」

「咦？」

虽然差点松懈下来，但不好的预感在脑中再度敲响警钟。尽管看不出话题走向，但只觉得上头是要我去做麻烦事……

「不会让雷鲁根战斗群去乱来的。这点尽管很遗憾，但考虑到现状就是无可动摇的事。只不过，如果是作为骨干战力的一个魔导大队，就和贵官一块健在了。」

心死总是在一瞬之间。

战斗群的运用就在于高度的灵活性。能有机性地管理各兵科，同时还能因应需求抽出、投入战力，具备着不依靠编制的便利性。

这是谭雅自己在「极力主张」战斗群概念时，所强调的好处。

隶属战斗群的各兵科，都维持着一定的自律战斗能力。运用之际，被要求派出分遣队的话就无从拒绝，反抗参谋本部也完全是自杀行为。

要唯唯诺诺地遵从，专心执行。

「……下官明白找我来的理由了。」

「你明白就好。中校，我要让贵官……去做一件强人所难的任务。」

也是呢，毕竟总是要我去做不可能的任务呢。就不能稍微替现场想一下吗？——她将这种劝告兼牢骚收进心底。

对谭雅来说，无法改善事态的玩笑话，对能量与社会立场是有害无益。哎，憋在心里不说在心理卫生上也非常不好就是了。

该死。真想转职啊。

想要与合州国联系的门路。必须想办法取得联络方式。

「我要贵官去救援南方大陆远征军。事情非常简单，就是让联合王国舰队从内海撤退。作战名为野蛮人。期待你的成功。」

「是的！下官会全力以赴！」

回答要干脆且明确，这是工作的基本。以受过军纪教练，经由反复执行达到洗练的动作，谭雅回应着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话语。

哎，也就是工作。

是能无关于心情，面带笑容回答乐意之至的事。虽然薪水与待遇都不怎么好。这肯定就是所谓的黑心工作吧。

当天——联合王国——伦迪尼姆／白厅会议室

「下一件报告。在南方大陆，帝国军开始出现撤兵的迹象。」

情报官的报告很新鲜。正确来讲，是「听不习惯」的那类报告；是对听习惯坏消息的列席者来说的新鲜报告。也就是久违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一副「总算啊」的样子，满意地点头。

「真漫长。那群害虫还真是难缠到让人受不了。」

「跟自由共和国那些坏掉的唱片盘有得比呢。」

列席的诸位绅士全是国家的枢要，联合王国的知性。同时，也是人类。要是听到令人高兴的消息，就连紧绷的他们也会松懈下来。

「帝国人与共和国人，不论哪一边都让人伤透脑筋。」

绅士不经意发出的牢骚，充满着「还真是让人辛苦」的怨恨情绪。诸位绅士各凭所好地享用着雪茄与红茶杯，尽管装模作样，却也发自内心地表明自己松了口气。

「帝国可是敌人，但那些叫自由共和国的家伙，不仅把战斗推给我们，还打算独揽胜者的权利呢。」

「就是说啊，不论联邦人也好，共和国人也好，我们还真是没有朋友缘啊。」

「不是还有殖民地人吗？他们可是出色的朋友喔。」

语带讽刺，充满嘲笑的随口闲聊。这正是约翰牛反话的极致表现。就像在否定般，众人反倒是盛大地叹了口气。

「殖民地人这群不想流血的旧叛徒，对身为国王陛下仆人的我等文明人来说，居然会是最好的友人。祖国也没落了呢。」

虽是辛辣的话语，不过这也是联合王国的心声。合州国是出色的殖民地人集团。只能认为他们爱好着联合王国传统的势力均衡政策——不让自己流血。

有提供援助是很好。

不过，宣称中立，只想把「好处」拿走这点，和联邦、自由共和国也没多大的差别。

即使表面上有掩饰，也还看得出他们心里头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怨言，就在这时，坐在首位上的首相睥睨了众人一眼，开口说道：

「也不能光是叹息。诸位绅士，该工作了。」

收到首相表示要继续会议的发言，率先回过神来的军方负责人就开始详细进行深入说明。

「帝国军似乎出现以撤兵为前提的动向。敌方的南方大陆远征军，已实质性地停止了作战行动。」

很好——首相点了点头。不过，这不是能无条件认同的事。首相微微摇头，确实询问起自身的担忧。

「若是事实就好……但会说『似乎』出现以撤兵为前提的动向，不就是因为没办法断言吗？」

「由于我方的武装侦察遭到击退，所以难以确定。不过，并没有展现出积极攻势的模样。」

等等——首相挥起手，发出疑问。

「毕竟是那些爱耍小聪明的家伙。难道不会就只是在集结兵力准备下一次的攻势吗？」

「不是的，首相阁下。据港口地区的情报提供者表示，尽管确实是在集结重装备……不过是要后送的样子。已确认到有部分装甲战力运回本土了。」

在进攻作战前，是绝对不会把战车运回本国的。这是个明确的讯息。恐怕能说是决定性的证据吧。很好——首相也认同军方的见解。

于是，他们形成了一个共识。被狠狠玩弄，让南方大陆情势成为头痛来源的时期，如今也已经过去。

状况开始对联合王国而言显著好转了。

「隆美尔将军是名优秀的『战术家』呢。」

「是名了不起的男人。不过，无法在『战略』上取胜呢。他终究只是一名中将。」

正因为确信优势，才会窃笑地带着讽刺赞赏。就仿佛在以猎物的健壮自豪般的言论，配合他们喜好猎狐的兴趣，带来有如在沙龙召开品评会般的笑声。

不论是再优秀的敌将，对他们来说都是批评的对象，同时也无法避免被嘲笑的命运。只不过，就连自己人也无法避免成为讥笑的对象。

「不过，军方的各位，似乎拿这名优秀的战术家相当没辙的样子呢。」

从穿着西装的绅士群中轻轻抛出来的，是朝穿着军服的军人说出的一句话。

「真漫长呢。敌将很优秀……是让人不得不这样认为的事态。」

在文官暗中指责军方失态的注视之下，一名佩戴上将阶级章的军人起身辩解。

「教科书上将会记载着敌方有多么优秀吧。隆美尔将军的机动战真的非常出色。同时，我们也有许多能提供给历史的教训。是在政治理由的限制下，军队不论受到怎样的束缚，都要勇敢面对狮子的好例子吧。」

军人以厌烦的语气说下去。

「在该以战略对应的局面下，被迫要跟卓越的战术家较量战术。优秀的军人是不会想在敌人希望的舞台上起舞的。这在军政关系上会是个不错的历史教训吧。」

政治家尽管不悦地蹙起眉头，但对军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讽刺。

本国不与自由共和国好好配合，也不提供适当的兵力，这样要是还责怪他们「战败」的话，也不得不板起脸来了吧。

就算文官与武官互瞪起来，到头来，他们在本质上还是以「讽刺与挖苦」作为共同语言的约翰牛。

死盯着对方那张看了也不觉得愉快的脸不放，并不是他们的兴趣。至少，作为多数派的见解，还是把时间用在其他地方上会比较有意义。

比方说，去扯讨厌的帝国人后腿。

「那么，就对优秀的帝国人献上一样我们擅长的事吧。」

「被拿走很多分呢。落后的比赛必须赢回来才行。」

任谁都「没错没错」地点头附和。老是被压着打，可是关系到绅士的颜面。

「毕竟我们的回合还没有结束呢。才比到一半就想中途离席，赢了就跑是荒谬至极。也没道理让他们这么做。」

这句风趣的发言，让几个人抿嘴窃笑起来。

爱情和战争是不择手段的。爱到想杀死他的敌人，就要夹着尾巴逃走了。完全没有让他们凯旋归国的理由。

倒不如说，应该要准备一场由联合王国主办的愉快「惜别会」吧。

「所以呢？撤兵是经由义鲁朵雅吗？」

「不，我方的大使有把事情办好。义鲁朵雅保证会『严守中立』喔。」

喔——他们脸上忍不住泛起不再含蓄的笑容。

失去了义鲁朵雅这名中介人，这面屏障，帝国在内海上无法指望自由的海上交通。那里是联合王国的海域。

这显然是外交部的功劳。

只要掌握制海权的皇家海军还在，在身为海洋支配者的联合王国面前，是不可能让帝国人从容优雅地撤兵的。

也就是说——列席的一名将军，愉快地做出总结。

「帝国人们能自由选择是要向义鲁朵雅投降，还是向我们投降。哎，恐怕会选择『逃进』义鲁朵雅殖民地吧。」

述说者自身的语气，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在逃进去后会有未来。只要有点想像力就会明白了。即使是义鲁朵雅方，「派遣到南方大陆的帝国军」在现状下也完全是个累赘。

对于完美扮演着蝙蝠的义鲁朵雅来说，不想让自国的殖民地或本国背负起「帝国军」这个负担，会是他们的真心话吧。就算欢迎联合王国与帝国互咬，也不想成为当事人。中立国的意图是干脆到漂亮的国家理性。

跟难以理解到底在想什么的联邦与帝国相比，联合王国甚至是对义鲁朵雅这头蝙蝠感到亲近。总而言之，就像是对殖民地人的那种亲近。

意图简单易懂，真是太棒了。

「太棒了！帝国人的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以的话，希望他们不要去义鲁朵雅，而是务必要来成为我们的座上宾呢。」

得意洋洋地期待着已经注定的发展。

不过，悲观与讽刺是他们的特性。在设想最坏的情况这点上，他们不论好坏都做得很彻底。

「不过，要是他们选择第三条路的话要怎么办？」

「那是？」

「就是当敌方强行撤兵的时候。帝国人往往都很强硬。他们这些人啊，就只顾着自己的方便。」

只要提到帝国人的礼节，就连诸位绅士都只能一手拿着雪茄露出苦笑。

在强硬踢破紧闭大门的野蛮性上，有关这类的工作，帝国人不断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他们会这么做吧。」

不是向任何人说的，深深的认同。

他们是一群没办法有礼貌地请人开门的家伙吧。因为自建国以来，他们就只懂得挥舞紧握的拳头。就连握手都想不到吗？是想不到吧。

所以才会为了开门而特意把门踢破。搞不好甚至还会拿出斧头或是放火。

不过，这终究是陆地上的事。一旦来到海上，就得请身为陆地人的帝国人从游泳的方式开始学起吧。必须让他们松开拳头，学会要怎么游特拉真式。

注：头面向下两手交互前伸，两腿剪水的游泳法，是自由式的前身

「就让我们去享受一趟大海之旅吧。希望至少能领到将他们全员击沉的炮弹费用。这方面就还请我等敬爱的财政部多多海涵了。」

就算海军做出保证，但文官仍是有些怀疑。特别是财政官员，不论如何都会反驳。

「如果是令人高兴的请款单，即使是吝啬的我们也很乐意签名吧。只不过，能确实阻止吗？」

「这么问的意思是？」

「就算是陆军国家，也会想办法筹出护卫吧。我方的舰队战力如何？」

被质问是否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海军，不甘愿地开口：

「其实受到了些许限制……不过包含战斗巡洋舰在内的战队已在待命。终究不会在海战上输给马铃薯。」

「限制？」

这我可没听说过啊——平常时以预算措施设下限制的财政官员，脸上浮现疑问。

朝首相瞥了一眼的海军，就在这时不甘愿似的开口：

「其实，兼作为联邦支援……再度提出了对帝国控制区域的海上奇袭作战。」

列席者一同回想起曾实施过一次的海军作战，各个面露难色。

上次是怎样了？还真是非常凄惨。基于政治因素投入的，是包含重建中的航空战力在内的宝贵兵力。这些年轻的联合王国军人，全都为了救济共产主义者，宛如鸡蛋一样的砸在帝国那面厚实的墙壁上。

当然，成果是有。不让帝国军将战力集中在东部的战略目的是达成了。可是，付出的牺牲也太过庞大。

那个还要再来一次？受到这种无言压力的军方，连忙接着说明。

「跟以航空母舰打击群全面性突袭帝国本土的作战案不同。这次是采用更加有限且有效率的方式。」

「所以，是怎样的方案呢？」

「是小规模的特种作战、佯攻，以及针对性的战术目标。尽管很费工夫，但动员的战力本身并没有太大规模。」

就在「说明就只有这样吗？」的询问眼神集中在军方身上时，有在事前得知计划内容的首相，就一面抽着雪茄，一面对军方伸出援手。

「稍微说明一下也无妨。」

「是的，首相阁下。」

在行了个感谢的注目礼后，海军军人小心翼翼地补充说道。

「军方这次的企图，是在内海方面的牵制作战。是要经由涵盖我国与义鲁朵雅边界的敏感地区进行『有限突袭』，增加帝国军的负担。」

粗略提出、述说的作战概要，是将重点彻底放在战略佯攻上。

借由逼迫帝国对应，让有限资源的限制扩大的骚扰攻击。

根本的精神，就是率先实践别人讨厌的事。是和帝国军航空魔导军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精神极为类似的概念。

「让我国的年轻人为了共产主义者送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坦白说，我也有同感。只不过，这次的突袭作战也能同时达成我方的战略目的。」

不仅如此——海军方进行更进一步的说明。

「主要攻击目标，是帝国占领的旧共和国领地的内海港湾设施。是要打击可供作为潜舰据点的维修据点，同时让与自由共和国的混合突击部队登陆的特种作战。」

「自由共和国人答应了吗？」

「一旦是要夺还本国，懒得动的家伙也会拿出干劲来的样子。已同意派遣四个突击中队了。我方只要派出同等数量的部队，就是能同时攻击两～三个地方的规模。」

海军方一方面保证不会只有我们在消耗兵力，一方面再度强调这是比较轻量级的作战。

「目标的详细内容就还请见谅。不过，能期待这会是一场有意义的情报收集活动吧。纵使出现重大的牺牲……最起码，也尽到对联邦的义务了。」

「很好。无须多言，就但愿各位能马到成功了。」

在一声声我也同意的赞同之中，唯独某个集团面露担忧的插话。

「外交部在最后要提一件事。一旦在这种局面下进行内海方面作战，就会是在义鲁朵雅周边展开作战行动吧。这样『不会迫使义鲁朵雅的态度硬化吗？』」

对于某位外交领域的人士提出的疑问，首相说出了很有约翰牛风格的答复。

「这不是很好吗？」

「首相阁下？」

「诸位绅士。就让风向鸡决定方向吧。这可是个顺水推舟的好机会。」

当天——午后

十分巧合的是，两国的首脑群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达到了相同的结论。

也就是「面子的问题」。

别笑这很蠢。国家的面子，总之就是威信的问题；威信的问题，会回归到强迫他国遵照自己意思的能力的问题上。

就算是无聊的装面子，只要关系到国家，就会是国家理性的要求。

充满知性与教养的国家选拔菁英，会在这一瞬间将正常的感性丢进废纸篓里，丕变成盛气凌人地发出严命的暴君。

绝对要赢。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要赢！

那是政治的请求，是向军方发出的无数要求，以及让现场人员呻吟起来，化为「命令」的政治因素。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在现场做事的一介中校的情况，就连斟酌的余地也没有。即使是东部的战功，甚至是佩戴的银翼突击章，在国家理性面前又怎么会有意义？

于是，身为帝国方的可悲棋子，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带着沉重的心情，向部下进行简报。

集合，注意，开始说明。

面对部下，谭雅从明确的事实开始说起。

「战斗群主力要在雷鲁根上校的陪同下进行重新编制。」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一如参谋本部的保证，雷鲁根战斗群确实获得了休假。如有例外的话，就是参谋本部直属的游击专家——我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了。

因为是负责游击的，所以就要不停地东奔西跑吗？

「怎么啦，我的各位战友，请尽管放心吧。所幸，我们不用担心失业喔。来了一份恰好的工作。」

谭雅摆出诈欺的笑容，特意笑了起来。

「哎，也没什么。是参谋本部为了不让我们沦为薪水小偷的贴心之举。」

「是体贴的任务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愣然的回应，还真是有趣得不可思议。体贴的任务，听起来真不错。自己也想成为领取体贴预算的一方。

不对——谭雅立刻反省。与其成为在前线作战的军人，毫无疑问是作为「被守护的人」会比较愉快。

「好啦，各位，就简单地说明工作吧。作战名为野蛮人。不过，任务概要其实和作战名完全相反喔。」

砰的一声，谭雅用指示棒敲着贴在板上的地图。

「是要去模仿旅行社。」

归国支援任务，排除旅行的妨碍者。总之，就是这一类工作——谭雅伴随着这种语意说道。

「让隆美尔阁下平安归国。非常单纯对吧？」

「「「咦？」」」

在疑似无法理解的部下面前，谭雅浅显易懂地补充说道。

「是南方大陆远征军的归国支援任务。可别忘了欢迎的花束哟？」

谭雅摆了摆手，稍微提高音量。

「能说是非常具有文化性的任务吧。迎接在南方奋战的战友返回故乡。也别忘了准备晚宴用的啤酒与帝国香肠喔。」

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的将校还是一如往常。只不过，他们没有大声傻笑太久。砰的一声，谭雅让指示棒停在板上，凝视着部下。

「问题来了。不过就只有一个呢。不怎么要紧，就放轻松听吧。」

维持着轻佻语调的发言。

只不过，让久经战场的老手听到「问题」这两个字，就跟让巴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一样。一如条件反射的典型例子，刚刚还在笑的家伙，就宛如狗流口水一般的变了脸色。

真受不了这群战争贩子。

「跟我们不同，阁下似乎太受欢迎了。」

是所谓的跟踪狂案件。

不过，就算在这个世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文化人的谭雅与战争贩子的各位部下之间，似乎还是有着一道难以克服的文化障碍。

部下的反应，粗略来讲就是「困惑」。看样子那些愣住的部下是听不懂吧。

拜斯少校代表部下开口：

「也就是说，会变成怎样呢？」

很简单——谭雅朝副队长愉快似的笑着。

「『还请不要回去，继续留下来吧』。会有这种热情的粉丝存在。不用搞不好，肯定会追过来吧。」

要说的话，就是全副武装的跟踪狂。超可怕的。

尽管想立刻拨打110报警交给司法当局处理，但就对方的武装程度来看，这与其说是警察的场子，倒不如说是军队的场子。

也就是说，要轮到全副武装的我们登场了。

「还真是最糟糕的发展吧！狗屎般的粉丝用铅弹开的送别会！」

「什么嘛，也就是跟东部一样呢。」

副官这句话，让谭雅点头同意。没错。在跟别人说明事情时，毫无疑问还是用熟悉的例子容易理解。

话说回来，她居然是拿东方战线举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吧。是跟东部一样。」

还真是非常讨厌的现实吧。

还想说终于能离开东部了，就被送往狗屎般的南方战线。肯定是被上头误认为是方便的女人了。

或许该干脆认真地向某处投诉，要求劳动待遇的改善吧。

老实说，都苦战、奋战到现在，还在东部累积不少战功了。就算被质疑奋战精神，也能拿至今为止的实绩作为后盾大喊「不然你来啊」吧。

不论是哪个时代，都是无能在吵闹。我的实绩与贡献都比无能还多。这件事是该考虑一下。

「是时候想过平静的生活了不是吗？就算再怎么受欢迎，也会想要有自己的时间吧？我有说错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的，中校。我们太受欢迎了呢。」

「用铅弹代替照片与签名作为礼物。哎呀，我们的作风也在世界上盛行起来了呢。」

好啦——谭雅端正姿势。

「各位，受到世人吹捧得意起来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身为专家，现在就先来工作吧。接下来要说明这次的预估敌情。」

谭雅明确地说出主要敌人。

「想留住阁下的家伙大半是联合王国人，啊，还有，说不定会出现的自由共和国人也打算参一脚。然后义鲁朵雅人他们，也有点……『心有不满的样子』。」

在内海的列强，几乎不是反帝国就是「严守中立」。真是太棒了。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会往义鲁朵雅殖民地逃了。义鲁朵雅方的断然拒绝，让退路只剩下海路的强行突破。

海上交通是自古以来的伟大道路……但可悲的是，荣耀的帝国海上交通史是商业性质的，而不是军事运输性质的。

更何况由于不得不基于历史因素顾虑到义鲁朵雅，所以内海方面的舰队战力是「微乎其微」的帝国，要对付联合王国＋共和国残存舰队的负担太过沉重了。

这样一来，就让人想依照条约期待同盟国的活跃，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可是「中立」的呢。

咦，这是为了什么的同盟啊？

「……因此，必须由我们独力应付热情的粉丝。我们就在义鲁朵雅人的面前，将那群狗屎混账打落地狱吧。」

必须在风向鸡的面前，物理性地证明他们裹足不前的成本有多高。

根据时间与场合，适当的行使暴力，将能担保「红线」这两个字的信赖性。

「麻烦的是，主要目标终究是南方大陆远征军的敌前撤退支援。直截了当地说。敌人是舰队。会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新战场吧。」

说明到这里时，有人举手提问。尽管应该不是按照阶级顺序发言，不过提问的人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拜斯少校。

「如果是救援友军的话，就跟主要任务没有差别吧？」

「着眼点不错呢，副队长。不过，性质不同。」

「性质？」

这正是事情的要点，同时也是最大的问题。

「我再说一次，所假定的敌方战力，是以『舰队』为主。」

谭雅一面特意强调舰队这两个字，一面特意摆出苦涩的表情。好的状况说明，指挥官要将「该警戒的是什么」明确地传达出去。

「或许该这么说吧。麻烦的是，有个应该要承认的事实。我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不擅长海上战斗。」

「那个，说的可是我们哟。算是比较擅长的吧？」

「拜斯少校，给我正视现实。贵官的评分标准太宽松了。必须要承认吧。我们在海上没有在陆上这么擅长。」

回想起来，就连跟海军的联合作战，有及格的都只有「对地攻击任务」。一旦关系到对舰战斗，就尽是些低空飞过的危险成绩。

糟糕的是，经验也很少。因为在东部一直都在实战。实战经验尽管能打造出精实的部队，但也有着会过度适应实战环境的弊害在。

坦白说，老是在打类似的实战，很容易导致加拉巴哥化。

以战舰作为主要敌人，对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来说是相当久违了。逐渐对东部泥泞达到最佳化的部队来到海上，光是这样就十分让人不安了。

「我们面临到了苦涩的现实呢，各位。只要回想起在诺登以北的海上战斗，就不得不说我们大队的弱点是海了。」

因此，弱点就得要克服吧。

「补充组的各位，尽管不用参与作战……不过就趁这个机会补习海上导航。」

就算是临阵磨枪，有没有磨也差很多。教育是很重要的。

「如果是对海陆魔导部队战斗的话，全员都有过一些经验了。但是，别小看他们。你们会有一部分的人，因为在东方战线见识过那些联合王国军，就对他们掉以轻心吧。」

有经验者会犯错，是因为受到经验误导。

一知半解是最危险的。容易将未知误解成已知，结果遗忘了无知的谦虚。

「他们是根本上的海洋民族。既然踏上了对方的舞台，我们就是在客场作战。要做好相应的觉悟。」

环境不同，结果也会不同。这个太过于理所当然的事实，往往会遭到「经验的偏见」所骗。

经验这名教师所教导的「事实」，必须要依照状况改变理解的方式。不过，愈是认真的学生，就愈是会拘泥在学校所教导的内容上。

这追根究底，就是在讲终身学习的重要性。

「好啦，基于以上的环境，能更加理解我们的任务了吧。就算是撤退支援，既然是在海上，就跟在陆上是两回事喔。」

这是为了小心起见。被认为是唠叨长官的人，会战胜失去名为部下的肉盾所带来的损害。必要的是适当的管理。

「我们必须达成海路的航道扫荡任务以及运输舰护卫任务的支援。要将环境的差异铭记在心上。」

「干脆请阁下在当地坚守下去，说不定还比较安全吧。」

「这是个好意见，格兰兹中尉。假如是贵官与托斯潘中尉在当地的话，就会不计后果的下令死守现有阵地吧，但那可是隆美尔阁下。那位阁下会采取行动吧。」

啊，没错——军官怀念似的笑起。那位将军阁下是死也不会停下来的。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抢在敌人之前以坚定的决心揍过去的那种人。

「没错。那位阁下是与其要啃着石头苦撑着进行阵地防卫，那怕是要丢石头，也会下令攻击的人。」

「喂喂喂，副队长，你完全忘了吗？那片令人怀念的沙漠，哪里来的石头可以啃啊。」

「哈哈哈。」

在老手当中，一同度过莱茵战线的航空魔导师组，也大都跟随过南方大陆远征军，然后再被送往东方战线。

弄得浑身是沙，满身泥泞的，老是在玩土，是还没从小孩子长大吗？还是战争就是会如此的侵蚀人性呢？回答我啊，把铁与血带进玩泥巴游戏里的无能哟。

「好啦，各位。状况就是这样。要去南方了喔。记得偷带的点心也要是能耐热的。巧克力化掉引来虫子我可不管喔。」

谭雅啪地拍了下手，向众人表示说明到此结束。

「有问题吗？」

有一人举手。意外的是，又是格兰兹中尉率先提问的样子。

「想请问所假定的双方舰队战力。」

只要是能说的范围就好——对于补上这句顾虑的格兰兹中尉，谭雅轻轻耸了耸肩。

「哪有什么机密啊。」

「中校？」

「格兰兹中尉，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敌我的海军战力差距是绝望性的大。」

海洋国家VS大陆国家。

对不得不将重点放在陆地上的大陆国家来说，挑战海洋国家的舰队战力，就性价比来说是不可能的。

这在理论上是显而易见的事。

「尽管以我的立场，没办法得知海军的配备状况，但敌军最近开过来的是护卫船团吗？就连那个也组不出来吗？」

一脸不可思议的格兰兹中尉，为什么会想不到啊。这种事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她不由得不高兴起来。

「完全不行。就连这也看不出来吗？」

「对不起，中校。我不清楚海上的事……」

谁来适当地说明一下……正要这么说的谭雅，注意到一件事。

格兰兹中尉是航空魔导大队中难得的军官学校毕业者。就算加上速成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是少数。他竟会不懂海上的事！

「拜斯少校，等下帮他补习一下。」

「……那个，非常抱歉，想请中校说明。」

「什么，贵官也是吗！」

考虑到就连像拜斯少校这种大多数时候都能期待的常识人，对海上战斗的认知都很笼统的话……该死。

格兰兹中尉的认知，不就是平均水准了吗！唉——谭雅叹了口气，开始挖掘记忆。

专业笨蛋还真是可怕。

「我国海军几乎没有能投入南方方面的舰艇。」

不是没有。

但几乎没有。

「听说除了潜舰外，有的就是缴获到的旧共和国舰艇——而且还是将半成品硬是组装起来的舰艇，以及些许旧型装甲巡洋舰，靠这些勉强组成类似舰队的东西出海。」

主力舰就事实上是完全没有。

硬要说的话，就是设有二○三mm主炮的假重巡洋舰吧？光是考虑到炮门战力，就能立刻理解舰队战有多么绝望的实情。就算因为火力输人，想靠该说是惯例手段的夜间水雷战挽回，帝国海军的水雷战队长久以来也在鱼雷装备上存有缺陷。

毕竟，目前在帝国海军底下最为奋战的潜舰部队传来的最好消息，可是「配备下来的鱼雷能正常使用了！」哟。

由此可知我方水雷战队的品质了吧。

最让人头痛的是，就连这种驱逐舰在内海方面的数量都不足。

结论很单纯吧。海军是税金小偷。

至少，在南方的水面舰艇部队军官完全是在吃闲饭。就削减港湾设施与舰艇维修的各项经费，拿一点到东部来吧。

「如果义鲁朵雅海军作为我方参战的话也就算了，现状下，我方海军就算出击也近乎是白费力气。」

当中也存在着外交与历史上的敏感内情。

南方由自己负责；北方由帝国负责。当初义鲁朵雅的提议大致上就是这样。简单来讲，就是美好的友人义鲁朵雅，希望帝国海军能专心对付联合王国的本国舰队。

入侵南方没好处的帝国也同意了这件事。

这让帝国的海军整备集中在大洋舰队上。当然，在各方面上，不会说选择并集中资源是错误的。这是一种智慧。

只不过，考虑到与联合王国海军的战力差的话，也不得不说这份努力适得其反了。

「举个就连各位也能明白的例子，在现状下，南方的水面舰艇只会是联合王国海军的靶子。就跟以前的联邦军魔导部队一样。」

那些派不上用场的混账水面舰艇。

吃着国家预算的闲饭，该死，还真是让人羡慕不已。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被骂是坐领干薪吃闲饭的混账魔导将校啊。

谭雅压抑着心中的激愤，叹了口气。

「终究还能期待反潜能力……所以最起码还能护卫船只吧。不过，就直接排除敌主力舰这点来讲……」

倒不如说——谭雅重新加深眼前这名打算适当评估海军能力的魔导少校，意外是个公平的人的评价。

本来就很感动他的工作态度，认为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了。只不过……在这种战时状况下，对资源竞争对手的海军做出正当合理的评价，简直是理想市场的参与者。

「……恕我失礼，在这种状况下，我们魔导大队有办法支援部队从南方大陆撤退吗？」

「这是个非常好的提问，拜斯少校。其实，我也有着相同的疑问。」

顶多就是反潜警戒吧？一旦要进行对舰攻击，就是用爆裂术式或光学系术式烧毁舰上结构。就算下令击沉敌舰，最多就是攻击可燃物看看能不能引爆了。

要靠舷突击，也除非敌海陆魔导师全都睡过头了，要不然很难吧。

话虽如此，但这姑且不是谭雅要烦恼的事。

「参谋本部要另外说明的样子。」

应该就快到了……才刚这么说，看起手表时，长官就分秒不差的出现了。

「让大家久等了。」

站在会议室门前的，是一脸疲惫的雷鲁根上校。

「向雷鲁根上校敬礼！」

「辛苦了。好，就直接进入主题吧。现在要开始说明南方大陆的野蛮人作战。」

一面敬礼，答礼，同时也不浪费时间地站到军官面前的雷鲁根上校开口说道。

「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

尽管不知道会下达怎样不可能的任务，但会相当地强人所难吧。

「要勉强你了。」

更正。

太过分了。

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还要更勉强？比至今为止的还要更勉强？

「请尽管吩咐。」

可悲的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社会立场让她没办法反对。就只能压下情绪，默默地接受命令。社会人与军人之间的些许差异，就在于命令的重量。

公司命令要是毫无理由就拒绝，也是会遭到解雇，但军队就会是行刑队带你前往出口了。

「你能这么说就好。」

还能怎么说啊？

「命令是？」

「抱歉了。」

雷鲁根上校突如其来的谢罪，让谭雅脑内的警报响个不停。作为善良的个人，同时也是邪恶组织人的道歉，是最坏的前兆。

既然抱歉，那你就别说了吧——要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去，也意外地痛苦。

「……技术厂准备了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你就拿去插进钥匙孔里吧。」

「咦？」

钥匙？

撬开？

……以前，好像有在哪里听过。

「咦！」

解锁作战时，也被说了同样的话。

芝麻……开门。

代替钥匙，跟着联胺燃料一起射向敌地的V-1，谭雅是绝对不会忘，也绝对不会原谅的吧。

经验、本能在脑内响起警报。得赶快逃跑。

不过，谭雅的决定并没有赶上。

「说明就麻烦这一位了。」

伴随着雷鲁根上校的这句话，突然从门后出现的，是一名服装整洁的男人。

非常普通的走过来。没有爆炸，没有轰响，也没有奇怪的音效。带着笑脸，态度自然。

「各位好。我来打扰了。」

瞬间怀疑起这是谁啊的亲切语气。

「啊，提古雷查夫中校。久违了呢。」

「博……博……博士！」

「神的恩宠也有眷顾贵官的道路吧。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对方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将手用力地牢牢握住。被紧握的手甚至会痛。这是打算握手吧，但就宛如一场被逼着与恶魔签订契约般的恶梦。

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的手上带着莫名鲜明的热度，让人毛骨悚然。假如不用顾及体面的话，真想立刻把手甩开，在用酒精消毒之后，直接伸进冷水里头。

「是……是的。」

「不用全部说出来，尽管放心吧。我十分明白贵官的不安。担心是否能守护住同胞，想要祈祷对吧？」

就放心交给我吧——这家伙用手敲了下自己的胸口。

「钥匙我准备好了。保证万无一失。不论任何事呢。」

在跟我过来的催促下，谭雅与其他魔导军官被带到「盖着一层布的某种东西」所坐镇的位置前面。

……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吧。

以前在莱茵战线，有过类似的……啊，该死。能猜到事情的发展了。就在这瞬间，自己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不会错的。

「跟我来吧。各位。就在旁边了。」

唰地把布扯下的男人，自豪地挺起胸膛。不对，他是敞开双手，高声断言。阴森的表情、恶心的执着，以及……足以让谭雅呻吟害怕的某种事物。

「看吧！就是这个！」

坐镇在那里的，是巨大的……圆筒形长条物。是鱼雷，怎么看都是鱼雷。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很明显还加装了疑似让人搭乘的部位。

「这就是V-2。简直是革新性的兵器！」

不断卖关子的博士，让谭雅的干劲猛烈地不停减少。

「太棒了！居然能向各位介绍这么棒的东西。让我确信这也是上帝的保佑。」

「……恕我失礼，这是？」

「没错，中校！是依贵官的希望制造的喔！这样就能一如你的要求，不会迷失方向地，自由地前往目的地了。」

「咦？」

「V-1是直线前进。就如同我的信仰，不会弯曲的正直，就只是正直地飞着！然而，V-2是为了面对艰辛现实的道具。」

这个博士是在讲什么啊。尽管他一个人说得很开心，但很抱歉，谭雅自己可是非常正常的人。

不论是谁都好，快带精神科的专家过来吧。胡言乱语与精神错乱的对应，可不是列在军人薪给等级上的职责啊。

「不论走上哪一条道路，都能抵达圣地。这是迈向山丘上的理想，为了仰望山丘之上的旅途。为了重现这一点，V-2加装了最棒的导引性能。就有如受到信仰引导的各位一样，决不会迷失方向！」

我一点信仰也没有，可以回去了吗？

「也就是说，这是完美且虔诚的导引鱼雷。不可能会有比它更好的鱼雷对吧，中校！」

「真是太棒了！当然，这是全自动导引的对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会有多开心啊。

面对谭雅充满挖苦的话语，狂信者却是毫无动摇地回以微笑。啊啊，要是能一拳揍在这张可疑的脸上，不晓得会有多舒压啊！

「别担心，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怎么会抢走一同祈祷的贵官的表现机会。我们不是一同赞美神的荣光的同伴吗？你可以相信我喔？」

一微米都无法安心的话语。不准用那种「我很清楚你哟」的恶心微笑盯着我看！

「下官终究是帝国军的将校。」

迂回的否定。但很可悲的，对于这种人是不论怎么说都没有用的。能听懂话中暗指我是军人，不是宗教分子的修格鲁工程师，已经不在了吧。

被洗脑得虔诚无比的博士，是不听人讲话的。

不对——谭雅摇了摇头。说到不听人讲话，也有种打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感觉。

「跟V-1一样，各位只要操纵这个撞向敌人就好，然后就脱离吧。想留下来参观满载的火药将眼前的问题炸毁的景象也行吧。」

简单来说，就是人肉鱼雷。

有仿效意大利人装设逃生装置这点，哎，勉强还可以接受吧。

不过，这算什么啊。

「我认为这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经由魔导师的集中火力投射。这是解决事情的最佳解答之一。不是吗？」

尽管被搞得精神疲惫，但谭雅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能保证不会把我们一起炸死吗？」

「这就要看主的旨意了。也就是说，你大可放心吧。」

也就是说，要把命运交付到称作存在X的恶意化身手上吗？开什么玩笑啊——谭雅忍不住在心中骂出她所想得到的一切脏话。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这没什么，提古雷查夫中校。就相信自己有主的庇佑吧。尽管力有未逮，但我也相信你是同信者。」

「咦？」

「这是在听到贵官的提案与提议后，以此为契机开发出来的。要说的话，就是信仰者同伴经由信仰所进行的合作呢。倘若没有神的恩宠，毫无疑问是开发不出这种东西来的。」

带着美好的笑容，这家伙如此说道。

「自豪吧，中校。」

就仿佛在给予祝福般的，博士猛然地敞开双臂。是觉得感动不已吧。在双手高举向天，仰望起天花板后，就以开朗的表情开始呢喃起对神的感谢。

他是满足了吧。嗯了两声，自以为搞懂了什么的家伙，在将视线移回谭雅身上后，随即一脸开心的说道：

「这就像是贵官和我的孩子一样呢！哈哈哈，很出色的鱼雷吧？很棒对吧！」

「你说这是，孩……孩子？」

「尽管放心吧。它是个优秀的孩子。产下它的人是我，但播种的可是贵官。倘若没有枯燥乏味的命名规则的话，还想请杰图亚中将担任取名人呢。」

是想说我是爸爸，你是妈妈吗！　

把手轻轻放在鱼雷上的博士，眼中充满着骄傲。干脆瞎掉吧。混账家伙。

「这跟海军的蠢蛋担任开发的鳗鱼不同。可以自负就连引信都是由我负责做到万无一失的。」

「博士负责的？」

不懂谭雅的心情，不对，是根本就没打算懂吧……真希望博士能反省一下自己过去做出来的实绩。

「这是我的鱼雷。也就是说，是能确实发挥效果的鱼雷呢。」

「……博……博士的鱼雷？」

就谭雅个人的感想，「博士开发的鱼雷」是个让人颤栗的事实。疯子产的鱼雷只会让人恐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有谁会不觉得恐怖啊？

然而，似乎就唯独博士本人，对谭雅的话语有着不同的见解。

他瞬间盘起双臂沉默下来，并在突然抬头后，换上真挚的表情。这次到底是怎么了啊。尽管知道他情绪不稳定，但要爆发的话，由于想保持距离，所以想请他稍等一下。

他是怎么了啊——就在要拉开距离时，谭雅注意到博士的高大身躯，就像是要覆盖住自己似的靠了过来。

「……我虽然自认为头脑有理解到。」

「理解什么？」

「没错，就是这个问题。尽管我嘴巴上说是共同作业……」

谭雅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博士用手紧紧抓住了肩膀。

「对不起。请让我由衷向你谢罪。」

蹲下身，配合自己的视线死盯过来的恶心科学家，眼中还泛起悔悟的神色。

博士是怎么了。

「贵官和我的鱼雷。我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博士维持着宛如罪人般的苍白脸色，在谭雅面前跪下。就像是在忏悔似的，他几乎要跪倒下来。

「真的很对不起。」

更正。所以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啊，博士！

「请原谅我吧，中校。我居然受到傲慢的荼毒。明明靠着谦虚且亲密的团结、我们的协力，才有办法产生奇迹的。我却偏偏忘了这种事，傲慢起来了。」

最后，博士甚至哭丧着脸，哽咽起来。要说到谭雅直率的心声，就是我也想哭了。

这是要我怎么办啊。谁快来想想办法啊！

「能原谅我的傲慢吗，提古雷查夫中校？」

「……博士，你这是怎么了？」

「技术人员必须要谦虚。正是谦虚让我们克服问题。我犯了和海军的技术家相同的错误。假如没听贵官的一席话，就会重蹈黑暗的日子吧。有着共同信仰的姐妹，感谢你。」

无法沟通。

怎样也不觉得是在相同的时代，相同的国家，用相同的语言对话的混乱状况。是巴别塔倒了吗？

啊啊，如果是自称为神的家伙的话，也非常喜欢妨碍人类的交流沟通吧。是存在X那类的家伙会乐意去做的不文明行动也说不定。

想要求救。迫切地。

对谭雅来说，这只能说是莫名其妙。甚至不得不自问自答，到底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博士与自己进行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啊？

「……上校？」

就像依赖似的，谭雅连忙向身旁规矩地保持沉默的雷鲁根上校，投以求救的眼神。

能让这家伙，这个博士闭嘴吗？尽管不知道他是怎样接收这个讯息的，但雷鲁根上校默默地微微点头。

「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上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也能体会贵官的担忧。新型兵器，而且还攸关问题百出的鱼雷的话，贵官会担心也不无道理吧。」

喔喔——才高兴起来，谭雅就又摔下去了。

「只不过，这已在技术厂经过陆军专家彻底的操作测试了。应该具有最低限度的信用。就像博士所说的，可以说是团结的成果。」

该说，陆军果然是对海军有意见吧。也许是心理作用，雷鲁根上校的语气很开朗。

不对——谭雅基于公平的观点，抛开自己轻率的判断。

就组织来看，雷鲁根上校也是名善良的组织中人。一旦是预算的竞争对手，就算不是陆军与海军的关系，也肯定没办法友好握手的。

顺道一提，这同时也是他偷偷从博士的诡异行径上别开视线后的发言。

「总之，在主力舰上的劣势，要靠战术的巧思与技术弥补吧。」

「……居然要用陆军保证的鱼雷与敌方舰队交战。该怎么说好，还真是愉快至极呢。」

不久之后，莱希的陆军也会开始建造护航航母与运输潜舰了吧。这就是陆军与海军的互不信任达到极限的国家会干的事。

大战中——某日／于帝都近郊

为了述说达卡外海，就将时间稍微回溯一下吧。

这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名不幸的军人，在经由稀世罕见的过程，率领起沙罗曼达之前所发生的事。

刚陷入对联合王国战斗的帝国，极为认真地正视着舰艇攻击能力的必要性。

正式开发名称为「海中通用加速装置」，秘密代号是V-2。

将联合王国海军打进恐怖深渊的那样兵器，是在提古雷查夫中校于参谋本部战略研究室短暂的任职期间中着手开发的。

只不过，提出开发基本概念的当事人，丝毫没考虑过「自己」使用的可能性……人类，不论是谁，只要不是自己使用的话，要变得有多没责任感都行。

虽是基于这种胡乱内情决定开发的兵器，但同时也是基于非常认真的打算所开发的兵器。一切的开端，就从寻求建言的时候开始。

当时，在进行技术研究计划的听审时，作为拥有丰富前线经验的现场人员受到聘用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当时议论的内容，是优势的联合王国海军以及共和国残存舰艇的对策。

这看在谭雅这名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斗教训的军人眼中，军舰这种东西，只要用空中攻击或潜舰作战击沉不就好了。

没完没了听着战舰主炮的大舰巨炮论，让提古雷查夫中校实在忍不下去，不由得开口插话。

表示「对舰战斗？只要用反舰攻击机或潜舰发射鱼雷不就好了吗？」对谭雅来说，她自认提出了非常妥当的意见。

又怎么能想象得到，帝国海军的Aal真的一如字面意思的是条鳗鱼呢。

更何况，知道珍珠港与马来亚空战的人会这么想。

只要让鱼雷命中的话，不论是战舰还是其他舰种，不可能会有无法击沉的海上主力舰吧。就算无法反制进入，舰艇这种东西，基本上只要让火药击中就会沉。

极端来讲，现状下也只要配备大量的攻击机部队，就十分可能做到类似的事情，这是谭雅的结论。配置潜舰也很不错。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也有过一艘潜舰在一次遭遇战中击沉三艘重巡洋舰的案例。

总而言之，她想说的意思很简单。

就是「别浪费时间讨论蠢事了，赶快来谈鱼雷的事吧」。当然，也没有忘了以委婉的官僚修辞恭敬地说道：

「考虑到近来优势的敌海上战力，帝国军要击溃优势的敌海上战力，最好的方法就是鱼雷攻击了。」

然而，对此所得到的解答，却是谭雅从未想过的那种解答。

「……中校，靠我军的潜舰战力，并没有办法反制。」

说穿了，为什么只有潜舰？

谭雅难以理解对方的解答，甚至不由得因为跟不上思考而当机。

对谭雅来说，她丝毫没有要只靠帝国海军潜舰战队，与对方的主力舰进行舰队决战的意思。诸如航空母舰航空队、水雷战队、陆上攻击队等等，不论是什么部队，只要能击沉就好了不是吗？她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是在谈鱼雷攻击的事。没人说就只限于船只。

「不，下官的意思是以航空机的鱼雷攻击为主轴，并提议以潜舰作战作为辅助。」

「办不到喔，中校。」

「什么？这是，那个……」

「我军并没有能进行对舰攻击的鱼雷攻击部队。」

一时疏忽，因为魔导师不熟航空机情况所导致的误解。

直到这时，在这个场合被告知为止。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魔导中校，都没发现空军没有鱼雷轰炸机的事实。

毕竟，存在于知识中的太平洋战线上，空投鱼雷攻击进行得非常激烈。也知道给予俾斯麦号战舰致命一击的，是旧式的剑鱼式双翼机这件事。

对这种人来说，携带鱼雷飞行的航空机会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因此，谭雅陷入了混乱。

「……咦？」

在这瞬间，谭雅全神贯注地思考。

咦，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没有？

由于疑问太过深刻，甚至不由得毫无掩饰地在脸上露出疑问神情。然后，她被一部分人谣传是铁脸皮的表情，就在这瞬间垮掉。看到她宛如军人般的表情垮掉，露出就仿佛是个符合年纪的小女孩般的模样，让在座列席者忍不住目瞪口呆。

「你不知道吗？」

「不，那个……因为有取得战果。」

谭雅冒着冷汗，慌张地翻起记忆。报纸报导、内部传闻，还有军公报上看到的战果，应该都确实有着击沉纪录啊。

「航空舰队有击沉过好几艘敌舰吧？」

就算没时间翻阅空军的最终任务报告，也知道军方整体的一般状况。

由于有着在炫耀击沉敌舰的战果，所以还以为鱼雷轰炸机是很普遍的存在。

在对舰攻击时，记得也经常与空军进行联合作战……不对，一般是要有的吧。

对谭雅来说，这是她一直以为存在的东西。对于没有说这不存在的情报带有偏见。毕竟，她是在速成教育之下投入实战，而且和海军的共同作战，基本上就只有舰队决战的支援。

只会认为攻击机应该会在某个地方作战吧。

「下官是将这些误以为是攻击机部队的战果了。」

「全是俯冲轰炸的战果。战果也大半都是驱逐舰或运输船这些小船哟。对于战舰，航空机至今还行不通。」

无情的答复。根据这个答复揭开真相一看……还真是低水准，帝国军就像是大陆军所代表的一样，是典型的陆军国家。

海军尽管因为近年来急剧的扩张政策与接连的加强，有达到一线级的水准。

但是，空军却是以空中优势与对地支援为主的陆军国家水准。

「恕……恕下官失礼，攻击机与对舰攻击战法的开发是？」

「有在做，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要花一～两年吧。可以认为要实战化还得等更久。」

几乎接近是恳求的询问，轻易地截断了希望。

唯一的希望，就是帝国具备的高技术力。

不过，还是欠缺了名为诀窍的巨大无形资产。开发要达到实用化，会需要庞大的时间吧。

就算不会感情用事导致不合理的结果。

也难以阻止重视经济合理性的人，被憎恨不合理的感情所困的讽刺情况。

「那么，用潜舰或鱼雷艇毅然进行逼近攻击如何？」

不过作为贤明的社会人，被现实彻底锻炼过的军人，谭雅到底还是提出了替代方案。

毕竟空军在对舰攻击上的无能，是个必须要求改善的非常深刻的问题。

就这点来讲，会期待潜舰，全是因为对舰攻击并不是空军的专业。而且，现在也已经有配备潜舰了。活用现有的东西……是最为确实的方法。

帝国军的潜舰配备状况极为良好，也正在对联合王国的海上交通线造成威胁。要让鱼雷命中在海上航行的船舰，所需要的技术可是比想象中的困难。因此，我军应该具备着能做到这件事的技术。谭雅高声说道：

「以潜舰进行海中攻势，是胜算最大的方法。应该考虑包含水雷战队、鱼雷艇在内，以鱼雷进行的大规模攻击案吧。」

「现状下很困难。主要是受到很大的技术限制，无法期待战果。」

咦——谭雅的表情微微扭曲。这种回答是太过明显的全面性否定吧。

当然，她自认为有理解到这么做的难处。要接敌并发动鱼雷攻击，这说起来是很容易吧；但实际上要发动鱼雷攻击，必须经过难以置信的复杂程序。

能否确保舰首前方的理想位置，并从极近距离进行鱼雷攻击，几乎纯属侥幸。

那怕是目标的航行方向与识别这种初步的要素，就算是熟练的军官也会难以判别。计算鱼雷航行路径所必要的速度、测量瞄准距离、方位角的算出，此外还必须选择鱼雷的引信与深度。

因此，要海军方说的话，提古雷查夫中校要求进行的逼近攻击就只是个理想……但也明白她的理由。

当然，自己对海军相关的事情是门外汉这点，谭雅也有自觉。不过，能合理思考的人，也会伴随着转换想法与逆向思考的应用力。

具体来说，就是命中率低的话，那就靠数量弥补就好的单纯想法。

就算是百发一中，也只要准备一百发，就绝对能命中目标。

「就反过来想吧。我们有鱼雷吧？那以量取胜不就好了吗？」

「有是有，但能运用的专业人员有限。没有能将海上航行中的船团歼灭掉的规模。」

然而，这种程度的构想其实早就统统提过了。

虽然技术人员容易倾向于靠新机能打开局面，但运用方可是会尽到最大的努力。

为了靠训练与运用弥补低命中率，早就彻底下了一番工夫。

因此，对以听取现场人员意见的名目，被逼问有没有什么好点子的参加者来说，这是一如往常的议论。

如果是重复早就提过的意见的话，那今天也没有特别的收获吗？

就在参加者开始这么想时，那句话就从谭雅口中喃喃说出了。

「那么，就让魔导师搭乘在鱼雷上吧。就这样用鱼雷发射管，或是与潜舰分离的方式发射人操鱼雷。让魔导师去导引鱼雷击中敌舰如何？」

人在受到逼迫时的创意，意外地不能小觑。

那是稀松平常的对话开端。实际实用化的东西，是从这意外的地方开始的。不论再怎么疯狂，这也是从随口说出的偶然想法中衍生出来的东西。

只要翻开世界史，疯狂兵器的篇幅能写成好几本书吧。

能毁灭人类好几遍都还有剩的核子时代；核保护伞与共同毁灭原则，以黑色幽默来说太过愉快的时代。

对生活在这种时代的谭雅来说，人肉鱼雷这个名称是一种结论。

意大利的小型人肉鱼雷，以及日本的回天。

「咦？」

「就让鱼雷载人化，给予航行能力，跟V-1一样去撞击敌舰吧。没什么，乘员只要在击中前脱离的话就没问题。」

不管怎么说，现在有着连人肉鱼雷这种疯狂构想的兵器都能接受的土壤。

而且，最珍惜自己性命的谭雅与为了保卫国家而牺牲的前辈不同，是以「重视生命」作为信条……虽说是与博爱主义相距甚远的「重视自己的生命」就是了。

外加上非常理解人力资本的重要性，所以认为意大利的人肉鱼雷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于是毫不迟疑地采用了回天的破坏力与意大利重视人命的优点。

「……改装成载人规格，你是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改装本身是比较简便的做法。只需让舰队采用的鱼雷能操舵就好。大型化也是一种方式。」

意大利的MAIALE是非常合理的设计。

哎，严格来讲，那与其说是鱼雷，更该说是小型潜艇吧？

而且在接近后，甚至还能设置水雷。

在亚历山大港突袭时，才分成三组的六人小队就破坏了两艘战舰。

令人惊讶的是，就连油槽船与驱逐舰也遭到水雷破坏。

就性价比来讲，MAIALE会比回天有优势吧。

或是说，要搭的话就只限于MAIALE了。（毕竟很安全。）

不过，回天的破坏力也确实很有魅力。

「规格呢？」

「简易版的话，只要在舰队鱼雷上加装跨坐式驾驶席就好。尽管从鱼雷发射管发射的形式会比较理想，但要是有困难，采用分离方式也可以吧。分离式的情况下，为了追求威力就会希望大型化吧……但下官也是专业领域的门外汉。」

「所以说？」

「这是不负责任的构想提议。关键的实现性与成本，还请参考专家的意见。」

换句话说，这就只是灵光一闪；就像是脑力激荡想出来的点子一样。

提出来讨论的，是让鱼雷载人，待鱼雷击中目标后，再对陷入混乱的敌舰队设置吸附式水雷就好的提案。

在战术上，要是有这种东西就方便了呢——谭雅作为现场指挥官说道。

「有关贵官的提议。」

「是的。」

「概略就好，想请你再说明得具体一点。人力导引鱼雷究竟是？」

「这种说法说不定是太吓人了。不过，做的事情跟V-1差不了多少。在鱼雷进入最终路径后，让乘员脱离。」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她少说的部分。把回天与MAIALE混为一谈可不太好。

「也能考虑对舰攻击以外的用途吧。比方说，用小型鱼雷代替潜艇运用的方向性，也是个有希望的方案。」

「用小型鱼雷代替潜艇？」

用愣然语气发出的是单纯的疑问。就算脸上贴着问号，一副从未想过能这么做的样子，我也是那个啦。

并没有要说什么奇怪事情的意思。

「这个方案，主要是考虑到港湾设施的入侵破坏工作。是利用吸附式水雷袭击敌停泊船舰的方案。乘员看是要就这样沦为俘虏，还是考虑由潜舰回收都行吧。」

「在敌人面前，这可是自杀行为。就跟半自爆兵器一样，以兵器来说太过致命了。」

当然，不会要求在全军的正面配备。她承认这对正攻法来说，太过于剑走偏锋了。

「代替潜艇的构想，完全是假定特种作战的用途。这样必然会是特殊的运用方式吧……但请考虑一下性价比。」

「你有具体的评估数字吗？」

「……既然未经过实战运用，下官就难以断言。不过，假设从成为母舰的潜舰中独立出来的话，小型鱼雷的运用乘员就会是极少数的特种部队员。」

劣势的意大利海军，靠六人破坏了两艘战舰。

要用比这还低的成本击沉战舰是相当困难。最重要的是，从事作战的六人虽然遭捕，却也无人死亡。

「停泊地攻击只要成功的话，就能期待硕大的成果吧。牺牲极少。」

没错，能以零人命损失取得压倒性的战果。此外，如果是海陆魔导师的话，就意外地还能期待他们自行脱离，不会沦为俘虏。

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事。

「你是认真的吗？」

话虽如此，这种特别攻击兵器，以自杀为前提的兵器是疯狂的产物。是被名为战争的疯狂逼得走投无路的国家，在苦恼之余提出来的东西。

就连某个远东国家，都有对这种特别攻击爆发反对意见。简单来说，必死与拼死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意思却差了非常多。在帝国，感觉上所能容许的程度又与一般水准背离得更加严重。

「如果能用的话，当然是认真的。虽是个人的意见，但下官自信这会是个有益的提案。」

不过……

战争就是一种「被逼到这种极限状态」的事态。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特地用总体战来形容了。

依照这种前提条件行动的谭雅，无法理解他人对彻底轻视人命这件事的避忌。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根据日俄战争的战斗教训推论出未来的不列颠将军做出「难以置信」的评论一样。战争是在向名为经验的教师，付出过高的学费学习固定概念之后，才会改变做法的。

反过来说，愈是正常的人，就愈容易以常识或固定概念来思考未来。

换句话说，谭雅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就只会是个依照无法理解的行动原理与理论在运作的怪物。

……虽然对谭雅来说，她就只是具备着非常正常的历史知识罢了。

「不对，说到底，这两个鱼雷改造方案具有可行性吗？」

完全不知发言者的意图是要以实现困难性为由，阻止这个带有疯狂气息的方案。

「下官是鱼雷技术的门外汉。不过，如果是以航空魔导师的观点，就有办法回答疑问。」

「请说明。」

「作为对舰攻击鱼雷，只要乘载魔导师的话……主动侦察术式与氧气供给术式，或许都能沿用在高空使用的术式。实用性与性价比也都只要配合魔导技术的话，就能克服大半的问题了吧。」

「小型鱼雷的话呢？」

「会更加单纯。只要减少炸药量，改在弹头部位搭载电池，移动的问题也能获得解决吧。应该能成为一定以上的便利潜艇。」

总而言之——说到这里，谭雅也没忘了加上保险。

「当然，是否能只靠既有技术开发是很难讲。也会发生无法预期的问题吧。不过，下官认为这是很有希望的方案。」

「也就是以既有技术的结合为主的新机能吗？」

「是的。开发时最好是要低风险。」

谭雅淡淡地回答疑问。

脑海中闪过的是拘泥在技术上而失败的其他世界的恶例。

德国体系的恶习，就是拘泥在想以奇妙的新兵器打开战局上，而对既有的生产线造成不良影响。

不过有关于这点，在人事管理上对期待值与现实的背离感到苦恼的社会人经验就很合理。

毕竟这不是根据理论上的可能性，而是所知道的完成品说出的提案。

在可行性上，谭雅总是以事情不会轻易进展为前提，做好万全的顾虑。

「请问技术厂有什么看法？」

此外，也没忘了作为非常平凡的社交辞令与规避责任的一环，把话题丢到专家身上。

不过对其他参加者来说，这怎么看都像是不容许敷衍了事的态度。唯独本人不知道这件事。

就谭雅的自我意识来看，这是沿袭着非常正常的程序在走。

甚至觉得有关技术领域的议论，当然要尊重专家的意见。

无视工程师意见写出来的公司内部管理程式，没办法正常运作是当然的吧。

总之，就跟这个一样。

「作为技术厂，只要有命令……就能相对容易地提供试制品。鱼雷的大型化与魔导师的搭乘空间是个问题，但也没有复杂到哪里去。」

所谓的专家，对于问题大都会老实回答。他们也不希望被认为自己就连简单的技术障碍都无法克服。

做得到的事，就说做得到。

这是专业人员的强项，同时也是痛处。专家会做好他们做得到的事。

「……就保留在技术厂的研究上。我难以赞同让士兵轻易磨耗的做法。姑且不论拼死的任务，必死的任务就……」

「当然，是要以人命优先。关于这点，下官的意见也毫无动摇。」

对想不出打开局面对策的相关人员来说，他们渴望着能派上用场的事物。

结论是尽管自主席以下，所有人都不愿意这么做，却也没有理由否决。

于是基于总之先试看看的意图，下达了只准开发的许可。

「很好。就算只有概念，我也想请海军方面研究一下。」

啊啊，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自己也曾说出这种话来呢……谭雅以遥望远方的眼神回忆过去。

脑海中浮现的是「自作自受」这四个字。

这是谭雅所不愿承认的现实。但残酷的是，现状的起因正是她自己种下的果。

插嘴海军的装备，想说只要完成「MAIALE」的话……然后就让自己被搭载在人肉鱼雷上了。

有点难以说是愉快。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二日　内海方面

帝国海军的内海潜舰部队在装备上，算是舰队的一般水准。

也就是说，过去配备的鱼雷全都派不上用场。会用过去式来讲，不论是对他们来说，还是对鱼雷开发者来说，都是件幸运的事吧。

引信显著改善所带来的结果，让命中却未爆，在发射的同时早爆，或是磁性引信睡死，让鱼雷从舰底通过的混账情况大为锐减。

鳗鱼已进化成潜舰部门所盼望的鱼雷。不过，就算受惠于这种好消息，作为主要武器的鱼雷也没有因此成为银子弹。

以武器来说是平均水准，不是什么奇特的武器。

就算速度不怎么快，也是重视机械信赖性，生产力优秀的电动鱼雷。在受期待的内海，运用方式是投入通商破坏。

当然，配备这种鱼雷的潜舰部队，任务也自然而然会倾向于狩猎商船。只不过，状况……稍微起了变化。军官与资深船员有着这种预感。

对他们来说最初的征兆，是上头发出的奇妙的改装命令。

内海潜舰部门就在不久之前收到命令，要他们让潜舰有办法加装奇妙的「大型固定装置」。令人惊讶的是，上头还不在乎这会牺牲潜舰水下速度的抗议，毅然地严命他们施行「特殊改装」。

等实际看到装置后，当然也有更多的舰长剧烈地强硬反对。尽管如此，潜舰部队还是很罕见地省略一切说明，被上头用「命令」两字强渡关山。

「这东西是啥？」成为共同的招呼语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唯独搭乘者与作为母舰的潜舰船员知道真相。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新兵器的设备。也就是用来装载V-2的措施。被告知内情的该舰船员所抱持的共同想法是「他们疯了」。

严格来讲，不只是他们，要搭乘在上头的航空魔导部队员也打从心底同意。如果要坦白说的话，就连技术厂的工程师都半信半疑。

自信满满的，就只有开发的当事人。

于是，就在以潜舰船员为首，心想着真的要做吗？的大多数怀疑他们是不是疯了的人眼前，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率领的技术厂人员，公然地将那个庞然大物搭载到潜舰上。他们得意洋洋地高呼三声万岁，还就像是在期待战果似的恭敬送行。

非常惊人地削减工作干劲的送行。

在这瞬间，要是联合王国的Jabo用机枪扫射码头，把工程师统统炸死的话，我会高呼三声联合王国万岁吧。

注：德文战斗轰炸机Jagdbomber的缩写

尽管在舰上做着以胡思乱想来说非常利敌的想象，不过这也可以说是身为出击方的谭雅，精神已被逼迫到会认真考虑这种妄想的程度了。

注意力散漫，无力地注视着岸壁，就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恍神吧。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海上了。

毕竟，潜舰的速度很慢。

要说到平均的巡航速度，就只有十几节。在以多了一位数的速度飞行的航空魔导师看来，是难以置信的移动速度。从出海到景色出现变化所需要的时间也很漫长。

不过，让人不知所措的还不只这点。

让人困惑的是，尽管作战开始了，却在过着依照作息表的生活。混在值班的监视员里，按照时间支援监视。

「……因为至今为止，几乎完全没依照过作息表生活呢。」

她微微苦笑地眺望大海，是一片美丽的蔚蓝海色。甚至还能悠哉地觉得，潜舰溅起的微微浪花很凉快。

依照预定的作息表生活，还真是让人困惑。对于在东部的辽阔平原上，与共匪在不规则的时间带一路玩过来的人来说，还真是感到浑身不对劲，冷静不下来。

「大海上，我们是弧点。不对，考虑到是潜舰群，所以该说是弧群吗？哎呀哎呀，大海太辽阔了。」

虽然东部也很辽阔，但内海更胜一筹。以潜舰执行搜索歼灭，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典型例子吧。就连多次从事潜舰作战，非常习惯搭乘潜舰的谭雅，都忍不住对「用潜舰侦察」的这种事态感到些许奇怪。

不是瞧不起潜舰。侦察与攻击都是它擅长的领域。谭雅十分清楚这是作为兵器的有效运用。只要Aal获得改善，能确实爆炸的话，就能作为十足的战力，对联合王国海军造成威胁。

要说到唯一的问题，就是请只靠潜舰歼灭敌舰队的命令性质。就算是舰队型潜舰偏重主义的大日本帝国海军，假使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也不会下达这种命令。

尽管不得不采用不同于航空机与装甲师团的运用方式……但陆军脑的参谋本部，不会是把潜舰群误解成机动部队了吧？

就连帝国海军常被批评为是教条主义的渐减迎击作战，都是「渐减」。不会说出要借由「歼灭」确保万全的海上无害通航权这种话。

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发出搜索歼灭「敌战队」的命令，参谋本部到底是怎么了。不对，或许并没有怎么了。

参谋将校就本质上，太过偏向陆上的战争了。也就是说，是头脑很好的「陆军」。要是以陆权思考海权的话，也不免会下达一两道奇妙的命令。

虽然谭雅就只想说一句：你们是笨蛋吗？老实说，这样尽管很傲慢，但也难以避免心生不满。

陆地与海洋尽管相连，却是不同的世界。

能站在陆地上，眺望着海洋发出命令的，就只有熟知海洋的提督吧。就连参谋本部的俊杰，也大半都根本性的不知海为何物。这点尽管可怕……但猛然发现，根本是连教都没教过。

从军官学校到军大学，谭雅在军中累积了相当的资历。就算仅限于帝国内部，应该也能自负有受过标准以上的教育吧。

就算那是紧密的短期速成课程，也「应该」有彻底学到军组织认为职业军人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知识。

尽管如此，对于海上战斗的知识，就只有跟和平国家日本时代的残渣差不多的知识，以及经由与帝国海军的联合作战，临阵磨枪学到的经验知识。

完全没受过有系统的海军教育。

「……话说回来，就连参谋旅行也一直都是去山上、丘陵、平原呢。」

这是只能一面摇头，一面抱怨的事态。或是说，在海上的战斗方式……不用搞不好，在参谋将校与魔导将校之中，自己算是相当清楚的人吧？

「该怎么说好……嗯，这也太过分了。高兴不起来的专业领域呢……」

职能的强项是个很好的卖点。只不过，专业有时反倒会带来麻烦也是事实。比方说，就像现在吧。

「虽然就只能这么做了，但只能这么做的现实还真是难受。」

谭雅不让身旁水兵听见地压低声音，以精疲力尽的表情脱口说道。眺望着海面，但心情却依旧烦躁。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唉——就在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消失在群青色天空之中的瞬间。

「收到电报！第一六航空舰队的侦察机，成功接敌的样子！」

接敌的第一报。该说是期盼已久，还是该说希望永远不要来呢，让人有点迷惑的通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猎物的情报。潜舰船员突然振奋起来。

「发现敌舰队！发现敌舰队！」

当然，一旦是工作，就十分足以让谭雅将意识切换过来了。

「中校，巴谢特舰长有找。」

「说我立刻就去！」

一回完水兵的传话，谭雅就立刻跑了起来。该说是幸运吧，就算是会让成年男性卡住的狭窄潜舰通道，也不会对谭雅造成任何妨碍。

她轻快地朝着舰长的位置笔直跑去。

「舰长，听说收到电报了。」

「中校，劳驾你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虽是少校，但可是船舰之主的舰长。而且还是海军。把阶级的上下关系带过来，在各方面上都很难做事。

「请别在意，巴谢特舰长。毕竟我就只是个搭便船的乘客，贵官可是舰长。以主人的方便优先是当然的吧。今后也无需客气。」

「感谢。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请看这个。」

伴随着这句话递来一封信文。

大略看过文章后，谭雅微微点头。战舰规模的舰艇群。恐怕几乎毫无疑问是目标了。假如没有误认的话，就确定是这个了吧。

「……包括至少会是战舰或战斗巡洋舰在内的复数军舰。重巡洋舰或巡洋舰两艘，驱逐舰或轻巡洋舰四艘，没有航母。」

不过，谭雅也在这时感到不太对劲。以得知的敌情来讲，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没有航母？奇怪了。根据联合王国基本的运用实绩来看，航母也会在附近吧。有可能是侦察出错吗？」

「就算有可能会与舰队油船搞混，但再怎样也不会把战舰与航母搞混吧。我认为要是没有的话就太好了。」

谭雅边点头回应巴谢特舰长的话，边像是无法释怀的歪着头。不该轻视航母的重要性。

那是大海的支配者。

「的确。不过，也能认为就只是目前还尚未发现到。」

「侦察上有困难吧。只不过，说难听点……既然侦察机没有被敌直接掩护战斗机追逐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作为没有的证明吧？」

的确，金丝雀安然无恙的叫了。只要侦察机有好好侦察，姑且也不是不能接受没有航母这件事。

航母舰载机是棘手的对手。考虑到就一般来讲，航母也会搭乘大量的海陆魔导部队的话，敌方没有航母就是件让人喜出望外的事。

「……可以说敌方没有航母吗？」

「尽管不该放松警戒，但多少也可以期待吧。」

你说得没错吧——谭雅微微笑起。

「……也要能先接敌呢。」

毕竟，事前情报就只是未确定情报。要是有办法看穿战场上的一切，就会是自克劳塞维兹以来的新军事学了。

必须得跟那该死的迷雾好好相处。

「就算在假设上多做假设也无济于事。就请多指教了。」

「你说得对，中校。」

「那么，就麻烦送我们一程吧。」

「交给我吧。虽然只是个送货的，但我会尽我所能。假如有必要的话，要我在将中校等人射出后，再额外发射旧式的热动力鱼雷或电动鱼雷作为伪装吗？」

听到巴谢特舰长这么说，谭雅不由得沉思起来。

这是基于善意的提案吧，但谭雅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就算是电动式的鱼雷，也有点怀疑是否能完全避开敌方的耳目。

在进行这种作战时，海军是怎样看待潜舰的隐密性啊。

「得看海面状况与天候决定吧。天候的预测是？」

「晴天，或是少云。大概不会起大浪吧。」

既然如此——谭雅摇头婉拒潜舰方的善意。

「这样好吗？」

「嗯，要是能帮我们确认战果的潜舰没了，可就伤脑筋了。战果不明的归还实在是不太好看呢。」

在军中，战果是最顶级的免罪符。

虽然也有下达危机时「就算入境义鲁朵雅也无妨」的许可……但有没有战果，在本国受到的待遇也会不同吧。能轻易想象得到，要是没有立下战果就闯进义鲁朵雅的话，将会严重损害自己在本国的立场。

只不过，如果要避开麻烦的话，就想避免在袭击后直接逃进义鲁朵雅。这跟帝国的内部情况无关。

毕竟，义鲁朵雅这个同盟国，很不可思议地是同盟国兼严守中立国。

要是有交战国的人跑来，很可能会不由分说地进行逮捕。实际上，就谭雅个人来说，如果他们能以严守中立为借口把她拘禁到战后，让她能借此确保安全的话，就有「考虑」的价值。

不过，一想到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的奇妙关系性，就非常怀疑他们会这么做。倒不如说，或许最多就是用来作为「交涉材料」。

这样一来，就不是能否确保安全的问题了。

难以判断长期性的影响，但很有可能会对自己在帝国内部的地位造成中、短期性的不良影响。

基于目前的情势考虑的话……应该要等到真的走投无路后，再逃进义鲁朵雅吧。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补上一个想法。也有故意做给「义鲁朵雅」看的选择呢。

暴力会产生问题这句话，有部分是要看时间与地点也是事实。交战国与其让人瞧不起，还是让人恐惧会比较好。这就是马基维利主义的精髓吧。

「……连锁反应，还真是了不起呢。」

第肆章　来自海底的爱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日　内海方面

现在，帝国军潜舰的基本战术是狼群战术。

两艘胜于一艘；三艘胜于两艘。完全是数量的力量。尽管是为了狩猎商船所想出来的战术，不过在对舰队战的层级上也十分有益。

在追逐电报中发现的敌人一段时间后。

战队也成功接触到目标了。

「僚舰通知。是敌舰！」

「声纳有反应！」

「声纳室，音源？」

「不会错的。是船舰的螺旋桨声。」

「……好大。这是，不对，请等一下。复数的……战舰级？居然听得这么清楚。不过，是船团。」

「准备鱼雷战！可别落后僚舰了！」

船舰司令部展开拼命的努力。

自巴谢特舰长以下，船舰的船员表现得都十分出色。就连看在只是礼貌性同席的谭雅眼中，也看得出他们是一批机敏的优秀潜舰船员。

过没多久，是到一段落了吧。

巴谢特舰长走向谭雅，迅速说明状况。然后，他就像是有点迷惘的补上一句话。

「提古雷查夫中校，那个……就快日落了。」

「日落前是最好的袭击时机吧？」

「通常的话，是这样没错吧。」

可是——舰长以有点烦恼的语气说出疑问。

「V-2就性质上，目视距离狭窄，这个时间带难以说是理想。还是回避战斗会比较好吧？」

有道理。

不过，对谭雅来说也就只是有道理。

「舰长所说的虽然是个问题，但大海辽阔。一旦离开，就无法保证能再度接触。倒不如说，能够预期会非常困难。」

「这是我们的工作。」

尽管对做出保证的舰长不好意思，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懂潜舰作战的陆地人。

「正是因为多少知道这有多么困难，我才会这么说的。」

「有过经验吗？」

是呀——谭雅点头。

「有过几次。最近还一同前往了诺登外海。」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得不说。尽管很高兴舰长的厚意——谭雅尽管先这么说，不过还是以严厉的语气指出一件事。

「潜舰的水下航速有限。我很清楚这会是个强人所难的请求。」

「请别说得我们就像慢乌龟一样。」

「我不是在贬低贵舰与船员的努力。只是想指出事实。速度的问题，即使船员再努力……也无可奈何吧。」

我有说错吗？——在如此反问后，对方就露出苦笑的表情。大致上，毫无疑问是因为他没想到会从视为陆龟的魔导军官口中，听到潜舰战术的讲解。

实际上，他们才是专家。

谭雅也十分清楚，最好要避免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只是，需要为发明之母，发明的强迫者，总而言之，军令是个非常棘手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只能做了。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特意用轻挑的语气嗤笑。

「丝毫无法保证我们能抓到幸运女神的后发。那么，这就是该由我们主动痛扁女神一顿，将她的头发尽情扯下来的时机。我有说错吗？」

「就如你所说的。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南方大陆远征军的陆军平安归国呢。」

告别干劲十足的巴谢特舰长，谭雅就像受不了似的走到随行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身旁。

「中校，我们该怎么做？」

「准备出击，副官。这可是潜舰作战的重点呢。」

恐怕在其他舰上的部下也一样紧张吧。正因为如此——谭雅轻轻笑起。

「别慌张。这比V-1简单喔。因为多少还能转弯呢。」

谭雅一面让哈哈哈的夸张大笑回荡开来，一面重新看向走近的人影。

「中校，收到一则后续消息。」

带来有关敌情的最新情报的潜舰通讯人员，表情有些紧绷，让谭雅的脑中响起警报。

怎么了？

「僚舰传来通知。说是发现航母了。」

「航母？有在这里吗？」

谭雅忍住叹息，稍微摇了摇头。如果是潜舰船员的话，会高兴有个不错的猎物吧。很可悲的，谭雅比较希望对方没有航母。

「……如果是航空侦察的精度有问题的话，就伤脑筋了。」

她知道战争迷雾。尽管如此，也还是认为漏看了航母这种庞然大物，是空军的严重失误。

困扰的是，既然存在就不得不处理。毕竟要是没解决掉，之后可就危险了。绝对不能让运输船在归国时遭到航母追击。

「如果是V-2的话，就办得到吧。只能这样相信了。」

博士精心打造的兵器，也就是说，应该毫无疑问具备着荒唐的破坏力。至于安全性，还是别浪费时间去想吧。

「要准确进行同时攻击。状况已跟只要解决战舰就好的时候不同了。既然如此，就同时攻击航母与战舰。」

必须彻底通知下去——为了拟定对策，谭雅向巴谢特舰长提出建议，一手拿着队内电话的舰长，就像在说交给我似的拍着胸口。

「加上友军的两艘，总共有十二发V-2。要瞄准哪里？」

「基本目标是主力舰。战舰六发，航母四发。巡洋舰两发就好。最坏的情况，驱逐舰就引爆舰上的深水炸弹或鱼雷击沉吧。」

朝着点头表示了解的舰长，谭雅拜托他帮忙传话。

「乘员在脱离后，先潜伏在海中，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浮上袭击。不需要潜舰方回收。请迅速帮我转达。」

「可以吗？」

对于这句担心的询问，谭雅挥了挥手回道。

「在万一时，有安排回收人员的话是很感激……但我不想在这块海域上勉强各位。」

在听到这句话后，身旁就插来一句话。

「中校，这是他们的工作。」

平淡说出冰冷话语的人，是自己的副官。这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就只是义务性的插话吧……谭雅想着这么说也有道理地点了点头。

「没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只是，不觉得工作的最低条件，是『双方都得是专业人士』吗？」

当然，最大的前提会要是我们完成了袭击的工作。

苦笑点头的副官也变得很大胆了呢。就算目的是要说给周遭人听，能将该做的事情彻底做好的军官，可是难能可贵的人才。对谭雅来说，是想在一旁微笑守候，期待她今后也能出色的成长。

然后，像是被我方的互动所感动的巴谢特舰长，朝着我们敬礼。

「祈祷各位武运昌隆。」

「舰长，不用帮我们祈祷。我们会做到该做的事。就相信我们吧。要是我们失败了，再随便你去向上帝、佛陀，还是恶魔祈祷吧。」

「……是我失礼了。中校。」

没什么——谭雅就在这时轻轻笑起。

「我很感谢舰长的厚意。那么，机会难得。就请充分享受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工作表现吧。」

达卡外海　联合王国本国舰队所属第二战队（同意行动前锋集团）

Operation Agreement发动后13:25（当地时间十九点左右）

围剿敌人的计划。

将企图连夜潜逃的帝国军一举歼灭，借此达成南方大陆作战。这在处于抗衡状态的各战线中，例外地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战争。

要说的话，甚至预期不会有太大的抵抗。

说是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

面对联合王国舰队，帝国的「海军」有什么办法对抗？这是就连三岁小孩都懂的事情吧。主力舰数量、辅助舰船数量，全是压倒性的。

在列强第一的海军国家面前，大陆国家有什么办法竞争？

正因为如此，联合王国舰队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这会是一场胜仗。

然而在揭开真相后，任谁都发出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像是打开了地狱大门一样啊！——等到后悔时也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得用将兵的性命偿还这个错误的估算。

「胡德号！全能的胡德号！」

水兵悲鸣般的惨叫回荡开来。只要朝着那里看过去，事态是一目了然。在响彻战场的爆炸声响后，烟雾弥漫开来。

让人忍不住想捂脸呻吟的景象。

威风凛凛的钢铁战船临死前的模样。彻底倾斜的船体上弥漫的烟雾与爆炸声响，显示出胡德号早已回天乏术。

胡德号，全能的胡德号。

开战前，以列强海军最强的战舰自豪的巨舰。是联合王国海军引以为傲的最大军舰，同时也是最棒的战斗巡洋舰。海军的荣耀，全能的胡德号。

仅仅一击。

仅仅一击就葬身海底？就算说是亲眼所见，也任谁都想大叫这太过分了的景象。

大叫着这不可能，胸怀着荣耀与尊严的舰长与船舰命运与共，水兵还来不及感受到痛苦就一一死去。

同时，尽管如此，被誉为最精锐的他们就算悲伤不已，也还是猛烈地做着应尽的职责。一得知胡德号被鱼雷击中，就立刻解开舰队阵型，采取回避行动。

动作时的熟练度、反应，全是可期待的最佳水准。

迅速不已的判断，可期待的最快反应，以及就连解散队型的瞬间都一丝不乱的动作。

只不过，乘员拼命的操舵也是徒劳无功。

「皇……皇家方舟号！」

颤抖的声音、悲鸣，述说着袭向我等荣耀的残酷命运。

「怎么了，快报告！」

「皇……皇家方舟号，被鱼雷击中了！」

航空母舰响起的爆炸声响与溅起的水沫。就连从距离舰队中央最遥远的驱逐舰上，也不会看错这个景象。

在哑然看着这一切的他们眼前，航空母舰开始急速倾斜。是冲击的影响吗？正要离舰的舰载机互撞起火。舰队的船员就连错愕的时间也没有。

「该死！」

紧急逃离成功的海陆魔导师与船员尝试灭火，但火势却愈来愈强。

「注意海面！找出鱼雷的航迹！」

混在此起彼落的命令之中，护卫舰的舰长怀着悲壮的觉悟大吼。

「最坏的情况，就算得挡在射线上也要阻止！不能再让他们击中了！」

对护卫部队来说，绝不能容许更多的鱼雷攻击。

就算要救助胡德号的船员。

就算要救助皇家方舟号。

在敌潜舰徘徊的情况下，怎样也没办法停船进行作业。内心受到愤怒与焦躁煎熬，所有人都在无意识间咬紧牙根。

然而，联合王国海军驱逐舰百慕达号的船员，就在下一瞬间忍不住盛大地诅咒上帝。

就在眼前全力加速的巡洋舰伊利亚德拉尔号……

瞬间，才觉得听到了讨厌的声响，就溅起了该死的巨大水柱。

「伊利亚德拉尔号，伊利亚德拉尔号！」

从断成两截，急速沉没的船体来看，救援船舰的可能性令人绝望。为了避免被海流卷进去，百慕达号不得已地改变前进方向。

同时，基于冷酷的序列数字，舰长继承了伊利亚德拉尔号的指挥权，为了保护受伤的友军，竭尽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努力。

至少，声纳员呕心沥血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有反应！这是……螺旋桨声！疑似敌潜的反应有一，不对，二！还……还在增加！是敌方的潜舰群！」

「立刻转舵！快！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了！」

「Aye aye sir！」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回去！反潜准备！要他们付出代价！」

对此，联合王国的轻巡与驱逐舰的反应迅速。当机立断就算会阻碍收音，也要阻止更进一步的鱼雷攻击。

为了迅速压制敌潜舰，他们所拿出来的是多弹头散布型的刺猬炮。这是刚配备下来的新兵器。

是为了宰杀狂妄的帝国潜舰所开发的新兵器。

能用深水炸弹进行面压制的刺猬炮，正是联合王国护卫舰队的自信来源，同时也是担保战术优势的武装。

「别让音源逃了！路易斯号与胜利号也一齐攻击敌潜舰！」

进行复仇战的冲动；必须守护伙伴的义务感。伴随着化为动力的感情，将兵竭尽了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水兵分秒必争的东奔西跑，士官扯着喉咙的催促作业。

他们恐怕是以可期待的最快速度，发挥了训练的成果。在那里的，是以人力所能的极限向祖国奉献的将兵身影。

然而，真是可悲。

他们的动作，以反潜行动来说是最佳解答，所以完全适得其反。

就在由驱逐舰、轻巡洋舰组成的反潜猎人部队在甲板上陈列爆炸物，要开始向海中发射的瞬间——

盼望着这一刻的，来自海中的恶魔。

缠绕在鱼雷上运来的灾厄。

对联合王国来说最糟的敌人自海中现身。

「左……左舷有敌魔导师！朝本舰急速接近中！」

监视员颤抖的叫喊，来得太迟了。在装填中的深水炸弹与刺猬炮露天摆放在地面上时，要是遭到爆裂术式攻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该死！全员，抗冲击！」

警告的叫喊声。但就连警告也来不及，突然现身的魔导师从容地展开术式。显现出来的术式，将负责指挥的舰长意识连同肉体一起炸得灰飞烟灭。

「百慕达号，炸沉！」

在发出惊人声响与光芒的同时，能看到她倾斜的龙骨。作为让僚舰毫无遗漏地理解到发生什么事的圣画像，这一幕太过充足了。在眼前被炸沉的百慕达号，是由于反潜战斗用的投射式深水炸弹，以及驱逐舰上装载的，连战舰也能击沉的鱼雷遭到引爆。

不过，为什么？

知道原因；知道是炸弹遭到引爆；眼睛能理解到，是应该会保证优势的炸弹，炸沉了百慕达号。

不过，为什么？

瞬间，残存舰上的乘员受到无法理解的感情支配。让他们回过神来的，是监视员宛如悲鸣般的警告。

「魔导师！是魔导师！是帝国军的魔导师！」

啊，混账东西。

这样就够了。

联合王国残存舰艇的指挥官理解了一切，然后诅咒上天。是在鱼雷攻击当中，掺杂着敌海陆魔导部队的袭击。

不会错的。

正因为是他们，所以能充分理解敌人攻击所具有的可用性。他们理解到了。这是帝国军在诺登以北地区频繁使用的战术。

就算不愿意，也还是理解到了。甚至为了夺回立场，友军海陆魔导部队还在旧协约联合地区实践了从潜舰出击的进攻作战。

然而，然而，他们还是在无意间认为「如果是海上航行中的舰队就不会有事」而掉以轻心。然后，迎来今日的这种局面。

正因为是离无能相当遥远的军官，所以他们有办法理解状况。换句话说，这就只会是最该死的状况。本来应该要由战斗机与海陆魔导师在事前阻止接近的家伙出现了。

「紧急战斗！自由射击！」

驱逐舰路易斯号紧急开启所有能用的炮口。

「抛弃可燃物！将刺猬炮射光！」

驱逐舰胜利号将装填完毕的刺猬炮，朝着敌潜估计位置全力投射。同时也一块抛弃可燃物，然后，在下一瞬间，她们就因为自己的武器弹药遭到引爆，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

「路易斯号、胜利号被干掉了！」

不过，至少被攻击的驱逐舰有彻底完成她们的义务。

虽然时间短暂，但由于帝国军的锐利攻势集中在两舰上，替僚舰带来类似缓刑的片刻时间。

「转舵！全速！」

能一面抛弃可燃物，一面改进行回避行动的舰船很幸运。而非常不幸的是，灾厄的暴风袭向他们，让他们甚至没办法对自己等人的这份运气高兴一下。

要说凄惨，确实是很凄惨的事态。

包含战舰、航母在内的前卫在瞬间几乎全灭的损害。如果是遭到强力的敌舰队袭击而力竭战败的话也就算了，但被区区几发的鱼雷与魔导师击溃？

「……我的天啊！」

也难怪军官会忍不住仰天，将字典上所有的禁播用语奉献给主。看在联合王国相关人员的眼中，这不论对谁来讲都只会是一场恶梦。

如果是梦，希望赶快醒来。

只不过，他们是体现约翰牛精神的海军军官。内心在悲叹。但从口中发出的就只可能是善尽人事的命令。

「备用的深水炸弹与鱼雷也一块抛弃！会被引爆的！动作快！」

为了活下来，就只能用尽一切手段。残存舰艇就连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停下动作。尽管这对护卫舰来说是很羞愧的事，也还是急速抛弃了包含深水炸弹在内的可燃物。

「持续射击！敌人的数量不多！」

「把海陆魔导师叫出来！要掩护航母！去支援损害管制！」

想办法动着手脚，拼命挣扎。

光看数量，袭击过来的魔导师是未满一个中队的少数战力。理论上，就只是能轻易阻止攻势的敌人。

就十几个人；就只有这些人。

就只有这些帝国人，在与皇家海军的一个战队为敌？别开玩笑了。

假如没有被逼近到这种距离，实际上，光靠舰队的联合防卫就能击退了……不过得加上一句但书，前提是要有海陆魔导部队，他们的航母没有被火灾吞没的话。

就算有经过加强，各舰防护火力的密度还是不足。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有总比没有好吧。怀着这种祈祷般的想法，在发射弹幕之后，甚至还为了隐藏舰体，基于创意精神散布烟雾。

只不过，战斗的天秤非常无情。

就像在嘲笑众人的努力似的，倾斜的天秤没有回来。

「文……文森号！」

虽说未满中队规模，但遭受到魔导师集中炮火的文森号，落得残酷的命运。尽管勉强还维持着浮力，但遭到大火吞噬的她，战斗力已被彻底击溃了。

之所以没有爆炸，也是归功于极力抛弃爆炸物的判断吧。帝国军魔导部队肯定是打着要引爆舰上的鱼雷或深水炸弹的主意。在文森号遭到大火吞噬的瞬间中断射击……等注意到她没有爆炸后，再重新开始射击。

很可悲的，努力所带来的成果就只有这种程度。

是无法反击的船只太无力了吧，文森号的命运急速缩短。

似乎看出情况的敌魔导部队改变方针，朝着吃水线集中射击。船体破洞，让文森号的状况因为浸水而急剧恶化。

恶鬼瞬间就完成工作了。

然后，无情地袭向残存的联合王国舰艇。

「……敌魔导师，朝本舰急速接近中！」

啊，也是呢——联合王国海军的舰长微微咬牙。判断文森号已不成威胁，并放弃引爆炸弹的帝国军魔导师的行动是自然不在话下。

就算海陆魔导师从急速倾斜的皇家方舟号上，以姗姗来迟的牵制攻击进行干扰，也无法构成妨碍。岂止如此，我的天啊！

回击的术式还让就快扑灭的火势更加恶化了。

就算是精实的海陆魔导师，要一面受到火灾与爆炸烈焰包围，一面还要与海陆魔导师交战，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是对敌人的天佑。作为进行薄弱支援的代价，他们被轻易击倒了。

然后，全力进行防空炮击的最后一艘驱逐舰，命运甚至是早已决定了。

「要来了！」

「该死，该死，快到让人厌恶的混账！」

要是洗练的事物是美丽的话，那就是残酷的美吧。帝国军魔导师飞行的轨迹，是琢磨到无比锋利的技术。在屏住呼吸的众人面前，他们一丝不乱地形成了漂亮的袭击队形，假如不是在这种时候，这甚至会让人看得入迷。

甚至让人确信死神将会挥下镰刀的动作，极为理所当然的进行着。

啊，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就要被杀了。

任谁都不容拒绝地理解到这件事的瞬间。

结局就在这时突然造访。

「该死的恶魔……！」

就在某人几乎要诅咒上天时。

眼看着就要开始冲锋的家伙；帝国军的恶鬼，突然狼狈地惊慌失措，乱了阵形。

紧接着，世界充满了光。

挥去以为是完美的既定事项的死神幻影，将以为无法避免的死亡轻易吹散。

是主的作为吗？还是奇迹吗？

不，不，不。

「是救援！是本队的救援！」

就在通信士完成大声喊出好消息的愉快工作的同时，充满着光。是朝着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的队列，如雨点般落下的光学狙击术式。

「救援来了！」

「得救了！」

「神啊！」

福音，就当如此。

与其说是欢声雷动，更像是欢喜的爆炸。不论是谁，不论是活下来的谁，全都由衷感激着友军的迅速救援。

不是敌人。是友军，是友军的航空魔导部队来增援我们了！

直到刚刚都还在朝着上帝骂出地面上一切脏话的家伙，就像悔改似的开始赞扬主的荣光，见风转舵速度惊人。

不是很好吗？那可是联合王国的美德呢。

相对地说到帝国军魔导部队……明显散发着苦涩的氛围，拼命地回转。一想到他们的乐趣受到妨碍，心情想必是非常不愉快吧，身为联合王国人，也不是没有在苦涩的败北之中感到一丝的慰藉。

牺牲非常大。

太过于苦涩。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时候的联合王国人才会伴随着哀悼，发自内心地嘲笑敌人「还真是遗憾呢」。

当天——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

完全就是画龙独缺点睛。

只差一步，就能一如字面意思的歼灭了！这是非常重大的疏失。

明明是用超高风险的V-2袭击敌舰队啊！要求相应的红利有什么不对！

尽管成功的把握非常低也还是做到了，血祭了战舰、航母，最后是护卫的巡洋舰与驱逐舰，即将获得完全无缺的完全胜利。

将名为成果的奖杯握在手中可是我的权利！

尽管如此，却在最后一刻被狠狠地介入了。就像是吃完主餐的肉食后，要送上点心的服务生突然消失一般的冲击。

不对——谭雅将意识切换成正面思考。

该吃的主餐已经吃了。

参谋本部安排送上的退路上的主力舰队，有好好地享用完毕。自己的份内工作做得很完美。只要隆美尔阁下不迟到……就能毫无妨碍地撤退完成吧。

特别是在战术进退上，他不是会出错的人。想必能顺利撤退吧。纵使出了什么意外，那又怎样。

迟到是迟到的人不对。

这是社会人的基本，军人的绝对原则。迟到的家伙就要被丢下。是在团体行为时，无从置疑的大原则。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觉得「尽管迟到却跑来干预」的联合王国航空魔导部队的增援太不讲理了。

由于有紧急散开，所以完全没对部队造成直接性的损害。然而，心理上却受到严重的精神损害，甚至想要求赔偿。

竟在最后一刻跑来妨碍！既然都迟到了，那就迟到到最后一刻不就好了！

「旅团规模的魔导师反应！正朝我们急速接近！」

「啧！时间到了！」

立刻散开的高训练水准；受到几乎是奇袭的射击，也仍然能维持秩序的组织力。这些全都述说着卓越的技术吧。就算是具备这种技术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选拔人员，也想避免数量上的劣势。

况且还是海上战斗。要是能避免的话，就想尽可能地避免。

「中校！只要再两艘就好！」

「时间比较珍贵！别贪心！要撤退了！」

尽管谭雅高呼撤退，但拜斯少校的战意似乎抑止不住想先将眼前猎物吃掉的冲动。

「现在的话，不用多少时间！请让我做吧！」

「只要击中几发术式就能解决掉了」，拜斯少校如此吼道。

他是非常认真的。实际上，他也确实办得到吧。问题是，事到如今，这对谭雅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敌方的增援接近，改变了游戏的规则。如果是在增援赶来之前，歼灭会是最佳解答……该死。

谭雅伴随着咂嘴摇头。自己身为专家，有办法让感情与需求分离……因为知道必须要分离。

「少校，够了。要回去了！」

「……遵命！」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拜斯少校没有再度抗辩。明白事理是很重要的。

「各员，一面自由射击敌航空魔导师，一面后退！」

指挥部队的谭雅在决定后退的同时，也为了尽可能减少追击部队，立刻决定进行骚扰攻击。

在决定要贯彻骚扰之后，目的就成为让「减缓追兵的速度」最大化了。

就顺便说吧——谭雅下达命令。

「射击前通知！接下来禁止攻击敌舰艇！」

「咦！」

「副队长，要是把敌舰全部击沉的话，气急败坏的蠢蛋可是会跑来干我们的屁眼喔！」

听不懂人话啊——谭雅叹了口气。副队长这家伙，是打算有机会的话就偷打吧。

就痛骂他一顿吧——当下，就在谭雅烦躁地想开口骂人时，无线电传来另一道声音。

「副队长，只要把船留下，联合王国军就会去回收漂流者，就连魔导部队也是。只要被派去救援的话，就不会跑来追击我们了！」

维夏说得好啊——谭雅愉快地放松表情。

能理解意图的顾问，适得其所的助理依旧健在吧。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拜斯！要善用伤兵。为了他们，会需要救助者与避难所吧！」

在副官与谭雅的话语配合下，拜斯少校也立刻听懂她们话中的意思。他指着敌方的驱逐舰，顺便还看向漂流在海面上的联合王国将兵，伪恶地嗤笑着。

「……想不到中校也是人道主义者呢。」

「我可是打从骨子里的人道主义者喔。」

副队长与副官愣住，是被战争荼毒得太严重了吧。谭雅可是打从心底深信着人道主义。

至少，只要与自身的安全没有直接关系，就一直都觉得人道万岁。

「人类爱不是很棒吗？不论敌我，都应该要重视生命呢。」

急速接近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最少也有旅团规模。不可能一面遭受追击，一面用小型潜艇与出击母舰会合。不对，首先一旦对上旅团的话，根本就连要摆脱追击逃离都很困难吧。

如果是平常时的话——能加上这句但书是个意外的幸运。

毕竟，敌航空魔导部队有着大量的「待救援对象」。这种时候，「勉强健在的驱逐舰」会具有很大的意义。那就是能作为获救船员的收容场地。

联合王国军魔导部队，是不可能做出对「待救援者」见死不救的选择吧。

「太阳要西沉了！撤退！各位，干得好！」

「「「遵命！」」」

尽管不觉得倾斜成那样的船舰有办法支撑下去，但航母就算只有形式上还浮着，也足以作为牵制的要素。为了救助船员，比起追击，敌人不得不将人手分派给救援。

「确认导航。不要有人脱队喔！」

太阳即将西沉是最棒的时机。只要太阳西沉，漂流者的搜索、回收作业就会非常困难吧。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只要联合王国军海陆魔导部队她们停止追击的话，就还来得及。这正是最大的重点。

不适合追击战的夜晚将至，没有太多时间能救援友军。这是究极的二选一。这样一来，并非联邦军的联合王国军，有办法无视人道吗？

这是摆明的事。尊重人命！这还真是有人性的选择，太美好了！

以能合理地回避战斗的观点来看，「任谁都会这么做」吧。就连谭雅也会选择「救援友军」，作为回避战斗的借口。

是谁也没损失的双赢赛局。

奈许先生也会非常高兴的美好均衡，正是在战时实现的些许和平。

带着疲惫的感情，谭雅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最近尤其怀念着和平。要是无法活下来，黄金的非劳动所得、憧憬的版税生活也会离我远去。就算是为了将来，也有必要挤出勤劳精神。

在差不多脱离后，似乎也涌现了在心中抱怨的余力。是谭雅自己的紧张松懈下来了吧。

搭乘V-2的突击，逃离旅团规模的魔导部队追击。要是成功做到这些事的话，会松懈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反过来说，也就是会掉以轻心，最为危险的时候吧。

想到注意警戒的必要性，谭雅稍微呼叫起部队。

「全员！干得好！不过，可别懈怠了后方警戒！在平安返回之前都算是任务。可别在回家路上松懈了！」

「「「遵命。」」」

各员回复的答应声。

要说有哪里不好的话，就是所有人都带了点疲惫感吧。

……这也没办法。虽说是以巡航速度轻松进行的编队飞行，也还是在战斗之后，得费心劳神的海上飞行。要是没能与潜舰会合，就很可能会迷失在辽阔的大海上。相较于能适时地降落地面的东方战线，让他们不得不充满着不同类型的紧张感。

再考虑到战斗后的疲劳，他们做得很好了。也就是有着持续投资人力资本的价值吧。聪明的投资，会带来难以置信的巨额报酬。

最初就只是单纯地想当成肉盾……她感到眼角一热。我的大队，已经是我不可或缺的工作道具了。要说的话，就是调音好的钢琴。熟悉的乐器是开创可能性的最佳武器。

无益地让这种乐器受损，是愚者中的愚者。而谭雅丝毫没有想当愚者的意思。因此，谭雅就干脆将这当作是能中途作废的保险，坚决地维持队形。

结果，完全是多此一举。

这要视为白费工夫，还是必要经费呢。当然是经费了。不该无条件地删减安全余裕的成本。与其删减这个，还不如删减窗边族的人事费用。哎，虽说如今的帝国，是连窗边族都不得不推进绞肉机里的全国民总活跃状态。

想到这里，谭雅就用鼻子哼了一声，切换思考。

没有长驱追击我方的部队迹象；平安移动到预定的会合地点。

对谭雅来说，这正是伟大的成果。

短视近利地认为解决问题才是「能力」的愚者，往往会嘲笑预防问题的贤者。

两者都很聪明是显而易见的真实吧。没有胜利能赢得过平稳。

依照时间抵达会合地点，在海上亮起三次灯号。这是让心脏缩了一下的瞬间。附近如果有友军的话就好，但要是有敌军的话……屏住呼吸，维持着全方位警戒。

所幸，一艘潜舰从海中探出头来。

冲上甲板的监视员，打出规定的灯号。谭雅想说似乎没错的等待回答，轻轻地呼了口气。尽管从轮廓上难以分辨，不过是友军潜舰。

这样就能认为在海上迷失方向遇难的恐怖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嗯？那是……」

「怎么了，副队长。」

「这好像不是出发前的舰艇。」

听到副队长这么说，谭雅一时之间不知是是该佩服，还是该傻眼。

老实说，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种薄暮之中辨识出舰种。是眼睛很好吧。值得称赞他的监视能力很强。不过，似乎没能用感觉理解到潜舰的速度这点，要大大扣分。

「……你以为靠潜舰的速度能跟我们会合吗？不会吧，少校。」

在谭雅的注视之下，尽管是在视野愈来愈差的晚上，也依旧能明显看出拜斯少校瞬间羞红了脸。哎，也就是他也能立刻看出问题所在了。

「该称赞的我还是会称赞。观察力不错呢，副队长。」

「……我会努力学习，以符合称赞的。」

他也太老实了。这与其说是过失，就单纯只是经验不足啊。

「经验与知识的问题也很多吧。并不只是贵官的责任。想法的限制果然很可怕，这次就学到这点吧。」

……考虑到航空魔导部队的速度，在相同位置进行作战行动的潜舰，是不可能先行抵达会合地点进行收容的吧。

「拜斯少校，下次就到海军那边学习一下。考虑到最近的情势，稍微学点海上的知识也不坏吧。」

「遵命。」

很好——谭雅结束这个话题，命令部下要是有带着的话，就把帽子拿掉。

「全员挥帽。」

「看得到吗？」

副官从旁插话的提醒，确实是说得没错。考虑到现在是光线有限的时间带，或许是看不到吧。

「假如没人看到，就守不了礼节吗？要我重新教育你一遍吗？」

「恳……恳请中校原谅。」

「我开玩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过，要好好向友军表达敬意。」

「遵命。」

真不知道副官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让人捉摸不定的女人。困扰的是，明明就跟她相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人类还真是难懂。

将无聊的杂念从脑中屏除，谭雅说道：

「屁股还好吧？要是把变态带到潜舰来的话，可不是写悔过书就能了事的喔？」

谭雅一面说笑，一面朝着副官笑着。

「我可不想因为把变态塞给友军而被骂呢。」

「要是把大野狼带到潜舰来的话，可就对不起本国了呢。」

听懂意思的副官也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地带着和气融融的气氛开始下降。于是在降落后，就看到举着提灯的海军军官的脸孔。是值班军官吗？真亏他有胆在会被发现的恐惧中帮忙点灯。

谭雅轻轻点头，向他的勇气与豪气表达敬意。

「值班军官在此代表本舰向各位致意。欢迎来到U-091。」

「就有劳关照了。我是雷鲁根战斗群旗下，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位是副指挥官拜斯少校。」

互相简单地打着招呼。就算是形式上的礼节，在要与初次见面的对象圆滑地进行工作时，也意外是个便利的工具。

「尽管有在小心大野狼，但无法保证没被跟踪。还请见谅。」

一面稍微说笑，一面传达问题与担忧。报告、联络、商谈不论何时都是正义的。对于谭雅这句兼作为状况交接的玩笑话，值班军官就像明白似的点头。

「下官了解。警戒就交给我吧。各位请入舰内。如果想稍微在舰外抽口烟，享受新鲜空气的话也没问题。」

「……咦？我还以为收容后就要立刻潜航了。」

潜舰要是浮在海面上，就只是个不错的靶子。就算再怎么接近夜晚，也不能在恐怕有敌战力徘徊的海域上悠哉漂浮吧。

面对谭雅的疑问，值班军官似乎也有着相同的疑虑。

「有关这件事，下官也不太清楚。不过，舰长下令要水面航行。此外，中校……那个，非常不好意思，舰长想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什么？啊，没事，我知道了。」

就算斥责现场人员，也只是在浪费时间。他是在做传令的工作。不论对传来的讯息满不满意，都必须认同把工作做好的人。

「辛苦了。我就立刻去打声招呼吧。」

就在要像上门拜访似的进入舰内时，谭雅突然停下了动作。就这样带着部下投奔床铺是不错……但安全的睡眠，得建立在有可靠的守卫之上。

即使是夜警国家，也会保护夜晚的安全。安全是必要的最低限度要求吧。

「……假如不碍事的话，要我部队的人作为反魔导警戒人员提供协助吗？」

「那个，海上监视是用海军方式。」

「当然，这我很清楚。为了不造成麻烦，想请各位随意使唤。」

夜间的侦察警戒，就算是老练的监视员也会做得很辛苦。外加上是潜舰的监视员的话，应该没有部队会比假定夜战进行训练的水雷战队还要习惯这类的警戒任务吧。

就这点来讲，在东部的夜间战斗中声名大噪的航空魔导部队，就算要充当侦察人员也不会太差。

「紧急下潜时，动作太慢的就算要踢他们屁股也没问题。由于有在战壕受过紧急掩蔽的训练，我想应该不会慢到哪里去。」

「可以吗？这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

「受到各位关照，我们这么做也是当然的事。请不用客气。」

合作。是基于共同的利害，人类的伟大行动。谭雅想安全地睡觉，潜舰也想安全地航行。为了达成目的，第二○三也要派出人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拜斯少校，海上监视的支援就交给你了。尽管分三班轮替就好，不过还是先跟海军好好商量过再决定吧。当然，凡事都要好好考虑过，不要给海军造成麻烦。」

对了——谭雅就在这里补上一句话。

「他们的指示，请当成我的指示。要彻底协助海军。」

「是的！遵命，中校。我会适当处理的。」

气势十足的答复。在大规模战斗之后，仍有着这种体力与精神。

自开战初期就一路跟来的军官果然很方便。如今就算找遍帝国，也很难找到这种人才吧……正因为如此，亲爱的参谋本部才会说没有补充的头绪。

「紧急下潜时要是慢了，很可能会被丢下来喔。」

「不需要担心迟到的问题。那么，我这就去帮忙海军了。」

点头回了一句很好后，谭雅就钻进舱口。

同时，闻到一股不习惯但有印象的刺鼻臭味；机油、汗水，还有淤积不散的某种味道。潜舰的空气还是一样独特。

就连在东部战场上习惯臭味的谭雅，也闻得出某种挥之不去的味道。就不知所措这点来讲，大队的猛将也是同类吧。只不过，也有很多成年军人，是对在舰内会成天在某处撞到头这点感到困惑吧。

比任何水兵都还娇小的谭雅，能毫无拘束地在舰内灵活移动。急忙抵达司令室后，就看到一脸困惑的舰长。

尽管早就司空见惯对自己的娇小身材感到不知所措的职业军人，只不过，如果是在看到谭雅之前就一脸困惑的话，原因就另有其他了。看样子，他的烦恼就是把自己找来的理由吧。难以断言是坏消息就是了。

好啦，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尽管抱着疑问，但首先该做的是社交。

看了一眼对方的阶级章，谭雅特意先行开口。对方是「船舰」的「舰长」。既然阶级在上，就必须先表达敬意。

「我是雷鲁根战斗群旗下，率领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目前正与雷鲁根战斗群分头行动，所以本官是负责人。」

「我是担任U-091舰长的奥托·冯·埃尔姆少校。」

「你好，请多指教，舰长。我是来贵舰叨扰的。还请放轻松。」

就以要确实握手来讲，身高有着些许差距……不过也由于是潜舰乘员，埃尔姆舰长意外地娇小。当然，还是比谭雅高大就是了。

「我就直说了……做得漂亮，中校。」

「是在说战果吗？听你的口气，就像是友军有看到一样。」

是呀——舰长兴奋地点头。

「巴谢特那家伙可是乐翻天了。啊，失礼了。我跟他是同期。经由他兴奋到不寻常的战果报告，我也有接收到中校丰硕的战功。」

对于表示敬意的舰长，谭雅也圆滑地回以笑容。这种时候，个子矮在潜舰里也不算太坏。就算要敞开双手，笑着回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空间也不会不够用。

「这全归功于潜舰部队的支援。我们的功用，就只不过是搭乘巴谢特少校驾驶的巴士，出门买东西罢了。」

要有帮忙载运的母舰才会有战果。就跟航空母舰打击群的道理一样。要凑齐航空母舰与航母舰载机，才能发挥百分百的机能。

「哎……尽管被迫要在现场临机应变的事，也确实是相当多……」

「我有听说过新型兵器是怎样的东西。」

「真想跟你抱怨一下那是怎样的东西。」

毕竟——谭雅向他露出苦笑。

「可别说出去喔，连在东部习惯的战车骑乘兵，坐起来都还比较舒服。」

拿战车代替巴士的战车骑乘兵。对心理卫生来讲，毫无疑问是比拿鱼雷代替巴士来得好。

「还真让人不想搭呢。哎呀，需要为发明之母，这话说得还真好。」

「就是说啊。这让我下定决心，要是还有下次，我就算要来硬的，也要把巴谢特少校发射出去，自己来当潜舰的继任舰长呢。」

「……幸好本舰是基本舰，没有搭载V-2。这下子大家都能幸福了。」

埃尔姆舰长的这句话，完全是至理名言。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相关人员全都能满足的结果。就莫过于没有装载V系列这种东西了。

两人意气相投的点了点头。埃尔姆舰长对此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哎呀，还以为过来的会是死板的航空魔导军官，害我紧张了一下。看到你这么亲切，可让我松了口气了。」

「咦？」

「怎么了吗？中校。」

尽管没有怎么了……犹豫了一会儿后，谭雅开口说道：

「说到魔导军官，临机应变可是标准呢。不过也因此尽是一些与顽皮的潜舰船员不分轩轾的捣蛋鬼。」

所以才会惊讶。在帝国军当中，航空魔导军官是最会「灵活且柔软地解释规则」的吧。虽然不至于违反命令，但他们可是一群会在限制之中发挥最大限度自由的家伙。

「尽管也想说说我们大队军官的英勇事迹，但要宣扬家丑也让我有点犹豫。舰长，哎，希望你就别问了。」

「看样子，我所知道的大都是后方的魔导师。我了解前线组和他们不同了。本舰的空间不大，还希望彼此能多多了解。」

谭雅一面答谢，一面将热络得差不多的对话导向工作。

「那么，要聊天也行，但还是先来了解状况吧。」

埃尔姆少校一副这是当然的样子点头，微微耸了耸肩。

「坦白讲，这非常难以用口头说明。有点，该说是难题，还是奇问呢……」

「不好意思，舰长，我现在没心情玩暧昧的文字游戏。能麻烦你直说吗？」

「说得也是。直接请你过目会比较快吧。」

埃尔姆少校在这么说的同时，递来一封密封的电报信封。居然还很周到地附上了确认用的文件。搞得还真是夸张。

「是本国发来的，中校。」

「很用心呢。确认过的签名，是签在这吗？」

「是的，感谢。」

特地签上名，让他收走确认文件后，谭雅就将密封的信封割开，大略地看起内容。

「……喔？」

在潜舰这种无法隐瞒事情的空间里，明明就没什么机密可言，还在没意义地吊胃口……这种想法就在阅读内文的过程中烟消云散。

「喔！这是！」

内文本身写得非常简单明了。

然而，命令的内容以参谋本部的要求来讲，是相当兜圈子的命令。惊讶的是，尽管如此也依旧痛快。

居然偏偏对是我，对我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下达这种命令吗？是用难题、奇问都难以形容的惊人任务。

「不觉得很好笑吗？中校。」

「参谋本部也很幽默的样子。跟联合王国有得比呢。难怪参谋本部餐厅打从以前就这么难吃。」

「恕我失礼，但我很同情陆军哟。」

无言以对，谭雅默默点头。正因为知道海军的美食，陆军方难吃的程度，就连魔导军官的谭雅也只能用苦笑敷衍过去。

……哎，由于在海上能享用得到，所以也只能这样认了。

「不好意思，舰长。我能稍微到外头与部下一块思考吗？」

「当然没问题，中校。请便。」

嘿咻地爬着铁梯登上舰桥的谭雅，戳了一下负责协助海上监视的部下将校，向他搭话。

「拜斯少校，能打扰一下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朝着放下双筒望远镜的拜斯，谭雅一副你看就知道的态度，轻轻挥舞着开封过的信文。

「是本国的特别命令。」

是特别命令吗？——被用V-2朝着联合王国舰队发射出去的将校，会僵住表情是自然的反应吧。

我懂你的心情——谭雅露出微笑。

「安心吧。是要我们去义鲁朵雅『观光旅行』的命令……潜舰会尽可能『迅速』入港的样子。」

瞧瞧副队长那张愣住的蠢脸。他在感到错愕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来啊。谭雅微微笑起，同时将信文递给他。

用双手接过，连忙看过一遍后，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师露出前所未有的困惑表情。

「中……中校？那个……是……观光吗？」

「就是观光。」

平常时就只能说是严谨耿直的副队长……就他以全身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感情这点来看，拜斯少校似乎也意外地感情丰富。

「那……那个，不是军事上的意思吗？」

当然——谭雅向他点头。

「电报说了，要搭潜舰入港。还附上了埃尔姆少校等U-091船员至少要着半正装，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命令吧？」

「老实说，这个命令让我无法理解。」

「……就是光明正大地『在同盟国享受休假，同时拜会驻义鲁朵雅大使馆武官』。很明显是军务的一环吧。」

不论怎么看，都是和平的观光任务。是平时的军人会做的礼仪行为。还真是太美好了！

「在战时？」

她也能理解语气很错愕的副队长想说的意思。如今正处于战时，和平时的状况相距甚远。典雅的礼仪规则，在战地也形同虚设。

这对实战部队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来说，是最没有缘分的领域。

「……然而，这是命令。还附上了『待执行完毕后，搭乘义鲁朵雅国营铁路归国』这种琐碎的条件呢。照这样来看，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换句话说，就是大使馆安排的豪华旅行。别说是伙食交通费，甚至连饭店都准备好了！是除非是国会议员，否则就无法奢望的无微不至。

居然能花公费出国旅游，我也还真是幸运。考虑到目前的局势，就连皇帝本人都无法享受这种豪华旅游吧。以员工福利来讲，相当不错。

「……那个，下官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也是呢。」

谭雅就像同意似的点头。

「毕竟才被用V-2朝着敌方的战舰发射，接着就是要用税金到无法信赖的同盟国去观光旅行呢。」

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发展。一边是究极的黑心，另一边则完全是良心。不对，以公务员来讲，也有种灰色地带的感觉。

只要具备常识，会陷入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看在谭雅这个充满同理心的优秀上司眼中，自然能理解拜斯少校的心情。

「说到底，义鲁朵雅会让我们入境吗？就下官听到的风声……」

「拜斯少校，贵官在东部被战争荼毒得太深了呢。」

虽是名好部下，但果然是把脑袋留在战场上了吧。就唯独这点似乎很难纠正。对谭雅来说，尽管明白指导优秀人才是一项有益的投资……不过一旦意识到性价比，就会对将来感到不安。

「想想常识吧，常识。」

轻轻踢着愣住的副队长的脚，谭雅叹了口气。

担心义鲁朵雅有没有可能会把「同盟国军人」赶走，是非常没有意义的事。这非常简单。帝国虽然别无选择，但义鲁朵雅也同样没办法选择。

游戏就是如此。有着规则在。

「所谓的报复，凡事都会希望能适可而止。这是非常单纯的原理原则喔。要好好记住这点，少校。」

「咦？」

这是非常简单的赛局理论。

面对犹豫不决或太过宽大的对手，国家会变得彻底的自私。对于不论做什么都会原谅自己的对手，为什么有需要「顾虑」？

因此，帝国稍微的找麻烦，义鲁朵雅就只能「吞下去」。

当然，要是义鲁朵雅打算即日开战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但除非雷鲁根上校的评估错得离谱，否则义鲁朵雅就会为了保持中立，带着花束与笑容欢迎「帝国军亲善观光团」吧。

简单来说。

「这是要对义鲁朵雅的背义行为稍微给点警告。他们会很高兴能就此和解的。这样一来，世界就能保持和平……只要双方还保持着合理性。」

「合理性」这句话与「感情」，是逐渐走进行为经济学领域的要素。唉——谭雅忍住想发牢骚的心情，重新望向大海。

心灵没怎么特别被疗愈，但一想到自然是受到物理法则支配，所以说不定意外地合理，要说不羡慕的话是骗人的吧。

只要想到脑叶切除术的凄惨结果，就知道人类只能好好地和感情相处了。

「也想让无法信赖的义鲁朵雅，领教一下铁锤的滋味呢。」

「算了吧，少校。」

「中校？」

我懂你的心情……但考虑到帝国军目前所处的状况，就唯独不能这么做。

摆摆手，让部下稍微闭嘴后，谭雅盛大地叹了口气。

这真是让人想哭。

真的是……真的是束手无策了。不论是哪个家伙，全都舍弃理论，偏重了感情。就连自己亲手训练出来，并肩作战过无数次的野战将校，也都是这样。

尽管不知道参谋本部有掌控到何种程度，但本国能继续保持对义鲁朵雅政策的慎重性吗？

「……拜斯少校。对于像我们这种现场的人员来说，不诚实的友人确实是比明确的敌人麻烦。只不过，在国家战略层级上是相反的喔。」

「中校的意思是？」

「就算不诚实，友人也还是友人。有办法交涉。而敌人就只能用子弹对话了。」

减少敌人，是战略的基本。

明确的敌人就只能杀害，但不诚实的友人能装作是朋友。

当然，这在前线会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如果是作为现场指挥官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就会在战术层面上毫不迟疑地除掉他们。

然而，如果是在战略层面上的话，就算不甘愿也要和他们握手，交代现场「适当处理」吧。不同的立场，会带来不同的观点。

「友情是互惠性的，而且需要互相的信用。对于玩火行为，就要给予警告。」

当然——谭雅也没忘了限制。

「要适可而止喔？做过头可不好。」

「不是该给予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背叛吗？」

「这样就太超过了，少校。」

过剩的报复是完全不可取的。只要一度被视为无法合理交涉的对象，就会打从一开始无视我方的合作与交涉。

「将协约联合灭掉时的参谋本部高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只要攻击就好的单纯思考。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走上今日这条路。让人完全笑不出来的现状不是吗？——谭雅向他发着牢骚。

「只要想到连锁反应到现在的情况，学习压抑也绝不是什么坏事吧。」

「……是下官失礼了。」

「不，贵官的感觉也能作为参考。」

毕竟——谭雅微微耸了耸肩，把话说下去。

「光靠我自己的经验，总觉得很偏颇呢。尽是在军方与参谋本部，还有战场上的经验。对于后方的感觉有点不太熟悉。」

「后方的气氛，老实讲，对军人来说太难理解了。」

对于拜斯少校的抱怨，谭雅也一副我懂的样子点头。

「不过，如果是『军方』或『国家理性』的思考与理论的话，也会比较容易预测。」

考虑到对于帝国来说的义鲁朵雅关系，「适可而止」的报复，甚至反而有益于维持脆弱的同盟关系吧。

不是伦理，而是力量的问题。

「那么，就依照本国的命令，去一趟愉快的观光旅行吧。机会难得。就让我们享受与同盟国之间的友情吧。说不定还会招待我们参加晚宴呢！」

说到这里，谭雅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晚宴。对了，也会有晚宴吗？

「……糟糕。」

没有能穿去的衣服啊。

「中校？」

「少校，辛苦你了，能帮我去找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过来……啊，没事，当我没说。请继续监视。」

「是，遵命。」

记得依照规定，参加正式的晚宴须穿着相应的礼服。部下的男人，反正大使馆的武官会以让身体配合衣服的形式提供礼服吧……但我可是这种身高呢。

出击时有帮我准备礼服吗？

就算只有一艘潜舰，但会要求我们光明正大的入港，换言之就是高层不想给人「逃难过来」的印象，而是要以「威风凛凛地到来」的形式入境。只要看出上头想对义鲁朵雅的「严守中立」找麻烦的意图，穿着破烂军装的憔悴将兵，看起来就不怎么气派了。

反正，就算要注意照片拍起来的感觉，也是在白费工夫。会以充满机密为由，不会刊登在大众媒体上吧。

但是，帝国也有着要向义鲁朵雅的接待人员展现的面子在。

而且，外表也占了一个人的数成印象。可不能轻视视觉效果。

尽管大概无法要求量身订做的三件式西装，但也会想要一定水准以上的礼服吧。不想在正式的国际活动中，当一个连自国的服装规定都无法遵守的蛮族。

谭雅迅速地经由铁梯爬下舰桥，内心受到必须得找副官商量礼服的焦躁感所煎熬。有办法准备就好，但有办法吗？

「……留心与礼节吗？哎呀，想不到得在后方穿礼服呢。看来这也会是一趟相当费心的观光了。」

如果是不习惯的事，就需要有相应的对策吧。

跟东部战场的情况不同……一想到这，谭雅就突然露出苦涩表情，在潜舰的通道上僵住。就连一脸纳闷的水兵从身旁经过都没注意到，当事人回想起自己的思考而颤抖着。

认为「得在后方穿礼服」是「不习惯的事」，并觉得「情况不同」？

作为前线将校的碎碎念，还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吧。

只要迷上最前线，将全部身心贡献给战争的话，也是会有人说出这种偏差的意见吧。

然而，是自己说的？

这个应该爱着市场，重视着文明与和平的自己？

明明就只是要在和平的义鲁朵雅，这种理想的后方环境里穿着礼服，我……我居然偏偏在担心「会很费心」？

这是非常严重的异常事态。

假如这里不是狭窄的潜舰，自己的社会地位不是得顾虑形象的将校的话，这可是必须不顾一切冲进最近的精神科里求诊的事态。

这种事，怎么可能。

「……我居然到这种地步了？」

对上班族来说，穿着基本装备的西装与领带，在满员电车上摇晃可是家常便饭。姑且不论满员电车搭起来并不舒服这点，要是不打领带，就连上班都没办法吧……

换句话说，会觉得礼服穿起来难受，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我的天啊。」

尽管没有自觉症状，但自己也终究受到战场毒害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最讨厌战争了。

再不快点结束掉，理智就真的危险了。

要在疯狂的世界里一直保持理智，谈何容易。搞不好，就算肉体能平安迎来战后，也无法保证连心灵都能安然无恙。身心都应该要保持健全。

就算活下来了，但变成会赞扬存在X的心神丧失状态的话，未免也太过本末倒置了。

所谓的自由，必须让精神与肉体双方面都获得满足。

必须要活下来。

不能向这个疯狂、崩坏、变得奇怪的世界屈服。

要活下来，活下来，绝对要庆祝理性的胜利。

一定要守住明天、未来，还有自己的自由与尊严。

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打从心底的带着决心低声喃语。

「必须要赢。绝对要。就算不择手段。」

第伍章　观光旅行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七日　义鲁朵雅方面

奥托·冯·埃尔姆少校指挥的U-091尽管是标准型舰队潜舰，却光明正大地在海上航行。

潜舰现出身影。

这也能算是一种讯息吧。为了实现古典性的无害通航，从容地眺望着水平线，激起浪花的航进义鲁朵雅领海。

姑且不论夜间，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潜舰公然挂着帝国国旗，没有潜航就开进领海里的话，就算是义鲁朵雅也不得不做出反应。

义鲁朵雅海军司令部就这点上，展现出极为迅速的反应。

将所谓他们会为了「亲善访问」派遣「领路人」的讯息，以全频率发送出去。很贴心地，是用未加密的明码电报。

还为了避免「友好国」漏听，连续发送了好几次以方便监听。

在耗费了充足的时间之后，义鲁朵雅派了「水雷战队」前往迎接谭雅等人搭乘的船舰。

于是，受到「友好中立国」舰队的「慎重欢迎」，还周到地相互发射礼炮的U-091，就高挂着帝国国旗与军舰旗，为了在内海夸耀帝国的存在，毫无阻碍地航行在海面上。

随行的义鲁朵雅海军舰艇将U-091团团围住，摆出将潜舰置于中心的轮形阵。会将并非主力舰的船舰置于中心，以善意的解释来看，是在担任警戒「联合王国」介入的「护卫船」吧。

只不过，炮门有点偏向内侧。那么，这就是在威胁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吧？

不管怎么说，水雷战队威风凛凛的模样，看得心情真好。从甲板上望过去，还真是壮观。这一切全归功于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美好的友情关系」吧。

美好的友人；还真是美好的友人。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谭雅就让部下穿着军礼服在甲板上列队站好。保持着能在「必要」时从潜舰紧急出发，向一旁的驱逐舰靠舷突击，或是以引爆可燃物为目的的进行爆裂术式三连发的准备；也就是尽可能彬彬有礼的战备状态。

最让人紧张的，是担任直接掩护的义鲁朵雅军机打算从上空横越的瞬间。

就从轮廓上来看，是记忆中的国徽；是不可能会看错的「联合王国制的战斗机」。直到确认到上头印有义鲁朵雅的识别标志为止，她由衷地感到害怕。

潜舰上空有「敌国制战斗机」在飞行！这只须看表情僵硬的埃尔姆少校有多紧张，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意思吧。

对潜舰来说，头顶上的敌机是最糟糕的情况。

要是能将摇摆机翼的狗屎混账打下来，真不晓得会有多爽快。

「义鲁朵雅的友人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刺激对吧。吓死人了呢，舰长。」

「就是说啊，中校。让我太过害羞，都想发出紧急下潜的铃声了。」

「完全同意。只不过，参谋本部严命我们要『带着笑容入港』。」

哎呀——谭雅向他微微苦笑。

「友好的表现要怎么做才好啊。我这个人老是在东部与共匪加深友情呢。完全不懂要怎么用铲子以外的东西表示友好。」

「铲子？」

「喔，海军不是吗？东部的地面部队，是用铲子互殴来确定友情的哟。」

「是所谓的莱茵风格吗？」

没错——谭雅向他微微点头。野蛮与暴力、非日常与脱轨，太过于贴近身边了。

尽管有意识到部下的扭曲，但仔细想想，就连谭雅自己也无法保证没有受到影响。

因此，谭雅苦笑起来。

「……必须努力回想起平时的做法呢。」

虽说在帝国军底下工作的工龄中，真正能说是平时的期间还不满两年就是了。所谓的工作是无从选择的吗？

战时国家所无法奢望的和平入港。

义鲁朵雅军乐队盛大演奏着双方的国歌，高挂着帝国与义鲁朵雅的国旗，令人傻眼的是，就连捧着花束的小孩子都已待命完毕。

没看到拿着照相机的记者身影，整体上能隐约看出义鲁朵雅军当局的管制意图与影子……尽管如此，气氛还是太亲切了。

谭雅得承认，自己难以将这种感觉化为语言。同时，也不得不说这「太松懈了」。是在军舰的出入港已然成为严密的军事机密的帝国所难以置信的开朗。

跟战时状况下的帝国相比，义鲁朵雅还真是「和平」啊。

正因为如此吧。谭雅也注意到，这里少了一样应该映入视野的东西。

看不到那个；U型潜艇专用的水泥制潜舰坞。

尽管是U型潜艇入港，却不是航进潜舰坞，而是普通的靠岸！这就算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搭潜舰靠岸也不为过。

踏着舷梯登陆时，居然看得到天空。蔚蓝的天空。仰望着义鲁朵雅清澈的群青色天空，莫名地让人愈来愈烦躁。

肯定是联合王国制战斗机作为义鲁朵雅军机在摇摆机翼的关系吧。但愿如此。

尽管不是中不中意的问题，不过看似义鲁朵雅方接待委员的军人，军服笔挺到让人看得有点不太顺眼。

虽说有勉强整理服装仪容，但这边充其量是野战规格。而且等到登陆后，还是自军官学校以来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礼仪全餐。

在过来拜会的高级军人面前，虽说是由舰长埃尔姆少校作为代表应对，但既然在场，谭雅等人也必须向他们敬礼。

毫无皱褶的军服，除了照片外还真是许久不见了。最后，像是被自己的娇小身材吓到的义鲁朵雅军人，还没礼貌地死盯着我瞧。

要我平静下来？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啊。

会被高涨的精神压力压垮，往往是因为环境的变化。不知要说是援手，还是逃离的引导。在我方大使馆职员与义鲁朵雅的卡兰德罗上校的协助下脱身时，可是打从心底的感谢他们。

于是，谭雅等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与埃尔姆少校等一行人告别，成为事前安排的特别列车的乘客。

之后就是参谋本部安排的「搭乘铁路列车的愉快的义鲁朵雅纵贯之旅。与愉快的义鲁朵雅的伙伴同行」了吧。

当天——午后／义鲁朵雅纵贯铁路——餐车

喀哒叩咚。

喀哒叩咚。

列车的摇晃声，对坐惯火车的人来说并不稀奇。然而，谭雅打从列车出站以来，就一直饱受难以言喻的奇妙不对劲感所煎熬。

就连被带领到香气弥漫的餐车时，也一样冷静不下来。

带着亲切笑容的大使馆人员，以及应是接待人员的卡兰德罗上校等人完全看不出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另一方面，自己的部下却表现得像是很困惑似的。

那么，这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是后方与前线的落差或某种差异吗？

不过，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既然如此，就只好等下再去研究了吧。决定暂时不予理会，伸手拿起放在餐车桌上的水瓶时，谭雅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水瓶为什么是玻璃制的？」

没有固定的玻璃制品。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随便地放在桌上？放在会摇晃的地方，要是摔破了会很危险吧。

然而在喀哒叩咚地摇晃的列车上，水瓶却只有微微晃动。

「啊，是这样啊。」

只要想通了，答案就很简单。

「……这还真是……」

太安静了；摇晃得太轻微了。

假如身为铁路专家的乌卡中校人在这里，说不定会细心说明详细的差异，但身为门外汉的谭雅，就只知道表面的部分。

尽管如此，还是能清楚明白一件事。整备得很完善。至少，是帝国军东方方面的铁路路线所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

义鲁朵雅的铁路情况会这么让人羡慕的理由，一下子就明白了。毕竟，这里很和平。早在铁轨平顺没有弯曲时，就能知道和平有多可贵了。

更进一步来讲，玻璃对义鲁朵雅人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真让人羡慕。」

和平的红利还真是不错。可能的话，希望莱希也能尽快获得。

碎碎念到这里，谭雅看向直到现在都特意别开视线不看的东西。

随便放在桌面中央的，是一个编得很漂亮的竹篮。里头放的居然是堆积如山的面包。而且还是面包中的面包，用白面粉制作的面包。

服务生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放在那里欢迎自由取用。

没有确认配给券，也没有计算数量。

「请自由取用吗？」

在帝国本国，就连战时面包这种典型的代食品面包都有「数量限制」了。

种类丰富，品质出众。就算不是刚出炉的面包，也有帮忙加热吧。飘散开来的香气，是对嗅觉无比残酷的暴力。

这香气。

还真是诱人啊。让人现在就想伸手去拿。

……令人焦躁的是，聚餐对象的卡兰德罗上校「迟到」了。居然没有准时抵达这辆餐车，好啦，究竟是有怎样的理由呢。

如果是故意让我看着食物流口水的话，就不惜发射不幸的流弹……不对，这不免是做过头了吧。只不过，真叫人不爽。

欠缺严守时间的精神，让人完全无法原谅。

焦躁起来的谭雅，就在这时因为背后传来的声音挺直腰杆。

「提古雷查夫中校，不好意思，似乎让你久等了。」

「这是……！上校。」

一面用右手表示坐着就好，一面像是在说抱歉似的把左手放在身前的卡兰德罗上校，在谭雅的对面坐下。

「首都打算在各位停留首都的期间，用『欢迎会』填满预定行程呢。」

「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受欢迎。就这么想跟我们加深友情，连放我们出门都觉得可惜？」

「很辛辣的讽刺呢，中校。」

安心吧——卡兰德罗上校轻轻挥手。

「哎，尽管花了不少时间……但我警告过那些笨蛋军部官僚了。保证会一如字面意思，让你们有一趟自由的观光旅行。」

当然——说到这里，卡兰德罗上校向她摆出慎重其事的夸张表情。

「尽管也不想浪费时间在官方欢迎会上，但还是安排了一次晚宴作为简单的非官方欢迎会。之后就真的随各位自由了。」

从与同行之间的形式上的晚宴中解脱了！

「无法避免至少要进行一次。就当作是社交礼仪参加吧。」

虽是随口说出的内容，但考虑到现状，就是破格的好待遇。正因为有做好旅行会连日受到监视的觉悟，所以才会是喜出望外的处置。

「下官在此代替部下感谢上校的关照。」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大方地点头后，卡兰德罗上校就在这里明显地放松表情。

「好啦，工作的事谈得差不多了。接待在东部关照我的熟人，远比用形式论与军部官僚互殴来得有意义百亿倍了。」

「卡兰德罗上校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富含玄机呢。」

对于谭雅的客套话，卡兰德罗上校一副不算讨厌的感觉，在脸上挂着微笑。哎，要是彼此都在陪着笑脸刺探对方想法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吧。

「这没什么，中校。是这温煦的阳光让人化身成为诗人，成为雄辩家，甚至是音乐家的。这条受到阳光照耀的路线，我也非常喜欢呢。」

是光明的世界哟——卡兰德罗上校心情愉快地高谈阔论起来。从上校对太阳的想法、历史与柠檬，以至于血橙的美好，没完没了地唱着独脚戏。

在饿肚子时滔滔不绝说着柑橘类的话题。被彻底摆了一道了。就在谭雅为了不让脸颊抽搐而吃尽苦头时，卡兰德罗上校这才总算是闭上了嘴。

他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样，苦笑起来。

「抱歉，我这个人老是一讲就停不下来。」

作为具有社交性的人，谭雅以暧昧的微笑保持沉默。不论肯定、否定，对这类的自言自语都是有害无益。含笑喝茶要来得安全多了。

就像是要装傻到底似的，谭雅假装不知道的改变话题。

「只不过，真是惊讶。下官本来还做好觉悟，以为会是专门的军用列车呢。」

「太小看我国可就伤脑筋了，中校。这好歹也是同盟国的观光旅行。」

对于谭雅话中有话的发言，就跟预想的一样，卡兰德罗上校特意回着偏离重点的回答。

「是义鲁朵雅风的豪华列车旅行。不会说是要跟贵官在东部的热烈欢迎较量，但这也意外地不错吧。」

「真是愧不敢当。还请上校务必原谅下官在东部的失礼，因为战地所致的招待不周。」

互相刺探对方想法的一点互相挖苦。

不过，谭雅个人对卡兰德罗上校并没有什么意见。恐怕对方也一样吧。

想在帝国与其他交战国之间，保持微妙距离感的义鲁朵雅；想要他们表明立场站到帝国这边来的帝国。作为两国的派出机关人员，谭雅与卡兰德罗上校就只是依照剧本敷衍地说着台词。薪水就只够让他们摆出认真的表情。

但追根究底，两人并无私怨。只要该说的都说了，彼此都会为了互相让步而放缓语气。

「战场上不奢求吃大餐。倒不如说，愈是和平，就愈要在这方面上下工夫。要是没有招待不周之处就好了。」

「……是的，上校。下官目前非常满意。」

「真性急呢。欢迎餐会明明就还没开始。」

稍微别开视线的谭雅沉默下来。

已经用鼻子享受过面包香味这种话，有点难以启齿。该换个话题吧。

「能给下官菜单吗？」

「当然。想吃什么？有什么喜好吗？」

「下官刚从战场归来。只要是能吃下肚的，不论什么我都吃。」

谭雅带着苦笑，基于礼貌补上一句询问。

「外加上，下官也养成了确认情报的坏毛病。这种时候，能请上校推荐一下吗？」

「当然。我很乐意为贵官推荐。」

「多谢上校。」

「别客气。好啦，要我推荐的话……我强烈推荐一切的海鲜料理。虽然肉料理也不错啦……」

稍微吊了一下胃口后，卡兰德罗上校说出自己的主张。

「这里的鱼料理是极品。作为我个人的见解，真正好吃的鱼非常稀少。所以要趁能吃的时候吃得过瘾吧。」

「虽然上校极力推荐，但这里的鱼真有这么好吃吗？」

问得好——卡兰德罗上校眉开眼笑地说道：

「一旦是从军港出发的列车，就没有例外。不论是哪里的部队，都很注重鲜鱼的供应呢。全都相当美味喔。」

「军队有协助供应？」

「不，完全没有。」

卡兰德罗上校稍微压低音量，愉快地说出真话。

「要说是个人技巧吧……专家自有门路喔，提古雷查夫中校。」

「也就是偷拿吗？」

卡兰德罗上校啪地敲了下手。接着就向她露出暧昧的微笑。

「贪吃的厨房人员，朋友也很多喔。」

「如果要提供主餐用的鱼，得要有相当的交情吧。」

「简直是社交的天才对吧。这里的厨房，总是能弄到跟在港口吃到的同等水准，或是搞不好还要更高水准的鱼。」

随时都有鲜鱼吃。

永久性的采购对象，深厚管道的确立。只能认为是一条稳固的流通路线。

「这些人还真不像话呢。」

「帝国军不同吗？」

谭雅哈哈笑着敷衍过去，看起菜单。实际上，帝国也是只要认识负责人的话，一切就都好商量。

因为能与乌卡中校、雷鲁根上校等参谋本部的实务人员交流，所以在补给面上一直都相对轻松的谭雅，没那个资格对义鲁朵雅的做法说三道四。

「也就是说，中校，我们虽然仰望的旗子不同，但也都是军人对吧。」

「胃袋与军队，是个相当不文雅的主题。只不过，这也是根据不怎么愉快的实情吧。」

毕竟——谭雅向卡兰德罗上校微微笑起。

「充足的三餐比浪漫重要。理论上，是能满足胃袋的部队会赢。」

只需看温热的餐点就好。要准备富有营养价值的食材，安排加热用的燃料，然后再准时供给给部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

一旦要供应前线新鲜的鱼料理，就会是相当于月球探测的宏大事业吧。帝国本国的财政官员当然会要我们吃战时面包忍耐了。

「那么，既然机会难得，下官就吃这道腌鱼了。」

「喔，合胃口吗？真难得，我听说帝国人在口味上很保守耶。」

「享受新地方的风味，可是野战军人少数的乐趣。」

「一旦具备像贵官这样的经历，就确实是如此了。是在各地大饱口福了吧。舌头想必也很挑剔呢。」

也要能在当地吃到好食物就是了——谭雅将这种反驳默默吞下。帝国军的后勤状况，也不是能到处宣扬究竟有多恶劣的事。

「享受外地的食物」这种事，除非是运气相当好，要不然顶多就是吃缴获的罐头。

或者是征收到的当地粮食。

根据时间与场合，也会有美味的征用食品……但大致上，只会是可想而知的东西。

「话说回来，上校。主餐是鱼的话……下官对前哨战也有很高的期待喔。」

「着眼点不错呢，中校就连这种细节也不放过。」

满意微笑的义鲁朵雅人，得意地说起肉的魅力。

「前菜的话，是少份量的鞑靼牛肉呢。该怎么说，会和帝国风格有点不太一样吧……不过有确实掌握到牛肉的美味。我虽然在称赞鱼，但肉也相当不错。」

「是活用了素材的味道吗？还是酱汁有着什么秘诀呢？」

「中校，对贵官来说尽管是自不待言……但有句话叫做战争迷雾。我们没有办法总是获得万全的情报。」

配合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的卡兰德罗上校也不坏吧。以着这种感觉，谭雅微微点头。

「那么，就该轮到军官侦察上场了呢。」

「说得没错。要选什么？」

「入境随俗。请给下官义鲁朵雅的各位常吃的料理。毕竟机会难得，下官也来试试鞑靼牛肉与腌鱼吧。」

对了——谭雅就在这里礼貌性地补上一句话。

「附加一提，下官当然能期待味道吧？」

「我向你保证，提古雷查夫中校。对吃不惯的人来说……我想味道会稍微重了点呢。但新鲜的腌鱼可是极品。」

接受点餐的服务生，迅速送上少份量的浓汤。这是将食材磨碎之后熬出来的吧？

就从这道讲究的浓汤来看，厨师的手艺相当精湛。

是可以期待吧……谭雅如此悠哉想着，伴随着美味将苦涩的现实送入口腔里。前菜的鞑靼牛肉，特意用盐巴与胡椒做适量的调味。

这种要是肉质不好，就会非常难以下咽的简单调理……浓缩着令人感动的美味。

当中最关键的，就是那略带刺激性，将肉的甜味衬托出来的香辛料！有别于难吃的鞑靼牛肉往往会用胡椒掩盖腥味的小手段，在不同水准上刺激着食欲。

对于习惯碎肉香肠的舌头来说，这甚至足以颠覆文明的味道——美味的定义。是让人几乎要因为遗忘许久的美食滴下口水的极品。

好吃。

只靠实力的好吃。

与共和国长棍面包的搭配也很完美。让人连酱汁都想舔干净。保持着餐桌礼仪，却也还是在桌面上掉着面包屑的快感。更加贴心的是在用餐空档时送上的微气泡汽水。

尽管是习惯泥水的嘴巴，也还是能感受到矿物质的甘甜有多么可恨。

义鲁朵雅的肉料理，值得恐惧。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老实向卡兰德罗上校说出感想，毫不吝啬地由衷赞赏着主厨。

「中校，既然贵官这么懂吃的，那么主餐的成品可就……啊，不对。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先尝看看味道吧。」

随着卡兰德罗上校的台词，服务生刚好送上一道腌白肉鱼。

尽管不太确定，但应该是鲈鱼吧。是大量使用了不太清楚的食材，就连装盘也很讲究的一道菜。

不过，就目前为止，还无法否定是虚有其表的可能性。

虽说已经习惯这里的标准，但正因为原本是日本人，所以谭雅对于一切鱼料理的要求都非常辛辣。看起来是有确实煮熟吧。鱼肉的装盘很精致，表示厨师的手艺不错。

不过，能与鱼肉搭配的酱汁真的很稀少。

就算是义鲁朵雅人保证的鱼料理……像这样心里有点瞧不起人的谭雅，一如字面意思被震惊到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清爽的酸味。柑橘类，恐怕是柠檬。尽管有着深奥、多层次的口感，却融合为一在口中上演着协奏曲。

谭雅虽然能分析得这么仔细，但她真正惊讶的瞬间，是在大脑理解到味蕾传来的酱汁特征之后。

背叛酱汁会很浓郁的偏见，以些许的盐味与甜味，再搭配一点橄榄油与醋，形成多层次的味道。渗入白肉里，在口中与鱼油融合化开。

是美妙的节奏吧。

绝不是太过清淡的酱汁。不过，也绝对说不上是浓郁的酱汁。是甚至超乎极限地带出鱼的魅力，保持着清爽口感的某种滋味。

我的天呀。是连要用言语形容，都会感到肤浅的味道。

就只是好吃。

以主餐来讲，只有鱼肉看起来确实是有点不足。直到吃进嘴里为止！

只要一度放到舌尖上……就算不愿意，也能理解味道浓缩渗入了鱼肉之中吧。

甜味、酸味，还有最重要的美味，完美搭配起来。

难怪卡兰德罗上校刚才会滔滔不绝地针对太阳与柑橘类高谈阔论。这是足以让人恋爱的味道。

拿起微气泡汽水，洗掉嘴中的味道后再咬一口。沾着酱汁的鱼肉，那怕是第二口，印象也没有变弱。美味没有飞散，漂亮地凝聚起来。

真正令人惊讶的，就是这均衡的口感。

唾液增加，舌头在从最初的冲击之下重新站起的瞬间，感觉到的味道是第二层的美味。多亏了清淡的酱汁，让人能仔细品尝到白肉鱼本身具备的食材味道。

「怎样。看起来似乎很合贵官的胃口。」

「有生以来，脑中第一次浮现投降两个字。这下可输得彻底了。」

「让帝国的银翼持有人投降吗？」

卡兰德罗上校忍不住愉快笑起。

「主厨的英勇事迹会成为传说吧。这可有趣了。」

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对话中往往会带有许多含意的义鲁朵雅人的上校来说，就单纯是在接话，别无他意吧。也能当作没听见。

然而，对于在前线凄惨到浑身是泥的谭雅来说，不免会对义鲁朵雅人口中的「英勇事迹」感到些许迟疑。

「英勇事迹吗？」

「贵官们用枪战斗，主厨用菜刀手艺战斗。技术是没有优劣之分的。」

「……炮弹之前的平等是也不错。如果是义鲁朵雅的各位，随时都欢迎来到我们的战壕。」

对于谭雅单刀直入的挖苦，卡兰德罗上校的表情没怎么动摇，将盛着红酒的杯子一饮而尽。

那将服务生随即斟满的酒杯，灵巧地递到嘴边的模样，只能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谭雅的这句话听进耳里。义鲁朵雅这个国家，果然是彻底的忠于国家理性吗？

「中校，说到底，这份差异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异吧。我们虽是同一个世界的居民，但很可悲的，却呼吸着不同的空气。」

「诚如上校所言呢。」

「话虽如此，我或许还是说得太过分了。请贵官见谅。」

「不，下官也有责任。大概是与在东部一块生活，能推心置腹的上校说话，才会不小心说过头了。」

陪着笑脸，基于社交礼仪的谢罪。

只要卡兰德罗上校这个人不具有恶意，就想跟他维持良好的商业关系。这是谭雅毫不虚假的心声。

毕竟与中立国的管道，不论是什么都非常好。

在战时状况下，甚至价值千金。她将义鲁朵雅观光旅行的缘分视为一个好机会，无论如何都想与他打好关系。正因为如此，谭雅有礼貌地起身离席。

「多谢款待。」

「除了餐桌谈话之外，都很完美吧？」

「该怎么说呢？」谭雅一面附和着，一面向他行礼。

「鱼非常美味。请帮下官跟主厨转达，会期待他下次的料理的。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选拔中队，奢侈地分配到了多达两辆的客车。两辆头等车厢。而且就内部装潢来看，还疑似是将官专用的车厢。

离开餐车后，谭雅坐在豪华包厢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坦白说，让人坐立不安。

待起来太别扭了。

不对，她对这里的服务没有任何不满。椅子坐起来很舒服，能坐在将官专用的座位上，甚至是让人心存感激。

实际上，没有任何意见。

宣称是饭后服务，由义鲁朵雅的服务生送到房间里来的咖啡，以及加了肉桂的饼干都很优质。

味道非常美味。

甚至不吝于承认他们服务得很好。和平、具文化性的，还有最重要的是「富裕」的后方。这正是谭雅心中所渴望不已的，平稳的具体呈现。

「所以才难受……我居然——」

忌妒了。被不合理的情绪所困。

「哎呀，饭很好吃也很伤脑筋吗？」

咖啡的品质良好，让人不容拒绝地体会到双方的差距。味道是不会骗人的。也无从敷衍。

必要的最低限度饮食，与必要的最低限度文化的饮食，看似些微的差异，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人无法只靠面包活下去……这个世界的存在X，肯定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吧。

精神的自由，无法缺少最低限度的现实基础。

「看来我是累了吧。」

「中校，怎么了吗？」

听到担心的询问声，谭雅这时才注意到从包厢门外探头进来的副官。

「啊，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啊。我没事。」

「咦……不要紧吗？」

看样子，是有点……不对，是相当让她担心的样子。哎，要是看到长官一个人喃喃自语，会感到不安也是当然的吧。

「中尉，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可是，感觉跟平常时相比，似乎有些沮丧的样子……」

实际上，直到奉命观光旅行之前，都有在注意周遭人的视线。可说是在某种程度上，披着自信满满、毫无迷惘的理想将校的形象。

很可悲的，义鲁朵雅旅行所带来的冲击，打破了自己的面具。还以为是很厚实的伪装，但似乎是意外地脆弱。

「没事，就只是在想点事情。」

因此，我也是个人呢——谭雅直率地说道。

「离开战地后，时间也变多了。这样一来，也有时间思考起许多事。正因为平时没有这种闲暇……所以也会思考起平常不会去想的事。」

比方说——伸手举起服务生带来的饼干盒。

就连包装都很讲究的食品，豪华到让人怀疑这真的和帝国彻底落实简易包装的粗糙食品一样都是饼干吗？

「就连这种饼干，都会让人回味呢。」

「因为料理很好吃呢。想要的话，好像还能另外拿巧克力哟。」

「是义鲁朵雅方的关照吗？就收下吧。」

用意是想要炫耀吧，但作为习惯匮乏的人，能拿的时候是不会客气的。

「我会想办法顺便弄到红茶叶与咖啡豆的。毕竟如果是这里的餐厅，就会准备真正的好东西呢。」

「有办法的话，就麻烦你弄到白糖了。很适合作为给本国的土产吧。」

「是的，我知道了。」

如果是笑咪咪的副官，相信一切都能妥善安排好吧。

不过，帝国军人居然是用砂糖作为伴手礼！帝国在总体战之前，可是能靠自国产的甜菜糖百分之百的自给自足啊！

如今呢。

只要跨越一道国境，义鲁朵雅这里可是什么也不缺啊！在帝国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地，根本性地不足！

无法取得的事物就近在身旁，这个事实令人惊讶地扰乱着神经。差点搔抓起头发，不由得停下手来的谭雅，叹了口气。

这种情绪该说是忌妒吧，不对，是心死吗？就连自身的情绪都无法确定的冲击，令人讨厌。非常难受。

谭雅就在这时摇了摇头。到头来，假如不想依靠存在X之类的家伙，自己的道路就只能靠自己走了。

尽管无法改变出生，但命运是能改变的。或者，至少选择道路的意志是自己的。

出生于帝国这个战争国家，身为孤儿为了避免征兵的命运志愿从军。如今在尽力确保某种程度的地位后，所幸还能思考接下来的事。

帝国处于稳定状态，更加严密地来讲，是「隶属帝国的军人」谭雅，还有办法思考「接下来的事」的稳定状态。

「……即将漏完的沙漏，也还有办法逆转吗？」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八日　帝国军南方方面军　旧共和国军港艾因防卫区

「那些家伙，就只有军服漂亮呢。」

以梅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为首，配属到港防队的雷鲁根战斗群成员所一致抱持的异样想法，是针对穿着平凡军服的友军。

笔挺的制服、端正的军帽、磨亮的军靴。把军装穿得像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军人一般的诸位友军士兵。习惯东部的脑袋，相当难以理解这群人竟会是港防队的士兵，而不是哪里来的玩具军队。

不对，不只他们两个，只要是雷鲁根战斗群的留守将兵，全都会在看到「港防队」的瞬间傻住。

事情的开端，是来自上头的好意。

在东部激战连连的雷鲁根战斗群接获指示，半休假似的作为轮调的一环，退到后方进行重新编制。

此时，炮兵与步兵是分配到港湾勤务。就算不是梅贝特与托斯潘他们，也会非常欢迎兼作休假的后方守备任务吧。

不幸的是，就唯独阿伦斯上尉等装甲家……是被告知要在帝都近郊的演习场重新编制。

这被认为是个让步兵与炮兵一齐大呼称快，战车兵绝望地喊着「不会吧」的配属地点。毕竟，离本国愈近，规矩就愈烦人。

在这个时候，奉命担任港湾勤务的一方，还能在部队里流传着「比起满身砂土的装甲家，虽说是占领地区，但就能悠哉享受海鲜这点来讲……我们还真幸运」之类的玩笑话。

直到他们看到同僚为止——如今，不得不加上这个重大的但书。

要说到守备部队的模样，可是足以让在东部威名远播的雷鲁根战斗群为之战栗。尽管像是装备老旧，总觉得老少的比率很奇怪等等，有着许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但是，他们的模样足以让人把这些统统忘光还绰绰有余。

折线分明的军服！直挺到让人怀疑有用熨斗烫过的裤子！磨得就像镜子一样的长靴！最后，还全都没有沾上泥巴！

以步兵的模样来讲，这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是葬礼的仪仗兵也就算了，但就连守备部队的步兵都穿成这样。这对在东部战斗过来的将兵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穿着漂亮的军服是打不了仗的。

战争可是无可奈何地充满着泥腥味。就算是军官也不可能例外；就算是将官，就算是东部杰出的高级将官杰图亚中将，也都穿着满是泥巴与汗水的皱巴巴野战军服。

在东部，实际上所有的校官都在担心袜子的来源。从前线归来，前往后方占领地区后，所窥看到的守备部队模样，该怎么说好……穿着笔挺的军服在昂首阔步吗？让人惊讶到下巴都掉了。

严重地偏离现实。

不过，真正惊讶的是，港口司令部严命吩咐他们穿着这样的军服吧。打从进驻分配到的港湾防卫设施起，雷鲁根战斗群的成员就在烦恼与难以置信的现实之间的文化差距。

担任留守部队指挥官的托斯潘中尉与梅贝特上尉之间聊的话题，大半都跟文化冲突有关。严格来讲，几乎都是牢骚。

那一天也不例外。

「笔挺的制服尽管好看……但总觉得放松不下来。」

摆出厌烦的表情，托斯潘中尉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制服。在他眼前，是一套根据规定有确实熨过的军服。

穿起来是很好看，但也就只是好看。他是不在意要努力保持军服的整洁。不过，这不是在白费工夫吗？

带着这种苦瓜脸，托斯潘中尉向长官喃喃抱怨着。

「上尉，这样可没办法放松啊。明明是难得的休假期间，却搞得这么硬。」

「托斯潘中尉，这是规定。」

看到炮兵上尉本人说得一派认真，托斯潘中尉就向他微微耸肩。不得不说这是彼此彼此。

「那么，梅贝特上尉，不好意思，请恕下官提醒你一件事。」

「我有犯错吗？」

对于摇头表示这不可能吧的上尉，托斯潘中尉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个……军帽。有通知不准折成船形便帽……」

「什么？」

在托斯潘中尉眼前，梅贝特上尉头戴的军帽，是折成时下流行的潇洒风格。

这种军帽受到前线欢迎的秘诀，就在于整理轻松，而且戴起来轻便……也就是说，这严格来讲是违反规定的。

「这是违反规定的戴法。有发出『不准折军帽』的通知。」

「唔，是吗？看来是在无意间照着东部的流行戴了吧。」

梅贝特上尉伸手调整军帽，「真伤脑筋呢」地苦笑着。毕竟对本人来说，是打算非常严格地遵守规定。虽然自以为个是墨守成规的人，但却在不知不觉中逾矩了。

「……尽管不会像提古雷查夫中校那样很干脆地『重新解释』规则，但看来似乎是被他影响了呢。」

要说是究极的功利主义吧，在太过擅长取舍的长官底下做事，对老实人来说也很辛苦。

「虽说是抱怨，但我们的中校尽管确实是名好长官……」

「的确，中校她……有点那个呢。」

两人「对呀对呀」的，趁着家中没大人抱怨起来。

「那位长官，该怎么说好……是爱国心太强了吧？」

「因为她不会迷惘呢。」

「就是这个，中尉。凡事都会用『这是对国家的义务』一句话打发掉。对于必要能将一切的事情正当化深信不疑的个性实在是……」

尽管凡事都能非常迅速地做出决定，但也蕴含着容易逾矩的危险性。在她的影响之下，被注入太多创意精神了呢——梅贝特上尉苦笑着。

「拜这所赐，让基地的规律生活过得很郁闷呢。就这点来讲，还真是羡慕阿伦斯上尉。」

「就是说啊。虽然这么讲很失礼，但战车家……可是很圆通的呢。」

「虽说是帝都近郊，但可是机动战演习地区喔？就算满身沙土地开着战车，也不会有人啰嗦到哪里去吧。」

尽管同样是重新编制组，炮兵、步兵、战车兵也有着兵科的差异。基于实务上的必要性，部属地点不同反倒是当然的事。留守部队的人数，依旧是以步兵为主。再来是炮兵。因此，是由托斯潘中尉与梅贝特上尉两人负责管理大半人力，其余的航空魔导部队与战车部队则是分别行动。

这段期间，在被纳入其他部队的指挥下后明白了一个事实。想不到……在提古雷查夫中校指挥下的部队是意外地自由——在这点上他们的意见一致。

「当初听到是在占领地区担任和后方勤务差不多的平稳职务时，还很开心就是了。」

「是真的觉得这很幸运呢。」

结果不是呢——两人苦笑起来。

「情况差这么多，还真是让人烦恼。中尉，贵官是怎么想的。」

「上尉也是吗？」

「终究……不至于说办不到。但就是不习惯。尽管应该早就习惯遵守规定了，但依照作息表的生活却让身体叫苦连天。」

伴随着这句话，梅贝特上尉就像不好意思似的耸了耸肩。

「正在勉强自己适应呢。」

「恕下官失礼，上尉。我们战斗群里，会有适应这里生活的人吗？」

「……仔细想想，确实是如此。」

谭雅要是看到梅贝特上尉笑说「被你抓到盲点了」的模样，相信会一脸像是发现到伙伴似的说着「贵官也有相同的意见吗？」靠过来吧。

谈笑中的梅贝特上尉与托斯潘中尉，一面看似散漫的放松，一面确实盯着四周警戒。跟过去会让谭雅认真担忧「这些家伙派得上用场吗？」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是俗称的久经野战。

这是他们作为野战军官，也向经验这名教师缴交了高额学费的结果。对于成为足以获得裁量权的军官的他们来说，死板的规则已成为让他们感到喘不过气来的枷锁。

「……上尉。后方……该怎么说好啊。」

「我懂你想说什么，中尉。和想象中的差很多呢。」

就像是明白托斯潘中尉欲言又止的意思，梅贝特上尉朝他苦笑起来。

「以前，这里也是我们的归宿吧。等回过神来时，野战归来的人，在这里已全是异邦人了。」

经过野战的历练，身为人的感性在战场上遭到「修正」。

不论是梅贝特上尉，还是托斯潘中尉，都因为无法适应后方的事实，渐渐感到不太对劲的原因就在这里。

「异邦人吗？」

「就只能这么说了。」

「……自己也不太明白。至少，无法像上尉那样……说得这么清楚。」

「也就是贵官开始适应这里了吧，托斯潘中尉。」

「也不是这样。就只是觉得，异邦是有点说过头了。不过，也不知为何地觉得这个空间很奇妙。」

听到托斯潘中尉这么说，梅贝特上尉点了点头。作为军人，或是作为一个人，他们习惯了东部。而关于这点，会有着个体差异吧。

深浅、个人资质，或是心态。

「但同样有感到不对劲，却是一样的吧。」

「是的，诚如上尉所言。」

毕竟——就连托斯潘中尉都能肯定。

「总觉得坐立不安。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有着差异。

也有着不同。

然而，梅贝特上尉与托斯潘中尉能打从心底的完全同意一件事。总觉得这里让人坐立不安。

在习惯东部后，作为守备部队的补强兼轮调勤务的一环，配属到海港都市的感想几乎相同。

从待习惯的东方前线这种例外的环境，轮调到本国附近的后方地区。

对于移防过来的他们来说，平稳的每一天才是一连串的新奇与困惑。

本来，这里才是自己等人的世界啊！

无法习惯的最主要原因，在于敌人不会袭击过来的事实。虽说是占领地区，一旦是本国附近的旧共和国海港都市的话，就会非常「和平」。

拜这所赐，简单的警备任务情况相差太多了。与不得不将重点放在游击对策上的东部是天壤之别。就算说主要任务是要避免较为友好的占领地区居民与警备兵发生冲突，也只会觉得「那要怎么做？」进而真心地感到不知所措。

举例来讲，出现在禁区的可疑分子，基本上是要当场射杀。对于半身浸在东部泥泞里的雷鲁根战斗群的步兵任务来讲，警备不得不以「绝对不能让敌人靠近」的排除作为前提。

习惯这么做的他们，目前正连忙和托斯潘中尉一起啃着《警备指南》中的《可疑民人对应工作手册》。

然后，该作为第二个让他们困惑的要素提出的，是一如字面意思的规律生活。早上听喇叭声起床，在营房用早餐，依照作息表用午餐、晚餐，然后直到熄灯就寝。

也就是依照时钟指针行动的兵营生活。

绝对不会被军令要求「快去睡午觉！」的生活。千篇一律，一如字面意思，号令就连时间都能支配的规律世界。让他们互相抱怨真不习惯，持续过着就像是被时钟指针追逐似的兵营生活。

闲暇时间太多，可不是一个好军官该有的情况。

随时都要有着能伴随着时间观察周遭的余裕。当然，只要观察周遭，就会想到一两个用来改善的对策方案。而且，让士兵游手好闲也没有意义。

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动手做事。　　

就算没有特别的意义，也还是挖个散兵坑会比较好。梅贝特上尉会想适当地构筑阵地，也是出自于这种想法。

「托斯潘中尉，今天想请步兵稍微帮个忙。」

梅贝特上尉直接向部下说出要求。

「我有点在意炮台的周边防护。尽管大概是无法灌水泥加强，但想把能做的事情做一做。」

「尽管吩咐。」

「很好。我想请贵官的步兵中队堆一下沙袋。」

不论是点头说「这种程度的话没问题」的托斯潘中尉，还是笑道「总比连这种程度都没有好吧」的梅贝特上尉自己，都真的认为这只是小事一件。今天与其让士兵游手好闲一整天，还不如派他们去作业吧……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想法。

谭雅要是在场，肯定会笑他们是凯因斯主义拥护者吧。

要是有笑不出来的地方，那就是负责人的差异吧。港口地区的负责人是帝国的官僚机构，也就是一板一眼的大笨蛋。

不论好坏，都彻底习惯脱离常轨的长官的梅贝特与托斯潘，就很不幸地迎头撞上了官僚制纵向机构的墙壁。

这件事就发生在梅贝特上尉让部队进行他所提案的作业途中。

让步兵列队站好，在找来的袋子里填满土、堆着沙袋的单纯作业。不论由谁来看，这都是无法做其他解释的景象吧。

偶然经过的海军事务官，却像不可思议似的开口询问。

「梅贝特上尉？不好意思，那个，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在说这个吗？」

「嗯，没错。」

看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来问啊？

尽管歪头不解，循规蹈矩的梅贝特上尉也还是费心说明；将在进行简单的临时阵地构筑这件事简便地向他说明。

然后，随着我方的说明，制服家伙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对于搞不清楚理由而困惑的梅贝特上尉，海军事务官向他大大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上尉，恕我直言，这会没有问题吗？这可是个大问题啊。」

「事务官，非常抱歉，我是真的摸不着头绪。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你真的不知道吗？……真伤脑筋呢。」

十分特意的叹息。在夸张地叹了口气后，事务官就把手伸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请好好看过工作手册。上头有明确记载，当要对防卫设施进行这种变更时，必须要进行书面申请。」

「……下官并未领取到这类的手册。」

「是参谋本部那边的事务手续出错了吗？」

尽管微微歪头困惑，事务官也还是语带不满地继续抱怨着。

「不管怎么说，说自己不知道就无视规定的话，我们也很困扰啊。」

「就只是堆个沙袋，也需要许可吗？不行事后报告吗？」

「这里可不是战地。不是需要超脱规定的场面。上尉，非常不好意思，这本就给你了，还请务必要遵守程序。」

在目送走把工作手册递来，丢下一句「请你配合」就走人的海军事务官后，梅贝特上尉也盛大地叹了口气。

这里确实是海军方的基地。知道必须要向他们报备。没有适当地交接工作手册也是事实吧。

缺失遭到谴责，就制度上来讲说不定是正确的。

但是，「有什么根本性地不太对劲」。

文书工作比任何事都还要重要，现场要做事得先获得许可？这在东部是无法想象的。早在适当的文件送达以前，共产主义者就会蜂拥而至。

或是比起必需品，官僚性的文件会先压垮补给网吧。可怕的是，官僚主义说不定真的会选择后者。

前线与后方居然差这么多。

尽管不愿意，梅贝特上尉也还是向作业中的部下高声喊道：

「托斯潘中尉！过来一下！」

小跑步赶来的步兵中尉脸上写着困惑。这也难怪。因为托斯潘中尉想不到自己会被叫过来的理由。

「改善作业先暂停。让步兵集合待命。」

「有什么事吗？」

是大事喔——梅贝特上尉向他耸了耸肩。

「没有文件，似乎就连野战筑城都不行做……海军的做法还真是让人困扰。」

「咦？」

「在用文件取得许可之前，禁止构筑阵地的样子。」

托斯潘中尉歪着脑袋，难以理解梅贝特这句话的意思。

「就只是堆个沙袋……还需要许可吗？」

「就是说啊，中尉。」

托斯潘中尉就像难以置信似的板着脸，摇了摇头。

「……真的需要一一取得许可吗？认真的吗？自己实在是不这么认为。」

「这里的事务官似乎是这样相信的。常识不同。在我整理好文件之前，就先把将兵带回兵营休息吧。」

答复一句了解后，托斯潘中尉就开始撤收作业。

另一方面，梅贝特上尉自己就趁着这段时间，忙着准备必要的文件。就速战速决吧，得赶快重新作业才行……像这样干劲十足地面对文书作业的上尉，却碰到一个不幸的事实。

官僚主义是个讨厌程度与联邦军不相上下的强敌。

形式上，申请文件也会彻底的「格式化」。如果是梅贝特上尉在忙着准备的文件，就要写上作业的大略概要，还有必要的经费与资材。

不是要灌水泥的要塞构筑，也不是要设置高度的复线式防御阵地，甚至不是布雷作业。

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堆沙袋。顶多就是做沙袋时会用到布袋。再来就只要把附近的土填进去，堆起来就好。铲子，步兵自己就有。

内容最多就一张笔记纸吧。

不可思议的是，当要写成文件时，一张笔记纸就够的内容，就必须要用十几种不同格式的文件，分别依照各自的独特规定填写。

就连把土填进沙袋里，在后方也需要「格式」。

「……土的出处？所有权的确认，以及与既有防卫计昼、建筑计划的兼顾确认？」

令人晕眩的形式主义。是会让人觉得与其使用附近的土，还不如认命地塞文件进去比较快的繁杂手续。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预期以上的时间，作业进度比想象中的还要缓慢。最后，还让像是在担心进度的托斯潘中尉跑来看情况。

「托斯潘中尉入内。上尉，文书作业的进展如何了？」

「不行啊。几乎要投降了。」

「我也来帮忙吧……虽说自己也不太擅长文书作业。」

「我也是。」

想起能三两下就处理好这类业务的军官，梅贝特上尉苦笑起来。

「要是长年担任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的话，说不定文书作业也会意外轻松吧。这样一想，也难怪提古雷查夫中校会将她视如珍宝了。」

尽管认为她单纯是个优秀的魔导军官，但看来是在优秀的魔导军官之上吧。总是能俐落地把事情安排好。坦白讲，还以为她是弄杂务的……

「就算是杂务，累积起来也是一种战术威胁吗？好啦，托斯潘中尉，帮我处理这一份吧。」

「遵命。」

只能一面发牢骚，一面动手了。

如果是要用炮弹射击敌人的话，不论再重都有办法装填炮弹吧。虽说是上尉，但他可是炮兵家。梅贝特自己也有能力扛起炮弹塞进炮管里。

然而，笔很轻。尽管这么轻，却怎样也动不了笔。所谓的不习惯，竟然会如此地扯人后腿。

在看得见海的指挥所里，一个劲地面对书桌一段时间后。

早在依照规定制作好作业计划书，开始填写提出用的申请文件时，梅贝特上尉的肩膀就已经开始感到一股难以抹去的徒劳感了。

「繁琐的工作手册还真是让人傻眼。光是工程计划书就这么复杂啊。」

一面碎碎念着，一面就只有手在动。

对梅贝特上尉来说，目前最大的威胁是分类手册。沙袋依照各种规定，总共被分类为十二种，结果让他被问到是要用哪一种沙袋构筑阵地。

「……头好痛。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这下很可能会死在文书作业上呢。」

他们早已习惯上头的强人所难。甚至连「死守」这种残酷的命令，两位军官都有在东部经历过。

但就算是这样，那也不是要依照规定构筑战壕，一面遵守工作手册细项第X条，一面填写备考事项，然后死守的古怪命令。

「如果是在东部，就连死守都只有一张命令文件，其他交由现场裁量了耶。真的有必要一一做这种事浪费力气……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甩甩头，上尉为了转换心情，伸手拿起水瓶。新鲜的水无限畅饮。是只有基地才有的奢侈。自来水万岁。

对于疲惫的脑袋，一杯冷水会很有效。

「托斯潘中尉，你那边如何？」

没什么进展——中尉也回以疲惫的表情。把水瓶递过去，他们喝水润喉。

「我还以为自己懂工兵作业。」

就像是觉得情况差很多似的，托斯潘中尉盯着手册，叹了口气。就这点来讲，梅贝特上尉也差不了多少。

「姑且不论动身体的方法，动笔的方法就实在是呢。埋地雷时，终究会制作地图啦……」

看来会因为不习惯，耗费不少时间。

正当梅贝特上尉扭了扭头，想要转换心情朝海上看过去时，就在水平线上确认到不可思议的黑点而整个人僵住。

「喂，那是什么？」

零零落落地漂浮在海上的黑点。

他立刻抓起爱用的双筒望远镜站起，一面冲向窗边，一面把部下叫来。

「勤务兵！领取到的预定表上，有记载那个船团吗？快去确认！」

「请稍等一下。我立刻去看预定表……」

「动作快！」

不过，即使他高声催促部下……梅贝特上尉自己也没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非常单纯地，就只是警戒心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至少，在这个阶段还是。

毕竟雷鲁根战斗群旗下部队是外人。在主要的港口警备司令部没有发出战斗配置的通知时，这边骚动起来也很奇怪。

只是……就算是记错了，不知道有这个船团这点让人在意。

刚刚才因为交接不完善而遭到谴责这点也很让人在意。是连络的问题，还是自己忘记了？如果是后者，那就只是自己的过失，前者的话就是大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要为了今后着想，应该要找出问题症结的事态吧。

「上尉，久等了。这里是预定表……」

「辛苦了，勤务兵。入港预定如何？」

「很奇怪。司令部送来的预定表上，就只有记载几艘潜舰……」

拿过来——从站在一旁的勤务兵手上抢过表单，快速确认过后，梅贝特上尉狠狠说道。

「我可不觉得那是潜舰呢。」

预定入港的部队，就只有几艘潜舰。而且还附上了紧急时可能归港的但书。如果是紧急归港的潜舰，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在海上航行。

只不过，那个怎么看都不像。

「有信号吗？」

「无线电没有反应。要主动呼叫吗？」

「……那是司令部的工作吧。保留在监视上。让部队做好出动的准备。」

在将敬礼后开始动作的部下赶出视野后，梅贝特上尉立刻思索起来。潜舰没有理由会和其他舰种看错。

视野良好。毫无误认的可能性。最主要的，还是潜舰没有这么大艘吧。如果有发出识别信号也就算了，但也没有收到这类的信号……

「怎么看都不是潜舰。是运输舰吗？该死，我不擅长分辨海军舰艇啊……」

梅贝特上尉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窥看，确认着看似桅杆的东西，一面因为情况有别而叹了口气。

「后方也有运输舰呢。看起来也像是护送船团……这种时期的护送船团？」

「会是那个吗？记得中校他们前往南方大陆。看起来也不是不像从那里撤退的船团……」

在一旁观看事态的托斯潘中尉，插嘴说出这个可能性。

「南方大陆的撤退船团？」

「是的，上尉。如果是友军船团的话……」

不就有可能了吗？——对于提出这种意见的部下，梅贝特上尉认为没理由认同这种乐观论的摇头否定。

「要是这样的话，没有通知也很奇怪喔，中尉。」

「可是，我们是外人。」

「这里是基地。报备一两声是当然的事吧。」

唔了一声，把手放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后，他做出了决断。既然现状不太明了，就必须做好最大限度的警戒。

也就是战争的准备。

「托斯潘中尉，尽管辛苦你了，但也要出动你的步兵中队。去就战斗位置吧。」

「立刻就去，梅贝特上尉。」

「辛苦了。那么，那边就交给你了。」

一拍即响的反应。忍住意见与疑问，理解自己该做什么的实践职务。正因为如此，梅贝特上尉也要遂行自己的职责。

将取代离开房间的托斯潘中尉冲进来的士官召集起来，也将战斗置入考量的采取对应行动。

「司令部没有发出通知吗？包含休息中的值班人员在内，再去确认一遍。不对，等等，时间有限。给我司令部的通知。」

「在这里。」

「……果然没有啊。」

记载的船只名单看不出缺失。至少，因为文件遗失或不完备，导致雷鲁根战斗群留守方遗漏通知的可能性很低。

说到底，根本不会有实战经验者不知道联络的重要性。在东部受到提古雷查夫中校彻底灌输报告、联络、商谈的概念，在索尔迪姆528阵地英勇奋战的炮兵部队，会在这种地方上失误吗？

有种讨厌的「感觉」。

没有预定，这也就是说，那是没有收到通知的不明船团。光是这样，就让梅贝特上尉想让部队就战斗位置想得不得了。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警报为什么没有响。友军的配置怎么了？」

忍不住发出一句疑问。假设最坏的万一，摸索预防对策是基本中的基本。

在没有该乐观的理由时乐观的长官，会因为怠慢而害死部下。

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理所当然的发生，让人坐立不安。脱口说出一句对他人的批评。

「看来这里的海军与留守部队，似乎缺乏实战经验的样子。」

「一旦是每天都在做例行公事的港口防卫，果然是会让组织僵化吧。」

听到士官回应自己这句抱怨的话语，梅贝特上尉轻轻摇头。

「是长官的问题吧。长官要是可怕的话，就算是后方也不会偷懒。就像提古雷查夫中校是上司的话，还会有勇者想偷懒吗？」

士官哈哈哈的陪笑就是回答了吧。对老手来说，那个要说是幼女的娇小军官，是个令人畏惧的对象。距离会被轻视、瞧不起的长官有如永远般的遥远。

「中校虽是残酷的长官，但却是有工作能力的人。这里的家伙有没有工作能力，还挺让人怀疑呢。」

「上尉，这话……不对，是没说错吧。」

「对吧？要说得明白一点的话……就连中校的怒吼，事到如今也让人怀念起来了。」

「能插句话吧。你这是生病了哟，上尉。」

哈哈哈地夸张大笑，等到气氛热络起来后，就是报告、联络、商谈的时间了。

就算不习惯实战，司令部也是司令部。梅贝特上尉拿起听筒，呼叫起司令部。要是不习惯的话，想必会陷入混乱吧。

如有必要的话，或许需要派传令或是直接前往司令部立即取得联系。

上尉的这种打算，打从一开始就受挫了。

「是的，这里是港口司令部。」

一次呼叫就回应的即时反应。喔——让梅贝特上尉无意间舒展愁眉的迅速对应。语气毫无动摇，话语中不带有一丝混乱。

「这里是雷鲁根战斗群的梅贝特上尉。紧急状况。希望最优先处理。帮我转值班军官。」

「紧……紧急？有什么事吗？上尉。」

这说不定是太小看他们了。如果是不当的轻视的话……梅贝特上尉的这种认定，也在通讯人员的狼狈回应之下烟消云散。

这该不会……就只是没注意到吧？

「转值班军官！快！」

「请……请稍等。我这就去确认……」

「紧急事态！动作快！」

着急的梅贝特上尉就等了数秒。不对，是数分钟吗？

感到难以置信的漫长，讨厌地让人焦虑。没有通讯中断，司令部也没有忙线！明明是线路畅通的状况，却这么慢！

难以置信值班人员会让他等这么久。

「梅贝特上尉，我是保罗中校。说什么希望最优先处理的紧急状况，还真不安稳呢。是有什么事呢？」

「是有关预定上没有的船团。」

「啊，那个吗？是忘记通知了吧。」

非常乐天的话语自保罗中校的口中说出。

「我有让人去确认所属了，但恐怕是收容南方大陆远征军的船团，或是我方撤离的运输舰吧。」

断言没有问题的语调，充满着毫无动摇的自信。甚至让进行确认的梅贝特上尉自问起，自己闹得这么大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有取得确认了吗？」

「确认？现在正在做。马上就能取得了吧。」

还没吗？——要忍住这句反问非常辛苦。过度的乐观论，听起来就像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异族语言。假如不是隔着听筒，梅贝特上尉想必会死死地盯着保罗中校的表情吧。

「恕下官失礼，中校。都这么靠近了，还在确认当中？」

「无线电出问题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喔。也有句知名的话叫做战争迷雾。这种事，身为前线军官的贵官也十分清楚吧。」

尽管想点头回一句你说得对，但反驳长官也是部下的职务。最重要的是，梅贝特理解自己就是这种个性的人。

「我有领取到南方大陆远征军收容船团的代码！从那个船团上，并没有确认到这类的信号！」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忘了假定通讯不良的状况吗？」

「恕下官直言，保罗中校。是包含信号旗在内的代码。就算用望远镜确认，也没有看到疑似识别表代码的讯号。」

想要努力不让语气粗暴也有个极限。深呼吸一次，想办法让着急到发烫的脑袋冷却下来。

「上尉，有复数不明船只准备入港。」

点头回应士官后，梅贝特上尉朝窗外快速看了一眼。确实是在靠近。毫无疑问就要入港了。这是分秒必争的状况，为什么无法理解。

藏不住危机感的梅贝特上尉催促着司令部。

「……司令部，取得确认了吗？不能让无法确认所属的不明船团再继续靠近了。请允许警告射击。」

「不行。」

简洁且坚决的意志。

听到司令部的保罗中校做出的答复，梅贝特上尉忍不住握紧听筒。这种时候，还在进行这种愚蠢的对话。

「……下官再次进言。请允许向不明船团进行警告射击，并同时让守备部队就战斗位置。」

听不懂人话的混账家伙，是一句话。

尽管只是一句话，但要省下这一句话，需要经过足以让理性嘎吱作响的内心纠葛。对梅贝特上尉来说，这是在挑战他精神力极限的试炼。

「请允许射击。」

「梅贝特上尉！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给我等到识别结束之后！要是攻击到友军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打算作为最后确认说出口的询问，得到了冷淡的答复。啊，该死——他后悔了。

「……是在浪费时间呢。」

「什么？上尉，贵官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是敌军还是友军？」

到底是谁听不懂人话啊。该死，为什么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理解？

「你这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也就是说，那个是敌人啊。不懂吗？」

以直截了当的士兵语言，梅贝特上尉带着微笑，隔着听筒向司令部说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话说完了。开始行动吧。

「失礼了。」

喀当地摔下听筒后，上尉看向周遭。

将兵就像是明白似的立正站好，理解了他想说的意思。这才叫做听得懂人话。

无法证明自己是友军，也就是说，就算遭到攻击也无法抱怨。更何况，要是无法回答识别的话……「不攻击的人才有问题」。

这是就连一介士兵都懂的简单明了的原理原则。

对上尉来说，真的是打从心底的感到不可思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和司令部起争执啊？

战场上尽是些难以理解的事，随时都在深深挑战着想像力的极限。

「上尉，要将船团视为敌人吗？」

「没错。」

对于士官形式上的询问，梅贝特上尉简短回应。

「就视为敌人对应。」

梅贝特上尉话一出口，瞬间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要是自己搞错的话，真的是因为某种事情、差错才没有联络，其实他们真的是友军船团的话，该怎么办。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他们无法证明自己是友军。换句话说，这就是他们的错。」

不是友军，就是敌人。就在这时，上尉突然敲了下手。如果是在南方大陆前线大闹的友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基础的原则！

在归国前先被自军的炮弹打死，未免也太蠢了。如果真的是友军的话，就会为了避免遭到误射，想尽一切的方法努力确立联络才合乎道理。

「……完全没有这种动向。倒不如该说是想让我们误解吧。」

果然是敌人。无须迷惘。

「准备射击！」

号令毫不迟疑地自口中发出。

「瞄准！」

假如要说齿轮受到干扰的话，就是这一瞬间。就在号令发射之前，管制室内响起了尖锐的电话铃声。

「上尉，是司令部打来的。」

对于士官的话语，梅贝特上尉板着脸点头。

「拿来。你们不用在意，继续瞄准。」

不耐烦的表情接过听筒，是有什么能让人心情好转的通知……之类的期待是完全没有。梅贝特上尉本来就不指望毫无紧张感的司令部。

认为自己做好了最坏的觉悟。只是，他还是稍微乐观了一点。

毕竟，梅贝特上尉所想到的最坏的假定，还附带着「就算再怎么蠢，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吧」这种保留意见。

在无意识中假定下限的他，面对到了现实。

「梅贝特上尉！你擅自挂电话，是想要做什么啊！」

隔着听筒传来喋喋不休的怒吼，而且还是在这种紧急时刻！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梅贝特上尉忍不住闭上眼睛。主啊，这是试炼吗？

「……尽管非常冒犯，但下官十分理解中校的想法了。」

「你明白了吗？上尉！」

「是的，下官十分理解直属长官的心情了。」

「什么？」

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家伙，究竟有多么令人烦躁？为何提古雷查夫中校会有着「过度偏好独断独行」的传闻？

跟笨蛋对话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

这种时候要怎么回答呢——想到这里，梅贝特上尉总算明白了。

啊，对了，那句台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下官要独断独行。那么，失礼了。」

喀当地放下听筒，梅贝特上尉摇了摇头。在不短的军历中，如有需要的话，也会做出独自的判断。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

当面说出「我要独断独行了」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拿手好戏，应该不是梅贝特上尉自己会做出的行为——

「既然长官是她，也会受到不良影响吧。」

「没问题吗？」

「也想跟她抱怨几句呢。」

面对部下的询问，身为长官的梅贝特上尉回以嗤笑。

「在晋升后，就十分能理解长官的心情，还真是讨厌。也就是说立场不同，观点也会不同吧。」

对于周遭的意见，有必要以话语表示坚定的决心……在试着站到这个立场上后，就让人非常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么做。

「……上尉，要开始炮击吗？」

「要在敌人面前让大炮保持沉默？这是不可能的事。」

正要用下巴指示动手，对了——梅贝特上尉就在这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补上一句话。

所谓的命令，必须要确实且适当的下达。

「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由我来扛。」

虽是在模仿长官，不过还是应该明确说出。

这是将部下卷入自己的独断独行之中。尽管相信有这个必要，但做到这种地步，要是搞错了也没办法。

既然没有能负责的长官，自己就必须善尽身为最高阶军官的义务。

「有意见吗？没有的话，就开始行动。」

环视室内一圈，没有反驳与意见。很好——上尉满意地微微点头。

「通知全员。发射近弹。不过，千万还不要打中。」

「是警告射击吗？」

「我向上帝发誓那是敌人，不过军法很啰唆。尽量避免直击。是带有紧张感的警告射击。兼作为观测，尽可能吓死他们。」

他就在这时深呼吸。有别于在东部下令炮击时的讨厌紧张感。不过，已经决定要做了。既然如此，就上吧。

「开炮！」

已经充分说出该说的话。对于精密的暴力装置来说，只要有指令就够了。因此，装置充分地做到该做的事。

「遵命！开始炮击！」

这是受过彻底且反复的军纪教练的雷鲁根战斗群暨沙罗曼达战斗群。可说是最精锐的他们，在实行命令上是「身经百战」。换句话说，就是会将犹豫当作燃料烧得一干二净。

当长官判断是敌人，且无合理的怀疑理由时，他们对「即刻实行命令」的行动，就不会有任何的「延迟」介入。

在东部度过铁的试炼与洗礼的炮兵，工作非常地简单明了。

长官下令开炮。

所以，开炮。

尽可能地迅速且精准无比。

除此之外的思考，对化身为炮兵这个概念的炮兵来说是毫无意义。

要说到可能会让动作延迟的要素，就只有速度与准度这两项。然而，没人规定不准贪心。

梅贝特上尉就像理所当然似的，要求部下两边都要彻底的追求；部下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于是，伴随着希望如愿的祈祷，炮兵击发的要塞炮的炮声在港口回荡开来。

钢铁的咆哮。

随着炮声而来的空气震动的刺麻感，正是炮兵家的夙愿。

然后，结果也值得自豪。

技术出众的海岸炮，第一次射击就是近弹。

在船只旁边轰出巨大的水花。以射偏来说太近，以命中来说太远的微妙距离。

考虑到这是紧急发射的炮弹，就几乎是完美了。

要是连炮台的癖好都有彻底掌握到的话，就能轰得再靠近一点溅起水花，把可疑船只吓得浑身发抖吧。

「观测射击良好。很好，确认诸元，准备效力射……啊，不对，这是要塞炮呢。暂停射击。严密监视可疑船舰。」

一面对表现出色的部下感到自豪，梅贝特上尉一面用望远镜窥看着。

之后，就是等待结果了。如果是敌人，会如何反应？不对，如果亿分之一真是友军的话，就会收到气急败坏的电报，或是紧急时的一般通讯或旗号通讯吧？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上尉猛然抬头，同时也感到疑虑。以炮击的反应来说，这也太快了。

「喂，这里是炮兵队的梅贝特上尉。」

「梅贝特上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立刻住手！听到了吗！」

保罗中校的尖叫声。是相当急迫吧，完全没有刚才所带有的冷静与自信。

「是的，中校。下官听得很清楚。」

「立刻停止炮击！不准再攻击了！」

心想着该不会真的是友军；另一方面，理性也可靠地低语着，没有义务要服从毫无根据的叫喊。

「不好意思，下官难以答应。」

「……什么？」

愣住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气后，保罗中校发出烈火般的怒吼。

「你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吗！是忘记自己的职责与义务了吗？你这蠢蛋！」

「……下官当然十分理解自己的职务，中校。」

梅贝特上尉就在这时小声嗤笑。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是收到友军发来的抗议通讯了吧？万一发生了这种事态，下官就立刻中止炮击。」

「回答我！为什么未经确认就开炮！」

「啊啊，那么，不是因为对方有发出呼叫呢。」

所以，才必须开炮。

令人惊讶的显而易见。就跟行星绕着太阳旋转一样确实吧。

自己为什么会面临到就像在和司令部争论地动说与天动说何者正确的局面？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梅贝特上尉正要这样回答，听觉就被海上响起的复数炮声给吸引过去。

不是自己大炮演奏的声响。只要是炮兵，这种小事不论是谁都听得出来。

既然如此，出处就只有一个。是敌人，是敌人的攻击。

「开炮了！」

士官的叫喊让他做好觉悟。

「应战，全力回击。」

使出丹田的力道，一手拿着听筒的梅贝特上尉大吼着。

「开炮，开炮，尽管开炮。这可是陆上炮台喔。绝对不能射输给舰艇那种东西！」

所幸，这是要塞炮对舰艇的理想环境。

在东部还会被炮弹不足与维护保养的问题弄得苦不堪言，但就算同样是占领地区，一旦是基础建设完善且邻近本国的港口，储备物质也会非常充裕。

有在事前确认，就算被其他守备部队嘲笑有点偏执也有彻底对应，没有中断训练的真正价值，经由部下发挥出来。

络绎不绝的炮声，是各单位开始炮击的证据。不用一一指示，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炮兵真是太棒了。

「诚如中校所听见的。那么，下官要去指挥防卫战斗了。在防卫之际如有其他命令，还请另行通知。」

喀当地放下听筒，重新朝海上望去后，就看到意图入港的船团一面「加速」一面散发白色烟幕，并同时开始炮击。

这绝对不是遭到「误射」的部队反应。姑且不论野战状况，不是采取回避行动而是冲锋行动的话，就连万一的误解也没有了。

是敌人。敌人冲过来了。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也很清楚。梅贝特上尉拿起摆在刚才放下的听筒旁的野战电话，呼叫应该正在待命的部下。

「我是梅贝特。有听到吧，托斯潘中尉。」

他回了一声当然。

所幸，电话线没有断线。

「露出马脚了呢。」

「就是说啊，托斯潘中尉。有和平痴呆的友军在就会这样。」

是非常合理的结果呢——梅贝特上尉轻轻嗤笑，冷静地重新看向海面。现状下，难以想象成功的发展；不幸的是，能轻易想象得到失败的理由。

不需要用望远镜窥看就知道了。

我方的对应完全慢了一步。惊慌失措，直到现在才开始动作的表现，只能说在训练水准上有着深刻的问题。

「我方的反应太慢了。」

「这也没办法。」

「可以吗？照这样下去，会冲进船坞或潜舰坞里的。」

「贵官的担忧很正确，但我们不是司令部。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喔。」

「要袖手旁观吗？」

「似乎很愉快呢，但否决。幸好，这里不缺弹药。就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吧。」

能毫无顾虑地开炮，真让人开心。跟需要严密地计算使用弹数，一面不是在担心账簿余额，而是炮弹残量，一面炮击联邦军的日子相比，心情轻松许多。

「步兵要怎么做？」

「快速反应待命。姑且先等待司令部的反应。假如没有后续消息，我再发出指示。」

「了解。」

就在喀当地放下听筒时，指挥所里响起部下的警告。

「是敌舰，一艘敌舰冲过来了！」

「阻绝射击！」

就在连忙喊出命令时，梅贝特上尉感到不太对劲。

在海岸炮面前，让运输船或伪装巡洋舰进行冲锋，就常理来讲是不可能的。只会是自杀行为。海上的家伙会这么做，也就表示……

「那一招的话……阻止他们！不是自爆就是想登岸！」

对于这道紧急下达的命令，部下迅速作出回应，重新调整炮门。尽管是紧急射击，却打出了数发近弹。此外，还有一发更是完全命中了。

「很好！直击敌舰！本领不错。不枉费在东部的锻炼。」

梅贝特上尉作为炮兵家，对炮兵队的表现由衷感到自豪。

不过，使用对舰攻击的重型穿甲弹，反倒是适得其反的样子。似乎是轻易贯穿了敌舰装甲，造成的损害意外地有限。

还来不及咂嘴，敌方就有了动作。从像是运输舰的舰艇中，冲出好几艘疑似附有动力的突击艇。傻眼的是，在那后方还跟着出现了一艘疑似驱逐舰或轻巡洋舰的舰艇，冲了过来。

「看看那个，那些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同胞。」

尽管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但只要获得确信，其他友军也就不会再迟疑了吧。会怎么发展呢——就在他做好准备时，无线电开始发出叫喊。

「司令部！司令部！敌人冲进来了！立刻派出步兵！」、「应……应战！快应战！」、「让部队就战斗位置！炮兵开始应战了喔！」、「识别怎么了！」、「依值班军官的判断，让部队个别……」、「加强潜舰坞的防备！敌人的目标是那里！」、「保护司令部！」、「魔导师紧急起飞！动作快！」

啊啊，该死，是乱成一团吗？梅贝特上尉差点忍不住抱头呻吟，但也还是甩甩头，勉强让心情调适过来。

就算是为了活用数量优势，也想要友军尽早恢复冷静。但愿是愈快愈好。毕竟，单一部队能做的事情有限。

手头上有固定的炮兵，以及少数的步兵。

该怎么用？

最有效的做法，果然是去支援友军吧。梅贝特上尉一面拿起连接托斯潘中尉的电话，一面急忙重新思考小兵力的战斗方式。

「托斯潘中尉，有收到通讯吗？」

「是说在大喊什么冲进来了，彻底陷入混乱的那个吗？」

「没错。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惨不忍睹呢。」

敌人的大胆将我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得不说主导权正被逐渐夺走。

「虽是敌人，却也是做出这种胆大妄为行径的勇者呢。话虽如此，但我们也毫无理由放任他们为所欲为。有必要将他们统统打回海里。」

「说得没错。我的部队要怎么做？」

「想请你到前方展开部队应战。守备部队他们看样子是慢了一步。假如无人支援，恐怕会一直落于被动的迹象很浓厚。」

「请尽管指示。不过，只有我们中队的话，在数量上会有问题。」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点没什么问题。敌人似乎是突击部队。」

毕竟——梅贝特上尉直截了当地狠狠说道。

「如果对手是少人数的特种部队，姑且不论水准，在数量上是不会输的。只要不是蠢到会被恣意玩弄的友军，应该都能靠数量压制。」

「了解，上尉。」

就拜托你了——正当要接着这么说时。守着观测仪器的人员，声音僵硬地喊出警报。

「有魔导反应！」

梅贝特上尉立刻转头问道：

「哪里发出的！空中吗？」

「是敌舰。从敌舰传来复数反应！」

「在这种时候投入吗！」

航空魔导师的威胁，不是别人，雷鲁根战斗群自己最为清楚。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还可进行游击的最精锐部队。是这种部队在与自己并肩作战。假如没有在东部战区亲眼目睹过，大队的战功甚至会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吧。

正因为知道这些猛将，所以才十分清楚魔导师的适当投入会带来多大的破坏力；魔导部队能超乎外行人想象的，在战场上投入冲击与恐惧。

那可是负责掩护敌方突击部队的魔导师。总之不可能会是外行人。

「托斯潘中尉，有敌魔导部队。从敌舰传来多数反应。」

「是敌海陆魔导部队吗？」

「就交给友军的魔导部队处理吧。紧急起飞组……很好，升空了喔！」

航空魔导部队的快速反应待命组终究开始工作了。是中队对中队的抗衡状态。老实说，跟看惯的航空魔导战相比，动作相当迟钝……只要能暂时无视敌海陆魔导部队的话，炮兵的工作就没有变。

「有友军的魔导部队在场，还真是可靠呢，托斯潘中尉。」

「我同意。不过要是那个中队，不对，小队就好了。就不能像这样，想办法安排魔导部队过来掩护吗？」

「……贵官跟我，之前都过得太轻松了呢。」

「就是说啊，提古雷查夫中校还真是个好长官呢。该死！」

隔着听筒传来托斯潘中尉的抱怨。

尽管嘴巴上抱怨连连，但他也有确实趁着空档让步兵部队展开部署吧。梅贝特上尉在这方面上，信赖着同样受过东部洗礼的部下。一面说着蠢话，一面确实地工作。

不论任何时候，都绝对会做到最低限度的要求；这就是东部的风格。

只不过，东部的战场上有着一切；尽管全都不足，但也全都有着最低限度的水准。装甲部队、炮兵、步兵、魔导师，进行着有机性合作的战斗。对于习惯这种紧密合作的战斗群方式的人来说，掩护中断的战斗是必须要彻底避免的情况。

「掩护射击就交给我了。会赏他们一发特大号的。」

一面以不输给炮声的音量大喊，一手拿着听筒的梅贝特上尉戳了一下士官。

「喂，变更其中一门的弹种！要换成榴弹。」

「上尉？对付船只用穿甲弹比较好吧。」

对部下的发言摇头，梅贝特上尉直截了当地说道：

「反正没办法全部阻止！既然如此，就趁他们登陆时，发射欢迎会用的榴弹！」

「……会打到友军的设施喔？」

「谁管他啊！」

士官会一脸愣然地看回来，还真是意外。对梅贝特上尉来说，这是摆明的事。

「就算多少会破坏设施，事到如今，我管他去死啊。」

就只是占领地区的军政负责人会头痛罢了。这是他们的工作，而我们的工作是发射大炮，所以「这种程度无所谓吧」。

要是有必要的话，等战斗结束之后要我写几张文件都行。

「……敌舰撞过来了！」

「果然是登陆用的特殊舰艇吗？以驱逐舰来讲，太坚固了。」

毫不减速地撞过来的敌方铁块。

猛烈到仿佛能听到剧烈的撞击声响。小艇与像是驱逐舰的舰艇，就这样冲上港口的岸壁。接下来，是一如想象的画面。

敌步兵以轻快的动作，陆陆续续地降落。

「果然是突击部队吗！」

在厌烦地狠狠说道的梅贝特上尉眼前，敌人尽管小规模，却陆陆续续地登上岸。令人佩服的机敏，以及整齐划一的动作，能让人窥见到周全的训练与计划的存在。

共产主义者的气势也很可怕，但这种专业的敌部队，也能发挥出令人厌烦的顽强。

「东部的战车骑乘兵尽管也很让人惊讶，但莱姆佬也挺能干的。那个应该要称为驱逐舰骑乘兵吧？」

尽管心情不悦，但梅贝特上尉还是继续着奇妙地自问自答。

「不对，海军似乎是把这叫做靠舷突击呢。是这么说的吗？」

不过，判断应该会发生吧。据点防卫战，而且还是要求立刻做出判断的防卫战，这在索尔迪姆528阵地时已经充分领教过了。如果是数量不比联邦军多的突击部队，托斯潘中尉的步兵中队就怎样都有办法料理吧。

「上尉！」

苦笑表示我知道了，梅贝特上尉甩甩头，将意识切换回来。

「向莱姆佬发出欢迎会的通知！开火！」

号令声下，炮声隆隆……榴弹在登岸的敌方驱逐舰旁炸开。近乎完美的一击。

然而，效果却背叛了梅贝特上尉的预想。明确来说，就是射角刚好被挡住了。被设施的墙壁阻挡，效果不足。姑且不论野战的平地，港口也有着许多障碍物。

而且，最糟糕的是，敌我双方几乎是贴在一起的混战。榴弹会在无法预期的时机散发碎片，所以让人不敢随便盲射。

「啧，该死。效果有限吗？」

尽管想进行掩护射击，但也觉得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也无法无视敌海上战力。不如先攻击那边吗？」

就在将望远镜朝向海面，打算掌握情势时，梅贝特上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嗯？」

奇妙的光景；复数的敌舰上冒出浓烟，让人忍不住想揉起眼睛。是炮弹直击了吗？若是这样的话，是哪里的部队啊？

尽管很蠢，但在这瞬间，梅贝特上尉是真心地感到疑惑，而他就在这时注意到，敌舰上冒出的「烟」虽然是烟，却是烟幕的那种烟。

这么说来，他们刚刚应该也有使用。是陆战偶尔也会用到的手法，舰艇也一样吗？用上一两招遮蔽视线的手法是当然的吧。

「该死，对临时的海岸炮兵来讲，展开烟幕也太棘手了。」

就算要进行弹幕射击，也没有这么高的密度。要让炮弹直击朦胧不清的影子，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先排除突击部队吗？要是友军能发挥机能的话……」

情况怎样了——把耳朵靠在友军的无线电收讯机上。在这瞬间，梅贝特上尉的表情明显变得无可奈何地难看。

「请求增援！有敌方的突击部队！该死，友军上哪里去了！」、「救命啊！有敌人，敌人来了！」、「住手！别再开枪了！会打到我方的！」、「被攻击了！那是敌人！」、「失火啦！快去灭火！」、「先排除敌兵！」

乱成一团。或是说，濒临溃逃的混沌。全员都只在自顾自的乱喊。电波传来的声音，全都述说着与井然有序的行动相距甚远的无秩序状态。

该怎么办？——就在他蹙起眉头时，与托斯潘中尉的直通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来得正好。

「托斯潘中尉，遭到渗透了。再这样下去……」

「上尉！没办法！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托斯潘中尉？怎么会？」

不可能会来不及啊——蹙起眉头的梅贝特上尉，就在下一瞬间忍不住瞠目。

「被枪击了！被我方的火力阵地！」

「啊，该死！」

不知该说是唯独在这种时候，还是该说正因为是这种时候。缺乏实战经验的家伙会彻底陷入恐慌。

这样一来，他们会将一切会动的东西都看成敌人的影子感到害怕吧。就连该负责指挥的军官与士官，要是经验不多的话，也无法期待他们有办法处理。

最后再加上这场混乱，就连要取得联络都不太可能。

想要炮击敌人却遭到制止，想要阻止敌人却遭到枪击，这种事就连在东部都没经历过。

「人生还真是充满惊奇呢。」

只能抱怨了；这群就连该做的事情都不懂的混账稻草人！

到底是把战争当成什么了。有必要追加规定吧。毫无疑问是要把「战争要认真打」这一项加注在工作手册上。

「中尉，总之先让我方阵地镇静下来吧。无法取得联络吗？」

如果是敌方的火力阵地，看是要送烟雾弹还是穿甲弹过去都行，但那姑且是我方阵地。总不能开火让他们安静下来。

这群白痴！

「在做了，旗号与灯号都不行！那些家伙，啊啊，该死！」

「怎么了吗？」

「是敌方的增援！有新部队登岸！他们又冲过来了！」

托斯潘中尉大叫敌人冲过来的悲鸣。就算要将敌突击部队封锁在登陆地点，在这种情况下也办不到。

我方乱成一团；另一方面，敌人很能干。真不想和不用军官督促，就能依各自的判断，为了遂行任务而进行分队行动的步兵交战。

「就算有增援，也有着压倒性的人数差距。冷静下来，中尉。」

「……下官失礼了。」

既然攻击方无法靠人数压制防守方，人数优势就是握在帝国手上。只要争取到时间，状况也很快就会好转。

就连敌人也很清楚这件事吧。

「敌人数量不多吧？」

「就算有增援，也顶多是大队左右吧。不是多大的数量。」

收到托斯潘中尉的报告，梅贝特上尉隔着听筒点头。

「是以破坏工作之类的行动作为目的的袭击部队吧。目的不是占领……哎呀，真的就算是魔导小队也好……嗯？」

梅贝特上尉因为自己的发言停住，稍微动起脑袋。

就算目的是破坏工作，他们可是袭击者。袭击阵地，失败的话就「撤退」。这是东部的流程。

不过，这里是海上。这样一来，退路果然就是船了吧。

靠岸的敌船，最好还是不要想缴获，先破坏掉会比较好吧？毕竟敌人也不会蠢到把密码表留在登陆用的船上。

只不过，这可是一场豪赌。

就只靠步兵打过来，他们还真是有胆量吧。就算要搭船逃离，假如没有相当的自信与确信，这就只是鲁莽之举。

「是有什么秘密吗？该不会是……不妙！」

他猛然叫道。

「托斯潘中尉！现在立刻掉头！」

「什么？不用迎击吗？」

慢了一拍的反应。

就连用来说明的一点时间都叫人着急，梅贝特上尉大声喊道：

「敌人可能不只步兵！」

这是多大的纰漏啊。忘了有魔导师的可能性。方才从海上飞来的魔导师，无法保证就是敌方的全部啊！

只要回想起索尔迪姆528阵地，这就显而易见了吧！

故意展现一部分的魔导师作为诱饵，诱导敌方的注意与思考。将警戒吸引到反方向上后，在最棒的时机，对掉以轻心地认为「魔导师总共只有这些」的蠢蛋，从侧面施以痛击的技巧。

是取得大量战果的那一招！

「回想起东部！如果是中校的话，总之就会在那批突击部队里……！」

混着魔导师吧——这句话被从旁传来的报告打断了。

「是魔导师！敌突击部队，传来魔导反应！」

士官的警报，让梅贝特上尉忍不住咂嘴。同一时间，像是察觉到状况的托斯潘中尉，声音中带着苦涩的呻吟。

这是当然的吧。步兵与魔导师的混合运用具有多大的威力，不是别人，他的中队是最为清楚的。

「该死！被摆了一道了！」

「中尉，只靠步兵撑得住吗？」

「……很困难，但也不是办不到。」

对了——说到这里，他补上具体的说明。

「如果是阵地防卫的话，就有办法撑得下来。尽管只能撑得了一时，但我会撑住的。我立刻就去重新部署防卫线，请稍等。」

极端来讲，认识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对托斯潘中尉这个不知变通的人来说，是个奇妙的幸运。

他被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评为是「只懂得从经验中学习的死脑筋」。也就是说，托斯潘这名中尉，会理所当然地对自己的经验深信不疑。

而他在东部看到了。

伴随着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这个剧毒，看到了航空魔导部队恶毒的运用案例。既然如此，只要对手是「魔导师」，就能非常轻易地确信自己「这种程度的话就能对付」。

当然，也要视情况而定。

然而，在对付最精锐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时，这种确信就会化为「知己知彼」的优点。毕竟他有过跟联邦军魔导部队的宝珠交战的经验。

以那些家伙坚固到难以置信的防御壳为对手的阵地防御。在阻止魔导师这点上，没有比这更好的战斗教训吧。

就算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的动作机敏，但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差距，就有办法对付。经验是勇气的泉源。外加上还具备弹药、阵地，以及炮兵确实的掩护，在这种状况下，没有理由会遭到蹂躏。

就算友军无法发挥稻草人以外的功用，只要「自己所属的战斗群」发挥机能的话，就能进行必要的最低限度自卫。不顾一切的炮兵开始超近距离的掩护炮击，甚至会集中运用反战车炮来对付魔导师的沙罗曼达战斗技术依旧健在。

以最精锐对付最精锐的对峙。

当然，他们终究只是炮兵与步兵组成的留守部队。要是本来该有的航空魔导师的掩护，以及装甲部队的侧面支援都中断的话，梅贝特上尉面临到的就是「每况愈下」的状况。

然而，时间很难得的是帝国军的友方。只要他们想攻却攻不进来的话，「敌人就会擅自撤退」。本来的话，应该是完全没有着急的必要。

巨大的爆炸声响，以及连指挥所都在摇晃的冲击。毫无疑问是有东西被引爆了。一旦是军港，就不缺可引爆的可燃物。

该死——就在梅贝特上尉甩甩头，打算站起来掌握状况时，注意到了士官的叫喊。

「潜舰坞被炸掉了！」

喊着请看那边所指着的方向上，冒着巨大的黑烟。蒙蒙弥漫的黑烟，过于雄辩地指出潜舰坞被炸毁的事实。

是让梅贝特上尉忍不住破口大骂的光景。

「那群该死的蠢蛋！就连那么好守的建筑物都守不住吗！」

连在简易构筑的野战壕里发抖的新兵，都能在联邦军重炮兵部队的轰炸之下，维持住防卫线啊！对方就只是轻装备的步兵与少数的魔导师，居然就连个跟水泥块没两样的潜舰坞都守不住！

这样的话，守备部队是要来干么的啊！

在忍不住破口大骂，摇摇头后，梅贝特上尉注意到打从刚才就在大喊的通讯人员。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部下达了潜舰坞的救援命令！」

什么？——就算反问，答案也一样。部下就只是不断重复着司令部要求对潜舰坞派出救援的话语。

「他们是笨蛋吗？」

「咦？」

「现在托斯潘中尉他们可是遭到误射，动弹不得喔！而且，掩体也被炸掉了。甚至连敌方的魔导师都在横行的状况下，要我们怎么救援啊！」

尽管命令是绝对的，但命令没办法连现实都改变。就算是大王，也没办法让大海静止。这是著名的故事。

「电话给我。」

「上尉？」

「给我。快。」

「是……是的！」

把听筒抢过来后，梅贝特上尉做了一次深呼吸。

「司令部，这里是梅贝特上尉。听到请回答。」

「终于连上了吗！上尉，就如你所见，潜舰坞被炸掉了。立刻向潜舰坞派出救援！」

保罗中校焦急地喊道。

「人手不足。不过，如果司令部硬是要下令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是要用炮击将敌我双方一起炸死吗？」

「什么？」

对于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梅贝特上尉亲切地再说一次。

「请下达对潜舰坞废墟的炮击命令。我只有能将在那里的家伙，不分敌我统统炸死的自信。」

「你这家伙，又在说什么啊！」

「现状下，下官以为我们除此之外派不上任何用场。当要下达炮击命令时，还请用电话联络。那么，下官先告辞了。」

喀当地摔下听筒，梅贝特上尉深深叹了口气。还以为有必要下定决心，但我错了。

看来还是做好觉悟会比较好吧。

「向包含炮兵在内的所有人员下令准备近身战。假定最坏的情况。做好被攻进来的觉悟。快去确认武装。回想起索尔迪姆528阵地。」

说什么时间是友方。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当天——义鲁朵雅王都／亲善观光团

搭乘不会摇晃的列车，在形式上摇摇晃晃地抵达义鲁朵雅的王都。豪华的中央车站是作为国家窗口的车站有妥善维护的证人。

也由于是首都，在规模上与帝都不分轩轾。单纯比较的话，帝都柏卢在物流规模上是勉强胜出吧。加上战时情况下的强制性物资动员才勉强取得的胜利，真的能称之为「胜利」吗？也叫人非常怀疑就是了。

附加一提，能强辩是胜利的，也就只有量。要是不对关键的华丽度与明亮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根本无从比起。

毕竟，帝都柏卢笼罩在总体战的面纱之下已久。沉重的气氛从帝都深处滚滚渗出，就连气氛也很阴郁。

相较于能天真歌颂着平时繁荣的义鲁朵雅气氛，胜负太过于一目了然。帝都的不寻常氛围，只让人觉得连吸进肺里的氧气都不一样。

「……虽是车站，气氛却很开朗呢。」

谭雅喃喃地向卡兰德罗上校说出这一句话。

「什么？」

「车站里听不到战死者遗族的悲叹声，还真是相当不错。」

对于谭雅语带讽刺的抱怨，卡兰德罗上校向她耸了耸肩。看来，是在理解她的言外之意后，打算充耳不闻吧。这是非参战国的特权。

「抵达义鲁朵雅的首都了呢。就让我再欢迎你一次，提古雷查夫中校。欢迎同盟国的友人莅临本国。」

「下官深感荣幸，卡兰德罗上校。」

尽管是形式上，彼此也还是以礼相待。

虽说是军队，但也避免不了社交要素与社会礼仪。特别是后方的社交礼仪，在义鲁朵雅这个平时体制的国家里更是格外重要。

有大量的余力能顾及礼仪，还真是叫人羡慕。在假仪仗队的护卫下，从停驻的列车，慎重地带领到车站大楼的表现，也是礼仪的一环吗？

由比起礼仪，更像是将重点放在与周遭「隔离」的宪兵担任仪仗兵。

啊——谭雅轻轻笑起。看来义鲁朵雅人似乎是不想让帝国人，在人目众多的车站自由走动。

他们与帝国之间的友情，没办法再展现得更多了吧。在以亲切的引导带领到车站大楼，说要让双方负责人会面时，谭雅甚至做好觉悟会被迫接下不可能的任务。

心想，是要基于无聊的国家面子与外交上的利害，让现场的自己累得要死吧。

不过在这点上，因为义鲁朵雅人不论好坏都是「中立国」，所以在「关照」上也远比帝国老练。

在卡兰德罗上校带领到的小房间里，一名挂着少校阶级章的军部官僚在等候着。

义鲁朵雅方有什么事吗？——在纳闷的谭雅面前，那名少校递出一封信封，只说了两三句话就迅速离开房间。留在房间里的，就只剩下卡兰德罗上校与谭雅。

然后，上校就将手上的信封，没有拆封的直接交给谭雅。

「请用这个。」

「下官就收下了。请问这是？」

谭雅收下递来的信封，向卡兰德罗上校发出疑问。里头是一叠纸吧？

「是各位的签证，还有适当的身份证。再来，就是义鲁朵雅参谋本部的空白支票。是基于加斯曼上将阁下的厚意，从机密费中拨出来的。」

说到这，他轻轻笑起。

「终究没办法给你们无限额度的空白支票，所以是小额支票……哎，这是义鲁朵雅军开的支票，在义鲁朵雅领内的信用超群。总之是不会遭到拒收吧。」

「请容下官观看一下。」

在拆封的谭雅面前，确实是印着义鲁朵雅军纹章的漂亮支票。是在战场上，总之不太可能看到的东西。

顺道一提，这也是接待费是经由加斯曼上将与卡兰德罗上校的管道争取来的物证，雄辩地述说了这个事实。

这么大手笔，谭雅大概办不到吧。就算跑去跟雷鲁根上校、乌卡中校交涉，也顶多就是能多确保一点马铃薯与子弹。

该死。感觉还真是凄惨啊！

「是作为舒适旅行的随员，提供给同盟国的。不会让各位感到旅费不足的哟。」

卡兰德罗上校爽朗笑道。

「感谢上校的厚意。可以认为我们战斗群选拔中队一行人，就算大吃大喝也无所谓吗？」

就算谭雅暗示会花到信用额度的上限为止，卡兰德罗上校也还是面不改色。

也就是说，在接待费上没有任何的不足与不安吧。

充裕的预算。还真是叫人忌妒啊！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会化身为忌妒的怪物。

「请别客气，尽情享用义鲁朵雅的特产吧。只要各位没有狂饮航空用的高辛烷值汽油，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咦？汽……汽油？」

「什么，中校。贵官没有从雷鲁根上校那边听到来龙去脉吗？」

他尽管一脸这下糟了的表情想敷衍过去，但他确实是说错话了吧。也就是在高辛烷值汽油这方面上，帝国与义鲁朵雅之间有着什么密约吗？

「下官有听说义鲁朵雅的严守中立。实际上，就连南方大陆远征军的撤退也无法依靠贵国的『厚意』，才会让下官像这样来到贵国叨扰。」

「中校，请别怨我们。我能理解你想抱怨的心情，但我们是中立国。凡事都会有个限度。」

苦着脸回应的卡兰德罗上校，终究是一名拥护义鲁朵雅这个国家的军人吧。实际上，中立国难以答应交战国的通行，在法理上是说得通的。

谭雅也想尊重法律。就这点来讲，甚至能理解义鲁朵雅为什么会采取风向鸡般的保身策略。不过，这要是与自己的辛苦有直接关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也会想挖苦他几句。

「上校是说限度吗？下官认为，同盟国也有所谓的限度喔。」

「贵官说得没错。」

「咦？」

「……不管怎么说，义鲁朵雅都是贵国的同盟国。就算要充满感情地加上亲爱的这三个字也无所谓。」

对于怒视过来的谭雅，卡兰德罗上校甩了甩头，继续说道。

「战时严守中立，终究只是外交上的惯用语。」

「上校，下官至今为止……一直以为义鲁朵雅是正当合理的中立义务的尊重者。」

怎么可能啊——卡兰德罗上校立刻开口否定。

「我们也没冷酷到会对友邦见死不救。有在尽可能地提供协助。就像我刚才说溜嘴的一样。」

「是指航空用的高辛烷值汽油吗？」

「没错……对于西方迎击战，我们有在航空燃料等方面上提供协助。」

「是想说一滴石油一滴血吗？」

这是远东国家很久以前所提倡的口号。只不过，与其说是作为战时标语启发国民，这毫无疑问是该作为战略论进行讨论。

觉得有趣，谭雅嗤嗤笑起。类似的语句，但用法也差太多了。卡兰德罗上校强辩着，他们以后勤支援尽到了友邦的义务。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上校，恕下官直言……有可能会有不流血的同盟吗？」

觉得就算有也无所谓。这是谭雅的心声。只是，会当风向鸡，就表示两国的关系最多就是不诚实的交易对象吧。

顺道一提，就算是基于试探反应这个类似武装侦察的目的，也想试着让他动摇。

「用提供石油，代替一同流血、裹尸！在义鲁朵雅语中，这就叫做诚实的同盟吗？」

「就以支援贵国的战争努力的意思来讲，此话毫无虚假。奉劝贵官最好还是别以狭隘的观点谈论事情吧。」

没有反应。或是说，他似乎有着相当强固的理论武装。追根究底，卡兰德罗上校是名优秀且邪恶的组织人。

……该收手吧。再争论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

「真是失礼了，下官并非外交官，也不是政治家。只是与高度战略无缘的一介野战指挥官。」

「看似幼女，挂着银翼突击章的一介中校？」

对自己的话语点点头，卡兰德罗上校就像觉得这不可能似的接着说道。

「不懂战略的狂犬，有可能这点年纪就当上参谋将校吗？」

甚至带着愉快的笑容，卡兰德罗上校敲了下手。

「顺道一提，在军大学的名次是十二骑士。不懂战略？请别假装不懂了。毕业论文我也拜读过了，贵官的本质是战略吧。」

面带笑容，但注视谭雅的眼神之中却毫无笑意；笔直凝视过来的视线里，带有著作为精辟观察者的意志。

「机会难得，中校。就让我们肝胆相照吧。」

别再装作是前线将校，让我们开诚布公的要求。就以伪装本质来讲，你明明也一样吧。

「卡兰德罗上校，想不到你如此熟知帝国军的事情啊。」

谭雅就像深受感动似的点了点头，同时也没忘了开口还击。

「尽管在东部认识时，上校说自己是山地的专家……却是个相当的情报通呢。」

不是单纯的野战将校吧？——谭雅如此暗指的喃喃说道。

「消息很灵通呢。」

「当然，我们不是同盟国吗？」

说得面不改色的卡兰德罗上校，脸皮果然很厚。

区区的同盟国将校，怎么可能阅览帝国军的参谋将校培育程序，以及相当于军机的军大学论文啊！

情报家，最起码会是能参与外交政策制定的军中央的军部官僚。

也就是说，是非常可疑的家伙；也是国家理性的忠实体现者吧。也难怪帝国军参谋本部会让他作为军事观察官，分派到雷鲁根战斗群来了。

「下官该感谢上校对帝国的兴趣与关心吗？」

「以一介野战将校的身份？」

「考虑到这是山地部队出身的上校，与野战指挥官的下官进行的现场层级交流的话，就并无不妥吧……」

互相对视的沉默。

一边是怀疑义鲁朵雅居心叵测的谭雅；另一边是要求顾虑义鲁朵雅情况的卡兰德罗上校。

彼此都受到原则束缚，假如不在话语中加上一两句修饰，就连对话也没办法。

这就是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美好的两国间同盟的现状。真是美好的友情吧。比起亮出枪口，伺机射杀对方的关系要来得文明多了。甚至很和平。

「……哎呀，互相试探对我不利呢。」

就像投降似的，卡兰德罗上校举起双手。他要是真的认输的话，才不会这么说。是绰绰有余吧……实际上，他是很有余裕吧。

这里是义鲁朵雅；他的主场。身为异邦人的谭雅在这里闹事并无好处。

「上校，那下官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面带笑容地，慎重地，就算只有表面上，也要保持亲切。这是一场愉快的会谈——谭雅表现出和睦的态度。

「下官也不擅长试探他人的想法。身为前线将校，说不定会在无意间让情绪爆发出来。要是有什么会让上校误解的不当发言，还请见谅。」

「……中校，贵官果然很适合当外交官。怎样，要不要放弃当军人，试着转职看看。」

「下官适合当外交官？」

面对她带着些许期待的询问，卡兰德罗上校却是露出微微苦笑。

「我没有要侮辱贵官的意思。十分清楚贵官的本职是军务。尽管文字游戏玩过头了，但我身为一名同行，是真的很尊敬你。」

正因为如此——他就在这里露出一抹苦笑。

「请好好享受这趟短暂的观光旅行吧。这是我的心声。」

「可以吗？下官还以为对义鲁朵雅方来说，我们会是不速之客而做好觉悟了。」

谭雅的询问话语，得到的是一张暧昧的表情；跟方才的微微苦笑十分相似的暧昧神情。是想说他表面上没办法主张我们很麻烦吧。从他忍住这句话的表现来看，姑且不论义鲁朵雅，说不定能尽到表明他个人好意的功用。

卡兰德罗上校是名相当难以捉摸的人物。身任官职的心声与原则、立场混杂交织，难以看出何为真话，何为假话。

「中立国不是任何人的敌人。这反过来说，就是我们也没有理由与必然性，拒绝『休假中的帝国军人』到此观光旅游吧。」

「会款待亲善靠港的潜舰船员一行人，也是这种想法的延伸？」

「当然。义鲁朵雅提倡睦邻政策已久。朋友是愈多愈好对吧？」

在这种状况下，持续对所有人摆出好脸色。这也是一种觉悟吧。义鲁朵雅是蝙蝠，但也是非常合理的风向鸡。

尽管无法信赖，但能信任他们的能力与判断力吧。至于卡兰德罗上校这个窗口，哎，或许也能信任吧。

她带着这种心情，将装有支票与签证的信封感激地抱在怀中。

「那么，上校。下官这就去享受观光了。交流会也麻烦你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一日　义鲁朵雅领内／国际列车头等舱

和平的期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义鲁朵雅大喝大闹的热闹生活。为期数日的首都停留是转眼间的事。会有部下希望延长，也是当然的吧。要是能就此在义鲁朵雅玩到终战的话，就连谭雅自己也很乐意这么做。

可悲的是，义鲁朵雅接待方的意思，似乎是不欢迎他们久留。对于长年进行着风向鸡外交的他们来说，帝国军部队是碍事者。

不管是「休假」、「联欢」，还是「观光」，借口怎样都好。单纯是让帝国军人在首都的「帝国交战国」的外交官面前徘徊，太不适当了。

在笑脸下隐藏着要「尽快」将帝国军部队赶出首都的决心，义鲁朵雅方准备了慎重的红地毯。

也就是「我们安排了无微不至的送行列车，所以赶快给我滚吧」的意思。

几乎是不容拒绝地订好了车票。要说是最起码的好意，或是在主张帝国的影响力吗？帝国大使馆的职员一齐来到车站送行……他们可以留在义鲁朵雅这里，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想是这么想，但身为社会人，终究不能表现在脸上。顶多就是装着笑脸与他们告别，暂时成为列车的乘客。

依旧是在不会摇晃的铁轨上疾驰的列车包厢。妥善到令人讨厌。招待周到的是，在我们停留义鲁朵雅的期间内，义鲁朵雅方就连我们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拜这所赐，连早餐都能从喜欢的餐点中任意挑选，受到这种难以置信的好待遇。于是，谭雅就和副官一块吃著作为简单的早餐送来，符合自己喜好的轻食，享受着用餐的乐趣。

新鲜的水果、简单的冷盘，还有像样的面包与肉。哎，还真是奢侈啊。

「……炫富性的消费。而且，还是搭豪华的旅客列车归还本国。而餐点却是由服务生送到房间里……是不想让我们在餐车上说话吗？」

「这姑且是国际列车呢。乘客不只有我们吧。」

「虽不到隔离的程度，但对方也很用心良苦吗？哎，不过火腿和起司很美味，还真是太好了呢，副官。」

白面包也很让人开心，但由于火腿与起司能大量提供平时缺乏的「良性蛋白质」，所以是个令人高兴的部分。

「中校，还有咖啡。」

「喔喔，不好意思。感谢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注入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芳香；是绝不会闻错的香气。

「……果然，真货就是好呢。」

「是好久没闻到的味道。」

两个茶杯；芳香的二重奏。

缺乏许久的像样瓷器，搭配像样的咖啡豆冲泡的好咖啡。这正是地道的文明。

「贵官是不是也买了一大堆东西呢？」

「是的，有一点。因为是义鲁朵雅的支票。」

所以我就毫不客气了——就像开玩笑似的笑着的副官，还真是会精打细算。卡兰德罗上校他们，如今毫无疑问是收到一大叠彻底花到信用额度上限的请款单了。

该对似乎是作为义鲁朵雅的军政家很有名气的伊格·加斯曼上将阁下说一声感谢吗？话虽如此，那也是别人家的机密费。只要不是跟谭雅有关的财源，怎样都无所谓。

「会让人觉得，要是参谋本部也跟他们一样慷慨就好了。」

一面苦笑，谭雅一面说着玩笑话。

「不过只要看参谋本部的餐厅，就会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过分的餐点配上漂亮的盘子。

就算是再好的餐具，要是不挑装盘的东西也是白费。要说到帝国的品味，总觉得就只注重形式，容易把内容给忘了。

「色彩鲜艳的餐点还真棒。」

「该怎么说好，义鲁朵雅的色彩很丰富呢。」

谭雅一面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轻轻抓起摆在包厢桌面上的豪华前菜，一面轻轻笑着。

「就连吃顿饭，都看得出来呢。」

「还真是叫人羡慕。」

「就是说啊。所以才让人难受。」

等回过神来时，就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对于一脸担心的副官，谭雅有点自嘲地嗤笑起来。

「没事，我开玩笑的。我大概也被荼毒了吧。」

「中校？」

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至少，爱国的军人是否该说这种话，是一条暧昧的分界线。然而，这也是谭雅毫无虚假的感觉。

恐怕是咖啡让她说溜嘴的吧。

「不，没事。在义鲁朵雅过得太平稳了。总觉得冷静不下来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不好——为了消除变得莫名沉重的气氛，谭雅故意岔开话题。

「话说回来，中尉，红葡萄酒跟白葡萄酒，你喜欢哪一种呢。」

「嘿，葡萄酒吗？」

对于愣住的副官，谭雅点头表示没错。

其实她在义鲁朵雅的停留期间，有确实储备了作为实弹的礼品。当然，是用义鲁朵雅方的支票。不仅在义鲁朵雅弄到了好几瓶要作为礼品，再加上卡兰德罗上校的饯别礼，就会是品项齐全到小有规模的收藏了。

很可悲的，就算是好酒……自己要是不能喝的话，就只会是纯粹的「社交用」实弹了。当然，不论种类如何，实弹都是有总比没有好的东西。

「是呀，别人送的。想要的话，就拿去跟副队长他们开来喝吧。」

「可以吗！」

「即使是意外获得的葡萄酒，我也不能喝。贵官们想喝就拿去喝吧，我无所谓。」

谭雅从放行李的篮子里，窸窸窣窣地拿出塞进去的东西，就像在说任君挑选似的递出去。

「太感谢你了，中校！」

「别忘了帮我跟大家转达，我很感谢你们平时的辅佐喔。」

「这是当然的！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匆匆忙忙地小跑步离开的副官，该怎么说好，看起来还真是幸福。从她那软绵绵的表情来看，是彻底松懈下来了。

她虽是那副样子，却也是相当优秀的副官。

「认识她应该也相当久了……」

完全搞不懂哪里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开关，不清楚的地方也很多。

这就是人的多面性吧？不熟悉社会学与社会化之类的领域说不定是个失败。为了将来着想，有机会就该去学习一下吧。

「怀念起学校了吗？」

在义鲁朵雅品尝到阔别许久的后方；笼罩在打瞌睡般的和平之下的气氛；文化性且文明性的，让人遗忘许久的「真正的和平」。

相反地，莱希正在进行大受好评的战争。

正在朝着总体战，意图将一切的资源丢进火与铁的试炼里燃烧殆尽。和平的后方？就算是再怎么后方的地区，帝都终究是帝国的都市，也就是战时国家的首都。弥漫的空气哪会有不险恶的道理啊。

唉——自然地叹了口气。

「……深深觉得典范差太多了。」

发自内心的牢骚。

「最前线、后方地区、和平的中介人。尽管知道会各有不同，但住在相同的世界里，有办法以不同的典范对话吗？」

解构的重要性是从何时开始被正式提出来的啊？必须认真担忧受到话语定义限制的可能性。

自己，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希望和平；即使是帝国军参谋本部、最高统帅会议，也一样希望和平吧；义鲁朵雅、帝国臣民，还有世界舆论，应该也同样希望着和平。除了极少数的精神病患，或是病态性的战士文化的保有人之外，不觉得有人会想赞赏战争行动。和平是无条件的尊贵。就算是最不正当的和平，也比最为正义的战争来得好吧。

至少，对被迫从军的当事人来说没有例外。

宏大的资源浪费，一直都是愚行。

就连在有关反共的方面上坚定不移的谭雅自己，一旦要战争的话，也不会无条件地肯定。

要是共匪也能以战争以外的方法，和平地解决掉的话，就该以更加文明的手段解决他们，她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就一般论来讲，战争的性价比太过差劲。

只要不是共匪没有核弹，而我方有核弹，可以用战略核单方面地将他们一扫而空的理想环境，由我方发动攻击就是没得商量的事吧。边想着这种事情喝起来的咖啡，意外地苦涩。这不是个品尝咖啡的好方法。

真浪费——谭雅切换心情。

只要翻阅在义鲁朵雅停留期间取得的外国报纸，就能看到各国审查官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来取乐。特别是联邦、联合王国的报纸，会让人看得「很开心」。双方都跟帝国的报纸相同水准这点令人发笑。

要说到唯一的缺点，就是似乎会让人看得脑子出问题吧。

不过，这时候就轮到义鲁朵雅准备的三餐登场了。午餐是出色的肉料理，至于晚餐则是费工夫的炖煮料理。

甚至还能让部队在确实空下来的餐车上一起享用晚餐。哎，虽然在被拜斯少校死皮赖脸地多要走一瓶葡萄酒时，是有点不爽……但想到满是战争贩子的大队成员也觉醒了文化气息的话，也会让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也觉得副队长的酒品意外地差呢。

如此愉快的宴会结束后，要是还准备了以卧铺列车来说是无微不至的卧铺的话，也就只能上床睡觉了。

然后，带着好心情躺在卧铺列车的卧铺上，安稳入睡的谭雅，被微微的摇晃惊醒。

就寝前相对安静的震动声响激增。霎时间，足以让人怀疑发生了什么事的，声音改变，摇晃增加。

脑内甚至还瞬间敲响了警报。不过她忽然注意到。总让人感到不快的变故，其实却是熟悉的帝国铁路。

「……靠铁轨的维护管理程度，体会到越过国境的感觉吗？」

义鲁朵雅是个宁静、色彩丰富的另一个世界。

帝国的世界是灰色的。被消耗殆尽的国力极限，以微弱的形式，在无可奈何的层面上透露出来。

「让人确实感受到了贫穷。」

帝国的卖点是列强。是夸口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有着旭日东升之势的国家。

结果，怎么了。

等到谭雅出社会时，一切都逆转了。现状岂不是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军事上，最后还无法维持这股军事力，逐渐地自行崩坏了吗？

就连输掉战争的未来也十分有可能，这点让人不爽。

「还真是讨厌呢。」

似乎有必要进行紧急避难，这点让人格外不满。

「……继续睡吧。」

距离帝都，还很遥远。

能睡的时候就要尽量睡。

毕竟还能消除压力。

第陆章　黄昏时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出差归来，或是到总公司露面的机会。不论要怎么说都行，总之身为一个社会人，就不能忘记推销自己。

到参谋本部覆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将在南方方面的V-2运用报告书兼义鲁朵雅见闻录提交给窗口；土产的葡萄酒，做好稍后由副官提交给参谋本部负责人的安排。

之后，就是到处拜会之旅了。

当谭雅被脸色非常难看的雷鲁根上校叫来时，正好就在她拼命向人献殷勤的瞬间。在被问到「有空吗？」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被带到雷鲁根上校的办公空间。

还真是相当慌张啊——会这样纳闷也是当然的吧。不过就连这种杂念，也在雷鲁根上校告知的「情报」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雷鲁根上校，恕下官失礼，你刚刚说什么？」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中校。」

对于哑然的谭雅，雷鲁根上校一脸疲惫地淡淡说道。

「梅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被宪兵队逮捕了。当然，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获得释放了吧。」

「恕下官失礼，上校。这不是期间的问题。我队上的炮兵家与步兵笨蛋被逮捕了？」

说明书笨蛋，严守命令的个性，会默默照着命令去做。两人的个性，就连谭雅也很清楚。

绝对不是会擅自做出愚蠢的独断独行，「连说明书都不看就自作聪明的大无能」。托斯潘中尉说不定是个不会怀疑说明书的蠢蛋，但即使是他，应该也会阅读最低限度的说明书。

「他们两人都是比我还要严守规定的类型。完全想不到会被逮捕的理由。是以怎样的理由逮捕的？」

「……占领中的军港遭受到联合王国突击部队的袭击。尽管击退，但损害甚大。司令部的家伙气冲冲地表示是雷鲁根战斗群的怠慢让损害扩大的。」

「恕下官失礼，怠慢？姑且不论战意过剩，怠慢是绝无可能。」

就谭雅所知，他们是埋首苦干的个性。绝对不是会怠慢职务而遭到逮捕的蠢蛋。

「托斯潘中尉那家伙，可是会在防卫战中自愿要求死守命令的人哟！他会在敌前怠慢，就只有死亡的时候！」

面对极力反驳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尽管表情有些不耐烦，也还是向她点了点头。

「贵官的主张是有道理。我听过报告了，海军他们似乎拼命地想隐瞒过失。实际上，这是冤罪的样子。」

「请容下官断言，这绝对是冤罪。然后呢？冤罪的罪状是？」

「罪状是不服从、抗命，最后是故意误射友军。」

「不服从！抗命！故意误射！还真是惊人的凶恶罪状呢。下官怎样也不觉得这会是事实。到底是对他们做了什么？」

「在港口防卫时起了点冲突呢。现在说给你听。」

在听完内情与来龙去脉的同时，谭雅感到一阵恶心。难以置信的无能，不可理喻的低能，最后是，无可救药的缺乏想像力。

「就连在东部向经验这名教师付出学费学到的教训，后方的蠢蛋也没有去学习吗？这该视为头部疾患，施以子弹作为治疗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注意你的口气。」

那么——谭雅慎选着恭敬的措辞，换个方式说道：

「请将那个无能的司令部与宪兵队统统送往东部。丢到联邦军面前，教育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假如部下犯错，上司就要负起责任。只不过，假如部下受到不当的批评，上司就必须要坚决地做出反抗。

这是功绩主义的基本。能力必须受到正当的评价。要是托斯潘中尉与梅贝特上尉是蠢蛋，只要惩罚他们两人就好；要是他们两人是对的，就该把真正的愚者吊死在街头上。

「推卸责任的无能，竟敢对我、我的部下这么做！这可是事关他们的名誉哟！」

进一步来讲，还有自己的经历。如此蛮横，是绝对无法原谅的。对于猛烈表示抗议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就像在强忍头痛似的呻吟起来。

「……我同意。贵官会气愤也不无道理吧。无法原谅这种蛮横之举。」

「他们两个会被释放吧。」

「当然。是我亲自到宪兵司令部把事情谈好的。」

「多谢上校。」

不用道谢——雷鲁根上校摆了摆手。

「就形式上，这可是雷鲁根战斗群。这点小事倒不如说是当然的义务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谭雅一面点头同意，一面迅速提出补偿的要求。

「能领到一面勋章吧。」

「这是非常正当的要求呢，中校。其实，潜舰司令部还很理性。能够确认真相，也是多亏了他们协助。那些家伙的手脚很快。老奸巨猾地，就连感谢状与授勋推荐都交过来了喔。」

「见识过潜舰坞外头的人，果然很正常吗？」

谭雅无心的一句话，让雷鲁根上校的嘴角扬起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中校。『如果是见识过外头世界的人』，就还保有着客观的判断力吧。」

雷鲁根上校的言外之意，是某种该说是对没见识过外头的人所带有的隔阂吧。察觉到本国或许也相当不妙的谭雅，压抑住几乎要隐隐抽动的嘴角。

「本位主义、缺乏想像力。最后，愈是优秀且诚实的军官，就愈是会死在东部吗？再这样下去，帝国军的根本将很可能会崩溃。」

啊，不对——说到这里，谭雅为求正确的修正说法。

「如果要严格定义的话，应该说是很可能会全面瓦解吧。」

「在发牢骚呢，中校。」

「……是下官失礼了，上校。」

她端正姿势，直视着眼睛地谢罪。

「这或许超出了一介野战将校该说的范围，还希望上校能多多海涵。」

「够了，够了，中校。」

雷鲁根上校带着共犯般的笑容摆了摆手。意思也就是肯定。这就是帝都的现状吗？没见过世面的混账，给我多吸点世间的空气啊。

「好，中校，来谈工作的事吧。」

「是的。」

「卢提鲁德夫阁下在等你。隆美尔军团长据说是对你赞不绝口。尽管已接近是在聊以慰藉了……但你可以期待这方面的授勋。」

「授勋？那个，尽管很荣幸，但未免也太早了。南方大陆远征军的相关手续，不是才正要开始处理吗？」

对于指出他们才刚回来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就像稍微保证似的抬起手来。

「要说是经验差距吧。原则上就跟贵官说的一样，但我是里头的人。」

「上校的意思是？」

「我也曾当过授勋课长。开战以来，尽管授勋基准的条件与内规做了不少变更，但这方面的预测，我有自信是不会错的。」

有办法熟知官僚机构的人说的话，还真是可靠。就是因为这样，往来作战圈与军政圈的后方菁英才让人受不了啊！

老实说，差点就要忌妒起雷鲁根上校了。他明明是个这么好的长官！

啊啊，尽管如此，也还是想要他的职位啊。

「不过，光是收到勋章也无济于事。」

「……你说得对。与其在战时挂着勋章自豪，更但愿能向迎来和平的子孙自豪。」

「上校有结婚的对象吗？」

「开战前是有想过差不多该结了，但因为战争取消了。等战争结束后再稍微考虑吧。」

说到这，雷鲁根上校随口说了一句。

「等战争结束后，贵官也到适婚年龄了吧。啊，不对，我太多管闲事了吗？请当作没听见吧。」

当然——谭雅很有礼貌地带着暧昧的笑容点头。

「希望总有一天，能将这些蠢事当成笑话回顾。」

「就是说啊。」

「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了结。下官在战后可是保证了版税生活，这方面也很让人期待呢。」

是感到错愕吧。雷鲁根上校很难得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愣然表情。

「版税生活？」

「会由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写绘本，而我也会分到一点版税。」

「……绘本？那个中将阁下？」

对于他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谭雅也点头表示他的疑问很正确。个性粗犷，宛如岩石般的那位卢提鲁德夫中将，要写儿童绘本！

只能说人的兴趣还真是意外了。

「是以下官为主角，由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主导的绘本。说是等战后就要动笔之类的。是个相当有趣的企划吧？」

「这样的话，确实是很有趣呢。到时也请我喝一杯咖啡吧。」

「乐意之至。那么，下官就继续去向众人打招呼了。」

「辛苦你了，中校。难得来这一趟，就把A物资配给券带走吧。就从参谋本部的保守物资中，不论是巧克力、葡萄酒，还是咖啡，看你高兴要拿什么都行。」

「可以吗？」

那些是贵重品吧——对于谭雅的顾虑，雷鲁根上校大方地表示无所谓。

「我会期待战后的回礼的。最起码能报答我咖啡钱吧？」

「是的，那下官先告辞了。」

一看到提古雷查夫中校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雷鲁根上校就呼地叹了口气。

「……版税生活吗？」

天真的梦想，恐怕就连本人也有着难以实现的觉悟与自觉吧。还真是让人郁闷。

「中校，要是贵官真的能迎来这一天就好了。」

不是「银子弹」，而是挂起「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虽然微弱，但「预备计划」也开始胎动了。

对知道开战前生活的人来说，早已深深觉得数年前的生活就仿佛是异次元。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当初看到总体战理论时，还认为这是无法容许的禁忌理论而忌讳着。对如今的雷鲁根来说，已无法再采取这种态度了。

不对，这甚至无法容许的行为。

他是军人，是参谋将校。

总体战的进展，相信着祖国而成为基石的大量血肉。必须在堆积起年轻将兵的尸骸、将国土焚烧殆尽，充满着遗族的叹息声之中，进行「战争指导」。

怎么会有办法像事不关己般的，对「总体战」蹙起眉头。这个是现实；这就是现实。

该死。

荷包饱满，心情愉快的谭雅，就这样得意洋洋地到处打招呼。最后的最后，或者该说是最大目标的人，是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

就算正式的老板是人在东部的杰图亚中将阁下，但向有力将官兼与上司亲近的有力人士献殷勤，身为组织中人是非常合理当然的行为。一旦也关系到授勋的话，总之就去露个面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进来，中校。」

让她入内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还是老样子。尽管表情有些疲惫，但跟往常一样摆出不想浪费时间的态度。

讲话也很单刀直入。

「我听过贵官的活跃了。」

心情愉快的中将阁下，就像在拍手叫好似的敲了下手，接着说道。

「战斗巡洋舰、航母，还有多艘驱逐舰吗！就连海军的勋章都不是梦想。当然，这边也会授勋呢。你大可期待喔。」

「恕下官僭越，这全是与部下的共同战果。也必须感谢潜舰司令部的协助。假如没有海军的考虑与支援，也不会有如此的成果。」

「也该感谢技术厂一声吧。」

「……是的，阁下所言甚是。下官……也很……感谢……他们。」

就算是形式上、礼仪上的台词，要向那个疯子答谢，会让人感到相当的精神疲劳。直截了当地说，要感谢把人塞进V-2里的家伙……是违反人的自然状态的行为。

「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他们的团队吧。他们也做了优秀的兵器呢。」

对于深感佩服的中将阁下，谭雅基于不得已的想法插嘴说道。

「恕下官失礼，但建议不要过度评价V-2。姑且不论第一次，想要期待再一次的成功，说不定是痴人说梦。」

「喔？说明理由。」

是的——谭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这是手法曝光的魔术。」

「也就是说，中校，贵官的意思是，敌人已经想到魔导师从海中袭击过来的可能性了？」

「没错。奇袭性已经降低了。敌人会对海中的魔导反应抱持着病态性的警戒心吧。可期待的战果或许也会缩小。」

我懂了——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苦笑起来。

「……一旦在海中侦测到魔导反应，就会立刻采取退避行动吗？」

「是的。而且，至少会在航母或战舰等主力舰上，确实地搭乘敌海陆魔导部队，让遭到对应的风险也会大幅提升。就个人所见，他们毫无疑问是会采取对策吧。」

就算说V-2是导引鱼雷，但本质上还是帝国的鱼雷。有别于炮弹与术式，速度再快也顶多是四十节左右。基本上，能跑出三十节就算好了。

姑且不论航速慢的战舰，要攻击航母的话，速度就「太慢」了。要袭击有所警戒的对手，坦白说，需要靠运气的要素太多了。

「作为一般的攻击武器，如何？」

「会比V-1来得好吧，但也仅此而已。V-2也是个问题重重的兵器吧。」

「导引鱼雷的概念，相当诱人呢。」

阁下所言甚是——谭雅礼貌性地点头同意。宣称能让命中率大幅提升的导引炸弹、导引鱼雷等新兵器，会让军方首脑期待是理所当然的事。

问题在于，所采用的导引方式。

「尚未实现全自动化。因此，会过度依赖操纵者的力量。或许该再度说明，负责这次运用的我等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训练水准吧。」

「也就是除了资深人员外，会难以运用吗？」

不——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

「严格来讲，大半的资深人员都派不上用场。有办法适应海上作战的魔导部队，数量太有限了。」

「贵官说了奇妙的话呢。这是为何？」

「会提到航空魔导师的技术细节，可以吗？」

朝着点头表示当然的长官，谭雅尽可能简洁地说明起来。

「是导航的差异。我们是以地文航行为主。」

「地文航行？」

「是以判断地面地形为前提的飞行方式。在没有地标的海上，会产生重大问题吧。就连战历丰富的资深人员都无法避免。至于最近成为数量主力的速成出身者，当中可能还掺杂着就连地文航行都不太行的人吧。」

毕竟——谭雅深深地叹了口气。

「拦截管制做得太好了。这也让不少人就只懂得依靠地面导引的无线电导航。」

将导航从魔导师的工作中外包出去。借由委外实现的效率化，得到了大幅提升业务效率的成果。同时，这也是让魔导师迅速丧失导航这门技术的诀窍的主要原因。

是技术外移的彻底效率化，导致内部资产弱化的显著典型案例。

「要重新让航空魔导师彻底学习天文航行吗？」

「就下官的立场，只能说如果能确保这么做的教育时间的话。」

「贵官的主张很合理呢。有关这点，话说回来……杰图亚那家伙，跟我说了个有趣的笑话。」

「咦。」

「跟你有关。」

「摸不着头绪。是怎样的笑话啊。」

东部的杰图亚中将说了什么？——对于谭雅的这种疑问，卢提鲁德夫中将开口补上说明。

「是在比较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与所谓的速成教育组时的小故事。」

「下官摸不着头绪。能请问是说了怎样的小故事吗？」

「你那边的年轻中尉似乎主张『甚至不用同等人数交战。别说是半数，就算只有三分之一也能轻松取胜』的样子。」

觉得有趣的中将阁下提到的军官是……啊啊——谭雅就在这里敲了下手。

「这样的话，就是在说格兰兹中尉吧。如果是他的话，确实是有可能会向杰图亚阁下说这种话。」

「这个评价是事实吗？」

「严格来讲，这并非事实。」

「是夸大其辞？」

被瞪了一眼的谭雅，也还是轻轻笑起。

「不，是他也学到了要谨言慎行吧。身为长官，我很高兴部下的节制态度。」

「什么？」

「阁下，速成教育组与资深人员的差距极大。恕下官失礼，才『三倍程度』就想跟『我们资深魔导部队员』对等？」

这是侮辱。而且是轻蔑。自己的部门并没有过得这么轻松。

对于不当的过小评价，身为部门长的谭雅有必要用稍微粗暴的语气，就像在说你当精锐是用来做什么似的，朝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为参谋本部直属的精锐，可没有锻炼得这么柔弱。当然，如果是下令对付三倍的敌精锐，我们是有可能瓦解吧。」

但是——吸了口气，谭雅做出断言。

「怎么可能会无法击溃飞行时间才一百小时上下的新兵啊。要说到我们大队的老手，可各个都是Named哟？」

「原来如此，也就是根本性的不同吗？」

「没错。这是义务。直到现在，也一直都是义务。」

对于十分自豪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明白似的敲了下手。

「我明白了，感谢贵官的说明，中校。那么，既然都培育到这种程度了……就干脆拆开来，作为新编部队的基干人员如何？」

「咦？……唯……唯独这件事，还请阁下高抬贵手。」

「但考虑到培育的话，这是最快的方法。」

「恕下官直言，这是锻炼战技作为齿轮的部队。受过军官教育，能担任基干人员的人并不多，也根本就没进行过相关训练。最重要的是，要是将他们带走，就会对战斗群指挥造成阻碍……」

「我开玩笑的，中校。」

制止住拼命找理由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带着坏心的笑容说道。

「相信我吧。没有要将骑士分割成士兵的打算。」

「……多谢阁下。」

「如有时间的话，或许会考虑吧。」

谭雅决定要将他喃喃说出的这句话牢记起来。虽是半开玩笑的意见，却让人深深感到时间不足的迫切性。

现状下，还能当成是笑话。

然而，却是个深刻到必须要笑的问题。至少，必须正视中将阁下本人是这样认为的事实吧。

「你理解战局的现况吧，中校。」

「咦？」

讨厌浪费时间，不喜欢议论的个性的长官想找人闲聊？尽管受到讨厌的预感支配，谭雅也还是为了保持平静，轻轻地深呼吸了一次。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陪长官聊聊天吧，中校。」

「只要阁下下令的话。」

「这我无法下令。不过，应该可以请求吧。」

参谋本部作战圈老大的请求！到底是要怎样的人，才有办法恭敬地拒绝啊？

「……只要阁下这样请求的话。」

「现状，并不坏。」

「诚感惶恐，下官虽没有反驳的意思，但阁下是说『不坏』吗？」

听到意外的话语，谭雅脸上透出困惑两字。坦白讲，就连要说乐观因素不多，都应该会是乐观的看法了。

「杰图亚帮忙防守东部，让我有余裕去思考西方与南方。战略预备部队也回到手头上了。」

「战略预备部队？」

「我是作战圈的人。兵力一直都是我头痛的来源喔。所幸，东部的自治议会表现得很好。他们看来也有着要作为盾牌守护帝国的迹象，令人高兴。」

有点令人在意的发言。在东部树立的由当地人组成的自治议会，谭雅也认为他们所发挥的作用值得赞赏，但这终究是将重点放在反游击活动上的评价。

无法抱持更多的期待，才会是诚实的评价。

「他们有作为纵深防御空间以上的好处吗？」

「能组成师团吧。」

「……阁下，下官要基于义务指出一件事。占领地区的征兵，很可能会明确触犯到战争法。」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说道：

「如果是征兵的话呢。」

他这句话的意思，谭雅一时之间没能听懂。征兵会有危险，所以不是征兵的话……那就是志愿了。

尽管很单纯，但问题就在于志愿者的有无。

「不会吧！是想靠志愿召集兵力吗！即使将糖果一字排开，作为代价的可是东部的壕沟线啊！」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阁下——谭雅基于前线的经验，忍不住提出劝告。

「不论形式为何，实质上的强制征募非常危险。潜在性的敌意会很强烈吧。一旦让这种士兵拿起武器，甚至很可能要担心起背后的安危了。」

「所幸，真的是自发性的。」

「意思是，有着形式以上的方法吗？」

「是『战后独立』的保证。」

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愉快地笑了出来。

「帝国对于自主独立的精神，在官方上是表示容忍、拥护，甚至还协助推动的吧。」

「真亏最高统帅会议会允许这件事呢。恕下官失礼，但就从杰图亚阁下的描述来看，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来得顺利许多。」

「中校，给你一个忠告。不要靠臆测发表意见。」

「是下官失礼了。」

对于假装惶恐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厉声表示这不是她该在意的事。只不过，他的其中一只手，神经质地紧握着雪茄。

就谭雅所见，是些微的紧张。要是连参谋将校出身，且位在权力中心的人也隐瞒不住的话，就会是相当严重的事吧。

会是什么事啊？

「就套用贵官的话吧。严格来讲，『保证』并不是事实。」

「咦？」

「最高统帅会议对『在东方获得新的领土』表达了兴趣。」

「咦？新……新领土？」

在东方取得领土的野心？怎么会，这样的话，就是在全面否定树立自治议会的政策了。这要是让联邦的共产主义者知道，会发自内心的大声喝采吧。

帝国没有体力、理由、利益去占领东部。这不仅是想要吞下根本吞不下的东西，还会失去潜在性的同盟者，简直是愚蠢透顶的行为。那种泥泞，看谁想要就送给他不就好了！

「想要纵深；也想要填补损害；该要求赔偿吧；既然如此，就该让联邦割让领土不是吗？——就是这么一回事。」

「……最近，下官怀疑起一件事。」

「什么事？」

「帝国本国该不会是跟异世界连接了吧。就算只基于微薄的经验，也怎样都不认为双方住在相同的世界里。」

就谭雅所知，帝国应该是个懂得利害计算的国家吧。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打起这种愚蠢的盘算啊？虽说帝国倾向于偏重军事合理性，但正因为如此，还以为他们至少懂得军事合理性。

「作为踏入异世界的人，我就断言吧。安心吧，中校。并不只有贵官抱持着这种想法喔。」

「还以为阁下会予以否定。」

「……这就是现实。连作白日梦都还比较有真实感呢。」

「现实还真是可怕。」

这让人毛骨悚然。中将阁下一脸认真地说出「欢迎来到异世界」这种话，对精神并不太好。

无法体谅她的心情，卢提鲁德夫中将居然还愉快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现状并不坏。没错吧，中校。」

「下官没有立场评论。」

「直说无妨。」

「下官只是一介中校。」

够了——微微摆手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继续说道：

「别再浪费时间了。这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同意对吧。快说真话。」

「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

既然是强制的话，不对——谭雅就在这时特意追求保险。尽管上次失败了，但这次实在是想要救命绳。

「就算会说出非常失礼的内容？」

「无所谓。」

那么——在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谭雅慎选用词的说道。

「没必要这么迂回地表示『毫无胜算』。」

「是失败主义吗？」

「不，就只是在指出客观的事实。」

吸了口气，谭雅说出下定决心的话语。

「现状下，胜利位在另一端。更正确来讲，该说是位在遥远的另一端吧。」

败北的认知。

率直的表明。

假如不是自己人，不对，是假如没有最低限度的信赖与信用，就甚至是难以说出的一句话。

「这已经是该如何说服『国内』的层面了吧。」

谭雅基于现状的见解，非常地简单明了。

最好也是逼和。

注：指在棋类游戏中，一方未被将军时，出现无子可动的现象

在死力抵抗，受到幸运眷顾之后，总算能抓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这个。绝对不能有更多的期待。因此，是要以妥协这句话，委婉地进行败战处理的时间。只能够想办法说服舆论，经由政府采取行动了。

然而，对于谭雅的发言，卢提鲁德夫中将做出的反应却离好意相距甚远。以就像在看可疑人物的视线瞪着她。

「中校，我想确认一下。你……是要军方置喙政治？」

「下官的心声与学到的规则，是想要否定这件事。但在现状下，这是难以避免的吧。」

终战工作。

尽管不想承认，但身为自由主义者，同时也是反共主义的自己；这个谭雅自身，居然在主张「军方的政治介入」。如果是中世纪的话，甚至会将对存在X的怨恨丢到一旁，喊出「神圣和平」的口号吧。

「雷鲁根上校也好，贵官也好，不论到哪都在谈政治、政治吗？既然这么想谈政治，就先给我退役之后再去谈。」

这句常识性的发言，述说著作为军人的良知。就像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所说的，身为现役将校的谭雅不该说出这种话吧。

只不过，要谭雅本人说的话，她也不是自愿待在军中的。

「能容许退役的话，下官这就抛开军服，前往议会。」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虽然在军事上很优秀，但似乎是不谙政治。」

「咦？」

「参政权有年龄限制。你不知道吗？」

「……下官失礼了。由于大人太没出息，一不小心就……不，请当我没说吧。」

「一不小心，就怎么啦？」

「觉得政治这种事，似乎就连像下官这样的人也有办法做到。」

假如不是在嗤笑「真是辛辣呢」的长官面前，这会是无法原谅的蛮横发言吧。反过来说，就是连像卢提鲁德夫中将这种莱希风格的高级将官，都失常到「能容许这种程度的发言」了。

「作为现役将校，提出可采用的作为吧。」

那么——谭雅点了点头后，立刻思考起来。要钻官僚规则的漏洞，采用官僚手段是最有效的吧。

战车对战车，魔导师对魔导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黄金法则。

「军方为了让政治做出适当的判断，以及善尽辅佐帝室的重责，应该要提出建言。虽然要看解释的方式……但军方也具备着进行适当『说明』的权限吧？」

「所以说？」

「像是『进讲』或『参谋本部课长级的说明』等等。」

注：向帝王讲解诗书文史等

官僚常做的「说明」。直到理解为止，用资料与知识殴打对方的做法。这种做法或许无法取得感情上的理解，但在紧急时刻，算是有充分选择手段的方法吧？

「阁下，我们具备着要向政府说明的权利与义务吧？」

「就这样强迫政府答应吗？很遗憾的，只要关系到军事领域，贵官也很清楚侍从武官、联络官等人的存在吧。有办法绕过他们吗？」

「……那些长官也是同行。就针对军务向他们说明。」

「不断地追加例外，到最后能得到什么？」

这不是标准的手续。太过于逾矩了。

只不过，能允许依照手续去做而死亡的，就只有士兵吧……军官、将官遵守规定而让士兵死亡，就只是无能的证明。

「可是阁下，如今已无计可施了！果然还是得向政府直接说明！」

「就算无计可施，也不能把原则毁掉。」

「阁下！你是要默认现状吗！」

谭雅忍不住抛开礼仪，粗暴地喊道。太过顽固，完全无法沟通。坦白说，甚至是感到失望。

军方不容置喙政治的姿态，是优秀自制心的典型例子吧；是教科书的模范。

然而，这份良知是平时的美德。

如今是战时，也就是作为政治延伸的战争。

「既然战争是政治行为，实行者的军方又怎么能不过问政治啊！阁下，我们有义务传达该说的事！」

「闭嘴！」

咚地敲打桌面，在瞪向一度气急败坏的谭雅后，卢提鲁德夫中将粗暴地咬住雪茄。就这样深深吸了口烟，故意朝着谭雅的脸上吐出后，卢提鲁德夫中将接着厉声说道。

「……我们是军人。给我记好。中校，我们不是脑袋。」

「是的，是下官太过冒犯了。」

「无所谓。毕竟从今以后，这份自觉会变得更加重要呢……给我记好了。」

莫名耐人寻味的一句话。

会变得，更加，重要。会变得重要，也就表示意义增加了。

然而，虽是形式上，但对作为军人向帝室与祖国宣誓忠诚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来说，想不到他加重警告不准对政治感兴趣的理由。

「阁下，恕下官失礼……」

「闭嘴听好。中校，可以吗？」

「遵命。」

「占领义鲁朵雅。最高统帅会议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喔。」

「……义鲁朵雅？占领？」

没有问为什么。

就只是觉得居然会这么愚蠢吗？地轻轻叹了口气。

「杀掉中介人后，我们要拜托谁来调停议和啊？」

「这是军人该知道的事吗？」

是认命了吧。或是死心了吧。以掺杂着奇妙感觉的语调，卢提鲁德夫中将抽着烟，朝着她自问着。

「我们是军人。既然是军人，就该明白这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事吧？」

「阁下，贯彻作为军人的姿态只是小善。为了天下国家，进而为了莱希这个故乡，请再考虑一下。」

说出口的话语，就连自己都感到震撼。

我这个革新派将校，居然又亲口说出仿佛脑袋不好的「军事独裁论者」的发言！这还真是！让人深深觉得，这世上究竟是怎么了。

喔喔，这该死的世界。

尽管不知道是谁，但向负责人降下灾难吧！

「我们是军人！」

「所以，这又怎么了。」

「我们是向祖国与帝室宣誓忠诚的军人！」

虽然并没有丝毫的爱国心可言，但契约就是契约。只要好好看过谭雅宣誓的军务的职务内容，就会发现上头也要求着「维持祖国」的义务。

作为不爱国的将校，所以才要主张。

「不能就这样乖乖等死！」

「就跟相信战友一样，政治就交给政治的专家处理。」

「可是！」

咚地痛打桌面的声音一道。打断谭雅发言的拳头主人，不用说就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本人。

「感谢你的意见，中校。这是个『崭新的意见交流』。」

话中带有不许再说下去的坚定意志。只需看卢提鲁德夫中将的眼神，就非常清楚这毫无反驳的余地。

十分足以让人意识到，再逾矩下去会有违自我保身的最高目的。她不得已只好撤退。朝着提出的退路直线前进。

「感谢阁下宽容的话语。」

「中校，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当然，下官会锐意推进军务的！」

「很好。」

那下官告辞了——谭雅虽然规规矩矩地离开房间，脑子里却满是焦躁。硬要说的话，就是「别把我卷进来」。

自认为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了。

就像在说「拜托，别把我卷进来」似的，谭雅叹了口气。既然帝国要死，倒不如就算只有我，也必须进行紧急避难。

并没有想殉国的意思。

组织与个人，终究无法幸福的结婚。因为个人只能和自己的能力结婚。只不过，一直在为这个组织做牛做马，也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这些时间与劳力会白费吧？未免也太可惜了。

唉地一声叹息，落在参谋本部的通道上。

应该是来自我推销的，却强化了转职愿望。真是天不从人愿。阴郁的心情，濒临绝望的感觉。比帝都的天气还要黯然的谭雅，肩膀被人随手拍了一下。

「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空吗？」

「隆美尔阁下？」

在哑然回头的谭雅眼前，是一张仿佛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将帅脸孔。

「撤退支援的事，还没向贵官道谢。在这遇到也算是有缘吧。希望你能赏我个面子。」

「不会，下官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摆摆手要她别这样的将军，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在这种时候，跟往常一样。啊啊，表现得相当露骨呢。以阁下来说显得僵硬的表情……也看得出来是在强颜欢笑。

「偶尔也想与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一块聊聊往事。」

「要下官相陪吗？」

「是啊，请务必答应。」

因为曾是在南方大陆上熟知彼此的上下关系，所以也能看出这种程度的意思。考虑到时机，原来如此，隆美尔阁下似乎有道谢以上的事情想跟我说。

「尽管非常遗憾没办法请贵官喝酒，但就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下官知道了——谭雅陪着笑脸点头。

「感谢你的招待，阁下。」

当天——傍晚／将校俱乐部

参谋本部旁，位在将校俱乐部角落的包厢。

因为这里是卖酒的地方，而坚持「未成年不许进入」的宪兵，也在隆美尔将军挂着的中将阶级章之前毫无办法。

用「应该没问题吧」一句话强行闯关，是漂亮到令人爽快的权力运用吧。看来一旦是将军阁下，终究是连在将校俱乐部都有着很大的面子。

一句「给我包厢」，就会确实准备好适合密谈的房间，这点让人感受到在帝国军内部的力量差距。

谭雅自己甚至有过尽管挂着中校的阶级章，也还是被宪兵用一句「这是规定」赶出啤酒馆的经验。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将意识切换到接待模式。

一旦是与隆美尔将军的酒席，就得花费相当的心思……这种想法，却被他「我要喝了」一句话给打散了。在那之后，就咚地把蒸馏酒的酒瓶放在桌上，像在喝水似的开始拼命狂饮的隆美尔将军，看起来很不寻常。

谭雅默默喝着香草茶，思考起长官不断散发出来的危险氛围的根源。

就在隆美尔将军不知喝了多少，少说也喝光了一瓶酒时，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认为看到的就是一切……特别是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态度呢。」

「咦？」

就像喝到烂醉似的，是意外地酒量很差吧。他是容易脸红的人吗？尽管话语中带着酒味，但隆美尔将军却小小声地呢喃着。

「那位长官是狸猫。而且，还是特大只的。在被骗倒之前，要好好地捏着脸颊。」

「下官很清楚」这句话，谭雅终究难以启齿。虽说喝醉了，但小看隆美尔将军的知性与记忆力也非常危险。

朝着有礼貌地假装没听见的谭雅，隆美尔喃喃说出一句。

「那位大人在作为杰图亚阁下的部下的贵官面前，拼命高呼着原则论？还是别把卢提鲁德夫中将看成是这种单细胞分子吧。」

「阁下？」

「帝都有着许多没有脑袋的耳目吧。是不得不这么做的。」

「……咦？」

就算是醉了，这话也……

「知道南方大陆远征军有多么地遭到轻视吗？贵官不知道吧。但我知道。坦白说，我们被『置之不理』到令人焦躁的程度。是被遗忘的军队。」

「然后，因为政治的要求撤退吗？」

「也就是如有必要的话，中枢的诸位圣名也会想起我们吧。」

哼地一声，中将阁下一面大口喝酒，一面抱怨起来。

「政治太过于为难现场了。军队虽是遂行国家目标的道具，但也是由活生生的人所构成的。」

抱怨……不对——谭雅修正评价。这是超出抱怨的某种情绪。有什么借由酒力浮上了表面。

「就算是被消耗的士兵，也都是活着的。」

「这是当然的吧。」

「没错。这不是该向贵官这样的野战将校强调的话呢。」

流露出作为同行的同感，隆美尔将军向她耸了耸肩。

「与贵官不同，我们是搭船回来的。你猜返回帝都的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偏偏居然是凯旋式。」

「咦？」

「很惊讶吧，中校。我们南方大陆远征军变成是凯旋归来啊。宣扬这是一场大胜利，当作是达成了任务，连勋章都发得毫不客气。」

隆美尔将军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挂在制服上的奖章，一手拿起酒杯，发出走音般的笑声。

「那么？」

「那么？没错。我被拱为胜利者了。」

声调没有失常。就像喝醉似的，极为冷静的语调。潜藏在看不出有喝到沙哑的声音深处的，是让谭雅哑然无言的愤怒之火。

「胜利的荣光，勇者的荣誉。还有作为有名誉的军人的名声吗？这些我当然想要，是啊，没错。我毕竟也是个军人。」

「军人追求个人的荣誉是……」

「这不是该跟银翼持有人说的话吧。不过，对于荣誉与名声的憧憬，也确实盘据在我的心中。说我想要，不是个谎言。」

流露出来的声音，真的是声音吗？

「你知道将校为何会在战场上遂行义务吗？中校。我认为就根本来讲，是因为虚荣。这会转化为义务吧。到最后也能内化吧。但最初那不想被嘲笑的小小自尊心，即是一切。」

叩地一声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隆美尔将军微微笑起。

「然后，我那小小的自尊心，又开始发疼了。」

他一面在玻璃杯中添加蒸馏酒，一面再次笑起。

「我想赢取胜利与名声。想作为一名胜利者。并不想象政治家那样，偷过来作为自己丑陋的赘肉。」

「……这就是阁下的希望吗？」

点头表示没错，将玻璃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的将军，以遥望远方的眼神喃喃说道：

「本国的主张很简单。是为了保持战意的必要措施。必要？保持战意？别开玩笑了。这种姑息的短剧叫做『政治』？」

「恕下官失礼，阁下。你从方才起就喝多了。就算这里是参谋本部的附属设施……」

「我很清楚自己说过头了。也十分理解这是在抱怨、批评高层。」

出乎预料的明确话语。讨厌的征兆。不过，谭雅尽管感到畏缩，也还是重新说出义务性的话语。

「那么，就请容下官说一句话。我们就只是军人。而且，还是遂行实务的将校。恕下官直言，就连中将阁下，也是其中一人。」

「是啊，你说得没错，中校。在我被称为胜利者隆美尔将军而向政府抗议时，也被说了相同的话。」

将军不愉快似的蹙眉，发起牢骚。

「区区中将不该谈论战略。要默默为了国家的政治目标，赏赐凯旋的荣誉。听到这种话的瞬间，实在是让我难以忘记。」

「阁下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是喝多了吗？」

「故乡的酒可是很呛的。在沙漠，就连喝酒也很辛苦呢。中校，等到贵官也能喝的时候就能理解了吧。」

很美味喔——将军怜爱地看着蒸馏酒。老实说，度数也相当高。他为什么能像喝水似的喝着，也是谭雅所无法理解的部分。

「在南方大陆能拿到的，几乎都是义鲁朵雅的葡萄酒。毕竟那些自称友人的家伙，明明就不给弹药，却宣称是友情的证明，光是送葡萄酒过来呢。」

那个国家的话，确实是会这么做吧——谭雅忍不住点头同意。汽油、葡萄酒，还有血。能将这些视为等价的，就只有义鲁朵雅式的外交。

身为置身现场的人，谭雅自负能体会隆美尔将军会感到多么地焦急。风险与报酬，太过于不相称了。

「政治给予的友人；因政治失误而死去的部下！」

「……这就是现状。」

「没错，中校。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狠狠说出的话语，流露着无可奈何的寂寞。

「因为狗屎般的政治指导，赐予害死部下的男人勋章！哎呀，我虽然很喜欢勋章，但唯独这种勋章，似乎是怎样也喜欢不起来。」

「假如不是在参谋本部的将校俱乐部的话，会非常担心隔墙有耳呢。阁下，坦白说，这对将校规范来说，有点……」

「哈哈哈，开场白说得太长了呢。」

「阁下？」

叩的一声。

再度放下玻璃杯，只不过，这次没有斟酒，隆美尔将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谭雅说道。

「我们是宣誓之身。要防卫帝室与祖国。忠诚的宣誓是无法忘却的。」

「没错。」

「因此……假如政治是问题，就必须得要解决。」

「这并非军人的工作。就在刚刚，下官才被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命令要明白这件事。」

即使是谭雅，也对现状感到不满。甚至想高声大喊，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变得愈来愈惨。理性之沙漏尽，余命之沙所剩无几的沙漏。毫不怀疑地相信，如果能让沙漏倒转，只要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全，就该竭尽全力去做。

只是，自己终究是组织人；人是无法单独成就任何事的。

「我们是军人。所谓的独断独行，就只是在『共同的目的』明了时，为了达成此目的，选择该如何实现『目标』的裁量权。用独断决定目的与目标，就只会是越权与专横。」

「我们的目的，是要保证国家安全，也就是要确保祖国与帝室的安宁。大致上的目标，是要排除对帝国的军事性威胁。」

突然地恢复语调后，隆美尔将军说出该说是原则的语句。被问到有错吗？谭雅也只能点头表示没错。

实际上，帝国军人就是基于这种契约在服从军务。

「阁下，就诚如你所说的。我们的职务，就只保留在对付军事性威胁上。针对政治的组织性介入，就本来的职务来说……」

「只要政治这个领域足以成为军事性威胁的话，就能作为军事性目标了吧。如有必要，也会是该进行独断独行的局面。」

「……该不会！」

阁下的玩笑开过头了——谭雅连忙绷紧差点扭曲的表情笑起来。不对，是自以为笑了。

「阁下，你好像醉过头了。」

再听下去，会很糟糕。还是不要听会比较好。虽是来得太迟的判断，但在察觉到情势不妙后，就只能立即撤退。

谭雅慌慌张张地起身，连忙说出借口。

「下官这就去找阁下的副官吧。这可是久违的帝都。就洗去南方的战尘，好好休息吧。」

想敷衍过去的努力，也在隆美尔将军的一句话之下，轻易地化为乌有。

「我的意识很清楚。」

「……阁下这话是认真的吗？」

要是他无言点头，谭雅也束手无策了。因为只要知道了，就必须要做出抉择。

是时候做好觉悟了吧——谭雅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么，阁下。还请你务必说明。不过，希望能等到你清醒之后再来谈。」

「就这么做吧。看来贵官似乎是不懂得喝酒的乐趣……啊啊，这是我的做法不恰当吧。」

就算向幼女阐述酒的美好也没用呢——带着苦笑，隆美尔将军爽快地约好下次再谈。

「如贵官所愿，就明天再谈吧。对了，这次就来我的基地如何？」

「下官知道了。午后能去叨扰的话。」

隆美尔将军满意地接受谭雅的提案，在手中的小笔记本上边念边写着会面预定。这样一来，也没办法用是在酒席上记错了作为借口吧。当然，事到如今也不打算逃避会面就是了。

「不过，在进入主题之前……先跟你说件有趣的事吧。尽管就像是无聊的题外话，但贵官应该会有兴趣吧。」

「是跟最近有关的事吗？」

咧嘴笑起的隆美尔将军开口说道：

「没错。只要有着比贵官还长的军历，就能靠经验多少看出一点事情。一旦是从战地归来，就能嗅出参谋本部的危险气氛。」

「危险吗？」

「追寻着些许气息四处徘徊……就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下官深深希望这会是个无聊的蠢话。」

就算知道不会是这样，但也没有理由要支持绝望主义吧。要说是少有的幸运吧，期待这种万一发生的谭雅如此说道。

对此，隆美尔将军愉快地弯起嘴角。

「没错，是个很蠢的玩笑话。是叫做预备计划吗？算了，下次再慢慢说给你笑吧。」

「预备？恕下官失礼……意思是有主要计划？」

「在试探我啊，提古雷查夫中校。直截了当地说，该说是『有过』吧。雷鲁根上校的义鲁朵雅工作曾经是主要计划吧。」

对于「预备计划」，隆美尔将军说出简单明了的评语。

「军队会偏重计划。即使是要临机应变，独断独行，也得要先有『所计划的目标』。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说到这里，隆美尔将军就起身离席。

「那么，中校。明天见了。很高兴你今晚能答应邀约喔。」

谭雅听着从背后传来的这句话，不悦地盯着手中的玻璃杯。

无须等到明天。隆美尔将军的言外之意非常明了。绝对不可能会听错。

一部分的帝国军，毫无疑问是想动手了。

全貌先姑且不论吧。只不过，毫无疑问是开始胎动了。就从「预备计划」这个名称来看，那会是预备性的吧。

然而，会预备到什么时候？

……我该怎么做才好？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帝国军隆美尔将军副官日志

提古雷查夫中校，奉参谋本部之意，为进行概要说明来访。于司令部恭听东部方面的整体情势，以及西方空战相关的一般情报。西方的天空，情况相当危急。

东方的战线尽管僵持，却持续着激烈的消耗战。

在官方的职务后，司令官与中校进行了愉快的私人会谈。

再启

对于在南方战线并肩作战的战友，支援我们撤退的可敬友人，司令部众人赠送咖啡豆作为纪念。

当天　帝国军参谋本部

阴郁表情的男人，在阴惨的气氛中进行着黯淡的报告。作为在参谋本部作战部门举办的会议上的发言者，假如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就会是这种感觉吧。

边听着讽刺家的自己在心中的嘲笑，雷鲁根上校边特意以淡然的语调进行报告。

「阁下，以上就是有关最高统帅会议提供的『打开局面对策』的事前资料。政府方面对我们参谋本部怀有很大的期待。」

「……自南部国境线抽出兵力。当不可能时，就『考虑』借由让义鲁朵雅『丧失军事能力』以创造出剩余战力吗？」

默默听着报告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面如土色。雷鲁根不用看镜子，也想得到自己的脸色也差不多吧。

朝着应该避免的破局笔直前进。

帝国的政治在错误的道路上，能制止继续前进的煞车故障了。不对，就像是代替煞车，一路踩着引擎的油门吧。

「要我们考虑对义鲁朵雅展开军事侵略，还真是了不起的命令呢。那些政治家与官僚，在桌面上是意外地勇敢啊。」

用鼻子哼了一声，叼起雪茄来的长官，语调中充满着讽刺。

「真正的勇者是会承认胆小的人……对义鲁朵雅发动军事侵略？不论胜败都只会惨不忍睹。」

雷鲁根自己也不得不默默地点头同意。实质上来讲，这是帝国在对抗各列强。在这种结构下，打倒勉强能算是中介人的义鲁朵雅，能改变什么？

就算一切顺利，收获也有限。顶多就是将那里的十几个师团送进东部的泥沼里。而且，还是在一切都能按照乐观的剧本发展的假设之下！

「上校，来考虑实际一点的事吧。暂时不管对义鲁朵雅的侵略，来想想看我们能挤出多少兵力吧。」

进言不可能，是参谋将校的职责。当用尽千方百计，也仍旧毫无胜算时，就该指出现实。

这是军大学的基本教育，也是雷鲁根上校现在痛恨的部分。

就算是要向患者宣告余命的医生，也会很苦恼吧；一旦要宣告故乡的命运，就几乎要呻吟起来了。

「……阁下，这是再三讨论过的问题。」

「我知道数字。然后指示你们，去研讨抽出兵力的方法。」

「阁下，不可能再抽出更多兵力了。」

特意淡然地再说一次。对雷鲁根上校来说，他不想再说得更多了。

「上校，我就再说一次吧。就命令你们让不可能变得可能。在现状下，就只有南部国境守备部队是满编的有力派遣候补群。给我挤出来。」

「南部的国境守备部队绝不是游离部队！即使如此，也已经削减到极限了！考虑到内线战略的前提落空，现状以上的削减就太危险了！」

已削减到安全余裕的极限了。这就是各方面军的现状。将庞大的兵力与资源投入东部，并支援着各方面军，就算是帝国也已经超出负荷了。

「研讨是否能靠防御阵地弥补人数。」

「……这与外交抵触。会跟参谋本部想要培养友好气氛的意图产生严重的矛盾。」

「连构筑防卫阵地都得操心吗？就算是那副德性，义鲁朵雅也还是同盟国。没办法。」

没错。义鲁朵雅是个麻烦且亲爱的同盟者。相信他们没有理由会积极参与对帝国的攻势。

然而，这也要视状况而定。

当国境毫无防备时，也必然地没有理由相信义鲁朵雅的国家理性会对帝国置之不理。义鲁朵雅是中介人，也是善良的掮客。因此，他们会买下相信该买的东西，卖出相信该卖的东西吧。在这里头的，是纯粹的利害计算。

只要名为国境军势力的天秤过度倾斜，义鲁朵雅自身的利害考量，就会诱发对帝国的攻势吧。

是为了抑制而部署的军事力。就算是为了维持不可靠的同盟，也绝对不能移动。

「就结论来讲，这个议题述说了削减兵力的困难性。兵力的抽出，早就进行到可容许的极限了吧。」

「无法像西部与东部那样，明显地当成假想敌看待，要顾及舆论。不过……要是不管这些的话，就想靠构筑阵地取得抽出兵力的头绪。要做到何种程度才会有办法？」

「在往来义鲁朵雅的空闲期间，下官去确认过很多次了。问题在于地形。」

帝国与义鲁朵雅之间的国境地带，大半是山岳地区。因为是易守难攻的地形，所以能靠一定程度的轻度防卫与部队配置敷衍过去。然而——雷鲁根不得不苦着脸指出一件事。

「诸如登山道路的整备与搬运弹药用的索道架设等等，这些部分是怎样都无法简单解决。特别是我方的工兵队在装备状况上有问题。就连当地的各个部队，都没办法取得充足的必要装备。」

又是东部。就跟摆出非常想让脑袋从东部问题中解脱的表情听着报告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一样，雷鲁根上校也打从心底诅咒着在东部的消耗。

「上校，在战前的阶段，设备整备到何种程度？」

「没有基地以外的设备。是处在终于要开始扩建航空基地的阶段。」

「因为除了能紧急赶往山岳地区『快速反应防御』之外，没有向方面军提出任何要求。没办法。」

「……因为之后的事，会由大陆军解决。」

「没错。但也不能把他们从东部叫回来。」

大前提的失败也在这里带来恶果。战略层面的错误，让目前的帝国当局人员无法选择苦苦挣扎以外的选择。

「这样一来，想要抽出兵力，就只能采取根本性的解决措施。会变成要击溃义鲁朵雅，将占领军以外的师团送往东部……」

「这是不值一提的愚策。」

「真是辛辣呢。上校。」

「很遗憾的，下官就只是指出单纯的事实。阁下，这事就连阁下也很清楚吧。」

「没错。」

更进一步来讲，讨厌兜圈子的长官……特意把话说得拐弯抹角。在能看出迟疑，甚至是厌恶情感的前方，是「对义鲁朵雅战争」这个愚蠢透顶的答案。

「我方的对义鲁朵雅战备，完全就是一件惨案。上校，你实地考察的实情如何？」

「尽管视察过好几趟了，但现状下的南方方面军，大半是以防备，而且还是以迟滞作战作为前提的二线级师团。额面战力就算说有满编，但各师团的内在也跟空的一样吧。」

能够发动攻势的余力，早在很久以前就压榨殆尽了。

帝国、帝国军，现在光是要在东部展开以防卫为目的的机动战，都会搞得焦头烂额了。只要看被用雷鲁根战斗群这个败兴的名字称呼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好。

重装备有过半出问题，正在本国紧急维修重炮与装甲车辆。是兼作为消化休假进行后方配置的战斗群。以战前的基准来看，是需要重建的单位。

如今，却被一脸认真地评为是「极为强力的战力」。

「就连对义鲁朵雅攻势这句话，都只是个幻想。」

正因为如此，看过现场的雷鲁根上校，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说。

「如果上头要求发动攻击的话，最起码得增派最低限度的打击战力。要从达基亚、协约联合的占领部队中抽出兵力是极为困难，西方方面军则是基于海岸防卫的观点不断发出『增派请求』的情况。」

「也就是要从东部抽出兵力了。简直是本末倒置。」

没有用话语否定。然而，就雷鲁根上校所见，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的表情也没像他说的那么否定。

尽管想象得到他内心的想法。

「阁下，那么是要容忍现状吗？」

「……偏重东部也是目前的问题。上校，这你也知道吧。」

帝国军陷入的泥沼；在东部的消耗战。目的是帝国防卫；目标是敌野战军。尽管应该是这样，但对敌野战军的歼灭却尽数失败。

严格来讲，已经击破过好几次敌野战军。依照军事教范的教导，在堪称歼灭的水准上，可说是已经打断了联邦军的骨干。

尽管如此，联邦军却依然健在。相对地，帝国军则因为接连不断的大规模作战而长吁短叹。尽管敌人也不是绰绰有余吧，但我方也不能算是精力充沛。

「……那个义勇师团如何？只要有他们在，就有办法从东部抽出几个师团，分派去进行休养与重新编制吧。」

「用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师团，去代替能发动攻势的师团？恕下官失礼，阁下，东部能容许这种奢侈吗？」

雷鲁根上校忍不住提出忠告，只不过，他自己也非常能理解卢提鲁德夫中将想从东部抽出师团的冲动。

帝国军本来是以薄弱的方面军，配合以中央的大陆军作为代表的雄厚游击战力。

不论发生何事，都有办法快速反应的准备，是帝国传统以来所偏好的概念。当四方都是假想敌时，想要取得主导权，就绝对不能缺少战略预备部队，此乃先人的教诲。

将战略预备部队集中投入诺登，让共和国从莱茵这个侧面打来的记忆是想忘也忘不掉的。那是恐惧。而不得不将全力投入东部的现状，看起来也仿佛是过去的失败。

「棋子不足。到头来，还是这个。」

「……阁下？」

「没事。用手头上的东西战斗，这是当然的事。也不能因为手牌不好，就让比赛输掉吧。」

仿效哼了一声抽起雪茄来的长官，雷鲁根上校也叼起香烟。这是没有尼古丁，就非常难以愉快说出的内容。

开战至今，尽管顺利地逐渐成为一名老烟枪，但所提供的香烟，质与量却像是反比例似的低迷，还真是令人气愤。

置身在参谋本部中枢的雷鲁根上校自己，对香烟感到不安。很少会有事情比这还要更能述说着帝国的物资动员情况吧？

就在烟灰缸里堆起烟蒂，注意到这是在浪费时间时，卢提鲁德夫中将勉强地开口说道：

「……义鲁朵雅方的实情如何？」

「那边吗？即使是义鲁朵雅方，也像是步调一致似的，由国家宪兵与军方的混合运用负责国境防备……还有复数完全充足的山地战部队作为预备部队。」

是在演习时亮出来的面牌以外的部分。真正的威胁。义鲁朵雅的中枢，山地战部队。虽然是对义鲁朵雅谍报的门外汉，但身为作战圈的人，只需要看将兵就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有在每次往来时找借口试着视察，那是货真价实的。

「阁下，义鲁朵雅恐怕在是准备快速反应吧。」

「装备状况与训练程度呢？」

「就演习看来，乐观因素就只有一个。后勤状况能否维持长时间攻势，令人怀疑。由于正面武装混合了复数国家的装备，所以能期待产生混乱。」

只不过——雷鲁根上校特意说出在这之上的艰辛事实。

「训练程度令人羡慕。义鲁朵雅军毫无疑问有受到充分的训练，甚至有着充足的给养。」

「受过正常训练的，正常的大人的军队吗？」

是如今的帝国怎样都无法奢求的奢侈存在；训练周到的将兵，是比黄金更有价值的存在。

「缺乏实战经验，是唯一的救赎。」

有以大队为单位好好训练过。尽管缺乏实战经验，但似乎有好好引进这次大战的战斗教训。训练，而且还是适当的训练，会远胜于「单纯的实战经验」。

也就是他们并不是平白把军事观察官送到各地去的。

「这样一来，侵略作战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只能是『闪电般』的吗？」

长官喃喃说出的话语。

无心的一句话。

然而，作战局的老大说出了「侵略作战」这四个字。这所代表的含意太重大了。阁下在想这件事吗？

这是足以让人忍不住僵住表情的预想。

「我并不是赞成侵略。」

「那么是？」

瞠目瞪向自己的长官，双眼中带着危险的神色。

「军队要有计划，要有想定。正因为有『所计划的目标』，才能够要求将兵遂行任务。不是吗？雷鲁根上校。」

「不，诚如阁下所言。」

虽然是道歉表示失礼了，但还是深深感到莫名的寒意。

「不过，唯独这件事，是需要研讨的问题呢。应该等之后再进行正式的研讨吧。辛苦你了，雷鲁根上校。」

「不会，也没有这么辛苦。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上校，我想补充一件事。」

朝着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的雷鲁根的背后，卢提鲁德夫中将若无其事地丢下炸弹。

「尽管要看义鲁朵雅的情势，不过就先让雷鲁根战斗群研究义鲁朵雅方面的兵要地志吧。」

「……下官遵命。」

在敬礼、离开之际，闪过脑海的是死心？还是绝望？不对，这不能责怪他——雷鲁根上校摇着头，走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

研究兵要地志。这是一般性的指示，单只有这样的话，并没有特别带有攻击性的含意。但果然，还是怎样都会去想这句话的意思。

一旦是在这种局面向实战部队下达新指示，就会有点耐人寻味了。在返回自己座位的途中，这件事一直占据着脑海。

当然，纸上的研究与实际的作战，完全是两回事。从自己的桌子里拿出香烟，雷鲁根上校一面点火，一面嘟囔起来。

「阁下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批准束手无策的义鲁朵雅侵略的。」

飘散在勤务室内的自言自语。

「……不可能的。」

无力地吐出这句话，不对——雷鲁根甩甩头。

不论是杰图亚中将，还是卢提鲁德夫中将，自己侍奉的参谋本部副参谋长，真的是很优秀的参谋将校派系。

绝对不会冲动地扣下全自动自杀装置的扳机。

为了终战，绝对需要义鲁朵雅这名中介人。

战争必须要结束。战争是手段，成为目的是本末倒置。原来如此，蝙蝠是很让人不愉快。也想质问他们同盟的情谊与诚意吧。

然而，这终究是国家的友情。

只因为利害一致而结合，轻薄，却胜过一切的钢铁纽带。国家利益、国家理性，总归来讲就是善良的个人该感到恶心的「组织人的邪恶」。

「……国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主啊，就算只有一国也好，但愿能增加祖国的友人。」

这是祈祷。可悲的是，能否实现令人怀疑。

这是摆明的事吧。必须打倒敌人。而该打倒的敌人，当然是愈少愈好。自行追求敌人的石器时代蛮勇，在本世纪是毫无指望的。

卢提鲁德夫中将这种立场的人，尽管只是口头上，但却不得不说出要以「闪电战」进行义鲁朵雅侵略作战的帝国现状。

这种事情，谁也没有教导过。

避免政治是身为军人的义务。雷鲁根自己也累积了非常多身为善良的个人，同时也是邪恶组织人的经验……但终究是作为手脚。

如今，令人惊讶的是，在雷鲁根这名帝国军上校的心中，对于「政治」的关心开始胎动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应该要压抑下来」，是帝国军人当初最先学到的一件事。早已反复学习到足以内化成为自身的价值观了。正因为如此，自己心中那感情性的声音，才会坚决大喊着要求自制。

「……我该怎么做才好。」

明明是这样，但脑袋、理性却打算摆脱感情的制止向前冲。这种事情，将这种事情，在自己的脑中坚决认为是对的。

述说着，要是政治家是错的，那么军方、军人，就该去「修正」这个错误吧。

正因为他是雷鲁根上校，而且，也无法一直无视着绵延不绝流动的奇妙流向。参谋本部的气氛足以让人感到异常。

也不能装作是看不懂长官意图的木头人。会有个限度在。

「……预备计划吗？」

对于主要目标失败的人来说，这还真是让人郁闷。预备，就想让它一直预备下去。然而，却深深地认为这是个有希望的计划。

「主与我们同在吗？要顺着那个主的希望，更加地向前冲吗？没注意到最好的时刻，相信会给予结束的结果却是这个啊。」

应该打开活路了。

芝麻开门。

在那个莱茵战线的战争艺术，是怎样也无法忘记。引诱敌野战军，一如字面意思的将主力完全歼灭。

建国以来，帝国军所盼望、渴望，持续梦想的借由让敌野战军丧失战力的议和，只差一小步就能实现了。

……如今深深地觉得，那已是非常遥远以前的事情了。

相信战争胜利了。

当时甚至还真的能去思考战后的事。尽管如此，如今还真是惊人啊！

「只要知道东部，就能够理解。地狱会唤来地狱。所谓的总体战，就是凡事都不值得惊讶。还真是因果报应吧。我们得去收割自己播下的种子。」

铁与血。

这是建国的由来，但想要拯救被卷入大战风暴的祖国，居然会「不够」吗？将年轻人，有着大好前程的人，悉数推入统计学的死亡之中，就仿佛是注入一切国力，倾倒在联邦的泥泞上一般的愚行。

然而，还是不够。

难以置信的是，战争这头贪婪的怪物，在将故乡的年轻人尽数吞噬掉后，仍在持续高喊着「不够」。哎，还真是不愉快的现实。无止尽地持续扩大的战线、接连散播的绝望，还有始终不断地背叛预期的惊人现实。

居然会变成这样，居然会掀开这种世界的序幕！

有谁会知道？在诺登纷争时，除了那家伙之外，有谁会想到？这种恶梦，这种疯狂，竟会激起这种风暴！

「……防备一切可能发生之事。这是军人的职责。是向祖国与帝室宣誓的自身义务。必须尽到义务。」

只要说是身为将校的义务，就没什么好说了吧。

自己，雷鲁根这名上校是优秀的齿轮，就只是个齿轮。然而，当不容许再继续是一介齿轮时，所要求的义务也会改变吗？

「……能允许我维持不变吗？要尽到我，不对，是我们所背负的义务，最佳解答究竟是在哪一条道路上？」

佩挂的参谋饰绳，述说着自己是名参谋将校。必须尽到这份义务。只不过，该尽到的义务是什么？军人介入政治是义务吗？作为一般的「参谋将校」保持沉默是义务吗？

要用环境已变作为借口是很简单。但是，唯有义务会永远伴随着自己。明明就连该尽到怎样的义务都不知道，却被必须尽到应尽义务的责任感，深深折磨着自己。

啊，该死。

军人的我不得不介入政治吗？还是必须对政治的毫无作为保持沉默？

两边都是最坏的选择。是最坏与次坏。两边都是狗屎。

「要我选择吗？不选……不行吗？」

朝窗户看了一眼，是苦涩的表情。凄惨的脸。就像在说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一样的愁眉苦脸。

浮现在玻璃上的脸，虽是自己的，却还真是非常难看。

这不是一脸精疲力尽吗？该作为楷模的将校，就算置身困境也要虚张声势，尽管是这样教导的……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挤不出来吗？

笑吧。

就算命令表情肌，努力地想要一笑置之，精力也枯竭了。

「该走哪一条道路，太阳才会再度升起？」

就在这里，雷鲁根上校反驳起自己的话。

「……会升起吗？」

对自己的自问自答。

没有人不希望早晨到来。但实际上，早晨会来吗？明天能迎来早晨吧；下个月也可以吧；一年后也认为总会有办法的。

但是，接下来呢？

帝国的将来会怎样？

等在前方的，难道不是夜晚吗？

「……悲观主义吗？难怪参谋教育会教导我们这是禁忌呢。」

只要窥看窗户玻璃，就是一张憔悴不已的脸。还真是凄惨。要迎来夜晚，实在是太不可靠了。

「……夜晚吗？真是讨厌呢。但是，又有谁能逃得了夜晚？」

（《幼女战记⑨　Omnes una manet nox》　结束）

附录　历史概略图

后记

大家好，午安，晚安。我是カルロ·ゼン。

该不会是一口气买了九本幼女战记吧？祝福这样的你有着幸福的未来。并向各位读者献上一如往常的感谢。

时光飞逝，考虑到时代的洪流，几个月的事就宛如蝴蝶之梦。

尽管真是难以置信，但不管怎么说，我自认为第九集大概会在秋季发售（注：此指日本）吧。

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就一如我在去年六月操守坚定的自我宣言。稍微晚发售一事夸张到让我过意不去，在此重新向各位读者赔不是。

然后，能向各位报告「剧场版新作动画」正在制作的消息，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而正在忙于这件事……是作为借口的材料啊。

幼女战记居然能到电影院打扰……？尽管半信半疑，但我会不愧于魔法＋幼女＋天空的王道派，努力表现的。

能走到这一步，也全是靠着众人的力量。这次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协助。

插画家篠月老师、担任设计的桩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及玉井大人，感谢各位的协助。

然后，要向对我容易拖稿一事予以海涵的各位读者献上赔罪与感谢。关于剧场版，真的有许多话想说，但基于纸面与工作道义的因素，请容我在此省略。

等到能发布后续消息时，我会大肆宣传的。希望到时各位能以温柔的眼光守候。

那么，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二○一八一月　カルロ·ゼ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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