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

戰記

8

In omnia paratus

[作者]カルロ·ゼン/[插畫]篠月しのぶ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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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カルロ·ゼン

插画：篠月 しのぶ

译者：薛智恒

图源：海

录入：能卖萌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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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帝国以联邦资源地带为目标发起大规模攻势作战「安朵美达作战」。

杰图亚中将试图说服此举的无谋至极，却遭从参谋本部「荣升」至东部。

联络网每况愈下、后勤网濒临瓦解、暴露极为宽长的侧面。

于是，杰图亚中将对雷鲁根战斗群下达了特别命令。

指挥官谭雅所接到的命令，是不被允许撤退的固守战。

非赢不可，然而在人才、粮食、炮弹，所有的一切均处于极度不足的情况下，

有着胜利成瘾症头的帝国仍无法阻止战争。

即使痛苦也只能持续下去，不足的火力仅能靠鲜血与决心弥补。

来吧，做好准备，面临即将发生的一切——

CONTENTS

第壹章 | 某记者所见之东方战线
第贰章 | 安朵美达前夕
第参章 | 安朵美达
第肆章 | 遇敌／交战
第伍章 | 口袋
第陆章 | 汉斯·冯·杰图亚
附 录 | 历史概略图

第壹章　某记者所见之东方战线

大战后／于伦迪尼姆

「作战」、「战役」、「会战」、「决战」等词句，恐怕是最能勾起人们的幻想，以为那里正爆发着一场激战的字眼。没错，那里正在进行战斗行为吧。

不过，实际上在东方战线，缓慢的出血才是侵蚀两军的真正主因。

在未进行主要作战行动的辽阔战域上的小规模冲突，才是从军将兵们口中的「那个东方」。

就跟莱茵战线一样。

过去的莱茵战线，不也是在莱茵战线无战事这句话背后倒着大量尸骸吗？

历史上不会记载，或是说甚至很少会去关注的非主要战线。不过，那里也仍然写下了历史，长眠着历史的牺牲者。

我是安德鲁。

是过去曾前往不曾被人提及的战场上的一名战地记者。

本想作为回忆录执笔的，结果又写了长篇大论的前言。说不定是有点移情太深了。

或许，我是反过来想借由描述这件事来逃避过去的记忆吗？

在情感上我虽然不想逃避，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一名年轻人，回国时已完全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混账家伙了……所以说，这毫无疑问是灰暗的回忆吧。

不过，我是目击者。

没有身为一名有见识，或是富有洞察力的观察者的自信。老实说，就连眼前发生的事情都没办法完全记住吧。岂止如此，当时还是个就连联邦情势都一知半解的门外汉。

不过，基于罕见的缘分，让我能以WTN特派记者的身份进入联邦、联合王国联合设置的多国部队（当时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关系还有办法建立这种「友好的象征」。两国的首脑不是互骂对方是该死的意识形态恶魔，而是互相称赞对方是美好的战友这件事，各位年轻读者知道吗？）担任战地记者。

年轻人能获得这种机会的理由，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我还年轻吧。

正因为我是在没被联邦当局盯上的记者之中也算格外无知的年轻人，所以他们才会愿意让我加入也说不定。

实际上，战地记者大多跟我年纪相仿。印象中，假如不是相当狂信——失礼了，是「热情的共产主义」派系的记者，年长的记者是极为罕见。

拜这所赐，让我结识了能长年相处的伙伴，这点说不定该感谢他们。

不过这些是题外话。看来只要年纪一大，说话就怎样都会散漫起来。是有着太多的回忆吧。

回忆，对，我想起来了。

对我来说，俗称「蟾蜍攻势」的一连串作战，就跟帝国军发起的安朵美达作战是同一时期的事。我甚至还曾经目击过疑似人们口中的亡灵的「雷鲁根战斗群」。在得知这件事时，我还写下了「相当棘手的敌人在眼前展开了」之类的苦涩报导，漂亮地被审查挡下来。

在那个时代，也由于是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的多国部队，所以审查官也相当辛苦吧？毕竟想让记者报导的事情和不能被报导的事情太不一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让人觉得这算是完成了一份学习如何正确阅读报纸的优秀教材。

奉劝年轻人可以把当时的报纸跟史书摆在一起看。史书上的记述与报纸版面上写的故事可说是天差地远啊！

还以为是在阅读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件，却会有种自己该不会是在看登月探索报导的感觉吧。想要挖掘真相，就只能在字里行间中找寻——希望各位能理解我们口中的这句玩笑话也是有其道理的。

不过，隐瞒不住的事实也会在报纸上浮现出来。

我自己是在东方得知「可怕的杰图亚」这个词的，那位将军，他确实是……一名会让人打从心底恐惧的将军。

尽管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阐明那位人物的一切，但如果要我作为一名当时置身在东方战线的联合王国人表达意见的话，其实很简单。

我要诅咒把那家伙，那个剧毒左迁到东方战线的帝国军参谋本部。

以整体最佳化的观点来看，这说不定是帝国军的灾难。身为联合王国的一分子，应该要庆祝才对吧；但是，我是曾置身在东方的人。倘若以局部最佳化的观点看待这件事，就是「那位」杰图亚将军阻挡在我们的前方。

真的只能说是糟糕透顶。

如要我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发表意见的话，这样确实很有看头；也不用烦恼报导的题材。对挖掘头条来说是最棒的情况，也就是过多的死亡成为日常这一点。

我们驻外记者尽管因为优秀的报导获得赞赏……但这肯定是时代坏掉了吧。毕竟这可是将在辽阔的东方战线上，与制造出尸山血河的「铁路沿线」魔术师为敌奋战的我等同胞，以及诸位联邦战友做成「特辑」，让本国的人因为他们的激战感到热血激昂。

果然，那肯定是个有哪里坏掉的时代。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知道。

不论是审判、谴责，就连复仇我都不放在心上。

我只是想要知道。

「有关于这次的草稿，你觉得如何，德瑞克将军？」

「……这可是你的回忆录。你高兴爱怎么写都行吧？我是很感谢你基于老交情让我过目啦。但就我个人来讲……你这是要我审查内容吗？这种事给我去拜托共匪吧。」

这篇文章可说是我的笔记的草稿。不过特意空出时间，在咖啡厅座位上仔细阅读的老绅士却毫无反应。

漠不关心，并且冷淡。

这让我忍不住想抱头呻吟。尽管料到会这样，但该说是一如预期吧，他比预料得还要顽固。

才第一道关卡就这样，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还真冷淡。就不能开心聊着共同的回忆吗？这也是老人俱乐部一般的休闲方式吧。」

「『感谢你这番相当有趣的意见』，安德鲁。」

相当有趣吗？——我稍微重振架势。

姑且不论殖民地人，本国人单手拿起茶杯表示「这相当有趣」，意思就只会是在说「你是笨蛋吗？」这种强烈的讽刺。

「不过，我自认为还没有失去现役的心态。要是让你这么认为的话，我无法否认有点失望。你的提案就等彼此的骨气与干劲都衰退之后，再拿出来讨论吧。」

德瑞克将军一面说着就如同我们的约翰牛精神般的话语，一面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茶杯。这是打从以前就不曾改变的讯息。总而言之，就是他不想多谈的意思吧。

很好——我做出觉悟。

就让你瞧瞧专业记者跟没办法撬开采访对象的嘴巴打探消息的自称记者是差在哪里吧。

「最近也上年纪了。很多事怎样都有心无力啊。」

「喂喂喂，安德鲁。你比我年轻吧。」

尽管是几乎算是退役的军人，但脊背仍像是连体内都有用上马尾衬般直挺的将军这番话，让我不禁苦笑起来。

注：高级西装的毛衬，能坚挺撑起西装的形状

就算同意实际年龄是这样没错，但我的脑海中也闪过了肉体年龄这个词汇。年轻时有办法乱来的身体，也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脆弱了。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将军能有点老人的样子。就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一点点就好。能露出点破绽让我瞧瞧吗？」

老实说，我很羡慕身强体壮的将军。

曾听闻活过大战的航空魔导军官，不是因为魔导使用过度而英年早逝，就是莫名的长寿……德瑞克将军是会长命百岁的那类吧。

只要看他哈哈大笑的快活模样，就能一眼看出他与衰老这个词汇无缘。

「破绽？好呀，那我就来说段珍藏已久的故事吧。那是在我还是个年轻的海陆魔导军官，在给当时的恋人打电报时所发生的事情……」

「抱歉，将军。我想请教你的是东方的时代。」

德瑞克将军瞬间在朝着我不悦似的蹙起眉头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由于他表现得极为自然，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不满我打断他说话吧……但他其实是怎么想的？

事情有趣起来了……我感到些许的手感。

「……安德鲁，结果还是那件事吗？」

「嗯，没错。」

「是想要我说什么？」

这个嘛——我带着苦笑坦白。

「我想将当时的我所无法理解的事情也传达给后世的人们知道。」

我看到了。

我听到了。

然而，却没能理解。

刚好身处在同一个时代，并不等于我有办法理解，这是可悲的现实。

「你也是相当缠人的男人啊。」

「这就叫做记者精神。」

「『精神』吗？那就没办法了。」

好吧——德瑞克将军耸了耸肩，以优雅的动作拿起三明治。奇妙的是，这种教养良好的感觉，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

「就请让我依靠你这句没办法了。希望今天务必要听到有关哈伯革兰阁下在东方扮演的角色，还有Mr.约翰逊的故事。」

「抱歉，这我不知道。」

真是非常抱歉——我从旁插了一句。

「那有关将军的海陆魔导部队曾暗中进行过情报部特种作战的纪录一事呢？虽是旁证，不过最近几名研究学者所进行的调查，强烈暗示着这项活动的存在。首先，我们首次见面的地点也是在联邦领内吧。」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你所见，我可是会对学校感到棘手的那种人喔？学者老师究竟写了些什么，我可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会相信他这番语带困惑的发言，不是二流就是门外汉。总而言之，德瑞克将军讨厌学校这句发言，就我所知可是个天大谎言。

「如今彻底整顿军官教育课程的第一人会讨厌学校！哎呀，真想让那些被狠狠操练的学生听听这句话啊。」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就只是在执行任务。可不是自己高兴跑去从事教育任务的啊。」

「……这跟我听到的差很多。姑且不论这件事，言归正传吧。我想请教你有关在东方的特种作战。」

「能回想一下我在当时的阶级吗？在东方遇到时，我只不过是区区的中校喔，你觉得我会知道什么吗？」

这是想装傻蒙混的反应，原来如此，就仿佛是过去的他。会有许多年轻记者错判这名精悍海陆魔导将校的意图也是当然的吧。

不过，我是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区区的中校，是呀，我曾是天真到会相信这种说明的年轻记者。真让人怀念。直到现在都还会偶尔回想起来。」

「怀念吗？……听一块待过东方的人这么说，真叫人感触良多。」

「就感触良多的意思上来讲，果然也很怀念米克尔上校。」

尽管瞬间露出了复杂的情绪，但德瑞克将军的铁脸皮果然固若金汤。在带着苦笑点头回应我这句话后，就忽然扯开话题。

「……说了令人怀念的名字啊，你这男人也挺狡猾的。毕竟是证明我们称呼联邦人为战友的时代并不是个幻想的活证人啊。」

「能趁我们还活着的时候留下一点东西吗？」

「故事吗？不知道的事情可说不出口喔。不过，对了，你抽烟吗？」

「请，不用在意我。」

小雪茄的芳醇香气飘散开来，他同时朝着我苦笑。

「……安德鲁，那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时代。」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八日　东方战线——多国部队司令部

「……唉，到了。」

我深切地喃喃低语。那怕是在莱茵战线的采访中闯出名声的「WTN杰出记者安德鲁」这个头衔，一旦来到联邦就怎样也觉得靠不太住。

倒不如说，没成为妨碍才让人惊讶。毕竟在与帝国爆发战争以前，共产党的党报可是痛骂我们的祖国是「冥顽不灵的反动主义者巢穴」。

让这种资本主义国家的记者以打为单位的进入联邦国内的计划，没有中途夭折是上帝的恩宠吧。

作为政治这头怪物所催生出的扭曲结果，为这世上带来了奇迹。

昨日的敌人是今日的朋友。这个被帝国方讽刺是共佬与莱姆佬的佬联合的不可思议同盟，以结果来说，让曾是不共戴天之敌的共产主义国家与资本主义国家披上了与共同敌人作战的战友外皮。

就算是薄薄的一层假皮，这项变化也成为让至今为止的不可能被轻易突破的契机，让联邦、联合王国两国之间的关系开始急剧改善。作为改善关系的一环，联邦共产党尽管附加上仅限于伴随派遣到联邦的联合王国军部队的条件，也还是答应让联合王国的战地记者团进入联邦了。

联邦本来可是极度限制来自外部的采访。倘若不是奇迹，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件事吧。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好机会。自负着自己才是最佳人选的资深记者，各个都围绕着有限的派遣名额试着展开炽烈的斗争。像是展示实绩，强调学会联邦官方语言的实绩，或是夸耀自身的历史学识。这些全非一朝一夕就能获得的，是临阵磨枪的年轻记者所难以抗衡的竞争对手。

就算是我，尽管有在莱茵战线累积过战地记者的经验，但作为WTN记者的资历还很年轻。这让我冷静下来客观评估自身的实力，认为要跟前辈竞争太过勉强。

老实说，当上司告知自己雀屏中选时，我可是意外到严重怀疑起选拔理由。

不过，并不是上司对我的评价比其他前辈还要高的样子——我在搭上前往联邦的船后就瞬间理解到这件事了。

为什么WTN是派我过来？这问题非常简单。答案就只会是年龄，或是说经验不足。

与其用说的，只要看就知道了。除了少数的例外，联邦方愿意放行的记者团成员全是各报社的年轻记者。

顺道一提，这个业界很小。不论右派、左派，至少都略有耳闻过偏激派人员的名字。

只要那少数的例外偏向某一方，就连三岁小孩都能感受到联邦的意图吧。光看成员名单就够了。只要是这业界的人，毫无疑问都能瞬间理解这是个由过半的无名年轻记者，还有身为红军支持者的资深记者所组成的偏颇集团。

不过，得到机会的年轻记者全因此干劲十足，认为能靠热情弥补经验的不足，打从踏上联邦领土的瞬间，就果敢地开始将所见所闻传回本社。说穿了，也就是想要名声与实绩的贪婪新手记者，在严重渴求头条之余，决定前往前线大展身手。

当然，大家都受过一定的教育，所以表面上也都很沉着……但如果完全没有想出人头地的功名心，也不会来到偏远的东方吧。

即使是我，也有着想在这里大展身手的想法。

就连在分配到的宿舍附近绕了一圈，将周遭地形牢牢记在脑海里等等，采取这种在莱茵战线学到的一些「安全对策」的闲暇之余，也有确实去掌握部队的气氛。

整体来讲的第一步，该怎么说好哩，算是失败连连。

他们尽管有着只要提起「故乡的话题」就会饶舌起来的倾向，但纯粹的海陆魔导师完全没说漏任何重要的事情；如果试着去采访旧协约联合体系的义勇魔导部队，联邦共产党的政治军官就会果敢地试着妨碍。就试探的感觉来讲，我实际体会到要让他们泄漏对整体来说有意义的情报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过，光是转发联邦当局对伦迪尼姆发表的官方发言，也未免太吃闲饭了。这样等空手回国时就必须要做好觉悟了。至少我的位子是不会留下来吧。

人类只要感到必要性的压力就会急中生智。我的目标是采访联合王国军对联邦派遣部队的指挥官——德瑞克中校。

在记忆周边地形时，我也趁机找出了大人物常待的场所，于是就在保温瓶装了红茶，装成像是在基地内随便闲晃的样子，找到了目标人物。

我假装巧遇地拿出保温瓶向他打招呼。

「是德瑞克中校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就作为友好的证明，喝杯茶如何？」

「谢谢。你是安德鲁吧，然后？」

「什么然后？」

「你也算是记者的一员吧？而且也不是会好心到免费向『偶然』遇见的公务员提供茶水的那种记者。」

我尽管向他歪头表示不解，但心底可是咂了一声嘴。采访对象知道记者提供茶水的费用并不便宜，可是相当棘手的事。

「……有一个这种好心的记者，也意外地不错不是吗？」

「哈哈哈，那么我们要来聊整天的天气吗？还是说，要针对联邦、联合王国之间崇高的两国间合作关系，就像跳针的唱片一样反复说着官方声明文呢？」

「请饶了我吧。」

不论是在听到我求饶后的耸肩反应，还是表面上装作自己没有隐瞒事情的坦然态度，德瑞克中校面对媒体意外地毫无破绽。

「恕我失礼，中校在战前有在哪里的宣传部门待过吗？」

「不，我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名粗鲁的海陆魔导师。」

我一副拜托你饶了我吧的模样叹了口气。尽管感觉有点……不对，是相当的反应过度，不过就试着发动攻势吧。

「区区的海陆魔导军官，啊，失礼了。」

「别在意。你是非军人，而且还是邪恶至极的记者。有权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非常荣幸，中校。」

试着稍微攻击的结论尽管很遗憾，但答案是对方比我棋高一着。不是生气地骂我无礼，也不是打定主意无视，而是以笑容与讽刺回应的话就束手无策了。

我的意图全被看穿了。

尊重报导媒体是很感谢。不过，这也表示他是个懂得我们手法的将校。要从这家伙身上问出想知道的情报会非常困难吧。

「哎呀哎呀，安德鲁，联合王国人就算互相试探也没有意义吧。我们就各让一步吧。总之，先告诉我你的详细经历。」

「那个，采访申请的文件应该也有附上履历表吧？」

在伦迪尼姆的联邦大使馆申请签证的经验简直就像是一场恶梦。说到那些家伙，真想问他们难道是打算为了规范规则制作规则手册吗？

「经两国同意的战地记者为了取得采访许可，可是写了小山般高的文件哟？我到底还需要写什么啊？」

「啊，不，那种敷衍了事的文件我当然也有看过。而且还是跟偏激的联邦人一起。」

「偏激？」

「喔，你是红的吗？」

注：日文中有暗指「稚儿」之意

「我自认为已年过二十了。」

我机灵的答复，至少足以让中校佩服的样子。中校没笑我是自以为是的年轻小伙子，还满意地点头。

「……不好意思。最近让人劳心费神的事微妙地多。」

「这句『劳心费神』，是对我的一点小小奖励吗？」

是在暗示与联邦之间的协调很累人吗？——抿嘴嗤笑的中校相当不好对付。要是参与联邦与联合王国之间合作的当事人暗示着这种新闻，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会不在意吧。

如果想听更多的消息，就只能配合他的步调了。我知道了——我认命地点了点头。

「就重新打招呼吧。我是WTN特派记者安德鲁。曾在莱茵战线担任战地记者进行采访，随后在前去采访协约联合的难民后，不知道是怎样的因果，在上司一句『东方有独家新闻』之下，被『踢过来』的可怜记者哟。」

「踢过来？」

「WTN其实想派遣真正的资深记者过来吧？但不可思议的是，大半的报社都只有年轻记者入境联邦。」

真不晓得自己是来采访还是来被采访的，真叫人困扰……要是妥协能让他吐出什么的话就谢天谢地了。不是听取对方想让我知道的事，而是有没有办法挖掘出真正的新闻，这是在考验我的本领吧。

「也是啦，谁叫联邦人对『记者』很神经质啊。」

「……这我知道。毕竟连对待像我这样不成熟的记者都很亲切。还细心地帮我安排了『翻译』与『向导』。老实说，有点干预过度了。」

「等等，安德鲁。尽管你说不定不知道……但这可不是有点的程度。实际上，他们可是非常友善喔？」

「什么？」

能听到什么消息呢——德瑞克中校朝着如此鼓起干劲的我满意地窃笑起来。不过仔细一看，也会发现到他的「眼睛」一点笑意也没有。

「只要拜托他们，不论是茶还是糖果，甚至是除了底片与电报以外，不论是要什么都会通融。」

是呀——我点头同意。

「也就是联邦军人在报导相关人员面前做政治宣传的时候……老实说，我也有过战地采访经验，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也就是说？」

「只要能睡在军用宿舍里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吧？德瑞克中校，我可是待过莱茵战线的人哟？就连前往战壕采访这种事，当然也有过经验。」

那虽是个惨痛的经验，但最好的教师往往都会是这样吧。只要在莱茵的壕沟线与共和国军士兵共度过一天，大半的事情都不会再让人惊讶。

只要有着在战壕生活中培育出来的毅力，不论要去哪里都不会有问题。

「自从经历过后方所说的『充满营养的美味餐点』是腌牛肉罐头配几乎发霉的硬饼干的一天后，我就习惯军队风格的接待方式了。」

不过在听我说完后，德瑞克中校却摇了摇头。他那笑嘻嘻的嗤笑表情，是我误会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吗？

「安德鲁，你——嗯，很老实。」

「咦？」

「仅限于在这个多国部队展开部署的地方，联邦军消耗品不足的问题就会很不可思议地获得解决。所以，只要你希望的话，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吧。」

「就算我要的是司康饼、红茶，还有黄瓜三明治吗？」

「本国优雅的联合王国式下午茶吗？大概拿得出来吧。」

这不免是在开玩笑的吧——我正想一笑置之，就发现德瑞克中校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恕我失礼，这才是在战地不可能会有的事……你是说真的吗？」

我差点忍不住叫了出来。明明是在打仗，却能提供记者红茶、司康饼，甚至是三明治？

「你或许难以置信，但他们确实会提供吧。」

「这里可是最前线耶？」

「黄瓜不免会是腌过的而非生的也说不定，但总而言之，你的要求百分之两百会实现吧。」

「……请等一下，他们是认为这么做有多少价值啊？」

不论场面话说得再好听，战地记者都是不受欢迎的外人。就只是个吃闲饭的，讲白了，内心充其量是把我们当成「多余的外人」看待。

尽管如此，倘若真的是这种待遇，要是没有比我们递出的一杯茶来得还要有价值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是政治宣传吗……？」

「这是初级喔？」

德瑞克中校忽然收敛起笑容，露出疲惫的神情。

「在东方，可是随处可见与美丽女子或是符合你性癖好的友人来一场浪漫邂逅的机会，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等……等……等等？」

这是不容忽视的情况吧——我忍不住发出惊叫。

我的心脏吓得猛然一缩，就在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有没有联邦人时……才总算想起是自己是在没有人烟的荒郊野外对话。

是有听过流言。那种在酒宴上半开玩笑说着的八卦消息。坦白说，不是能认真相信的水准。

「这种事，在这里，是真的吗？」

「我也喜欢开玩笑，不过这件事我能向兰姆酒发誓绝对是真的。倒不如说，如果容许的话，我甚至想向全员发出警告。」

「……我是有听过传闻，但有到这种地步？」

很严重——德瑞克中校简短地喃喃回了这一句。

「我姑且是有暗中知会你们全员喔……结果被那票红色思想的家伙痛骂了一顿。」

真受不了——中校耸了耸肩，一脸的疲惫不堪。

怎么看都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样子。

「该说是要帮他们辩护吧，有件事我得说清楚，那就是共产党也很拼命吧。」

「是他们没有余力的意思吗？」

「有点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好哩——想了一会儿后，德瑞克中校再次开口。

「他们口中的『完美的党』是毫无一丝的余力。『所以』才会无所不用其极。」

尽管听不懂他的意思，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一句话。恐怕是因为自己看漏了某些事情。我对手上的拼图碎片不足感到懊悔。

「我好像说太多了。以一杯茶来说聊得有点久。想再听下去，我得要征收额外费用喔。」

「那么，我下次就带雪茄过来吧。」

「……虽是很诱人的提议，但身为海陆魔导军官，我比较想要不伤肺的酒精老朋友。我手边已经有兰姆酒了，就拜托拿瓶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来吧。」

意外昂贵的要求。

能期待符合价值的回报吗？可是，没有投资就没有回报也是事实。

我也只好做出觉悟了。

「好，中校。我会在下次作战之前拿给你的。所以……」

「所以要我告诉你下次作战的时间？这是不可能的，安德鲁。你顶多就是把酒弄到手，好好帮我保留下来吧。」

真敌不过你——我就此举双手投降。也就是最后一搏也失败了。真不愧是经验老到，防御还真是严密。

顺道一提，这虽说是口头保证，但依旧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既然都保证会帮他准备了，那等到作战开始时，就算撕破嘴也不能说「我没有酒」。毕竟没有比一度打破约定的记者嘴上说的「请相信我」还要让人轻蔑的事了。

只能让本国赶紧送来了吧。

「好的，我会努力在作战之前弄到手的。」

「这样呀，那不好意思……就马上拿一瓶给我吧。」

「咦？」

德瑞克中校把手轻放在愕然失色的我的肩膀上，愉快笑着。

「安德鲁，其实今天，等下就要与联邦军进行作战的联合简报会议。十七点时在大会议室。我很期待你的苏格兰威士忌喔。」

听到这里，就足以明白自己被他摆了一道。

不仅让他尽情地带开话题，最后还不小心答应了他的要求。要承认自己被采访对象耍了，对一名记者来说，实在是不得不感到羞耻。

「中校，你真狠。太过分了。」

「这是学费喔，年轻人。好啦，时间可不多喔，你能证明自己不是个骗人的记者吧？」

当天　大会议室——十七点

联邦共产党肯定是个腹语师。令人大吃一惊的头条新闻，标题就这么取——〈愉快的人偶剧～战时也不忘幽默与传统的联邦片刻时光〉如何？

当得知在记者会上做官方发表的首席翻译是名「女性」时，我还惊讶联邦很自由这件事就某方面来讲说不定会是事实，甚至还差点钦佩起来。

不过，一得知那名女性的头衔，肯定的情感，或是说可悲的一厢情愿，也都在重炮直击之下一口气烟消云散。会让联邦的「政治军官」上台主导我们的记者会，是共产主义者不太理解报导为何物的证据吧。

在官方上，记者会是由名叫米克尔的联邦军上校所主持，但由于他不会说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所以由她担任「翻译」陪同的样子。不，我知道克服语言隔阂的必要性。而且也能够理解，这说起来算是当然的决定吧。

尽管如此，早在他们特地采用政治军官担任翻译时，意图就太过露骨了。

「时间已到，让我们开始吧。我是担任上校同志的翻译的塔涅契卡中尉。」

率先开口的是那名翻译——政治军官。

也就是一切都要按照剧本来走。这要说的话，就是三流演员照着四流脚本演出的，一出难以形容的杂乱剧码吧。

塔涅契卡中尉是翻译？还是其实是自己在发表意见？怎么想都是后者。

「这次记者会的目的，是要针对即将进行的军事作战——联邦军暨联合王国军的联合作战，由上校同志向各位记者进行大致的说明。」

浓厚的卢斯口音混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中。不知道是该称赞以恶名昭彰的政治军官来说她的发音相当漂亮，还是该提出希望使用正规翻译的要求，这还真是让人苦恼的二选一。

虽说她的遣词用语还算是恭敬。

会找像我们这样的外部记者采访多国部队的反击作战，恐怕也兼具着政治宣传的功用吧，这种程度的事是可想而知。只不过，让政治军官负责解说就只会得到反效果，联邦人为什么就是不懂，这是个永远的谜。

不对——我就在这里切换思考。

毕竟WTN的特派记者就只有我一个，可不能粗心大意地把事情听漏了。对我来说，比起联邦军的政治军官，本国坐在办公桌前的长官要来得可怕多了。

我连忙在笔记上动起笔，勉强将有点难听懂的联邦人的解说重点毫不遗漏地记录下来。

「状况就如以下所述。以人民之名，为了击退侵略者，联邦军暨联合王国军以及战友同胞和诸位同志，意图进行大规模的反击战。」

恭敬的说明……要说的话，就是多少有意识到媒体关系吧，但我直到现在都还是难以从这种怎样都觉得修辞太多的话语中，听出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这段就只是夸张的空泛说明，重点顶多就是「大家要一块反击」吧？

「这次作战的目的，是要夺回人民的领土。会以击退侵入联邦领内的侵略者——也就是帝国军作为主要目标吧。」

大致上就我所理解的部分，只要除掉夸张的修辞，就是个意外坚实的作战。目标是要进行牵制，并兼作为往后作战的桥头堡与前进道路的开拓——这种准备性作战的样子。

「以上……请问有问题吗？」

竟然有开放问答，以联邦来说算是进步的吧。只不过，在女性面前提出像是在谴责对方般的质问，合乎礼节吗？……尽管我甚至感到了些许的心理纠葛，但不论是好是坏，这都跟急求功名的同事无关的样子。

有一名勇者猛然举手了。

「我是两洋通讯。有听说目前帝国军正在往南方集结的情势。关于这点，我想请教联邦军的情势判断。」

「就如同您说的，帝国军是有展现出侵略南方各都市的征兆，但我们已对此做好防卫战的准备。只要在南方防御，在这里实行反击的话，也能间接地大幅压制帝国军的战线吧。」

从采访团中传出小小声的叹息。是对乍听之下很恭敬的冷淡答复感到失望吧。毕竟我们想要知道的重点是他们有没有办法守住。

联邦人看来没什么服务精神。那怕我们都挑衅到这种地步了，台上的政治军官依旧是不肯透露半句。

看来是将对女性的顾虑抛开似的，下定决心的两洋通讯的记者毅然地再次发问。

「请问对于防卫你们有多少把握？我也有耳闻到帝国军部队的集结快速，南方防卫线岌岌可危的消息喔？」

「有关我军的动向，公开我们所掌握的详细情报会有泄密上的风险，所以还请原谅我们只能公开粗略的消息——上校同志在事前这样交代过。」

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补上一句「上校同志」的转述说词。这个塔涅契卡中尉好歹也假装向米克尔上校确认一下吧……看似一脸茫然的米克尔上校真的有理解到这段提问的内容吗？

这甚至让包含我在内的记者几乎确认了这个恐怕只有神知道的真相。

「我想听上校同志亲口回答。不好意思，就算是粗略的消息也好，能请上校回答问题吗？」

「抱歉，上校同志不懂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

还请恕我无法答应——语调温和却坚决的拒答。她是不是误会了翻译的工作内容啊。好歹也假装向本人确认一下吧。

这下该怎么办呢——正当我们烦恼起来时，有名男子迅速举手。

「我是时事事报。那我们可以用联邦官方语言询问吗？」

话一说完，就开始用应该是联邦官方语言的话语，流利地滔滔说着某些事情的豪迈男子，打出了漂亮的一击。

大概是没料到会有记者懂得说联邦语吧。政治军官那张就像是只被玩具枪打中的鸽子般僵住的表情，非常具有象征性。

她总不能说联邦军的上校听不懂联邦语吧。

只是她尽管确实是猛然僵住了表情，但还是重新振作起来了。

她不客气地走到上校面前咬起耳朵，一面装作是在询问事情，一面公然地说出诡辩。

「……上校同志表示，如果不是透过语言专家转述，恐怕会产生意料之外的误解。」

「所以？」

「不是以联邦官方语言为母语的各位，还是以各位的母语——也就是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进行采访会比较确实。」

虽是个烂得毫无道理的借口，不过却是一句甚至散发着绝不退让的坚定意志的答复。唉——会场内再次充满着叹息。

「好，我知道了。那我改问另一个问题。」

请问——在政治军官的敦促下，时事事报的记者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许我们采访南方战线？」

「主要是考量到各位的安全。」

「我们可是战地记者喔？既然身在前线，不论是待在那里……」

甚至不让时事事报的记者把后面的「都没有差吧」说完，政治军官就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发言。

「还请理解保安措施、安全措施的必要性。尽管真的很遗憾不得不向您发出警告，但现在可是战时。」

因此——以一张极为认真的表情，政治军官开口说出笑话。如果是想让我们笑死在这里的话，她毫无疑问非常成功。

「我们共产党虽然总是欢迎着开放性的报导，不过在战争的特殊状况下，有时也会无法贯彻这项原则，还请理解这一点。」

要忍住不笑出来，还真是困难。

是想说就跟讨厌红茶的绅士一样，这世上也有着热爱自由报导的共产主义者吗！

这肯定是会荣登说谎大会殿堂的发言。我们能例外地获准入国，不就是在「战争」这种「特殊状况」下的特例吗？

或许是受到这种氛围的鼓动，我也终究是举手了。

「……能请教其他的问题吗？」

是想趁机转移话题吧。政治军官那兴高采烈地点头答应的表情，可是充满着摆脱麻烦事的喜悦。

「我是WTN的安德鲁。可以认为我们被允许对这次的反击战进行采访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

「能请问会受到何种程度的限制吗？」

联邦军的政治军官在与德瑞克中校与联邦军方的人互看了一眼，彼此使了个眼色后，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

是在争执着什么难以当众说出口的事情吗？

德瑞克中校一走向前就开口说道：

「就由我来说明吧。明确来讲，各位的采访会受到三项限制。」

各位能接受吗？——听到他这样问，我们就先点了点头，等他把话说下去。

「首先第一点，有关联邦军部队及多国部队的动向，还请各位不要『即时』泄露出去。毕竟我可没爱慕虚荣到会想透过收音机与报纸向帝国人宣传自己的动向。」

就在大伙稍微笑起，让现场气氛缓和得差不多的瞬间——「尽管我也非常不愿意」……一面睁眼说着这种瞎话，德瑞克中校一面带着沉痛的表情，慎重地开口说道。

「连带地，我们要对通讯进行审查。总而言之，就是要基于保密的观点设下安全门槛。」

「审查是由联邦方进行吗？」

「是由联合王国与联邦共同设立的通讯审查官负责。就在各位询问之前先回答吧，我们不会以人手不足为由拖延审查。」

我们会适当地提供方便。相对地，希望各位能为了全员的安全做出妥协——一面接着这么说，德瑞克中校一面继续把话说下去。

「第二点，跟这件事有关……希望各位能待在司令部采访。我知道在各位之中不乏英勇的汤米，不过联邦的诸位人民还有本国政府，都不希望汤米擅自闯入战壕。」

注：英国士兵的俗称

以不太甘愿的形式，我们也点头答应了这项条件。意思也就是要限制采访区域。只要有过战地记者的经验，这就算是还能理解的请求。实际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讨价还价与偷跑的余地吧。尽管知道许多规避的手段，但这似乎是彼此彼此。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的德瑞克中校，突然露骨地咳了一声。

「最后一点，照相机、录音机之类的器材，只限于在有『联邦军向导』陪同，且他们说OK的时候才能使用。」

是早就知道我们会一脸厌恶地翻脸吧。他抢在我们毫不留情地反驳之前，先发制人地向我们发出强烈警告。

「这三点全是受到联合王国与联邦的当局所认可的内容……希望各位能理解这事关到你们的记者证。」

让人惊讶「有这么严重吗」的一句话。对方以为只要断言这可能会让采访许可被取消，我们就会退缩的想法，让我们愤慨不已。德瑞克中校尽管承受到我们这种充满无声抗议的眼神，却是不以为意地露出满面微笑。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那么，『这样还可以吗』？」

啊，我的天呀。瞥看过去，德瑞克中校这不是在对着「政治军官」说话吗！

这乍看之下虽是无意间的举动，但联邦人有注意到吗？

这可是相当强烈的讽刺啊。

「是的，上校同志也认为德瑞克中校说得无从挑剔。」

「很好。那么，上校同志，我就先失礼了。」

就在最后一刻，联合王国军的现役将校伴随着形式上的敬礼，朝着「政治军官」留下「上校同志」这句空泛话语的含意。

哎呀，他对政治军官的挖苦还真是相当阴险毒辣。

就算是透过翻译，礼貌上也该看着「讲话对手」的脸说话。至少，这是只要有过外交相关经验的人「不论是谁都知道」的礼节。

总而言之，是在表明这有「不愉快」到让人想如此失礼吗？哎呀，是会在必要时展现出男子气概的人啊。

伤脑筋的是——我就在这里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还欠他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啊。现在就算要哀求其他报社同业的可敬友人帮忙带一瓶过来，也只能想办法弄到手了吧。就算费率恐怕会相当高昂，不过这种时候，没有东西会比信义还要重要。于是我就为了勉强保全颜面，跑去向竞争对手苦苦哀求。

然后以难以置信的代价——保证会让给他们一条独家新闻——向两洋通讯换到了本国产的苏格兰威士忌。尽管这件事实在是没办法向主任报告，但我也只能把这当作是必要的成本妥协，将换来的苏格兰威士忌提供给德瑞克中校他们。

这次的失败，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挽回了吧——怀着这种打算，我无精打采地徘徊在基地里寻求题材。

不过，题材可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如此这般持续了几天的成果，就只是在早已见惯的基地内四处闲晃吧。就算是这样，吃饭用的题材说不定就落在某处，而且也比无所事事地悠哉度过一天来得有生产性多了。

朝着像这样有点忧郁的我搭话的，是心情很好地从对面走来的德瑞克中校。

「嗨，早安呀，安德鲁。尽管有点迟了，不过感谢你的上好苏格兰威士忌。能请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吗？」

「是同事分我一瓶的。虽说是超贵的一瓶……」

哈哈大笑的德瑞克中校十分热情，跟前阵子在记者会上展现的严肃态度截然不同。

这才是他平时的模样吧，但棘手的是，不是那种会掉以轻心的采访对象。尽管一度彻底上了他的当，但就算是这样，总之就先问看看有什么采访题材吧。

「……嗯。」

「中校？」

怎么了吗？——在我的询问之下，德瑞克中校依旧蹙起眉头，坐立不安似的开始环顾四周。

这该不会是？

「警报！魔力侦测！」

让预感获得证实的，是基地内响起的刺耳警报声与叫喊声。

就像壕沟线瞬间紧张起来的感觉一样，联合王国军部队的魔导师手忙脚乱地背着装备起飞的模样，让我得以确定。

「安德鲁，你们也赶快撤离！」

尽管对丢下这句话后就飞奔而出的德瑞克中校感到抱歉，不过别开玩笑了。要是让这种绝佳的机会溜走，还当什么战地记者啊。我当下兴高采烈地朝基地内的喧嚣望去。

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该死，你说被先制攻击了！」

值班将校的叫喊，得到怒吼般的回答。

「对照代码！是雷鲁根战斗群！」

「给我应战！让迎击魔导师升空！」

「敌人的规模？」

「从敌阵地来了一个中队规模！是突发前进！是雷鲁根战斗群的魔导部队！」

照情况来看，是遭到先发制人吗？

似乎是遭到包围中的敌人反击了。尽管这在莱茵战线可是家常便饭，但帝国军不论是在西方、东方都还是一样积极主动。

「混账东西，既然是阵地防卫，就给我有点阵地防卫的样子好好龟着啊！」

「弹幕射击！该死，外围警戒在搞什么鬼！」

「快点召集翻译官！联邦军……可恶，他们在讲什么啊！」

所谓的多国部队，在这种时候总归来讲是很脆弱的。有别于以前都是共和国军的时候，要是联合王国、联邦、旧协约联合体系、达基亚，甚至连合州国的义勇兵全都混在一起的话，混乱的规模也会跟着扩大。

虽说对方是少数的魔导部队，但这种反应也太糟了。

被摆了一道——我对我方混乱的对应摇了摇头，再次抬头打量起是怎样的家伙袭击过来。在联邦空中飞舞的敌魔导部队。敌人究竟长得怎样呢——这大半是基于这种好奇心。

「嗯？」

霎时间，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东西飞在空中，顿时说不出话来。

假如不是错觉，就是有个小孩子在飞。

不对，该说是小孩子的魔导师吗？

由于是米粒般的大小，所以也有可能是看错距离，不过就从进行近距离缠斗的尺寸比例来看，未免也太奇怪了。

相较于我方人员，那个帝国军魔导师未免也太娇小了。

我忍不住偷偷拿出照相机，将镜头对向那个方向。

对焦是要……苦恼着这种事情，一心想要拍下一张惊人头条的我，却在这时被一只粗壮的手拍了肩膀。

「先生。」

「什么事啊！」

现在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绝佳的好机会啊。

「请把照相机收起来。」

虽然直到刚刚都没注意到，不过看样子，各位亲切的向导似乎是想用笨拙的女王英文跟我聊天。那怕正在遭受敌袭，也依旧把我团团围住，只有态度亲切地说着「请」字的经验还真是可怕。

「……不准拍那个？」

看到联邦人默默点头的坚决态度，我小小声地叹了口气。看这情况，是没办法说声「好，我知道了」就打发掉吧。

就跟我预想的一样，他们伸出了手。

「能把底片交出来吗？」

「……OK，会给我新的底片吧？」

「这是当然的。」

再见了，独家新闻。

再见了，还债的题材。

啊，混账东西。

于是乎，我那一天的独家新闻就这样被一把抢走，底片还在眼前被剪成碎片。

下次要是还有机会，一定要留意四周状况，想办法偷偷拍下来……等我如此反省时，一切都已经太迟，帝国军在这次袭击过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阵地了。雷鲁根战斗群只要能打断我们的计划就满足了吧。

拜托饶了我吧。

我差不多想送些什么「我的新闻」到本社的办公桌上了。

尽管受到困扰的冲动驱使，不过战争这种事本来就无法尽如人意。面对毫无动静的包围战，战地记者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做好觉悟这会是一场讨厌的持久战了。

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毕竟，基地里是不可能会有娱乐的。如果想跑到阵地外头采访，也会遭到各位亲切的同行者阻止。有别于他们殷勤的态度，要是连讨价还价都没办法的话，能做的事情也会极为有限吧。

拜这所赐，让我别说是进行刺激的采访，甚至还得在日常生活中寻求刺激。

结果因此催生出在分配到的餐厅迅速用完晚餐后，打着饭后优雅餐会的名义，与闲着发慌的同事进行社交的时间。

来到东方后算得上是刺激的战斗，就只有起初那一场。要是只有一开始热烈，之后每天都过着无聊的规律生活的话，正因为怀着多余的期待，才会让人干不下去。

毕竟是这种情况，餐桌上的话题当然是不用说。

就是现在的战局。

好啦，你们觉得包围战会怎样？——时事事报的记者一开启话题，众人就纷纷发表起自己的意见。该说是众议纷纷吧，不过——敌人就只是勇敢，要是战力差这么大——这种意见听起来是最为合理的。

「就连亚雷努都给烧毁了。帝国下手或许不会迟疑，但这点联邦人也一样吧。」

「……要是这样的话，这场战斗岂不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对于现场弥漫的乐观论，我插嘴提出疑问。

「实际上，说不定还很难讲。这虽是印象论，不过跟莱茵战线相比，不觉得使用的炮弹量变少了吗？」

就算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不过总有种敌人没办法靠寻常手段解决的预感。讨厌的感觉，或是该说是恐怖氛围的某种东西，从帝国军的阵地里散发出来。

这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存在着某种该称为战场魔物的东西吗？

「莱茵归来的人都有着相同的感想啊。」

「这也难怪啦。」

这尽管毫无道理也难以解释，但那怕是自己的感觉也没办法轻视。

炮弹雨。

莱茵战线真的是地狱。常态性地降着炮弹雨的大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词句可以形容。说到莱茵战线的炮弹声，那可是轰然雷动。

就连那难以置信的铁量，那怕是将地球挖得宛如月球表面一般坑坑洞洞的炮击，都依旧无法撼动莱茵战线。要描述潜藏在那里的某种东西可是难乎其难，让身为记者的我感到惭愧。在描述的瞬间，那惊人的程度就会遭到稀释，甚至会让人误以为理解了无法理解的怪物。

到头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我，就说出无可非议的经验谈。

「他们可是就连在莱茵的弹坑里都能活下来的帝国兵。实在不觉得这样就能一扫而空。」

「安德鲁，要赌一场吗？」

「我是不会拿人命来赌的。在赌我方会死的赌博中赢了，可是会让酒变得难喝的。」

「喂喂喂，你能说得这么肯定吗？」

「我可是待过莱茵战线的人哟？」

而且，还去采访过壕沟战。看过那里后，我学到了什么是战争，还有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没有事情是确定的。

「你只要看过一遍在共和国军近五十个小时的准备炮击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展开反击的帝国军防卫阵地就好。」

尽管说起来很简单，不过在看过那个景象后，就会不得不对话语的轻微程度感到愕然。

「这样一来……等等，又是警报！」

以前遭到敌袭时也有响起的警报声。

记者团松懈的氛围瞬间就被采访欲望与功名心的奔流淹没，不论是谁都一手抓起自己的照相机与笔飞奔而出。只要是想拍下好画面，抢先同事一步抵达现场就是当然的事。

要从这里赶去前线……不过正当我们跑起来时，却目击到意外的光景。

「出现了！就跟预测的一样！」

某位魔导师充满干劲的呐喊。无意间听到这句大到想要漏听都很难的呐喊，让我们「咦？」的面面相觑起来。

「……这次表现得很好啊。」

与其说很好，倒不如说是好过头了——这是我们直率的感想。本来应该会乱成一团，各国语言此起彼落的阵地内氛围太有秩序了。

就算没到跟平时一样的程度，但这与其说是惊慌失措，倒不如该说是「活性化」的局面吧。

这样一来……

「是打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会有敌袭了吗？」

某人的一句喃语，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意见。看来这似乎是包围战的基本。

拜这所赐，让我能向本国提出不成战场见闻报告的战地报导，而是还算是有紧张感，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毫无疑问是最低限度的成果。

事到如今，就越发需要从德瑞克中校身上挖出些什么消息来了——我决定要加强攻势。就算很难在战斗结束后立刻行动，不过等到事情到一段落后，就准备好香烟与美酒作为慰问礼前去兵舍拜访他……该怎么说才好，我来得正是时候。

是想独自一人享受小型的庆功宴吧，他的桌上摆放着酒。这位能让采访对象变得多话的记者的最佳好友，可说是干得相当漂亮。

「嗨，安德鲁。我就想你差不多要来了。」

德瑞克中校展现出些许但确实的自信，仿佛很美味似的喝起手上的杯中物。既然他在喝酒，就表示没有在值班吧。是工作结束后，正在舒缓紧张感的时候吧？

时机正好——我就在他旁边坐下，加入这场酒宴。

「今天的迎击战，是早就知情的吗？」

「虽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不过正是如此。是以万全的准备在守株待兔。」

「真亏你们能识破。判断敌人会冲出来的根据是什么？」

「安德鲁，这可是军事机密哟。如果是要采访的话，就饶了我吧。」

「这边就请你宽容一下吧。」

面对我的死缠烂打，德瑞克中校苦笑着喝了一口酒。

「硬要说的话，就是在分析雷鲁根战斗群与其指挥官的战历之后所得到的结果。」

算不上是回答的答复。这种事就算不用我努力撬开中校的嘴，想必连恐怕是待在本国暖炉前阅读我报导的读者也都能轻易想象得到。

只不过，战斗群这个名词让我有点感兴趣。

「话说回来，我打从之前就很在意了，那个战斗群究竟是怎样的部队啊？由于我不太清楚，所以想找个人请教一下。」

「什么？这是常识……啊，不对，你是莱茵归来的吧。」

那就算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德瑞克中校苦笑着。

「是帝国军在不久前启用的一种运用型态。是在指挥官底下召集各种部队混合运用的便利部队。总之就类似我们的多国部队。」

「跟连队和旅团不同吗？」

面对我的疑问，德瑞克中校明确地点点头。

「希望你能认知双方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尽管在规模上没有显著的差异，不过内在可是截然不同。是一种与平时的编制无关，每逢任务就将步兵大队、战车大队、航空魔导大队等部队塞在一起进行编成的临时框架。」

「也就是说，由于是临时编成的……所以部队名是用指挥官的名字称呼？」

「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讲，我们眼前的敌指挥官就会是帝国军的雷鲁根上校。」

「坦白讲，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困惑是我毫无虚假的感想。毕竟不是我在自夸，我可是自负能默背出绝大部分在前线的高级军官的名字。

不仅曾在莱茵战线四处打听情报，在被踢到东方来之前，都还在本社的资料室里拼命记下最新情报的事前知识。当然，是不分敌我的。

「就算只要用本国的卡片索引查询，说不定就能查到些什么资料，但我真的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有着怎样的经历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也就是说？」

「他以前是待在帝国军参谋本部中枢里的军人。是除了相关人员外，让人不怎么感兴趣的立场吧。毕竟所谓的后方勤务人员都不怎么起眼。」

喔——我附和着德瑞克中校的话语。

「也就是军务官僚升上来的？该怎么说才好，总觉得没有那种会在野战上积极挑战的印象。」

「安德鲁，你还是稍微改变一下想法会比较好喔。那些家伙就算是军务官僚，本质上也都还是参谋将校。也就是说，那小子可是相当有胆识的。那怕是位在作战局中枢的战略家，作为战术家也一样相当优秀。」

「也就是后方的专家吗？不过我也曾听说过，后方也有很多那种就只是定时坐在漂亮的办公桌前的类型。」

不切实际；偏重理论，或是只懂得纸上谈兵。

只要回想起在前线的联合王国军对那些该称为专家的人们率直单纯的脏话辱骂，就能轻易具备着某种程度的印象。

「是在批判本国吗？抱歉，帝国人似乎不一样。这只要看就知道了吧，尽管摆出彻底固守市区的阵仗，无法防御的地区却反而特意放弃……还真是铺设了相当粗野的防卫线不是吗？」

德瑞克中校的语气中带着微微的紧张感。尽管这说不定是在警戒未知的敌人，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有种莫名具体的感受。

「很棘手吗？」

「所谓的帝国式作战家，不论哪一个都会是最为棘手的家伙吧。」

「有这么棘手吗？……老实说，联邦军的官方简报让人有种能轻松取胜的感觉。」

我隐约闻到题材的味道。尽管知道共产党很重视面子，不过太过拘泥面子，导致难以跟派遣过来的联合王国军部队沟通合作，可是个相当刺激的题材。

……虽说这种新闻，不是会被审查挡住，就是会被禁止通讯吧。

不过只要以闲聊的程度在脑海中的某处留下印象，将来只要有机会就能拿出来派上用场吧。

「德瑞克中校认为会陷入苦战吗？老实说，光是看到敌魔导师就宛如青蛙一般蹦蹦跳来的情况，就足以让人对将来感到不安了。」

「实际上，我方毫无疑问是处于优势。光是直接参与包围的部队就有三个师团，而对方就只有一个战斗群。如果再加上周边的联邦军，敌我之间可说是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没错，光是听他这么说，就能知道我们明显有着压倒性的账面战力吧。别说是苦战，就算轻松取胜也是当然的事。

「尽管如此，他们却毫不动摇。」

「……意思是有救援的希望？」

中校一副「没错，就是这个」的态度点头。

「我们也有在警戒这件事。不过坦白讲，情况还很难说吧。」

「很难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面对我的疑问，德瑞克中校微微扬起嘴角笑起。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你可别说出去喔？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希望你把秘密到处跟人讲啊？」

「这我知道，中校。」

很好——德瑞克中校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

「帝国军应该是没有余力凑出增援了……要说到他们在将战力往南方集中后，还有没有能在这里进行大规模解围战的兵力的话……」

「帝国也很吃紧？」

「倒不如说，正因为是帝国，所以才应该会很吃紧。」

对于我询问「这是为什么？」的眼神，德瑞克中校就像受不了似的耸了耸肩。

老实说，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感觉……不过就先听听理由吧。

「那个，德瑞克中校，能请教你理由吗？」

「安德鲁，你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会待在这里的吗？帝国实际上是以一国之力在跟全世界战争喔。」

「意思是他们扩张过头了？」

「什么嘛，既然你懂，那说起来就简单多了。这里就姑且不论究竟是该惊讶他们能跟全世界战争，还是该嘲笑他们蠢到不放弃跟全世界战争吧。」

听好——德瑞克中校一脸认真地把话说下去。

「这总归来讲，就是数学的问题。」

数学吗？——我苦笑起来。

「由于我在家乡是个老让教算术的约翰老师摇头叹气的学童，所以希望能请你简单说明一下。」

「这不会很难。只要考虑到人口比的问题，就会立刻明白吧。即使帝国人使出再多魔法般的手段，能当兵的人口层也一样是有限的。」

「……也就是说，他们也濒临极限了。」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就算是能一个人打败五个人的战士，对上六个人也一样赢不了。毕竟不论帝国军再怎么强悍，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外交与政治上失败了。不过真正该惊讶的是帝国的对应策略吧。他们——尤其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仍然是想老老实实地继续战争的样子。

看来战争有着会让人类的知性大幅下降的效能吧？

「搞不好就连小孩子都会派上战场也说不定喔？」

难以启齿说我已经看到了。

毕竟我的头条新闻已连同底片一起被联邦的监视人员报废了。

顺道一提，换给我的底片品质也微妙地难用。要说到在暗房好不容易显影出来的成品，可是惨到让人想哭。

只不过，总体战往往就是这样吧。联邦就算底片劣化了，他们也仍然没到要大规模运用少年兵的地步……应该吧。哎呀，毕竟他们不让我们参观这里以外的战线，所以这事还很难讲。

尽管如此，也比让小孩子在这种地方持枪战斗的帝国来得好些吧。

「恕我失礼，中校，不管再怎么说，都把对方逼到这种地步了，也该将军了吧。胜利之日就近在眼前吧？」

「会这么想对吧？」

是呀——我予以同意。照常理来想，就算是帝国也毫无疑问会认输吧。

「你果然是有常识的人。」

呃嗯——我也只能点头附和。

「不管怎么说，帝国人说不定全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你就先当作是这样吧。」

「……那么，我想采访一下脑袋正常的联合王国军人。」

不知中校你意下如何？——在我拿起笔记本代替麦克风递过去后，德瑞克中校就回了我一道苦笑。

「除了旧协约联合体系的诸位义勇魔导师外，就让你自由采访任何人吧。倒不如说，不是打从最初就是这样吗？真是见外，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由我来帮你介绍吧。你想采访谁？」

「中校，既然你知道的话……」

「想采访义勇部队？就拜托你别去找失去国家的他们死缠烂打地挖旧伤疤了。魔导师的精神状况可是会直接关系到战斗状况的。安德鲁，这你不也在莱茵战线见识过了吗？」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也是，为了让你往别的方向找新闻……我就特别给你一个提示吧。」

「太感谢了。请问是怎样的提示啊。」

只要是独家新闻就好——朝着充满干劲的我，德瑞克中校语严肃地说道。

「……你知道『杰图亚』这名帝国军的中将吗？」

「嗯？唔——那个，确实是有点耳熟。请稍等我一下。我记得……是帝国军的铁路专家吧？」

就只是个略有耳闻的人物。尽管地位不是不高，但该说他是中坚层级的将官吧，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不是那种会引人注目的类型啊——对这名字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印象。

「差一点。算了，这会是个你最好要记住的名字喔。」

「咦？」

是这样吗？——我稍微把德瑞克中校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适当地说些意义深远的话，还真是随便的敷衍手段啊。

回忆过去，如今的我微微苦笑。

「这确实是个最好要记住的名字。」

……没错，当时还「年少无知」的「我」，把这句话当成了耳边风。

第贰章　安朵美达前夕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联邦领内／中央战区多国部队基地

联邦的空气不分季节地催人寒意。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对联合王国人来说，居住在这块大地上的部族……「共产主义」这种迷信的崇拜者……难以说是友好。

我的名字是无名的约翰，有教养的人们有时也会伴随亲爱之情称我约翰叔叔。

让人困扰的是，联邦的共匪似乎在怀疑我是间谍，但这可是个天大的误会。我在官方上就只是个以国王陛下与祖国之名，领着联合王国外交部的签证被迫四处奔波的可怜职员。

当然，真相就该绅士地当成秘密吧。

我玩着这种愚蠢的思考游戏，稍微纾解入境联邦的紧张感。就算只是来传话的，但我打从第一次出任务以来，还没有这么紧张过。

甚至是在发现到目标人物并在向他搭话后松了一口气，以我来说还真是罕见。

「嗨，德瑞克中校。看到怀念的脸孔，让我松了口气哟。」

「这不是Mr.约翰逊嘛。真亏你能来到这种地方。途中没有遭到蛮族袭击吗？」

「所幸目前正在陪蛮族玩着朋友游戏啊。」

联邦官员对待外交使节的礼仪可是传说级的……不用我说，是在无可救药地恶劣的意思上。况且，还是个被联邦方秘密警察盯上的「领签证职员」入境了，我也有做好会在别种意思上大受欢迎的心理准备。

「……看来他们不免还是有着在与帝国交战时，要多少给点通融的智慧。」

「你说得没错，德瑞克中校。这我也相当惊讶哟。」

毕竟，虽说有被人找麻烦，但也还是平安旅行到最前线附近了，在战时就只有「不可能」这一点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老实说，我可紧张了。哈伯革兰阁下用人也很过分。把老人家丢到这种东方边荒地带操劳。」

「恕我失礼，还真是辛苦你了。」

德瑞克中校也一样是为了配合本国情报部丢来的无理要求而做得很辛苦的那类人，能从他的话语之中感受到真正的共鸣。

对约翰叔叔来说，有种想送他一瓶酒慰问的心情。

「真的很辛苦哟。如果是送部队进来也就算了，居然把我这种老人家独自丢到邪恶的共产主义者的巢穴里担任联络人员！」

偷偷朝我使眼色的德瑞克中校用视线发出警告。但不需要担心。这里可是联邦，德瑞克中校等人的驻扎设施，从里到外都是由联邦所安排，想必会用最新的设备款待吧。就算墙壁里有麦克风，电话线设有录音机，连烟灰缸里都装了一两具窃听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倒不如说，会去期待他们没有装才比较奇怪。这是在常识之前的问题吧。

联邦共产党的秘密警察，大致上都很勤劳且有点偏执狂的倾向。也就是邪恶至极。

「哎呀，也不禁让人好奇起高层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像这样随便开口好吗？」

「就是要说给他们听的，没问题。」

既然藏不住，那就堂堂正正地说吧——我朝他耸了耸肩。

有别于眼前僵住精悍表情的德瑞克中校，我可是和平的绅士。随口胡说着别人想听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

「实际上，本国对联邦的感情可是真的哟。」

「真意外，我还以为本国有很多保守派。」

「就跟以前一样啦。尽管如此，也还是会由衷称赞共产主义的进步性，对共产党的睿智赞不绝口。也是，特别对共产党的农业政策替农村所带来的进步性影响，甚至给予了『不是我们的脑袋所能理解的』评语哟。」

「也就是说？」

「依旧是觉得共产主义『相当有趣』啊。」

如果是联合王国人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会让人蹙眉的最佳赞赏。姑且不论殖民地人，只要是本国人的话就能轻易听出话中的含意。无比的讽刺，猛烈到甚至会害人呛到。

我拍着疑似在憋笑的德瑞克中校的肩膀，邀他去稍微散一下步。

「虽说在室内说给客人听也不坏，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们边赏风景边聊吧。」

「也是，机会难得，我们就边散步边聊吧。」

我跟在爽快答应后，负责带路的德瑞克中校身后，以视察野外阵地群的形式在外头四处闲晃。

辛苦他们的是，就连在外头都有不少人在偷听。不对，自己会被盯上是预料之内的事。

我早就有做好会被人盯梢的觉悟。不过就算是这样，到处有人盯梢的感觉还真不舒服。

对熟练的情报部人员来说，这是足以让人感到愕然的监控国家模样。就像在如实述说着联邦的本质。

即使如此，他们姑且算是同盟国的人——

不过，他们就连在这种战时状况下都没有失去对资本主义国家的人的猜疑心，这点该作为重大的特征记录下来吧。

目前作为友好国的联合王国与联邦之间的关系……终究只是利益上的同盟。只要朝双方脚下的薄冰窥看，相信就能轻易发现浩浩荡荡的猜疑心大水脉吧。

大地之下究竟流着怎样的水脉？这一点也不能大意。我在心中苦笑，特意使劲地踏在大地上。就算一切都无法确定，土地也是正直的。

他们在土地上建筑了什么，足以作为一个衡量的标准。正因为如此，这块荒凉的焦土才会让我悲哀到看不下去。让人怀念起那尽管不大，却是家族引以为傲的乡村别墅里的庭园。

唉，不过身为一介公仆的我，不得不说工作上的正事。

「德瑞克中校，有个会让你心情更差的通知。根据最新的谍报消息，帝国军终究是计划起乘胜追击的大攻势了。」

「能确定吗？」

「不会错的。也已经下令编制的样子。他们似乎打算将南方攻势作战设为A战线，此外的东方战线设为B战线分别管辖。同时由编成的A集团发动攻势，B集团担任侧面防卫。」

只要在脑海中回想起联邦的地理环境，这就非常好懂。敌人在下侧，也就是在南方集结了堪称异常的战力。情报来源是流量的分析与解读。这会是正确的预测吧。

「尽管单纯，不过很好懂吧？」

「联邦在南方防卫成功的可能性是？」

好问题——我虚张声势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绝望性的低，但也没有高到充满希望。很难讲啊。」

虽然往往容易遭到误解，不过熟知敌情尽管是个重大的优势，但终究也只不过是一项优势。面对压倒性强大的敌人，即使成功收集了情报，也不会因此就有百分之百胜算的对策。

倒不如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比方说，要是正确无比地预测到即将有一百头饥饿的狮子蜂拥而至，心情会怎么样啊？

「编入A集团的部队似乎是集中在装甲、魔导、自走炮等高机动力的火力上。如果能在某处挡下来，情况也许就会不同，不过一旦演变成在平原地区的机动战，联邦军的防卫战也无法让人期待吧。」

「要说到防卫成功的可能性，就是城镇战吧……」

察觉到状况并不乐观的德瑞克中校表情黯淡下来，呻吟般的喃喃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会是一场血战。以南方各都市为中心的攻防战将会是一场地狱。还真是残酷。很遗憾的，居然得将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丢出去做成肉馅饼。」

在最前线奋战过来的德瑞克中校的叹息，带着不断看着悲惨现实的将校特有的幽默感。

「真让人丧气。就没有一个好消息吗？」

「……啊，对了。我忘了，是有一个。说不定能算是好消息的通知。」

「只要是能让我心情轻松一点的，不论是什么我都欢迎……南方的现况很危险。如果是有关这方面的好消息，那就更好了。」

是有关——我点了点头。尽管帝国军发起大规模军事攻势的迹象极为明显，也依旧能在背后看到微小的希望之光。

「有收到帝国军与帝室、政府的对立激化的政治情报。就连A集团与B集团的编成，也有传闻是受到内部对立的影响。」

「就算只是谣言，敌人起了内哄可是件让人感激的事。」

「高兴吧，似乎是真的内哄了。」

喔——就像是感到喜出望外的德瑞克中校，大概是下意识的吧，他吹起了口哨。

实际上，就连我也觉得在现况下，要是战争机器能爆发内哄的话，不论理由为何都是件非常欢迎的事。

「帝国军参谋本部似乎与帝国政府产生了对立。还听说让政府相当不满的参谋本部补给负责人因此被放逐到B集团去了。」

「坦白讲，这消息很可疑。就只是蜥蜴断尾吧？」

尽管对保有健全怀疑精神的德瑞克中校很不好意思，但被切断的可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要拿蜥蜴比喻的话，被切掉的可不是尾巴，是脑袋。似乎连参谋总长、参谋本部加以拥护都保不住，让战务的副参谋长以『荣升』的形式被踢到B集团担任『协调人』的样子。」

「从参谋本部荣升吗？究竟是名怎样的将军啊？」

「是呀，是杰图亚中将这名棘手的军政家。在听闻这家伙有可能会远离参谋本部后，本国的那群专家可是大呼痛快喔。」

听完我说的话，德瑞克中校在想了一下后，就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是我曾经听说过的高级将校。他有这么能干吗？」

「很能干，能干到让人害怕。」

我直截了当地点头。虽然很遗憾没办法说明情报的来源，但一切的高准确度情报都在不断地证明杰图亚这名帝国军中将是个邪恶的组织中人。

他靠着后勤持续支撑着帝国军的快速进军的本领，总是颠覆了我方的预估。从补给网的整备、自治议会设立，乃至于在东方的防寒衣物的发放，所监听到的一切加密电报，在在展现出他的勤勉与做出正确对应的表现。

该高兴吧，这样的他从中枢「荣升」他处了。

「这话你可别说出去，敌A集团的补给是不是由那家伙负责的，将会让联邦的南方资源地带防卫……胜算出现相当大的变化吧。分析官认为会变得比较好打。」

在发动大规模攻势之前的时机点上，罢免掌管补给后勤的军政家。这是阐述帝国内部的不一致的第一级征兆。

大规模组织在有所动作之际，人事可是攸关生死的。

帝国人忘了这件事吗？或许，是连战连胜让他们傲慢起来了也说不定。

「敌补给线在东方战线的混乱，不是个坏消息。不过，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德瑞克中校喃喃说出他的疑问。

「被踢到东方B集团来的人是个军政家吧？而目前，我们的敌人可就在眼前构筑着防卫线喔？」

「这怎么了吗？」

「既然如此，他也有可能是来督导防战的不是吗！我可不觉得敌B集团构筑防卫线的进展顺利会是个好消息。」

这是个合理的疑问——我在心中同意德瑞克中校的慧眼。能干的军政负责人，算得上是维持组织的大师。就算是防卫阵地的构筑，要是B集团里有着足以担任补给网的军政家在，情况可就不同了。

毕竟是在这种局面下，要是让他改善帝国军的补给网，强化与自治议会之间的关系的话，事态就会非常棘手——

不过，我向他露出了苦笑。就我所看到的帝国军相关情报来看，杰图亚中将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惨遭「发配边疆」吧。

地位说不定是有，但只要分析职位的性质，一眼就能看出这完全是礼仪职位……这尽管是极端的说法，不过他就跟本国所谓的纹章院长一样吧。

「情报部能向你保证一件事。至少，这应该不是有获得权限的赴任。接下来的情报尽管掺杂了点推测，但也有听说是完全的闲职。」

「能确定吗？」

「……我个人相信这是确实的情报。更进一步的说明，会牵扯到情报评价的问题与机密吧。不过，我相信这是不会错的。」

中将没有对B集团的指挥权，是破解敌人的暗号——也就是魔法所雄辩的事实。尽管很遗憾无法向德瑞克中校说明来源，不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情报。

杰图亚中将的职责就只有监察、建言的程度。这在平时听起来是很重要吧，不过没有命令权的高级将校在战时的作用有限。

尽管有地位，但实际上却毫无实权的话，甚至会让人感到可悲。

「这虽不是个坏消息，但对与B集团对峙的我们来说，还是个未知数。」

我也朝着耸了耸肩的德瑞克中校，困扰似的点了点头。尽管想说要是能再多准备一点好消息就好了……不过手边已经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剩下的不是恶耗就是机密。抱歉了。」

「不会，请帮我向哈伯革兰阁下问声好。可能的话，要是能把她们领走，我会更加感激就是了。」

在随口提及的「她们」这种表现之中充满着辛劳的情感。德瑞克中校疲惫的脸上所浮现的表情，甚至隐约带有恳求的色彩。

正因为他不是那种会诉苦的将校，所以是真的不行了吧。他指的是那个玛丽中尉吧？基于联合王国与合州国，顺便还有与协约联合在政治与外交上的必要性派遣的义勇魔导师，似乎也让他相当辛苦的样子。

尽管很过意不去，但我也跟德瑞克中校一样是只能够回应国王陛下与祖国的要求的可怜公仆。

「我发自内心地同情你。但很可悲的，我一点也帮不上忙。这不是该拜托哈伯革兰阁下，而是更上面的人的事。」

「Mr.约翰逊，就连靠你的立场也不行吗？」

让我极为遗憾的是，就是这么一回事。

义勇魔导部队的处置，不是归情报部门或军事合理性的世界所管，而是外交，更进一步来说是属于国家利益这种蠢到极点的崇高次元。

因此，他只能默默点头。

「是个难受的现实啊……我会努力的。」

「抱歉了，德瑞克中校。作为最低限度的伴手礼，我带了在跟联邦海关官员较劲之下偷渡进来的东西作为土产。是本国的苏格兰威士忌。」

「感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就当作是边疆勤务的慰问品吧。那么，再会了。」

当天　帝都柏卢／中央车站

帝都中央车站的月台上，高声响着由繁杂人群演奏的人声，还有不分军用、民用列车，每分钟停车再发车的一列列车辆演奏的机械声所合奏的二重奏，充斥着跟往常一样的盛况。

自开战以来，铁路物流量的增加就在不断激化。要是有个在追踪帝国物资动员情况的人在现场，将会视眼前的混杂为这件事的佐证吧。

这个空间正是现代的象征，同时也是帝国的生命征象。正因为如此，应国家需要前往任地的军服姿态的人们也彼此握手，即使依依不舍，也还是搭上客车展开旅程。

就算是高级将官也没有例外。

「杰图亚中将，恭喜你荣升B集团的监察官。」

「这是在庆祝我左迁吗？面对形式上的恭贺，就请恕我以形式上的态度答谢了。」

伴随着玩笑话，与老战友互相握手的杰图亚中将与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齐露出苦笑。

「……杰图亚，你也抽到下下签了。」

「没办法。毕竟反抗最高统帅府的人是我。」

在后勤情况、生产状况，还有最重要的是在大战略的层面上，杰图亚这名「下级」顶撞了「最高统帅会议」这名「上级」。

帝室、国民，或是说政府。不论如何代辩，最终而言军人都必须要服从国家的意思。无条件地服从合法的命令，正是管制的精髓。这是不可能会有例外的。

最高统帅会议是主，身为军人的杰图亚是仆。

「坦白讲，我可是做好了会被卸除副战务参谋长职务的觉悟喔。正因为如此，这甚至让我有点扫兴。」

「哼，会这么想的顶多只有你这家伙。被左迁的人还这么厚脸皮，真是让人傻眼。」

「都用『兼任任命书』把我送去东方了，光是还有留位置给我，就算是法外开恩了吧。」

拒绝国家的意思可是反叛行为。

正因为是在危险的界线上发出谴责，所以做好了甚至会遭到解职的最坏觉悟。向卢提鲁德夫中将说出的安心话语，就这层意思上算是杰图亚的真心话。

实际上，这种处置只能说是法外开恩。

是考虑到至今为止的实绩，想要我在东方将功赎罪吧。官僚机构虽是冷酷组织人的集合体，但也会在人事安排上做出一定程度的顾虑。

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似乎与杰图亚有着不同的感想。

「……问题是待遇的差距！」

他甩了甩头，狠狠地说道。

「你我都一块反对了上头的意思。然而，这算什么！别跟我说你不懂喔，杰图亚。」

最高统帅会议的真正意思，就显示在处分上。对于反对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的处分，表面上是没有太大的差异……不过实际上，在实务的部分却有着巨大的落差。

「我的升迁虽然也没了，但还是保有原职；你却是被送去东方。尽管我绝不是在瞧不起前线勤务，但既不给你实权，也不让你负责后方的职务，这岂不是在架空你吗！」

「就当作是休假吧。」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不过，杰图亚，我先警告你……上头……或是说整个政府都在盯着你喔。」

「事到如今还用得着你说。」

杰图亚中将朝着他苦笑。

「不遭人怨恨要怎么当战务啊。现在可是在打总体战喔？是不可能八面玲珑，不断讨好每一个人的。」

摸索着让敌方年轻人的尸体有效率地堆积如山的方法，并作为代价让我方的年轻人不断吐血，倒卧在大地上。这就是战争。

如果想受人喜爱的话，没有比参谋将校还要不适合的工作了。只要想到战死者遗族的悲伤、悲叹与愤怒，这就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再想想我所主导过的事情，对外交领域的干涉。这是实质上的独断独行，就算没有在最高统帅会议上遭到反对……要是没遭到处分反而不可思议。」

希望事态好转，做出挣扎的人失败了。尽管是结果论，不过作为对失败之人的处置，这可说是相当温和的处罚。

就这点而言，杰图亚中将是毫无怨言。

「信赏必罚是组织的核心。就算说用意良好，军人干涉外交也相当于是越权行为吧。要是无条件免责的话会怎样？在军队统帅上，最严重的就是违反原则。」

所以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杰图亚中将作为组织的一员，基于军政论以俯瞰观点简单评论起自己的待遇。

「施压是不可避免的。有办法适当地挥动鞭子，正显示出军方的健全性。比起毫无处分，不是该高兴有受到惩处吗？」

「但这并不公平。赏罚是军队的基本吧，不过你的越权追根究底，可是对国家战略的缺失进行的补全行为喔。就算说参谋本部打从心底憎恨这次的人事……」

虽说附近没有他人在，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实在是说过头了。不好——杰图亚忍不住插话。

「到此为止。」

「唔。」

闭嘴的同时，用眉头表示不快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依旧对自己的情绪很老实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军人。既然是军人……」

「就不得已吗……」

老友那不愉快的态度让人有点在意。

「卢提鲁德夫中将，我不想对你说这种话……但身为军人就必须要服从国家的大战略。至少，如今的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所以说——杰图亚中将轻轻笑起。

「这是要我到荣耀的前线去涵养奋战精神吧。」

「也说不定是想体面地让联邦军把你收拾掉的阴谋。」

「你想太多了。如果是想害死你我而派遣到东方去的话，应该会再多下点工夫。眼下的方法就是刺激自尊心，让我们『志愿』担任名誉团长吧。至少，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喔。」

参谋本部待久了，也会很熟悉这些手段。

举例来讲，只要想想过去攻打诺登，结果害莱茵战线陷入危机的长官是怎样获得「名誉的荣升」的话……杰图亚中将朝着老友苦笑。

「我算是幸运的了。虽说是以相对来讲。」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没想到在当上挂星星的将军后，还会像中尉时期那样感慨组织的不讲理啊。唉，这也太过分了，杰图亚。就算是军人也无法尽如人意啊。」

「还记得你在中校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到头来，就算立场变了，世上的事依旧是无法尽如人意。就只是上头有上头的苦衷，下头有下头的苦衷。」

「你太达观了。一般是不会看得这么开吧。」

会不得不达观，全是拜经验法则所赐。我到底是帮谁一路擦屁股擦到现在的啊？还真是个让人深感兴趣的疑问。

杰图亚中将自己就是作战领域出身的。所以也能理解以卢提鲁德夫中将为首的那些作战家的胡来，其实具备著作战上的整合性。就连必要的事情，也会去配合他们的强人所难……对了——我在这时想到了一件事。

「方便吗？」

「怎么了？」

「战务是军方机构。以组织倾向来说，在政治面上比较弱。」

用眼神问着「你在说什么废话啊」的卢提鲁德夫是对的。不过，制度是由「人」在运用的。

「可不能让我的做法让你产生误解了，就让我姑且警告你一下吧。不是以处理政治问题为前提编制的战务，终究只是个道具。不会自行思考，因此，不要期待他们战区铁路网以外的事。」

「意思是？」

「军方以外的交涉，抱歉了，还请帮他们一把。」

靠着人员弥补组织的不完善。

这听起来是不错，但也是在将问题往后推延。但就算明知道是这样，在战时状况下也不得不做出这种说好听点是临机应变，说难听点就是临阵磨枪的对应。

就结果来说，是让杰图亚中将以配合状况的形式开始沾手政治……但这很有可能会逾越战务参谋部本来的形式。

对补给问题与物资动员负责人而言，参谋本部实际上正逐渐迷失在类似的另一个世界里吧。

「果然，你太适合这个位置了。在这种时候将你调离军政实务……坦白讲，这可不只是会感到难受的程度喔。」

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突然狰狞笑起。

「如果不是作为军务官僚的杰图亚中将，而是由作为作战家的你负责主战线之外的战场的话……就唯有这部分是不需要我担心了。」

「喔？我说不定会像个学者，趁着闲职浸淫在哲学思考之中喔？」

「哈哈哈，这可吓到我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拳头轻敲了一下杰图亚中将的肩膀，不停地笑着。

「作为作战家的你有多少本事，我又不是不清楚。你也不可能完全忘了该怎么打仗吧。既然如此，担心你的军事才干就只是在浪费时间。」

「唉，老是把麻烦事推给我去做。」

「杰图亚中将，你忘了一件事喔。参谋将校可是以勤勉为美德的，我是不会允许就只有你在地方上优雅地休养啊。」

哼——杰图亚中将嗤之以鼻。

「还以为是温情的闲职勤务，却来了个意外的要求啊。你这家伙要让我工作的话，也好歹给我一点权限吧……」

名目上的地位，作为名誉职的左迁。能从中看出上头的意图；相对地，负责现场指导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却打算趁机把B战线整个丢过来。

为此，要是必要的权限不明确，做事时就会伴随着极大的困难吧。

「不像是你会抱怨的事啊，杰图亚。」

「总是该抱怨的。毕竟，辛苦的就只有我这边。这可是要维持B战线啊，要是因为『请求』去做这种事，也会让人想告老还乡吧。」

「你在说什么啊。本来的话，要是能让你负责后勤可就轻松多了喔。」

「……我知道。」

不管怎么说，会很辛苦这点是不会变的——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尽管老是这样——就在我想抱怨几句时，汽笛声盖过了两人的声音。

是聊着聊着就到时间了吧。

「喂，列车好像来了。杰图亚，你瞧。」

「是呀，看来是这样。」

缓缓驶进月台的列车，是客车厢后头连结着货车厢的典型定期列车。货车厢里想必堆满了要送往东方的辎重物资吧。

最大的特征，是打着对空迷彩的名目胡乱涂刷的廉价涂料吧。花费工夫将外形涂得容易从空中遭到误认的车辆，总觉得色彩很沉重。

就像是要让人联想到之后的事一样，真不愉快。不论跟卢提鲁德夫中将说什么，都无法抹去这份不安吧。

启程前，杰图亚中将明知道这样啰哩啰嗦地很不像自己，但还是特意开口。

「安朵美达的后勤，老实说……」

不得不说。

必须警告他——这份担忧，却是白担心了。

「马匹不足。靠铁路能勉强赶上，这会是唯一的依靠。还有就是，尽管有卡车作为保险……但燃料的储备量很危险吧。」

「……嗯。」

我有掌握到重点，理解问题在哪里喔——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讲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A集团的事你别担心，B集团就交给你了。」

微微点头后，卢提鲁德夫中将用拳头敲着胸口。是在向我做出保证吧。

「配合你的胡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这就是所谓同窗的孽缘……就你我合力，靠我们获胜吧。」

「假如失败的话？」

不论何时，都会在心中保留备案。这是参谋将校的习惯。也可说是本性。

在作战之际，会比谁都还要强烈地由衷希望成功。不过，同时也会防备着谁也不想去看的失败的可能性。这尽管近乎矛盾，不过正因为比谁都还要强烈地祈求着成功，所以才必须比谁都还要去假设最坏的结果。

「就整理战线，也不惜后退。我可没兴趣在输掉的马上一直赌下去。」

「……大胆的战线后退也会对B战线带来影响。退后时，记得通知我一声。」

如果是卢提鲁德夫中将，应该就不会弄错时机吧。会感到不安，本来应该是件奇怪的事。

只不过，是对阔别已久的最前线勤务感到迟疑了吗？杰图亚中将自己有种奇妙的感觉。尽管难以言喻，但总有种仿佛扣子扣歪的不对劲感。只是，无法说明这种感觉。

最后，杰图亚中将就在迷惑了一会儿后决定不提起此事。想说无法确定的事情，就不该说出口吧。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就会帮我把事情办好。这下我就只需要担心A战线了。太感谢你了。」

「能适当地尽到职责就算谢天谢地了吧。」

「毕竟负责的人是你，我想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我会努力的。不过，这可不是光靠连带责任就能解决的问题。就让我基于你这种粗暴的用人方式说一句话吧。」

「说吧。」

「留下来的乌卡中校他们是很优秀，不过本质上算是『好好先生』的类型。富有协调性，但也具备着会压抑『自我主张』的气质。」

「所以说？」

「要知道他们口中的没办法，跟我的没办法在性质上是不同的。当他们说没办法时，恐怕就真的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交给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战务参谋太习惯全力以赴了。在消除冗余，追求最大效率这点上是无比的能干。

作为组织人会是最棒的齿轮吧。

问题在于运用他们的方式。

「就像你知道的。我的部下都很勤勉。说不定该说是太勤勉了，运用时给我多花点心思。」

他们做事是不惜劳苦的。勤勉利他的性质是值得赞赏……但参谋将校不适当休息也会是个问题。让身心操劳到濒临极限，无论如何都会损害到在出事时对应的余力。

「……我会注意的。唉，逼你吐东西出来还要来得轻松多了。」

「你和作战参谋的强人所难，可是害我跟部下的体重不断下降。再要我们吐东西出来，除了恨意外，就只吐得出血与泪喔。我们就是如此地被精神压力与繁重工作给压得喘不过气来。看似是唯一没遇到好同僚的部门。」

「是呀，但愿你在B集团能遇到跟我一样好的同僚。」

「哈哈哈！这还真是——」

太过分了吧——杰图亚中将笑着，卢提鲁德夫中将戏谑地朝他耸了耸肩。与同梯之间的轻松互动，就算上了年纪也不会改变的样子。

「祝你武运昌隆。」

「好啦。那么，再会了。」

「当然。我会等待你成为凯旋将军阁下的。」

拍着肩膀，互相握手，同时不断说笑。参谋将校不论多么受到赞赏，都不会是基于他的人格善良这点是唯一能确定的事吧。

「去准备好昂贵的美酒与雪茄吧，我会让你破产的。」

「无所谓，就让我期待作战家杰图亚阁下的凯旋庆祝会吧。到时就来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准备会由战务的杰图亚中将一手包办，你大可相信会准备的万无一失喔。」

「……居然会说输你，看来我也总算是江郎才尽了。我就老老实实地去东方吧。」

那么，再会了。

杰图亚中将留下这句话，走进列车包厢里，一名露出紧张神色的勤务兵立正站好，以最高级的敬礼迎接着他。

「恕下官失礼！阁下，行李请……」

「行李？」

「是的，请问需要帮忙卸下的行李是放在哪里？」

「辛苦了，但我没有行李。」

年轻的勤务兵一脸错愕。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吧？

「是……是的？那个……请问需要帮忙吗？」

是基于向高级将官提出反问的紧张感吧，脸色苍白地开口询问的他，甚至让杰图亚中将感到同情。

「看好，我手上就只有一个将校行李箱。又不是在搬家，扛着自己都拿不动的大行李成何体统。将校可是只要一声令下，就要轻装单身赴任的职位喔。」

「下……下……下，下官失礼了！」

别在意——杰图亚中将稍微摇了摇头。

「要是前任者让贵官误会的话，还真是深感遗憾。不过，既然机会难得。能请我免费喝一杯给前往东方的士兵喝的热茶吗？身为一名军人，希望我也能享有这项服务。」

「是的！下官立刻就去准备。」

飞奔而出的勤务兵，跑步的姿势堪称漂亮，是受到良好的训练吧。不过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一套「平时」玩的把戏也让他想提出一点忠告。就算重视礼仪是军队常态，但有必要连在前往战地的列车上都玩这一套吗？

「……哎，以野战军勤务来说也太郑重了。」

有关铁路的运行与利用实态，有必要去忠告几句吧。正要在心中的记事本上记下这个问题，就猛然回过神来。

这里可不是参谋本部。

不是下令立刻改善就能获得解决的空间。问题很快就会被遗忘，所以有必要写成文件提出吧。

所谓请求的权限，总归来讲就只有这种程度。

坐在包厢的座椅上，杰图亚中将喃喃自语。

「要一面管束B集团，一面打仗吗？」

这是最高统帅会议不曾想过的职责分担。我虽有名目上的权限，但作战指导的实质责任是预定要由留在参谋本部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负责吧。但就没能察觉到卢提鲁德夫中将会因为东方南端的大规模攻势导致人手不足，没办法一面兼顾战务指导，一面指挥B集团这部分来看……这种预定将会导致他顾此失彼。

「拜这所赐，让事情被推到我身上来了。」

不过，他们却以上头所始料未及的形式进行了分工合作。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在权限与资源都受到大幅限制的情况下前往东方赴任。就算参谋本部与东方军的关系不到极度恶劣的程度，这也是跑到方面军去当空降主管。

也没时间与司令部的众人慢慢培养默契吧。

「卢提鲁德夫那个蠢蛋，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就只能不断地提出请求，没办法靠命令强迫执行这点还真是难为。自己在东方的影响恐怕极为有限吧。

实际上，也没有任何棋子。

「……不对，是有一个。」

唯一的手牌。不过，是张鬼牌。

「我还有沙罗曼达。」

在研究战斗群构想时，可是作梦也没想过居然还有这种用途。自指挥官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起，整个战斗群都隶属在参谋本部旗下运用的特殊编制。虽说在东方并没有很积极地受到活用，但今后或许该考虑增设吧。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而有把编成中的战斗群也送去东方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吧？算了，后悔也无济于事。」

尽管是有几个战斗群基于运用研究的目的在本国进行运用测试……不过考虑到直属参谋本部的便利性，将太多战斗群外派到各地去，结果适得其反。

要是干脆集中送去东方的话，就还能期待作为直属的战力了。

拜这所赐，让我得用手边不足的资源预防最坏的情况。

「总而言之，这样一来我也只能遵照现场指挥官的职权做事了吗？虽然只要打赢就好。」

趁着战局优势之时，在东方达成安朵美达。理想很明确。同时也希望能尽可能地减少牺牲。

只要打赢，杰图亚中将自己该在东方做的事情，也就跟自然消灭了一样吧。只要B战线稳定下来，就算会被B集团的参谋说闲话也无所谓。

「可是，要是没赢的话？」

自己喃喃说出的不祥疑问，让杰图亚中将的脊背发寒。

要是安朵美达失败了？说不定有办法处理。就算会很辛苦，但我可不认为自己有老到无法收拾善后的程度。

只不过，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现在的话，还有挽回局面的自信。只要以失败为食粮，改善应改善的过失，拟定下一次的作战就好。然而，要是下一次也失败的话？要不气馁地拟定第三次作战吗？

不对，也许还有办法拟定作战也说不定。就算是人手再怎么严重不足已久的参谋本部，也还不到丧失作战制定机能的程度吧。

问题就只有一个。

到了这种地步，帝国与现场的帝国军真的还有余力执行第三次的作战吗？……不对，在这之前，还有办法挽回第二次的失败吗？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不得不承认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绝望性地近乎于零。要是一连两次的大规模作战都失败了，帝国的根基还会有剩吗？

别说是发动攻势，就连防卫战都难以说有十全的把握。如果想怀着没有问题的安慰心理，不去正视眼前的危机的话，会需要相当程度的自我欺瞒吧。

……该死的是联邦军似乎不同。他们在战场上不断重复着失败，然后每次都重新站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

杰图亚中将这时总算是明白方才的不对劲感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们不能犯错，就只有敌人能犯错……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啊。」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东方战线／东方军前进阵地

被参谋本部叫到东方军的前进阵地时，谭雅还一心以为是雷鲁根上校或乌卡中校，总之是熟识的将校作为某种传令军官过来了。

用信文联络会太危险或是案件过于重大这类的内容，会由将校负责传递。

只要考虑到保密与该称为便利性的市场性的要素，会把人找出来一般都是要传达情报。然后，会派来见中校层级的自己的传令人员，最高就是校官层级。

基于这种只要熟悉帝国军这个官僚机构就能自然得出的结论，满怀干劲要与老朋友叙旧，借此维持与中央之间门路而前来的谭雅，整个人僵住了。

虽说附有司令部机能……不过还真是相当高级的宿舍——当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时，就该稍微起疑了。

「好久不见，提古雷查夫中校。」

在东方军勤务兵所带到的房间里等待的人……不是校官。

一副和蔼老爷爷的模样，举起单手轻轻微笑的是一名将军阁下。而且不会看错的，他正是参谋本部的副战务参谋长阁下，挂着星星的杰图亚中将阁下。

正因为出其不意，所以极为震撼。蒙受到意料外的奇袭，让胆小的谭雅吓得心脏差点忍不住从嘴巴里蹦了出来。

不过，要是她能稍微预知一点未来，反应说不定就会不同了。至少，要是知道杰图亚中将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谭雅就才不会只有这种程度的惊吓吧。

「我被驱离参谋本部，发配边疆了。暂时要在东方玩上一阵子……就麻烦你关照一下了。」

他以若无其事的语调，滔滔不绝地把话说下去。

「简单来讲，就是我惹最高统帅会议不高兴，遭到左迁了……指谪上司的错误，还真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应该是在生涯规划上的黄金人脉的杰图亚中将「失势」了。

这个事实对依照着小心谨慎的人生规划前进的谭雅来说，意味着痛心疾首的事态。自己派系的老大垮台了！派系就是这样才叫人讨厌！

自己不会在人前发出这种抱怨的自制心，对谭雅来说是值得自豪的事。不过，光靠矜持与自制心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等注意到丧失主导权时，也已经太迟了。毕竟就算惊讶乘以惊讶，也不会跟正负数乘法一样负负得正。

早在错愕的谭雅恢复过来以前，杰图亚中将就以自己的步调开始侃侃而谈。这要是像存在X那样全身散发着有害性的话，说不定就会采取不同的对应。

不过，受到社会规范束缚的文明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帝国军人，总之是不会有「在长官说话途中转身逃跑」的选项可以选的。

当谭雅注意到风险时，话题已经来到她无法抽身的地步了。

所谓，帝国军参谋本部与最高统帅会议对立。

基于政治的因素，确定要毅然执行大规模攻势作战〈安朵美达作战〉。军方已根据这项决定开始大规模攻势的预置作业，东方军要进行重新编制的传闻也是事实。

会分为集结主战力的A集团与负责辽阔战线防御的B集团，大半的装甲战力会派去攻略南方各都市……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内容，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当听到这里时，机密情报的等级究竟有多高啊？——谭雅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这一句。

「于是，我就基于对东方B集团进行监察与指导的军令，前来协助防卫线的重建。尽管为了南方的安朵美达，让B集团全体的装甲战力被拿走了大半，不过就让我们绞尽脑汁，努力想办法应付吧。」

傻住了。尽管谭雅自己也很惊讶，但她就只能愚蠢地愣着一张脸听杰图亚中将把话说下去。

一般会说东方的战线辽阔，不过这严格来讲并不正确；如要用更贴近现实的说法，那就是「太辽阔了」。

拜这所赐，让一切都分散掉了。当然，不论是防卫阵地还是防卫战力。就理想来说，照道理明明是要像莱茵战线那样以厚实的战壕与火力点构成要塞，召开共匪的欢迎会才对，但实际上顶多就是个千疮百孔的阵地。

要说的话，就是慢性化的一人营运状态。

就算知道多人处理会比较有效率，也希望能这么做，但人手就是不足。就算作为国家暴力装置的帝国军只要「国家」没有破产，就能维持着确实的支付能力，但国力与人力资源的损耗也对帝国军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对应紧急事态的装甲战力都被A集团拿走了？

有人能在听完这些后还不会感到晕眩的吗？休克死要另当别论也说不定。

「反驳、异议，或其他贵官想说的话，我也不是不清楚。不过，只要能占领联邦军的资源地带，也能期待在战争经济面上发生戏剧性的情势变化吧。」

「恕下官直言，这件事的前提是要『成功』的话。」

「相当有意思的指谪。就作为议论的假设，自由论述吧。贵官对安朵美达作战有何看法？」

「……下官以为这或许不是校官该考虑的事。」

「我就直说了，我要听你毫无忌惮的意见。」

朝着实在是难以启齿的谭雅，杰图亚中将以温柔的表情催她说下去；眼中毫无笑意。

没办法了——谭雅做好觉悟开口说道。毕竟向愿意听取意见的长官发表意见，对军官来说也算是份内工作。

「愈来愈薄弱的后勤路线，濒临瓦解的后勤网，极为宽长的侧面暴露，只能确保点与线程度的友军部队，最后是距离的淫威。」

不论是哪一项——谭雅半骂似的说出结论。

「都太轻率了吧。」

「光说轻率，我可不明白。继续说下去。」

「下官不知道其他能用来形容的字汇。硬要换个说词的话，这就等同是一场太过危险的豪赌。」

既然发表了意见，就有说明的义务。谭雅从容地，以极力排除主观，终究是作为职业专家的语调提出自己的见解。

「倘若要明确说明现况的话，B集团可说是名不符实。有别于集团的名号，东方实际存在的就只有A集团，B集团就跟残骸一样！别说是教范标准，就连用东方基准来看，都无法确保最低需求的兵力。」

「你是这么看的吗？」

谭雅就像在说当然似的用力点头。

「别说是军大学，就连军官学校的最低年级生都能瞬间做出判断吧。就算A集团的攻势成功，要是B集团遭到击破的话，战线就会被迫大幅后退。尽管如此，关键的B集团却沦为空壳，这样别说是安朵美达的侧面，就连后方都让人不得不担忧了。」

就跟让帐目相符，虚饰报表一样。即使说B集团要负责防卫，B集团却没有能用来防卫的兵力。

尽管很勉强，不过A集团还是透过战力集中的努力确保了区域优势。如果只是要打出突破口，说不定是办得到。

敌人虽有雄厚的兵力，但毕竟不是均等的雄厚，所以总是能认为有办法打出缺口。然而在打出缺口后，后续的部队是否能跟上脚步才是最大的问题。

即使突破了防线，要是没有能维持指挥系统以持续保住「突破口」的预备部队在，这全会是在白忙一场。

「现况下别说是预备部队，B集团就连紧急对应部队都被拿走了喔！早在这时，就该知道本末倒置的情况有多么严重了。」

「在这种时候想办法解决问题，是身为参谋的本分吧。」

「对不可能的事情，适当、适宜地提出异议也是身为参谋将校的义务。下官在军大学是这样被教导的。」

在军大学的参谋旅行中，尤其是强迫要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老实地明确说出「不论再怎么希求军事合理性，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谭雅把话说下去。

「参谋的工作不是强行去做办不到的事。就算有办法让天秤倾斜，也没有办法让天秤的道理死去。因为我们无法将砝码以外的东西放上去。」

「中校，这种过度相信学校教育的发言，可不像是野战将校会说的话。我们可不是能领取空白支票的身份。我不否认安朵美达有着高风险，但既然已经下令了，我们就只能全力以赴。」

下官尽管明白这个道理——谭雅摇摇头，回应起杰图亚中将的发言。

「但怎样也看不下去。」

「贬得相当低啊。真不像是贵官，你看不下去哪一点？」

「是气氛吧，下官就承认这是难以言喻的暧昧情绪。不过，假如硬是要说的话，就是一切都让我看不下去。就连作战名都让我很不中意。」

喔——杰图亚中将苦笑的模样，映入谭雅的眼角余光。虽然不觉得自己有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但似乎是深深引起了长官的兴趣。

「还真是稀奇。」

「咦？」

朝着愣住的谭雅望去的眼神中充满淘气。我的发言哪里有着会让长官感到有趣的要素吗？

「没想到贵官会迷信兆头……还以为你是会再稍微合理一点的将校。」

「名字会反应本质。」

「唔？」

在要她把话说下去的眼神催促之下，谭雅接着说道。尽管不打算过度赞扬结构主义，但看待事物的观点有时也应该要进行解构。

「我们意外地太过相信『话语』了。因此，很容易就忘了思考与想像力会受到『字汇』限制的问题。」

到头来，人就是会被字汇的魔力所迷惑。就谭雅所知，名字虽是字汇，但同时「名字所具备的意义」有时也会成为误解的根源。

「达基亚大公国军的『师团』与联邦军的『师团』尽管同样都是『师团』，威胁性却大不相同……一旦过度偏重联邦，就会太过高估达基亚大公国军，但要是偏重起达基亚，就有太过低估联邦军的危险性，下官认为就跟这是相同的道理。」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听到有趣的意见了——杰图亚中将带着这种表情点了点头。希望对有着学者性格的长官来说，这会是个让他感兴趣的话题。

「那么，安朵美达这个名字所具备的意义是？」

「是仙女座星云。因此，这难道不是个太过远大的目标吗？至少这对下官来说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想努力无视距离的淫威，值得担忧的要素也依旧明确不是吗？」

安朵美达这个奇妙的名字，甚至让人会以不经意的形式流露出内心的担忧。

不知这究竟是特意的，还是无意的。

虽是个有趣的命题，不过这就跟愈是濒临倒闭的企业就愈是喜欢「成长战略、长期战略」等字汇的倾向一样吧？具体来说，就是藏不住自己毫无余力的事实。

「不需要过度的勇猛，也不需要过剩的无臭无味的价值中立性。不过，就算是作战名，也应该顾虑到听起来的感受吧。」

在组织里，能否鼓舞组织内的人员，还是会让人员感到不耐烦，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你指谪得很好，中校。我就顺便告诉你命名者是谁吧。」

「咦？」

「作战名称虽然总是由我来决定的，不过这次并不是我选的……我就将这段话仔细说给卢提鲁德夫中将听听吧。」

又有种被扑空的感觉。丧失对话的主导权，让谭雅毫无办法地感到焦躁不已。

等回过神时，就发现杰图亚中将拿出了雪茄。尽管谭雅在心中叹了一声「唉，要吸二手烟了吗？」，不过今天意外的事还真是接二连三。中将阁下像是在犹豫着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后，居然把雪茄收回雪茄烟盒里了！

「本想抽一根的，但怎样都没有那个心情。」

「怎么了吗？」

「没什么，本来是想请贵官抽一根，聊聊真心话，不过想起了军法。要是请贵官抽雪茄的话，我们两个可是会一块受罚的。」

就是说啊——谭雅忍不住苦笑起来。

未成年的饮酒、抽烟可是犯法的。况且一旦还是航空魔导将校，伤肺的行为就甚至有着可能会违反注意义务的危险在。未成年的航空魔导将校竟然无视注意义务跑去抽烟！没有比这还要违反契约的概念吧。

不过，谭雅将容易偏离的思考拉回。

重要的是，中将阁下想商量的事情，深刻到会让他想「请」区区的一介中校「抽烟」的事实。

会是相当强人所难的事吧？

光是听到这里就相当难熬了……要是再听下去，老实说，真想拔腿就跑。不过就算想逃，现在也没办法逃，这是身为社会与组织的一分子，还有更重要的是身为军人的为难之处。

「今天尽是些叫人吃惊的事。下官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论阁下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惊讶了。有什么吩咐就请尽管说吧。」

就在谭雅伴随着觉悟率先提起话题的瞬间，杰图亚中将微微点了点头。即使如此，他也仍然是感到犹豫似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仅有数秒，不过却是漫长的数秒。

总算是抬头起来的杰图亚中将，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向谭雅低头。

「抱歉，中校。借我一个魔导中队。」

「咦？恕下官失礼……是要我分派部队吗？」

「没错，我要拿走贵官一个中队。」

早就做好觉悟了。

这会是艰难的命令。

不过，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个让谭雅忍不住握拳瞪向长官的严苛要求。

「阁下，尽管冒犯，但还请恕下官提出反驳。我所拥有的，可不是一般的中队。」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作为司令部中队随意使唤。」

「……这就像是要扭断下官的手脚。」

纵使还不到一人营运的严苛程度，但人手不足的情况就跟其他地方一样。

谭雅的部下，作为贵重人力资源的航空魔导师，就连在雷鲁根、沙罗曼达战斗群之中都难以恭维说是数量充足。部下的减少是非常难受的事。

就算加上补充魔导中队后，能勉强维持加强大队的员额数，但精锐也仅有三个中队。没有负责人可以毫不在乎地任由他人拿走其中的三分之一吧。

「既然如此，拿走一只手也无所谓吧。」

「虽然阁下毫不留情，但能请教用途吗？」

「预备战力。是战略预备部队哟，中校。」

「阁下，请允许下官基于职责提出反驳。」

我就听听看吧——杰图亚中将愿意点头实属万幸。就像是无论如何都要死守自己的部下一样，谭雅为了说服他而说起道理。

「从我们一个战斗群之中抽出战力，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倘若需要抽出战力的话，下官以为还是考虑从东方方面军或B集团之中抽出会比较妥当。」

「也就是说……没必要是贵官的部队？真难想象这会是方才否定B集团存在的将校发言。」

就算B集团打从最初就千疮百孔了，这也是母数的问题。就算说毫无余力，从一百人之中拿走一人跟从十人之中拿走一人的意思也完全不同。

不经意地，谭雅的语调粗暴起来。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核心。就算说是装甲、炮兵、魔导与步兵的统合战术的关键也不为过吧。最重要的是，基于在东方的配备、运用状况，下官也不得不提出强烈的反对。」

在要她说下去的眼神催促下，感到庆幸的谭雅滔滔不绝起来。

「沙罗曼达战斗群是参谋本部位在东方的直辖战斗群。并未假定过作为东方方面的战略预备部队运用的情况……」

「中校，你似乎有所误会。这不是为了B集团的战略预备部队。」

「咦？」

「是为了我个人——不对，正确来讲是为了『空降到东方方面军的参谋本部派遣组』的『预备战力』。」

你从刚刚说到现在，也说够了吧——听到杰图亚中将这么说，就算是谭雅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了。

「就形式上，我是能对东方方面军的B集团提出『建言』与『劝告』……但没有直接的命令权。这就跟海军提督没办法越过舰长直接跑去操作军舰有点类似吧。」

「阁下应该是指导的负责人。」

「……名目上是吧？不过，我的权限受到『大幅的限制』或者『轻视』可是事实。本国是认为参谋本部会用其他方法采取适当的措施吧。」

那么——谭雅忍不住问道。

「既然如此，阁下是为何？」

「如果要一面在东方南端发动大规模攻势，一面统辖西方空战，同时一面肩负物资动员，一面还要消灭潜入自治议会的鼹鼠的话，参谋本部也濒临极限了。」

「下官知道这是傲慢的说词，但我们不是培育出了无数的参谋将校吗？」

「当然是培育了。但是，目前有办法掌握一切实情的人呢？」

啊——谭雅在这瞬间，不经意地理解到万恶的根源是什么了。是交接的问题。只要有过经验，就能轻易想象得到。不论是多么能干、诚实且勤勉的人才，想要一从外部空降进来就立刻运作组织，都会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这种时候，我碰巧有空来到东方……于是参谋本部就趁着这个机会，把麻烦事推到我身上来了。到头来，让我为了应付关键时刻，无论如何都需要部下。」

正因为理解他话中的涵义，谭雅才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实际上，不具备权限的立场会沦为礼仪职位。可是，杰图亚中将不仅是最清楚参谋本部情况的人，而且还很能干。这也让参谋本部在无意间想把事情托付给他吧。

这是组织的常态。另一方面，杰图亚担任的却是礼仪职位，也就是跟实际业务保持着一段距离。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不得不询问他一件事。

「阁下，老实说……听完阁下的说明，下官更加困惑了。具体来讲，就是搞不懂了。」

「有哪里不懂？」

杰图亚中将愉快似的歪着脑袋，露出了相当耐人寻味的笑容——简直是恶魔的笑容。

正因为谭雅是组织中人，所以甚至是带着确信怀疑——这该不会是在些许的借口背后藏着不得了的企图的那种模式吧。

「说到底，预备战力是要用在『什么地方』上？」

「我想以防万一，这么说你不能接受吗？」

「恕下官失礼，即使是负责相关事项的B集团司令部，那怕不清楚本国的情况，也应该很熟悉东方防卫的任务。相信能在关键时刻尽可能地做出对应吧。」

负责防卫的部队要竭尽全力是当然的事。就算再加上本国的政治意图与军事情况，也不认为需要对负责防卫的事实增添更多的理由。

老实说，自己打从心底的难以理解他的意图。

「阁下，尽管冒犯，但还请恕下官提问……用途是什么？」

谭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杰图亚中将的表情，那怕是一道涟漪也不肯放过，让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向她点了点头。

「提古雷查夫，就边看地图边说吧。」

「是。」

早就看惯东方战线的地图，甚至可以说是看到腻了。

不过，真不愧是中将阁下的地图，上头还写满着不会告知谭雅这种现场层级人员的最新的细微情报。

不过，基本上是跟告知谭雅等指挥官的配置状况毫无差异。

换句话说，就是帝国军部队集中部署在作为A战线的南方，而在作为B战线的中央、北方的兵力密度薄弱。尽管经由极度的集中凑出攻势战力，代价却是抱持着辽阔且脆弱的前线，这种细微的部署状况是一目了然。

战前的军官学校恐怕不会假定如此极端的兵力状况与密度吧。

杰图亚中将在东方尽管是被派来担任名目上的防卫线指导，但也没办法说他没有正式的理由进行指导，而这也是参谋本部会趁机把事情全推给他的缘故。

「阁下，倘若是要在这种状况下进行指导的话，预备兵力果然是……」

「没必要吧。就普通的做法来讲。」

「意思是阁下的做法并不普通？」

「……中校，普通可是件奢侈的事。我是这么认为的。」

突如其来的呢喃。

只能说是从嘴边滑落般自然的呢喃，是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听漏的喃喃自语。

「B集团的防卫计划是画在纸上的大饼吧。以迟滞防御掩护主战线，说起来是很好听，但极为有限的兵力，就只能构筑出有如薄纸般的防卫线，简直是无谋至极……尽管风险极高，不过唯一的解决对策也只剩下攻势防御了。」

「意思是要针对敌野战军本身吗？恕下官失礼，这正是需要机动力的发展吧。」

「B集团也有预备战力。就算被拿走了大半，也还是有着装甲师团。」

「可是，并没有足以维持攻势的兵力。」

不得不指出早就彻底明白的事情，让谭雅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既然是杰图亚中将，这点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吧。

就连揶揄人不像是野战将校的本人，也显得前所未有的缺乏自信。平时的话，杰图亚中将应该是坚强且充满自信的……是因为左迁吗？谭雅好像从未看过他这么没自信的样子。

「……是引诱歼灭吗？这虽是劣势时的理想论，但敌人也没有上钩的理由。」

奥斯特里兹战役是如此，特拉法加战役也是如此。要说到敌人，趁他们出击的时候攻打是最有效率的。不论拿破仑也好，纳尔逊也罢，都费了相当的苦心引诱敌人出击。

「……看地图，这张铁路图。只要从后勤的观点来看，应该就能推测出敌人会想活用铁路路线吧。我想在这附近放置诱饵，固定他们的行军路线。」

「阁下说要固定行军路线，也就是要让敌人照着我方的意图行动。不过，得要加上『能引诱敌人出击的话』的前提条件。」

「没错。总之只要能引诱出来……之后就简单了吧？机动展开、包围、歼灭。这会是典型的短期解决对策吧。」

这句暗喻帝国军不该打长期战的发言，甚至散发着强烈的短期决战意图。熟知后方的人不想拖长战局，这意味着情势相当危急。

已毫无余力到必须速战速决了。

「听到这里，下官也明白了。诱饵会是我们的雷鲁根上校吧？尽管遗憾，不过请容下官拒绝。」

「拒绝当诱饵吗？老实说，这毫无意义哟，中校。毕竟，尽管我对当地军的命令权是很暧昧……不过却充分保留着作为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的权限〈对参谋本部直属部队的命令权〉。」

所谓令人作恶的邪恶，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说得简直就像是能靠自由意志选择一样，最后还不是亮出了家传宝刀——命令权。

直属于参谋本部的谭雅，是担任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的杰图亚中将的直属部下。也就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否决权了吧。

「既然是命令，下官也无法再提出异议了。不过，为了确保万全的战备，希望能将我的中队还来。」

「这样的话，我就无法保证能让救援军出动了。就结果来说，这将会成为勒住贵官脖子的绳索吧。因此，我不得不驳回贵官的请求。要说是作为交换也很奇怪，不过你那边的军事观察官就由我来接手吧。」

比起单纯的拒绝，提出替代方案会让人比较高兴是事实没错。只不过，用帮忙接手累赘换来的，却是一手栽培的中队被拿走一队的最前线。真是笔不划算的交易。这完全是在敲竹杠吧。

谭雅一脸厌恶的回应。

「要让客人前往后方。意思就是说，我们会连应付他的余力都不会有吧。」

「你知道就好……就请你在泥浆里打滚吧。」

直截了当的行政命令是在泥浆里打滚。参谋本部看来非常喜欢疯狂且漆黑的焦土。还真是黑心的职场。倘若不是在战时，我早就直奔劳基署了。

注：日本的劳工保护机构

「此外，不论下官再怎么说……都还是要从我手中拿走中队吗？」

「没错。」

以述说着俨然事实的语调，杰图亚中将向她断言。

「他们会成为赌骰子的本金吧。」

「想不到阁下居然会沉迷赌博，让下官发自内心地感到意外。尽管很失礼，但下官还以为阁下会是个稳重的人。」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赌马吗？」

「咦？赌……赌马？」

「没错。」

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到，让谭雅不由得支吾起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不，下官实在是……」

「哈哈哈，也是。就当作是贵官优秀到让我意识不太到年龄的差距，一时之间糊涂了吧。」

「是的。」

既然对方擅自理解了，谭雅也就趁机深深点头，展现出没有要自找麻烦的意思。

「……中校，赌马并不是一项公平的赌博。不是靠纯粹的机率论，而是在看清『个体差』之后，向不确定性的迷雾发起挑战，这点跟战争很像。」

「由于下官生性不好赌博，所以就连这种说法是对是错都无从判断。不过既然阁下这么说，下官也想赶紧去赛马场走上一遭。」

「你会白走一遭。还是放弃吧。」

「咦？」

「毕竟名马就一如其名会是匹好马啊。但不幸的是，全都作为军马遭到动员了……不是别人，正是由我亲自作为战务动员的，所以我十分清楚。是不可能会有例外的。」

好啦——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绽开笑容。

「言归正传，我也讨厌赌运气的赌博……但对于握有胜算的赌博可说是又爱又恨。不太算是个好赌徒吧。」

「阁下，阁下只要有胜算，就会赌吗？」

「报酬会很高吧……就算会牺牲士兵，也比就这样束手无策地与联邦军交战要来得好多了。」

「既然阁下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下官也无从反驳。」

犹豫了一会儿后，谭雅做出决定。

反正一旦命令下来，自己就没有否决权。在军队之中，尽管大半的违规行为都能靠规则获得正当化，但就唯独反抗指挥系统与直接性的阶级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谭雅是无法避免要交出中队，既然如此，就希望能让损害最小化。单纯只考虑战力情况的话，交出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最为合适。只不过他们的训练水准太低，会很危险。

在提供人手这件事上，推荐方也会伴随着一定的责任。这种时候，还是打着派遣军官学校出身的航空魔导军官的名目，选择格兰兹中尉的中队会比较妥当吧。

「……如果是格兰兹这名年轻中尉的中队的话。」

「感谢。」

这一声是在慰劳做出苦涩决定的谭雅吧，不过一想到今后将要面对的困难，就让人有点感激不起来。一旦要配合杰图亚中将毒辣的某种行为，就必须要知道自己是担任着怎样的角色。

「话说回来，阁下。有关下官被拿走一只手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请问要担任怎样的诈欺共犯呢？」

「这事不难。就只是为了在安朵美达期间维持住B战线，想请你们代表军方当一只武装的金丝雀。等敌人来了之后，就让他们包围吧。」

长官以若无其事的语调，坦然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让敌人包围？

除了要朝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的地点跳下去的空降部队出身者之外，我们应该是被教导不可以被包围才对。即使应该要避免向长官投以质疑的眼神，但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这未免也太不讲理了。

「这样一来，就能以救援友军的名目让部队行动。只要带入机动战，就能进入包围歼灭的局面。要掩护主战线，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吧。」

……是个好方法，但这是不会成为诱饵的人的意见。对谭雅来说，至少希望他能保证一件事。

「下官能相信我们绝对不会被舍弃吗？」

「我是不会舍弃的。最糟的情况下，我就把交给我的中队带去还你吧。这样一来，就算是再怎么不想出门的参谋，也没办法对友军见死不救了。只要我率领着中队冲锋，他们就会害怕万一时的责任问题，迅速采取动作了吧。」

「这在军事管理上，会是个极为危险的办法。」

「姑且不论战略层面，单纯以作战层级的机动战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问题吧。就只是要打击眼前的敌人。」

战果就连独断独行都能正当化。不过，也要「有」才行。

「这事说来容易，但做起来恐怕……下官只能这么说了。」

「所以才需要智慧吧。总之，在用障碍物阻断铁路之前是贵官的工作。之后的事，我这边会处理。」

下官知道了——谭雅切换话题。

「有关我们的部署目标地区，想请阁下详细说明一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清楚地形就没办法战争。就算是核战，也得要有地图才能打吧。

「是叫作索尔迪姆528阵地的据点。有着适度的市区，适度的距离，还有最重要的是位在铁路路线上。就从地点之便来看，也是最适合作为敌人夺回目标的地点。」

他在地图上指出的地名，乏味到就只标示着识别编号。

「不会遭到迂回吗？下官愚昧，以为联邦军没这么闲，也没愚蠢到会跑去攻打要塞。」

愚直地让密集步兵朝着防卫据点冲锋然后一一死去这种事，那怕是联邦军也不免是不会再犯了。如果是以前或许会这么搞也说不定，但只要看他们近来的技术提升与品质改善的话，「无能的共匪」就只是个偏见。

「下官认为就连敌人的下级军官都有着显著的品质变化。要说是卓越，说不定是在夸大其辞，不过他们应该也经由鲜血与尸体学到了最低限度的知识了。会来吗？」

「会来吧。我是个略懂后勤的作战家。尽管曾作为略懂作战的后勤家被狠操过一阵子，但可不是不懂作战的人。我判断正因为敌人的脑袋正常，所以一定会攻打铁路路线。」

杰图亚中将一口咬定的发言中充满着自信与确信。

「……阁下的意思是，正因为敌人是正常的，所以能看出他们的行动？」

「战理是与意识形态无关的。不论是怎样的意识形态，一旦无视现实的物理法则，就无法避免会遭到反扑。」

「是的，下官认为诚如阁下所言……」

「联邦军也缺乏余力。特别是在卡车、马匹的运输上没有余力吧。当敌人图谋反攻之际，能做的事情也自然地有限。因此，铁路路线将会有着攸关生死的重要性。」

听到后勤专家杰图亚中将提出的说法，谭雅不经意地沉思起来。

有别于史实上的德苏战争，帝国与联邦的东方战线，难道不会是以铁路路线的攻防决定天命吗？作为假定的观点，也觉得这相当合理。

只不过，东方军的通告是判断敌装甲先锋侵入街道或开阔平原地带的风险性最高。

「可是，东方军也很重视道路与街道。」

「我判断铁道路线才是关键。就算说联邦军的数量卓越，但也没有余力在抵挡我方的A集团之余，还能集中投入足以突破B集团的装甲师团吧。因此，我若是敌人也会试着活用铁路路线。目标是保持重要地点，借此确保B战线局部性的稳定。」

理由是合乎道理。

有限的资源，有限的选择，有限的对策。

穷人之间的战争还真是不胜唏嘘。这也是名为战争的究极浪费行为所招致的讽刺结果吧。

也就是不论资本主义、共产主义，果然都还是在同一个战场上交战。

「我想让沙罗曼达战斗群去欢迎这批敌人的尖锋。基本上，会要你们坚守防卫。没有军令，不准撤退。」

「……恕下官直言，这是个距离敌战线相当近的据点。只要一道命令，下官就保证会奋战到底，但也无法无视物理的极限。能否靠一个战斗群持续保持下去，让下官非常怀疑。」

「我只要求固守。希望『雷鲁根战斗群』无论再怎么艰苦，都要保住索尔迪姆528阵地。」

「希望能给予当粮食、水、弹药等补给中断时，能根据下官的判断决定撤退的权限。」

「不允许撤退。努力保持阵地，直到获得友军解围。」

实质上的死守命令，让谭雅忍不住变脸。

「阁下！这未免也！」

以军事合理性为盾，谭雅插嘴反驳。如果说战争是做蠢事的一方会输的话，此时让沙罗曼达战斗群负责据点防卫的决定，就难说是个正确的对策。

「沙罗曼达战斗群就本质上、根源上来讲，可是纯粹的打击战力！束缚在据点上的防卫是绝无可能的事。会扼杀掉一切优点的！」

「反正情况只会愈来愈糟……而且，我手边就只剩下沙罗曼达战斗群这个棋子。抱歉，你就收下这张下下签吧。」

「敢问阁下，下官的部队是因为『政治』纠纷抽到下下签的吗？」

「我难以肯定也难以否定。」

也就是不否认了。

这种时候，沉默会是过于雄辩的状况证据。

「不过，我就再次向你保证吧……尽管要视情况而定，但我绝对会取得增援。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九日　索尔迪姆528阵地

『该死，是想说我是弗里曼吗！』

注：保罗·弗里曼：韩战中死守砥平里的美军师团的团长

在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外围地区，沦为废墟的瓦砾堆后方。从这个最棒的遮蔽物地点，与其他将校一块举起双筒望远镜把握敌情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心中大肆抱怨。

被共匪包围，也无法逃走，只靠战斗群的防卫战斗。

假如事不关己，不论是要同情、共鸣，还是要赞赏其奋战都行。部队在包围之下的英雄般表现，会替史书上的战争故事增添几分精彩吧。

真是了不起。如果当事人不是我的话——要是能再大大地写上这句但书，那就更好了。

「被共匪包围了吗？」

这里要是朝鲜半岛，沿岸附近就会提供美好的舰炮射击支援了……不对，就算是弗里曼的战斗，以地区全域来看也应该具备着空中优势。

相反地，我们还是必须得自己去争夺空中优势的航空魔导师。

换句话说，就是全都得要自己来。无视着现代社会将分工合作视为基础的前提，就这点来讲，军队实在是太乱来了。

返回后方吧——是在我起身时，注意到自己漏出的叹息声吧。一脸担忧的副官就像不放心似的问道：

「中校，怎么了吗？」

「只是在对惹人厌的邻居来访感到厌烦啦。」

「……毕竟是麻烦的客人呢。」

就是说啊——谭雅笑起。

有办法选择朋友，但没办法选择邻居。既然名为联邦军的邻居确实存在，就不容许无视他们的存在。

「哎呀，真羡慕格兰兹中尉。如今想必正受到杰图亚阁下好生疼爱吧。」

「他不会搞砸吧？」

「没什么，杰图亚阁下可是宽宏大量的人。一两次的犯错，会延后到你人生的关键时刻再跟你征收代价吧。」

「这算宽宏大量吗？」

「毕竟是缓刑，很有温情吧。」

好啦——谭雅摇摇头，就像是要去检阅状况似的前往索尔迪姆528阵地内部。在里头绕上一圈用不了多少时间。简单来说，就是个狭小的阵地。

哎呀——谭雅耸耸肩，向紧贴在警戒线上，有着张熟悉脸孔的副队长搭话。

「如何，少校。状况怎样？」

「看情况，果然是被完全包围的样子。」

副指挥官装模作样说出的内容，还真是陈腐至极。尽管也能视为稳重，不过这会是太过善意的看法。

会有人在被联邦军包围后，还不会注意到自己遭到包围了吗？老实承认吧，这让人非常怀疑。要是真有这种人在，甚至会让人想为了精神结构的学问发展，把人抓来进行研究了。

「这我看就知道了。顺道一提，这就跟阁下的预测一样。」

要是共匪的海啸即将袭来，那么当然，构筑壕沟线与有机性的防卫态势就会是天经地义的事。所谓有备无患，预防胜于治疗也并不只限于在医学上。

正因为是市场经济原理的信徒，所以也要重视对于难以可视化成本的敏锐度吧。特别是像谭雅这种职业，是绝对不能忘记吝啬「危机管理费用」的下场，就是会导致重大惨案。

安全不是免费的。

这是单纯到连三岁小孩都懂的事情吧。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来……」

「拜斯少校，诚实是件好事，不过你就再稍微相信上头一点吧。」

「毕竟都听他们说了这么多次的乐观推论了。」

「确实是该怀疑上头带来的好消息也说不定，但这可是坏预测喔，既然如此，就可以信赖了吧。」

这可是在慎重警告敌人就要来了。所以是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要是知道会下雨，就至少会准备一把伞啊。」

这样还会惊讶的人，完全就是无视天气预报结果被淋成落汤鸡的糊涂虫。B集团的那些家伙，至少会帮我们准备一把折叠伞吧？

想到那薄弱的兵力密度，就让人微微发寒。

「只不过呀，就算是这样，数量也太多了。航空舰队的侦察详细报告呢？」

「在这里。根据航空舰队的报告，推测大约有四到五个师团。」

副官递出的是航空舰队送来的照片与分析。看来是群认真勤勉的家伙，是在我方遭到包围的同时就派出航空部队进行快速反应的样子。

「能得到空中支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只不过——谭雅发起牢骚。

「这里明明凑起来顶多就加强连队的程度，真亏他们还聚集起这么多兵力。」

与B集团对峙的联邦军被视为是二线级或未补充的联邦军部队……但联邦军比起补充人员，更倾向于用新设部队对应的案例也很常见。

「问题是敌人的品质。没有情报吗？」

「拜斯少校。我也不是不懂贵官的心情，但什么也没有。」

杰图亚中将的预测尽管是手边最新的情报，但实在不觉得「敌人说不定疲弊了」的乐观推测能派上什么用场。

「也就是除了四到五个师团的账面数字外，掌握不到任何敌战力。还真是棘手。要是传闻中的那些家伙，联邦军的什么近卫师团来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不会来吧。」

「这样想，心情会比较轻松就是了。」

副队长苦涩的话语让谭雅苦笑起来。前线将校会对后方抱持怀疑态度是战场心理的常态吧，不过要是连适当的状况分析都会怀疑，可就不容忽视了。

「你还是多信赖一下我方人员吧。所谓的联邦军近卫师团可是重点监视目标。帝国军情报部会无能到跟丢他们吗？我可不想这么认为喔。」

「那么，能安心地信赖他们吗？」

「我是想无条件地信赖他们。可悲的是，信用是种需要累积的东西，所以友军情报部还处在重打地基的阶段……别怠慢进行最坏的假设。」

信赖与过信可是两回事。

「话虽这么说，但友军A集团可是正准备开始大规模的攻击战喔？」

姑且不论发起的安朵美达作战成功与否，主战场会是南方各都市方面也是无庸置疑的。就算说联邦能从田里采收人员，这也是在帝国军实现第二次大规模歼灭战之后。近乎无穷与无限的差异虽是种文法修辞，但也不得不反映在数字上。

近卫师团这种压箱宝还会有余力吗？若是有，帝国军早就被他们击退了吧。

可是——拜斯少校仍旧试着向谭雅提出意见。

「要不要兼作为探索，派出魔导或装甲去接触看看？」

是积极策略的提议。以少校层级的少壮军官来说是正确的反应吧，不过就连像拜斯将校这样经验丰富的野战将校，一旦遭到包围也会变得沉不住气吗？

如果是航空魔导将校，正因为万一时还可以起飞逃跑，所以他要是能再稍微从容一点就好了。不对，由于这话传出去不太好听，所以也很清楚他不太好说出这种抛弃部下逃跑的话。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他的提议，谭雅是板起脸来否决。

「对数量劣势的我们来说，是不允许做出磨耗这种浪费行为的哟。只能被动地调查已知的范围。」

「最起码，要不要进行夜间袭击？」

正准备摇头否决的谭雅，就在这时遇到意外的人附议。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算是一击脱离，也能收集到充分的敌情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连贵官也是吗！」

「……想到莱茵战线，就让人想大展身手。我想说带着铲子去远足，好像也挺不错的。」

「否决，否决。你们这群战争贩子。」

对谭雅来说，部下偶尔展现出来的凶暴性是她烦恼的来源。

过去的自己恐怕是连想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对夜间袭击跃跃欲试的家伙一同生活工作吧。

「就算说我保守，如今也要以保存兵力为主。」

「这样好吗？恕下官失礼，只要中校准许，下官这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领志愿人员前去袭击。」

尽管对部下的死缠烂打感到厌烦，谭雅还是开口训诫着。

「不管你怎么说，不行就是不行。毕竟，我们可是防卫方喔？」

「可是，既然是阵地战的话……」

「这是据点防卫战，不是壕沟战。我们的工作不是在敌野战壕里进行文化交流，而是要做好欢迎客人的准备喔。」

被包围方要做的事，总而言之就是守城战。

「说认真的，敌人的水准到时候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知道。最重要的是，刚抵达阵地的敌人警戒心也会很强。」

「那么？」

「今明两天，要先应付敌人的攻势。」

之后则是要视状况而定吧。趁敌人松懈警戒心时发动袭击，也说不上是一步坏棋。最重要的是，积极性的行动往往也会是确保守备方战意所不可或缺的行为。毕竟就连战场经验丰富的部下军官都希望采取行动了……可以想见至少得发动一次袭击。

「总之，就算是为了引诱敌人大意……也要假装被动。就以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为主角，展开顽强的防卫战。虽是能期待援军的状况，不过太期待援军的救援也很危险。」

因此，有必要一面保存余力以防万一，一面处理敌人的攻击。

「就依照事前计划让阿伦斯、梅贝特两位上尉退下来担任配角吧。暂时让他们保留余力。」

对了——谭雅补上一句。

「视状况，也可能会作为预备战力投入。就要他们假设最坏的状况做好准备吧。」

谭雅就在这时确认到梅贝特上尉朝这里跑来的身影，心想「他来得正是时候」的苦笑起来。

「梅贝特上尉，你来得正好。敌人虽然来了，不过我想请炮兵暂时安静一段时间。」

「咦？」

「怎么了吗，上尉？」

「没……没事，下官了解……下官也正想说假使可以的话，希望中校能考虑让炮兵保存战力，所以……」

真是太刚好了——接着说道的上尉绽开笑容。

这让谭雅感到极大的震撼。

大炮贩子在烦恼该怎么提议「克制炮击」？他之前明明就像是满脑子都只想着要炮击吧！

「真没想到会从贵官口中听到这种提议！我就老实承认吧，这让我吓了一大跳。」

「毕竟炮弹还没送到。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件事。」

「欢迎加入我的苦恼。明明是在铁路路线上布阵，物资储备却迟迟没有进展，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这是在军官学校时，非常难以想象的情况吧。

当时学到的是，只要有铁路就没有必要担心补给。如果是用一条铁路养一个战斗群的话……只要铁路没有遭到截断，就应该绝对不可能会缺乏补给。

所谓的常识不能信，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

抵达这个阵地后，花费十天储备的物资是以食粮为主，来源还是自治议会体系。换句话说，就是本国根本没送多少炮弹、物资过来。为了准备防卫战，明明就只能竭尽一切的努力构筑阵地，结果就连资材都有点不太够，让人真想哭。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为了要长久支撑下去而绞尽脑汁。

「好了，各位。是作战命令。」

朝着屏息等候命令的军官，谭雅严肃地发出命令。

「让士兵准备『睡午觉』，立刻就去。」

「睡……睡午觉？」

副队长目瞪口呆地反问，真让我失望。这可是让我忍不住想斥骂「难道不懂这有多重要吗？」的重要指示啊。部下做不到自我管理而导致睡眠不足，是那家伙自作自受吧，但如果是因为轮班的问题导致睡眠不足的话，这就是谭雅的过失。

在战争时，可没有余力犯下这种过失。

「要确实让士兵睡觉。彻底落实轮班，绝对要确保全员的睡眠时间。」

「……该如何确保床铺会是个问题呢。」

似乎理解问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正因为是在莱茵战线经历过二十四小时拦截任务的最初期组，才会说出这种喃语吧。睡眠不足在对肌肤不好以前，对战争也很不好。睡不饱是判断力的大敌。会造成绝对无法容许的能力下降。

「尽管让士兵构筑了半地下式的阵地，但距离全员份的床铺还缺了不少。就只能活用沙袋了。尽管如此，饮用水与睡眠也必须力求万无一失。」

身为经验者，谭雅对副队长严格下令。

「三餐之中，至少要有一餐是热食。如有必要，就算让魔导师代替热源设备也无所谓。」

「这样会违反规定吧？」

「指挥官有时也必须要独断独行。拜斯少校，我们可是在打仗，就连军官也要轮流睡午觉喔。」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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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参章　安朵美达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日　东方方面B集团司令部

「雷……雷鲁根战斗群的急报！索尔迪姆528阵地正受到极为强力的联邦军部队急速包围当中！」

当安朵美达作战发动，A集团终于要为了攻略南方各都市展开行动时，曾假定联邦军会以呼应的形式，作为「敌军的牵制作战」发起攻势。

因此，B集团司令部的所有人都微微蹙眉，对坏预感成真的事实在心中轻轻咂嘴。

不过一收到状况报告，就呢喃着「果然来了吗？」朝地图看去的他们，却在远望起防卫线，打算确认索尔迪姆528阵地的所在位置时，瞬间不知所措起来。

「不是在溶解线上的阵地吗！」

至目前为止，司令部所假定的敌进军路线，是沿着广大且容易进入的街道前进。因此，他们将有限的资源投入了命名为溶解线的主要假定战场……这让B集团的参谋不得不醒悟到自己等人的预测完全失误了。

在假定进军路线上的防卫阵地当中，不见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形影。审视地图，心想着「难不成」放眼望去……是位在守备薄弱的街道尽头，那是位在只有稍微运用的铁路路线上的小型桥头堡。

「我的天啊！该死，居然是从这边！」

是所谓「不太可能」的路线。正因为是不曾想过会遭受袭击的方面，所以让B集团袭击的参谋感到巨大的冲击与不知所措。

「向守备部队发出的后退命令怎么了！」

「不行！来不及！友军被包围了！」

只要是参谋将校，不论是谁都得承认——他们被联邦军摆了一道；甚至不吝于承认他们遭受到意料外的作战性奇袭。不过，尽管如此……错愕的高级军官异口同声地惊呼。

「被包围了？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东方战线。

不是在热带丛林之中，也不是严峻的山岳地带，更不是视野极端恶劣的诺登国境地带。索尔迪姆528阵地附近也虽说是容易泥泞，但也还是视野开阔的东方。

敌人展现出意料外的动作是事实没错。

但他们无法理解，守备部队为什么会遭到包围。只要有安排哨兵，应该就能侦测到敌人的逼近。如果第一报就是接敌报告的话也就算了，在这种情况下说遭到包围，未免也太奇怪了。只要将兵没有跑去「睡午觉」，索尔迪姆528阵地会有可能遭到包围吗？

没发现到大规模敌部队的展开，以现代军队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航空舰队的侦察，还有观测魔导师的对地警戒行动，应该早就标准化很久了吧。

一些参谋尽管想草草做出「难道不是守备部队很蠢吗？」的结论，也在确认到被包围的部队名后，摇摇头把这当作是愚蠢的妄想一笑置之。

要是嘲笑在东方建立起荣耀的显赫战功，身经百战的雷鲁根战斗群很蠢的话，蠢究竟是什么啊。任谁也无法理解，忍不住咆哮起来。

「为什么雷鲁根战斗群会被包围！」、「雷鲁根上校是怎么了！」、「哨兵与监视线是在搞什么鬼！」、「应该没有下达死守命令啊！应该还有后退的余地啊！」、「航空魔导侦察为什么没有发挥机能！」

不过在这喧闹的怒吼声此起彼落的室内，有着一双就像无聊似的注视着他们的眼神。

是传闻中从中央左迁过来的杰图亚中将。唯独他一个，在这里保持着跟往常一样的平静，起身说道：

「各位，议论是很重要。不过，这里可不是大学。因此，该讨论的应该是我们要如何对应吧。」

为了驱走混乱本身，他喃喃说出的是名誉与道理。

「敌人从各位意料外的路线袭来。于是，让友军在当地遭到包围了。而我们就只能采取行动……要是对以上的状况认知没有歧异的话，我们就必须前去救援雷鲁根战斗群吧。」

杰图亚中将环顾起众参谋，重新说出一个结论。

「该讨论的，就只会是救援的手段。就只有我们该如何进行救援这一点不是吗？」

我方遭到包围。所以要去救援。这是极为单纯的事。

既然是军人，正因为是肩负着士兵生命的军官，所以这也会是难以公然反对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既然这是司令部的误判造成的，就必须要力图挽回。

「请等一下，阁下。」

「有什么事吗？」

「在这种情势之下，虽说是救援，不过要采取积极行动？下官以为阁下也是知道的，参谋本部下达的是『专守防卫』的严令。最重要的是，我们毫无剩余战力……」

「你说得不太对吧。」

杰图亚中将朝着摆出「尽管如此」的态度开口插话的东方军B集团的参谋，十分冷淡地发出警告。

「参谋本部对B集团下达的命令是『战线防卫』的严令。任务是要保持战线，并没有限制我们采取行动。」

「可是，还请阁下考虑战力状况！」

「我十分清楚手头上并不宽裕，但要是别无他法，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就本官所能想到的方式来看，认为这是该以外科性一击对应的状况。集中投入预备战力难道不是最佳解答吗？」

「可……可……可是，阁下是说投入全预备战力吗？」

对于他们的踌躇，做出早就决定的答复。

「没错。」

这是当然的吧——杰图亚中将接着说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或许能下令要他们自行脱离，并提供可能的支援。既然我们缺乏兵力上的余力进行以解围为前提的大规模作战的话……」

「你这是在迂回地坦白自己在参谋课程中什么也没学到吗？」

杰图亚中将一副就像是看到笨蛋的模样蹙起眉头。

「要求因为上头的失态遭到包围的部队自行脱离？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在军大学是都学到些什么啦？」

这是统率的基础中的基础。在能派出救援时不去救援，可是会对军队内部带来极为巨大的不良影响。

「不仅将资材投入溶解线，在预测失误后还要对索尔迪姆阵地见死不救，你这话是认真的吗？可别说你不知道把大陆军派去北方，让莱茵战线闹空城的参谋本部高级将官遭到左迁的理由喔。」

士气、伦理，或者是对组织的信赖，这种无形资产尽管看不见，但实际上就跟人的灵魂一样。灵魂是看不见的。但没有灵魂，也称不上是人吧。

由人组成的军队也不可能例外。

而司令部的失误会是一种恶性感冒，侵蚀着军队全体。此外，并非失误的不合理要求则是更加恶质。要是就连能救助的部队都不去救，还下令要他们自行返回的话，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在紧要关头无法坚持到底的军队，毫无疑问是一夜成形了。

是要对孤军奋战的雷鲁根战斗群置之不理，还是前去救援的问题，也是要经由见死不救让军队实质上的自杀，还是要死里求生的二选一。

「见死不救，也就是上级司令部的不作为是最糟糕的。会让成为我军根本的灵魂——『对指挥系统的信赖』自行崩坏。」

杰图亚中将以错愕的语调狠狠说道。

这是二选一的问题。只能选择其中一边。而在这种时候会选择让军队自杀的笨蛋，在军队里只会有害无益，除了枪毙之外无药可救。

「你是打算让受过训练，懂得纪律的将兵，在一夜之间变成胆怯的可怜群众吗？」

参谋将校在参谋课程中所磨练出来的狠毒，是以「对敌人」发挥作为大前提。「对说不定能够救援的友军见死不救」是连想都不能去想的选择。

「……至少，也该装出想要救援的样子吧。然而就目前来讲，有效性会比做样子来得重要。你有胆就试着在东方留下帝国军连友军都会见死不救的传闻吧。」

带着暴露出自身邪恶的微笑，杰图亚中将睥睨着室内的众参谋，甚至是威吓着。

见死不救会污损信用。尽管累积信用需要超乎想象的时间，但要摧毁、粉碎、化为乌有，只要一次的失败就足够了。

「当着自治议会的面，联邦肯定会帮我们大肆宣传吧。提供他们这么好的宣传材料，就等同是利敌行为。」

即使跟帝国联手，也只会被当成弃子喔——交战国将会这样一齐动摇自治议会的信心吧。这样的话，就还得担心联合王国体系的人跑去跟自治议会的众人咬耳朵的情形了。

要是敌人犯下相同的失误——老实说，杰图亚中将很希望他们犯下就是了——自己也会很乐意地活用在宣传战上。

最重要的是，自治议会的防谍状况，就算保守评估也不太乐观。假如抑止他们产生动摇的对帝国的信心消失了，期待他们能压抑住疑心暗鬼是在强人所难吧。

当联邦体系的鼹鼠趁此良机开始暗中作祟时……现况下甚至必须担心自治议会会完全倒向联邦。问题的性质，就只有究极的两难困境。

自治议会为了松缓占领地明显的严厉管束，维持治安并寻求稳定，往往会不问过去经历地活用人才。假如他们不这么做，就不得不采取严酷的统治，所以稳健的妥协会是必然的发展吧。

就算是从经由民族政策，确保反联邦友好地区的政策意图来看，也没办法做出排除可疑人员的选择。无法避免地，也会让联邦的鼹鼠潜入。

当然，早就预测到多少会有一些鼬鼠，要求他们极力警戒……但宽敞的大门，往往也容易让带有恶意的访客溜进来。

尽管还没有确证，只握有两三个旁证……但目前怀疑就连联合王国情报部的鼹鼠都渗透到自治议会的内部了。

毕竟怎样都觉得泄露太多情报了。目前已确认到，以代表团名义派至本国与自治议会的外交官发出的机密电报，出现了疑似外泄的事例。

尽管也有做出可能是暗号遭到破解的分析，但结论是无限地近乎清白。

就算有可能因为事故让一道通讯或暗码遭到破解，但既然都定期变更密码，致力于改变强度了，理论上是不可能遭到破解的，这可是通讯安全部做出的保证。

如果不是暗号，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人了。而且情况不妙的是，敌对的联合王国人对人工情报异常地拿手。当然，交战国的情报部会试图潜入我方阵营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也没道理要让那些不知道舌头有几寸长的家伙再继续卖弄唇舌下去吧。

杰图亚中将摇头甩开杂念，再次向东方军B集团的参谋说出自己的意图。

「就结论来说是要救援吧。基于政治的必然性与军事的合理性，我强烈希望各位能即时展开行动。我要求以机动战进行解围。」

杰图亚中将的发言在室内投下了炸弹。基于暧昧权限的要求。通常来讲，这不论是要无视还是拒绝都很容易吧。

另一方面，对他们大多数的人来说最棘手的是，杰图亚中将所说的「不能对友军见死不救」的理论、理由，听起来极为妥当。

「对了，要是各位觉得检阅官的请求不够份量……我也能以副战务参谋长的名义再次要求。为防止可能对自治议会造成的负面影响，我想以参谋本部托付的权限要求各位即时行动。」

气氛凝结了。

所有参谋都露出了就像脑袋遭到痛击般的眼神，凝视起杰图亚中将。没有不小心说出「你疯了吗？」，是残留在他们心中的理性所达成的伟业吧。

就算是在震撼之下粉碎了，理性也还是有办法汇集起来。尽管很勉强，真的是很勉强，但这就是社会性生物会故作平静的习性。

「……恕下官僭越，阁下。你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受过军纪教练的参谋将校，不论好坏都有着强大的自制心。

这虽是件好事，不过就杰图亚中将看来也是缺乏积极性，太过悲观了。

「各位，贵官难道是想说我是个笨蛋吗？如果是的话，不必客气。我并没有无能、无自觉，更别说是无知到不懂自己的发言有着怎样的意思。」

检阅官这个名誉职，外加上名目上还保留着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位置的特殊立场。一旦是用这两个头衔提出「要求」的话，拒绝方也要有相当的觉悟。

当然，最高统帅会议会生气吧。他们给予杰图亚中将权限并不是为了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要是失败了，就真的会演变成大问题。

不过老实讲，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不过是轻如鸿毛的事。这世上有些东西，如有必要就该赌下去。

「好啦，我想各位也没有理由继续迟疑了……还有什么意见吗？」

恐怕是因为至今以来的搭档是积极性过剩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部下是如有必要就会不顾一切蛮干的提古雷查夫，自己才会被说是「温厚的学者性格」吧……说到底，全是基于相对评价——杰图亚中将在心中苦笑。

人居然会随着环境改变吗！

尽管觉得有趣，不过脸色毫无变化的杰图亚中将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这也是个好机会。敌人来了。而且还大摇大摆的。对军人来说，歼灭敌野战军是永远的理想。既然如此，就让我们趁此良机，再来一次『包围歼灭战』吧。」

参谋尽管差点就点头答应，屈服在向他们抿嘴微笑的杰图亚中将的眼神压力之下，但果然就算是他们，也不是平白挂着参谋徽章的样子。

几个露出怀疑表情的家伙战战兢兢地插话问道：

「阁下，恕下官失礼……阁下看起来相当冷静的样子。是有什么让你如此勇敢的秘诀吗？」

言外之意就是对进展得太过顺利的对话感到怀疑。

实际上，杰图亚自己这种不把战争迷雾当一回事，直接导出答案的做法，就跟作弊没有两样。

也不像是因为预测到敌人会从哪里来，并事前准备了预测成真时的预备方案，所以话题才进行得这么顺利。

正因为如此吧。

……要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的话，就只会是脑袋乐天到让人绝望的程度了。好好先生的参谋将校是不成熟的。假如没有具备像乌卡中校那样卓越的调整力与理解事态的知性，就甚至是不得不考虑处理掉了。

「就只是经验与准备。」

一听到准备这个字眼，他们就瞪大了眼。除了微微散发的紧张神色外，开始浮现出警戒的神色。看来他们似乎不光只是一群没志气的家伙。

「雷鲁根战斗群，该不会是……」

「争取时间的棋子？我不否认。」

伴随着一半安心的心情，杰图亚中将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说道——贵官暗中抱持的疑问是对的。

就直接说出事实吧。

帝国将主力集结在东方南端。选择与集中虽是大原则，不过当剩余不多时，就得要用「抢」的了。所以，东方南端以外的地方全都要进行防卫。这是不论杰图亚中将、东方军的参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阁下是打算以自己的独断推翻既定的防卫方针吗！」

「这是严重的误解。」

「可是！」

「我就只是在各位一齐向右边看时，警戒着左边罢了。雷鲁根战斗群会遭到包围，完全是在帮各位擦屁股。」

「阁下，你这话太过分了！」

一来到东方赴任就费尽了唇舌，但就是说服不了他们。所以，才迫不得已地强制命令提古雷查夫中校死守索尔迪姆528阵地。

伴随着些许烦躁，杰图亚中将狠狠说道。

「不过分。毕竟我们可是数量劣势，而且还抱持着辽阔的战线。照本宣科的构筑防卫体制，就只是在痴人说梦。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会让自己遭到包围，借此帮我们承受敌人的攻势喔？」

「那……那么……雷鲁根战斗群是特意被包围的？」

「这恐怕毫无疑问是『他自发性且献身性的决断』。至少认识『雷鲁根上校』的我可以断言，他是个作战家。」

严格来讲是她，更进一步来讲这也不是自发性的行为……但最终来讲，杰图亚中将确信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会忠实地履行义务。既然已下令说这是必要的行为，那个中校就算会把部队狠操到极限为止，也会死守到底吧。

这虽是滑稽的欺瞒，不过在提出这种借口后，还有办法拒绝救援的组织人也很罕见，这就是现实。

「这是认为不能让脆弱的防卫线遭到蹂躏的战术判断吧。一旦退后，敌人就会蜂拥而至。如此一来，就会导致主导权的丧失。而就唯独主导权是不容许放弃的。」

杰图亚中将冷淡地说道。只要以作战层级思考，就会知道被动式的防卫体制根本不可能彻底守住战线。

「好了，各位。我再问一次……正因为敌人来了，而献身性的友军身陷困境，所以我们才要前去迎击不是吗？」

「可是，阁下！」

「说要攻势，但后勤、兵力全都来不及准备。这样一来就连有没有办法构筑防卫线都很可疑！」

表情凝重的高级军官齐声发出的重大反驳。

东方军的参谋想述说担忧的心情，杰图亚中将也能轻易想象得出来。

毕竟兵力不足。发起局部性攻势的风险太高了。这如果是教科书水准，或是军官学校的教范水准的话，他们会无条件合格吧。

但可悲的是，这里并不是「假想环境」。

在战前的教育假定中，将「达到这种程度的极限环境」视为「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割舍掉了。这只要以理性思考，就会豁然开朗，像这样就只为了继续战争，而让这种为了战争的战争继续下去的情况，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会一笑置之吧。

不过如今是想笑也笑不出来。

「总不能将人才薄弱地展开，让敌人的尖锋贯穿。如果要做这种蠢事，还不如捆起来当成棍棒挥舞还比较好吧。」

「可是……」

「我就再次要求吧。各位，我要求你们制定、研究救援作战。慎重是件好事，但我很期待各位能在友军全灭之前提出大略的概案喔。」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四日　东方战线

在帝国军的公文上，有一个被归为索尔迪姆528阵地的中规模前进阵地。原是担任联邦车辆维修据点的村落或计划都市。

被伴随着之前的铁锤作战成功前进的帝国军占据，并在准备安朵美达作战之际，为了负责攻略的A集团抽走战力后，可说是处于半放置的状态。坦白说，索尔迪姆528阵地是个紧要度不怎么高的偏僻阵地……原本应该是这样。

只要敌人没来，就该是优雅的边疆勤务的索尔迪姆528阵地，目前正处于联邦军的包围之下。在这种宾客盈门的阵地率领担任接待人员的雷鲁根战斗群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在谢列布里亚科夫的叫唤下从短暂的午觉中醒来。

「……时间到了，中校。」

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向时钟，是交接的时间了。

尽管还想再多睡一会儿，不过没办法。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副官。」

一旦打起守城战，指挥官不论如何都会很忙。由于不能将司令部机能交给睡眠不足的人，所以要频繁地挪出时间休息，但不论再怎么努力都还是有个极限。

与钻进床铺里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交换，揉着惺忪睡眼走向成为指挥所的半地下式储藏库。

「交接的时间到了。拜斯少校，交接指挥。」

「谢中校。现况下，敌人没有出现大动作。目前是在移动、部署部队以准备攻势吧。」

一面做着交接的应答，谭雅一面怨恨起副官跑去睡了的事。要是能喝杯咖啡，精神也会比较好吧……

不对——谭雅摇摇头，接着说下去。

「很用心啊。对我们来说，能争取到时间是很感激……不过他们似乎是打算像个擅长欺凌弱小的家伙，以多欺少的样子。虽说不是不能理解约翰牛的兴趣，但就连共匪也跟着配合是怎么回事？」

虽是想稍微开点玩笑，不过拜斯少校尽管很有礼貌地苦笑起来，却也沉默不语。

「这群该死的国际共产主义者。就算只有表面上也好，要是能再多顾虑一下和平主义者的形象就好了。」

「中校，这才是不可能的吧？」

「我也有同感，但我会希望他们能多重视一下形象也是当然的吧？」

也是——就在拜斯少校点头回应时。

一发炮声自远方响起。

这不论对谁来说都是耳熟的声响。在东方战线，除了陷入安详永眠的人之外，有谁能忘得了联邦军的重炮声啊？

「……尽管辛苦你了，但去准备战争吧。」

「是的，我立刻就去。」

「全员起床！敌人来了！」

自莱茵战线的壕沟战以来，只要敌人来了，就要把士兵叫醒。

就连在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各处所，将兵也都一面诅咒着敌炮兵的闹钟声，一面发着「明明就到交接时间了」的不满抱怨从床铺上跳起，直奔指定位置。

「……敌人也没余力如弹雨般发射重炮了吗？很好，大队，制空战。去拦截敌魔导部队。」

「由谁指挥？」

谭雅笑着回应语调紧张的拜斯少校。

「不会排挤你的，放心吧。这里就跟之前一样交给梅贝特上尉。相信炮兵家会很闲吧，所以就交给他指挥了。」

「荣幸之至。」

真不知道他方才彬彬有礼的态度上哪儿去了，浮现有如肉食兽般的狰狞笑容的战争贩子，看来是很想上前线的样子。前阵子尽管带他去敌阵地袭击敌军，但还是不满足吗？……居然会高兴听到自己不用留在指挥所里，老实说，谭雅无法理解这种本性。

不过，这是战争。

就算是这种人，在前线也是必要的吧。

「好啦，拜斯少校。去跟梅贝特上尉交接指挥吧。我要去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揪出来，集合大队……要是迟到，会把你丢下来喔？」

「我会赶上出击的。」

留下在敬礼后慌慌张张地拿起话筒的拜斯少校，谭雅冲出地下仓库，前往指定为大队集结地点的阵地内广场。

虽然每次都一样，但很优秀地，全员都确实到齐了。

除了格兰兹中尉的部队不在，多了维斯特曼中尉的脸孔外，就跟往常一样。顺道一提，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没有迟到的样子。

不过，姑且不论军官……是刚睡醒吧？也能看到几名头发乱翘得很厉害的魔导师。谭雅深信最低限度的仪容是社会文明人的基本，但也总是很迷惑，不知道敌袭算不算是可容许的例外。

「大队集结完毕！」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报告辛苦了。」

谭雅一面机械式地敬礼与答礼，一面在心中烦恼该怎样发出劝告。地震与火灾会被视为「意外」获得容许吧，但「敌袭」在战时状况下并不是突发性的事态……所以非常烦恼该不该放宽基准。

她也有点迷惑该不该在这种时候考虑这种事。只不过，虽说「仪容不整即是心态不整」是句蠢话，但没有余力顾及外表，对文明人来说可是危险的退步。

在共匪这种不文明的敌人与存在X这个反文明的存在面前，谭雅作为现代市民，果然还是得说上一句。

「各位大队战友，感觉有许多人是刚睡醒的样子。我们大队应该也很重视服装仪容才对……看来是敌炮兵搞错起床通知的时间了。」

结果，谭雅还是觉得斥责他们也很不讲理吧，所以就面带笑容地向部下开点玩笑，同时迂回地指出服装仪容的问题。

「就算是意外的访客，也不能穿着睡衣就开门迎接吧。就让我们像个文明人，适当地整理仪容吧。」

小习惯会导致大差异。海因里希法则尽管几乎是种经验法则，但是很正确。人类总是伴随着极限。就算是为了提高界限，确保高平均值，谭雅也要经常深深要求部下保持确实的纪律。

习惯正是迈向成功的黄金法则。

「好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维斯特曼中尉。还有拜斯少校等会就会来吧，这是迎击战。就以莱茵战线的程度去做。」

谭雅向众军官简短地告知状况。实际上，这就只是在转达拜斯少校报告的交接状况，是形式上的确认……不过确认本身就具有意义。

违反标准程序的行为，往往是由怠慢产生的。

不过，不需要太过担心资深人员吧——谭雅向信赖的部下投以笑容。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跟往常一样。」

「是，就跟往常一样。」

「……贵官就跟往常一样让人放心呢。」

谭雅称赞起在反复施行下所累积起来的事物。大概是不习惯被称赞吧，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愣住的表情让谭雅苦笑起来。

没有向部下确实说出赞赏是我的过失。

小时候，在南丁格尔的传记上看到她将「愿意在克里米亚留到最后的护士」形容成是「比黄金还要珍贵」时，年幼的自己尽管一点无法理解，但如今则是完全明白了。真不愧是为统计学的发展做出贡献的伟大改革者。所谓的人力资本，不论是护士也好，军官也罢，无关职种都只会是具有普遍性的商品。

就这层意思上，累积起信赖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毫无疑问就一如南丁格尔所说的，积蓄了比自身体重等重的黄金还要珍贵的人力资本价值。

「……瞧你一脸意外的样子。就算是这样，我也很依赖贵官喔。」

「多……多谢中校的赏识！」

应该要找机会再送她一份礼物表达感谢吧。如果能在后方弄到巧克力之类的东西的话——谭雅在心中的备忘录上做出补充。

问题是——谭雅面向似乎没有初战时那么紧张的补充魔导中队的指挥官。

「维斯特曼中尉，我则是想对贵官这么说。别太勉强，暂时就先跟着我飞就好。我会照顾你的。」

「遵命！」

充满干劲的他，不论好坏都还是新任中队长。虽说是具有实战经验，但以谭雅期望的水准来看，还离能交办任务的程度相当遥远。

不过，就算是冥顽不灵的托斯潘中尉，也得要看是怎么用的。

说到资质，由于维斯特曼中尉并没有很差，所以只要好好活用的话，也不是没办法用吧。

年轻人才的经验尽管不足，不过有着足以弥补的干劲。需要的是适当的教育。对谭雅来说，关于这点她可是自负有着一点实绩。作为在战地培育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的教育者，对自己的本事感到自豪可是当然的权利吧。

维斯特曼中尉需要的是一点时间还有服从命令。

「回答得很有气势，中尉。」

「是的！」

「你就记好一件事。中尉，战争基本上大多是以平均得分决胜负，而不是最高得分。没有不擅长事物的人会比较容易存活喔？嗯，你就当作是今后的课题吧。」

「下官会牢记在心的。」

顺从是难能可贵的特质——谭雅满足地点点头。

「中校，让你久等了。」

「喔，少校。正想说你要是迟到的话，就要把你丢下来喔。」

还请饶了我吧——在众人面前搞笑起来的拜斯少校也微微散发着从容感。有经验者果然可靠。

「你来得正好。维斯特曼中尉由我看着。拜斯少校，其余人员就交给你进行迎击战。」

一面担心队友一面打仗的战争，怎样都让人平静不下来。这就像是新进员工的在职训练吧。不过，战争是牵扯到人命的。要是有余力掩护就好了……谭雅总是不得不感到忧郁。

正因为如此，拿走格兰兹中尉的部队才会让我这么难受。杰图亚中将阁下，我恨你——甚至会在心中如此抱怨。

「我该怎么做？」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跟我一样。掩护维斯特曼中尉他们。」

毕竟掩护人员不论再多也不会困扰——谭雅将这句话吞回去，一边回应副官，一边率领大队俐落升空。

制空战的基本是占据上空，要是敌魔导部队逼近的话，可就不是慢条斯理地升空的时候了。

是敌人莫名地从容不迫吗？早在不用紧急起飞，还能整队升空时，时间就显得相当宽裕了。

「……从炮击到冲锋为止的时间相隔太久了。敌人的炮击难道不是协调好的吗？」

拜这所赐，让所担忧的补充魔导中队能试着在实战中进行战力培训。

他们即使很勉强，也还是将难以操作的艾连穆姆九十七式突击宝珠运用自如，平稳飞行的表现让谭雅感动。

同时，也让她脊背发寒。

「外行对外行的战争吗？这也太浪费人力资本了……」

不仅是穷人对穷人，还是外行对外行。总体战也总算是达到极限了。

开战前的帝国军可是保有着一旦是航空魔导师，就算是「新任人员单独一人」也能将弹着观测任务「交给他执行」程度的教育水准。虽说前阵子遭到误射时的情况好像也是这样，但如今的状况已恶化到就算是「新任人员单独一人」，弹着观测任务「也不得不交给他执行」的程度。

没有时间教育，教育人员还被前线拿走了。最后，则是把尚未完成教育的人送往前线，让小鸡一个接着一个被当火鸡打。

邪恶的损耗循环就此完成。如果有什么事是现场层级能做到的话，顶多就是尽可能地确保生存率而不是人员保留率了吧。就算是为了让肉盾活下来，也不得不竭尽所能。谭雅拿出双筒望远镜，稍微环视天空，眺望起敌情。

「……是依循理论的展开啊。」

是一面取得高度，一面在空中形成战斗队列的对峙。双方会保持一定程度的数量，同时相互对望。

跟我方的队列相比，联邦军的队列在密度上是稍微多一点的程度吗？

虽然帝国军很难在数量上与共匪抗衡，不过在共匪的自灭之下，让我们在魔导领域上取得品质与数量优势的担保，即使如此，数量优势似乎也开始往数量均势的方向倾斜了。

「……联邦军也很行啊。」

还真是讨厌。

我不讨厌打击弱小的敌人，但与同等的敌人竞争这种事，可是离愉快相当遥远。毕竟所谓的劳动，最好的莫过于以所需的最低劳力完成工作了，更何况是战争。唉，真是讨厌。

「敌人开炮了！」

当我方发出警告时，谭雅也以熟悉的程序下令反击。

「01呼叫全员。应战了。」

也由于是超长距离，所以是以光学狙击术式进行集中射击。不过，距离的淫威也会毫不留情地袭向命中率与威力的衰减。

一想到甚至得要一面在意术弹的残量，一面吝啬地与敌人互射，头就痛了。

「啧，长距离战就劳力来说意外地……」

有太多浪费了——抱怨到一半，谭雅就发现到敌阵的动向出现剧烈变化。

「嗯！共匪的魔导师冲过来了？」

打散战斗队列，或是说队形的猛冲。敌魔导师就像失控似的开始朝着这里突击。

「是指挥系统崩坏了吗？居然会丧失秩序……」

维斯特曼中尉困惑般的发言，让谭雅霎时间感到有点在意。以指挥陷入混乱，队列崩坏来说太早了。尽管能理解长距离射击战会让新兵陷入焦虑的传闻，不过即使如此，敌人应该也还没受到多少损害。

「是敌人的新兵失控了吗……虽然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

就在谭雅盯着总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的敌人沉思起来时，她突然冷不防地大叫起来。

「不对！」

是我们在友军上空组成队列后，敌人才冲过来的！

糟透了！

「动起来！要冲了！」

谭雅不顾一切地大叫。

「咦？」

然而，回应的却是维斯特曼中尉就仿佛不知所措般的困惑反问。在战场上，理解力居然这么差！我们可是在「友军阵地上空」啊。我们明明就对联邦军干过相同的事，难道忘了吗！

谭雅朝着部队，很罕见地忘我嘶吼起来。

「01呼叫全员！全力加速！不准在阵地上空进行混战！」

虽是突然间的指示，不过拜斯少校的部队还是察觉到谭雅的意思，开始突击。而为了避免他们突出战线，遭到孤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跟着突击。

一旦在我方阵地上空与敌人展开混战，就会大幅增加误射下方的风险。不能随便发射术式误炸友军；而且就算想接受下方的支援，也由于是来自下方的射击，遭到误射的风险也往往会大幅提升。

对直接掩护战斗来说，敌人正大光明地冲过来展开近身战几乎是场恶梦。

正因为如此，有必要往前推进。

「敌……敌人冲过来了！」

正因为觉得被摆了一道，所以谭雅才难以忍受在这里浪费时间。维斯特曼中尉惊慌失措的叫喊，让谭雅听了就烦。

「看就知道了！快给我做出对应！」

「开始统一射击……」

不对——没想到得再吼他一次！居然得背负着无法随机应变的部下战争，这简直就是疯了！

「维斯特曼，不准停下来！会被突击压制的！要冲过去！给我冲！懂吗？由我们这边冲撞过去，把他们打回去！」

一旦被攻其不备，就连精锐都会手足无措。更何况是经验尚浅的军官与魔导师，很容易就遭到情势吞没。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下达命令，指示他们该怎么做。

「给我冲锋！前进！前进！前进！」

虽是突然间的号令，不过包含补充魔导中队在内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还是以勉强赶上的形式，对应着冲过来的敌人爆发正面冲突。

「避免混战！取得高度，同时不准让敌人靠近友军阵地上空！」

正因为知道我方相对敌方的优势就在宝珠的高度性能差距上，谭雅才会下令上升。只不过，谭雅就在这时遭遇到让她打从心底震惊的现象。

应该是取得了高度，打算从上方单方面地欺凌对手，然而却没办法甩开紧追而来的敌人。

「敌高度八千英呎！怎么会，居然能达到这种高度！」

只能把「不可能」这句话吞回去了。眼前的景象正是最为雄辩的反证。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以部队来说应该是低高度专门的联邦军魔导师，竟然在同高度下迫使我们进行缠斗。

别说是数量均势，居然达到了品质均势，简直让人难以接受。但就算难以接受，目前也还是遭到应该是不擅长近身战的家伙突击，就连高度差距也被缩减了。

「01呼叫全员，上升到一万两千英呎！就算知道有点勉强……等等！取消方才的命令！取消命令！全员维持高度八千英呎！」

谭雅当机立断地瞬间做出上升到极限高度的决定，并在最后一刻注意到自己犯下大错，连忙取消命令。

要是平时的话，就会让部队上升。

不过，就唯独现在，唯独这一次不能这么做。

就连九十七式都还不熟练的补充魔导中队，甚至没进行过多少高度适应训练。非常怀疑他们有没有办法提升高度。这可不是能运用高度差的时候。

「维持目前高度，彼此合作相互掩护！02，设下陷阱，已针对新人的家伙优先……」

解决——正要把话说下去时，谭雅注意到空中浮现着米粒般大的黑点。还不只一个，是好几个黑点。

她瞬间察觉到自己所发现的黑点是什么了。

「敌机！散开！应战！」

在呐喊的同时，直到刚刚都还死缠不放的敌魔导师就开始一齐脱离。

就在我们聚集起来时，敌航空机、战斗机冲了过来。现在要是正面遭到机关炮，而且还是相当于重机关炮的大口径集中射击可就完蛋了。

该说是霎时间吧。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以不负沙场老将之名的机敏反应，应对起意料外的新敌人攻击。

各自采取随机回避机动，同时为了阻碍敌机的视线以爆裂术式回击。

以遭受奇袭的部队来说，这恐怕只能说是理想的反应速度吧。他们可不是平白担任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压箱宝。正是因为他们具备着能将绝大部分的不可能的任务，以临机应变撬开、制伏、突破的力量，才会是压箱宝。

「伤亡报告！」

「损害轻微！」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答复还真是愉快。

也不是没有被摆了一道，咬牙悔恨的感受。不过，这也顶多是能与损害轻微的事实打平的事。该以平时的教育，对人力资本的投资成果为荣吧。

微微露出笑容，环顾起天空的谭雅，就在这时僵住了表情。

要是为了避开敌战斗机，就像停下来会沦为机关炮弹绝佳的靶子似的采取随机回避，同时还展开了爆裂术式，部队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得太开。

让队形崩坏了！

「维持两人一组！敌人要冲过来了！」

这是让人想咂嘴的景象。其他人的部队还好，但没能即时反应过来的维斯特曼中尉等人，动作迟钝到让谭雅差点气死。

「警戒角度偏低的射击！该死，这算什么啊。混账共匪，变得相当会惹人厌了呢！」

「他们可是共匪喔！」

副官的反驳让谭雅忍不住吼了一句「所以这又怎么了」。相对地，副官的答复实在是富有幽默。还是说，这是她自然的反应吗？

「他们就是这种人，中校以前不是亲口这么说的吗？」

「啊，确实是这样……也难怪就连打仗都会变得这么擅长惹人厌。」

谭雅忍住咂嘴的冲动，同时也承认敌人的本领。就在为了拦截散开队形，无法集中攻击的联邦军部队而提升高度时，遭受到联邦军战斗机的攻击。

敌机贯彻着一击脱离，机关炮弹一打完就立刻脱离。

高度差、速度差都相差太大，所以极难反击。而最大的阻碍，还是来自下方的客人。这可不是能追击的时候。

不过，就到此为止了。

谭雅丝毫没有要一直让敌人压着打的道理、理由，甚至是必然性。不论何时，自己都不会放弃。失败只要挽回就好。

轻轻做一个深呼吸。

谭雅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胆敢向我们挑战缠斗，还真是群了不起的勇者！该死的联邦军看来相当中意魔导刀。就去请他们吃得过瘾吧！」

请交给我吧——擅自跑出来的果然是惯于担任先锋的拜斯。

「那么，下官就先走一步了！」

「我准许。上吧！」

就在他一回答「遵命」的瞬间，拜斯少校就机敏地开始行动。所谓绝佳的默契，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中队跟我前进，突击！」

进行掩护——谭雅大声激励着维斯特曼中尉等人。

「支援射击三连发！」

尽管慌张但还是能确实射击，就这点来看，该认同维斯特曼中尉也总算开始习惯实战了吧。

既然能信赖他不会误射，那最好就是让他彻底负责掩护吧。

「维斯特曼！继续掩护射击！但不需要勉强射击喔！」

「遵命！」

就只有答话算是独当一面吗？

不对，以经验不足为理由对他人抱持着恶意可不是件好事。经验是能累积的。要是没有将能力不足与经验不足严格区分开来可不公平。保持公平对谭雅来说可是个过于理所当然的义务。

说不定是久待战场，让自己变得具攻击性了。或者，是杰图亚中将蛮横的死守命令导致了过度的压力吗？

「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吧。」

在轻轻甩头，驱除杂念后，谭雅就让思考回到战斗上。目前的时机正好。拜斯少校等人发动冲锋，敌人忙着对应……而我这里也组成空中突击队形了不是吗？

很好——谭雅转头看向副官。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跟着拜斯冲锋了喔。就跟往常一样……背后就交给你了。特别是要警戒敌机突然闯入。」

「遵命。」

「很好，是时候了。小子们，跟我前进！」

加速，加速，再加速。

九十七式可不是平白无故被称为突击演算宝珠的。艾连穆姆工厂的开发负责人尽管脑袋有问题，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技术力能支撑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构想。

会活用空战的基础，凭借最大战速凌驾在对手之上的优势彻底打击敌人，是很自然的发展。谭雅等人就从被拜斯少校打乱队形，在空中摇晃徘徊的敌魔导师上方，一气呵成地发动袭击。

就算注意到这里的敌魔导师连忙加强防御，动作也很迟钝。

「哼，对应太慢了。」

就在她为了击发术式举枪瞄准，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事情发生了。正当谭雅舔着嘴唇准备收下击坠数时，意料外的射击就从侧面猛烈击中了防御壳，让机动偏离了原本路径。

共匪居然做出佯攻！

「……是陷阱！」

谭雅忍不住咬牙悔恨。当察觉到自己上当的瞬间，敌魔导师就不顾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牵制攻击，从侧面冲了过来。

掩护来不及赶上，可是也没办法脱离。

「该死的混账东西！」

紧急扭转空中向量，改变前进方向。作为防卫手段，用冲锋枪朝着从侧面冲来的敌人全力射击。怀着打完弹匣的心理准备一面拉开距离，一面发挥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速度全力加速。

「中校！你没事吧！」

「没大碍！」

就算敌兵的射击约有两次近弹……也果然是不到使用九十五式的程度。

那个可悲且该死的疯子所开发的九十七式，就跟联邦军的新型宝珠一样，只要将魔力集中在防御壳上，就算多少遭到击中也能支撑下去。

「不论是我们还是宝珠，可都没烂到会被那种攻击给击坠啊！」

尽管朝着部下吼叫，但心情却是完全相反。

完全藏不住被敌人攻其不备，让谭雅的大脑遭到震惊所支配的事实。

居然差点在近身战上被联邦军魔导师取得先机，这让谭雅的典范一如字面意思产生了理论破绽。

倘若没有冲锋枪的弹幕射击能力，如今将会被冲过来的敌人怎么样啊？

「……啧，话说回来，真是一群讨厌的家伙。」

勉强成功脱离的谭雅，就在这时重新打量起敌人。

外加上这是以高速逼近，瞬间展开交叉射击的情况，所以平时才懒得一一辨识敌兵长相的谭雅，就唯独这次重视起视觉情报。注意起装备、军装还有人种的谭雅，就在这时有了意外的发现。还以为他们会是诸如近卫队那样的家伙才观察的……结果军装却跟一般的联邦军相同；徽章等部分也发现不到特别的差异。

不过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年纪相当大。而且还是以正在重新编制魔导师这个兵科的联邦军来说，很罕见地看似超过四十岁的长相。

是教官吧？不管怎么说，共产主义者已没有余力到要动员已不年轻的人员了，这说不定是件好事。既然如此，杰图亚中将所说的援军，或许也意外地不用多少工夫就会抵达了吧。等待实际上是很难熬的。

「……这算是好消息吧。不过，这不是差点被干掉的人能说的话吧。」

就算苦笑着回击，为了赚取击坠数，动手要以光学狙击术式打穿敌人的防御壳……也打不中。

岂止如此，要是随便停下来专心瞄准，就会毫不留情地遭到妨碍。如果一瞄准起敌人，自己就会遭到射击的话，也只能放弃了吧。

「喔，该死，合作莫名地好。」

尽管打算瞄准敌人的背，敌人的枪口却朝向自己。是彻底维持着两人小组吧，联邦兵居然合作得搞不好比自队还要有默契，真叫人难以置信。

瞥看一眼，又是个老人。是教官之间的合作吗？总而言之，默契太好，难以靠射击瓦解。

既然如此，就只能顺着敌人的意图了。

就像是认为匹夫之勇只要到这种地步也会是合理选择似的，谭雅凭借着要撞飞敌人的气势与敌人对砍，才总算是用魔导刀把一名敌兵打落。

「该死，花费太多时间了……这算什么啊。」

环顾四周，谭雅显得困惑地狠狠说道。

在走在魔导运用的最先端上的帝国军之中，是众所公认的精锐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与一般往往会被视为训练程度低落的联邦军魔导部队，打得就像是势均力敌一样。

不对，综观整体战局，自队略有优势才是公正的评价吧？但就算是这样，谭雅作为精锐部队的指挥官依旧是难以接受，这是她直率的感想。

是绝对不可能的那种等级的感想。居然不得不用跟联邦军相同的水准进行比较——这对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大队来说，难以说是个相称的评价。

而且，如果想在空中陷入沉思，敌人就会兴高采烈地袭击过来。

「可恶，烦死人了！」

谭雅就在兼作为烟雾的猛然显现出爆裂术式，准备与敌人重新拉开距离时，注意到搭档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停下了动作。

「维夏！在干什么！」

「中校！看那个！敌人的防御壳！」

「嗯？怎么啦？」

「……被爆裂术式炸开一部分了。那不是新型！」

「什么，真的吗！」

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指着敌兵，语气激动地喊出的提醒，谭雅的声音也忍不住飙高起来。会在目前的混战中苦战，全是因为假定敌方有着顽强的防御壳。

假如不必放弃面压制的对抗战术的话，情况就相当不同了。

「试看看吧！」

怀着半期待半自弃的心情将术式换成爆裂系，以面压制为主展开齐射。

一旦是采用比起威力，更加着重有效范围的术式，那就算是一刻也不停下机动的敌魔导师，也能在某种程度内造成伤害。

尽管为了看清楚战果凝视起来，却发现敌人的动作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行吗？——就在谭雅咂嘴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敌人军服上渗着的颜色中也掺杂着红色。

「比想象中的还要脆弱？」

要是防御膜被炸飞，即使轻微却也还是伤到防御壳的话，敌宝珠的防御性能就比想象中的还要低落许多。

这可是好消息呢——谭雅暗自窃笑。

「拜斯、维斯特曼！他们没有使用那个新型宝珠。放弃贯穿系，要改用面压制处理了！」

「「咦？」」

感到困惑的军官一齐从无线电发出疑问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奇妙的有趣感。被「敌人的防御壳恐怕很厚」的刻板印象束缚的人，看来不只谭雅一个。

大致上的原因，在于错误的经验法则。由于对联邦军魔导部队的硬度感到厌烦，所以让联邦魔导师很硬的刻板印象在这里造成了不良影响吧。

「多少的误射、误炸都没问题！准备爆裂术式！对整个空间进行盲射！但是，千万别打中地上的友军啊！」

「「遵……遵命！」」

很好——谭雅用无线电喊道。

「01呼叫全员！01呼叫全员！连同空间将敌人炸飞吧！别忘了也要对防御壳注入魔力喔！射击，开始——！」

下一瞬间，就像是听到射击所以射击似的，爆裂术式的烈焰就一如字面意思的摧残着整个空间。

连同我方的所在空域一起轰炸，说不定很胡来。不过，就一如联邦军防空阵地早已向谭雅提示的「可能性」与「潜在性」，这种顶多波及友军的草率态度，就结果来说也能极为简单的击中敌人。

或许是认为帝国军再怎样都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吧。联邦军魔导师很轻易地就连同覆盖着爆炸火焰的空间一起遭到炸飞。

只不过，击坠的数量很少。

「啧，真缠人。是委婉地后退吗？」

是在遭到冲击波波及炸飞之际，没有加以抵抗就这样飞着逃离了吗？敌魔导师尽管大半是烤焦了，但人数并没有减少到哪里去。

「愈来愈顽强了，真是讨厌……这是要重整态势吧……有被队友击坠的蠢蛋吗！」

「无人脱队！受到轻微烧伤的人员些许！」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让谭雅轻轻笑起。

「这该归功于九十七式吧……能造出比敌人坚固的防御壳真是太好了。」

速度、耐久度、信赖性。当全方面都很优秀的这玩意能够量产，全面配备之际，就能确保住品质的优势吧……不过也得要有办法凑齐能运用自如的魔导师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敌魔导部队都撤退了。

如果就上空掩护的目的来看，再来只要击退敌地面部队就好……不过在没有制空权的状况下让地面部队冲锋有多么愚昧，联邦军大概也懂了吧。

朝地上看去，是一片风平浪静。肯定就像事不关己似的，在那里眺望着我们的空战。还真叫人羡慕。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想起慰劳部下的必要。

「拜斯少校、维斯特曼中尉，两位辛苦了。中尉看来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先下去与部下一块休息吧。」

「……遵命，下官就先失陪了。」

谭雅边慰劳着维斯特曼中尉边下降，与拜斯少校等人开始姑且做着滞空警戒。如果敌人没有冲过来，之后就降落让部下小睡片刻。要是有时间的话，自己也想顺便睡一下。

由于是怀着这种想法在滞空，所以谭雅自然而然就把拜斯少校叫到身边，询问起他对方才那场战斗的见解。彼此之间共同的认知，在于对方异常的棘手这一点上。训练水准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在合作技术卓越这一点上，与过去的联邦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真想抱怨要跟这种对手打到什么时候才好。杰图亚中将也是，真亏他有脸在下达强人所难的命令后，还拿走我一个中队。

「……出现了相当麻烦的敌人了呢。」

「就是说啊。不过话说回来，航空舰队的那群蠢蛋，说什么不必担心制空权啊。就连敌航空机都跑来协同作战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冷静点——谭雅劝戒着拜斯少校的不满。毕竟这世上没有喜欢战争喜欢到不行的人，意外地还挺多的。要是航空舰队在睡午觉，我们遭到机枪执拗地扫射的话，我也会赞同他的意见吧。不过，现状完全不是这样。

「敌人的空中支援姑且也断绝了喔，少校。」

友军航空舰队尽管没有赶来直接支援，但敌航空战力也没有想来就来。总归来讲……换个观点来看就会是完美了。

就算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排除，不过只要能确实排除九成左右的话，就不得不承认他们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工作。过度期待完美，可是会朝无薪加班与黑心劳动一路直奔的。

就这点来讲，航空舰队完成了他们所保证的工作。血气方刚的拜斯少校或许难以理解吧，但前线以外的各部门也有着各自的难处。

「你就这么想吧，正因为友军在敌地上空进行了制空战或航空歼灭战，才反而疏忽了我们这边的对空警戒。不用担心空中的事情，可是意外的幸运。」

拜这所赐——谭雅朝敌阵地看了一眼，讽刺地说道：

「今后尽管需要注意……不过也让我们能在我们的高度上专心工作。」

「可是，这样会变得难以活用高度。」

「我有同感。这恐怕也是敌人的意图吧……看吧，问题是那个。」

视线前方，看得到宛如米粒大的那个。敌魔导师虽说是后退了，不过大致上并没有解除伺机而动的态势。要是能索性像米粒一样将他们碾碎的话，不晓得会有多轻松啊。

「……真是辛苦了，居然还特意泄露出反应。」

说是这么说，但魔导反应的强度也兼具着对我方施压的用意吧。要是一整天下来，他们都像是在夸耀自身存在似的展现出魔导反应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在意起他们。

「自我意识过剩虽说是青春期的特权，不过像这样被夸耀存在，很容易让人以为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呢。」

「居然有胆向中校示爱，联邦军也有勇者呢。」

「啊？」

就算狠狠地瞪向副队长……也不免……不免是——

全是身高不够高害的吧？虽说是上司，但威吓部下的效果很有限也说不定。

在这种时候轻飘飘地加入对话的是胆量不错的副官。

「是勇者中的勇者吧？」

苦笑着加入对话的副官也变得很厚脸皮了。不对，等等喔。仔细想想，也觉得她本质的部分还是跟莱茵战线那时候一样。会怎样呢？——想到这里，谭雅就带着苦笑回应：

「各位，知道勇者的宿命是什么吗？」

反正是无关紧要的闲聊，就算太过费心也没意义吧。

「所谓的勇者，就是绝对会死的家伙。既然如此，也无法保证不会是此时此地吧。就算是联邦军的勇者啥鬼的传说，也让它在这里闭幕吧。」

哈哈哈哈——只要三名军官一块大笑起来，沉重的气氛也会烟消云散。能不用继续对刚刚的激战耿耿于怀是件好事，也能让人下定决心。是个切换意识的好契机。

「就算是这样，敌人也很了不起。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技术。拜斯，你觉得呢？」

「我也有同感。在战术、合作、技术的全方面上，敌我之间几乎是毫无差距。」

「真是棘手。不论是那个新型宝珠，还是这里的新参战部队，我方的强处……嗯？」

「中校？」

怎么了吗？——朝着如此询问的拜斯少校，谭雅指着敌人喃喃说道：

「看那个。」

谭雅向副队长与副官指着敌人，同时试图从敌人的军装上看出识别记号。

「……好像是跟某个似曾相似的新部队会合的样子……函式库里有资料吗？那个肯定不是联邦的航空魔导部队喔，是哪来的家伙？」

只要瞥看一眼，就知道副队长也看不出来。也对，在语言与谍报这点上，不论是自己还是拜斯，都敌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所以自己与副队长的视线，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精通语言的副官身上。

「恐怕是联合王国吧？不对，请稍等一下。我试着监听无线电看看。」

在「知道了吗？」的催促声下，她在听了一会儿敌人的无线电后说出结论。

「……是联合王国，而且还掺杂着协约联合官方语言。」

啊——谭雅就在这时想起来了。她知道一票符合条件的家伙。

「是传闻中的义勇军，或是说残军吗？尽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他们要是能稍微懒散一点就好了。他们是为了什么，甚至不惜来到这种东方的边疆地带？」

战争明明就不是能兴高采烈参加的事情，为什么他们甚至不惜自费也要来到这种地方啊。是战争中毒到这种程度了吗？这是常识人所难以理解的感性。

光是配合，就像是体力、精力的无薪加班一样。

「敌人要是没动作的话，就依序降落。就算浪费体力滞空也很愚蠢。」

这是意识到撤退时机的发言，不过具有对手的事实大幅阻碍了实行。既然有敌人，就没办法轻易后退，不过光是这样一直对峙下去也毫无意义。

无可奈何，就只有时间不断流逝的互瞪。最后，在毫无回报的滞空，并等到双方成功后退时，实际上已是互瞪了数小时之后的事。让人累得非常没有意义的对峙，假如敌人是为了达成让我方疲弊的目的才不肯退让的话，想必是非常成功吧。

本来的话，应该是外行人集团的联邦兵会先精疲力尽之类的蠢话，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

降落回地面，谭雅一滚进本来似乎是储藏库的半地下式房间里，就怀着「得趁自己还没忘记刚刚的经验之前」的想法，执笔写起报告书。

要是方才的战斗会成为今后的标准，帝国军就必须要有紧急的对策。

写好的报告书悲观到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联邦军魔导师的品质提升，勒紧了帝国军的脖子。一旦丧失在航空魔导领域上的优势，帝国究竟要在哪里确保品质优势才好啊？

重新看起写好的报告书，谭雅就在这时叹了口气。

「……不过，也无法保证这份报告书会被认真看待吗？」

帝国军尽管以组织文化来说算是比较下情上达的，但不论好坏都是个彻底且常识性的军事机构。就算敲响了联邦军品质提升的警钟，也很怀疑他们究竟会不会一如字面意思的把话听进去。

上头也会警戒注意吧。

不过，能轻易想象得到他们就只有用脑袋理解的未来。无法靠体感理解「联邦军的品质提升」有多么严重吧。

实际上，谭雅所写的报告书内容，就是如此地与至今以来的常识背道而驰。

尽管写是写出来了，但就连本人都还是半信半疑。假如不是在现场面对敌人的当事人，联邦军航空魔导部队的威胁性「急遽」增加这句话，就单纯只是文章的修饰。肯定就算看了报告书也没办法立刻相信，在那讥讽这份报告写得还真是夸张。

「唉，要怎样说明才好啊。」

向他人传达事情，感觉很简单，实际上却很难。即使说是如实写下事实的报告书，想要正确传达出想传达的事情，也必须要费上相当的工夫。

要让论点明确，一面意识到读者，一面稳固文章骨架，确实地写下意见。

「这说来简单，实际上做起来……相当麻烦吧。」

唉——谭雅唉声叹气地拿起笔来。

跟焚烧莫斯科的时候相比，他们确实只有人数是补齐了。只不过，补齐人数与品质提升完全是两回事。在招募到几名新来的打工人员后，要是他们能立刻以等同资深人员的即战力工作的话，教育这个词汇就能扔进垃圾桶里了吧。在现实里，教育的重要性可是愈来愈高。

明明是这样，但联邦军魔导部队的训练程度提升，显著到就仿佛是即战力不自然地增加一样。如果要报告的话，要是没有说明这件事，意见就毫无疑问会遭到轻视。

在确定问题的所在之前都还算好，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

「所谓的不合道理，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

喃喃自语起来的谭雅重新研讨起状况。一面咬着军用的高热量巧克力棒，一面大略翻过各魔导中队提交上来的报告。

所发现到的共通点，就只有与联邦军部队势均力敌或略有优势的报告。怎样也找不着说明现象的关键。

那么，会是我的错觉吗？

「这也不可能。不论再怎么自己骗自己，那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敌人有了戏剧性的强化。」

谭雅碎碎念着，把写到一半的报告书扔进垃圾桶里。

报告书必须要有简洁的结论。联邦军部队的训练程度正原因不明的提升当中，这种话要是报告上去，就只是在坦承自己是个无能。

更糟糕的是，这是别人托付给我的工作。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是能用自己的名义提交报告，事情就简单了；或者，只要做好自己会蒙受恶评的心理准备，也不是没办法提交报告。

但是，这可是要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由雷鲁根战斗群送往雷鲁根上校所属的参谋本部的正式报告书。要是搞砸了，可是会有损雷鲁根上校的名声。

要跟精英组的人失和，没有比公然败坏对方的经历还要更加优秀的手段吧。这还是冒名去做的话……到时的余波将会可怕到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要我怎么办才好……」

谭雅一面认真忙着重写报告书，一面压着开始不舒服的胃呻吟着——

这要怎么写才好啊。

手边的判断材料太少了。只简洁地写上联邦军品质提升的事实，把事情交给上头去判断也是一种做法……但现在要讲求做到最好。

当感到迷惘时，就该回归基本吧。

「回头想想敌人的现状吧。尽管这只能说是戏剧性的提升……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正因为是花费一个月的训练期间锻炼出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谭雅，所以才能断言这是不可能的事。

就从谭雅那别说是人类的极限，就连极限的极限都给她恶整出来的经验法则来看，航空魔导部队的品质提升，坦白讲绝不是能用几周、几个月为单位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就连在让「被视为完成基础训练的现役将兵」承受一个月的选拔过程，甚至还在达基亚经历实弹演习之后，也仍然是会对训练程度感到些许不安。

这只要看维斯特曼中尉，就能更加理解了。

尽管让认真的年轻少壮军官在东方战线进行在职训练，但别说是阿伦斯、梅贝特两位上尉，搞不好会比托斯潘还要让人无法信赖。

基础的差异就是有如此之大。

从0.5训练到1，跟从0训练到1，难易度可是天壤之别。

「……明明是这样，联邦军的品质变化却太过戏剧性了。」

对于在教育领域上有着独到之见的谭雅来说，就只能下定决心就这点来说明包含联邦军品质骤变在内的这件事了。

「制度改革的影响，这点怎么样？」

这话虽是自己说的，但组织改革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就算认为他们可能不再受政治理由左右，成为了能在某种程度内自主行动的专业军队也一样。凡事都会有个限度。

部队运用层面的改善与训练程度的改善，不可能会是完全的等号。

敌人能借由完美地运用弱兵成为我方的威胁，这就理论上是可以理解。狼率领的羊群会比羊率领的狼群还要危险，这甚至还是一句经典的譬喻吧。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这就跟如果换掉一名企业的头头，就能从明天起转亏为盈的话，哪里还需要这么辛苦是一样的意思。会是有点极端的论说吧。」

就算率领羊群的是狼，他也只能用手边的羊作战。让狼重新训练羊群，确实会是个有用的手段吧。

只不过，这跟加热微波速食的轻便性可是天差地远。

教育需要人手。就连在职训练也需要有指导人员。光是带维斯特曼中尉就有多累人了啊。

不派指导人员，采边看边学方式的话，尽管不用这么累人，但也会需要多到愚蠢的时间吧。

「有什么地方不同。会是什么？他们究竟是怎样戏剧性地改善品质的？」

正因为是有过人事经验的谭雅，才会在心中怀疑起来。

这是个矛盾。联邦军的航空魔导战力戏剧性的获得强化，但姑且不论结果，却看不到过程。

有关录用来源，还有办法说明吧。

如果只是要让关键的魔导师凑齐人数，就只需要彻底征召有资质的人员，说不定就能准备好人数了。只要放宽标准，就能凑齐录取人数。

但就算是这样好了，联邦那些家伙是怎样克服教官与时间的问题的？录用、教育还有管理可是人事的关键，我可从来没见过只需要录用不需要教育的新人。即战力级的新人，如果不是幻想，就只会是相当例外的少数事例。

以这种前提拟定人事计划，是对统计学的反叛。也就是太蠢了。

「……联邦的剩余战力，应该就连负责教育的教官人数都很绝望。那可是欠缺体系运用实绩的军队喔，是去哪里找来这么多基干人员的？」

相较于联邦军的其他兵科，航空魔导战力的脆弱非常显著。只能说是目前正以现在进行式建设当中。一旦联邦军魔导部队的组织基础脆弱，人员基础就必然地也会非常薄弱，这是当然的假定吧。

「与假定矛盾了？可是，就整合性……」

假如将他们比喻成企业的话，就是靠录用应届毕业生撑起员工数的状态。假定这间企业能圆滑地遂行业务，可是骗子的专利权。

当然，现场经验会是名有益的教师。

不得不承认在最前线的战斗让他们累积了经验。结果，让他们多少出现了具备正常技术水准的人员吧；不过就算是这些人员，也还不知道有没有脱掉小鸡的蛋壳……考虑到过去的平均技术水准的话。即使立刻转为教官职，就时间上来讲，也几乎不可能拿得出成果。

待在地底下的房间里，对着办公桌不断自问自答也很没意义吧。也为了转换心情，谭雅起身稍微转了转肩膀，同时让思考增添一点变化。

「这样一来，通常就是从外部录用有经验者。或者，是录用教官或培训服务吗？就目前的情况，会是后者吧……」

当苦于人手不足的企业采用大量录用作为对策时，将教育委外处理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而且，目前的联合王国与合州国，也有意思要提供联邦航空魔导师的训练人员吧。

或者，也能将旧共和国、协约联合体系的人员作为教官活用。

「有需求，也有供给。有充分的基础，让颇为理想的欲望的双重一致性成立了吗？」

不过，这终究是资本主义的理论。就算腐败了，联邦也仍旧是共匪。虽说是打着民族主义的大义在与帝国交战，但要是能摆脱意识形态获得百分之百的自由，他们就不会自称是共产党了。

党的军队会有可能让资本主义国家的军官教育吗？

纵使共匪跨越了这种心理纠葛，各国的准则也都不一样。在这种战时状况下，有办法急遽改成适合的准则吗？

就算他们克服了一切难关，会有办法如此急遽地拿出成果来吗？

「办不到吧，通常是办不到。」

敌人很灵活恐怕是事实，也没有过于低估。即使如此，我们也该重视现实这个词汇吧。这样一来，录用有经验者就会是唯一的答案。

不过，有别于企业，联邦是个国家。国家是暴力的独占者，总归来讲就是最恶质的垄断企业。

「能从哪里录用啊？」

谭雅一副「这是在开玩笑吧」的态度发起牢骚。

难道说即使是共匪，在民间领域上也仍然存在着竞争的概念吗？要真是这样的话，苏维埃的民生用品也肯定没理由急遽低迷到那种程度了。就连送进集中营的技术人员都不得不活用的那些家伙，不可能会有这种冗余性。

……等等——谭雅就在这时僵住了。

这只是个可能性。

终究是个假说，而且还是近乎荒诞无稽的假设……但他们不是有办法录用吗？

联邦军在过去曾有过「还不是党的军队」的时代。也就是说，能够征募有经验者的潜在性人力资源……是有的，确实是有的。

「该死！该死！该死！是这么一回事吗！」

自己那等到亲口说出后，才总算想到这件事的愚蠢脑袋真该抓去枪毙。难以置信地欠缺想像力，居然有着这种教条主义般的态度，我难道是共匪吗！

「原来是集中营吗！可恶，那群该死的共匪！要是能一时冲动地把集中营里的人统统杀光就好了！」

那群共产主义者，看来在奇怪的地方上很珍惜物品的样子。

那怕瞧不起魔导师，在政治宣传上痛骂着国家之敌、阶级之敌、反动的核心、可恨的旧时代遗物之类的话，却还是在集中营里「大量保留」着这些魔导师。

糟糕的是，谭雅对这些家伙几乎是一无所知。如果是些无能、派不上用场的家伙的话，倒也还好。不过，就交战经验来看……他们很能干。

「……旧时代的联邦军魔导部队详细报告，有谁会知道啊？」

作为无从改变的现实，谭雅的军历虽说因为是在战时状况下而显得浓密，但也还是「符合年龄。」因此，就连从知道联邦帝政时期的世代口中听说的机会都没有。姑且不论正确的来龙去脉，但要是事隔了大约二十多年，组织的记忆也会风化。

「难怪会说资讯不对称。知识传承也相当困难。这真是糟透了！」

不知道。

也就是无知。

战争是受到「不知道的家伙不对」的大原则所支配的。也就是——没有人教？所以说，这又怎么了？

温柔的平等主义者会谴责用知识作为武器是不公平的吧，不过知识就是力量。所谓的战争，比学校还要对能善用力量的人有利。

如果要追求不使用智慧的战争，就只能回到石器时代以前，尽可能以猿人的水准进行扭打了。

正因为如此，我就扪心自问吧。

知道敌人吗？

「……不知道喔，一点也不。」

我有看过手头上的一切敌情，也认为有专心做过预习与复习。自己会不知道，也就几乎表示官方情报网上欠缺「帝政时代的联邦军魔导部队」的情报。

教范呢？

战斗准则呢？

统统不知道。

让人可恨地，谭雅统统不知道。就连军方，现场的人也跟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在这个没有网路的时代，记忆与纪录只要一度失去联系，就很可能会直接遗失。

还真是棘手。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战争，谁打得下去。然而，却是直到现在才发现知识中有着巨大的缺失！说到底，就算战争本身毫无意义，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打赢啊！

总而言之，有必要挖掘过去的纪录。所幸过去应该有过接触。就谭雅所知，曾经有过接触，就表示能期待官僚机构或许会在哪里留下旧资料。

「问题是要费的工夫！可恶，怎么想这都很费工夫。」

未经整理的资料。

未整理这件事会有多么棘手，只要是组织之人都能立刻理解吧。只要看看没有确实分类的收据堆就好；或者，只要去试着找一下不知道收在仓库哪里的必要文件就好。

不对，要是知道收在哪座仓库里的话，还算是幸运了。

就连最重要的所在位置，往往也都会下落不明。尤其是没有适当交接的数据、资料。就算是再怎么贵重的资料，都难以避免在相关人员离开部门的瞬间，埋没在垃圾资料堆之中。

这不是因为恶意、无能，还是怠慢，就单纯只是没用到的东西会遭人遗忘。

就算提出请求，光想到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就只会让人头晕。

「不得不重新清查一遍函式库。应该埋没在参谋本部的某处，无论如何都得找出来才行。」

这种时候就不用自己的名义，改用雷鲁根上校的名义申请吧。毕竟难得有机会使用雷鲁根上校的名字。既然有办法狐假虎威，不这么做才奇怪。

必须得立刻去催才行——谭雅下定决心。

一冲出房间，谭雅就直奔值班室找起目标人物，找到了！

在发现到就像机械装置般弹起来向她敬礼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身影后，谭雅就窃笑起来。

尽管就连答礼的时间也舍不得，但规则就是规则。谭雅稍微动起手臂，做出符合规定的举动，就连招呼都匆匆打完后，立刻说出主题。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是急报。帮我准备向本国参谋本部发出长距离通讯。虽然想派出传令军官，但毕竟是这种状况。就尽可能以高强度的加密形式，总之立刻去帮我准备吧。」

「遵命！下官这就去叫醒加密人员。请问要传达怎样的事项？」

「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提出联邦军资料的重新对照申请。或是说，必须通知他们有必要把正逐渐沦为历史的资料挖掘出来。当然，这是最优先事项。」

「咦？」

谭雅朝着愣住的副官补上几句话加以说明。

「敌人的品质变化太过戏剧性了。这与其说是将新兵抓去重新锻炼，我怎么想都只觉得是从某处抓来一群能派上用场的即战力。」

总而言之，只要以作战局相关人员的名义提出申请，参谋本部也会将这视为自家人的事情帮忙处理吧。

用申请人与申请管道加以区别工作的优先顺序是不太好。只不过，要在优先顺序上做出差异可是公家机关工作的现实。

为了让他们感到事情的急迫性，就必须不惜用上一切的手段。

「我怎么想都觉得是有一群在成为共匪之前就是军人的家伙混在里头。也就是说，有沙场老将之类的人混在里头的可能性极微浓厚。」

「恕下官失礼，这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就联邦的性质上，会送进集中营里的阶级敌人可是……」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就尊重贵官的经验吧。这会是宝贵的见解与感觉。」

只要是有关联邦问题的事，轻视过来人的经验可是很危险的。不过另一方面，过去的经验遭到现实背叛的机率也不会是零。

「我也很感谢贵官的建言与辅佐。让我对你献上对专家的敬意吧，中尉。然后，我要伴随着一个确信忠告你一句。」

所谓的知道，同时也是带有「刻板印象」的意思。这就本质上，跟军队组织无论如何都会以既有常识进行判断是相同的问题。由于谭雅自己是个常识人，所以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误解抱持着亲近感。

实际上，只要知道共匪的意识形态，就难以认为有人能「正常地」离开集中营。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做到了。

「不要被共产主义者的表象迷惑。他们可是长着三条舌头。只要让他们去做惹人讨厌的事，可是会变得跟宗教家同等程度的能干。」

原则这种东西——谭雅一脸疲惫地狠狠说道。

「是比起意识形态，更加受到现实情况左右的。用不着惊讶这会是摆出革命家嘴脸的独裁主义者的常用手段吧。」

共匪，共匪，共匪。

要说的话，就是最恶质的社会反动。

为什么必须要害怕到这种程度？这点谭雅可是十分明白；也不得不明白。

「那可是一群会偷走『大义』的家伙。要设想最坏的情况。」

「……是的。」

「真是让人讨厌。如果是不切实际的意识形态拥护者倒还简单，不过是爱国者吗？真是一群深深阻碍我的家伙。」

对故乡毫无理由的爱真是麻烦透顶。现代是爱的时代。这是对国家这个想象的共同体无条件的告白。

是盲目的爱。

是多么崇高且疯狂的甘甜、优雅的剧毒啊。

「这会有多棘手啊。」

要以谭雅所知的话语述说爱极为困难。那是不讲理的。是不讲理与不合理的象征。

不过，要是有能够确定的事，就只会有一件。

「爱会超越理论」。

至少，这会是真理。对某种人来说——就算得加上这句但书，也依旧是个重大威胁吧。因为这让挑战理论的人在世界上蔓延开来了。

尽管那是距离谭雅的世界，远到该称为彼岸的另一端的世界，不过可悲的是，这是确实存在的情况。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六日　东方战线B集团司令部——高级军官勤务室

就算是只有着视察业务这个名目的立场，能有机会详细实地考察现场的情势，也是个意料外的好机会。

尽管在帝都的参谋本部担任副战务参谋长，并不是个能愉快坐在安乐椅上抽着烟斗的办公室工作，但也有些事物是只有在现场才能看到的。

当然，帝国军的官僚机构就算放眼当代，也可说是整备得最为完善的组织。东方方面的详细报告会在收集分析之后，经由适当的管道送达参谋本部。

外加上杰图亚自己也会为了获取实地考察的情报，积极地与雷鲁根、乌卡、提古雷查夫等各校官级人员接触，努力汲取这些军官的报告与进言。

然而，现实总是充满着惊奇。难怪会说百闻不如一见。

「要派出救援。这是不会错的。」

既然做出了保证，这就是义务吧。然而面对现状，就连杰图亚中将也不得不在内心里感到烦闷。

太惨了。

就连理当是在文件上理解的窘境，相较于现实的情况，也恐怕是近乎乐观了。B战线就一如字面意思，是纸上的防卫线。B集团的参谋会全都感到犹豫，也有其道理在吧。

能断言要是照着理论去做，最终的答案就将会是错的。不过就心情上，也能理解他们混乱的理由。

只要跟莱茵战线相比就能一目了然。这个战线其实就连要称为战线都显得可笑。成为点部署下去的部队，实际上并没有办法维持着「线」，就像是在防卫据点一样。

救援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率领的雷鲁根战斗群，会是场艰难的战斗。

不能暴露出太多侧面，但也要维持着尖锋不会变钝的锋利度，最重要的是得要在「来不及之前」让部队抵达……实在是很困难。

要是会有相反的感想，那就是有安排提古雷查夫中校担任诱饵真是太好了的安心感吧。假如敌人没有被毒饵钓到，就得要用纸面上的防卫线去阻止物质性的军队了。

联邦军没有不顾一切地冲来，真想感谢祖国与上帝。

「……航空舰队的损耗率是假定的三倍。运作率下降的情况严重，难以长期保持空中优势。」

制空权虽是最低限度的必要条件，但东方军打从一开始就缺乏余力。就算是有着被迫要将航空战力集中部署在西方空战的理由在，这也是不得不说是贫弱的水准。

「联邦军的航空战力被视为在铁锤作战中歼灭了……果然是那个吗？」

杰图亚中将拿起手边的照片，喃喃地叹了一声。是帝国军航空舰队的照相枪所拍摄到的，疑似「合州国」制的战斗机。

看到敌机漂亮地起火燃烧的景象是很愉快，不过正因为这是手边的照片，所以敌机也就只是起火燃烧。我方的机体可也相对地遭到击落了。敌机的照相枪（会是优秀的合州国制的照相机与底片吧）毫无疑问拍摄到了那个景象。

「真是棘手。这是什么？」

脱口说出一句困惑。

就算以为脑袋能够理解，但有哪里不太对劲。杰图亚中将摇摇头，将这难以抹去的不对劲感驱离思考，同时目不转睛地瞪起航空摄影的照片。

「……褪色得很严重。」

尽管航空机材的配备是采取最优先处理，品质也仍旧是劣化到会褪色的程度。似乎是从自治议会那边紧急调来一部分旧联邦军体系的装备。

「战利品的积极活用吗……也难怪没怎么在报告书上强调呢。总归来讲……就跟袜子的事一样吗？」

这是就连在现场都相当难以启齿的事吧。以前在从前线视察归来的雷鲁根上校那边得知袜子之事的那件事，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由于他战战兢兢地欲言又止，还以为是前线发生了相当不幸的事件，结果追问到底所得到的回答却是袜子。当时可是和参谋将校一起打从心底感到困惑。这毕竟是听过就能理解的事，所以还算是轻松……

「但直到有人说明之前，我们是意外地无法理解。前线定义为没必要说的情报，后方究竟能获取到多少啊？……伤脑筋呀。」

对省、部的人来说，当然也是想尽可能地努力理解前线。包含杰图亚中将自己在内，全员皆是如此。

但意识的差异，或是说观点的漏洞却是袜子……这是文化障碍比想象中的还要过于拘限了我们团体迷思与行动的一例。所谓的旧典范，也会在我们所不知情的地方上造成影响的样子。

「想说要是能置身在最前线，体会这里的气氛的话，也能发现到不同的观点……发现是发现到了，但这样下去可不行。」

前线受到前线的情况束缚，后方受到后方的情况束缚。尽管能理解B集团参谋迟迟不肯行动的理由与情况，但也觉得他们视野有点狭隘。那么，要说到后方具不具备着大战略……当经由义鲁朵雅的工作挫败，自己置身在这里时，这就连笑话都算不上了。

他姑且是向义鲁朵雅方的卡兰德罗上校托付了想要维持尔后的接触与改善状况的意思，不过坦白说，这毫无疑问是对他们的斡旋努力泼了一盆冷水。

尽管很可悲，不过正因为来到前线，才深深体会到没有一个部门具备着俯瞰观点。

不论是最高统帅会议、参谋本部、军方还是政府，尽管全都将自己定义为战略决定者，但所决定的却只是战略层级，并未建立起在大战略下进行协调的基础。

「没有指导理念的大战吗？……这要是在大战前，我会觉得这太蠢了而一笑置之吧。会觉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事。」

……这是比想象中还要令人作恶的，愚昧至极的行为吧。

作为战斗单位的帝国军部队，恐怕并没有办法达到万全的充足状态。就这样与世界交战，帝国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可悲的是，对杰图亚中将来说，担心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职务。

「……伤脑筋呀。」

当天　参谋本部

虽说是彻底执行灯火管制的夜间，参谋本部也依旧不放弃作为不夜城，是个宛如帝国心脏的行政部门。

尽管是夜间时分，卢提鲁德夫中将也还是被刺耳响起的电话铃声给打断了小睡。

「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下官是乌卡中校。抱歉打扰你就寝了，但下官有事要报告。」

「辛苦了。是什么事？」

小睡时被电话吵醒，是早就习惯的事了。在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催促下，乌卡中校尽管过意不去，也还是向他进行了报告。

「阁下，低地工业地带又遭到夜间轰炸了。」

西方空战尽管处于稳定状态，不过双方仍旧是想尽了坏主意，彻底进行着骚扰行为，也因此演变成相当偏离卢提鲁德夫中将喜好的阴险对决。

「……没办法阻止敌机吗？」

「迎击战是由航空舰队负责，目前正在统计战果报告。击坠率的比率听说并不坏，不过要阻止全部的敌机，数量优势就……」

一本正经的反应啊——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苦笑，一面向乌卡中校问起重点的对应策略。

「乌卡中校，杰图亚采取的对应是？」

「前些日子已联合外交部，准备以违反战争法的主旨进行谴责的宣传活动。会在第三国强力宣传并批评他们对市区进行突袭轰炸的事情。」

他就像吐槽似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尽管是有问过了，但战务揽这么多事情在身上，人手不会有问题吗？」

「我们主要负责的部分就只有汇整损害报告。」

『人手不足时，不要给部下过多的劳动量』——可不能忘了杰图亚中将警告自己的事。

本来是想稍微问问担心一下，没想到乌卡中校却以完全不以为意的口气回说「所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就这部分看来，确实是必须要留意一下使用方式。

「真是勤勉。然后？我们的抗议与宣传战有给对方造成影响吗？」

「就形式上，是完全没有。跟这次的空袭事实几乎同一时间，联合王国就经由中立国大使馆做出答复了。表示方才的空袭是『联邦军航空部队』所为，与『联合王国当局』毫无瓜葛。」

卢提鲁德夫中将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没有从击坠的机体上抓到联合王国人的俘虏吗？」

「据说他们就名目上是外派到『联邦军』航空舰队的联合王国人。」

「强词夺理！那群该死的三寸舌混账！脸皮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啊！」

本来并不打算破口大骂的，这可不行啊——回过神来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苦笑起来。

尽管不是不懂法律议论的逻辑，但怎样也喜欢不了这种迂回的讲话方式，与拐弯抹角的表现方法。

「……抱歉，乌卡中校。在雷鲁根上校回来前，就陪我一下吧。」

「不会，杰图亚阁下有交代要我全力辅佐阁下。如有任何吩咐就请尽管交代。对前线的支援，就只会是后方的责任。」

以将校来说这或许是模范意见，不过就连在深夜值班时都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的话……就只能傻眼了。

「贵官也太认真了吧。」

「咦？」

乌卡中校愣住的回应，让卢提鲁德夫中将遗憾起这是在用电话交谈了。假如是面对面的话，就能期待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了。

「亏你这样还能在杰图亚中将底下做事没被他操死，那家伙对他人的要求太过严苛了。」

「我有好几名同学正在前线奋战。所以我相信，我也有义务要以在我的战场上所能做到的事情来支援他们。在后方把椅子坐暖的人，没资格要求太多吧。」

「以物资动员负责人的发言来讲，这会是理想的回答啊。」

很好，很优秀——自觉到这让话题扯远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将话题重新拉回到工作上。

「乌卡中校，正在进行的安朵美达补给计划相当危险。杰图亚中将虽然指导我铁路路线会是魔法的关键……不过现状下，运输本身没有问题吗？」

「铁路路线本身由于自治议会的治安作案奏功，所以是实质上摆脱了匪贼问题。轨道规格的问题是有点严重……但至少现在不是冬季与泥泞期间，所以能靠限定的回收车辆与轨道翻修工程应付过去吧。」

这部分没有问题——乌卡中校尽管做出保证，但另一方面他也说出了让人心情沉重的事。

「瓶颈会是供给，不是补给线。由于工业生产地带不得不导入夜间轰炸对策，所以让生产效率渐渐遭到牺牲。」

「具体来说是？」

「就算只是灯火管制，也无法避免会对二十四小时连续作业体制造成负面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的灯火管制，总而言之就是会阻碍效率。这对要在深夜担保连续作业的体制来说是最糟糕的吧。

只不过，要是没办法同时维持灯火管制与连续作业体制，后勤就会撑不下去。

「……产业基础位在西方是帝国的痛处吗？」

如今就只能诅咒帝国的主要产业集结在联合王国军的敌航空续航距离圈内的历史发展了。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整天烦恼会不会遭到夜间轰炸，并对真的遭到轰炸的事实抱头苦恼。

「得赶快推动防空计划的改善。辛苦你了，乌卡中校。就继续负责物资动员吧。」

「遵命，下官就先失陪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喀哒地放下听筒，在叹了口气后抽出一根雪茄，兼作为打气的抽了起来。

重新理解到杰图亚中将在物资动员的问题上花费了多少苦心，也挺让人难受的。

……要烦恼的因素也太多了。

既然敌人打算转紧我们的水龙头，我们也该去转紧他们的吧。

卢提鲁德夫中将重新打起精神，叼着雪茄拿起熟悉的听筒，拨打起号码。

「作战部，是我。大半夜的抱歉了，不过那个『国籍不明船团』怎样了？」

「据北洋舰队的巡逻机与潜艇群的报告，规模正在日益增大，尤其是扩大了护卫舰队的规模。据推测，恐怕是联邦军正在急速填补上次会战所损失的装备。」

简洁且简明的报告。敌人的物流增强到令人厌恶程度的事实浮上了台面。

「就没办法临检吗？差不多想阻止了。」

「据海军的说法，这有困难。实际上，由于受到联合王国本国舰队的舰艇护卫，所以我方的水面舰艇实在是……」

身为作战部的负责人，他也不想说出这种话吧……无法与联合王国海军正面对抗，是让人不想去听的那类报告。

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种报告我早就听惯了。虽然也认为得想办法处理就是了。

「为什么没使用海陆魔导部队。就算是海军，也应该想得到这种方案吧。」

「据表示，海军的航空魔导部队是小规模。人手并不足。而且，非海陆的航空魔导师会有海上导航的问题，不适合进行侦察搜索战。」

「也就是需要时间拟定对策了。」

就没办法了吗？——卢提鲁德夫中将发起牢骚。

……安朵美达是以敌人缺乏余力为前提的突进。尽管我方很痛苦，但敌方也很痛苦的前提要是瓦解了，对攻势的把握也会变得很可疑。

无法掌握敌情这点也很可恨，根据装备充实度，往后也将不得不注重维持占领地的防卫战了。

「有办法掌握流入南方各地区的装备量吗？」

「联邦的防谍工作该死的完美。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罗利亚这名变态是个能干的变态，所以非常难搞。」

「有这么难搞？」

「是以难以置信的热忱与偏执性的严谨在彻底执行保密工作。在人工情报这方面上的情报收集，我们不得不仰赖旧联邦体系的自治议会，不过在他们民族分布地区以外的地方就……」

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在说「好，够了」似的打断发言。

「叫他们加快空中侦察的分析。敌人的暗号破解呢？」

「负责暗号战的小组有点超出负荷了。说是过去应该很好破解的联邦军暗号，强度突然增加了。」

「感觉就像是中了幻术一样。居然必须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战争。」

真是对不起——卢提鲁德夫中将打断部下的这句道歉，同时思索起来。既然他们钻法律漏洞，那就礼尚往来……我们也该仿效他们的做法吧。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敌护卫舰队送入物资……不是有个至今为止还没尝试过的方法吗？」

在转紧水龙头的手段上，应该有一个受过研讨的计划。

「那个，是叫什么来着？就是之前讨论过的……」

「是说经由潜艇的无差别封锁吗？」

对，就是那个——卢提鲁德夫中将回应着。

「……触犯国际法的风险非常大……要实施吗？」

听到作战部迟疑的声音，卢提鲁德夫中将尽管不耐烦地心想「又是法律吗？」也还是回答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想办法规避国际法的问题，以合法的方式着手吧。我要你们去研究绕过法律的方法。」

「海军的法务部门是主张引用战时禁运品的规定，并经由设定安全航道给予限制。不过法学专家表示，由于临检规则在制定时并未考虑到潜艇战的情况，所以会出现很大的意见分歧，很危险。」

虽是让人很想回一句「哪管得了这么多啊」的专家争论，但也没办法无视。

我在这瞬间深深痛恨起把杰图亚赶去东方的最高统帅会议。由独特的用语与文法构成的法学解释，怎么可能会是我的擅长领域。

要是能完全推给那家伙去搞的话，会有多么轻松啊？

「……啊，辛苦了。就先继续研讨吧。」

「是的，那下官失陪了。」

放下听筒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抽着雪茄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浮现了一些念头又逐渐消失，只不过，平常时以当机立断作为宗旨的男人很难得地……卢提鲁德夫中将迷惘了。

「迷惘吗？」

尽管真不像我，但会迷惑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家伙不在身边，看来我怎样都会不太对劲的样子……这是自问自答吗？」

第肆章　遇敌／交战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东方战线／索尔迪姆528阵地

索尔迪姆528阵地的阵地构筑进度迟缓……写上这种评语会很矛盾吧？阵地没办法构筑好阵地这种话，确实是有违军事常识。

不过，这就是现实。资材致命性地不足。结果让人得发挥名为现场智慧的创意巧思，总而言之先拿手边现有的东西应急。

最典型的，就是将地下储藏库转为地下壕沟使用的例子吧？就连防卫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置身的场所也不例外。

面临联邦军大规模攻势的这瞬间，也是她躺在难以入睡的地下室假床铺上贪图小睡的瞬间。

耳熟的声音。

被炮弹的弹着声吵醒，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啧，还是老样子，以起床通知来说这也太吵了。」

咒骂着从床上弹起后，她就立刻将军帽戴在头上，同时回想起莱茵战，沉浸在讨厌的回忆里。虽说回忆总是最美，但莱茵一点也不美好。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至少，也有着局部性获得改善的地方。

比方说，环境。

有别于浸在泥巴里的战壕，虽说是半坏的，但能从位在半地下式房间里的假床铺上直接前往战场，或许该恭喜这是令人感动的在家工作吧？

「敌袭！敌袭！全员应战！重复一次，全员应战！」

从慢了一拍响起的警报声与召集的叫喊声中流露出的紧张感，是不可能漏听的大规模战斗的前兆。正因为这几天已从敌压力的增强预料到了……所以能轻而易举地领悟到，这毋庸置疑是联邦军的大规模攻势。

「该死的共匪。超时工作可是违反意识形态的行为喔！」

勤勉地准备攻击态势，部署部队，炮兵与步兵的联合攻击等等……都不是能定时下班的工作。就连像沙罗曼达战斗群这样彻底落实军纪教练的部队，要以一天工作五小时的进度做好这些工作，都需要花上好几周吧。共匪明明就打着维护劳动者权利的幌子，实际上却比资本主义还要有效率地在榨取劳动力。

胸怀着对不正义、不正当与违规的愤怒，谭雅暗中决定绝不原谅劳动力的倾销行为。不正竞争是不容原谅的行为，凡事都必须进行公平的竞争。

当谭雅怀着义愤慌慌张张冲进司令部壕后，等待她的是值班中的阿伦斯与梅贝特两位上尉的状况报告。归纳好的报告重点，就只有敌人打过来了这一件事。

就连在听取报告的空档中，司令部里也很忙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伴随着正率领大队在快速反应待命的拜斯少校的传话一同现身。同时，通讯人员也在向B集团司令部紧急报告现状，请求航空舰队的支援。

要说的话，就是照着对应程序在走。

拜这所赐，让身为指挥官的谭雅能在面对状况时，获得些许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思考时间。

「既然敌人来了，就唯有应战一途吗？」

谭雅喃喃低语。

对防守方指挥官来说，这与其说是该有所预期……倒不如说是某种既定事项。要坦承的话，就是在应对时没什么能发挥创意巧思的余地。

「阿伦斯上尉，装甲战力呢？」

「依旧是分散掩藏着。没有出现损害。」

不需要问，梅贝特上尉就察觉到自己的意思开口回答。

「炮兵也一样。除了零星从事步兵直接掩护的班，我方炮兵彻底保存了战力……不过，炮弹遭到引爆，损耗了约一成的残弹。」

「前阵子的那场意外很伤啊。连粮食也一起被炸烂了，是个可恨的失败。」

虽然怀疑那究竟是准备炮击、骚扰行为，还是在炫耀重炮的威力，但总之索尔迪姆528阵地在联邦军炮兵队的炮击之下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损害。

资材不足导致阵地的构筑进度缓慢。尽管不是致命性的，却也棘手到难以乐观的程度。相较于莱茵战线时代，是惨到让人想哭的战争。

如果是以前的话，能像不用钱似的投入资材。如今就连保存弹药、粮食的空间都不够用。因为受到防卫的区域不足。拜这所赐，让贵重的炮弹与粮食就跟野营一样放置户外，结果让敌人的流弹炸毁了一部分的临时储藏库。

如果是小麦之类的物资，还有办法将烧毁的部分回收利用吧。不过，爆炸开来的炮弹要重新运用就非常困难。资源回收也是有限度的。

「好啦，等敌步兵来到外围地区后……就总算是要进行全面攻势了吧。」

敌人的动向是依照典型的袭击格式。让步兵缓缓逼近，在经过连日的准备后发动攻击。相对地，守城方也要将所有的炮弹储备起来严阵以待的典型攻防。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缺了某个应该要有的东西。要说的话，该说是突击前的喇叭声，彻底的准备炮击正是现代版的海姆达尔号角吧。即使是航空魔导部队为了争夺空中优势的空中攻击，也一样不能少了这个。

注：北欧神话的海姆达尔神持有的号角，会在巨人进攻时吹响

这可是标准理论。

如果是战术性的奇袭行动，短时间内的集中射击也会被视为是一种最佳解答，不过通常来讲，炮兵的支援炮击就只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或缺的要素。

「明明不是夜袭，却没有彻底进行准备炮击，这让我有点在意。」

「不过，中校。会不会是敌炮兵也缺少残弹？」

不过，就算点头同意梅贝特上尉的意见，谭雅也没办法屈于诱惑，成为乐观论的伙伴。

既然没办法笼统地断言就是这样，假设就是假设。最重要的是，最近这阵子的联邦让人感到莫名的恶心。那可是靠数量说话的国家。虽说敌人也很痛苦，但有可能会只靠着打从方才的零星炮击就让步兵进行突击吗？

「也必须留意这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这么想的伪装吧。」

然而，实际上正因为敌人的炮击也确实经常中断，所以才让人烦恼。

「现状下，敌炮兵一时性地沉寂化了。就当这是个好机会采取应对吧。问题是会让敌步兵推进到哪里。尽管也要看托斯潘中尉的部队能支撑多少时间……」

「没办法太期待」是我的真心话。

最坏的情况下，或许得要仿效联邦军再度干起类似督战队的勾当吧。甚至有所觉悟，必须要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两人一起踢着步兵的屁股，帮他们准备尿布了。

守在司令部通讯机前的副官大喊起来，打断谭雅的沉思。

「托斯潘中尉有事禀告！」

「什么？你说托斯潘中尉？」

拿来——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手上一把抢过听筒。就在刚做好觉悟时的头痛预感，甚至让谭雅不由得浑身颤抖。

光是共匪就让人忙不过来了。可以的话，就连猫手都想借来用。当然，会借到可贷额度的上限为止。在这种繁忙时期，托斯潘中尉这家伙有胆就给我搞出多余的事情试看看。我会让他知道我尽管是个常识人，不过忍耐力可不是无限的。

「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托斯潘中尉，长话短说。」

「是的，那能请中校下达命令吗！」

「命令？」

出乎意料的请求，让我反问了回去。有关防战的指示早就下达完毕了。制定了防卫计划，部署了人员，也彻底让众人知道应对程序了。

都被联邦军包围，遭受来自各方面的全面攻势了，事到如今还要我向部属在防卫线上的步兵指挥官下达什么命令？

当然是只能进行防战了。这不是需要特地向位在战斗群司令部的谭雅重新询问的事。

「托斯潘中尉，不好意思。命令是指什么？我应该早就向贵官发出命令了。如果是防战的预定计划，我事前就下达完毕了吧。」

「是的，中校。有关这件事情，根据军方想定，当部队遭遇到如此众多的敌人时，原则上是要求『后退』。不过，当具备着无法后退的理由时，能以部队指挥官的权限下达『死守』命令。」

「……等等，后退与死守？……是步兵操典吗！」

「是的，希望中校能下令死守。」

我撤回前言，甚至不惜进行自我批判。

无意识地，谭雅抿嘴露出了微笑。

「他真是太棒了。」

谭雅将听筒拿离耳边，以周遭军官所能听到的音量发出赞赏。

所谓顽固的无能也是会坚决完成命令的有益祭品。在这点上，机敏的人会由于脑袋灵光而试图逃离危险。就算愚昧，只要具备墨守精神……就会是稀有的肉盾，是该大肆欢迎的人才。

托斯潘中尉啊——谭雅想发自内心祝福部下的愚直。

如果是我，就绝对会逃吧。

不对，是肯定会逃。就让我向视坚守到底为天经地义的贵官表示敬意吧。

谭雅将听筒拿到嘴边，在话语里注入力道，向托斯潘这名齿轮回复着她身为一名齿轮的共鸣。

「托斯潘中尉，我中意你！」

「咦？」

「我立刻就将以雷鲁根上校名义发出的死守命令文件送过去。」

所谓的名义就只是原则上的借口。这实际上是谭雅自己发出的死守命令。对自己做出的行为，要以行为负责才符合道理。

「顺道一提，你要将送文件过去的家伙当成增援使用也无所谓。要坚守防卫。是坚守。毕竟我们可是遭到包围了喔？究竟还能后退到哪里去啊？」

至今与他组队的格兰兹中尉被杰图亚中将阁下拿走，让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火力也相对下降了。虽然原本是希望能保留战力，不过这边应该要派维斯特曼中尉的魔导中队去弥补吧。

这种时候，就算自己的手牌只有两个魔导中队也不碍事。只要步兵能支撑下来，就算手边只有阿伦斯与梅贝特两位上尉的炮兵与装甲部队，作为战略预备部队也很够了。

「是，中校。不过这是规定，所以有必要进行确认。还请中校谅解。」

「很好！很好！非常好！我当然会谅解，托斯潘中尉！」

步兵，独立的步兵。

简单来说，就是战争的核心。

就算是企业，也无法只靠董事就成立；就算是控股公司，也跟参谋本部一样。没有在下头遂行业务的人员，就没办法实际存在。

总之，就是让谭雅发挥了残酷的管理技能，狠狠使唤着愚直的托斯潘中尉与他旗下的步兵。

「我会派维斯特曼中尉的魔导中队过去。虽然没格兰兹好用，但你就妥善运用吧。」

「感激不尽！」

对于理解自身工作的部下，必须要做出适当的考核。只要有死守命令就会死守的精神，对谭雅来说可是非常方便的。

当然，这在平时会是超没用的非自发性精神吧。然而，在战时的防战中，没有比这还要难能可贵的部下资质。也难怪古时候的将军会说，一旦理解就会坚决完成任务的顽固士兵会比聪明的士兵来得理想了。

用起来真是太方便了。不会抱怨的人才！对管理职来说，这强烈接近着永恒的理想。就算姑且不论个人的感伤，只要步兵能作为核心发挥机能，就算是战争也会变得相当好打吧。

「有听到吧？维斯特曼中尉，将死守命令送给托斯潘中尉后，随即进行支援战斗。」

「遵命。」

谭雅对军官干劲十足的答复点点头，稍微转了转肩膀。

该说在后方，或是至少最起码在安全的司令部里，对部下颐指气使也不是件坏事吧。虽然以个人来说很理想……但考虑到托斯潘中尉的奋战，发出死守命令的人还是进行指挥官先行，事情传出去才会比较好听吧。

梅贝特上尉本来就是值班军官，有掌握到整体的状况。就算把司令部交给他也不会有问题。

名声，名声，名声。

没办法。谁叫人是政治动物。如有必要就得去做必要的事。

「梅贝特上尉，这里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遵命！请交给我吧！不过，中校要去哪里？」

「前线。」

这是当然的吧——谭雅摆出认真的表情断言。老实说，尽管想跟梅贝特上尉交换留下来，但立场不允许我这么做。

既然如此，就该尽量赚取分数吧。

「我可是个小女孩呢。精神没这么强韧，能在向部下发出死守命令后，继续坐在后方的安乐椅上摆架子哟。要是我有这种神经的话，说不定人生也会过得比较轻松吧。」

哈哈哈——干笑表情会在司令部内部蔓延开来，是部下尽管保持着适度的紧张感，却也没有因此被压垮的佐证吧。

笑在心理卫生上的效能果然很伟大。近期内要是能找喜剧演员过来劳军就好了……不过帝国的话，还是找马戏团会比较好吧？下次说不定要找机会确认一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们也去外围地区进行火力战。就去让托斯潘中尉他们轻松一点吧。这就是崇高的同袍精神。」

「遵命！请容我随行！」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伶俐的答话是一股清凉剂。就算是提不起劲的工作，只要能跟有干劲的部下一起就能欢迎。

于是，谭雅就这样来到形式上仍保持着自发性的托斯潘中尉指挥防战的第一线阵地附近。

本来在战时状况下，敌袭会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然而，在那里所目击到的却是应当唾弃的丑恶光景。

「……难以置信。」

在喃喃自语的谭雅眼前有着敌兵的尸体。

不对，该用复数型态说是尸体们吧。敌兵的尸体太过随便地倒卧在大地上。

这要是莱茵战线最初期，统一历一九二三年的话倒还好说。

如果是尚未对机枪威力建立起战斗教训的时代，密集突击教义说不定也能获得正当化。

然而，现在可是统一历一九二七年。

他们到底是认为战争持续了几年啊？还是说，联邦的意识形态扭曲了时空？这里究竟是统一历几年的时空？居然采用密集步兵突袭，他们难道打算找古罗马军团出来打仗吗？

当然，就算是联邦军，也懂得在某种程度内让士兵分散。即使如此，这实际上也是在朝着做好守城防卫的帝国军火力点进行人肉冲锋。而且，还疑似是为了方便指挥而「特意」让士兵聚集起来的冲锋态势。最起码要是有准备烟幕的话也就算了，这样是在打野鸭吧。

轻快的轻机枪回击声是很可靠，在谭雅眼前将人漂亮地逐一干掉。

「该死的共产主义者，把人命当成什么啦。」

这种浪费，不论是在人道上，经济上，就连在军事上都完全无法合理的正当化。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共产主义会肯定这种做法吧？

他们究竟是把人力资源误解成什么了？

这群相当于存在X邪恶的邪教混账，让身为善良个人的我感到作恶。

「负责下令的人要是没责任感可就困扰了。这是必须要改变的情况。」

她忍不住义愤怒道。联邦要怎样浪费联邦的人力资源，确实是不关谭雅的事吧。

敌人很蠢也是件让人非常高兴的事。

然而，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不得不伴随着身为善良市民的自负发出感慨。达基亚基于无知的愚蠢，还能当作是不懂道理的笨蛋行为一笑置之，不过联邦军是在「理解后」仍旧无视道理，所以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只不过，谭雅懂得明确区分自由思考与现实中的本分。

这里是防卫阵地的最前线，一旦敌人冲过来，能多有效率地量产敌人的尸体，物理性地摧毁敌人的战意，就是谭雅的工作。

因为是敌人，所以要让他们死在这里。就算会对他们的白白送死感到同情，但这是两码子的事。就连在法律上，要是面临到杀与被杀的选择，也有着卡涅阿德斯船板的例子。

「吸引注意力！准备弹幕射击，等等，还不要发射！」

尽管气势十足地扫射也是种轻松的手法，不过舒适与偷懒在战场上可是应该忌讳的要素。很可悲的，跟莱茵战线的时候不同，在东方，不论是轻机枪的子弹还是枪身都太过贵重了。

就连进行制压射击的余力都没有，所以没办法尽情地展开弹幕。现况下，就只能将近距离扫射的时机交给熟练的射手掌控，然后一味地忍耐。

这让人重新感受到弹药不足的可恨。莱茵战线是一场令人傻眼的浪费，是以难以置信的规模做出愚蠢的国家级浪费——也能改用这种说法。然而，这也是获得国家理性支撑的后勤网路确实供给着超乎常规的物资数量的一场疯狂骚动。

不知道是理性支撑着疯狂，还是疯狂支撑着理性。

不过在东方，是有什么变得不足了吧。能窥见到后勤的极限。尤其是该充分供给的炮弹不足，太过露骨到让人甚至无法视而不见。

「敌重炮来了！」

副官大声喊出的警报，让谭雅猛然回神。

直到方才都毫无动静的敌炮兵队重新开工了？是在最讨厌的时机发射的敌重炮。该死，也就是说，敌人果然是在保存残弹了。

在敌步兵逐渐接近的时机，前锋遭到敌炮列压制。只要对联邦军步兵部队被联邦军炮兵队的流弹波及所造成的牺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会是最佳解答。

「太狠毒了！敌步兵被当成弃子吗！」

所谓的令人战栗的邪恶，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共产主义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人权吗？

「敌魔导师呢！」

「正夸耀着反应，在远方保持距离。」

该怎么做——谭雅就在这时瞬间思考起来。前锋被敌炮兵压制的防战是最糟糕的。可能的话，想下令进行反制炮兵战或疏散人员……当想到这里时，野战用的电话机铃声就开始响起。

冲过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抬起头，向谭雅做出报告。

「是梅贝特上尉。请求立刻准许反炮兵射击！」

「否决！」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脸迫切地转达的话语非常诱人。想让敌炮兵安静下来。只要是遭到炮击的将兵，不论是谁都会深有同感吧。

那怕如此，谭雅还是当场摇头。

当然，以信条来说想让部下炮击。如果能下令把烦人的敌炮兵炸飞的话，会有多么痛快啊。很可悲的，炮弹储备量已达到就连专业笨蛋的梅贝特上尉都有所自觉的底线。已毫无余力了。

「可是，中校！」

面对谭雅的结论，一旁的副官就像遗憾似的开口。

「请容我发表意见！光是一直遭到炮击，也会影响到士气的。」

「不行！」

「至少请允许反击！」

「啰嗦！手边的量绝对不够用！不准再诱惑我了！」

不肯退让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脸上浮现的拼命感，自己并不是无法理解。倒不如说，谭雅也在心情上与她有所同感。

这究竟是该高兴能与部下共享心情、团结一致呢？还是该感慨自己不得不说出违心之论的命运呢？——是该感慨吧。

遭到存在X玩弄的此身，不幸地也遭到组织逻辑摆布。这是何等凄惨的被害者啊。自己可怜的程度，让谭雅不禁在心中潸然泪下。

「可是！照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遭到压制的！」

「没问题！让魔导师去防御！」

去把拜斯少校叫来——谭雅就在这时接着说道。就在拿起听筒，回铃音鸣响的数秒间，谭雅自问着「这样好吗」？

让他们警戒敌魔导师会比较好吧？

可是，敌魔导部队在现状下贯彻着佯动行为。既然如此，过度警戒他们，让拜斯少校等人沦为游离部队的风险会比较大吧。

「中校，我是拜斯少校。」

「副队长，辛苦了。是工作的时间了。」

「是，请尽管吩咐。」

爽快的回应在这种时候还真是可靠。

「少校，去把烦人的敌炮弹打下来。以魔导部队进行反炮兵防御。」

「这种规模的阵地，只靠我们……进行防卫吗！」

谭雅激励着提不起劲的心情，特意向拜斯少校丢下严厉的命令。如果不是这种状况的话，自己也会跟他一块愤慨吧。

就算只是一句发言，人也会受到立场的束缚。就算感慨自由受到职业上的必要性所束缚的现况，这也不是感慨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徒劳感也格外强烈。

「如果是这方面的训练，有让你们经验过了。回想起怀念的本国吧。在大队编成时，应该有在美好的大自然里做过才对。」

「中校！兵力密度太稀薄！防卫目标区域过广，无法靠两个航空魔导中队彻底防卫！」

「拜斯少校，我在演习场上是怎么教你的？该不会，过去的我是教贵官要找人诉苦吧？」

用精神论阻止部下提出合理的反驳，这种人在世上就叫做无能。没有比自己说出跟这种无能相同的言论还要不愉快的现实吧。

这是个严酷的世界。

只能说这就是中间管理职最为悲哀之处了。继托斯潘中尉后，还得对拜斯少校说着空泛的激励敷衍他，让人很想哭吧。

「遵……遵命，下官会尽力而为。」

听到他僵硬的答复，谭雅还来不及烦恼「要适当地激励他几句吗？」，战局就出现变化了。

「范围内敌步兵正在接近中！」

不知是托斯潘中尉还是步兵部队的士官。总之下级指挥官大声喊出的警报让谭雅抬起头来。

毕竟打从一开始就在抑制射击。敌人会前进也不无道理吧。等注意到时，敌兵已逼近到就快能看清长相的距离。要是再继续抑制射击，就有着很可能会让敌人冲进防线的危险性。当然是要全力应战吧——一想到这，谭雅就注意到一件事。

虽然得多费点工夫，不过些许工夫往往也会直接导致巨大变化。试着做看看也不是坏事吧。

「魔导师，先等等！只由步兵开始射击！」

「咦？」

就在友军步兵无视着愣住的魔导师开始射击时，谭雅就朝着身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笑道——这是在模仿敌人的手段。

「诱使他们作个好梦。伪装成魔导师不在这里，模仿一下伪装成炮兵不在这里的联邦人吧。」

「敌人会上钩吗？」

对于抱持怀疑态度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狂妄地回道：

「辛苦你了，『魔导中尉』，但试着用步兵的心理思考吧。」

「咦？」

谭雅只觉得所谓的魔导军官，往往都会觉得自己等人能做到的事情「不过如此」而给予过低的评价。既然不是步兵，就算是谭雅也只能推测。不过就算是推测，也能轻易想象得到敌步兵有多么害怕敌魔导师的横行。

该注意他们会提心吊胆地仰望天空，查看有没有魔导师在的行为吧。更进一步来讲，一旦想连同分队一起逃离机枪的扫射，步兵就会意图躲到遮蔽物的后方。

……那么，当他们认定没有魔导师在时，还会有多少人盯着上头呢？

上头，是上头吗？——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问题一直都是由上头抛下来的，这是普遍的真理。

「杰图亚阁下也有以杰图亚阁下的……真是会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

谭雅朝着对自言自语产生反应的副官耸了耸肩。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这是在怂恿长官泄露机密吗？」

「不……不是的。」看到副官摇着头，谭雅就随口回一句「我开玩笑的」。躲在遮蔽物后方朝着联邦兵的人潮不断开枪，对人的精神性不太好吧。

说认真的，这近乎是最糟的劳动环境。

「……就准备反击，借此发泄压力吧。」

只要从遮蔽物的边缘处窥看，就能看到敌步兵动作愈来愈机敏地朝着这里逐渐逼近。

简单来说，就是确实盯着地面，特意忘记空中威胁的冲锋。虽是有效率的前进，不过在二次元世界结束一切的战争，还是留在前现代吧。

毕竟，近现代可是三次元的时代。就趁敌步兵庆幸着没有遭到术式攻击，安心地认为「魔导师不在这里吧」而松懈下来的时候发动攻击。

「引过来了吗？引过来了吧？……上吧！」

就宛如指挥官先行的精神，谭雅飞了出去。

一口气取得高度，同时将装满术弹的冲锋枪朝向下方。在枪口与联邦军步兵部队叠合的瞬间，就只是让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悄悄用力。

伴随着哒哒哒哒的轻快反冲声响，术弹之雨倾注在大地上。

「怎么了！」联邦军步兵部队就算想做出反应，也已经来不及了。尽管他们勉强仰望起天空，但恐怕就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办法正确判别吧。

意图干涉世界的魔导之力在术弹内部显现。

散开来的爆裂术式为避免造成建筑物破损，极力偏向爆炸火焰的输出，并没散发太多碎片。

仅仅一击。然而，却是经过充分计算的伏击。

只要在术弹爆炸的同时，无数曾是联邦兵的各种元素溅洒大地的话，大势就已定了。

「Clear！Clear！敌兵正逐渐丧失战意！」

不论是谁都不想死。只要面临到死的恐怖，就会本能性地想要逃避。就算要以军纪教练抑制这种本能，也会有个极限。

「01呼叫各随行人员！不准太过破坏遮蔽物！给我顾虑一下托斯潘中尉。打坏太多藏身处，要去赔罪的人可是我喔！」

「中校！敌魔导部队有动静了！是针对我方的对应展开快速反应的样子。冲过来了！」

辛苦了——谭雅在点头回应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后，随即呼叫起正在进行反炮兵防御的副队长。

「拜斯少校，是敌人。敌人的魔导部队来了！」

「总算出来了！」

「就像是迟到的学生呢！在战争中迟到很有人类的感觉，非常好。该感谢他们的怠工吧？」

「就是说啊！迟到的家伙要受到怎样的罚则？」

是呀——谭雅用力点头。

「就去陪他们玩玩吧！」

「遵命！能借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吗？」

「无所谓。中尉，过去掩护。」

既然把副官送走了，就有必要找个替代品来。不过，所幸如果只是要在地上防卫步兵的话，就不是个难易替代的角色。

就像是刚好似的，谭雅就逮住正在一旁与托斯潘中尉的步兵共同作战的年轻人，做出邀约。

「维斯特曼中尉，贵官就跟我在地上玩捉迷藏！去把敌步兵赶走吧！」

「遵……遵命！」

很好，谭雅就抓他当替代品，加入残留敌兵扫荡战的行列。不过如果只是要赶走丧失战意的敌步兵部队，事情就非常单纯。连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少尉都能在某种程度内胜任愉快吧。

就像是要见识他的本领似的，谭雅观察起维斯特曼中尉运用魔导部队的表现，最后在心中的考核表上记下「不成熟」的评语。

指挥手法并不坏，但没有充分意识到要与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进行合作。如果基于这是临时合作，没办法掌握到对方详细能力的情况，也不是不能给予一定程度的斟酌，但考虑到他们是同一个战斗群内部的人员，也能做出「应该要知道」的批判。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承认，有必要对评价做出些许的修正……就从教育与经历来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限于维斯特曼中尉，魔导军官就本质上全都不习惯「步兵运用」。虽说军官学校应该有教导某种程度的步兵运用，但魔导军官大半都太过习惯没有运用步兵的魔导小队、魔导中队，这种小规模的运用了。

因此，谭雅就在心中将对维斯特曼中尉的评价改为「差一点满足要求水准」。

「处理完毕。已完全击退敌兵了。」

「辛苦了。」

等工作结束后，谭雅就将所注意到的几点问题向维斯特曼中尉做出忠告。

「贵官很努力，不过要再稍微去理解一下步兵。在魔导中队的运用上虽然还不成熟，也有某种程度的样子了，不过要是无法理解其他兵科的动作，战斗群就没有联合兵种的意义了。」

「中校的忠告，下官会牢记在心。」

「话虽如此，但你表现得也很不错。不对，虽然也算不上好……实际上，只能说以经验不足来讲，你算是做得很好了。」

虽是严厉的说法，却也是极为适当的评语。

「……感谢中校严厉的夸奖。」

能坦率接受评语的维斯特曼中尉，可以说还会成长吧。如果只是经验不足的话，就靠教育去弥补。有着接受指导、教育热忱的人才，能教育到一定的水准。

谭雅边对教育的伟大深受感动，边让意识回到工作上，朝着友军的步兵部队走去。

「托斯潘中尉在哪！」

「下官在这。」

遮蔽物边缘突然探出一张戴着钢盔，略为焦黑的脸。

「怎么，你也在前线指挥吗？」

这种愚直的人，不懂得偷懒的认真笨蛋，也得看要怎么用。

最近在谭雅心中，托斯潘中尉的股价可是涨停板。虽说有很大的理由是因为原本太低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人就在附近，那事情就简单了。

「两位中尉，有工作了。」

「是的！」

答复就只有一声。

只有托斯潘中尉的声音。

「……维斯特曼中尉？」

是的——点头答复的年轻军官，浑身充满着工作结束后的那种安心感。真是伤脑筋。松懈应该就只限于在工作结束后喝咖啡的瞬间吧。

虽然刚刚才夸奖过他，但说不定是太早夸了。唉——谭雅拍起部下的腰。

「要松懈也太早了喔，中尉。」

「是的，咦？」

他那「还有敌人吗？」打算重新提高警觉的模样，露骨地显示出经验的浅薄。

当他以敌人的有无改变警戒程度时，就散发着可悲的外行人感。

「这是个好机会，我就在现场重新教育吧。我们要去补给了。」

「咦？中校是说补给吗？」

面对维斯特曼中尉一脸意外似的错愕询问，谭雅点头回着「没错」。

「是去回收失物，可说是爱护自然的资源回收活动的时间。」

环保是基于自私而不得不去做的行为。这担保了可持续性。

只要环保合乎经济合理性，就会是最棒的行为。具有法律的正当性、经济的优势，并意味着市场的均衡。

「维斯特曼中尉，是拾穗。去从敌人的尸体上回收武器与弹药，然后可能的话也顺便回收能用的东西吧。」

那附近一带就是补给源喔——谭雅朝他笑起。

「对了，目前没必要抓俘虏收集情报。虽然也没必要杀掉，但可别随便靠近让人开枪喔？」

「……这不正常。」

「你说要正常地战争？真是荒谬。」

抓住部下的话柄，谭雅横眉竖目地警告。

「你是想清廉、正直，比方说保持着理性与平时的模样，高兴地投身在杀戮之中吗？别开玩笑了。这是坏掉的人的末路。愁眉苦脸，借助酒精的力量参与战争，还比较像是个人太多了。」

是感到不服吧，稍微板起脸来的维斯特曼中尉向谭雅发出怨言。

「那么，就连中校也醉了吗？」

还真是让人给看扁了。就算将举例的事情照着表面的意思理解下来，我也很伤脑筋啊。这是所谓的比喻耶。

「真失礼，要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个成人，就去把眼球换掉吧。未成年是严禁抽烟喝酒的吧。我当然一直都是清醒的。」

我可没有会自发性地虐待部下的兴趣——谭雅一脸困惑地说出反驳。「最重要的是……」然后谭雅接着把话说下去。

「总觉得贵官好像误会了，但我可是极为温和的顺应主义者。相信正因为是战场，才必须要遵从纪律与法规。更进一步来讲，也会以相同的基准要求部下。」

「恕下官失礼，我不太懂中校的意思。」

「这话非常简单明了。」

部下往往有着视野狭隘的倾向。从过去的经验类推，就连像拜斯少校这样沙罗曼达战斗群的资深老手都有着这种倾向，这个事实还真是让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不过，这就是战争的现实。

正因为置身在战争之中，所以谭雅才没有忘记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核心。

「我们是军人。会因为奉命开枪而开枪，毕竟这是合法的命令。总归来讲，我们就只是依照司令部的命令扣下扳机。有谁会喜欢与人厮杀啊。」

「可是，就算是这样……」

谭雅苦笑着指出一件事情。

「不想做出类似掠夺尸体的行为吗？别说这种像小孩子耍任性的话，中尉。我，还有我的部下就只是在工作罢了。会叫你去补给，也是因为有补给的必要，就只是上头发出的命令产生了进行补给的必要。」

「……那么，中校的意思是军方，是军方下令要这么做的。」

「怎么啦，维斯特曼中尉，你是来前线从事爱国志工活动的吗？」

「下官并没有说自己没有爱国心。」

唉——谭雅叹了口气。维斯特曼中尉在资质上说不定是块璞玉，但有着奇怪的思考习惯这点让人很在意。默默等候指示的托斯潘中尉还比较可爱也说不定。

谭雅把头转向托斯潘中尉，直接了当地说出要交代的事情。

「托斯潘中尉，派步兵去巡逻兼拾穗。去回收联邦军掉在外头的土产。」

「去捡掉落物品吗？下官立刻就去。」

当场回答。甚至不感到半点迷惑。就算是只懂得照命令行动的人，也能升华到这种程度。看在谭雅眼中，这也是人才是可以培育的显著事例。总觉得最近发现到投资人力资本的乐趣所在了。

「快看，维斯特曼中尉。这才是基本的正确工作态度喔？」

谭雅向他发出「给我好好记住」的建言，同时转身面向托斯潘中尉。一面指定所能前往的最远边线，一面确认遭受假定敌人反击时的程序。

坦白说，讨论的过程非常有效率。帝国军的拾穗程序已受到高度标准化，就连像托斯潘中尉这类的人都能依照确认程序直接进行讨论。

该高兴能彻底落实效率化吧。但老实讲，我也不太愿意想起帝国军被迫在这方面上追求效率化的事实。

「话说回来，中校。能提一件有关拾穗的事情吗？既然难得派出步兵，要不要考虑构筑外围阵地？如果是现在的话，就还有办法扩张。」

谭雅困惑地回望托斯潘中尉。

提议？那个托斯潘？

「……你说扩张？」

「是的，中校。现在的话，敌人的抵抗也会很有限吧。」

合理来想，考虑构筑阵地，以确保空间来争取迟滞作战时间的提议也有其道理在。不过，谭雅有太多理由让她没办法答应这个以托斯潘中尉来说很有常识的提议。

「……否决。贵官的战术判断很妥当。只不过我们缺乏资材这么做。说到底，正是因为资材不足，我们才要去借东西回来用吧？」

「日子真难过，居然得靠别人弄丢的东西打仗。」

「就是说啊，托斯潘中尉。我深有同感。」

讽刺的是，有东西的时候没人，有人的时候东西也不够。谭雅就像在发牢骚似的，迂回地朝着部下宣泄不满。

「深深怀念起补给了。各位中尉，不论是扑克牌还是什么都好，总之给我去从联邦军那边抢一辆货物列车回来吧。」

「……那个，中校？」

谭雅朝着愣住的托斯潘中尉耸耸肩，摇了摇头。

「当我没说。发这种牢骚还真不像我。」

要是早已习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的话，就还会以稍微……机灵一点的反驳安慰谭雅的心情吧……期待托斯潘或维斯特曼这两位中尉，或许是太严苛了吧。

不过——谭雅继续发着牢骚。

「这可是就靠一个战斗群在做市区防卫。不免是会让人想抱怨几句。」

这最起码也是该让师团去做的工作。以战斗群进行据点防卫这种事，照常理来想可是严重偏离了编成目的。

「我也是人，当然也是会抱怨的。」

不对，但也没人想听上司的抱怨吧。谭雅坦率地向什么也没说的部下道谢。

「还真是谢谢两位有礼貌的沉默。各位军官，感谢了。那么，就让我们像个文明人，严守时间行动吧。托斯潘中尉，回收就交给你了。维斯特曼中尉，去负责掩护。」

「「是！」」

他们一敬礼完就小跑步冲出去的身影，让人同时抱持着不安与期待。硬要说的话，是该对部下抱持期待吧。对谭雅来说，由于就只能将手边的人力资源做最大限度的活用……所以抱持着期待也不坏。

谭雅一面目送部下的背影，一面祝福正渐渐靠自己双脚站立的他们能有着最棒的职涯发展。我不打算成为会阻碍部下出人头地的无能。活用能干的部下及所培育的部下，才称得上是管理。

尽管对于本是人事部的我来说太迟了，不过该承认我在重新确认到教育可用性的同时，也让沉睡在自己体内「培育人才」的才能开花结果了吧。

「不足……不足是工夫不足……是不该懈怠培育的努力吧。当然，现场也是有极限的。」

注：日本在太平洋战争时的战时标语

需求是发明之母，人力资源的不足让谭雅开拓出新的人力活用方法。毕竟帝国的人员基础，已脆弱到让谭雅得抱持着成本意识去「特意」教育托斯潘与维斯特曼两位中尉了。

真困难呢——谭雅摇摇头。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东方方面军B集团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挤满B集团司令部作战室的将校，全都一脸凝重地探头看着摊在室内正中央的地图。

这也就算了。

参谋将校看地图，就像是人在呼吸一样自然的归结。

问题就只有一点。

即是在杰图亚中将作为监察、监督人员坐镇在名目上的上座，以凌厉眼神寻求发言的睥睨之下，不论是谁都三缄其口这一点。

「各位，请发表意见。雷鲁根战斗群已被包围一周以上了喔。」

B集团参谋互相偷使眼色，推卸着这张下下签。

「雷鲁根战斗群完全孤立于敌地……」

在浪费不少时间后，总算有一名将校起身说出极为平凡的内容。

「各位，不好意思，能容我坦承一件事吗？其实我也会看地图耶。」

因此，杰图亚中将就像是要速战速决似的打断那家伙的发言。

「倘若再加上地图上所写的敌部队情报，索尔迪姆528阵地很显然地就只能称之为孤垒。」

也就是说，联邦想要夺回铁路沿线城市的干劲，也毫无误解的余地……明明在南方进行着大规模激战，却还能在难以说是主战线的中央地区调动如此庞大的兵力，真让人不得不惊叹。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打击敌人的兵力。就在现在，这个打击的时机。

「这些事不用特意说明，也只要看就知道了。啊，不过，还是得感谢你亲切的说明。」

只不过，面对杰图亚中将这强烈的讽刺，会议室内充满的却是沉默。

「救援计划的制定会拖这么久的理由是什么？」

杰图亚中将尽管再度催问，却得不到任何反应。就像难以置信似的，中将的视线在会议室内徘徊起来。

「我们有准备战力。应该是以应对联邦军移动的形式在事前集结完毕了。虽说B集团的战略预备部队遭到大规模抽出，但应该也有集结到足以进行快速反应的数量。」

「……阁下，真的就只有必要的最低限度。」

「十分充分的数量不是吗？」

对于B集团参谋的诉苦，杰图亚中将冷冰冰地说道。

就算以卢提鲁德夫中将为首的参谋本部作战家偏爱战力集中原则，但也不至于会放任侧面毫无防备。还准备了保有完整编制的装甲师团与机械化师团、步兵师团这三个师团作为压箱宝。

「为何不让部队出动？」

「既然不允许失败，就不得不采用高胜算的方式。帝国军在东方方面的整体兵力情况，我想阁下也是知道的。」

我是很清楚——杰图亚中将探头看着地图苦笑起来。相较于理想状况，现状是让人隐隐生寒。一个师团所负责防卫的区域，是本来要用三个师团才能勉强接受的广大。

就这层意思上，也不是不能理解B集团的迟疑。一旦投入反击、灭火用的紧急部队，就没有后路了——参谋们的这种危机意识本身很妥当。

如果只靠常识战争的话……

不过在这方面上，联邦军看似无穷尽的人员基础，还有在外部援助支撑下的物资数量难以置信的惊人。联邦军兵力的人力资源基础，在过去的敌战力评价中被太过低估。或是说，超出帝国的常识太多了。

要打倒联邦兵很简单。然而，要打倒联邦军这个组织是极为困难。

考虑到帝国只要失败一次就有可能毁灭的现状，就只能叹气。如果说「不能总是成功渡过危桥，立足点就会崩坏」这种事情事不关己，就会是个笑话吧。还真是被逼进相当过分的状况了。

……不过，总归来讲。

既然不允许失败，就只要不失败就好了吧。

是没有办法指望永远地成功下去吧。话虽是这么说，但这也不表示没办法在今天，在这里获得成功。

「总而言之，我理解各位的担忧与现状了。并基于这种理解，下官要求各位摸索前往『救援』的方法。」

「阁下，兵力过小，救援的胜算也……」

「我们的兵力有限，但时间也同样有限，给我想起这个事实吧。」

作为战略家的杰图亚中将也会对状况感到苦恼。不过，作为战术家的杰图亚中将大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比现场的所有人都还要理解时间与时机的要素。

安朵美达作战在战略层面上，是无法允许在进行联邦南方各都市的攻略战时，因为B集团的危机让A集团的尖锋变钝的。

「说到底，各位迟疑的原因是什么？既然确定要前往救援，就该去摸索救援的方式吧。」

「就算有必要，可是该考虑东方整体情势的要素也……」

「目的，保持B战线。目标，敌野战军。情况非常单纯。考虑得太复杂，是迈向失败的英雄般的第一步吧。」

就在以「你们难道不懂吗？」的眼神询问时，杰图亚中将注意到自己的质问毫无意义。

B集团的参谋，总之就是脑袋与心悖离了。

脑袋是有办法理解吧。不允许对友军见死不救。同样也能注意到B集团就只能以机动战开出活路这件事。

这里如果是军大学的校舍，肯定全员都会一齐选择赌在机动战上。

但是，他们的「心」充满不安。基于B集团的严峻状况而迟疑发起挑战，是他们并非用脑袋而是用「心」在思考的佐证。

即使讲道理，姑且不论他们的脑袋，心是不会被打动的。

……可能的话，是想期待B集团参谋的自发性。然而，要是心已经受挫到这种程度的话，就不得不放弃活用这些「秀才型参谋」了。

杰图亚中将吞回叹息，在地图前再次沉思起来。

要在充分引诱，并趁敌人踏稳脚步之前施以打击。该贯穿敌人的尖锋太过不可靠，就连些许的晃动都可能是致命性的。一切全是时机的问题。太早的话会让他们逃走吧；太慢的话，我方很可能会遭到击退，并且失去雷鲁根战斗群。

「决心」——这正是指挥官的责任。

既然要用心，就不要用来迷惘，而是要用来决定。就为了做出一个决定，自己才会待在这里。我所肩负的是将兵的生命与祖国的命运。

仅仅一人所做出的一个决断。

要是能与沉重、痛苦还有反胃感无缘的话，那就不会是人了。为了转换心情，杰图亚中将抽起从卢提鲁德夫中将那边抢来的雪茄，将冷静唤回脑袋里。

有自觉到责任重大是很好，但要是被责任的重大压垮，就跟B集团的参谋没有两样。这也太过本末倒置了吧。

光是盯着地图，自然而然会迎来极限。重要的是，要在地图上画什么？

所幸的是，敌人完全上钩了。

既然如此，作为勤勉劳动者的帝国军就必须得去努力收割播种的成果。这该视为收割工作的时间吧。

「是时候了吧。」

自己喃喃说出的话语声，让杰图亚中将扬起笑容。这种疑问获得冰释，用力卸下肩膀重担般的快感，还真是难以言喻。

能抱持着「这就是适当机会」的确信，让人感到无比的可靠。

再来，只要不错过时机施以打击就好。单纯，目的也很明了。

敌人想运用铁路路线的意图很清楚，正因为如此，联邦军部队也肯定充分假定了帝国军会经由「铁路路线」进行增援、逃离的可能性。

事实上，收到的报告也述说着他们在用心警戒着铁路沿线。

不过，这也是种拘泥。联邦军因为确保铁路的目的，将焦点集中在铁路这一条道路上。只要能抵达，不论走哪一条路都行，这种心理准备他们还做得不太够。

因此，针对现状下的敌人，迂回会是最痛的一击。

要打击没有将铁路以外的选项纳入视野，也没有进行彻底的包围，而是半吊子地将注意力分散在铁路上的敌人……就算敌我的战力差巨大也是有可能的吧。

好机会来了。

用议论消磨时间是不错，但战理要求行动。因此，尽管舍不得离开，但就让我从这里告辞吧。

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杰图亚中将就基于安排的必要性把一旁的勤务兵叫来。

「……辛苦了，能稍微麻烦你吗？」

他以若无其事的语调提出要求。

「我要两杯咖啡。就送去我的勤务室。同时，能帮我找格兰兹中尉过来吗？」

对收到命令的勤务兵来说，这就像是为了离开会议室所点的咖啡。不论是看在谁眼中，都只会认为杰图亚中将放弃这场会议了。

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小心起见地说道：

「尽管议论纷纷，不过看来各位参谋，各位似乎有理解并尊重我的要求；另一方面，我也理解到各位想讨论的部分，对各位来说很重要。」

特意以疲惫的口气在众人面前深深叹了一声。做出会让人以为是在警告之余表明失望的态度。

「因此，我就以本国所认可的部队监察与指导的权限，与议论保持距离吧。等制定好完美的作战方案后，再来通知我。」

「遵命。」

「很好……我期待各位能尽早得出结论。」

话虽是自己说的，但这还真是过分的诈欺行径——杰图亚中将在心中苦笑。

这也是卢提鲁德夫那家伙把能用的将校全拉去重视积极性的攻击作战那边，所造成的弊害吧？剩下来的B集团参谋，尽管不是没有才智……但偏于保守，而且还染上怯懦，损坏了主体性。

是在东方的战场上太过磨耗了吗？

这么说是很难听，但作为零件已经没办法用了。有必要紧急进行大胆的更换。他们丧失了作为参谋将校的精髓，已不能再视为参谋将校看待了。

一宣告会议暂时闭会，杰图亚中将就快步离开作战会议室。

那里已经没有用处了。

需要的是会采取行动的人。一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勤务室，杰图亚中将就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出的号码，是东方军B集团为数不多的战略预备部队的师团长本身的电话号码。

「克兰姆师团长，是我，杰图亚中将。」

「不是在会议中吗？失礼了，请问阁下找下官有何……」

「想邀你去散步。克兰姆师团长，让我们出门一趟吧。」

朝着打算反问「请问要去哪里？」的克兰姆师团长，杰图亚中将以若无其事的语调向听筒的另一头投下语言的炸弹。

「就稍微去打场战争吧。」

「恕……恕下官失礼……这是命令吗？阁下。」

对于以平稳语气说下去的话语，克兰姆师团长忍不住回嘴，让杰图亚中将笑着回道：

「不，正式来讲，我这是将对东方方面军进行战争指导与要求的权限行使在师团单位上。你就算拒绝也无妨喔。」

「咦？」

「东方军的参谋理解并尊重了我的意图。换句话说，就是会花费充分的时间在会议上。」

所以——杰图亚中将仔细地向他解释。以平稳，或是说装出听起来平稳的语调说下去的话语是剧毒。

东方军的参谋太不想动了。战争可是一旦决定开打，就要看能如何地迅速挥出拳头。考虑要慎重，但是实行要果断。绝不能反过来。

「所以我就决定让他们尽情去开他们最喜欢的会议。然后，我则是打算趁这段时间，与各位进行一场认真的战争。」

「……阁下是在开玩笑的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但让人伤心的是，这是现实。」

杰图亚中将以毫无误解余地的话语爽快否定，并打断克兰姆师团长迟疑似的话语。

「是战争哟，克兰姆师团长。你意下如何？」

「……是『友军的救援』吗？」

当然——杰图亚中将做出保证。

「目的，保持B战线。目标，敌野战军。虽是救援，但毫无疑问是这些行动的结果吧。」

克兰姆师团长沉默了一会儿，在微微呻吟后勉强挤出的声音，传到了杰图亚中将的耳中。

「如果是要救援友军的话……希望至少能了解一下计划。」

「你是军官的楷模啊，很好。我就简洁说明吧。」

正因为是知道何谓名誉的军人，操弄他对老奸巨猾的军人来说才会是易如反掌。

参谋将校与师团长之间的差异极为单纯。前者虽然也离无能相距甚远，但就偏爱积极行动的意思上，后者显著是高人一等。

在用脑袋理解之前，会先用心去理解。非常单纯，很好讲话。

「基本上是迂回、迂回、直击。还记得我事前要求你们去研究的计划吗？」

「是的，战略预备部队的所有师团都有基于收到的研讨要求进行彻底的调查。我记得那是机动战的典型例子……」

兴奋的语调，就算隔着听筒也不会让人听错。瞬间就能理解他跃跃欲试。

以机动战救出友军！

这是不会有军人讨厌的。纵使帝国军内有这种没良心的人在，也顶多是敌军的间谍吧。

「有与其他师团长协商过了吗？」

「因为有提出要求，所以有协商过了。」

一名积极的师团长已与周边协调完毕……只要能出动，这场赌博就跟赢了一样。

「很好！师团长，我要感谢你。这样就有办法了吧。」

杰图亚中将伴随着确信，在形式上说出严厉的要求。

「我以参谋本部所托付的权限，要求你让我们的左翼前进，打击处理敌人的一翼。」

「那么？」

这终究是形式上的借口。不过只要有借口，军人往往就能采取行动。

「去救援友军吧。」

「……正合下官所意。请指示。」

就一如身在组织之中的杰图亚中将的预测，他们被可能「救出友军」的借口钓到了。

提供借口。

这是杰图亚中将在东方，唯一有办法动用各部队的确实手段。

「以机动战顺时钟展开单翼包围。歼灭包围雷鲁根战斗群的联邦军。借此，防范敌军在中央地区的反攻于未然。摘除对南方主攻势的担忧要素。」

「遵命。」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对，这不是要求，而是商量就是了。」

「咦？」

「我会去跟你借一辆车。抱歉先斩后奏了，但还是想知会你一声。」

这点小事的话是不要紧——在对克兰姆师团长的答复道谢后，杰图亚中将随即挂断了电话。

「阁下，失礼了。格兰兹中尉奉命前来报到！」

正想说要不要催格兰兹中尉，他人就刚好出现……提古雷查夫中校看来教育得很彻底。

仔细一看，连拜托送咖啡来的勤务兵都在一旁等候，细心地在门外待命。

这种程度的话，就可以期待了。

「辛苦了，先坐下吧。」

杰图亚中将露出温柔的表情，以仿佛是想找人聊天般的轻松感劝年轻的中尉坐下，同时以命令勤务兵准备的咖啡招待他。

「抱歉没问过你爱喝什么，就陪我喝杯咖啡吧。」

「这……这是下官的荣幸！」

恕下官失礼了——对以紧张不已的表情伸手拿起咖啡杯的格兰兹中尉来说，这是一场相当具有紧张感的茶会吧。直到勤务兵离开房间之前，杰图亚中将也还是平稳地向他微笑着……但目前的时间太过宝贵。

假如这里不是战场，杰图亚中将会表现得再稍微淘气一点也说不定。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格兰兹中尉……好啦，提古雷查夫中校交给贵官的部队状况如何？」

「没有问题！正在快速反应待命当中。始终保持着一有命令，就能立刻展开行动的状态。」

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是足以让他满意的答复。不对，是高于期待。考虑到东方的士兵平均训练程度的情况，这会是值得震惊的表现。

真不愧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送来的部队。下级军官的机敏度，还有即使充满着干劲与战意，也依旧维持着秩序的氛围。

实在是教育得太好了。以作为暴力装置的一项零件的军官来说，他是极其模范。在这个会端上泥水般咖啡的东方，他们就等同是散发着真正的芳香。

「不对，拿来跟这杯咖啡的过分程度相比是搞错对象了吧。」

「阁下？」

「没事。只是回想起参谋本部的餐厅罢了。」

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就像在述说自己有多辛苦似的向他耸了耸肩。实际上，参谋本部的餐点也很过分。要是只论被丢到最前线附近的杰图亚将军的饮食生活，甚至能断言是左迁后的比较优质。

而会有礼貌地保持沉默，打量自己脸色的格兰兹这名年轻魔导中尉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不论是身在何处，各地也都有着各地的长处。只要能发现长处，这就意味着伟大的一步吧。

就这点来讲，正是手中握有如同珍珠般贵重的一个魔导中队的事实，让毫无任何权限，孤身从参谋本部来到东方军赴任的杰图亚中将有办法做出胆大包天的决断与行动。

「格兰兹中尉，能勉强你稍微帮我做点事吗？」

「是的，阁下！」

他摆出一副好心老爷爷般的温柔表情，说出这句话。

「你就稍微帮我当一下战车骑乘兵吧。」

「咦？」

在浑身僵住，看似无法理解意思的年轻人面前，杰图亚中将眯起眼。看来一拍即响的反应，也是会有极限的。

很好，就再说明一下吧。

「中尉，是战争。让我们开始战争吧。」

「阁下是……是说战争吗？」

「啊，不对，用词应该要正确。实际上，目前已经是在战争了……所以正确来讲，要说是我们的战争吧。」

即使把东方军牵扯进来，这在本质上，依旧是一出只有谭雅与杰图亚中将知道的剧目。

在说到「我们」时，不需要特别强调。

这该说是尊严，或是说一抹的寂寞。

虽是难以形容的情绪，不过，杰图亚中将就伴随着自豪订正用词。

「格兰兹中尉，这是我们的战争。怎么能少了你，少了各位哩？」

「阁下……？」

「怎么啦，中尉。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疑问可不是该积在心里的东西。」

「阁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重点抓得很好。迂回的询问方式是尽管特意装作糊涂，也想确认关键部分的优秀话术。

「你怎么还说得这么见外呀，中尉。」

杰图亚中将向格兰兹中尉做出保证。

「是索尔迪姆528阵地。你应该知道雷鲁根战斗群遭到包围了吧？这虽是当然的事，但我们要前去救援。」

「那么！」

态度明显出现变化的中尉，让杰图亚中将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天真的欢喜，或是「能信任上头话语」的心境。

不知怀疑为何物的年轻，竟会如此耀眼。

「也就是为了救援转守为攻。我们要身先士卒。不这么做，东方军那些家伙……怎样也不会采取行动。尽管想认为这是B集团自己的问题……但他们就只用脑袋理解我方的危机。」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解释起理由。就像对师团长做过的一样。说明、引发共鸣，然后提供借口让他认为——

这么做是对的。

「拼命感不足。因此，我们要去踢他们的屁股。就让我们稍微去督战一下吧。」

「遵命！」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

理解指挥官先行的精神，并立刻面露喜色的格兰兹这名年轻中尉，军纪教练果然是做得太过彻底了也说不定。

就算说只是徒具名义，但杰图亚本身的官方身份仍是参谋本部的副战务参谋长。是绝对不推荐搭乘军用车前往最前线的立场。

况且，要是还亲自配戴着步枪与手榴弹的话，想要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事。会毫无疑问还兴高采烈随行的人，应该会是例外吧。

实际上，一般人应该会感到不对劲。比方说，克兰姆师团长。

当杰图亚率领着格兰兹中尉与旗下中队抵达出击前的师团司令部时，前来迎接的克兰姆师团长脸上……很快就露出困惑的神情。

「嗨，克兰姆师团长。百忙之际，真是不好意思。」

「阁下，怎么了吗？」

「你这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师团长。部队的状况如何？希望能跟上我的车子，别被抛下了。」

就连武人风范的师团长都吓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僵了几秒，总算是重新启动的他理解到自己的意图，大叫起来。

「我们会出动的！阁下！还请你务必留下！」

拜托请留在后方的恳求，以克兰姆师团长的本分来讲是天经地义的反应吧。不过，这样的话……就没办法维持住了。

对杰图亚来说，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住「参谋本部的大人物」待在前线的状态。即使是B集团的胆小鬼，也只要这么做的话，就会犹豫做出丢下「杰图亚中将」撤退这种胡来的命令吧。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杰图亚中将打量起师团长愣住的表情，向他叹了口气。

「克兰姆师团长，你难道忘记自己是特任师团长吗？你是认真的吗？帝国军自建军以来，一直都是以指挥官先行作为大前提啊。」

杰图亚中将维持着极为平静的语调丢出结论。

「虽说是请求方，但我可是提案人。谁提案的就谁要去做喔。身先士卒也是我天经地义的权利，同时也是明确的义务吧。」

目瞪口呆的少将尽管只要一下子就能恢复过来，不过在这几秒内，杰图亚中将早就跳上车，确认起自己的装备。

「阁下，你是认真的吗？就算不用演到这种程度，我们也……」

他忍不住发出询问。由于被问到是不是认真的，所以杰图亚中将就伴随着叹息回答。

「……就让我说清楚一件事，订正你的误会吧。」

听好，克兰姆师团长——就像在这么说似的，杰图亚中将温柔地眯起眼。自己能理解过度认真的野战将校往往会警戒「被骗」吧。也不是说自己不会耍这种手段。

不过，自己目前也是参与「野战」的「一介将校」。

「你要认为我是在演戏也好，但面对单翼包围的好机会，就让我做回自己……不对，是当个参谋将校吧。你以为我的兴趣是用屁股磨亮椅子吗？」

「……阁下，这次的目的难道不是要凑出救援兵力吗？」

「想踢B集团的屁股？当然，就是这样没错。」

然后——接着说下去的杰图亚中将，就伴随着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说下去。

「当然，这是救援。目标是敌野战军。打击敌人，救出友军。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简洁的话语中毫无虚假。

对杰图亚个人来讲，他不希望对友军见死不救。要是有能派去救援的部队，当然会派去救援。

「就只是顺便稍微……没错，就真的只是稍微而已。为我被东方军的各位参谋讨厌的事情付出代价罢了。」

杰图亚中将维持着就像是要在杯中增添砂糖般的语调接着说——重点只要这样就够了。

「这就只是要多管闲事，将联邦军一扫而空的明确救援行动哟，克兰姆师团长。减少敌人，帮助伙伴。实在是简单明了。」

没办法比这还要更简洁了——杰图亚中将向他微笑。

「各位，就让我们也浑身泥泞的战争吧。又不是会讨厌衣服脏脏的笨蛋。」

争论就到此为止了——杰图亚中将一笑起来，就朝担任护卫的格兰兹中尉说道：

「开车，格兰兹中尉，路上就麻烦你了。」

「是的，全照阁下的命令。只不过，阁下，这辆车好吗？」

「什么意思？」

「这就连装甲车也不是，所以作为护卫，下官希望阁下至少要搭乘轻战车之类的车辆。」

尽管对一旁用力点头说「没错」的克兰姆师团长不好意思，但就唯独这件事不能听从。因为现在有必要向周遭夸耀将官就在最前线的事实。

「否决。请求是不伴随责任的行为。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周遭知道我在这里，我也该拿自己这副身躯去赌吧。公平这个词汇，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

「太危险了，阁下，至少由我的师团拿出一两辆……」

「克兰姆师团长，战车的速度太慢了。如果只要求速度的话，这是最好的选择。总之，毕竟也有必要让部队迅速展开。不论是战车骑乘兵还是什么都好，把兵运过去。」

「这样牺牲会……」

「我并没有要你用战车骑乘兵冲进敌阵。作为步兵的迅速展开手段，让战车充当代步工具吧。是紧密的步兵、战车联合作战。」

这是在铁锤作战时得到的战斗教训。

作为重新研究联邦军的运用型态，或是说研讨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运用方式后所得出的结论，战车作为代步工具使用「意外地」有效果，这个事实已经由实战证明完毕。

「一旦发现敌人，就下车战斗吗？」

「没错。」

「……我想起雷鲁根战斗群曾这么做过的最终任务报告了。」

「是呀，是在那次空降的时候呢。哎呀，让步兵搭乘战车迅速展开，进行侧面攻击。这是唯有在拥有辽阔战场的东方才有办法做到的战术哟。」

只是——杰图亚中将把正要说出口的一句话吞了回去。

战车骑乘兵、迂回攻击，还有包围歼灭战术。这三种战术的搭配，反过来说也是对机动力的过度依赖。

毕竟帝国军的兵力密度极为稀薄，就连考虑其他战术选项的余地都已荡然无存了。

「总之，一切的胜算都掌握在速度上。克兰姆师团长，就作为全军的尖锋前进吧。」

「遵命。」

「那么，我们也要前进了。对了，向其余的师团长再次发出请求。事到如今，也不认为会有师团长感到犹豫吧？」

当天　索尔迪姆528阵地

遭到包围的部队指挥官，精神往往都会备受煎熬。正因为如此，为了保持身心的健全性，才不可缺少适当的睡眠。睡眠是精神最好的朋友之一。极少会有人讨厌睡眠吧。

所以，除非紧急时刻，否则不准叫醒我的要求，甚至是指挥官的权利。换句话说，就是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把自己叫醒的行为，总是足以作为推测有麻烦事情发生的有力根据。

尽管如此，但还来啊。

「中校，抱歉打扰你就寝了。是上级司令部的急报！」

副官再次冲进房间把我叫醒。尽管这不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错吧，但要是像这样接连被吵醒的话，也会让人想抱怨几句。真是可悲，就算是小睡般的浅眠被人打断，一旦是上级司令部的急报的话，身为组织中人就不允许再贪睡下去。

「急报？拿来。」

又要强人所难了吗——谭雅就在做好觉悟，伸手拿信看起时，对意外简朴的内文感到困惑。

「发：杰图亚，致：『雷鲁根战斗群』，『雷鲁根上校』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就这样？」

「是的，就只有这样。」

既然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知道其他内容，表示这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只有这样了。

再度凝视起摸不着头绪的电文，谭雅思索起来。是自己把用来扰乱敌人的假电报看得太过深奥了吗？

尽管想认为是心理作用，把这件事一笑置之，但是太过简明的内文也很让人在意。

这可是在遭到包围时，由外部友军传来的电文。如果带有某种讯息的话，这要是看漏了，好一点就是会沦为笑柄；要是弄得不好，甚至有可能会被友军抛弃吧。

「指定的行动是指什么啊？」

是某种事的暗喻吗？或者单纯是用来欺骗敌人的假电报？只不过就算跟我说指定的行动……

「……嗯？」

「雷鲁根战斗群」、「雷鲁根上校」、「指定」？

就信文所强调的重点来看，雷鲁根战斗群与雷鲁根上校这两句，可以理解成是「场面话」。这样一来，当然能认为「指定」也是场面话。

也就是说……只要屏除掉这些场面话来看就好了吧。

「即刻开始行动？……行动？」

喃喃自语后，有什么让人感到在意。

行动，总而言之是积极的自发性。

在帝国军的参谋教育中曾无数次的教导过，指挥官的职务是「达成所赋予的任务」，「不是服从命令的形式，而是服从命令的意图」。

「意图？……问题是意图。这则命令的真正意图是？」

也就是发令者杰图亚中将阁下做出了怎样的决心吗？重点是上司的意图。而且，谭雅不是会藐视上司决定的那种人。

只要上司说是白的，在公司内就算是黑的也会是白的……虽然无法规避法律的全黑案件就只能换船逃生了，不过杰图亚中将阁下似乎没有这种问题，获得了高得分。

重视法律，善良且现代市民性的自我意识是谭雅的精神。要是发出会违背自己的自由意志的非法命令，就不得不面临到深刻的心理纠葛。就这点来讲，要庆幸还好帝国军参谋本部富有守法精神。

硬要说的话，就是尽管有许多「让人不想去做的命令」，但也全都是合法的命令。

是与没问过我的自由意志，就单方面强逼人去遵从的存在X般的祸害完全不同次元的对应吧。就是这样，恶魔的亲戚才让人困扰。不对，存在X就连契约条件的说明都会怠慢，所以恶魔还比较诚实吧？

没有管束这种异物的跋扈，神确实是死了；既然神已死，就只能靠依循自然法则的现代精神来对抗邪恶，进行自我防卫了。

还真是艰苦的世界啊。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甩了甩头，把思考拉回现实上。

杰图亚中将阁下是怎么想的？这必须以思想实验进行模拟。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阁下的话会怎么做？」

就将旋转门、斩首战术，还有彻底的后勤专家等杰图亚中将阁下的过去经历一块儿加进来思考吧。

他毫无疑问是几乎肯定会拒绝束手无策地落于被动的性格……是对自主主导权的偏执吗？等等，既然如此，也能说他偏好以积极的行动打开局面。

「积极性？……即刻是这种暗喻吗？」

一抬起头，谭雅就忍不住大吃一惊。该说有可能吧，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杰图亚中将虽然看起来那样，不过也有着相当偏激的一面。

看样子，上头是在要求我即刻开始行动。既然是在要求参谋将校行动？

这就只会是「开始作战行动」、「采取最适当的行动」的命令。

义务总是不变的。是要以自己的脑袋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自助。也就是说，必须为了打开现状，去摸索必要的一步。

现状是什么？也就是遭到包围的苦恼。

那么——谭雅的脑海中逐渐亮起一道光芒。

答案很单纯。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只不过，这说不定是有可能的。

「是解围作战。难以置信，杰图亚阁下居然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让军队积极地行动！」

只要知道上头的目标是机动战，自己的职责也就不容置疑了。

既然期待我善尽参谋将校的本分，那就只会是现在，只会是这一瞬间。

「呼应友军的行动！」

谭雅下定决心，宣告要即刻起迅速开始行动。

「开始行动！去召集全部队长！用跑的！」

「中校，话说回来，覆电要怎么处理？」

对喔——谭雅这才发现自己把这件事给忘了。太过兴奋而把单纯的事实给忘了。

努力、细心，还有胜利。

组织人的黄金法则，就是如此地单纯却深奥。

「你很细心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说得没错，要是没有对杰图亚阁下的情书做出回复，可是会被笑说是不懂得将校名誉的家伙喔！」

很好——谭雅就下令以同样简朴的短文回复短文。

「发：雷鲁根战斗群长，致：『杰图亚阁下』，『雷鲁根上校』会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以上！」

然后——或许该这么说吧。

这封电文就经由魔导军官，毫不延迟地送到杰图亚中将本人擅自认定为前进指挥所的车上。

「有电报，阁下。是雷鲁根上校的了解答复。」

「给我原文。」

「是的，请过目。」

杰图亚中将朝格兰兹中尉用宝珠接收电文后抄写出来的电文看了一眼，随即微微点头。

「发：雷鲁根战斗群长，致：『杰图亚阁下』，『雷鲁根上校』会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居然就只有这样……太棒了。」

所收到的文章非常单纯。

简洁明了。

如果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意思，就不会以这么单纯的形式覆电……是能确信有将行动的意图传达给她知道的瞬间。

「一切都很顺利喔。格兰兹中尉，这是好消息。雷鲁根战斗群有呼应我们的作战展开做出准备。这样我们就能挟击敌人了。」

那么——格兰兹中尉就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向杰图亚战战兢兢地问道。

「……阁下该不会早就跟提古雷查夫中校拟定好既定方针了吧？」

「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决定。」

「咦？那……那么，刚刚那是？」

「格兰兹中尉，参谋将校就是这种生物。」

杰图亚中将拍着看似无法理解的年轻魔导军官的肩膀，忽然在心中苦笑起来。会对似乎没办法触类旁通的这名年轻人感到不太满意，是我对部下的要求水准太高的关系吧？

「记好，中尉。如果没办法在必要时了解必要的事，那就称不上是参谋将校了。」

在「该怎么做」这点上，有基于共同基础建立起共识的高级军官集团。这正是让帝国军这个暴力集团以最大效率发挥机能的秘诀。不对，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不论是谁，就连三岁小孩也知道——参谋将校正是帝国的精髓。就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罢了。

「你有听过一部分的人把提古雷查夫中校称为怪物吧？要我说的话，她那样可是杰出的参谋将校。」

参谋将校的强处。

就是在具备判断力的同时，还具备着「察觉行动」的预测可能性。能理解我方的意图或是攻势的目的，按照所赋予的目标进行「自主判断」这种参谋将校的灵活性。

能理解命令的意图并独断独行的将校所组成的有机性结合体是极具效率性的。

复数的脑袋共为一个头脑；全为一，一为全。这是参谋本部的理想，是参谋教育的精髓，而野战的根本也正是如此。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她是正确的吧？」

参谋将校被期许要能在理想的环境下做出相同的判断。理解自身的职责，并为了达成大目标而设定目的，独断独行，然后作为结果实现有机性的连锁反应。

提古雷查夫这名魔导将校是名非常优秀的战士。然而远在这之上的，她如实展现出自己是名卓越的参谋将校。这还真是令人愉快。

「哈哈哈，达到这种程度，反倒能说是愉快啊。」

以前还会对把小孩子运用在战争上感到一抹苦涩，但要是出类拔萃到这种程度的话，比起顾虑或良心的谴责，甚至是会有一种「爽快感」。

她就是这种人。

既然是这种人，就是要这样用。

「比起跟那些龟在后方，不开口一一说明就无法理解事情的家伙，她要来得好沟通多了。一拍即响，还真是让人相当轻松啊。」

将校也终究是一个齿轮。

只要当成区区的零件看待，会成为问题的就只有信赖性与表现。简单来说，就是能力。能力以外的要素，在战争里就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感伤。

「难能可贵的将校，优秀的指挥官，总之就是邪恶的参谋家。哎呀，该说后生可畏吧。」

我们现在肯定是在喊着相同的话语吧。

杰图亚中将愉快地……不对，是打从心底感到欢喜地发出呐喊。对将校来说，哪里还有如此满足夙愿的事哩？

「开始攻势！前进。开始攻势吧。」

解说

【步兵操典】　步兵战的指南。所有军官都被要求记住军中非常不切实际……抱歉，是受过教育的大人物所认定的指南内容。

【卡涅阿德斯船板】　是在紧急避难时，在伦理上视为OK的例子。是在说当只有一个人能获救时，能否允许有人为了获救而把另一个人推下海之类的事。

第伍章　口袋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东方战线／救援部队最前锋

在一望无际的广大土地上，那个人造物不过是个小黑点。一点一点散布在大地上的颗粒。要是有人以俯瞰角度眺望着，说不定会认为这些是不值一提的黑点，就这样视而不见。

不过，一旦靠近的话，就会被其威容给吓得屏住呼吸吧。那是只能说是极其厚重，作为现代技术精华的装甲战力——帝国军装甲师团的尖锋。

是在毫无阻碍的大地上刻下车痕，一路朝着索尔迪姆528阵地突进的集团。领头的是为了统帅部队而搭载着大型无线电的指挥官战车，紧接着是载满着通讯设备的数辆军用车。

尽管略为突出部队，但这也是具体表现出指挥官先行精神的行动。而在大规模装甲战频发的东方，也为了要能及时做出判断，现场指挥官站在最前线的情况已成为日常，变得不再罕见。

不过，从周边行驶的战车与步兵运输车上不时望来的好奇眼神，深深述说着这对少数保有完整编制且战历丰富的装甲师团将兵来说是非常奇特的景象。

答案只需倾听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就能立刻明白。

「接敌了。是联邦军的防卫部队！」

警报的声音对师团将兵来说确实是很耳熟。既然听到有敌人，就当然会紧张吧，不过这并不罕见……所以不至于会让人投以奇异的眼神吧。

尽管如此，唯独今天是人人都带着些许的困惑与期待在观望着战斗车辆群的反应。

理由就在那名突然从战车中探出头来的人物身上。就像要用眼神烧死敌人似的瞪向敌阵，并回头望了一眼后，他摇了摇头随即喊道：

「通知师团全员。重复一次，通知师团全员。这是师团长命令。无视他们！迂回前进！不准跟他们打！」

不是中队长，不是大队长，甚至不是连队长，他是师团长。

行驶在最前排的克兰姆师团长的咆哮，透过大型无线电传送到尾随在后的所有车辆上。

「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他那就像是在喊「跟我前进」般一个劲地挥动手臂，鼓舞着后续部下的身影充满魄力。只不过，要是只有他的话，师团的将兵顶多是觉得「我家的老爹还真行」，就稍微看上一两眼吧。

克兰姆师团长在发挥指挥官先行的精神亲自搭上一辆战车后，就说出一句「请让下官随行吧」，率领着师团开始猛烈突进。

这全是坐在他后方的军用车辆的后座上，似乎笑得很愉快的杰图亚中将所播下的种子。

「……哎呀，被克兰姆师团长夺走我的锋头了啊，格兰兹中尉。我们就像是观众一样。」

「阁下，恕下官直言……」

「什么事呀，格兰兹中尉。」

「对克兰姆师团长阁下来说……」

难道不是杰图亚中将要亲自前往最前线的意志，导致了这种事态吗？伴随着这种眼神，担任护卫的中尉就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看来是不会在战场上犹豫提出意见的样子。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家伙，到底是怎样教育的，居然有办法让年轻的军官拥有着能以中尉阶毫不畏惧地向将官直言的精神性。她要不是有野战的才智，我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把她丢到后方担任教育……还真是让人烦恼。

这是愉快的烦恼啊——杰图亚中如此破颜一笑，拍起格兰兹中尉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中尉。不过，前线视察也包含在本官的职务，也就是检阅官的任务之中。那么，前线在哪里？就在这里吧。」

「请恕下官冒犯，阁下。还请阁下自重。」

「当然，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注意的。」

一领悟到无法让他回心转意后，格兰兹中尉就带着暧昧的微笑保持沉默。杰图亚中将一面遗憾他闹起来不好玩，一面重新看向克兰姆师团长的战车。

从舱口探出身子，不顾自身安危的姿态非常勇敢。

「哎呀，他也很勇猛啊。」

杰图亚中将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将「本来的话，所有师团长都该跟他一样」的感慨吞回去。

行驶在东方辽阔大地上的车阵，看起来就像是纪律与训练普遍化的样子吧。会有多少人知道这很「罕见」啊？

虽说是逼不得已，但靠着大动员过度扩张的帝国军，一方面让组织急遽扩大增加职位，一方面加上受过充分教育的将校自开战以来的损耗，导致了有非常多的缺员无法补足。

实际上，别说是「师团长人事」，就连「连队长人事」都让人惴惴不安。B集团参谋的精神衰弱，本来也应该要撤换的。就连能接手的人员都找不到，明确述说着帝国军的人才已经告罄。

正因为如此，能亲自重新确认到像装甲师团这种重点部队仍在品质、干劲的双方面上保有高水准，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是让人隐隐发寒的现实。」

既然是要以有限的兵力防卫东方这种辽阔的战线，就算是为了以最大效率达成任务，也无论如何都不可缺少优秀且积极的将校。

「然而，却不够……将校的数量缺太多了。」

这是只要置身在东方最前线，就不容拒绝地不得不体会到的现实。

像提古雷查夫中校那样的野战将校，还有像克兰姆师团长那样的装甲师团长，这种能满足战前要求水准的人员……在目前的帝国军中已成为相当罕见的例外了。

因此，就只能准备了。然而，这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准备好的存在。要教育出能真正派上用场的将校，无论如何都很费时。就算要从士官中选人升上来，却就连士官的基础也同样面临到损耗与人才不足的问题。一旦要在这种状况下培育能承受住实战运用的将校集团，将会费上一个世代的时间吧。

不知是该傻眼还是该感慨，帝国在战前将「受过军纪教练并彻底教育过的将校」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等到失去后才开始理解他们的真正价值。

本国大半的人，说不定如今还活在幻想的世界里；甚至深信着帝国军「就跟战前一样依旧是个精悍的组织」。

帝国本国的意图是希望冲进东方的泥沼。所以，帝国军就甚至是把将兵胡乱地撒在荒芜的大地上施肥。

坐在军用车的后座上，朝周围放眼望去是一片雄伟的大自然。如果是在观光旅游的话，就这样享受着自然交织而成的宏伟景象也不坏。尽管不是过度支持回归自然，但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但这反过来说，也只证明了这里是「一般的未开发空间」。对帝国来说，这里离故乡太遥远了。

自己熟悉的故乡远在他方，这里就连边境都算不上。

「……这里完全是荒芜的战线。」

杰图亚中将心中的话语，喃喃地从嘴边滑落。

「有什么错了。」

对那难以言喻的什么感到烦躁，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在现况下，帝国军的作战目的是确保能支撑战争经济的资源地带。这我不是无法理解。毕竟资源地带是个很有魅力的奖杯吧。只要安朵美达作战成功，帝国的物资状况就毫无疑问会获得改善。只要成功，就是非常好懂的的胜利。

也能对开始散发困窘感的后方战意带来正面影响吧。只是，不得不补上一句「看在后方眼中的话」是很理想。

攻势的胜利与占领地的扩大，对现场来说就等同是一场恶梦。只要置身在最前线，会不懂这么做有多么没意义的人还比较有问题。

这不需要运用到多少知性，太过一目了然了。

这一片辽阔的泥泞，哎呀，确实是很优秀的黑土吧。但要是种不出果实的话，就真的只是毫无意义了。

「要是能提高自治议会的农业产量，或许确实能期待获得多少改善……瓶颈会是肥料吗？但也没办法停止制造火药。分配比例的拿捏会相当……」

困难吧——思考起天秤倾斜度的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这不是自己现在的工作。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自己现在就只是一片置身在最前线的浮萍。

「嗯？」

让车体突然摇晃起来的震动和无线电中满是迫切感的叫喊声。

「确认到敌影！一点钟方向……是敌战车！」

接敌。而且还是难以回避的敌装甲战力。移动快速的敌人总是叫人打从心底愤恨不已。

虽然也有做好意外遭遇战的觉悟，但这是会让人有点希望避开的那类对手。不过换个角度来想，也能认为这是个能在毫无损耗之下与最为棘手的敌人展开激战的好机会——如果是要迂回敌阵，打通前往索尔迪姆528阵地的道路的话，这将会是最好的发展。

「准备应战！警戒反战车炮，把他们解决掉！」

隔着无线电传来克兰姆师团长勇敢的激励声。杰图亚中将回过神来，凝视起敌情。是敌战车群。

你打算怎么做？——望向克兰姆师团长的车辆……看来他不打算后退。

不过，或许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总不能让指挥车辆待在最前头吧。所以战车小队就在率先冲出后，为了迎击敌战车，描绘起相互掩护的复杂机动。

克兰姆师团长的战车也停留在炮战距离，让主炮开始发出咆哮。好啦，敌战车会怎么样反应哩……杰图亚中将就像是庆幸有机会亲眼目睹似的重新握起双筒望远镜，然后在翻开记事本时，收到意料外的通讯。

「阁下，请退后。」

听筒传来的师团长声音，说出让人不得不困惑的话语；硬要说的话，就是不解风情的话语。是打从心底难以理解的那种发言。

「克兰姆师团长，抱歉，我无法理解贵官这话的意思。」

「咦！」

「为什么就只排挤我，贵官的战车也会留下来吧？」

下一瞬间，无线电发出咆哮。

「阁下！这是战车！是有装甲的！」

克兰姆师团长恐怕是吼得脸红脖子粗吧……所以说，这又怎么了。非装甲车辆的话风险会太高的提醒，确实是很正确。

尽管正确，不过也毫无任何意义。

「感谢忠告，克兰姆师团长。不过，请不用担心。」

「咦？」

「我有借了魔导师负责护卫吧？他们会把事情搞定的。不用在意我，去战争吧。」

朝着说出这话，把无线电听筒拿离耳边的杰图亚中将，格兰兹中尉就像难以置信似的，口沫横飞地提出反驳。

「阁下！」

「根据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报告，应该有过将魔导师作为实质上的装甲运用的战车骑乘兵的实例，而贵官还是这件事的执行者。」

「可是，当时搭乘的是有装甲的战车！」

克兰姆师团长也好，格兰兹中尉也好，就只会说同一件事吗？杰图亚中将向他蹙眉。

说不定只是最近的人太过拘泥装甲了……但这也是会让人对典范感到不安的内容。

「格兰兹中尉，装甲是很重要的部分没错，但这是技术。极端来讲，技术是要运用的东西，而不是要被牵着鼻子走的东西喔。」

「那怕是一发流弹，对这辆敞篷军用车来说情况也完全不同！装甲可不是装饰啊！」

原来如此——杰图亚中将微微点头。格兰兹中尉提出的意见，以他的立场来说非常正确。

支援战车跟护卫一般移动用军用车的难度不同，这话是很有道理。伤脑筋的是，杰图亚中将的立场是绝对没办法答应这件事的。

「所以？敌人一开炮，就要我找块装甲躲到背后去？这种商量我完全没办法答应喔，中尉。」

表情就像难以置信似的僵住的年轻中尉心中，甚至是对自己的鲁莽闪过轻蔑吧。

实际上，这很鲁莽。

搭乘一般车辆陪同战车战，简直就是个脆弱目标吧。有关自己带给周遭的人很大的麻烦这点，我在心中向他们谢罪。不过，这是有必要的。

在军务上，必要的事情……光是如此就足以将一切的行为正当化了。

「中尉。雷鲁根战斗群的救援是我强行推动的。提案人一旦后退，救援的胜算就很可能会被视为亮起了红灯。要是提供了这种借口，救援也会遭到拖延吧。」

「恕下官直言，这是军方正式的军事行动！」

「很耿直的答复啊。」

如果相信的话。

尽管就个人来说，杰图亚中将不是很熟悉格兰兹中尉，不过知道他是在那个提古雷查夫中校底下训练出来的军官。这就足以认为他是一名久经野战的军官，而这种人早就懂得场面话与现实的差距吧。

「你是想主张自己不知道提案人现在要是逃走的话会怎样吗？当然，行动会变钝吧。不再是尖锋，让解围变得没有把握。」

「这……撤离！撤离！」

霎时间，格兰兹中尉才正要点头，就突然脸色大变地叫起。同时，前座的驾驶脸色大变地转起方向盘，杰图亚中将也迟了一步注意到异变。

「真不想变老啊，眼睛跟不上念头了。」

就算做好见敌必战的心理准备，关键的视力却衰退的话可就毫无意义了。一面自嘲，一面追随着格兰兹中尉的视线……前方是疑似正在将主炮朝向这里的敌战车轮廓。

居然在敌人面前议论起来，看样子是在后方待太久了，和平痴呆的情况很严重啊。

「魔导师，反炮弹防御！防御壳会让车子被炸飞！不要硬挡，用防御膜偏离弹道！」

格兰兹中尉嘶吼起来，共乘的魔导师握紧宝珠。几乎同一时间，震动般的声响爆炸开来。是敌战车的主炮。

「……！」

该说是现代科学与现代魔导的组合引发了奇迹吧；或者该说，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受到主的庇佑吧。敌弹应该确实是朝这里逼近了，但或许是弹道被稍微偏离了吧，散发着讨厌的破空声朝着远方飞去。

他们能在这种距离下偏离水平射击的本领，真是叫人惊叹。

……提古雷查夫中校给了我好东西啊。原来如此，也难怪她会非常不甘愿地表示「不想给」了。她会恨我把人拿走也说不定。

「干得漂亮，中尉！」

「很荣幸受到阁下赞赏，但还请退后吧！这里有敌战车！」

「我当然知道这里有敌人。不过，这跟下官无关喔，格兰兹中尉。要说得话，是贵官们要想办法解决的事吧。」

「可是，那是敌人的新型！」

「正因为是新型才有看的必要。我可是来检阅的喔？有道是以眼还眼，以战车还战车……」

说到一半的话语中断，拿出的记事本从手中滑落，杰图亚中将瞪大双眼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尽管是在行进中，友军战车仍然猛烈地朝敌战车发动攻击；尽管是行进间射击发射主炮，也还是漂亮地直击目标的战车兵，本事很是优秀。

不过，只有一个问题。

「……被弹开了？真难以置信。」

对于联邦军的战车，友军的战车炮虽处在炮战距离内，却不足以达到效力射；虽然击中了，虽然击中了，但敌战车依旧健在。

如果能顺利破坏敌战车的履带，就能加以料理；就算敌战车以装甲自豪，抛锚后也只要集火攻击，就有办法让它们起火燃烧。不过，这就只是在对无法动弹的敌人集中火力后，才总算是得到的战果。

……在敌人的装甲前，友军的炮弹几乎就跟无力一样。

这我曾在报告书上看过。不过，在报告书上看到跟亲眼目睹所受到的冲击是天壤之别。

就连应该是毫无疑问受到友军战车的主炮弹直击的敌车辆，都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战斗的模样，是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的景象。是个就算脑袋理解了，也依旧只能傻眼的空间。

「格兰兹中尉，那就是那个新型吗？遇到的机率有多少？依你的体感就好，能跟我说一下吗？」

「满地都是哟。尽管都拆到会腻了，但还是这么多。」

坦然述说的格兰兹中尉脸上尽管有着厌烦的表情，但也带着习惯应付的神色。

「……这让我重新体会到，就算脑袋知道，感觉上也还是会有差异。」

早在数年前，五十～七十mm程度的战车炮还被认为是威力过剩且欠缺机动力，所以推荐采用三十七mm炮弹。

结果现在呢！

居然得认真考虑将超过八十mm、一百mm的大炮作为反战车炮的标准运用！

「战车也完全是恐龙般的进化吗？」

面对步兵、骑兵，还有炮兵，少数的魔导师究竟能不能勉强达到实用化？当杰图亚中将还是杰图亚中尉时所学到的战争，是更加神秘并充满名誉的事物。

「结果现在呢？」

统计的战争，总归来讲就是近乎极限地将人类视为可替换的零件，运作着精密且具有有机性，所谓战争机器的暴力装置。

宛如恐龙般难以置信的敌战车在眼前嘶吼，我方的步兵与战车联手展开迎击的模样，在开战前只会被当作是科幻小说的虚构场景遭人一笑置之。

「新部队！是联邦军的战车部队！」

「是联邦军的预备部队吗！」

「十一点钟方向也有！是敌人的战车！」

就算是隔着无线电，传入杰图亚中将耳中的战局也不太乐观。友军尽管在眼前勉强料理了敌战车，却因为敌人的硬度耗费了相当大的工夫。击破速度缓慢。无法期待迅速歼灭敌人。

这样一来，想要突破就是在痴人说梦。

就算要带入机动战，我方的冲击力也太过迟缓。尽管只能迂回，但是在敌装甲战力面前迂回，就像是在向敌人说「请来截断我的后勤路线吧」一样。

就算要以变形虫般的形状进军，也不能一面让大野狼在背后追着跑。虽然早就知道这会是很勉强的进军，但应该能保有速度才对。但速度却比杰图亚中将所知道的还要衰退，阻挡在前方的敌人是令人生厌的强大。

B集团的参谋会感到迟疑，是因为亲身体验过这些的话，就确实是有他们的道理在。伤脑筋的是，就只是有道理罢了。

「弱化」后还如此强大的敌人。

我军还能再跟他们对峙多久？

「……该死，沙漏里的沙子不够。要怎样才能添加啊。」

要不是在车上自言自语是我平常时的习惯，我恐怕会惊慌失措的惨叫吧。硬撑下去的精神论也要看是怎么用的。如果是一小撮的盐巴，就能用来掩饰缺少的味道……但要是只有盐巴的话，东西就会难以下咽。

换句话说，现状就是非常苦咸。

「……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累积起来的资料派不上用场，还真是难受。」

这虽是没办法的事，但就是这样我才没办法喜欢上战争。是后方的舆论莫名地太喜欢战争吗？我完全无法理解。

从汉斯·冯·杰图亚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这个职位来看讽刺的是，愈是去想后方的事情，就让我愈是忧郁。甚至无法确定在熟悉前线的空气后，等回到帝都时，自己还能不能保持着理性。

「是后续部队！友军的后续部队正在赶来！」

得救了——某人大喊着。

友军的机械化步兵战力能以对抗敌增援的形式及时赶到，纯属侥幸。尽管这跟分批投入只有一线之隔，不过能以加强后的部队进行对抗，让胜算勉强是保住了。

「下车战斗！快发动攻击！」

「反战车指挥官，开始反战车战斗！」

军官、士官的怒吼声泛滥，从车上跳下的步兵迅速地开始参与战斗。状况正逐渐获得改善。至少，帝国方的战力获得加强了。

但相对地，丧失了进击速度。

「阁下，请退吧！」

面对这声恳求，杰图亚中将笑道：我又不是特别想找死。这实在不是自己能留下来说三道四的情况。

如果是混合步兵的战斗，那么前往阵地最前线也不无道理。

「哎呀，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跟着克兰姆师团长走吧。」

杰图亚中将嘿咻地从军用车上跳下，结果一不小心差点跌倒，不由得向前用力踏稳脚步。光是在用屁股磨亮参谋本部的椅子太久，让作为野战军官的体力严重衰退这件事，让他受到了冲击。

如果是以前的话，就算要站在步兵部队的第一线带头冲锋也没问题；也能够打近身战。如果是在自己当中校的那时候，就还有办法这么做吧。然而，现在姑且不论念头，呼吸就先喘不过来了——被迫认清这件事还真叫人难受。

「唯独这种时候，会羡慕起年轻人。」

杰图亚中将一面拿起枪抱怨，一面就像不减当年威风似的，依照步兵战斗的基本，朝应该是友军布阵的地带望去，然后对自己大致上还没有连作为「指挥官」的感觉都变迟钝的情况松了口气。要是连克兰姆师团长等人为了下车战斗的人员展开部队的动作意图都无法理解的话，自己作为军官就算是过去的遗物了。

所幸只要站在友军的阵地上，就能大致明白他们想要怎么做。尽管如此，偶尔还是会遇到让人瞪大眼睛的事物。

其中一例，就是在附近集结起来的反战车炮阵地吧。

「喔，很罕见的运用方式啊。」

「阁下？」

「格兰兹中尉，反战车炮……」

不是应该要适当直接交由各步兵部队持有，借此进行紧密掩护吗？——所幸不用问出这句话就能知道答案了。在感到疑惑的杰图亚中将眼前，他们对逼近而来的敌战车所做出的对应，提示了问题的答案。

「步兵部队，不准让敌步兵靠近！全炮门狩猎突出的联邦战车！」

年轻指挥官发出反战车炮一齐射击的口令后，十几门的反战车炮就一齐瞄准一辆战车。是在说明只要确保局部性的火力优势，或是单纯将威力提升到相当于重炮口径的话，就算是从远距离也一样能击破敌战车的景象。

「反战车炮的集中运用，对指挥官的授权……原来如此，毕竟没理由要老老实实地跟敌战车一对一单挑，所以那是正确的做法。」

……同时也是假如不这么做，甚至连反战车战斗都不太会有胜算的佐证。以前可是教导不需要用到魔导师，只要能让步兵贴近攻击就有办法击破战车，但如今这已是相当困难的事吧。

正因为如此，感到佩服的杰图亚中将就向现场的解说人员寻求意见。

「格兰兹中尉，那种反战车炮的运用方式，在东方是标准的运用吗？」

「在我们战斗群里就没这么常见了。实际上，由于魔导战力充实导致缺乏必要性，所以反战车炮的运用是以反轻型车辆与步兵直接支援为主；不过，火力薄弱，无法以魔导战力或装甲战力让敌装甲战力丧失机能的部队，就作为应急措施，在集中射击上找出了活路。」

「是穷极之策吗？不过，很有效。」

需求是发明之母。技术与运用都是基于需求所产生的。一旦是攸关生死的战场，无所不用其极的创意巧思就会加速度地进化吧。

现场总是充满着惊奇。就在我点头佩服的瞬间，邻近区域就突然爆出一阵震耳的欢呼声。

「……是航空魔导师！」、「来了吗！」、「来得正是时候！」、「准备信号弹！发射！」、「魔导师，我们在这里喔！」

被士兵大声称快的欢呼声所吸引，跟着抬头望向天空后，就看到三个编队。是航空魔导大队的冲锋吗？……这是B集团有在确实动作的佐证。

获得航空舰队的支援，就表示这至少不会是克兰姆师团独自遭到孤立的军事行动。

「能暂时松一口气了。东方的部队也肯动了吗？」

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是自己的真心话。回过神来的杰图亚中将在心中苦笑。

『……哎呀，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要在实战中对友军感到不安』这句话实在是难以启齿。正因为是毫无虚假的肺腑之言，所以才不得不隐忍不说。

就像是要遗忘内心的纠葛，杰图亚中将重新望向天空，赞赏起前来增援的友军航空魔导部队。

「航空魔导部队的增援还真是不错。在亲身体验过他们的救援后，这确实会大快人心。」

尽管没办法摇摆机翼，但呼应识别敌我的信号弹做出横滚机动的模样，是让人忌妒的帅气。有关航空魔导领域，杰图亚中将有自己是中途参加的门外汉的自知之明。

也难免会有所成见、刻板印象，还有误解。

实际上……会对东方的航空魔导师在进行作战这件事感到崭新的惊奇，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吧。说不定是在选拔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时，被什么光学系欺敌式骗到的许多东方军所属人员的模样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不对——杰图亚中将就在这里对心中的评价做出保留。毕竟是打了好几年的战争。只要能活下来，就算不想也会学到最低限度的技术吧。

「学费还真贵。名为经验的混账教师，要是能再稍微打点折扣就好了。」

不过，尽管贪得无厌，但经验也确实是名出类拔萃的优秀教师。有关教育效果超群出众这点，是任谁也无法否定的事。能正好在场，果然是个幸运的好机会。趁着这个机会，自己也要在现场获取应该获取的知识与教训，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不过……自己并非航空魔导领域的专家。就算亲眼看到，也无法否认自己缺乏理解的知识，不过很幸运的，这次有着经验以外的教师跟在身旁。

既然机会难得，这种时候就该询问一下毫无顾虑的意见吧——杰图亚中将要求解说。

「格兰兹中尉，这你是怎么看的？」

「咦？」

杰图亚中将指着眼前的景象继续问道。

「我想听专家的见解。」

「阁下有那里不清楚吗？不论什么事都请尽管询问吧。」

守候在旁的年轻魔导中尉一本正经的答复。就算杰图亚中将在此进行检阅，在官方上也不会有任何瑕疵吧。不过，这在最前线是会让人感到不太对劲的态度。

置身在前线的气氛之中，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有关他们的本领，你就毫不客气地评论一下吧。」

「是航空魔导部队的战技评价吗？要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在的话就好了，可惜自己并没有具备战技教导资格。」

谦虚是很好，但那是在后方的感觉吧。

「这并不是正式的测验。你想的话，不论是要尽情破口大骂，还是要赞不绝口都行。就算要帮我实况也无所谓喔。」

「阁下？那个，你说的实况是指？」

「你没听过收音机的实况转播吗？哎呀，观看实战也会想要有个解说员啊。」

「……这种事下官连想都没有想过。」

认真的年轻人还真是一板一眼。太过真挚地面对战争这种狗屎般的混账事了。

战争是魔物。

就算是军官也应该只去面对「战争」的部分，要是思考起什么「战争的意义」，心就很可能会遭到吞没。因为玩心很少的军官，心会很坚硬。坚硬的心是脆弱的心，要是不坚硬就无法保护住心的话，情况就真的很严重了。

「我不是说认真不好，中尉。不过，你就稍微注意一下想法吧。」

「想……想法？」

「你是想太多不必要的事情了吧。就我看来，贵官是名相当认真的军官。战场可是会将一切逐渐毁掉的地方喔？尽管如此，你却还能保有理性。既然如此，就等你退到后方后再去思考吧。」

炮弹、炮声、悲鸣，还有刺鼻的异臭。在人类史上，究竟有多少问答是在这当中进行的啊？杰图亚中将发现到小小的趣味。

置身在友军战车与反战车炮群在阵地前与敌战车激烈交战的战场上，我还真是从容——杰图亚中将带着微微的苦笑把话说下去。

「烦恼是件奢侈的事。因为烦恼会花费时间；反过来说，在没有余力烦恼的时候，就别去烦恼吧。就算想太多，情况也不会改变吧。」

也没理由要特意走在这条道路上，直到一切为时已晚。杰图亚中将想起环境的要素，微微苦笑起来。可不能忘记他是所属于那个「提古雷查夫」中校的部队。

总而言之，毕竟长官是她。既然长官是个连对下级军官的要求水准都高到难以置信的人，要他什么也不想，说不定会是个相当严苛的要求。

「待在那家伙身边的话，这说不定会相当困难……算了，就当作是老头子的碎碎念。就算忘了也无所谓。」

杰图亚中将重新打起精神，稍微挥起双筒望远镜，指向仍在战斗的友军航空魔导部队。虽然把话题扯远了，但由于机会难得，所以想听听专家的讲评。

「言归正传吧，中尉。你觉得友军的航空魔导部队如何？」

「只论训练水准的话，还算是合格吧。对地攻击的模式也不坏。」

拐弯抹角的说法。尽管没有贬低，但这与其说是评价，更像是相当语带保留的说词。说得直接一点的话，语意近乎是完全否定。

「没有称赞的理由是？」

「战术僵化……这种评论说不定是言过其实了。不过，能看得出来就像是只有集中训练几个动作的迹象。」

「有根据吗？」

格兰兹中尉为了稍作思考而缄默下来。

「……在自己会采取不同做法的局面下，他们不断做出类似模式的动作，所以才让我做出这种判断。」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配合状况灵活自如地采用最适当的手法，而是从『有限的模式』中选择对应方式吗？」

是的——格兰兹中尉点头断言。

「反应稍嫌生硬，整体来讲动作缺乏意外性。恐怕是只有教导这些动作的速成教育导致的弊害吧。」

就跟西方空战一样吗？不论是哪里都没有余力了。所以，才会想以总之快点赶上的形式补齐人数。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逐渐发展出有效运用训练不足人员的方法……这是理想论。实际上，战前的航空魔导中队与如今的航空魔导中队，能力相差太多了。这全是因为教育时间出了很大的问题。

任务明明就多样化了，但军方却欠缺满足训练水准的将兵已久。尽管基于人手不足而采用短期速成教育补齐人数，但这反而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导致作战制定人员所知道的帝国军能力，与现存帝国军的能力产生了近乎无法弥补的差异。这个问题已严重到束手无策的程度。甚至包含着足以成为头痛因素的风险在内。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件事。中尉，要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与那批友军进行模拟战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甚至不用同等人数交战。别说是半数，就算只有三分之一也能轻松取胜。」

格兰兹中尉立刻回答的答复，是应该要认为他自信过剩，一笑置之的那种大话——本来的话。然而，只要试着置身在战场上让他们护卫的话，就能理解即使是这种大话，也会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事实。

「真是惊人。」

杰图亚中将打从心底感叹起来。尽管脑袋有理解到手上的棋子有多么优秀……但等到亲眼目睹后，则是在另一个次元上感触良多。

「那么，反过来让那批友军与联邦军魔导部队交战的话，会怎样？」

「不会是一场不利的战斗吧。如果人数相同，就能打得势均力敌，或者略占优势吧。总之，不用担心会输。」

「……打得势均力敌，或者略占优势？你没说错吗？」

困惑与不安突然脱口而出。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居然会跟联邦军的魔导部队势均力敌，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是的，根据至今所交战过的联邦军水准，下官判断不会有问题。只要不是遇到传闻中的联邦军近卫魔导部队，就不用担心会遭到单方面的驱逐。」

请尽管放心——做出这种保证的他是误会了。

会担心与联邦军魔导部队之间的技术差距，是严重偏离了事情的本质。

问题很简单。就只会是处于数量劣势的帝国军应该能勉强自豪的品质优势受到动摇了。势均力敌即是最为雄辩的凶兆。一比一的击坠比率，对帝国的人力、国力基础来说可是个怎样也无法忽视的数字。如果是这种比率的话，就跟帝国军在完全溶解之后，也仍然会留下保有优势的联邦军部队是同等的意思。

「感谢你的解说，中尉。让我上了一课了。」

杰图亚中将消除自己的表情与感情，一面有礼貌地说着空泛的谢意，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窥看着。航空魔导部队所展开的对地扫射，洗炼到跟开战前所假定的航空魔导部队的运用方式就像是不同次元的水准，不过在东方的实战经验者口中，这却是「速成」的表现。

看来是我老了。就连能不能跟上进步的脚步都非常可疑不是吗？——我不得不在心中强烈地自嘲着。

「总之，喔，看来是收拾掉了。」

杰图亚中将特意以平稳的语调说道。

「反战车阵地、航空魔导战术，还有装甲车辆群的集中投入。就算很小，但也确实开出了一道缺口。」

照这样子来看，还有办法突破敌人，重新展开包围机动吧——就在做出评估的瞬间，这项计划就被打乱了。

「杰图亚中将阁下！是克兰姆师团长！」

「给我。」

「杰图亚中将阁下，航空舰队传来恶耗。说是联邦军部队对我方做出反应，正在转移阵地。」

「喔，有客人吗？」

「阁下！」

哎呀——杰图亚苦笑起来。

老在参谋本部磨亮椅子的自己，说不定是对阔别许久的外勤工作感到太兴奋了。前线尽管复杂，却也很单纯。比最高统帅会议的气氛还要让我喜欢太多了。

「克兰姆师团长，贵官所谓的危机……反过来讲也是个好机会喔。我尽管没有兴奋的意思，但也无法否认是热血激昂。」

「好机会？」

「固守在阵地里的敌兵可是大摇大摆地冲出来了。既然如此，我们可是曾在莱茵战线把这样的敌人踢到大海的另一头去喔。」

「哈哈哈哈，可是那次也是相当危险的前进。如今则是比当时还要危险吧。」

「要视状况解释吧。我们的侧面确实包藏着风险……但只要雷鲁根战斗群呼应我方的攻势，逐渐挟击敌人的话，情况也就不同了。」

「阁下的意思是，包围成立了吗？」

「是还没有。」

杰图亚中将带着些许焦躁，补充说道。

「我们就只是掌握到包围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正随着时间从手中滑落……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下点工夫。」

「阁……阁下是说工夫吗？」

「怎么了吗，格兰兹中尉？」

「不……真……真是非常抱歉。」

「一旦要在这种状况下花费工夫……你是在担心这点吗？就跟你担心的一样，照这样下去，雷鲁根战斗群的奋战与忍耐就很可能只会是战术上的徒劳无功。」

「能请教阁下打算怎么做吗？」

这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确认吧。只需看克兰姆师团长凝重的表情，就能清楚知道他做好觉悟了。

因此，我伴随着敬意向他宣告。

「是诱饵，克兰姆师团长。」

「遵命，阁下。不过，请容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杰图亚中将没有傲慢也没有不逊到会拒绝辛苦的人提出意见。

「既然有跟雷鲁根上校商量好挟击策略……也要作为事前计划通知我们一声才说得过去吧。」

「我没跟他商量过喔。」

「「「咦？」」」

周遭的人一齐浮现问号，朝自己注视而来的反应，让杰图亚中将向他们苦笑起来。

「很奇怪吗？我并没有跟雷鲁根战斗群制定过什么事前计划喔。」

「可……可是，挟击……」

「我并没有命令他进行挟击。参谋本部的职务虽是代替上帝保卫祖国，但实在没办法在事前预测到这种事态，下达命令吧。但庆幸的是，率领战斗群的人也是参谋将校。我只是相信，就算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也会做出最低需求的反应哟。」

你相信他吗？——面对如此反问的师团长，杰图亚中将开朗地笑道——当然。

「尽管已经说过了，但我就再说一次吧。毕竟，他可是参谋将校喔。」

有学习过共同的典范。况且，那家伙还是在军大学被选拔为十二骑士的那种人。

「所以说，这会是必然的吧。」

「那……刚刚的电文是？」

「心理性的伪装、重担，还有通知。如果一通电报就能同时玩弄敌人与友方的话，不觉得事情就非常单纯了吗？」

不需要多余话语的军官会当机立断，快速反应，然后毫不迟疑地采取必要的行动。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个人说不定确实是坏掉了，不过作为军官的她并没有坏掉。

为了故乡，那是应该祝福的能干。

「好了，各位。我在此提出要求。将敌人吸引过来吧。要尽可能地盛大。」

正因为如此，尽管这会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就相信她吧——只要我们在这里吸引敌人，就能让挟击成立。这虽是难以称为战术的谬论，但既然无法采用正攻法，这就是没办法的事。

明知鲁莽，也仍要一意孤行。

「那么，阁下。对于要求，下官就给予正式的答复。『我等将前往拦截』，重复一次，『我等将前往拦截』，以上。」

简洁的状况报告，是明确的报告就该如此般的理想。

尽管如此，却仍维持着指挥系统上的暧昧性，是很漂亮的一句话。要是再考虑到杰图亚的立场与状况，不如说这是艺术性的精华吧。

也就是说，他也下定决心了。

「很好，非常好。『祝你武运昌隆』，以上。」

「遵命！那么，阁下。请恕下官冒犯，但就让我们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下定决心，作为元帅与上将攻进英灵殿吧。」

「虽不清楚是谁会先到，但没问题。就让我陪你吧。」

杰图亚中将注意到目送他们跑离的自己露出了笑容。尽管没有松懈，但充满希望的要素也让心情变得轻松了吧。

「……年纪大了，就会意外地变得多愁善感吗？」

问题堆积如山。

不过，有办法让这座山崩坍。

就连要挖空也不是梦想。

活路啊，汝究竟在何处？

「好啦，我也不能输人。必须再工作一下。」

拿起枪，要前去加入步兵防卫战的杰图亚中将正要迈开步伐，一名脸上满是紧张感的魔导中尉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阁下，请退下，不能再前进了！」

「你是想说很危险吗？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格兰兹中尉。好啦，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吧。准备步兵战。我也是懂得开枪的。」

「请自重，阁下！」

挡住去路，意图让自己远离战场的格兰兹中尉是个优秀的护卫吧。很感谢他配合我的强人所难，直到最后都还毫无怨言地担心着自己的安危。

但是，这我办不到。

敌人都打到眼前来了，怎么能就只有自己后退。

「中尉，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喔。」

「我们会处理的！阁下，还请退下。下官可是奉了提古雷查夫中校的严令担任阁下的护卫！」

「……其余的师团还没到吗？也向他们发出要求吧。要求他们前进。」

「阁下！」

「怎么能不中弹就后退啊。」

格兰兹中尉尽管还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但他就像忍不住似的朝着耳边的听筒大叫起什么事来。

「据报克兰姆师团长负伤后送！现由副指挥官舒兹准将继承指挥权。阁下，再这样下去……」

「听到了吗？就让克兰姆师团长退到后方去吧。」

不允许再争论下去，杰图亚中将握紧枪前往最前线。寂寞的是，轻机枪的轻快启动声稀稀疏疏。

有鉴于莱茵战线的战斗教训，帝国军是近乎偏爱地爱着大炮与机枪……但在东方却不太能维持住满足这种喜好的补给网。尽管有制造炮兵用的炮弹，却没办法送到最前线；至于轻机枪，甚至是慢性蔓延着枪身与弹药不足的情况。

基础建设瘫痪的事实成为沉重的压力已久。毕竟光是物资无法送达，就会让军队痛苦不已。这让帝国军难以在东方实现以大规模炮兵运用粉碎敌阵地的理想；而步兵火力密度的下降，也让本就处于数量劣势的帝国军步兵部队的战斗条件极度恶化。

结果，让帝国军的高级指挥官全都不得不将胜利赌在针对「敌后勤路线」的间接攻击，还有以迂回为前提的机动战上。

而这也是卢提鲁德夫中将以南方资源地带为目标发起的安朵美达作战会作为大规模机动战制定的根本原因。除了依照时程表进行的机动战外，我们已毫无攻势的胜算了。一如负责铁路事务的乌卡中校苦着脸吐出的怨言，帝国能容许「误差」的余地已经消失了。

暴露出这项矛盾的，即是东方军B集团的弹药不足。即使狠狠使唤了老练的时刻表负责人，军方所能筹出的物资量仍旧是非常危险。帝国军的现况就是如此严重。

只要在前线有过积欠物资的经验，不论愿不愿意都能理解到这一点。

「舒兹代理师团长中弹了！阁下！」

「抱怨也没用。要他们以临机应变继续作战。当着士兵的面，军官怎么能抱怨啊。我们就只能维持现状喔。」

「就连连队长层级都已有多人负伤！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阁下，请后退！」

「格兰兹中尉，别再抱怨了。作战已经开始了。在这种状况下，你有胆就后退看看吧。这很可能会导致全军崩坏。如今的状况可是跟莱茵战线当时不同啊。」

事前计划、预置的储备物质、适当的铁路时刻表，还有丰富的预备战力。

这一切，东方全都没有。

要是中断一度开始的行动，帝国军就很可能会在中断的瞬间濒临瓦解。就算很痛苦，也只能继续下去。

那怕这可能是座危桥，也只能渡过去——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因为这是在战争。作为难以逃避的命运，我们就只能笑了。

「高级将官死了。这是件好事。能让后面的家伙也稍微清醒一下。」

仰赖着受过训练的士官与中下级军官的创意巧思，让将官赌上性命的蛮干。

这实在难以称之为战术。

如果是在几年前，这是会被我视为「因为愚昧的消耗战」一笑置之的丑态。要击败敌人，还缺少了些许火力；为了补足缺少的火力，而主张起精神论；要是精神论还不够的话，就只能靠鲜血与觉悟去填补。

……还真是愚昧至极。

「把人引过来！夸耀我就在这里！把军旗高高举起吧！」

「会遭到敌兵攻击的！」

「这就是目的！无所谓，去做！」

特别是事到如今，自己的功能顶多就是担任诱饵。

但愿能引诱住联邦军，让攻势获得成功……早在下赌注时，这就是件非常拙劣的事吧。怎样都难以说是正常作战等级的知性。

只不过……就算是死，也不会毫无意义。将能对本国带来冲击吧。

如果能将东方穷途末路的情势伴随着冲击带给后方知道的话……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运用方式。将兵的尸体必须要以最大的效率运用。哼，战争也达到极限了吗？」

只不过，正因为如此，现在就只能奋战了。

「有空说话还不赶快动手！给我回击！」

当天　索尔迪姆528阵地

军令，或是上司的强人所难。

不管怎么说，当察觉到东方的友军正为了救援索尔迪姆528阵地开始行动时，谭雅就放弃优雅的轮休了。在繁忙时期，加班只要有劳资协议就是合法的。更何况帝国军人是「公务员」，所以没办法怨天尤人。

命令一下，就能让全体部队二话不说地进入快速反应态势，对从事劳务管理的中间管理职来说是理想的状况。这如果不是战争的话就完美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严格命令托斯潘、维斯特曼等中尉在前线警戒，并为了维持指挥系统，指示梅贝特、阿伦斯两位上尉在司令部待命。

准备好能专心自由运用部下的航空魔导大队的状况后，谭雅就在心中暗自思考起以航空魔导部队与解围部队联合打通的计划。尽管很庆幸杰图亚中将保证的救援部队出动了，但友军部队出击并不等于自己成功获救的意思，这对谭雅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事。

坦白讲，只要翻开历史，就也有许多失败的救援作战。

所以才要竖起耳朵，尽一切努力地不漏听任何一点消息。错失机会的全灭，她可是敬谢不敏。

「联邦军的通讯状况出现变化！」

听到通讯人员大声喊道的声音，谭雅就「我等很久了」的抬起头来。是在司令部等待多时的通知。

贴近听筒，自己也专心听起。原来如此，通讯量激增加上全是明码讯息。这与其说是加密不全，更像是没有这种余力吧。

不过，却听不懂关键的通讯内容。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帮我说明。我虽然也有学过联邦语……但远远不及母语的程度。要听懂这种带有口音的通讯状况，对我来说太难了。」

就从混着大量明码讯息的无线电状况来看，能察觉到这不是有大规模的情势变化，就是发生战斗了吧。

不过，却听不懂关键的「内容」。不对，是不可能听懂。

毕竟是在监听惊慌失措的通讯。不只是谭雅，想要靠断断续续的监听母语不是联邦官方语言的人以联邦官方语言进行的通讯内容即时判断状况，除非是当地人，否则是不可能的事。

就连贴着听筒，拼命竖起耳朵倾听的副官脸上都微微冒出了汗水。想要听懂就是如此困难。

「重要目标？……司令机能？真是非常抱歉，由于通讯状况混乱，外加上监听状况不佳，明确的内容……」

根据沮丧的副官报告，她就只有听懂片断的监听情报。不过，我们并没有准备正式的监听设备，只靠着沿用手边的通讯设备，这样算是尽力了。

「不过，有可能是友军的司令部位置泄露了。」

「泄露？……又不是达基亚公国军，杰图亚阁下会泄露？这很有可能是误报吧。或者，难道不是联邦军被欺敌部队骗到了吗？」

「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只不过，这是很频繁出现的字汇。」

什么？——谭雅忍不住探头看起副官的表情。在问道「没弄错吧？」后，她就战战兢兢地，不过也毫无动摇地做出肯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谭雅笑出来了。

是甚至能抱持确信的最棒的瞬间。那个……那个杰图亚中将怎么可能会犯下失误，特意让共匪抓到自己的所在位置啊。

「居然说泄露，哎呀，这还真是优秀的崭新解释啊！」

我可以根据经验知识断言，一旦是像战务这样后方办公室工作的专家，除了保密外，应该也会精通特意泄露情报的手段。情报可是个就连泄露方式也能发挥创意的东西。

「这是不熟阁下的人的蠢话喔。哎呀，这明明就像是广大世界的枕边细语也都该如此的明确邀约……这让我好久没有明明是在战场上却还笑得这么开心了。尽管很不谨慎，但这实在是可笑到不行啊！」

难怪俗话会说，掌握一个人的为人，是在判断时的最佳辨别材料！

甚至还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就谭雅所知，参谋将校全都十分谨慎。在野战之际，更是阴险到会泄露出其性格的恶劣。

「中……中校？」

「维夏，你就好好记住吧。」

应该要提醒愣住的副官，小心这种「经由训练的偏执性」吧。这种时候呢——谭雅带着满面的笑容把话说下去。

「不是司令部的位置被敌人找到了，而是让他们找到了喔。」

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主体性的问题。与其这么说，更该说是对现象的适当理解吧？

「可……可是……假如这样的话，风险也太大了。」

「你说得没错。泄露司令部的位置，本来会有过高的风险。毕竟招待联邦军享用斩首战术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

「……下官无法理解杰图亚阁下的想法。觉得这样做太没有好处了……」

正因为是实战部队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才会有这种发言吧；正因为她也对联邦军有着某种程度的了解，所以才会担忧。

实际上，联邦军、联邦人，对于针对司令部的斩首战术「非常」过敏。司令部防卫的彻底程度，可是彻底到会让人想嘲笑他们难道是躲在洞里的獾吗？

「贵官很正派啊。」

「咦？」

「有机会的话，就去调查看看参谋将校是在军大学接受怎样的教育吧。简单来讲，就是被教育要率先去摸索别人讨厌的事喔？」

尽管是连在生意人之中都很少见的类型，但帝国军可是有组织性地在特意选拔培育这种家伙。简单来讲，就是信用与信赖在某种意思上受到担保的人力资本集团。

……然后，正因为谭雅理解参谋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才不得不选择行动。

环顾身边的军官，就连梅贝特、阿伦斯这些上尉都没发现到的样子，但高官拼命到这种程度可是个异常的例子。

坦白说，太过异常到让人可疑。简单来讲，就是谭雅难以舍弃「这难道不是在制造他有尝试救援的不在场证明吗？」的严重怀疑。当然，在根本的部分上，她是相信杰图亚中将。尽管相信……但组织理论有时就连中将这种高级军人的保证都很有可能毁掉。

「总而言之，反向思考正是参谋将校的基本原则。在这种情况下，杰图亚阁下泄露的司令部位置就是一盏巨大的挂灯。」

「嗯？」

「好，就来稍微上点社会课。中尉。」

「是……是的？」

在教育性的顾虑下，谭雅以轻松的语调询问部下。

「在联邦军面前，帝国军的反击部队泄露了司令部的位置。接下来，情况会有怎样的发展？好啦，你觉得会怎样？坦白说没关系喔。」

「那个，所以会遭受到联邦军的攻击……」

「完全正确。」

答案非常简单，答对率毫无疑问是百分之百。

毕竟……司令部机能遭到铲除，然后被包围、全灭的痛苦经验，联邦军可是充分品尝过了。认为他们在发现到敌人的司令部后，会毫无想挑起复仇战的冲动是没认清楚现实。

复仇的滋味甜如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痛快至极。正因为如此，联邦军也肯定会对「能打击敌司令部」一事感到手舞足蹈。

就算推测他们满脑子都是无论如何都要「打击」的想法，想必也不会有错吧。

「那么就换个问题吧。引诱敌人……假如是特意这么做的话，会怎样呢？」

「将能成为完美的诱饵，只是，我不懂这么做的用意。就算把敌人引诱出来了，我认为也没有能用来打击的部队。」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该不会是变成幽灵了吧？」

谭雅轻轻踢着愣住的副官的脚，「你的脚不是还在吗？」微笑说道。她是实际存在的。因此，就在这里。打着雷鲁根战斗群这个幌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这里……老实说，要是可以的话，真不想被操得这么厉害。毕竟就以精悍且失去会很可惜的程度来讲，我的战斗群可是很贵重的。

只不过，也很怀疑究竟有没有那个价值，让没有余力的东方军B集团不畏牺牲地强行救出。在这种状况下，超越上司资质与善恶的组织利益，对谭雅来说是很可能将事情轻易导向残酷的结论。考虑到万一，天真地等待救援就会是无法原谅的愚蠢行为。

因此，谭雅选择采取跟上头的立场相同的决定。这样要是有最好的结果就好，就算会是最坏的结果，也还能选择自我保身。

这事还真是单纯。

「不懂吗？还真是让我惊讶。要说到能将贪图诱饵的蠢蛋，从背后悠悠哉哉地一脚踢飞的部队，确实是存在的喔。」

感受到司令部里充满着「在哪里啊？」的无声询问。谭雅叹了口气。姑且不论通讯人员与士官，居然连受过军官教育的战斗群军官都是这种反应。

要是大家能再稍微确信一下部队确实存在就好了。或许该感叹，他们太过天真地信奉军组织了吧？

谭雅忍住想发牢骚的心情，特意以轻松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就在『这里』哟，各位。」

谭雅就像是咚咚地踏着踢踏舞步般，用脚轻轻踏着地面，接着说道：

「我们就在这里吧？」

基于包围的事实，联邦军毫无疑问会将索尔迪姆528阵地视为一个点。没错，孤立的点是难以成为后方的威胁吧。然而，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大队却有两个中队在这里。只要加上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就是一个满编的大队。

要是连补充魔导中队都带走的话，就不免会对阵地防卫造成障碍，是太过分了吧……但为了自我保身带走两个中队的逃离行程意外地有办法正当化，是再好也不过了。

「尽管不愿意，但就让我们好好教育一下共匪，被他们遗忘的大队尖牙有多么锐利吧。」

理解到这话是什么意思的军官屏住了呼吸。

「中……中校！你要在被包围的情况下，从阵地里带走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出击吗！」

「没错。」

梅贝特上尉会傻眼也是情有可原吧。索尔迪姆528阵地可是突出的孤垒。被包围的也只是人数略为不足的一个战斗群。

要是将大部分的航空魔导大队带走，防卫战力就会戏剧性地下降。就算推进阵地的构筑进度，将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分配给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也实在不认为有办法在这逐渐半毁的街道上承受住敌人的猛攻吧。

「就辛苦你了，梅贝特上尉。就算要使用我下令保存战力，现在大概闲得发慌的阿伦斯上尉的装甲部队也无所谓。无论如何都要守下来。」

他们是失去会很可惜的人才。

谭雅是打从心底希望他们能防卫成功；同时也为了预防被友军抛弃的最坏情况，不得不带领部队前进。

这样一来，只要顺利的话，就能让全员获救；就算失败，也能让自己获救。

「请指示。」

是毫不知情吧。循规蹈矩地保持沉默的拜斯少校就像往常一样寻求命令，受到他的敦促，谭雅随即下达命令。

「……航空魔导部队，要长距离移动了。不过，要将反应抑制在最低限度。我不想让人发现我们出击的事。」

「咦？」

「要尽可能采取秘密行动。抑制魔导反应，同时以全速前进。」

不能将部下作为诱饵逃走。这件事必须要做得合情合理。要是不尽量隐瞒魔导部队不在的事实，拖延敌人攻打阵地的时间的话，他们会撑不下去吧。

救部下也救自己，并顺便向杰图亚中将做出表现。就算是为了获得三全其美的结果，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

「在拉开距离后，就从后方将联邦军部队一脚踢飞。这可是上头替我们安排的最佳时机喔？就从愚蠢的敌兵背后发动袭击吧。」

要是顺利的话，就真的保证会有最棒的结果吧。

「各位，懂了吗？要在偷偷摸过去后，盛大地打爆敌人的屁股。我可没理由再多说一次喔？」

当天　联邦军包围第一线附近

对德瑞克中校来说，雷鲁根战斗群是可怕的强敌。顽强的防卫战斗，不时的果敢袭击行动，最后是顽强的步兵部队。

就算巡视敌情，不断监视着想找出有没有哪里疏于防备，阵地也没有任何像是缺口的地方，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心力交瘁了。

该说就一如谭雅的算计吧。即使是德瑞克中校，也跟联邦军一样认定索尔迪姆528阵地是作为孤垒的一个点。既然已经包围了，就是作梦也没想到敌人的兵力竟然会偷偷溜走。

但命运是很不可思议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向部队下达的「为了脱离，要抑制反应」的命令，成为了不可思议的契机。考虑到要一脚踢飞敌人后背的奇袭计划，这会是极为正当的命令。不对，与其说是正当……更该说是「常理」。

简单来说，提古雷查夫这名将校的判断是正统派。不论是在教科书、教范，还是大半的航空魔导将校的野战感觉上，抑制魔导反应的秘密行动都毫无过失。

不过，伴随着一点意料外的反作用。

在索尔迪姆528阵地，就跟睡午觉所代表的一样，为了防止士兵的过度疲劳，极力维持战斗能力，会在能放松的地方上极力放松。

当然，也不会命令驻扎的航空魔导部队进行全天候的魔导静默。

然而，谭雅在出击时严格下令「要遮断反应」所进行的秘密行动，会让直觉灵敏的魔导师感受到怎样也无法视而不见的缺口。

所以——就这么说吧。

是个足以让在包围帝国军防守据点的第一线附近观察敌情的一名海陆魔导军官——德瑞克中校在不久后感到不对劲的变化。

「啧，该死的铜墙铁壁。铁路沿线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去他的步兵、炮兵与装甲的有机性防卫阵地。」

所谓的城镇战，受到遮蔽物隐藏防护的敌步兵总而言之就是难缠。这时敌人的炮兵与装甲战力再趁机介入……

「嗯？」

听到自己的发言，德瑞克中校猛然僵住了。

有机性的防御阵地是很优秀。

由步兵构筑、炮兵支援，不时还有敌装甲战力作为打击主力发挥机能的防卫阵地，会固若金汤是很有道理。

但是，少了一样东西。

缺少了一样敌人的威胁要素。

「……只有步兵、炮兵和装甲？魔导呢？」

平时的话，驱赶敌魔导师发起的反步兵袭击是自己等人的职责。明明是这样，但今天却莫名地没有意识到这方面的事。

为什么？——就在德瑞克中校想将疑问的答案化为语言时，才总算发现打从方才就一直感到不对劲的原因了。

敌阵地传来的魔导反应……锐减了？

「他们在哪？」

也不是完全不见了。还有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活动吧，能读取到一点反应。不过，跟到前阵子为止的威胁相比，这就只是该称之为残渣的微弱反应。就体感来看……是少到极端的程度。

坦白说，感觉就跟空壳一样。

「那些家伙，那批该死难缠的魔导部队不在！」

也该怀疑这是在抑制反应，想诱骗我们过去。典型的伏击教范上也指出，伏击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诱敌深入。在尔虞我诈这方面上，帝国兵是名相当优秀的玩家，所以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我以直觉理解了。

就跟判断海风一样。

比起胡乱多想的脑袋，更该相信本能与直觉。有时心会比脑袋来得更加正确。

特别是在面对恶意与威胁的时候。为了活下去，生存本能发挥了机能。这类的直觉是毫无道理的，但是，极为正确。会嘲笑这不科学的家伙，不是让生物特有的感觉麻痹的蠢蛋，就是不知道前线，只懂得纸上谈兵的家伙。

应该是处在包围下的敌阵地传来的强烈威吓感烟消云散。硬要说的话，就是少了什么的空虚感。

只要具备战斗直觉就能察觉到。这不是埋伏。是他们，那批棘手的怪物离开了！

德瑞克中校忍不住飞奔起来。由于多国部队这种麻烦的因素，没办法一声号令就展开行动真是急死人了。

要从分配给联合王国军部队的阵地前往司令部，就算是被当成指挥官层级对待的德瑞克中校也一样会被联邦军拦下，还真是麻烦透顶。

「德瑞克中校？失礼了，请问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在战场上说着这种蠢话，意图拦下自己的政治军官，即是官僚主义的典型范例吧。不过，平常时就只会是麻烦事件温床的政治军官，就唯独这次能够欢迎。只要握有决定权的人在场，事情就会非常简单。

「塔涅契卡中尉，立刻帮我找米克尔上校过来。」

「找上校同志？……情势有变化吗？」

这名政治军官果然也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把时间浪费在无聊蠢话上的正常人吧。会说她算是不错了，原来是指这种意思啊——德瑞克中校感到豁然开朗，同时滔滔不绝起来。

「敌人有动作了。他们暗中让魔导部队离开了！」

虽说是少了魔导部队，但敌阵地还是该死的坚固吧。

敌人的步兵部队狠毒到令人厌恶，敌人的炮兵技术高超到令人傻眼，至于敌人的战车部队则对城镇战了若指掌。但是，自从在亚雷努获得证明以来，在市区总之算得上是无限棘手的敌魔导师锐减了。

因此，得到了无庸置疑的结论——德瑞克中校说出这句话。

「敌魔导部队不知去向！我希望能立刻对敌阵地展开突击战！」

只要靠数量让他们的处理能力饱和的话，就能压制过去。

虽是残酷的计算，但能期待确实的成果。这会是能获得回报的牺牲吧。至少，比起在发动攻击后，最后却丢着部下尸体撤退的丑态来得好多了。

「用战车骑乘兵打过去吧！喂，翻译在哪！准备出击！动作快！必须将武器与燃料统统集中起来！」

「请等一下！」

泼冷水的一句话。德瑞克中校不掩难以置信的心情，维持着错愕表情反问。

「如你所见，现在可是大好机会！究竟是要等什么！」

「德瑞克中校，对敌阵地的战车骑乘兵攻击应该是以侧面攻击作为例外的禁止手段！我无法容许这种会让人民性命蒙受不必要风险的野蛮行为。这种一味消耗将兵同志的行动……」

「你是笨蛋吗！」

就算知道这样极为无礼，但还是不得不说。

「看吧！用自己的眼睛看吧！」

德瑞克中校手指着市区外围地区，伴随着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的努力把话说下去。

「帝国军的魔导战力几乎全都离开了！现在的话，不对，是唯有现在，才有办法靠我们与步兵、战车的配合突破防线！」

「确证呢？」

「确证？你要什么确证？」

「你要如何确实证明这不是敌人为了伏击而躲起来了！」

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有谁会要这种东西？

这里可是最前线啊！

「想要零风险的话，就把军服脱了！给我埋在坟墓里永远安眠下去吧！我们可是在战争啊！」

置身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战争迷雾里，要在迷惘中抓住最适合的选择。毕竟，这是一场赌上人命的赌博。总是一直伴随着风险。

然而，明明就唯独这一次，能够毫无不安地发动攻击啊！

「微弱的反应，运用条件，还有最重要的是状况判断！只要看敌人的动作就能确信了。贵官也是将校的话，就给我用战理判断！」

「你有想过万一失败的话会怎样吗！」

「那就是武装侦察！首先，少了魔导部队，敌人是不可能维持住所有战线的吧！应该能攻进一部分的市区！」

「这难以说有胜算吧！你难道不晓得党的通知吗？」

政治军官这种瞧不起人的说话方式，让德瑞克中校听了火冒三丈。既然是战争的事，就无时无刻都要认真以待。

用不着政治军官这种胡闹的障碍物跑来指导多余的事情。

「是指南方各都市正在激战的事吗？正因为如此，我方对敌人施压也是有意义的吧！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被召集起来的！」

「给予该方面的命令是对帝国军的脆弱部分造成威胁，借此阻止敌人将兵力倾注在南方各都市作战上。因此，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包围敌人……」

打断女性说话，在联合王国本国是会被人拿礼仪书砸在脸上的行为吧。然而在战场上，无分男女，混账就是混账。

德瑞克中校朝着怎样都听不懂人话的家伙，烦躁地狠狠说道。

「既然如此，确保铁路路线就会是最优先事项！只要包围市区就能阻止帝国进军，但倘若不铲除组挡在眼前的雷鲁根战斗群，就等于是让帝国确保了进击路线！只要攻下来，就能对帝国军造成莫大的影响啊！」

为什么无法理解。虽说是政治军官，但也好歹在军中挂着中尉的阶级章吧！

「为了掩护南方，要以包含多国部队在内的残存部队向帝国军战线积极施压！这才是本来的目的吧！」

虽是激战，但也是抗衡状态。只要顺利的话，就甚至有把握防守下来——这话我才在几天前听过。尽管真伪不明，但只要南方能防守下来……在这里确实打击敌人，就会具有更大的意义，为什么就是不懂！

「这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事！」

听到难以置信的发言，德瑞克中校不由得哑口无言。军官的职责是做出判断；是基于判断下达命令。然后，再背负起责任就好。

但是，不能做判断？

那么，是要谁做判断。

「党的命令是包围。我们是奉命要包围敌人，施加压力。」

「……你说要听从党的判断？」

「当然。」

就仿佛毫无疑问的断言，在战地听起来让人隐隐发寒。假如那就是……那种态度就是联邦军中的正确答案的话，有军官就跟没军官一样。

「政治军官，请容我说一句话。」

「有什么事吗？」

「我是被教导要理解命令意图的联合王国军人。没有意思要听从这种严重放弃主导权，要人袖手旁观就只是包围的命令喔。」

不限于军官，任何负责指挥的人都必须要基于命令的意图努力达成目标。所以才需要军官。不然的话，还要军官做什么！

「请帮我转告米克尔上校。我是联合王国的军人，只受到两国同意的作战目的约束。没有理由连我都要听从贵国的共产党命令。」

「在西方阵营的记者面前，我难以接受会有损我等尊严的提案！」

「政治军官，尽管失礼，但就让我再说一次。我们可是在跟帝国军战争喔！」

「就诚如中校所言。我们是在战争哟！」

跟政治军官大声对骂是浪费时间至极。就连在这一瞬间，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时间也在逐渐流逝。当我们把时间浪费在争论上的时候，胜利很可能就会从眼前溜走了。

「那么，只要战车就好！魔导师就只由我们联合王国部队去做！派出贵军的战车部队！之后的事，我们会和他们一块搞定！」

「办不到！这种独断独行会打乱军队秩序的！」

「够了！抱歉，我有话必须要跟司令部谈，而不是随队政治军官！请帮我联系米克尔上校！」

军官学校有教导过不要感情用事。如果德瑞克中校忘了个中理由，或许是他也在东方过得太累了。

「就连莱茵的恶魔都不知去向喔！现在绝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要立刻展开全面攻势！」

因为些许的掉以轻心，他朝着不明事理的政治军官大声咆哮。也没确认这话会被谁听见——这是致命性的失误。

哐啷——因为这奇怪的掉落声忍不住回头的德瑞克中校，随即就见到那个脸色大变，没发现自己摔落了水罐，还紧握着拳头的年轻魔导中尉的身影。

是在这里，在这个时机，最不该出现的人。

「……那家伙……跑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苏中尉？苏中尉！」

她毫不理会德瑞克中校意图制止的叫喊，冲了出去。早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就这样回到房间里老实待着的家伙了。

「该死，那个轻举妄动的死丫头！」

就连要把时间花在政治军官身上，都已经不可能了。总之，必须制止她——德瑞克中校追着苏中尉的背影跑了起来。

然而，她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莫名的机敏。只要目睹到看似正在全副武装待命中的义勇魔导师还来不及阻止，她就起飞升空的景象……就很显然地是没有成功阻止她的失控吧。只要注视起她打算前往的方向，她的路径也会明了无比。似乎是要绕过敌阵地的长距离移动行程。

「怎么会！她打算追上去吗？」

就算是失控，要是方向性不一样的话倒也就算了啊！

「朝阵地冲过去不就好了，居然特地跑去追敌魔导部队吗？在这种时候！」

德瑞克中校痛骂着，同时立刻下定决心。

事已至此，犹豫可是大敌。就老实放弃敌阵地攻击吧。把这里的包围交给友军，去跟棘手的魔导部队正面对决。

坦白说，真不想打。打从心底的不想。

居然要独自跑去跟敌防卫部队的主力交战，脑子没问题吧？

无须扪心自问，答案就很清楚吧。这恐怕是最糟的决定。会遭到众多的遗族怨恨吧。

甚至能轻易想象得到人们悲痛的身影。被遗留在祖国暖炉前的他们肯定会问：『这个无能的长官，究竟为什么要毫无对策地冲向敌人的主力啊？』

不过，单以战术来说，这也是牵制「敌主力」的军事良机。

既然只能做的话，就只能去做了。

「通报HQ！我们要基于独断独行，追击疑似出击的敌雷鲁根战斗群的魔导部队。」

如果只看这气势十足的词句，肯定会认为他们对追击战是干劲十足吧。但如果收到通讯的人是米克尔上校的话……希望他能理解德瑞克的心情。

「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我并不喜欢顺着情势的行动。不过，凡事都有着它的趋势。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同时　东方战区空域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最前头

以打通为目的，靠着隐蔽航程一路前进的大队是打算让自己等人一脚踢飞敌人。从背后偷偷踢飞敌人的是我。

这是天真的确信，但却在出击之后随即遭到动摇。

「中校！敌人有动作了！」

「什么？太快了吧。」

听到副官这么说，谭雅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应。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可是很擅长玩捉迷藏的。就连谭雅这种能在当代帝国军中进入前五名的魔导师，想要读取认真躲藏起来的部下的魔导反应都极为困难。

自从莱茵战线的壕沟战以来，就不断锻炼着隐藏技术。就算启动九十七式这种双发规格的宝珠，魔力也不可能会外泄。

敌人会因为这点间接性地采取行动，对谭雅来说恐怕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因此，她不得不困惑。

「也就是尽管我们采取了魔导静默，却依旧被察觉到了吗？」

本以为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友军阵地才会遭受攻击。要是敌人这么快就掌握到魔导大队主力不在的情况，就让人担心起阵地的安危了——谭雅能像是「事不关己」般的烦恼，也只到这里为止了。

「中校！快看！」

「追过来了！」

副官指着一点一点宛如豆粒般的黑点。才想说那些黑点升空了，接着就毫无疑问是朝自己的方向冲来。是敌人，是敌人的魔导师。

别开玩笑了——谭雅忍不住大叫。

「怎么会，是要来追我？正常来讲，都是朝没有魔导师的阵地冲去吧！」

将魔导部队带离防卫阵地，就像是在斗牛面前挥舞红布一样。敌人会毫不迷惘地涌向阵地才合乎道理。谭雅甚至认为敌人一旦发现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脱离，就会立刻展开全面攻势。

「……难以置信，真的朝这里来了。」

甚至在出发前的阶段，拜斯、阿伦斯、梅贝特等资深指挥官也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样的担忧。正因为如此，以谭雅为首的沙罗曼达战斗群——不，是雷鲁根战斗群才会彻底做好离开时的防战准备。

当然，谭雅的脑袋并没有乐天到会认为能一直瞒住敌人魔导大队不在的事。只不过，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曝光。

「尽管有做好迟早会被发现的心理准备……但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追过来。」

自己要是敌方的人，才不会毫不迷惘地追击「棘手的敌人」，而是会跑去攻打「棘手的敌人不在的阵地」。

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往这里冲啊？

「……早知道敌人会往这里来的话，就采取不同的手段了。」

会向旗下部队发出「死守命令」并同时在「外部」战斗，最终来讲就是为了预防「最坏」的情况，打算做好保险。

虽是最糟糕的办法，但意外地也会有不少人因此活下来。谭雅有做好自我保身的觉悟。想要活下去，这种百折不挠的意志毫无动摇。

因此。不论情况如何发展，这应该都是个美味的立场……但要是被敌人追击的话，立场与前提条件就会颠倒过来了。

要一面与杰图亚中将的攻势会合，一面遭受追击，可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真想抱怨这也超时工作过头了。

——但是，就只能做了。

这里是战场。很可悲的，这是个不文明的世界。向这个不是靠文明的讨论，而是靠受到管制的暴力讲话的世界降下灾难吧；或是向存在X那类的家伙降下灾难吧。

不论是要提出抗议，还是要投诉怨言，都必须要等活着回到后方后，才能将堆积如山的文件砸过去。

「拜斯少校，解除魔导静默，全力以赴做好应战准备。压箱宝的反魔导狙击术弹也尽管拿出来用。」

「遵命！解除魔导静默，全力应战敌追击部队！」

也曾在心中暗自期待过——如果是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这种双头体制的奇美拉的话，或许会因为有两个脑袋的关系，所以决断也会下得很慢吧？

看来是打错打如意算盘了。

既然只能打的话，就在这里开战吧。

只不过，不能停下脚步。

「拜斯少校，要应战是没问题，不过要一面引诱一面前进！等追击的敌人追上后，再跟他们打！」

「要一面被追一面前进吗！」

朝着错愕的部下，谭雅「当然」的点头回道：

「停下来会出问题的！前进！前进！根据必要，一面回击一面维持速度！」

为了打通的冲击战力要是在这种地方停下来，也未免太本末倒置了。首先，不发挥艾连穆姆九十七式突击宝珠的速度与敌人混战，就只是在浪费时间。

就在下达完一面甩开敌人，一面贯彻射击战的指示后，谭雅就在副官的叫喊下回过神来。

「敌人，闯入射程圈内！」冲进射程圈内的是一个中队规模的敌魔导部队。

尽管知道要从抑制魔导反应的状况下提升到最高战斗速度会有着些许的速度差，但就算是这样，速度也太快了。

居然是疑似一个中队的部队率先追上来，真叫人不得不感叹。甚至没有采取回避机动，就这样笔直冲了过来，还真是一批干脆的鸭子。

「就以现代的风格，让旧时代的勇者接受长距离射击的洗礼吧！这次要连同防御壳都一起打穿！」

谭雅的命令一下，两个中队随即回击。数量、品质皆属当代第一的射击，漂亮地直击追上来意图发动冲锋的敌魔导中队，让敌兵洒落在联邦的大地上。

然而，战果却不如谭雅的预期。

尽管打算一击铲除半数，击坠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前排那个疑似军官的豆粒，明明应该是成为集火对象，遭受到部下好几发的直击了，却依然健在。

就算扣除长距离射击的情况，这也还真是顽强至极。

「啧，真缠人！这群跟踪狂！」

谭雅边咂嘴，边为了显现能打穿敌防御壳的术式而选择光学狙击术式，并就在要进行齐射时，注意到敌人的超长距离射击。

是突出的敌中队的后续部队，有一部分停下来狙击我们吗？仔细一看，发现敌人似乎也凑齐了一个大队程度的数量。用两个中队对上完全充足的一个大队，真让人不太想打。

不过，就算是短暂交锋，也能清楚明白对方也不是好惹的家伙。

「闯进中近距离的距离内了！以联邦军来说，速度相当快。太快了。」

「识别清楚，少校。他们是多国部队。总之跟联邦体系不同，也具备着速度。要是被这种轻快的家伙缠上，可就没办法工作了喔。」

就只能打了——谭雅下定决心。拜斯少校察觉到她的意思，微微点头，谭雅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后，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组队回转。

为了狩猎敌人突出的中队，两个中队随即重新组成一丝不乱队列的本领让人为之倾倒。

而遭受到确保了局部的数量优势，为了击溃敌部队奋勇挺进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师突击，敌中队命运也极为悲惨。还来不及克服从追击方沦为遇袭方的心理冲击，大半的人就在发挥方才的顽强度之前为国捐躯了。

让人傻眼的是，疑似粗心地带队突出的敌军官依旧健在。

「那个狗屎般的敌人是怎样啊！」

是靠着个人的力量突出战线吗？

对此感到难以理解的谭雅，没有理由蹙起眉头，也没有理由要一一烦恼。该对被这种三流军官带领的敌兵由衷表示哀悼之意吧，但首先得要让自己活下来品尝胜利的滋味。

现在必须重整应战体制，迎击冲过来的敌后续大队。

「02呼叫01，急报。后方有敌人的新部队！是联邦军！」

「什么！」

副队长传来惊天动地的警报。

「怎么会！就连共匪都这样！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丢着市区不管，跑来追击我们！」

就算想在重整态势之后迎头痛击敌人，一旦以数量劣势应战，就无论如何都会减缓速度。基本上，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追来。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丢着索尔迪姆528阵地不管啊。

尽管困惑，但既然这是现实，也就不容许无视了。真棘手——谭雅尽管开始想方设法，不过敌魔导师并没有礼貌到会放任她在那边悠哉地想事情。

「敌魔导师就交给我！这就去击坠他们！」

「就交给你了。要速战速决！」

趁着一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冲上前去应战，替自己争取时间的空档，谭雅重新掌握起状况。

就朝战场匆匆一瞥看来，联邦军的速度并没有很快。跟前阵子交战的老家伙是不同系统吗？尽管过度自信会很危险，但在现状下应该可以判别是装备慢速类型的宝珠。

这样一来，就愈来愈想赶快离开了。

联邦军、联合王国军的混合部队是打算由速度快的快速部队追上来缠住我们，等我们被拦下来后，再由本队施加痛击吧？既然如此，配合他们应战就是愚蠢透顶。

能追上我们的快速部队已在某种程度内痛击完毕。果然该脱离吧。

「拜斯少校，再次脱离！没道理要同时应付着约翰牛与共匪！」

「可是，会继续被缠住的！」

「比起陷入混战而被拦截下来要来得好多了！」

「……遵命！」

看来是完全明白了吧。他迅速开始统整部队的手腕，真不愧是资深老手。虽然我这边也不能输，不过这种事只要交给副官处理就好。

「嗯？」

自己忽然发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身影不在附近。不对，因为她接下迎击敌人的工作冲出去了，所以就算人不在身边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不过「她没有回来」？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还在玩吗？」

就算用无线电呼叫，也没有反应。

正奇怪她是跑到哪里去了，谭雅的耳朵就捕捉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甩……不开……」

气喘吁吁的通讯，让谭雅确信情况有异。那个副官竟会毫无余力，这可不是寻常的事态。

暂时切换思考，为了击坠仅仅一名的敌人集中战力；在探查位置，识别出目标后，随即毫不迟疑地决定全力攻击。

「掩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支援射击三连发！」

指示着实为两个中队的部下同时射击，一齐攻击目标。

「确认到敌影！依旧健在！」

「快闪开，中尉！爆裂术式三连发！以压制优先！」

「敌人，加速！」

「朝脑袋打下去！挡住去路！」

难以置信的是，就连这样都还不足以击坠。方才尽管受到好几次的直击都依旧健在的情况也一样，防御膜与防御壳超乎常理的坚固无比。

尽管如此，速度却很快！是跟联邦军式不同系统吗？又硬又快的敌人是最糟糕的。如果再加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无法压制的技术水准，就会凶恶至极。不能置之不理，但对策却是该死的有限。

谭雅朝手边作为备品持有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看了一眼，烦闷起来。尽管不想使用这个，但是不得不用吧。

该为了保存人力资源，将自己的心理卫生消耗到何种程度，这个问题总是考验着身为管理者及使用者的伦理性。

关于这点，谭雅也很烦恼。

不过，考虑到失去副官后所可能产生的新沟通成本，就足以容忍一定程度的牺牲。

「主啊，请以圣名击退神敌，为世界带来安宁吧。」

谭雅说出充满该死清新感的诅咒话语，以惊人的展开速度显现光学狙击术式。将就算是联邦军的新型恐怕也能一击撕裂的攻击多重显现，投射。

总之是击坠了……本来应该会是这样的攻击却落空了。

「射偏了……不对，是又被避开了！」

这对对精度、威力都抱持着确信的谭雅来说，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该死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难道是个光只会侵蚀精神，却连个像样成果都拿不出来的废铁吗？

「……主啊，请将吾敌击落大地。以主之力，为世上带来平安！」

挟带着烦躁，再次提高威力与精度显现出术式的一射。这次保证是直击路径。

事实上，是直击了。

应该是直击了。

「怎么可能，刚刚应该是直击了吧？」

尽管如此，却让谭雅有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眼前的光景，让她不得不根本性地怀疑起自己的一击有直击敌人的事实。

这是特意使用反魔力规格的魔导狙击弹显现的狙击术式，是理当就连防御壳都会像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开奶油一样遭到突破的攻击。

就连九十七式的防御壳都能确实打穿，这种攻击的直击却被弹开了？

「到底是怎样的强度。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

谭雅破口大骂。只不过，脑袋很快就放弃以个人对抗。想要赶紧救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从这里脱离。

陪他们慢慢打下去的时间，是一秒都嫌多。

「饱和攻击！轰炸空间！用一氧化碳中毒击坠！」

「会被波及的！」

没空向惊慌失措的拜斯少校说明，谭雅一用无线电呼叫自己的副官，就直接宣告。

「只要不被直击就没问题了吧！维夏，有听到吧！给我躲开！」

「等，遵……遵命。」

一得到同意，就开始行动。

「爆裂术式，把氧气烧光。比起威力，更加注重有效范围。烧烂敌兵的肺。」

两个中队毫不迟疑地开始显现术式的模样，就宛如是受到管制的暴力象征。

「开始射击！」

进行齐射的是两个中队的爆裂术式。而且还是只针对氧气的一击。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还活着吧！」

「没……没……没事。勉强，活下来了。」

正因为询问前有看到开始脱离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健在的模样，所以这算是那种关心的询问吧。是所谓的售后服务。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脱离了！」

「那么就不用客气了，很好，以爆裂术式为烟雾，混著作为主力的狙击术式吧。这次一定要击坠……」

「敌魔导师脱离了！」

现在没能及时下达射击命令的事，会在将来让谭雅悔不当初。不过，至少在这个瞬间，得以击退敌人的事实对急着离开的谭雅来说是个充分的成果。

「要追击吗？」

「我们可是在争取距离喔？哪有空浪费时间追击逃走的敌人啊。」

「遵命。」

就连苦笑的拜斯少校也只是在做形式上的提议吧——谭雅带着苦笑统整部队，为了甩开联邦军部队而开始加速。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中尉。」

「是的，感谢中校的关心。只不过，还是希望不要连我也一起打就是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呀——就从她鼓起脸颊抗议的反应来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已经恢复从容的样子。

就在这时，拜斯少校稍微偏离队列，靠了过来。

「中尉，方才辛苦你了。」

「感谢救援，少校……是非常棘手的敌人啊。」

「看就知道了。那到底算什么啊，防御壳就相当于联邦的新型宝珠般坚硬喔。居然能把光学系狙击式弹开。」

「尽管如此，却有着那种速度。老实说，这怎么可能啊。」

朝着叹气抱怨的副官，副队长苦笑回应着。这时要是能戏弄格兰兹中尉的话，就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了。

不对，不对——谭雅就在这时切换思考。既然认知到新敌人是个棘手的威胁，要是不研讨对策的话，就会顾此失彼。

「拜斯少校，贵官有办法击坠那个吗？」

「……会非常辛苦吧。」

副队长似乎马上就明白那个在是指刚刚交战的魔导师而举起了白旗。

正因为是能明确地客观判断敌我实力差距的副队长这么说，所以才会让谭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就连堪称是身经百战的拜斯都赢不了。这让人重新意识到那名敌人有多么棘手。

「如果是要对付并且不被击坠的话，说不定办得到。一旦是要认真击坠，就会相当辛苦。恐怕，难以单独取胜吧。」

「也是，我也不想跟对方打。」

会演变成是看对方的防御壳先被打掉，还是自己先精疲力尽的胆小鬼博弈吧。怎样都难以说是一场会让人想积极参加的游戏。

「联邦体系的品质提升也是，最近还真不轻松。」

「……说到品质，敌人会追过来吗？中校认为他们会连战术判断能力也提升了吗？」

就像是听到谭雅的抱怨而突然想到似的，拜斯少校询问起敌人的动向。而就唯独这件事，谭雅可以做出断言。

「会追来，这是不会错的。」

「因为他们会不顾一切蛮干吗？」

谭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拜斯少校，是更单纯的理由。」

「那么，中校的意思是。」

「他们总而言之就是猎犬。」

至少不可能只是看门狗。是军犬，而且还是受过训练的猛犬。不可能就只是做了露露牙齿、咆哮几声的工作就满足了，不是吗？

「好歹也是猎犬喔？会在猎物面前转头离开吗？不会咬人的胆小猎犬，就算本末倒置也要有个限度。他们会来。」

「难道不会考虑到战术判断吗？」

「你觉得他们能灵活地变更方针吗？办不到吧。」

只要看编制就能发现了。联邦与联合王国的联合部队是一个多国部队。总归来讲，就是有着美好的多样性！当然，谭雅是全面性地不否定尊重差异性的想法。否定多样性会导致陷入死胡同，这句话就某方面来讲也是事实吧。

不过，尊重多样性会需要时间协调。

「说到底，就会收敛到时间的问题上。如果敌人的军官够聪明的话，比起把时间浪费在协调上，应该会强行采用既定方针，意图借此改善状况。」

不论是多么能干且诚实的人才，都没办法完全消除沟通成本。从确认双方已知的事情到加以决定为止，会费上相当庞大的工夫。变更方针，就跟恶梦一样吧。

就连在离性命相搏相当遥远的和平日本，都没办法逃离这种弊害。不如说，甚至更为严重。只要意识到在合资企业或是多部门联合团队里工作时的经验，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

多头马车的部门尽管动起来也很慢，但要变更方向会更加旷日废时。

这种残酷的现实如要解说的话……战争终究是要速断速决。既然拙速是比巧久更加靠近胜利的捷径，具备统一且明确的指挥系统的暴力装置就会比较有用。

正因为如此，如果是合理的敌人，就会比起迷惘，更宁愿选择匹夫之勇吧。可悲的是，谭雅并没有能假定敌人不合理的要素。

「被规定要作为猎犬追击而出击的敌航空魔导部队，就政治面上怎样也难以忍受在我们面前回转吧。他们才没得选择。」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真是缠人。想说既然都被拉开距离了，赶快掉头回去不就好了。」

「我也有同感。就像跟踪狂一样缠人的家伙，真是讨厌。」

于是，经由连续加速，然后再加上欺敌机动，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成功确保了甩开敌人追击的距离。

就这点来讲，也很庆幸敌人没有硬要突出战线冲过来。

谭雅在严加周遭警戒，判断确实没有敌影后，就将飞行路径调回到本来的目的地——友军司令部位置的附近地区。

再从那里以魔导静默笔直飞往目的地。

所幸，或许是敌人跟丢了我们，一路上毫无阻碍。非常顺利地逮住了正在与友军交战的敌部队背后。

「看到了！○点钟方向！是友军！」

「副官，呼叫阵地！副官，准备对地支援冲锋。从与友军对峙的敌人背后……」

踢飞他们！——这句号令才正要出口，谭雅的五感就被那个打断了。刺刺地就像是被人照射般的熟悉的恶意。

啊，该死。

「有大量的魔导锁定！」

谭雅率先侦测到反应，喊出警报。

「放弃冲锋！散开！」

是他们。是从背后死缠不放的那些家伙。虽不知道是埋伏，还是目的地被看穿了，但恐怕是后者。是在被我们甩开后，预测路径追上来了吗？

优秀的推测，或者该说是妥当的推测吧。但无论如何，都烦死人了。

毕竟从背后逼近的敌魔导师，随时都能在最糟的时候介入战局。

如果是在文明世界的话，就能以法庭斗争解决了，但这里是东方战线。既然是基本上难以说是文明世界的暴力空间，就不得不自力救济了。谭雅深深怀念起秩序与平稳。

「应战！」

谭雅语带焦躁地发出号令，开始随机回避。她很清楚这样会打乱队形，大幅减缓部队的移动速度。

然而，就算知道并且想试图接受，也依旧只能对这庞大的机会成本黯然心伤。

要是没被他们妨碍的话，到底能做到多么有意义的事啊？他们说不定不是共匪，但自发性地支援共匪的多国部队是在共匪之上的祸害。

「啧，偏执地缠人……用光学系欺敌术式混淆行踪，同时准备射击战！」

或许是因为速度的关系吧，就算只有疑似联合王国体系的魔导部队也十分难以对付。要是让敌地面部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从背后突袭啊……背后？

「嗯？……刚好！」

谭雅就像灵机一动似的想起一件事。

地上不是还有一个中队吗？就用那个攻击敌人的背后。

「格兰兹中尉，是我。」

「中校！」

是正在地面战斗吧。格兰兹的背景音乐也响起混着疑似重机枪开枪声的爆炸声响。是相当激烈的战斗吧，不过，谭雅以自己的方便优先下达命令。

「进行引诱歼灭战。等我们从上空经过后，就从敌人背后将他们狠狠踢飞。」

「咦！可是……那个，护卫呢？」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调用他们，杰图亚中将等人确实会很危险也说不定。就谭雅个人来说，尽管想为了自身安全调用格兰兹中尉等人，但要做出会让长官陷入危机，就结果来说会危害到自身立场的选择也很让她烦恼。

该怎么办才好——正让谭雅陷入苦恼的心理纠葛，就在介入通讯的中将阁下本人的一句话之下获救了。

「无所谓，去做吧。」

上司毫不紧张，侃侃说出的这句话，假如不是出自至今不断强迫她去做不可能的任务的本人之口，就甚至会感动落泪吧。

「……感谢。那么，阁下就请好好欣赏这一出艺术表演吧。」

「我会期待的。」

既然有上司参观，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认真以赴。毕竟就算是宴会表演，一旦失败也是会留下后患的。

「他们正沉迷于捉迷藏之中，而忘了注意脚下喔？就让他们回想起这不是二次元，而是个三次元的世界吧。」

正因为一直都是以两个中队在作战，所以肯定就连敌人都深信我们是两个中队。

「01呼叫全员！术式三连发！压制敌人的脑袋！」

术弹闪耀，轰隆显现出爆裂术式，最后，不输给鲜红液体飞溅的喧嚣，谭雅接着大声喊道。

「主啊，主啊，请赐予我们光辉的荣耀、天意的铁锤、秩序与平稳吧！」

「跟随中校前进！准备近身战！」

「冲锋前掩护射击！」

只要摆出一副要压制敌人的脑袋，总之就是要正面对决的模样迎上前去，对方也会为了迎击而应战。深信不疑这会是要正面冲突吧。

乍看之下，是双方都竭尽全力的冲突。

不过，并不是。

「冲锋！冲锋！」

能预知到会有一个中队的闯入者从地面起飞的人，就只有下达命令的本人。

「就是现在！配合他们挟击！」

就在即将与急速冲锋中的两个中队展开混战时，格兰兹中尉从「下方的阵地」率领着一个航空魔导中队升空突袭。

来自后方的袭击漂亮地还以颜色，让形势一口气再度倾斜。

要是在拼命攻击前方时被从后方捅了一刀的话，就算是再英勇的勇者都不可能维持得了战斗队列。结果，不断顽强抵抗的敌魔导部队也终究是丧失了秩序。

不过，就在部队几乎分崩离析之际，是敌指挥官及时拉紧了缰绳吧。他们就靠着还保有某种程度的组织性行动开始脱离。

「敌魔导部队开始脱离！」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传来的可喜报告，让谭雅露出微微的笑容。这就跟把跟踪狂赶跑一样。身为被变态缠上的受害者，怎么可能会不感到大快人心啊。

「01呼叫全员！停止追击！重整队列，动作快！」

一面重新编成，一面也没忘了称赞这次的主角。谭雅作为上司，也很重视关心部下的重要性。

「格兰兹中尉，干得漂亮。」

「不会，我才要感谢中校的救援。」

「这是工作。彼此都是。」

谭雅拍起笑说「中校说得没错」的部下肩膀，在评估应该已适当地拉近距离感后，发出蛮横的命令。

「你立刻降落地面，担任阁下的直接掩护。」

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够懈怠自我保身。毕竟要是一时疏忽把护卫留在上空，让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阁下在地面战斗中光荣捐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辉煌的人生经历就很可能会被迫面临到不光荣的战死。

「中队跟我前进！降落地面！」

谭雅将杰图亚中将的安危交给气势十足飞离的部下，同时为了击退敌军将部队投入对地支援。

「全员切换观念，去掩护地面阵地！对地支援！组成对地扫射队列！」

「主阵地！」

「敌步兵？该死，跟我前进！」

然而在关键时刻，阻止火力却告罄了。遭到包围的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弹药情况本来就难以说是丰富，让大队也对弹药的收支平衡伤透了脑筋。最后还在途中盛大地打了一场火力战，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作为指挥官非常遗憾的是，弹药就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够用了。

「啧……是连战造成的影响。」

手边的残弹用完了。远距离武器的选择有限，实在是让人不爽。就算要打近身战——一想到这里，谭雅就想起挂在腰边的铲子。

尽管是准备在城镇战时使用才配戴的，但话说回来，三次元战斗也一样能使用铲子不是吗？

瞥看一眼，发现视野下方的友军阵地正遭到敌步兵闯入。如果是正规的阵地战也就算了，那可是恐怕连预备壕都算不上的临时防卫阵地。要是遭到蹂躏，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没办法。就只能活用名为铲子的文明利器了。

谭雅下定决心，伴随着铲子的闪耀光芒俯冲而下。然后，将高高举起的铲子，毫不迟疑地朝着敌兵挥下。

这是以重力加速度，毫不减速俯冲而来的魔导师突击。就跟骑兵突袭能在古今中外的战场上大发神威是相同的道理。就算谭雅本身的质量很轻，这也早已算是一颗恐怖的质量弹了。

沉重的冲击声。

倒下的敌兵。

然后，以代替煞车减速的防御壳与防御膜「击中」地面，将周遭的敌步兵炸飞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单手持起从倒下的敌兵尸体上接收的枪枝，环顾周遭，立刻发现到目标人物。

不知该傻眼，还是该感动于他的勇敢，让人非常惊讶的是，不是魔导师的杰图亚中将阁下居然若无其事地在战场上拿着步枪，混在步兵群之中。

周遭明明是一片尸横遍野，却留下来没有撤退……还真是名好上司不是吗？对谭雅来说，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能仿效这种事。

「你没事吧，阁下！」

「哎呀，铲子的光芒让我看得出神喔。」

居然让他看到子弹告罄的情况，还真是尴尬。谭雅低着微微羞红的脸蛋，没礼貌地道歉着。

「让阁下看到丢脸的一幕了。」

「没什么，你让我见识到了在参谋本部用屁股磨亮椅子时，连想都没有想过的珍贵景象，中校。是相当有意思的余兴表现。」

「下官很荣幸能得到如此赞赏，阁下。」

也就是被当成能一笑置之的失败，获得原谅了吗？正因为她认为已尽到全力了，所以才会对没有得到劣评姑且松一口气吧。

「往后会再稍微改善的。」

「很好，很好。不管怎么说，等这件事处理完毕后，就让我来请你喝杯茶吧。」

「还真是风雅。」

明明是在战场上，还真是奇妙呢——谭雅笑起。

「不觉得文化正是我们与野兽、日常与非日常的分界线吗？」

「下官没办法分得这么彻底。不过，就感谢阁下这非常光荣的邀约了。」

很好——杰图亚中将也笑了起来。

「我这有义鲁朵雅的友人在回国前送我的好茶。偶尔就来陪我喝杯红茶吧。那么，就给我好好干吧。」

「遵命！那么，待会见了！」

解说

【击坠比率】　指敌我之间的损耗比率。是当我方击倒一人时，对方能击倒多少人之类的意思。

第陆章　汉斯·冯·杰图亚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深夜

面对开始突击的帝国军装甲部队，联邦军部队依照规定展开对应。让事先准备的预备战力快速反应出击，拦截意图突破包围的帝国军救援部队。

不过有别于重视数量的联邦军准则，阻挡杰图亚中将突进的这些部队，是处在未必能确信拥有数量优势的状况下。然而，他们却以实力弥补了不足的数量。

联邦军部队所展示的对应，在受到战争迷雾支配的战场上是无限趋近于完美。准备周到的事前计划顺利发布，并毅然做出让保存下来的压箱宝——完全充足的装甲师团作为援军紧急前往救援的决断。

是就连帝国军参谋本部都不得不将这种安排视为仿效对象的组织性抵抗。

抑制住政治军官的过度干预，开始追求军事合理性的联邦军军事机构有办法建立起坚实的防备。尽管无法否认是照本宣科，但在能采用正攻法时的正攻法可是坚实无比。

如果帝国方的救援部队迟疑出击的话，就毫无疑问会是联邦军获得胜利。将会连同战意一起击碎这次反击的进军，甚至还能长驱反击吧。

要是说展开反击的联邦军有着唯一且致死性的误算，那就只会有一个。

那就是没能预测到，会有一头某猛兽从应该遭到包围的帝国军阵地中冲出，从背后用尖牙袭击过来。

就在处于抗衡状态时，来自背后的一刀也让精悍的军队瓦解了。

由于贸然将预备战力集中投入对应，持续选择采取教科书般的正确做法，所以这不在典范上的一步让联邦军的思考僵化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有一头追逐猛兽的牧羊犬在。

尽管被迫当上拯救友军的英雄角色的德瑞克中校非常不愿意，但对军队全体来说这可是因祸得福。

义勇魔导部队以被苏中尉失控突出战线的举动拖着走的形式担任起追击，拖延了从索尔迪姆528阵地飞出的一个魔导大队的速度，让联邦军部队勉强将致死性的一击成功控制在致命性的一击上。

不过，临机应变所能做的处置也有限。

帝国军解围部队的突进颠覆认为B集团战意不足的联邦军预想，再遭到从背后发动袭击的魔导大队挟击，手边的预备部队还早已派出去了。

不论是怎样的军队，司令官都会抱头苦恼吧。

但实际上，联邦军在遭到打通时所受到的损害，在这个阶段还只是局部性的。真正的问题，是由面临逆境的联邦军组织结构所诱发引起的。

也就是决断的问题。

要是无法支撑战线的话，该怎么做？

反击吗？撤退吗？防御吗？

不论是做出怎样的决定，应该都能开辟出一条道路。然而，联邦军的指挥官却没能决定那关键的方针。不论是谁都没能掌握到时间，让一度瓦解的队列重新组成。

其中并不是没有能对情势当机立断的指挥官。

在接二连三的激战中，联邦军将校的判断能力与战斗经验就以跟帝国军互相竞争的形式琢磨发光，也兼具着经验与智慧。

让他们没能做出决断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即使他们是优秀的将校，联邦军的军官不论任何时候都是以服从为美德；不对，是以不能违背作为大原则。他们就连在紧急时刻都欠缺着独断独行的组织文化。过去也不是没人独断独行。只不过，那是需要勇气以上的某种事物才能做出的英雄般的决断。

大半的人就只是等待着。

等待着命令。

更正确来说，是在等待「许可」。

他们就是这样被教育的——党比敌人还要可怕。

当然，只要领悟到会来不及的话，就会做出行动吧。

只不过，他们少踏了一步。

因此，别说是一步，全身都豁出去的杰图亚中将强行推开了门。

是匹夫之勇，不顾一切的蛮干，或是该称为舍弃迷惘的果断突进。不论是要怎样形容，杰图亚中将都赌赢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九日　东方战线／帝国军追击部队

胜利的报酬虽然有很多种，不过追击逃亡敌兵的权势是能确定获得的报酬。古今中外，没有比朝着敌人的背包开枪还要愉快的事了。

因为可以攻击敌人的背后。

而且只要下令总追击的话，将兵也无法拒绝。

在奉命追击，踊跃前进的部队当中，也再次看到了谭雅等人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身影。是要组成空中突击队形，一路全速追在敌人背后的猎犬角色。

不过，作为指挥官飞在部队前方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表情却瞬间阴沉了一下，朝着飞在附近的副队长若无其事地使了个眼色。

同样若无其事地靠过来的副队长则是一脸担忧。他也是受过训练的军官，这就以顾虑部下的目光来讲是满分的对应。

「哎呀，真是壮观。想不到居然会进行追击战。」

「就是说啊。打通成功了，这就是防卫索尔迪姆528阵地的成果吧。」

哈哈哈——只要指挥官与副指挥官一块笑起，就很像是在开朗的谈笑吧。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虽是她一手栽培的部下，但身为指挥官也有着最低限度的规矩在。

就这点来讲，谭雅与拜斯少校做得很好。有察觉到谭雅与拜斯之间弥漫着些许隐情的人，顶多只有副官吧。

「虽说是要在扫荡残留敌兵的同时加以追击……中校？」

「拜斯，我就直问了……这是有办法追击的状况吗？」

谭雅一脸苦涩地向副队长小声怒道。

「尽管下达了追击战的命令……但中校其实并不想吗？部队确实也疲惫了，但仍是有办法发挥战力的状态。」

「拜斯少校，是就连损耗相对较少的我们都疲弱了喔？」

在打通作战的参与部队中，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算是状态最好的吧。现况就连要以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在眼前这个扩大战果的好机会下毅然进行「追击」，都会让谭雅感到犹豫的现况。

如果只有自队的话，或许还能配合友军的步调硬干吧。很可悲的，就连唯一能依靠的其他友军部队都很让人怀疑还有多少能动。

考虑到B集团的现状，早在打通成功时……军队就已经延展到极限了。

「没办法吧。」

听到拜斯少校一脸苦涩地说出这句话，谭雅微微点头。什么没办法，是不需要说也不需要问的事实。

无法奢望全力追击是很让人懊悔，但也无从弥补手头的不便。

「以航空魔导部队单独追击的风险太大了。最多就是以陪同航空舰队的形式进行支援战斗吧。多少的扩张能作为战术措施认可，但我想避免在这之上的疲劳。」

「全照中校的命令。」

「就严格下令吧。我不想让已经历过激战的部队更加疲惫不堪。本来就已经被难缠的什么多国部队给缠上了。我不许部队变得更加疲劳。」

「要中止吗？」

尽管想考虑——谭雅就在这时烦恼起那个占满脑海的难题。

在与部队会合后遇到的杰图亚中将，尽管很轻微，但确实散发着想将敌人一扫而空的味道。甚至到了中将阁下亲自到阵前开枪作战的兴奋程度。

这样的对象就在追击前，跟着下午茶的邀约一起提出了「中校，等追击完毕后，希望你过来找我报告状况」的要求。

回想起来，谭雅就叹了口气。

上头总是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既然要我报告，就应该要作为土产带点成果回来吧？还是应该要特意空手而归呢？

不想当一个只会把上头的矛盾丢给下头去处理的上司。

尽管不想当——谭雅的视野捕捉到眼前有如豆粒般飘在空中的敌魔导师集团，小声发着牢骚。

「……也难怪会想嘟囔是鸡肋了。」

如果要仿效典故，就只能撤退了。只不过，曹孟德会想感叹可惜的心情也并没有错。

要是能狠狠教训之前缠上我们，害得我们相当辛苦的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军魔导部队的话……会有这种愿望也不能说是毫无理由吧。

「中校？」

「没事。尽管就感情上我是很想撤退，但也有着想找眼前的敌人报仇的心情，感到这种二律背反。既然如此，就只能稍微试探一下了。」

这种基于惰性的作战行动，还真不像是我——谭雅自嘲着。只要置身在别无选择的立场上，就会这样。

虽是很残酷的事，但残酷的事是到处都是。

所谓的现实，就是打从存在X开始，到中间管理职的悲哀，或是说把自己推去撞电车的蠢蛋为止，都充满着不讲理。向这种邪恶的家伙降下灾难吧。

就做好觉悟吧。

去面对不讲理吧。

就坚守岗位，断然实行吧。

「01呼叫全员！驱逐眼前的敌魔导师部队！准备冲锋！」

既然要做，就要抛开犹豫。

率先冲锋的谭雅率领着大队，开始急速逼近德瑞克中校与米克尔上校等人率领的多国部队。

当天　多国部队　殿军

另一方面，沦为被追击方的德瑞克中校也很烦恼。或许该说，在战场上，组织人所想的事情都很类似吧。不论是赢了成为追击方，还是输了沦为撤退方，所要担心与烦恼的层面都不会改变。

「这样空手而归好吗？」——一面遭受追击一面烦恼这种事的心理纠葛，对联合王国军的海陆魔导中校，身经百战的勇者德瑞克中校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如果要对这新鲜的体验说句感想，就是令人作呕的滋味；是让人不想再次体验的两难困境。

「敌人来了。尽管如此，却在迷惘该怎么做。还真是，呃！」

到底是说不出这么过分的话。居然会不知道是该迎击还是该逃离，犹豫做出决断！

严格来讲，自己就算空手而归也没有问题。然而，必须考虑到「米克尔上校」对联邦共产党的立场。

在多国部队指挥官空手而归的情况下，米克尔上校会不会很难就物理上保住脑袋的安全？本来就因为战败让事态变得有点复杂了。

能轻易想象得到这也会是联邦军全体军官的共同烦恼。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才甚至是不容拒绝地彻底明白到「所以联邦军很脆弱」。只要相信联邦军传来的传闻的话，他们是开始重视军事合理性了吧。不过，就联合王国军人的感觉来看，双方依旧有着深刻的鸿沟。

「……好啦，该怎么办哩？」

德瑞克中校喃喃低语，烦恼起最讨厌的组织理论与联邦内部的理论。如果只要击坠眼前的敌人，倒还算是简单……

但这样就像是要让人挟击一样。

「担任后退战斗的殿军，有这么让你在意吗？」

「……相反吧。是在烦恼这样要找怎样的借口辩解。」

「德瑞克中校？」

没有透过翻译，与露出狐疑表情的米克尔上校说着真心话。虽是带有风险的行为，但只要连对政治军官都口无遮拦的苏中尉不在，就不免是没空把时间浪费在形式性的对话上了。

风险，风险，风险。

只是跟联邦保持同一步调战争，为什么得要考虑到这么多事情啊。

「请容我直问了。能没取得成果就后退吗？尤其是，这难道不会对贵官的立场造成障碍吗？你认为会没有惩罚就原谅你吗？」

「就别谈政治的话题了。能拜托你不要鼓吹我泄露机密吗？」

意思就是说，这会关系到政治；既然会关系到政治，就表示没办法平安无事。听到米克尔上校以言外之意肯定的答复，德瑞克中校向天空发出无奈的笑声。

「……我明白了，我会理解并尊重联邦的文化。」

有必要带土产回去，是政治性的请求。

尽管早就相信政治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看来得改为确信「政治真是一件无可救药的烂事」。

「虽说必须要有成果，但我们是作为殿军一面奋战一面后退。尽管要承认被苏中尉的失控给救了会让我很不爽，但就结果论来说，我们进行了有效果的友军支援。」

咬住挟击实行部队，阻止了让全军当场瓦解的事态。

「所以就努力当个殿军吧。我们也会陪同的。」

抱歉——米克尔上校的这句道歉被风吹散了。

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这不是战友之间该说的话。身为男人，站在战友身旁是不需要理由的。

战友在这里。

自己在这里。

既然如此，就该有如贺拉提斯般的守护吧。这是要以祖国之名，赌上一名男人的信义。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啊。

注：指古罗马的英雄故事：桥上的贺拉提斯

「至少，让我知道吧……你的部下有几人？」

「十三人。」

失去的部下，其实有一个中队的规模。

要不是苏中尉的失控……不，这是杂念。

他们是被我的指挥害死的。就去向遗族赔罪吧；就去接受唾骂吧；就去承担这份耻辱吧。

「……但愿主啊，祖国啊，要知道他们的荣耀。」

德瑞克中校轻轻地，但也微弱地祈祷着。

「中校，但是他们是跟敌人作战而死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习惯自己人被杀死是件好事。而且还是与敌人交战而死。这还算是受到眷顾的死法了。」

小时候学过的故事。那是有勇气的正义之士的英雄传记。必须要让在远离祖国的异乡付出究极牺牲的部下的献身也加进这些传记之中。

他们做了有意义的事。

我想这样相信着。

至少，他们是与所相信的祖国的敌人交战捐躯。也很少会有想象这样恭喜自己身为联合王国人的时候吧。祖国啊，深爱的祖国啊，要庆祝我们无与伦比的爱。

好，情绪性的忧虑就到此为止吧。

现在，就唯独现在，必须要教导不解风情的现实何谓道理。

「我也像是被你安慰到了，是时候让我们来认真讨论战争的事吧。你认为敌人的追击会有多激烈？那个魔导大队朝我们冲过来了，不过会这样就结束吗？」

不得不说冲过来的帝国军采取了非常敏锐的对应。让我们陪着从受到重重包围，承受着那种猛烈围攻的索尔迪姆528阵地中冲出来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莱茵的恶魔玩了相当久的捉迷藏。

他们要是能稍微疲惫一点就好了，但那就仿佛肾上腺素全开般猛扑过来的模样，就跟苏中尉一样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恶心感。要是能像个人类，稍微精疲力尽一下就好了。

「答案很清楚吧，德瑞克中校。也很少会有比看见敌人的背包还要愉快的事吧？」

「背包？」

「怎么，是世代差距吗？从背后射击敌人背在背上的背包可是古典的嗜好。可以说身为军官的梦想，就是要看见敌人的背包。」

「我可是优雅的公子哥哟。追赶狐狸才是我的兴趣。」

德瑞克中校就像是猎枪般的举起手上的枪，嘿咻地摆出猎狐的动作给他看。这是故乡的习俗。令人怀念的和平的文明气息。是尚武的作风，被誉为一旦祖国遭遇危难就能持枪赶往救援的狩猎传统。

正因为置身在战场上，才会深深怀念起狩猎活动。天真地拿着猎枪到处追赶着猎物，是多么单纯明快的事情啊。

「这就是各自的文化差异。好啦，那就去迎接热爱战争的帝国人了。得俐落地准备好欢迎会啊。」

「能期待战斗机部队他们吗？就算那个政治军官有做出保证，但终究是那家伙的保证。对我来说，是想要请教米克尔上校的意见。」

「……中校，你讨厌政治军官的程度有点过头了。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她算是比较不错的人。」

「那样算是不错了的说法，就算听过再多遍我也一样无法理解。」

虽说不是没自觉到自己讨厌政治的倾向愈来愈严重，但是基于政治意图被迫必须要担任殿军这种事，拜托还是饶了我吧。

「要说到最差劲的那种，可是远远超乎贵官的想像力哟。她还算是……该怎么说好。就只是善良的羔羊在模仿大野狼罢了。」

「虽说是善良，但也是头披着羊皮的狼。善良的羊会无法跟她相处愉快，并不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了。派对的时间到了。」

就在为了与强敌对峙而进行迎击准备，且正要激励部下去调整部队队列时，德瑞克中校手边就收到了难得的好消息。

「中校！苏中尉回报退路上也有发现敌影。」

是背着通讯机的部下传来的好消息。

发现敌影说不定是会个恶耗，但目前可是正在遭受追击。敌人会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就跟只要看到乌云密布就会下雨一样，算是一种自然现象了。

重要的就只会是，苏中尉这个过度自我中心的人会确实执行命令，向我回报状况的这件事。

「帝国那些家伙，要是能稍微慢一点就好了。立刻应战……不对，等等。命令她突破，确保退路。」

「是的，这就传达确保退路的命令！」

看来就算是苏中尉，也不会在「拯救友军」这件事上跟德瑞克唱反调，乖乖听话的样子。该说她有着会为同伴着想的纯真吗？不对，即使是她，可也是个新任中尉。

正因为她是基于善意在行动，本性并不是一个坏人，所以才麻烦。不过就唯独这次，她的个性有多少往好的方面发挥作用吧。

「顺道一提，也要记得跟她讲掩护联邦军是攸关人命的事！绝对不能贸然冲向看到的帝国军，犯下这种不顾后果的过失。可别放开她的缰绳喔！」

「遵命！」

德瑞克中校在隔着无线电向资深人员下达完引导苏中尉的指示后，安心地松了口气。

幸好有办法控制。

多亏了在帝国军魔导部队的集火攻击下，让她有过差点遭到击坠的体验，就算是那个脱缰女孩，也稍微学到要避免不顾一切猛冲的谨慎了。

好在有帝国军帮我好好教育她。尽管作为学费带走了不少在我指挥之下的部下，虽说是义勇魔导师，也仍然是让我怒不可遏。

不对，这说不定是突出战线的苏中尉的指挥太有问题了……

「好啦，各位战友！」

德瑞克中校有点自暴自弃地高声喊道。

「要活着回去喔。等返回后，就将珍藏的酒统统拿出来。不过，没有死人的份。不想自己的份被偷干走的话，就给我使劲打！」

同时／帝国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

「发现敌影，是敌魔导部队，有两个大队规模。」

「是呀，我这边也看到了。」

副官举出的敌人数量几乎正确，真遗憾。

「……还是老样子，明明是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的联合部队，反应却这么快。不对，不该再用这种瞧不起人的说法了吧。」

要是因为双头体制让指挥权陷入混乱的话就轻松多了，但他们看来不是让指挥权一元化，就或许是联合王国军的指挥官是共匪吧，让共匪的军队与资本主义的军队漂亮地维持相同的步调。

「讨厌的光景。甚至会让人感到作呕。」

「那么，就交给我们吧。就看我们杀入敌阵，冲散他们吧！」

就连一句牢骚都很老实地做出回应的格兰兹中尉，相当具有干劲。实际上，他看起来是相当开心能从杰图亚中将阁下的护卫任务中获得解放。

也是啦，如果是拿担任大人物的随从，和依照自己的步调进行自己的工作相比的话，会觉得后者比较好做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干劲是必须要适当地行使的。格兰兹中尉现在是意识过剩了。

「无法期待敌人的训练水准会低。否决，否决。」

平时的话只要这样断言，部下就会退让。让人傻眼的是，格兰兹中尉或许是很想冲吧，这不是以「不行吗？」之类的眼神望过来了吗？

他那副德性，甚至让人想大叫「你是小孩子吗！」之类的话。

「格兰兹中尉，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多说几次，你就听不懂吗？」

「不……不是的，下官了解！」

在视线中灌注力道，寻求理解之后，他不免还是同意了。一方面是希望他的神经能再强韧一点，另一方面也觉得能老实服从命令也很重要。

如果他能打乱敌阵的话，谭雅也不反对果敢地扩大战果。

「完全无法打乱的敌兵，还真是棘手。」

在眼前的是为了应战，就像是要迎击突击队列般而在调整队形的敌魔导部队的身影。虽说是两个大队规模，但那步调毫不凌乱，看似有机性地加强合作关系的姿态，一点也不像是战败逃亡的敌部队。

真奇怪。我们应该是在进行追击战才对，那算什么啊。

追击是要攻击敌人背后的工作。迎击意欲旺盛的对手，就相当于只是遭遇战。这完全是抽到下下签了。

这种时候，就轮到间接路线登场了吧。

「兵分两路，包抄退路。只要退路有危险，他们也……」

「冲过来了！」

副官的惊叫，让谭雅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又是这招！别瞧不起人了！」

明明是追击战，却展开正面交锋的反航战？胆量不错，但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是这种掺杂佯攻的联手攻击，我早就领教过了。要是认为我还会上同一个当，还真是深感遗憾。

「警戒敌航空机的突然闯入……等等，三点钟方向有机影！识别！」

「是疑似敌机的机影。大量接近中！」

「辛苦了，拜斯！」

有种看破伎俩的心情。魔导部队与航空机配合的空战战术是很有趣，但不过就是个真相曝光的把戏。

我可是有学习能力的。就来教导他们，想靠老调重弹与新瓶旧酒获得成功，就只是在痴人说梦吧。

「保持队列间的距离，各自形成弹幕！」

一面阻止队列因为随机回避分散，一面形成适当的阻止火力进行弹幕防护射击。为了让敌机漂亮地沦为高价废铁而展开快速反应的大队动作近乎完美。

只不过，应战的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嗯？敌机的动向……糟了！」

就在判断这是突击轨道，做好迎击准备的大队面前，敌机悠然地回转离去。别说是一击脱离，根本是零击脱离。

完全被错开时机，让大队的射击以盛大的落空作结。岂止如此，还在为了迎击而拉开队列间距时，遭到敌魔导部队骚扰般的超长距离射击。

果然，对身为善良的现代市民的自己来说，良知会造成妨碍。莱姆佬与共佬的佬，难不成是有什么邪神寄宿在上头吗？这时应该要自豪没办法像联合王国与联邦这世界两大邪恶那样擅长惹人厌吧？

还是该懊恼自己被摆了一道呢？

「敌魔导部队回转了！」

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谭雅咂了下嘴。

可恨的是，敌人的进退就有如教科书般的巧妙至极。仔细一看，原本是要冲过来的敌航空魔导部队早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放弃的速度快到让人扫兴。

「是佯攻吗？……被摆了一道了。敌人其实也相当能干啊。」

既然人都跑了，那么一齐射击、冲入敌阵，然后再完成追击战这种事，就完全是在痴人说梦吧。就算损害轻微，前往追击的气势也被大幅削减了。老实说，要单独追击还组织性地保有如此活力的敌人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能以一己之力对我方造成打击，同时还能漂亮地撤退的敌魔导师是个危险的威胁，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想尽可能地不跟他们扯上关系。

「这就算给我额外津贴也不划算啊……」

工会，工会上哪去了。不对，因为军官是公务员……所以集体协商权是不被承认的吧。这样一来，就只能期待劳基署了。

劳基署，劳基署在哪里？全世界的军官都在盼望着你啊！

「把战斗机部队打下来！以爆裂术式进行空间面压制！至少，就算只有他们！」

「住手，格兰兹。」

「咦？」

唉——谭雅忍住想抱头的心情，抑制部下的冲动。

领到的薪水没这么多，最重要的是靠魔导师进行对航空机战斗，就像是要打乱队列一样。

敌魔导部队虽说拉开了距离，但不想在速度快的敌人还留在「交战距离附近」的状况下做这种事。尽管不是在讲存在舰队理论，但散发威胁的存在只要位在那里，就会显著地阻碍自由。

「别管他们。那批联邦军魔导部队离我们太近了。最重要的是，如果要为了抵销与敌战斗机的速度差而加速的话，就算是用九十七式也会极度疲劳。」

敌人虽说是一面带着找麻烦心态的发射长距离射击，但也一面自发性地后退了。姑且也进行过能说是追击的交战。可说是已尽到最低限度的义务。之后，只要再将支援地面部队与扫荡残留敌兵的战果作为杰图亚中将阁下的伴手礼的话，就能让他满足了吧。

话虽是这么说，虽是这么说，但我们要率先去做别人讨厌的事。

义务教育教导我们，这是身为一个人当然的表现。既然不论是在日本的学校、帝国的参谋教育课程，还是战场的亲身体验上都学到了相同的道理，这就该作为万物普遍的法则受到赞扬吧。

「但也没道理要白白让敌人后退吧？」

尽管对喊着「那么！」的部下很不好意思，但没有要冲锋。

有别于格兰兹中尉、拜斯少校，还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那样充满活力的军官，谭雅并没有那么喜欢努力工作。

劳动力也是商品。不当贱卖劳动力是在倾销对市场的诚实性。老实说，这是犯罪性的行为。

「准备术弹！展开长距离光学狙击术式！就朝敌人的屁股开上一枪吧！在他们身上刻下回忆的印记！」

就朝棘手的家伙送上铅弹代替盐巴。他们是跟地面很相配的人。希望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从空中急转直下，与地面来一个热烈的拥抱。

不过遗憾的是，不论是联邦人还是联合王国人，似乎都不想加深与地面之间的热爱。要是有机会的话，应该要找在不怕生这方面上是传说级的义鲁朵雅人试看看吧。十分幸运的是，我们有领到和平的红利，看来暂时是不会有这种机会吧。

不管怎么说，即使以长距离向有如豆粒般的敌影发射术弹，成果也是极度贫乏。在十几发齐射过后，敌航空魔导部队就维持着秩序，从射程圈内悠然地脱离。

应该就只是要朝后退的敌人开枪的简单追击战，但战果却很寒酸。

「不过，这样就好。」

谭雅将对准敌人的步枪重新背回肩膀上，向部队表示战斗已经结束了。

「追不到了。再追下去，风险会太大。拜斯、格兰兹，回去吧！」

「可是，现在的话！」

背包爱好者的格兰兹中尉会依依不舍地指着敌人的背影，焦急地用眼神诉求着追击的反应，也已经习惯了。

「格兰兹中尉，你还来啊！」

「是在地面部队的苦战之下，好不容易才逮到的！拜托！」

「……不行。」

明白友军付出了牺牲。用性价比的观点来说，应该要改善敌我之间的击坠比率也很有道理吧。

不过，谭雅讨厌赌博。用投资来说，就是比起当日冲销，最适合她的还是稳健的信托投资与终生储蓄险，或是对自己的人力资本投资。

尽管追击敌人也不是不好的选择……但早已越过盈亏的分水岭。再继续下去，就只有风险会变得太高。把返回视为「失败主义」瞧不起的家伙，所需要的是知性吧。这虽是谭雅自己的自我诊断，但她应该还不至于是严重的知性不足。

「现在的话，就还有余力返回。」

最重要的是安全。

安全、和平，还有确实。

基于明确的方针，谭雅断言。

「既然我是指挥官，这就是绝对不会退让的事。我是不会允许让部队承担毫无意义的风险的。请你记住这件事。」

「……遵命。」

看到他尽管声音有点小，但也还是明确做出答复的表现，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想要求他俐落地做出答复，但既然人具有着感情，就不应该总是要求做到百分之百，而是要求做到平均百分之七十的表现会比较确实，这是谭雅身为教育者的发现。

就谭雅自身的敏锐观察力来看，在她堂堂正正的宣言面前，格兰兹中尉也有理解到自己思虑不周之处吧。或许是在正论前深感羞愧也说不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格兰兹中尉会从这次的失败中学习并加以活用吧——谭雅期待着。失败乃是人之常情，只要能虚心坦怀地从失败中学习的话，就是像样的人力资源。

「身为教育者，总有一天想把这份见识写成书呢。」

「怎么了吗？中校。心情莫名地好。」

「没什么。因为我有了相当难得的经验呢。甚至让我想总有一天要写一本有关教育的书。」

就是改变观点的重要性——正要说下去，谭雅就立刻想到自我批判的必要性。光看自己的职场也没办法。差点就忽略掉能以广泛的俯瞰观点看到的巨大资源了。

不对，这与其说是忽略掉，更该说是漏看到「下方」的东西吧。

「快看，少校。」

「咦？」

「是敌人的遗留物。是座宝山喔。」

敌魔导部队的进退是模范性的，但敌地面部队的混乱在相反的意思上也很典型。硬要说的话，就是足以作为溃逃的具体例子当成教材使用吧。

是也曾在法兰索瓦共和国进入旋转门时看到的光景。这只能说是当负责人没能及时指出明确的方向性时，公司、军队，甚至包含国家在内，几乎所有的人类组织都会变得有多么脆弱的典型例子。

大半的敌地面部队都难以对骤变的状况做出有效的决心，一一选择了维持现有阵地这种最糟的愚蠢行为，加速度地逐渐化为混乱的漩涡。

即使少数英明勇敢的军官做出了后退的指示，但组织性的后退与各自英雄般的后退，损害与混乱的规模可是天壤之别。

结果，就是留下了大量的掉落物。

「通知友军。就请他们派出几辆车，过来缴获遭到遗弃的联邦军炮兵装备吧。顺便要求我们的份作为发现费用。」

「那是敌炮兵装备吧？如果是铲子之类的话，还能派格兰兹中尉他们去捡，不过一旦是重装备的话，我们有没有办法运用就……」

「这是要让补给来源多样化。而且，补给也很让人害怕喔？」

孙子也有提到，「在敌地取得的物资」在运送成本与调度成本上，全都比从本国调度来得低廉。在日本时代时，孙子的理论就只不过是个原理原则，有点无法理解，但孙子具有「成本意识」也是事实吧。让人遗憾的一点，就是现行国际法明确禁止掠夺经济。

尽管不能违规，但应该要庆幸没有连「缴获」都禁止吧。但这反过来说，就是没有余力像美帝那样全都从本国运来也是事实。

……真是辛苦啊——忍不住从口中说出丧气话。

「照这样子下去，近期内说不定就连我们的步枪都得要跟敌人调度呢。」

怎么可能啊……拜斯少校正打算一笑置之，谭雅就朝着他微微摇头。

「少校，能笑说这不可能的日子……可能就只有现在也说不定喔。」

联邦、莫斯科某处——为了服务人民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勤务室

在简朴的勤务室内，身为房间主人的内务人民委员……人称恶魔的罗利亚就像意外似的歪着脑袋。

「输了？」

隔着办公桌，在毫无皱褶的军服上挂着上校阶级章的职业军人吓得脊背一颤，脸上冒汗的默默点头。

「输给帝国军的B集团？」

「……是的。」

就仿佛是勉强吐出的声音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恐惧语调。尽管他跟这名上校同志相处的时间决不算短，某种程度内也变得会说「真心话」了……但只要在一旁亲眼看过罗利亚对于失败有多么残酷的话，是会冷静不下来吧。

为了让他安心，罗利亚微微耸了耸肩，向他摆出格外开朗的表情。

「……这是无所谓啦。毕竟在关键的南方各都市赢了。」

「这，能说是胜利吗？」

「怎么，上校同志。你明明是军人，却连军事常识也不懂吗？这能说是军事上的胜利喔。」

就算让人恐惧比让人爱戴来得适当，但只靠恐惧束缚可是笨蛋在做的事。

「同志，我就明说吧。各位同志干得很好。」

恐惧就像速效药一样。适量能有利于圆滑的组织经营，但过剩的恐惧会导致严重的副作用危害。

「可是……」

对于仍旧是欲言又止的联邦军将校，罗利亚直接说出结论。

「你们在南方各都市挡下了帝国军的尖锋。资源地带是毫发无伤。」

尽管帝国军的猛攻无比强烈，但敌人也总算是后劲无力了。也就是说距离的淫威与爱国心的组合，毫无疑问就连帝国军都能挡下。

对了——罗利亚就在这时于心中补上一个要素。资本主义者送来的物资援助也有尽到很大的作用，这个事实也「物」尽其用了吧。

不管怎么说，让敌人的意图受挫，对党指导部带来决定性的心理影响。有办法对抗帝国……能够描绘出比寻求屈辱的议和还要更加光明的展望，就只会是最为雄辩的佐证。

「岂止是阻止了敌人的意图，还有办法磨耗敌人的装甲战力……不过就是失去了一座城市，又有何妨？」

就算失陷的是以总书记同志命名的城市……也不过是失去了一座有名字的城市。仅此而已。对「续战能力」造成的影响极为有限吧。

对党指导部来说，正因为是真心恐惧着南方资源地带失陷的阴影，所以会因为顶多失去一座「本来就会失去的城市」就吵吵闹闹的家伙「也已经不在了」。

仔细想想，党也变得相当通风了。

「军方是判断守不住才会后退。党是不会违背承诺的，当然会无条件支持持将军同志们的判断。」

「可……可是……失去的城市，是那座『约瑟夫格勒』。」

尽管下面的人会害怕总书记同志的惩罚也有其道理在，不过我早就取得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全都可以使用的口实了。

「总书记同志那边我会去说的。各位干得很好。尽管不多，但我会对现场的各位同志准备一些奖赏的。」

「感……感谢同志！」

对于松下肩膀力道、脸色渐渐平静下来的上校同志松了口气的反应，罗利亚摆出就宛如明理的慈父般的态度微笑着。

「问题是，敌人的B集团。」

在本来应该是要在牵制攻击、整理战线后取得微小胜利的中央战线遭到击退，是个意外事态。

或许该说，对联邦来说是这样吧。

不过对罗利亚来说，尽管感到惊讶，但也能够「理解」。

「那个是叫什么来着，莱茵的恶魔吗？是有看到那个肆虐的报告，不过就没有详细报告吗？」

那个是——

我那爱恶作剧的可爱妖精。

我的小恶魔发威了。

这让下半身忍不住滚烫起来。

啊，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没想到我的妖精就在那里。

「作为跑来莫斯科捣蛋的家伙，我们这边也有在追踪。」

罗利亚抑制着渐渐激动起来的语调，极力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态度。甚至对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对恋爱表现得这么纯情感到丢脸。

「也受到攻势失败的影响，难以取得确切的情报。目前最可靠的情报，也只停留在似乎有跟多国部队交战过这种未确认的情报上。」

「是由米克尔上校这位同志担任指挥官吧。」

「是的，我方派出的是米克尔上校。联合王国方则是派出德瑞克这名海陆魔导中校担任指挥官。这名海陆魔导中校，似乎跟联合王国情报部有所勾结的样子。」

不会构成妨碍吗？——听到这种言外之意的询问，罗利亚就笑了。

「没问题吧。我们跟联合王国可是好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别去在意出身背景了，而且我们也没隐瞒什么被看到会很困扰的事情。」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算说有经过筛选，也不可能会允许让新闻记者入境。要是不让西方的家伙们只看到共产主义的「优点」的话就困扰了。

不会在有外人的地方，做出会让人看到丑态的举动。当然，要是联合王国军的情报部犯下多余的失误，也会兴高采烈地在派遣记者面前进行抨击，感叹他们对同盟做出的不义之举吧……不过这种事也要先做好面子才会有用。

「总而言之，就重整旗鼓。」

能在南方各都市挡下攻势，守住资源地带的影响真的很大。就算要为爱而生，假如在工作上失败的话，也会欠缺时间让恋情升温，所以真的很感谢军方能干得这么好。

「敌人那是叫安朵美达作战吗？」

「是的，是这个代号没错。」

「就嘲笑这是空想作战主义吧。胜利的是受到科学的共产主义所支撑的我们。是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是的！」

端正姿势敬礼的上校同志是名不错的职业军人吧。如果是他们的话，就能成为实现自己恋情的优秀棋子吧。

「上校同志，那么，尽管辛苦你了……去帮我跟参谋本部问候一声吧。我想请他们基于纯军事的观点采取必要措施。」

「我会确实转达的。」

「还有一件事。那个莱茵的恶魔，果然是麻烦至极。这点你能同意吗？」

「当然，那是个危险的存在吧……」

是特别的危险吧——罗利亚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她就像是偷走自己的心的恶作剧妖精。光是想象她会用怎样的声音娇喘，就兴奋得不能自已。

难以按捺地想要知道。

她还真是一只会刺激好奇心的危险怪物。

「所以。我想请军方稍微准备一批专任的追踪部队。」

「……这是命令吗？」

「不，就只是一名联邦市民的提案。就请好好考虑吧。要是有这个意思的话，如果能跟内务人民委员部联手进行追踪，我会很高兴喔？」

东方战线B集团　临时前进司令部／旧索尔迪姆528阵地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一走进房间，谭雅的嗅觉就对意外的刺激感到困惑。室内充满着柔和的香气。瞬间困惑了一会儿后，谭雅的大脑就想起这是好久没闻到的红茶芳香。

啊，对了。这是真正的红茶。

「辛苦了，中校。对了，我依照约定准备了红茶。坐下吧。」

「下官打扰了。」

因为约翰牛的海上封锁而经常断绝的咖啡因来源。为了沾光，谭雅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杰图亚中将的邀请。

「我这就叫勤务兵送上。好啦，提古雷查夫中校。在等待的时候，我们就来稍微聊个天吧。追击战状况如何？」

在带着满面笑容坐到椅子上的瞬间，迎头丢来一道就像遭到猛烈突击般的询问。谭雅一面在心里苦笑他还真懂得软硬兼施，一面以严谨耿直的表情回答长官的询问。

「……没办法追上。无奈，光靠下官的兵力……」

如果有加强航空魔导大队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不对，会很困难吧。必须得要老实承认帝国军已没办法担保品质优势的现实。光是共匪能在品质上与我方抗衡，帝国的未来就是一面黑暗。

「说到底，军队全体的兵力都不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就是说，既然完全缺乏预备战力，那打从一开始就无法对扩大战果的追击太过奢望了。」

「……没办法进行追击战的战力状况，能称得上是战胜吗？」

就连追击撤退的敌人都做不到，就跟容许敌人进行组织性后退几乎是相同的意思。就算这看起来像是推进了前线，或是打破了包围，也是顾此失彼的结果。

「贵官是怎么想的？」

「下官的想法吗？」

中将阁下点头表示没错的回应，把谭雅吓了一跳。虽然有想过说不定会被征求意见，但没预料到会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这是在征求意见。要是不好好运用他所给予的这个机会，就会是薪水小偷吧。迟疑了一会儿后，谭雅就说出打从以前就一直抱持的个人见解。

「敌野战军的歼灭失败了……要是就连追击的余力都没有的话，情况就已是悲惨至极。再这样下去会是消耗战。这对帝国军来说最该避免的现象吧。」

对方可是杰图亚中将阁下。比起委婉述说，更该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吧。

「恕下官冒昧……尽管如此，帝国军怎么看都正在深陷其中。」

「我非常欢迎这种直接的说话方式。不过，就让我更正一件事吧。」

「咦？」

「帝国军不是正在深陷其中，而是早就浸泡到脖子了。」

现状再糟糕也不过了——杰图亚中将发着这种牢骚，寂寞地向她耸了耸肩。少掉平时从容的喃语甚至散发着无力感，让谭雅感到恐惧。

「……有到这种程度吗？」

「我曾是战务喔？不对，现在也还保有职位吧。而且，还在这里一头栽进了前线指导。」

精通后方，还实际栽入现场的人做出的分析。总而言之，就是最为适当的现状理解。

「就说我在看过两边之后所得到的结论吧。中校，状况很严重。就算明说是太过严重了，都不算是言过其实。」

就在他朝这里瞥看一眼时，谭雅感到危险的气氛。这虽然不是什么格外危险的状况，但想避开这种不太好的气氛。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思索起扯开话题的题材，对了——谭雅就在这时破颜微笑。

「……啊，下官这也真是的，实在是非常抱歉。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阁下，恭喜凯旋而归。」

「……没办法老实感到高兴啊。」

对了——就在这时，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也就是我也必须得要遵守礼节才行。中校，感谢你的救援。在危险之际救了我一命。这是我发自真心的感谢喔。」

「咦？」

真心这个字眼，让谭雅忍不住困惑起来。还以为巧妙避开了，但话题似乎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怎么了吗？提古雷查夫中校。」

「下官还以为泄露司令部的位置，是为了担任诱饵的故意行为……情况有哪里不同吗？」

「担任诱饵的认知并没有错。」

杰图亚中将就这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狠狠说道。

「不过没有能获救的确信与保证。」

舍身担任诱饵？对谭雅来说，这是难以发自内心感到共鸣的行动。不顾自身安危的担任诱饵？

「……这对下官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也是。会困窘到不得不将司令部做为诱饵是出乎意料的事态。尽管有认为这会很艰难吧，但判断似乎是太天真了。」

杰图亚中将随口说道。谭雅深信不疑地认为他是一个理性主义者。甚至是在心中的人物评价项目上，明确记载着他是个能沟通的实用主义者。这种人居然有着会热血到奋不顾身的一面……这是个重大的疏忽。

一旦开出空白支票陪同，就很可能会被他一路带往险境——这种警报在谭雅脑中回响起来。

「正因为如此，才想感谢贵官。追击战以及在索尔迪姆528阵地防卫之际的阵前指挥，真是辛苦你了。我就联络雷鲁根上校，要他提出授勋申请书吧。」

「这只是让将兵作为肉盾消耗掉罢了。并不是下官的本事。」

「更进一步来说，就是下这道命令的人的责任吗？真是有趣的挖苦。假如不是这样的话，该说是没责任感到让人害怕吧？」

「基于下官的立场，此时应该要尊重形式上的礼节，保持沉默吧。」

嗯——杰图亚中将露出苦笑。

「你还是老样子，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毫无动摇。」

「下官只是相信自己。」

能够说谎的对象就只有他人；自己骗自己是愚蠢透顶的行为。在一切都不可靠的时代，唯一该无条件相信的是对自己的诚实性。

要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与其将命运托付给像存在X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更应该相信自己的本领与具备现代性的自己所做出的自我决定吧。

所以不会去做自我保身的存在才让人害怕。

「是偏重自我决定吗？」

「做了再后悔比不做而后悔要来得有生产性多了吧。我相信承担自己的责任，会比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人要来得理想多了。」

「……正是因为如此吧。」

尽管不知道他是在期待着什么，但谭雅也只能迫切期待杰图亚中将能认同自己的真正想法。

正因为是这种时代，找机会看清楚自己所跟随的上司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基于曾无数次与杰图亚中将出现沟通隔阂的情况，能否在这里彻底确认双方的共识，将很可能左右今后的命运。

「喔，红茶送来的时机正好。」

「下官就不客气了。」

勤务兵送上在适度闷过后，注入适当温热过的茶杯里的红茶。

是遗忘了许久，宛如开花般香醇的香气。享用着尽管带有琥珀色泽却无酒精性的红茶，在工作结束后的东方，甚至让人有种倒错的喜悦。

「那个义鲁朵雅的友人，品味还真不错啊。」

「是中立国的挖苦吧。不对……作为我们共同友人的他，说不定不是这种个性。」

姑且不论提供者的个性，品味很好是无庸置疑的。就从提供者卡兰德罗上校个人的气质来看，这是半分善意，半分打算的社交礼物吧。

然后，也该记住杰图亚中将会把红茶茶叶带到「东方最前线」来的品味。是半分疯狂，半分风雅吧。毫无疑问是文明气质的流露。

「他人的善意还真是美味。」

「就是说啊。」

「不过，善意也是最糟糕的要素。有时候，恶意要来得善良多了。」

喔——谭雅抬起头，打量起杰图亚中将的表情。

「阁下的意思是，恶意有时会比善意来得善良吗？恕下官失礼，要是考虑到阁下的立场……这句话很可能会被人以相当奇特的方向过度解读。」

「贵官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就依常识判断吧。」

「本国的常识，在东方也很普遍吗？」

谭雅就像是听到有趣的笑话般的笑了出来。

「说话小心点，中校。这话不免是太过傲慢了。」

「是的，下官会铭记在心。」

「给我好好注意吧。本官虽然不在意，但这种话很可能会在遭到曲解后传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尽管不清楚本国的善意是怎样的东西，但至少应该要感谢把杰图亚中将送来的恶意吧。老实说，这对现场来说是帮了大忙。尽管以长期性来看，说不定会造成其他的影响。

更进一步来讲，也没料到他会发出如此沉重的忠告……到底是怎样的原因，让他说出比预期中的还要严厉的责备？

「下官完全不知道这竟会是如此严重的疏忽。」

「这是有原因的……只要知道刚刚传来的坏消息，贵官也会有相同的意见吧。」

朝着提高警觉的谭雅，杰图亚中将随手丢出了语言的炸弹。

「不好意思，就像在对战胜泼冷水似的，不过是恶耗……安朵美达挫败了。」

炸弹漂亮地在谭雅的精神中枢炸开了。就算勉强佯装平静，也难以掩饰动摇。

挫败？这也就是说，失败了？

「没……没能突破南方各都市吗？」

「是在这之前的问题。在以闪电战进军到约瑟夫格勒之后，就因为补给线的混乱陷入停滞。结果让联邦军加强防备，没有余力再继续进军……如今正忙着防卫脆弱的侧面部分，根本不是进军的时候。」

那么——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资源地带呢？」

「没到手哟，中校。」

这是足以让人感慨「我的天呀」的消息。战争经济的根本，资源的确保失败了。

这就只是帝国以国家等级犯下了就像是将仅存的生活费拿去投资外汇却血本无归等等，总之就是这一类不该去做的失败了。

「真是惊讶。卢提鲁德夫中将居然失败了。」

「物资动员没办法赶上的影响很严重吧。这看起来不像是负责这件事的乌卡中校会犯下的过失，不过……」

「不过？」

「只要重新审视状况，就会自然得到不同的答案吧。既然是无法运送的问题，一部份的责任就毫无疑问是出在铁路部门上吧。」

「是轨道的问题吗？」

由于帝国本土与联邦领内的铁路在轨道上的规格不同，所以火车无法驶入的物流瓶颈会集中在一些地方上是已知的事实。

要是有什么像是问题的地方，顶多就是这件事吧。

「规格的统一问题是个难题，但可别瞧不起乌卡中校他们。」

技术性的问题早就解决了——杰图亚中将不悦地说道。

「尽管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但有在干线上对部分路线进行改轨工程，同时熟练运用着以缴获车辆维持后勤的魔法。」

也就是说，尽管是铁路部门的问题，却不是铁路部门有问题。

「那么，会是距离太远的关系吗？还是说，自治议会他们没能成功保护住铁路吗？」

「不，议会做得很好。甚至建立起某种程度的内政机构，自治也以村庄等级逐渐顺利地整合起来了。」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再糟糕也不过了的可能性了。」

「没错，再糟糕也不过了。」

杰图亚中将向她做出肯定的意思十分惊人。

……有路。

但却没有物资送来。

理由很简单。

「是物资本身不足吗？」

「是不足吧。」

「恕下官失礼，敢问阁下是怎样维持住收支平衡的？」

「一面压榨，一面集中投入有限的资源维持生产量。作为协调人也要懂得施压的方式。」

然后，现在则是待在这里，被赶到东方来了。

不用说，这会带给现场怎样的混乱，就算缺乏想像力也能轻易明白。

协调人会领取高薪，就只是组织学到了经验法则。在要让组织全体圆滑地统合运用时，要是没有人指挥，组织就会没办法运作。赶走协调人，把事情全丢给现场处理后，还想象以前一样毫无问题地经营下去，是只有不懂现场的笨蛋才会干出的事情。

「请恕下官僭越地说一句话。」

承受着强烈头痛的侵蚀，谭雅忍不住开口插话。

「就算是乌卡中校，这不免是负担太重了吧？是一介中校与中将阁下的差异。不论是所拥有的权威、权限，就连威吓感也不一样。」

「是该用可替代的个人组成军组织……我不得不说当初该这么做吧。那么，中校。我在东方充分学到了。」

「是的。」

「这不行啊。」

谭雅点头。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因为无从否定，所以对于杰图亚中将的独白，谭雅也很有礼貌地点头回应。

「结论很简单。」

「还请阁下指示。」

「……这条路再这样下去，再照着现在这条路走下去是不行的。」

「咦？」

「曾在心中隐约期待着，也许……只要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就能发现到『活路』吧。」

杰图亚中将带着悔恨的情感，摇了摇明显多了不少白发的头。

「这是个飘渺的梦。」

帝国军让东方战线的脆弱部分稳定下来了。光看表面上的话，这是足以弥补南方攻势挫败的伟大进步吧。

然而，只要熟知帝国这个国家的内情，也会自然看到另一个侧面……尽管是不想看到的一面，但还是看到了。

就算迈开步伐，大步向前，甚至伸出了双手，也还是抵达不了。

只是，那么阁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东方南方战线的攻势挫败，在现况下太过致命了。因此有必要做出对策……如果没发生什么事，贵官等人的部队也早晚会转战南方吧。」

「丢下这种危险的均衡，全力倾注在东方南方上？这简直就是疯了。还不如兼作为战线整理的跑去直击莫斯科还比较现实吧？」

「『参谋本部』会同意贵官的见解吧。」

这句有着太多弦外之音的回答，让谭雅忍不住僵住脊背。

「……下官略有耳闻，之前跟义鲁朵雅之间愉快的交涉决裂了。这件事也是吗？」

「军方是被这样命令的。我这样回答还可以吧，中校？」

谭雅错愕地回望起杰图亚中将的表情。军方被这样命令？那么，军方的意图是相反？

这也就是说……不对，能够命令军方的就只有最高统帅会议。是形式上的事后承认机关失控了，或是舆论这头怪物袭向了军方吗？

「祖国得了依存症。中校，病情重到让人可悲哩。」

「是胜利依存症吗？」

没错——杰图亚中将板着一张扑克脸点头。

「所有一切的问题都只能靠胜利来解决。换句话说，就是对胜利的慢性中毒症状。居然没有胜利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这病情太过末期了。」

杰图亚中将眯起眼，以小声但不会让人漏听的音量不悦地喃喃说道。

「祖国想看到梦。伟大的梦。伟大祖国的伟大胜利，不论是谁都希望这个梦能成为现实。」

「既然如此，就只能打破这个梦了。必须要将这群蠢蛋踢出舒适的温水，丢到冷飕飕的现实之中，让他们清醒过来。」

「这是卖国发言喔，中校。你骂祖国是蠢蛋？」

「很遗憾，下官是军人。本国的军官课程有教导，该把不去面对现实的人叫作蠢蛋。」

战争中的军队，把不肯正视现实的家伙叫作蠢蛋是天经地义的事。

能把蠢蛋称为蠢蛋，是当军人的好处。没有必要委婉说话还真是太棒了。

最重要的是——谭雅开口说道：

「下官深爱着在祖国的和平生活。要是盲目的爱国主义破坏了这份平稳，这些家伙就完全是似是而非的爱国主义者。必须要有如猪只般的吊起，为了平稳进行驱逐。」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是深入骨髓的功利和平主义者。对于战争，是原则上的反对。特别是除了能轻松取胜，让财政变成黑字以外的战争是不惜激烈反对。

假如没办法在必胜的战争中以低成本轻松地，顺道一提还要安全地获得回报的话，战争就不可能会是投资的对象吧。

简单来说，就是推荐这种投资的家伙不是骗子就是蠢蛋，总之毫无疑问会是个犯罪性的无能。

「爱国并不是肯定鲁莽。说到底，既然爱着国家，就该守护国家的和平，更进一步来说，阻止国家灭亡才是爱国者的义务吧。」

「你说得没错。这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听到他愉快似的喃喃说道，让谭雅不得不注意到话题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我并没有这么特别地在扮演爱国者的角色……可是为什么会被这么认为啊？

「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作为在这种状况下的爱国者，是怎样定义胜利的？你的胜利是帝国的胜利吗？还是帝国梦想的胜利呢？」

尽管自己并不是爱国者，不过谭雅也能理解要是否定就会造成摩擦这种事。笨蛋才会在军官面前，而且还是高级将官面前老实报告「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国心」。

不说多余的话，是为了让社会圆滑运作的一点润滑剂；沉默则是为了提示社会全体的摩擦所图的方便。

正因为如此，以爱国者的观点要怎么说才最为适当？——谭雅瞬间想了一下。

我并没有打算与帝国命运与共，所以帝国不论胜利还是败北都不关我的事，但要是没办法保有自己的生命与财产的话就困扰了。会非常地困扰。

「下官不认为前者与后者有差，也没办法认为吧。因为军规不允许我这么做。」

就像是戳到他什么笑点似的，杰图亚中将看着我微微苦笑。他居然在这种问答中笑了。

「还真是优等生的见解……我放弃过去的生活方式了。」

「放弃了？真是惊讶。」

「如有必要，就不择手段。到头来，还是没办法以战术挽回战略。所以不得不去插嘴战略层面。你不这么觉得吗？」

怎么可能说自己觉得啊。尽管僵住了表情，谭雅还是基于自我保身的观点忍不住插话说道。

「阁下，请问你知道吗？……我们是军人。」

职业军人，或是说军官。简单来说就是职务内容会经由相关法规受到明确记载。暴力装置的管制，是文明地行使暴力的最低条件。

违规会受到严格的惩罚吧，也很难因为工作内容违反契约而提出抗议。

「所谓服从军令是军人的职责，就只限于有明确定义为是军务的事。政治并不包含在我们的职务里。」

「很理想的意见。可悲的是，只要除去不切实际这一点的话，就毫无瑕疵了吧。」

演变成讨厌的争论了呢——谭雅在心中叹了口气。尽管不是「完全」想象不到杰图亚中将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要是表现出自己有察觉到的话，他很可能会像是要同舟共济似的，把我卷进麻烦的事情之中。

「提古雷查夫中校，到头来，士气就像是盐巴一样。要是没有盐就只有死路一条，但只有盐也活不下去。」

有别于杰图亚中将那就仿佛是在宣告重要事情的态度，说出口的却是极为平凡且理所当然的常识。

对谭雅来说是莫名其妙。

「恕下官失礼，但这就像是公理吧？只有盐的话就连料理都没办法。这种事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我们也没有理由要特别对此感到不安。」

「提古雷查夫中校，下次你也去追一下世俗流行吧。帝都最近可正疯狂流行着使用盐巴的炼金术喔。」

「……帝都人民是想成为盐之炼金术师吗？打算制造贤者之石吗？」

谭雅隐忍不住，不掩嘲弄地笑起。炼金术！又不是魔导科学尚未体系化之前的蒙昧社会。

老实说，这就算是比喻……也比喻得不太好。

「这种蠢事有谁会去做啊」这句多余的话，不知道是该吞回去，还是该吐出来。

「有人相信能做出来。而且还是盲目地深信不疑，不论赌上多少财产都有办法回收本金。」

「有成功的把握吗？」

「是零。就只会严重失败，把我们的莱希变成腌制品。」

所多玛与蛾摩拉，或是说盐城。

脑海中闪过讨厌的词汇，谭雅立刻否定这种可能性。这又不是因为蒙昧无知所诞生的神话世界。尽管确认到像存在X这样的邪神确实存在，没办法完全否定这件事是很可恶……认为目前没有遭到干涉而放心下来，是我太大意了吗？

「……阁下，后方，最高统帅会议有这么派不上用场吗？」

「极为善良的人们，『被死者所支配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谭雅的脑袋没能掌握到对话的关联性。谭雅并没有这么清楚后方的气氛，无法解读在询问最高统帅会议的内情时，被回说「极为善良的人们，被死者所支配了」这句话的意图。

「提古雷查夫中校？」

「咦？下……下官失礼了。请问被死者所支配是指？」

要老实坦承自己难以理解，还真是件难受的事啊。可恨的是，这瞬间让我深感自己在前线、担任前线勤务太久了。

「有听过『至今以来所付出的牺牲』这句话吗？」

「以前，曾听乌卡中校稍微提起过。」

「既然如此，说起来就简单多了。乌卡是怎么说的？」

还记得曾在本国的桌前极力主张停损的必要性。当时乌卡中校所提出的反驳，是由于牺牲太大，所以要求补偿的意见太强烈了。这是太过协和号效应的感情论，老实说，我有大半难以理解。在浪费掉宝贵的人力资本后，还没办法选择损害极小化，这甚至是杀人般的作为吧。

真想问他们究竟是把人命当成什么了。没想到会从乌卡中校这般可信的证人口中听到这种话——这种难以置信的心情还比较强烈。

「老实说，我认为不该在私下毁损乌卡中校的名誉。」

「哈哈哈，大致上是在主张不合理的感情论太过根深蒂固了吧？」

「是的。」

谭雅没能理解乌卡中校的话语。

或是该说她太过相信「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蠢到这种程度」吧。就算早就知道人是会变蠢的，却不知道会变成超无畏级的大蠢蛋。

这种事会有可能吗？

「作为看过帝国军最高中枢的人，我就在此断言吧。乌卡中校说的是真的。假设有问题的话，那不会是太过夸示，顶多就是说得太过低估吧。」

「……下官非常难以置信。我们可是在战争喔！」

惊慌失措，还出现动摇的谭雅大叫起来。

对身为和平主义者的谭雅来说，和平有着任何事都无可取代的价值。人力资本可是最难恢复的资源。

「我们可是在做着把人命当成薪柴不断地投入战火之中的愚蠢行为喔！」

这种就像是把受过教育的劳动人口随便挖掉的活动，要是让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看到肯定会晕倒。这就跟伊波拉病毒和爱滋病一样。就算说治疗药物的成本很高，但要是置之不理，就结果来说将会让社会全体背负起治疗药物以上的成本。

就算再贵，就算再苦，既然有着能用来解决问题的处方笺，我们就必须得认同这张处方笺。

「不断消耗着宝贵的人命，最后还没办法做出无法回收的停损判断？无法想象这会是有着一般知性的人所会有的言行。」

和平基本上一项是能确实获利的投资。

没错，或许初期费用说不定很高。但是，比勉强维持着不断亏损的事业要来得明智多了吧。

面对谭雅近乎惨叫的反驳，杰图亚中将扬起暧昧的干笑。没有反驳，没有训诫，也没有否定，而是无言的沉默。

这样还不如随便说点什么好了。

要是身为理论之仆的参谋将校玩弄起文字游戏的话，就还有一丝的可能性……这是他无言以对的意思。

对于说不出口的事情，沉默是正确的对应。

这是语言的极限，或是说理论的极限。

「……后方逃避起浪费、亏损，而且还非生产性的现实了？」

杰图亚中将不发一语地拿出雪茄，突然剪起雪茄头来。他紧接着划起火柴，缓缓抽起雪茄的模样，乍看之下就跟平时没有两样。

「在战争中追求名誉与荣耀的浪漫主义，说不定总算是杀光了。然而，寻求报复的报复心理想要符合牺牲的成果，却又是另一种感情。宛如奇美拉般混合起来的怪物，正逐渐从舆论之中诞生。」

「这种怪物就该用机枪的一齐扫射干掉。铁与血会替我们解决的。」

物理法则会粉碎蠢话。

就算再怎么坚定地相信，世界都不会「依照你所相信」的方式运作。这对像存在X那样的家伙来说是不利的真实也说不定，但世界就是如此。并不是能特意介入的存在。

「要是所有人都跟贵官有着相同的思考模式，这也会是一种权宜之计吧。不得不承认，我们是无可奈何的少数派。」

「会是深信天动说的多数派与相信地动说的少数派吧。下官认为我们要成为教导愚昧大众何谓现实的先驱者。为了胜利，或许有必要进行意识改革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作为实际的问题，贵官的意见甚至有着值得研讨的价值喔……应该要承认，帝国必须战胜内在的问题。」

虽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谭雅不得不对事态的可疑发展感到困惑。

「要军人在内务上胜利？难道有掌握主导权的把握吗？」

「伤脑筋的是，我一直以来都只有作为诚实的军务官僚在认真工作。姑且不论军事机构的运作方式，对政治机构的运作方式可是一窍不通。是连一个能用的手段都不知道的初学门外汉。」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

「要学习，中校。就去学习邪恶的手段吧。首先，贵官也要成为共犯。」

谭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讨厌的字眼。

「阁下是说『共犯』吗？」

「……没错。」

「下官不得不感到困惑。」

对身为一名合法且富有守法精神，属于善良模范的现代市民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来说，这是怎样都难以点头答应的邀请。

犯罪可不是谭雅的兴趣。

所谓的法律，就只是用来殴打他人的道具。要说的话，就算会是便利的刀械，也不该作为会让自己被定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考虑到正是对法律的信赖担保了市场信用的话，就唯独不能犯下公然违反法律的行为。

要是现代社会真有着能让大众意见一致的禁忌，就只会是「违反」法律吧。

「……贵官是经验最为丰富的前线指挥官之一。最重要的是，具备著作为参谋将校的才干。我不认为你会没办法理解现状。」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正是因为理解，所以才会迟疑。」

帝国军参谋本部是个很严谨的上司。尽管分内工作严苛到残酷的境界，也丝毫不会考虑员工所希望的配属单位。

不过，这就是综合职的命运。

只要下令前往，不论天涯海角都要前去赴任；只要下令去做，如果是合法的行政命令的话，不论任何事情都不得不去做。

然而，这要基于一个大前提，也就是下达命令的上级是个明理的人。

由于换了一个傻瓜来当经营者，所以得一面帮他，一面还要同时做着自己的日常业务，是会让大多数的社会人士举双手投降的难题吧。要是被告知战争中的领导层抛下理智，还研讨起不合法的对策的话？

这对谭雅常识性的神经来说是件非常难以忍受的事。

「恕下官失礼，还请阁下考虑到阶级差距。」

「唔？」

「下官只是个肩负着服从合法命令之义务的军事机构的一员。」

虽说是工作，但我可不奉陪一起闯红灯。

对谭雅来说，她终究深爱着合法的社会生活，并没有想要犯罪，更何况是被拉拢成共犯，成为正式的犯罪同伙，她可受不了这种事。

法律是要让他人违反的，而不是自己要去违反的。

尽管知道杰图亚中将这名大人物的话中含有许多言外之意，不过一旦做起问心有愧的工作，这辈子就只有这条路可走了。组织人一旦弄脏双手，就要继续「脏着手」度过一生可是大原则。

不过，这跟日系企业的道理不太一样也说不定。

会是莱希内部的人事准则对非法工作很宽容吗？……也就是说，具有能在必要时下令无视法律的结构在？

对自负是正义之人的谭雅来说，这还真是个极为遗憾的世界。

「阁下，就请容下官再说一次。下官就只是一名受法律义务约束的军人。不论是基于怎样的意图，违反法律规范的行为，就结果来说会是对帝室与祖国的反叛。」

虽说这不是指法的精神，而是只限于条文。毕竟，没有明文规定就跟不存在是一样的意思。

「非常好。话说回来，贵官的义务难道不是『防卫帝国』吗？」

「是的，阁下。」

这是名目上的义务。

对谭雅来说，这只不过是契约上的注意义务。这该说是禁止兼差规定吧，除了帝国胜利以外的追求，从「契约」的概念来看会非常矛盾。

「那么，不好意思，我要下一道命令。提古雷查夫中校，去以贵官的自我裁量，摸索出一个你相信是『最好』的方法来吧。」

「只要有阁下的『命令』。」

「很好。那么，嗯，也是。那我就下令吧。」

对于担心着「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命令」而在心中感到恐惧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像是要让她安心似的轻轻投以微笑。

「是崭新的做法。是新的活路。尽管邪门歪道至极，但对军人来说，就某种意思上说不定会是夙愿。」

「还请阁下说明。」

杰图亚中将就像在说「很好」似的从容点头。

「贵官喜欢预防性的外科处置吗？」

以这种发展。

以这种对话。

说出预防性处置。

外科的？

这一串太过耐人寻味的话语，让谭雅看出最初在杰图亚中将身上感到的危险气息的根本。

高级军人会顺口说出这种话来，可是相当不妙的状况。

「……恕下官冒犯，下官可是『帝国军的军人』。」

场面话很棒。

场面话很安全。

因此，作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的谭雅，逃向了理想的标准答案。一方面宣称自己是一名军人，会尽到作为将校的义务，另一方面则是断然拒绝做出违规行为。

对于拼命起来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微微绽开笑容。

「回答得非常好。要是你说出不同的答复，我就不得不枪毙贵官了。既然你能明白这点，当然也会去采取适当的外科处置吧。」

「……您到底要下官做什么？」

尽管不想听，但要是不事先知道，风险就太高了。

「为了能专注在东方上，在西方的战争也必须得要赢才行。」

「是指西方空战吗？」

尽管我也知道这是太过乐观的推测，不过也没办法立刻放弃可能性的恳求着。

「还要再稍微东边一点喔。」

啊，该死。能想象到了。果然会变成这样吗？

比西方还要东边的话，不就只有谭雅至今为止想要回去想得不得了的美好本国了。能退回后方，原则上是很高兴。然而，只不过……要因为这种原因回去，似乎会让人感到迟疑。

「高兴吧，中校。这是某种和平的战争。能在本国充分享受到喔。」

「既然是军方的命令，下官就只能尽微薄之力了。」

我是军人，是隶属于组织的军人——谭雅不断强调着。向上司暗示自己的立场，是在自我保身上所不可欠缺的行为。只不过，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效果了。

毕竟，盯着自己的杰图亚中将可是个「军政」专家。借口的专家只要认真起来，就能找出达成目标的必要道路。

「那就好。」

「是。」

「就向莱希献上黄金时代吧……就算是黄昏，太阳也依旧会升起，我们必须要表明这件事。我很期待你喔，中校。」

「向莱希献上黄金时代。」

「很好！非常好！就做好觉悟吧。我们恐怕不得不这么做。」

「……就做好觉悟吧。」

谭雅小声地附和着。肯定不会被命令去做什么好事。这会被正当化成是必要的行为吧，但成为同伙还真是让人非常遗憾。

但既然逃不了，就不得不做好觉悟……为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感到惊讶。

（《幼女战记⑧　In omnia paratus》　结束）

后记

有勇者是因为动画一次买齐整套作品的吗？听到这种谣言，我虽是半信半疑，不过还请注意不要把勇气与匹夫之勇搞混了。

初次见面，你好，或者是好久不见了。我是カルロ·ゼン（＠sonzaix）。

感觉集数就快被漫画版给追上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试着思考原因后，觉得是因为动画相关的事实在很耗费时间；不过再仔细想想，也觉得是因为我老是拖稿的缘故。在此要再次向跟往常一样深具耐心地等待新书的各位同志诸贤，表达我深挚的谢意。

该说是集体智慧吧，以让许许多多的人发现《幼女战记》各种享受方式的意思来说，动画版可说有着幸福的结果吧。非常承蒙各位动画工作人员的关照。再来，只要我能经常做到「永恒不变地持续推出新书」这个非常简单的作业的话，就很足够了吧。

不可思议的是，只有工作进度没办法赶上预定这件事是我的烦恼来源，不过就这点来说，原稿与暑假作业说不定是相同类型的存在。我边想着这种事，边在心中发誓，今天夏天就以写暑假作业的计划性来工作吧。

虽然也觉得自己小学、国中、高中合计约十二年间都发过相同的誓，不过换句话说，就是我有着将十二年来都毫无动摇的坚定想法贯彻始终的诚实性，还希望各位能够认同。

这样的我能持续写作并出版成一本书，全都要感谢提供协助的各位。担任设计的桩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及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篠月大人，感谢各位的协助。

然后，要再次感谢购买作品的各位读者，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陪伴。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二○一七年六月　カルロ·ゼ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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