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

戰記

5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作者]カルロ·ゼン/[插畫]篠月しのぶ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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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カルロ·ゼン

插画：篠月 しのぶ

译者：薛智恒

图源：海

录入：能卖萌就是好猫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轻书架：https://www.acgdmz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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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预估到冬天还有大约两个月时限的帝国军参谋本部，

内部产生了意见分歧。

一方希望采取积极的攻势；

另一方则考量到过冬，意欲重新构筑战线。

在激烈的唇枪舌战下所导出的结论，

是在准备预置物资之间，进行实况调查。

谭雅所率领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果不其然地雀屏中选，

接下了这个任务。

究竟该举兵前进或是蓄势待发呢？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CONTENTS

第零章 | 信
第壹章 | 快速推进
第贰章 | 奇妙的友情
第参章 | 北方作战
第肆章 | 长距离侵略作战
第伍章 | 时间到
第陆章 | 「解放者」
附 录 | 历史概略图
附 录 | 设定草稿公开

第零章　信

亲爱的母亲和外婆。

那边过得还好吗？母亲和外婆有好好保重身体吗？

夏天结束了，我想差不多是秋风沁凉的时候，请注意不要感冒喔。

我在这边过得很健康。

不过具体的内容……不论是日期还是地点，统统都不准写在信上。

之前也有提过……是因为规定。

请不要惊讶喔，就在前几天，不能写在信上的内容名单又更新了！

说什么，吃的面包种类不准写！

说什么，吃的肉类（牛肉、猪肉、鸡肉、羊肉）不准写！

说什么，收信的正确时间不准写！

诸如此类的规定太过繁琐，已经搞不懂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了。

尽管能写自己很怀念外婆的苹果派，但是明确写出自己在这里有没有吃到苹果派，就会是「泄漏军机」。

虽然我在写的时候很小心，但说不定会有一部分的内容，在审查时遭到涂黑也说不定。

不过，我这边没出什么大问题，请放心。只是说实话，没办法把想说的事统统明确写出来，让我很不舒服。

我所属的部队，如今正在接受训练，重新编制当中。这件事长官有说可以写（不过他有说不能写他的名字），所以请不要担心。

目前还没有决定要派遣到哪里去的样子。

所以我能说的事情也不怎么多。

在不能写明地点的基地，写给我爱的人。

玛丽·苏上

第壹章　快速推进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　东方战线　一等客车

从南方大陆紧急前往联邦领的长距离侦察任务，最后是以直击莫斯科作结，还以为能调去后方，结果却是要转战比莱茵战线还要偏西的西方空战。而就在觉得这下总算能告一段落，安心下来的瞬间，参谋本部就下达了战斗群的编成命令。

服从军令在南、东、西方遭到狠狠使唤，到最后则是要前往东部参战。

虽是负责掩护主军的配角，也依然是在联邦领内缓缓东进，不过就在途中，战斗群再次接获参谋本部发布的新的军令。

「……是说，重新部署命令吗？」

「没错，提古雷查夫中校。尽管很遗憾要失去贵官与沙罗曼达战斗群，但总不能因为我方的方便，就把直属参谋本部的贵队留下来吧。」

「没办法呢。」语带苦笑的东部方面军高官，突然告知要重新部署。不对，就某种意思上，重新部署命令对现场来说，一直都是很突然的通知。

不过，谭雅感到些许可疑的突兀感。

「要接连移动是很辛苦，不过就好好地干吧。」

东部方面军的参谋们随口说出一句话，即是决定性的证据。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在慰劳要转战他处的谭雅等人。老实说……这不是「最前线战力『突然』被调走」的参谋将校会说出的话。

将参谋本部所属的战斗群调走，在帝国的军事机构中，是制度上的正当结果。不论是谁，都没办法提出异议。参谋本部将自己的部下，从前线A重新部署到前线B，不过是参谋本部的专属特权。

不过，只要换个立场来看就知道了。

假设我们是优秀的麻醉医师，参谋本部是派遣麻醉医师的教学医院，东部方面军是接受派遣的私立医院，事情就很简单了吧。因为麻醉医师不足而疲弊不堪的地方现场，如果收到教学医院通知，要把派遣的麻醉医师调走的话……这不吵起来才奇怪吧。

尽管如此，他们却毫不在意地向我方传达命令？换句话说，东部方面军他们肯定「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的人就只有我。认为是等到最后一刻才通知我的推测，恐怕并没有错吧。

急忙结束业务交接后（没错，「既然还有空交接」，这肯定是打从之前就安排好的事！）等回过神时，已经匡当匡当进行着摇晃的火车之旅。

看在谭雅眼中，安排这整件事情的手段与程序，优秀到让人厌恶。调整到不论是迟滞还是意外，就连个联络失误都没出现的重新部署命令。

该称赞他们居然能安排到这种地步吧。只不过，要在最前线移动的现实，可就没办法掩盖过去了。比方说，谭雅打量起自己分配到的「头等车厢」，叹了口气。

尽管车票上的级别确实是头等厢，却是在最前线附近运送物资与兵员，跑在军用铁轨上载客的装甲列车。虽说是头等厢，但光是能有个地方坐下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考虑到补给线的实情，能勉强把这种车辆拿来作为头等车厢使用，本身就很让人惊讶了也说不定。当然，车厢内准备的旅客设备也很寒酸。与国内舒适的头等车厢是天壤之别。现在是夏末秋初的八月底。考虑到联邦领的气温，车厢设备不包含空调，还算是可以忍受。

不过，明明号称是卧铺列车，包厢内却只摆着能让人横躺的木制长椅，以及一张坚固的桌子。而要说到那张长椅，倘若不是个子矮小的自己，恐怕躺起来也会相当挤吧。

「这要是在莱希国内，我应该会骂是家畜搬运车吧。」

不过意外地无法否认，这可能真的是征用的家畜搬运车。还真是高级的头等车厢呢。只不过，就算加上这一切的缺点，也不该忽视一个事实。

这是行经最前线附近的自军铁路。也就是说，我们有能力在占领到的敌地上，急遽整备好铁路基础设施吧。这同时也是战务与铁路两部门全力以赴的证据。可说是一趟能窥见到补给状况的旅程。

虽然不能作为例子……不过食粮状况也比较良好。

当看到午餐准备了吐司没有干扁的三明治与咖啡时，谭雅可是高兴到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很不像样。

餐后还意思意思地准备了报纸。看看日期，可别太惊讶，是八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今天的报纸。

虽说已经中午了，但居然能将今天的早报送到最前线。

光是这件事，就是帝国当局对补给战充满干劲的最佳证明吧。

同时，谭雅也稍微想抱怨几句。

「就算是战时新闻，这也太过分了。」

虽说是为了节省版面与保护军事机密，但后方阅读的报纸内容，实在是严重偏离现实。似乎是《勇敢士兵的前线生活》这种愚蠢专栏的读者投稿专栏里的感想，甚至是让人看到失笑。

「……审查与政治宣传色彩还是一样太重了。真心觉得，现在还是稍微让大后方彻底了解前线的实情，会比较安全吧。」

宣称是爱国感想文，由学童们写信投稿的废文。报纸上刊载着无数的这种文章……虽说作为提振战意的手段并不坏吧。不过最近的学童，看来很清楚最前线的简称与军事用语的样子。

清楚到让人看得想笑的程度。

「真想说，就算要投稿『造假』的感想文，也太差劲了。」

愈看愈觉得不对劲的文章。是不想隐瞒这是同一个作者写的吧，男女都用一样的方式讲话。最明显的就是，文章开头已经模式化很久了吧。还真是相当粗糙的情报战手法。

「……这样，联邦与联合王国还比较拿手吧。」

这种权宜手法，没道理能赢过那些骗徒吧。喝着倒在军用马克杯里的假咖啡，叹了口气。帝国军也有意识到情报战与政治宣传的重要性是很好。

但做得不够高明，只会造成反效果啊。

「哎呀，闲着没事干，对工作狂来说有点伤呢。」

会抱怨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是看到他人草率工作，心情就会莫名地无法平静。没事干啊——只要望向车窗，就是一片辽阔的荒地景致。

八月底阳光温煦撒落的模样，对于听到东部就会联想到泥泞的印象来说，太过温暖了。

不过，这片就算拿出双筒望远镜也依旧一望无际的景象，让谭雅不掩厌烦的表情。

真受不了——本人在心中发起牢骚。如果要占领如此辽阔的大地，就会让军队分散。但帝国军大半的正面战力，明明就没有多到足以填满这片大地。

这就像是闯进不知道有没有出口的隧道里一样……想到这，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苦笑起来，这还真不像自己。

车窗外的景致，似乎总是会引诱人往稍微不同的方向思考。

不过，还是不经意沉思起来了。

这也是个好机会，谭雅就趁这个时候，面对潜藏在自己内心里的疑惑。

只要翻开历史文献，在谭雅所知的地球历史上，德军注定会在东部「逐渐溶解」。理由十分单纯，就是在过于广阔的战线各处，不断地累积损害。

消耗战是致命性的。同时帝国的人力资源也还尚未枯竭。不过「尚未」也只不过是在现况下，完全无法保证将来不会枯竭。

然而，这是在事情照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发展之下的情况。如果是谭雅所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东部会是「德军获得胜利」，甚至还成功推进了战线。

简单来说，帝国在西方取得了胜利。然后，也没道理要在东部吞下败战。因此就目前而言，依旧无法断定胜负的走向。

客观看来，目前仍然明确保留着战胜的可能性。当然，也有着战败的可能性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承认胜负依旧不明啊。」

要说这就是战争的话，就没什么好谈了，这种无法清楚看透的迷雾，怎样也无法让人喜欢。「战争迷雾」说得还真好。

先人诸贤们想必也有狠狠咒骂这种迷雾吧。

尽管如此，自己果然还是想知道结果。

想知道自己所走的道路前方有着怎样的目的地，是理所当然的愿望吧。穿越阴暗隧道之后，会有着怎样的景色呢？

根据共产圈的小故事，在共产圈，黑暗之后似乎有着梦想与希望。

真是可悲，谭雅只能语带叹息地发出感慨。在东部这里，答案始终都未曾改变。相信着梦想与希望，穿越隧道之后的景色是「雪国」。这要是妙笔生花的文学作品，想必会是一篇很棒的故事吧。

现实可没有文学这么美好。文学往往都会润饰过头。在现实的共产圈里，是与幻想般的美景相差甚远的「泥泞的雪国」。

帝国军就在无自觉之下，络绎不绝地闯进这种泥沼之中。

还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光景吧……尽管只要知道道路去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深陷在难以看透的五里雾中，让人非常不中意。

「嗯？啊，就快到停车站了吗？这么辽阔的东部正面，就连中途停车站都建啦。看来铁路课他们很用心在做事呢。」

减速声与汽笛的声音，甚至让谭雅感慨起来，再次拿起报纸来看。或许是战时的关系吧，报纸的纸质也相当粗糙……虽然还没有内容过分。

姑且不论政治、社会版面，就连文化专栏都是为了提振战意的慈善音乐会特辑。国民万众一心，齐唱爱国歌曲的活动，作为提高团体归属感的手段来讲，应该并不坏吧……但真希望能让音乐会继续是音乐会。

这样岂不是会让中立各国的记者，用外电讽刺「帝国的音乐会」是「爱国集会」，而不是用来欣赏音乐的场合吗？

「虽说我也没立场对文化政策多说什么……嗯？」

正打算再度沉思，就被规律的敲门声打扰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请求入室。」

「无妨，进来吧。」

「打扰了，中校。刚刚经由车站，收到本国传来的联络。」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手脚俐落地出现在眼前，手上拿着参谋本部经常使用的，厚实的密封文件袋。

「本国传来的？」

「是的，中校。是从参谋本部传来的。此外……还有一位刚上车的客人。」

「客人？找我的吗？」

「对同学说这种话还真冷淡呢，提古雷查夫中校。」

正打算开封确认文件袋内容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是谁的声音，连忙起身欢迎。

相当让人怀念的长相。那个人露出像是想掩饰疲惫表情的些许苦笑，站在包厢的入口前。

「打扰了，还请原谅我穿鞋踏入女士的闺房。」

「我的天呀。没想到，我竟会被敬爱的乌卡中校擅闯闺房！难道不知道，就算要拜访女孩子的私室，也是要守礼仪规矩的吗？要是让尊夫人得知你如此失礼，想必会很难过吧。」

「喔，没想到居然会让我深爱的妻子与孩子们伤心。军务还真是麻烦呢。不得不服从军令的自己还真是不幸。」

彼此在敬礼与答礼的同时，互相开着玩笑。

不过，这里应该是要狂妄大笑的局面。真是可悲，看样子耿直的乌卡中校，并不具备开玩笑的品味呢。应该是前线勤务的经验不足吧。

乌卡中校本来就是与玩笑和幽默无缘的类型。看样子，是没能在最前线的现场上，培养好幽默的品味。

「哈哈哈，就用这作为遮口费，希望你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全身顿时僵住。

……不会开玩笑的人，尽管笨拙，却突然开始学着说玩笑话了？这还真是相当不妙的变化征兆啊。

不论是自己，还是乌卡中校，本质上都是不苟言笑的人。就算没深交到足以断定对方的个性，也有着这种程度的确信。能通过军大学选拔的将校，不论是好是坏，都有着强烈的个人特质，要不然就是像自己这样个性笃实的将校。

乌卡中校跟我，要说的话，都属于勤勉认真的将校。自己会脱离常轨，或是说学到讽刺的品味，最大的理由也是后天的外部环境，也就是最前线的残酷经验所造成的。有别于不醉就没办法战争，必须要在最前线培养幽默感的自己，乌卡中校应该是没有这种必要才对。

这样……一点也不像他。尽管如此，却开起笨拙的玩笑？即使眼角看起来在笑，也感受不到一丝的笑意。

「……这是？」

「是透过驻外武官管道弄到手的阿拉比卡咖啡。我想前线应该很难取得，就在参谋背包里装了两公斤带来了。顺道一提，有一百克已经烘焙好了，其余的则是好好装在密封罐里。」

「喔，这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乌卡中校笑着回了句「别在意」，将背包递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同时坐在谭雅对面的位置上。

……甚至还关心起最前线的状况。虽是担任后方勤务的参谋将校理想的表现，不过坦白说，乌卡中校是不太喜欢公私不分的人。

换句话说，这会是个足以「让他的良心允许他这么做」的问题吧。尽管没表现出来，但自己的心境，就像是个要被送去就快爆炸的巨大炸弹拆解现场的未爆弹处理人员。

「这次是以阔别许久的前线视察为由，来看看老同学的状况。待在参谋本部担任内勤，久了也会让人眷恋起外头的空气呢。」

「战斗群的指挥官，有着许多自由裁量权，是坐起来很轻松的位置喔。」

「还真是羡慕，似乎会变成我在单方面地抱怨私事呢。」

乌卡中校是在参谋本部的魑魅魍魉之中，少数个性严谨的军大学同学。他会像这样摆出一副要谈私事的态度？

大致能察觉到，也就是说他带来了某种不能让他人听到的事情吧。是非正式的传言。是没什么好事的前兆。

该死的混账东西。

总归来讲——谭雅在心中重新抱怨。乌卡中校是大型冲突的传达角色。我诅咒那群想把多余的辛苦硬推给现场的高层。

「这也没关系喔。我可是被容许在外头自由行动之身，连个抱怨也不听怎么行呢。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好意思，想麻烦你帮我磨个豆，泡个咖啡过来。尽可能泡得细心一点，『慢慢来就好』。」

「我知道了。请稍微……我想想喔，就请等我三十分钟左右吧，我会准备两杯过来的。」

明明就没有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也依旧能确实察觉到我的意思的副官，真是太棒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伴随着漂亮的敬礼，规规矩矩地离开。

目送走她的背影，将包厢门锁上。

好啦，谭雅向乌卡中校说道。

「……那么，正题是？」

「是无聊的传言……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要告知友军这种事情。真是懊悔到快吐了。贵官要是能喝酒的年纪，我应该会带瓶酒过来吧。」

耿直的军人，居然在值勤时说他想喝酒？

「唔？」

尽管内心里不断感到无声的震惊，谭雅在表面上依旧是佯装冷静，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中校。杰图亚阁下担心这次的攻势过于『扩大』了。尤其是严重反对，要将大规模的战斗正面，更进一步扩大的决定。」

「这不是很有道理吗？」

忍不住点头认同。

杰图亚中将的想法，是非常踏实的安全策略。只要不扩大战线，将重点放在重新编制战力上，就不用被雪与泥泞绊住，专心作业了。

面对东部的泥泞与可怕的极寒，想要不受阻碍地展开行动，就必须要做好准备。这只能说是非常有道理的想法。

「问题在于，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意思。」

「……也就是作战局那边的见解吗？」

「没错。」听到他这么回答，谭雅当场僵住。实际担任军事行动计划的那群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是不错。只不过，像卢提鲁德夫中将这种「积极的作战家」反对起安全策略，只会是某种麻烦事件的起因吧。

「……他们的意思是？」

「作战那边重视着『时间』。」

「乌卡中校，意思是……他们认为不该给敌人多余的时间吗？」

「没错，他们担忧这会给敌人重新编制的时间。」

乌卡中校所说的，是帝国军参谋本部作战参谋们的思考逻辑。让人困扰的是，听起来，这个理论「也一样是对的」。

在大规模战线上重新编制部队，整理战线。以军事观点来看，这会是必要措施吧。毕竟，让军队毫无秩序的分散各地，将会大幅损害其战斗力。

另一方面，倘若要重新编制，可就没办法攻击了。

这会让敌人承受到的压力锐减吧。换句话说，如果我方为了重新编制战线停止攻势，也会同样给予联邦军他们缓冲期间。毕竟，就唯有时间会平等分给每一个人。

这样一来，对方也肯定会重新编制。这就某种意思上，会是永远的两难困境。

「作战领域的家伙们，还有卢提鲁德夫阁下，似乎认为这次的攻势就算多少有些勉强，也想要包围歼灭联邦军的野战战力的样子。」

因此，当乌卡中校望着车窗外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谭雅就算再不愿意，也理解到上头的意思了。

「是希望能早期解决问题吧。」

「……在冬季逐渐逼近的状况下，是吗？」

现在还是八月。不过，也已经是八月底了。就算整个九月没问题，但要说到适合军事行动的天气，能否保持到十月底，就让人非常担心。

「时间是有限，但还不到绝望的地步吧。所以要活用我军的机动力，进行大规模的侧翼包围运动。」

听到的瞬间，没有蹙起眉头，全是靠着自制心吧。

能保证一个月。只不过，无法保证到两个月。愚蠢的豪赌。以大规模作战来说，风险也未免太大了。要是能这么批判的话，会有多么轻松愉快啊。

然而，不背负风险就无法获胜，这不论是市场经济还是在战场上都一样。

「参谋本部的试算结果是？」

「意见出现分歧。」

会分成赞否两派也是当然的吧——就这样点头附和也很失礼吧。

尽管如此，也依旧想露出暧昧的微笑。对谭雅来说，她还能充分预想到，参谋本部这阵子会是晴时偶爆炸的天气。

「照作战他们的说法，就是『现在还存在着以战略规模包围歼灭所需要的缓冲时间』，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说什么只要有两个月，就能『做给你们看！』这样。」

「就连有没有两个月都很让人怀疑啊。」乌卡中校一面感慨，一面把话说下去。

「另一方面，立场偏我方的那些战务则是气炸了。说他们这么做，是让本来就很脆弱的补给线暴露在危机之下。似乎是认为，既然无法确实确保两个月的期限，就想在大雪妨碍作战之前，将剩下的期间用来准备过冬。」

「还真是任性的说法呢，乌卡中校。」

低吟了一声的乌卡中校，也有自觉吧。不过，谭雅特意继续说下去。

「反过来说，要是给予敌人重新编制的时间，就很可能要靠脆弱的补给线，不断支撑着恐怕会长期化的战线。若要说到风险，战务方的计划也有吧。」

「理论上，就跟你说的一样吧。但麻烦的是，双方的理论都有着相当的正确性。」

正是如此。

这正是这个问题的根本，谭雅在心中独白。现实有许多情况，往往必须从两难的选择之中，选出自认为比较好的选择。

如果能有完美的情报，情况就会不同也说不定，但情报总是不完整。只能从有限的手牌中，选出最好的推论。

「考虑到敌人的动作缓慢，积极案的成功机率说不定会再高一点。」

乌卡中校就像发牢骚般说出的每一句话，在理论上都很正确。

「要是敌人无法有效活用时间『的话』……『只要』我方能有效活用时间，也会有利于我们重新编制，建立起坚若盘石的态势。」

的话、只要的连续假设。未知的要素未免太多了，让人想长叹一声真受不了。

「乌卡中校，可容我插句话吗？」

「当然。」乌卡颔首答应。尽管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发问，不过谭雅还是问出她十分在意的主题。

「我只有听说，我们的任务是要掩护主军。如果能请教一下，参谋本部内部的议论，与我们的新任务有何关系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最前线的转调命令，还有突然来到眼前抱怨起来的军大学同学。要认为这只是偶然，是不可能的。

过度的猜忌，只会让人陷入低劣的阴谋论吧。然而，要说这次的相遇并不是安排好的，就是骗人的。

「双方的意见对立。而且双方不论好坏都是实用主义者……讨厌空泛理论的类型。」

「诚如你所说的，双方都是重视现场的军人。」

「该说正因为如此吧。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很同情你。双方在理论上没有对立，都希望能在现场进行验证。」

验证这个单字，让谭雅歪头不解。不对，等等。现场验证不就是……正当想到这里时，乌卡就接着迅速说出结论了。

「极端来说，似乎是要根据敌军的实情调查，做出结论的样子。」

「该主张这种做法太悠哉了吧。究竟要上哪找时间做这种事啊？」

「虽然对贵官来说，这是个不幸。但不论是要转为攻势，还是要转为防御，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做好准备吧……所以能确保调查的时间。」

啊，尽管讨厌的预感响起警报，但也已经太迟了。

「结论很单纯。就是在物资储备期间，用你的战斗群去试探一下。」

「是武装侦察吗？」

「稍微不太一样。是『突出部』的防卫任务。」

谭雅知道，瞪大眼睛盯着人瞧很没礼貌。

尽管如此——

谭雅依旧直瞪瞪地凝视起，说出要把自己推向危险地带言论的乌卡中校的双眼。

「有一个特意给予敌人时间，放任他们重新编制的地区。希望你能在那里与敌战力交战，掌握敌军的实情。简单来说就是测试。想要你在这块特意突出战线，不具备战术价值的土地上进行实验。」

这总归来讲，不就是养在矿山里，靠着有没有在啼叫，来证明哪里危险的金丝雀吗！

就连白老鼠都不是！

「我有个相当失礼的疑问……这个任务是要我的部下，为了证明双方之中何者正确，而去送死吗？」

「虽是有点刺耳的说法……但你说对了。参谋本部内部的问题，就该由参谋本部解决。也就是说，必须得靠我们参谋将校的自家人来解决。」

或许该说，就谭雅所知的程度。

乌卡中校他们这些参谋将校，不论是好是坏，都对「参谋将校」的身份有着过于强烈的精神归属感。

说这是贵族义务，算是很崇高的精神吧。

说这是菁英的义务，在傲慢之余也很诚实吧。

然而，像乌卡中校这类的人，可不会毫无节操地把这种想法说出口。通常的情况下，菁英也是一种心态。像乌卡中校他们这种选拔人才，不会用嘴，而是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菁英。

这种人……会特意提起参谋将校的头衔？只觉得踩到了一颗特大的地雷。

「恕我失礼，乌卡中校。听你这么说，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也是呢。虽说是机密……但是我们把你牵扯进来的。基于道义，也该向贵官确实说清楚这件事吧。」

仰望着包厢的天花板，掩不住叹息的乌卡中校，心境应该相当难受吧。仔细一看，会发现他注视天花板的视线也隐约带着疲劳神色。而最让人感到不对劲的，则是他精疲力尽的声音。

直到刚刚都还勉强算是有活力的声音，突然间萎靡下来。

「最高统帅会议在最近这段期间，完全是闹得不可开交。让政府、参谋本部、宫中的情况变得相当愉快。」

就像打从心底不觉得愉快的口吻，自暴自弃似的抱怨起来。

「外加上也不能无视舆论。帝国各处都向我们发出叱责与压力的风暴，要求我们『赶快结束』呢。参谋本部就像是遭到一阵特大飓风摧残过一样。」

「要求早期解决的声音，已成为一股过重的压力了。」乌卡中校语带呻吟地低声补充。

「尽管没办法公开来讲，但杰图亚阁下与卢提鲁德夫阁下的争论，同时也是『国内政治』的延长。他们在职责上的立场，相差太多了。」

「我说太多了呢。」看向车窗沉默下来的乌卡中校，谭雅深深同情着他的心境。

是舆论啊。

直到刚刚都还在翻阅，只有刊登不像样报导的战时新闻报纸……看来名为社会风气的怪物，似乎成长得很顺利的样子。

尽管不知道是谁播的种，但就是没有好好收成，事情才会变成这副德性。

看来后方的环境，也让正常的人过得相当辛苦的样子。不对，应该还是比最前线好很多吧。自己也想象乌卡中校那样在后方工作。

不过也能理解，在后方工作并不轻松。比方说，杰图亚中将是「战务」负责人。极端来讲，基于统辖国内战争资源的立场，他应该非常辛苦。

就从民需的观点来看，帝国已开始将有限的资源，投入无底的东方战线。恐怕还是以军事机构以外的地方，难以理解的可怕剧烈速度。这样一来，与份额遭到侵占的各部门之间的不和，就极为麻烦。

不对，麻烦的程度恐怕是难以想象。

光看一篇愚蠢的报纸报导，就能充分明白了。

写报导的人与战地的实情背离，是一种过于危险的倾向。如果是因为不能公开军事机密，而写得模棱两可，还算是有道理。只不过，假如是本来就「不懂」的话，就跟在报告、联络、商谈与情报传达上，具有重大问题是同等的意思。

就像是一间业绩差劲的公司。距离众人杀气腾腾，毫无意义地激起烦躁情绪这种典型的恶性循环，就只有一步之遥。

「……乌卡中校。我受领这项命令。不论如何，下官与部队就只是遵照军令，在重新部署的地点从事战斗任务。」

「这样啊。就有劳你了这种话，就连我也觉得是陈腐的蠢话。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无法跟你保证能增加补给。但是，就凭同学的交情，就唯有这件事我能断言。只要是我权限所及之内，我无论如何都会维持住补给线。」

「就拜托你了。」眼前这名向我低头的人，是在参谋本部「从事补给业务」的校官级参谋将校。本来应该是只要有心，就能尽可能做出通融，拥有这种立场的人。

就连这样的乌卡中校，光是要保证能维持住补给线，就竭尽全力了？

「有『这么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抱歉。」

啊，这就是想仰天长叹的心情吧。

在参谋本部负责铁路与后勤的中校，就连对依照参谋本部的通知部署，直属参谋本部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这区区一个战斗群，都无法确保能够增加补给？

到最后，就连要保证会有补给，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这可不是师团或军团，而是拼凑起来的战斗群喔——会差点想把这句到嘴边的话说出口，也是情有可原吧。

然而，瞧瞧在乌卡中校的痛苦表情上，浮现出的浓浓苦恼神情！没有比这还要更能浅显易懂地显示出后方的实情了！

所以，杰图亚中将才会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反对再继续扩大战线吧。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不能再将更多资源分配给军需的实情。

不过，反过来说，同时也能理解到，卢提鲁德夫中将等人追求早期解决事态的理由，这也让人感到为难至极。有必要赶快在不断浪费庞大资源的东方战线取胜，结束这场战争的意见也近乎真理。

就算不去在意与追求早期成果的最高统帅会议之间的关系，身为作战的人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吧。

「资源有限，必须终止资源的浪费」；然而为了做到这点，「所需的资源却枯竭了」。

他们两人都是对的，所以事态才会非常棘手。

「……这是何等泥沼啊。」

在包厢内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抱起头，忍不住有种想大叫的冲动。对此默默点头，起身离去的乌卡中校，想必也有着相同的感想吧。

所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日　东方战线　突出部

于是乎——

倘若要以理所当然的感觉述说故事的话——

在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指挥下，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除了战史学家外，恐怕没人会感兴趣的过程中，平安无事地在小型突出部展开部署。

就一个战斗单位来说，他们是具备着超常战斗力的部队。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尽管具备着装甲战力、自走化的炮兵战力，以及卓越的航空魔导部队，然而该战斗群就本质上来讲，只不过是一个以临时编成作为前提的战斗群。

就永久性地确保据点这点上，受限于步兵战力的该战斗群，一旦想保住突出地点，就一定会在某处露出破绽。

「……又是这种困境啊。」

苦涩低语的谭雅心境很单纯。

尽管是据点防卫，谭雅却不得不将积极的机动战，作为唯一能采用的方案。毕竟光是防守的话，人手是完全不足。

但就算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办法持续发动攻势确保要冲。

「要是为了确保据点派出兵力，就会导致配置分散。在这种广大的战线上，要将战力分散派出是绝无可能。会让本来就贫乏的战力，暴露在各个击破的危机之下。」

这种情况，完全就是帝国军战力在东部的小型缩图。

这简直就是让人去当金丝雀的概念验证实验。当然，在官方上是叫作「据点防卫战术的战斗群实验运用」，这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名头。

虽是很没有生产性的作为，不过参谋本部肯定是无论如何都很想尝试，能否靠有限战力支撑广大战斗正面的实验。

我们就基于这个理由，不断地互相厮杀。尽管主战线维持着，在史书上恐怕会被描写成战线停滞期间的稳定状态……不过与我们无关。的确，既然帝国、联邦双方都没有进行军团规模的作战行动，「东线无战事」的报告，就俯瞰观点来看并没有错。

只不过，伴随着叹息，谭雅在心中偷偷做出补充。

就算是教科书认为不足为取而没有介绍的战争，也并不会是明亮干净的。

「开始扫荡残留敌兵！慎重行动！」

各部队的指挥军官们，不敢大意地持枪努力搜索的模样。

这不是在享受秋季情趣，会将刺刀刺进收成好的麦秆里，是在找寻有没有敌兵躲进民宅，将兵们的这副模样，究竟会不会留在史书上呢？

「找到了！别让他逃了！」

「抓住他！让他把协助者的情报吐出来！」

夹杂着脏话辱骂，此起彼落的几句话过后，耳中听到的是数发的枪声与沉默。看情况，是活捉失败了吧。

尽管想要情报，所以指示他们要活捉敌兵……不过看起来，要我的战斗群将兵活捉厮杀的对手，或许是个相当困难的指示。

……更重要的是，对方也没办法作为俘虏，或许该这样抱怨吧？

毕竟，就算再不愿意，敌兵也大都是见惯的非正规民兵。并非正规军人的民兵，可没有作为俘虏的权利。因为在国际法上，并没有承认与未明示所属势力的匪贼之间的交战权。

这样一来国际法的保护，究竟能有何种程度的效果，就会是很理所当然的疑问。只不过，「有高机率会被杀死」跟「毫无疑问会被杀死」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

要是确定会被杀死的话，对手就肯定会拼死反击。这种持续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现况尽管异常……不过早在束手无策时，事态就更加变得恶质至极了。

「这也是凄惨阴暗的消耗战的一部分。再这样下去。士兵真的会溶解啊。」

一面发着牢骚，一面作为指挥官，谨慎地迅速打量起四周——

眼前，将兵们正在为了小心起见，朝敌兵倒下的尸体挥下铲子，确认死亡当中。

就连当初抵达东方战线就任时，下手还很容易迟疑的家伙们，如今都已成为效率与确实性的仆从，毫无任何的客气与宽待。只要让这样的家伙们，体验到凄惨的非正规作战……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们适应下来。

在突出部展开部署才短短两天。

部队正逐渐熟悉非正规作战的泥泞，而不是与正规军之间的干净正规战。不对，是作为一个人，不得不受到改变，或许该以哲学性的口吻这么说吧？

因为有必要，这句话会让人轻易改变吧。

——毕竟，在这里没有一天不会遭受袭击。联邦军的突击部队，就在我们展开部署的同时，开始频繁地不断展开活动。扫荡战作战的展望，是无尽的黑暗。

说到底，以机动战为前提编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完全不适合执行这种治安战。

说得极端点，这就跟要骑兵去攻城差不多。

「报告中校，已排除完毕！」

「有敌魔导师吗？」

「并未确认到。这次果然还是以民兵为主的游击战啊。」

「我知道了。」点头答复的谭雅，内心是无比沉重。

如果是正规军对正规军的战斗，我们随时随地都做好了准备。至少，如果是自己率领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能将同等数量的联邦军瞬间击溃。

然而，不得不在这点上感到懊悔也是事实。极端来说，谭雅的战斗群就只能将敌军击溃。想要确保敌人身份，将反抗势力一一彻底摘除，人力实在是太过缺乏。

步兵部队的人手太过不足。照这样下去，很容易作为难易避免的命运，暴露出破绽。

「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办法脱离这个泥沼……」

然而，要怎么做？就连参谋本部都还在寻找解答喔。在心中对自己的话自问自答，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因为谭雅自己，不对，就连其他的参谋将校都有认知到这个问题。尽管自认为有理解到问题在哪里，但要找出处方笺却困难至极。

而且，把时间用在「整理思绪」上，会是种极为奢侈的时间运用方式吧。

在对游击队战当中，就连要找个时间慢慢思考都难以做到。毕竟访客总是来得突然。

突然传来的通讯呼叫声，总是不会考虑到我方的方便。

「Salamander05呼叫01。是新来的敌人！」

派去警戒的格兰兹中尉传来的报告中，出现了敌人这个单字。

光是听到这个单字，就算再不愿意，也会将意识切换过来。为了守护深爱和平的自己的安全，就必须要以万全的态势，迎战威胁安全的敌人。

「东北方向，有未确认的魔导部队正在接近。数量有四！……姑且是在匍匐飞行当中……应该吧？」

「Salamander01收到。05，辛苦了。他们应该就是敌人的主攻吧。立刻前去迎战，不过要赚击坠数的话，要是记得留我一份，我会非常高兴喔。」

为了扫荡残留敌兵，我的战斗群正在散开当中。

这肯定就是敌人的目的吧。趁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地面战斗上的瞬间，运用航空魔导师从空中攻击的一击脱离策略。

可说是一如教范，忠于稳健理论的方法吧。因此，能直觉性地理解到，这就是敌人的目的。不论是好是坏，都很简单明了。

「对了。」就在这时，谭雅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把话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要对05提出一个警告。报告内容要确实明了才对。敌部队到底是不是在匍匐飞行当中？」

「05呼叫01。真是非常抱歉。但那与其说在飞，更像是鸭子在学飞一样的感觉……」

「01呼叫05。变得很会说了呢。你说是鸭子？」

唔，玩味着话语的意思起飞。一面提升高度，一面根据格兰兹中尉的报告，将双筒望远镜朝向敌人应该正在接近的方向，开始搜索。

「就是鸭子。我想亲眼去看会比较快……敌人的机动与其说是贴地飞行，更像是直线飞行。连从我们的位置这边都能瞄准。该怎么说好，或许是光飞就竭尽全力了，所以忽略掉上方警戒的视点吧。」

「啊，我看到了……很好，上吧。」

这是……在亲眼看到后，才总算是同意格兰兹中尉说得没错的光景。

双筒望远镜的前方，是摇摇晃晃试图保持不自然的轨道，死命挣扎飘在空中的联邦魔导师们。那副模样，很难说是航空魔导师。那与其说是飞在空中，更像是在空中溺水。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光是飞起来就竭尽全力的敌人呢。」

这如果是在莱茵战线当时，应该会认为光是飞起来就竭尽全力的魔导师，绝对是敌人的伪装吧。说不定还会痛骂格兰兹中尉，要他仔细看清楚。至少，作梦也不会认为现在目视到的四人，会是敌方的攻击主力吧。

肯定会怀疑，这是在主要的大型攻势之前，用来让我方的感觉麻痹的骚扰攻击，要不然就是单纯的佯攻。

不论是在莱茵战线，还是在东方战线，双方都同样重复着你来我往的狡猾诈术，就这点来讲，「战争迷雾」依旧是弥漫不散。

只不过，东方战线的规则稍微有点不同。

那就是敌人期待着帝国军因为疲惫而自行崩溃。

毕竟，谭雅朝飞在自己上空的一个中队看去。以二十四小时体制，时常派出一个中队规模的直接掩护，警戒敌人靠近，是相当累人的一件事。

然而辛苦的结果，对手却是……四名光是飞就竭尽全力的敌魔导师。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不过防守方必须要防备，不知道会从何时何处发动攻势的敌人，这样很吃紧啊。」

「确实如此。不过，敌我的损耗比率巨大。我们做得相当好。今后也肯定能继续下去。」

听到拜斯少校这么说，谭雅就破颜笑道：「你说得没错。」

然后，就像是要证明这句充满自信的话语，在谭雅两人眼前前往迎击的部下，发出一个中队规模的统一射击。

指挥的人是格兰兹中尉。

「很好，就让我看看你的本领吧。」

不觉得他会在这里射偏……谭雅甚至不认为有必要担这种心。可是从莱茵战线，就认识他到现在了。

我可不是就连部下成长的事实都确认不到的笨蛋。就连在过去，只会让人担心的格兰兹中尉都成长了。

战争不是什么好经验，但是……实战却会让人成长。一路累积经验、承受试炼、发挥能力至今的将兵部下们，正是人资财产。

在人力资本的投资之下，经过适当训练的格兰兹中尉，有着值得赞许是专家的本领。

尽管还称不上是超长距离，对手也称不上是魔导师，但仍旧是以相当的射程，击中匍匐飞行中的一个小队，将敌人一举歼灭。

「漂亮，已确认全威胁击坠。」

一度怀疑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新进员工，在现场迅速累积经验，让才能开花结果……就算是难以说是有生产性的战争技术，也必须得要赞赏他对提升职务才能的真挚心态吧。

「共同击坠数为四。照这样来看，等东方战线结束时，Named制度肯定会变得徒具形式吧。毕竟照这个步调下去，Named会变得满地都是吧。」

「哈哈哈，就算是这样好了，也不会连白银的别名都黯然失色的。」

「很难说呢。」

虽然没办法跟拜斯少校指明，但他的发言，终究是以帝国的胜利为前提。就他的立场来说，这是正确的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谭雅对自身的际遇苦笑起来。就唯有自己，没办法像个天真无邪的恋爱少女一样，确信帝国能获得胜利。

仰望起万里无云的蓝天，谭雅发出叹息。不论是百年前，还是千年前，抑或是百年后，还是千年后，天空都不会改变吧。

普遍的性质。持续着应有的模样。

天空的型态，还真是叫人羡慕。

明明就无法确定，自己所属的帝国是否果真会是个千年帝国，上方却存在着一片辽阔的天空。等到东方战线结束时，不知道帝国是否还健在。由于谭雅主要担心的是这件事情，所以才会想向天空投以羡慕的眼光吧。

不是想可怜自己。

然而，这还真是艰辛的立场啊。

不过现在比起自哀自怜，必须要优先处理掉眼前的课题吧。

「Salamander01呼叫全体沙罗曼达战斗群。我判断战斗已经到了一段落。开始收容伤患，以及搜索俘虏。」

即使击退了敌人的袭击，军队要做的工作依旧不减。倒不如说，就跟开派对一样，善后处理还比较辛苦。

要是不认为，只是要烦恼善后处理就算很幸福的话，根本做不下去。后悔与反省，都是活人的特权。要是死了的话，就连后悔都没办法。

「第二中队快速反应待命。第三以及四中队，两队继续担任警戒线巡逻。警戒线的指挥就由02负责。」

「02收到。请交给我吧。」

「很好。」

那么，就算将一部分的工作交给拜斯少校处理，指挥官要裁决的文件与要判断的必要事项，也依旧太多了。

光是部下战死，就必须要写节哀的信件送往后方。当然，信件内容照规定，还必须要体谅遗族的心情。既然照本宣科的信件会遭到抗议，经由人事局反映在考核上，就没办法敷衍了事。甚至连出现伤者，都建议要写通知信。

要是不仅会导致人力资本减少，最后还会增加自己的工作量的话，也难怪会发自内心讨厌起部下的战病死与负伤了。

基于市场基本的观点来看，像军人这样爱好和平的职业，应该也很少见吧。

啊，该死，在心中抱怨。只不过，不工作不行。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为了善尽自己的职责，以笔与墨水为对手，果敢挑战起绝望性的业务量。

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勤劳精神，与获赠的咖啡豆。

尽管如此，考虑到消费量正以指数函数增加，咖啡豆的供给却无法稳定的状况，对补给的不安，就也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补给中断，果然很让人害怕。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停笔，确信着与后方的联系。

乌卡中校不是跟我保证了，「就算无法增量，也至少能维持补给」吗？咖啡豆也能期待透过定期的补给送来吧。

「咖啡因啊。历史上从未有过在供给中断后还能获胜的案例……当还能稳定供给嗜好品给前线时，就表示帝国还有余力吧。」

只要翻开咖啡的历史，就能清楚知道咖啡是一种嗜好品。

是基于人类的兴趣嗜好，作为经济作物受到人类栽培，透过物流从原产地运送到遥远的地区。这当中的基础，是能够实现稳定流通，超乎想象的供应链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或许该这么说吧。

能够维持流通，即是伟大的证明。当还能连接起物流时，帝国就还有胜利的可能性。

只要思考着这些事情，勤奋工作着，太阳就也在不知不觉中下山了。

「唉，管理职还真累人。尽管是裁量劳动，实际上却……」

注：日本的一种工作制度，基本工时外的工作时间由劳工自行决定

没有裁量的余地嘛——就在即将如此开口抱怨的瞬间，耳朵听到相当熟悉的开炮声，还有复数的爆炸声。

……真是够了，也让人想这样抱怨。

相对于寂静的夜幕，联邦兵还真是粗暴。

「收到第一报了！邻近村落传出数发枪声与爆炸声的回响！哨兵发现到联邦的定期通讯，进入交战！目前，各部队正在击退袭击！」

从值班中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那里听取到报告，谭雅一脸厌烦地站起。这些家伙就连享受秋夜的情趣都没有。

「真是勤劳到让人生厌的一群人，不懂什么叫作劳基法吗？」

「就是说呀，中校。不免都要习以为常了。」

「说得没错。只能感慨让自己染上这种坏习惯的不幸命运了。」

只要习惯了，对应本身就不算太难。就算难以坦率地对这件事感到高兴也一样，或许该这么说吧。只要来到指挥所，就会发现敌人的动向是一如往常。

综合突然传来的枪声与各部队传来的报告，要掌握状况并不是一件难事。

一旦习惯单调化的模式，就很容易导致轻忽大意，不论是好是坏。不过……只要对应没有出错，就绝对不会只有坏事。

「是现场传来的，中校。」

只要接过电文，听取完报告，就会发现情况依旧是一如预期。

「司令部，这里是第三步兵中队。已击退小规模的袭击。是少数武装突击部队发动的夜袭。现在正在清扫战场。」

毕竟——或许该这么说吧。

判断遭受到的攻击，是典型的骚扰攻击。虽是以妨碍睡眠为目的的阴险攻击，不过要说这只需要靠当场的状况处理的话，对应起来就算是比较单纯。

只需要防守、击退，然后修复损害。

「损害呢？」

「哨兵们成功早期发现，除了房屋烧毁外，没有其他重大损害。」

这样就好。节哀的信件能少写一封是一封。

「干得很好。哨兵们的名字是？」

「是克鲁兹下士等人。」

「我知道了。他们那边，我之后会送点东西过去。等一下把有关那边状况的详细报告送来，部队也不要让他们放松警戒。」

一方面高兴损害轻微，一方面也证明了状况依旧是充满麻烦。虽说损害轻微并成功击退，但接连下来也会导致失误。

失误到最后，就会引发重大惨剧。

「我会注意的。」现场指挥官答话的声音很可靠。看来是不需要我交代吧，谭雅一面苦笑，一面催促他继续报告下去。

「详细情况各级指挥官正在统计当中，不过损耗极为轻微。这次发现得早，对应也很迅速，详细报告也很快就能送去了。不过，刚刚不得不将小睡中的将兵们叫醒，我想必须要注意睡眠不足所导致的疲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谭雅语带呻吟地表示同意。

将我方逼迫到无法松懈的环境下，努力妨碍睡眠的联邦游击部队，实在是很为所欲为。

考虑到敌兵下手毫不迟疑的表现，应该是也发出焦土作战的许可了。说到他们一发现基础建设与设备，就逐一破坏掉的本领之好，就让人生气。

「姑且不论制造技术，在搞破坏方面上，不得不承认共产主义者也很能干啊。」

「就是说啊。至少，我方还能用优秀的修理手段对抗。就让那些破坏狂，见识见识我们的本领吧。」

用算不上是玩笑的俏皮话，回复俏皮话。这尽管看起来像是在嬉闹，不过谭雅知道，当还有余力开玩笑，能经常韬光养晦时，就还没有问题。

在战壕、在前线，愈是笑不出来的家伙就愈为脆弱。

即使认真是种美德，但会把人逼上绝路的认真，也让人束手无策。还是枪毙掉，比较能多少对社会做出点贡献吧。

就这点来讲，睡眠不足也极为有害心理与战意。

对于床铺遭到烧毁的第三步兵中队来说，他们直到修复作业与救火活动结束前，应该都没有办法好好休息吧。由于是秋天，所以勉强还有办法野营……但是步兵，可以的话还是想让他们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给我好好干吧。我立刻就安排慰劳品送过去。」

一放下话筒，就说到做到。谭雅很清楚，正是在这种时候，关心部下才显得非常重要。

慰劳并奖赏努力工作的部下，就算程度再低，也能对现场带来重要的变化。让部下们感受到，上头有确实看到底下人的努力，正是人事管理的基本。

要是对信赏必罚的大原则敷衍了事，就等着看组织分崩离析。必须要尊重原则之所以是原则的理由。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要送点慰问品，给第三中队勤勉的克鲁兹下士等人。就从大队公库里，拿一瓶你放进去的酒送过去。」

「是……是的！」

「我期待你的消息。」谭雅一边回话，一边在这里重新整理思绪。将意识从人事管理者那边，拉回到指挥官这里。

状况很清楚。

在游击突击部队的夜袭下，第三中队驻扎的数栋房屋遭到纵火。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早就已经习惯了……但问题是，他们会不会在今晚发动下一次的袭击。

要是认为敌人会继续发动夜袭，就有必要敦促展开中的各部队，提高警戒等级。但假如敌人没有来，这就会是在削减宝贵的睡眠时间吧。

是要维持警戒等级让部下休息，还是提高警戒等级防备敌袭，真是矛盾。不论要选哪一边，都很难做出决定。

「好啦……该怎么做呢？」

会觉得脑袋不够清楚，是因为自己多少也有点睡眠不足吧。

为了让脑袋清醒，拿起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咖啡，然后在闻到香气的瞬间，哎呀，谭雅苦笑起来。因为是前几天从乌卡中校那边拿到的咖啡豆吧。

彻底习惯公发假咖啡的鼻子，明明就会为了无视味道，尽可能不会去闻咖啡，现在却为了追求阔别许久的芬香，闻起咖啡的香气。

就算是这种事情，也能带给人补给情况正常的安心感。前所未有的浓郁咖啡香气，就仿佛沁入疲惫的身躯之中。

乌卡中校的喜好还真不错。

喜好吗？想到这，谭雅就回想起一件事。自己置身的状况，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喜好。让我很不愉快。如果要根据教范指示，这是应该要将友军遭受袭击的事实，立刻通知全体部队，进入快速反应体制的状况。

但问题是，教范指示的对应方式，并不适用于东部的现况，这种环境上的问题。

严格来讲，由于东部最前线与主战线侧面是无人地带，所以还能采用教范指示的对应方式。只不过，零星散布着刚占领的村庄、刚废弃的村庄，以及山林地带的突出部，那可是游击活动的温床，无法适用一般的理论。

「……作为安全对策，以长期性来看的话……」

加强警戒是也很重要。

不过，也应该要避免，将兵每晚睡眠不足的状况持续下去。

尽管很蠢，但难以避免要做出二选一的抉择。拜这所赐，让身为指挥官的谭雅，不得不面对究竟该选择哪一边的困境。

「拜斯少校。我有点迷惘，究竟该不该发出警报。就目前为止，前哨据点还没有传来警报，没错吧？」

「是的，定时联络也没有异状。」

「……既然如此，就让战斗群……」

下去睡吧——尽管话已说到一半，但谭雅还是改变主意，想说要有命活下来，才能有讨厌「睡眠不足」的不满。

自己的喜好，是要生存下来。既然如此，就忠于自己的喜好行动吧。

「把一部分的人叫醒，就第三种战斗位置。让他们进入警戒态势。」

「可以吗？」

「不清楚敌人的夜袭是否一次就结束了。勉强去配合每晚的夜袭，等到习以为常之后，说不定会很危险。与其让对方发现到我们的破绽再来后悔，让平安回国的部下憎恨，还比较接近我的喜好。」

要别人配合自己的喜好，老实说是很过意不去。

不过，命令部下配合自己为了活下去的喜好……只要身为军人，应该就在容许范围内吧。这就像是职务或业务的延长一样。就算是劳基署，也肯定会原谅我的。

注：劳动基准监督署，日本的劳工保护机构

「既然是喜好，那就没办法了。」

「乌卡中校教导了我，要珍惜良好的喜好呢。」

「啊，那个咖啡是乌卡中校送来的啊。」

「那可是我的珍藏品喔。等等还必须要好好确认一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有没有用得太挥霍呢。」

「好啦。」语调高兴的谭雅，继续把话说下去。

「要就第三种战斗位置了。去通知吧。」

自己的指示伴随着遵命的答复传达下去。肯定不论是谁都能理解事情的必要性，但依旧是会一副对床铺依依不舍的模样，不甘不愿地起床吧。

不过，会有人被叫醒，就也会有人能继续睡下去。

一旦就第三种战斗位置，就会安排交接人员，所以能空出一些人的休息时间。当然，就连司令部的军官也没有例外。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下去休息吧。」

我希望自己的副官能有正常的判断力。比起脑袋因为睡眠不足转不过来的军官，更想要一个有好好休息，冷静的副官。

会因为睡眠不足导致思考能力下降，是人类的一种生理反应吧。

而作为所给予的前提，既然人类必须要睡眠，在运用之际遗忘这件事的人，就只能说是无能之辈了。如果不是无能之辈，就该确实分配最低限度的休息时间。既然不想认为自己是个无能之辈，所以我会在状况容许下，尽可能让部下休息。

「可是，只留下中校与拜斯少校……」

「这不是提议。给我下去休息，休息也是一种军务。有听到命令吧，中尉？」

适当的睡眠与休息，可说是辅佐人员的义务。「毕竟要靠精神论维持百分之百的表现，是不可能的事。」

「是的，我知道了。」

「那么，就容我先告辞了。」低头告辞的部下，真的很循规蹈矩。说她是我一手栽培的，或许很狂妄也说不定，不过看到相识已久的副官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军官，还真是让人欣喜。

能对增进整体团队的人力资本做出贡献，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不过，重要的人力资本也必须要适当运用，否则就太无所作为了吧。就这点来讲，我也不是没有在反省，半夜把部下叫醒，虽说只是第三种，但仍然要他们就战斗位置的通知，或许是有点慎重过头了。

是有必要适当地担心风险吧。另一方面，太过担心风险，也会导致其他的问题。因此，到头来最重要的，还是常识与平衡。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依旧是件难事。

最近还真多这种二选一的情况……谭雅也只能苦笑了。

「好啦，我会因为白白把将兵们吵醒，而遭到厌恶吧。」

「……要不要解除战斗位置，只留下警戒人员呢？这样子就能够让部队稍微确保一点睡眠时间了……」

这样一来，谭雅也衡量数字，考虑起状况。就算只有几小时，应该也有办法挤出让将兵躺在床上休息的时间吧。

这是个不错的提案。

不过……怎样都会有种，会不会太操之过急的疑虑。

「是不错，但先看看情况吧。天就快亮了。有道是夜袭晨袭。目前正好是需要稍微提高警觉的时间。」

「我知道了。要把格兰兹中尉叫醒吗？」

「他是交接人员兼紧急起飞人员。就让格兰兹睡吧。睡眠不足的紧急起飞人员，只会是事故的起因。」

他的部队也成为相当的战力了，这还真是让人喜不自禁。对一路看着部下成长的谭雅来说，格兰兹中尉的成长也让她感到无比自豪。

培养人才在组织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

虽然在人事这个职务上，我并没有在现场培育人才的经验……嗯，谭雅露出微笑，稍微思考起来。

「说不定我意外地适合教育人才呢。」

「真想听看看，被中校狠狠栽培起来的两位中尉，心里是做何感想呢。」

就算是严师，也是会出高徒的。他们就算要感谢我几句，也不奇怪吧——这种傲慢的话，我可不打算说出口。

姑且不论他是如何看待我满是沉默的视线，不过待在司令部里值班，也是会口渴的吧。等注意到时，拜斯少校就举起空马克杯，向我问道。

「能再喝一杯咖啡吗？」

朝他瞥了一眼，那是对阿拉比卡咖啡充满饥渴的军官眼神。

「唔，真该命令你去睡的。」

「承蒙沾光呢。」

「没办法，这也是伴随命令而来的责任。」

「就算是让你配合我喜好的赔罪吧。」谭雅带着苦笑，帮他倒了一杯咖啡。夜晚之友，加班的盟友，咖啡果然是个好东西。要分给别人喝是有那么一点不舍得，而让人必须不舍得的后勤状况，也叫人烦恼。

然后，在那之后过没多久，谭雅就无意间抬头看起时钟的指针，发起牢骚。

「嗯……结果看来，似乎也没有拂晓攻击。我的直觉也衰退了呢。」

如果有拂晓攻击，现在正是时候。敌人想要发动攻击，就必须赶在日出之前移动到攻击地点……现在应该是来不及了。

没出现征兆，结果就是徒劳一场。让副队长尽情喝光了珍藏的咖啡，就这样迎来了早晨。这种时候，就高兴敌人没有攻过来吧。

不过这种半梦半醒的想法，随即就伴随着震撼消息，抛诸脑后。

「中……中……中校！紧急状况！」

「报告状况！」

「是两个大队规模！有两个大队规模的联邦军部队正在渗透当中！经哨兵发现，现在快速反应部队正在应战！」

大队规模的夜袭？

才刚觉得他们还真是大胆，随即就惊觉到，这岂止是零星攻势，根本就是正规军之间的正式冲突。

「全员起床！打过来了！」

是趁我方习惯骚扰攻击的时机发动攻势吗？

还是说，单纯是增援刚好赶上这瞬间呢？不对，不论真相为何，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敌人的意图，之后再调查就好。

如今该做的事，是将逼近眼前的敌人击溃。

「不过，为什么会选在这种时机发动拂晓攻击……不对，等等。」

两个大队的拂晓攻击。

这听起来是很勇猛，但以战斗群部队为对手……联邦军会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能大获全胜，才叫人质疑。

毕竟他们可是与由装甲战力、自走炮、步兵与魔导部队所构成，具备有机性战斗能力的我等沙罗曼达战斗群，不断爆发小规模冲突直到现在为止。

「我去迎击了！」

「等等，拜斯少校！第二○三是预备部队。」

「是的，可……可是……」

这如果是意外遭遇战，倒还可以理解。这样就算敌指挥官做出「全军冲锋」的判断，也应该能被谅解吧。

然而，经由小规模冲突，应该有判断出我方战力多寡的敌人，有可能会发动这种拙劣的单次攻击吗？

答案是——

绝无可能。

「只有两个大队的渗透突袭，太不自然了。」

比起洋洋得意自己识破了敌方作战之后失败，后悔自己太过慎重的失败风险会比较低。在攻击战时，慎重的行动有可能会遭到讨厌也说不定。

不过，这是要抑制消耗的防御任务。

「有必要估算风险。拜斯少校，要假定敌人有后续部队。」

毕竟这项任务，可是要积极地抑制损耗。

「通知装甲部队，要假设敌方存在着预备部队。魔导大队要担任救火队。不过，预备中队要立刻紧急起飞。我不期待他们积极参与战斗。就通知下去，要他们担任战区的眼睛。」

「遵命！」

谭雅目送着在行标准军礼后，朝部队直奔而去的拜斯少校的背影离去，想说他应该能喝了多少咖啡就做多少事吧，苦笑起来。

喝掉的咖啡量，是一种成本意识。

这也就是说，当意识到成本时，就是我取回健全的市场基本感觉的佐证吧。看来，就算置身在这种会让人轻易丧失人性的战场上，自己也依旧保持着健全的精神与健康的样子。

作为一名现在的自由人，没有比这还要让人高兴的事了。

哎呀，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的自由。不过在战场上，似乎就连要享受这些许的喜悦，都不被容许的样子。

「司……司令部！是敌人！敌人的……」

「是敌袭！快迎击！」

早就知道会有敌袭了。也有预期到这种状况。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司令部遭到袭击！

如果是壕沟战的话，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态。大概是靠白天的游击活动，把握到这里的所在位置吧。

驻扎村庄的地理环境，也不可能只靠几天就掌握到。

即使有设置哨兵，也依旧能预期到会有漏网之鱼。然而，现实比想象中的还要残酷。是因为守备范围过于辽阔到超乎想象，应该防守的士兵太过稀少的关系吧。

过低的兵力密度，导致了破绽百出的警戒线，而作为当然的结果，就是会放任敌方发动出乎意料的攻击。

「居然直击司令部！该死，本事也太好了吧！」

将兵们一面口吐怨言，一面取枪。然而，战斗群的后方人员们，就算拼命应战，也终究只是为数不多的司令部工作人员。既然身为士兵，当然是懂得开枪……不过能不能命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时候，该依靠的是司令部的警备卫兵们。只不过，光是平时就很缺乏兵力了。既然已硬是将司令部护卫部队的人手，调去填补前线的缺额，如今就难以避免极为严重的数量劣势。

「该死，尽管早就知道了……但东方战线与壕沟战的情况，未免也相差太多了！」

有别于西方，东方没有战壕。理由极为简单明了，就是因为战斗正面太过辽阔了。没有足够的兵力能构筑壕沟线，固守在全部的战线上。

因此，无法区分出第一线与第二线。

后方士兵如有必要，也不得不上场战斗。一旦放松警戒，匕首、刺刀与铲子，就会瞬间将愚蠢的士兵，加工成一具愚蠢的尸体吧。

因此，要求后方人员也要进行最低限度的训练，毫无疑问是正确解答。

「中……中校！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冷静点！给我看仔细！跟当初预定的一样，就只是守在据点里进行防卫罢了！敌人已经后继无力了！」

朝后方人员们发出怒吼的谭雅，就在这时窃笑起来。

就算敌人很优秀，我方也没道理要认真配合敌人的策略。既然想物理性的歼灭敌人……就只要将他们连根炸碎掉就好。

「是时候了！敌人应该已主力尽出。可以判断敌人已经接近攻势极限了。拜斯少校，给我歼灭他们！」

「遵命！大队，开始行动！快速反应迎击！注意不要误射友军！」

送出去的，是珍藏的预备战力。尽管每当兵力不足，就会削减司令部的护卫兵力去填补，但依旧是将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完整保留在手边。

这批在达基亚、诺登、莱茵以及南方身经百战的部队，就算在东方大陆，也一样能发挥出其作为完美暴力装置的机能。该说是有求必应吧。

朝着几乎包围我方，打算直取要害袭击过来的联邦军步兵大队，从正面招待了一顿爆裂术式全餐，再占据陷入混乱的他们的上空位置，发出投降劝告。

不久后，战斗就开始以帝国所希望的形式迈向终局。一个魔导大队的预备部队，就是有着如此威力的鬼牌。

不论是要防御还是反击，要与自空中袭来的一个魔导大队交战，倘若没有准备好如蜂巢一般密集的对空兵器，就难以与其进行对射。

而渗透中的部队，没道理会带着对空机关炮移动。等到重整态势的帝国军步兵部队，像是要作为最后一击的展开机动后，联邦军袭击部队，就开始乖乖弃枪投降了。

说实话，正因为一度担心敌人会持续抵抗到最后一刻，所以对谭雅来说，敌人的投降可是个好消息。

「哎呀，还好他们没说要战到最后一人为止。」

对了，就在这时候，我想起这次的敌人有好好穿着军服这件事。尽管不中意他们就连拂晓攻击都拿来作为佯攻的手段，但能有组织性地保持秩序投降，还真是感激不尽。

这也就是说——谭雅发挥她严谨的个性，将脑海中浮现的话语，确实嘱咐下去。

「收容俘虏要确实按照军令规定，以俘虏的待遇妥善处理。我可不希望在我的部下当中，会有犯下虐待俘虏罪刑的蠢蛋喔。」

「遵命，中校。不用说，就交给我们吧。」

点头答复的步兵部队军官们，也应该很清楚我的行事风格吧。再三强调，说不定会让他们觉得我很啰唆。

即使如此，高层不断强调「方针」的意义也不小。所以，尽管知道他们明白这点，也依旧不得不开口提醒。

「我不担心各位。不过这件事情，也要确实交代给基层的人员知道。我希望就连二等兵都知道，上头理解他们的想法，同时也在盯着他们的事实。」

「呃！失礼了！」

步兵军官们一脸吃惊地绷紧姿势。

大概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部下失控的可能性吧。已习惯扫荡非正规兵的部下，要是一不小心虐待起具备正规交战资格的俘虏，就很可能会导致重大问题。有必要警告他们，要确实管束好这方面的行为。

该说是果不其然还是什么呢，沙罗曼达战斗群所属的军官们尽管资质优秀，但他们大半都还缺乏经验。就算不会在战场上闯祸，战斗后的善后处理也依旧不够谨慎。

不过，他们懂得思考。既然如此，今后就不会再犯下相同的错误吧。轻轻踢了一脚，谭雅说起别在意，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现之类的话。

「好啦，事情可多着呢。」

驻扎的各个村落，被摧残得相当厉害。

大致上，应该很难避免遭到战斗破坏的影响。在这展开部署的十天内，尽管一直派遣部下去构筑警戒线与防卫线，但或许该让他们去整备供人睡觉的据点吧？

只不过，谭雅在想起人手不足的情况后，不得不苦起脸来。

让捕捉到的俘虏去做，也是一个方法。然而，在连个正式的收容设施都没有的状况下，要监督俘虏劳动是不可能的事。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步兵部队是「战斗部队」，宪兵部队只有最低限度的人员。

他们主要是负责维持战斗团内部的纪律，尽管说不定能暂时担任俘虏的管理……但对宪兵队来说，这却会让兵力面临危机。也不想让人员被监督俘虏的业务绑住。

「这……唉，真是困扰。想让宪兵队做的工作太多了。人手完全不够啊。」

「可以的话，要用步兵部队的人员吗？」

「虽是让人感激的提议，但我不想让战斗部队疲惫。步兵部队就立刻派去清理战场吧。」

「遵命。」行礼后，离开房间远去的步兵军官们，背影看起来相当年轻。这是为什么？思索到一半，谭雅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们全都才二十多岁。

……尽管优秀，但就连自己的部队里，也存在着经验不足的军官。不对，要说到这点，姑且不论自己，维夏也才十几岁。

急速扩充的军备，莱茵的损耗，基干人员的不足，还有年轻阶层的扩大运用。

补给也有发挥机能，人员也有获得补充。但是——会忽然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帝国的国力，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想再多也没用呢。」

人员、人力资源以及资本，正猛力地逐渐遭到削减。

而且，还是经由原始到难以置信的斗争。就连莱茵的壕沟战，都偶尔会爆发不得不进行近身战的近距离战斗。

不过在壕沟战时，「双方的近身战」是以作战行动时为主，并不是日常生活。虽说如果是巡逻队与突击部队在无人地带反复展开的，让人泄气的凄惨小规模冲突，确实是另当别论。

尽管如此，在莱茵战线，近身战是在战斗的最终局面进行的。极端来讲，是突击战壕时的战斗方式。在东部，则是普遍作为即使在屋内休息也会在熟睡时遭到袭击的士兵，反复展开的一种生存竞争。

这倘若就是野蛮化的过程……还真是叫人感慨。暴力在更近的距离之下遭到施展。实在是太可怕了。

「只不过……这次还真过分。」

让人不免也想发起牢骚，居然是司令部遭到袭击。袭击敌方司令部的心情是爽快至极，但要是遭到袭击的是自己，可就敬谢不敏了。

「虽说是敌地，还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照这样下去，很可能会精疲力尽啊。」

由于东方战线已深入联邦领土，所以周遭全是敌地。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吧。是无论如何都想招待，想出非战斗地区与后方地区这些名词的伟大法学家前来的，极为美好的空间。

疲弊要素尽管是无法明确表示在文件与数字上的领域，但确实是在逐渐削减着战斗群的续战能力。

疲惫的军队很脆弱。不对，这点不限于军队吧。疲弊的人员构成的组织，绝对会犯下失误；而已经疲弊不堪的组织，也没有余力能弥补个人的失误。

这样一来，等在眼前的就会是破灭局面。

「尽可能让将兵们早点回去休息吧。除了值班人员之外，越快越好。」

正因为如此，谭雅格外热心地催促部下休息。

因为她知道，人类并不是机械。人类必须要有适当的休息。甚至相信，倘若不彻底落实员工福利，就难以避免组织崩坏。

「可是，中校。不是应该要严加戒备吗？」

「就让部队能快速反应。超过这程度，就算加强警戒，也只是让将兵疲弊罢了。」

「才来几天而已……」

「各位，就算只过了几天，也要认为我们是在打消耗战。」

战斗群的人员损耗，就目前为止还很轻微，不过根据我曾在这方面的书籍上，看到过的战争与精神的研究，三个月以上的前线勤务会很危险。记得是美国的研究吧？我对精神方面的见识不深……长期下来，真不知道会变得怎样。

正因为怀着危机感，谭雅才会再三严格命令部下。

「休息也是工作。领多少薪水，就给我好好休息多久。」

「遵命，中校。」

「答得很好。」环顾起周遭的将兵，谭雅彻底展现出要让士兵休息的意志。休息也是士兵的工作。

只不过，谭雅要在这做出补充。

指挥官与军官可就不同了。当然，是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休养。因为睡眠不足的军官疏失，导致部队全灭这种事，可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不过，能好好睡上一觉的奢侈……就等工作全部结束之后再说吧。军官们在击退袭击之后，该做的报告可是堆积如山。

于是乎，击退袭击的军官们就被召集到了司令部，尽管挂着疲惫不堪的表情，也依旧整理起状况。

狭窄的室内，狭小的桌面，以及有限的光源。

不过对军官这类的职业军人来说，舒适的作战会议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够用就好。

然后，就在汇整好拜斯少校等各级指挥官做出的简洁报告后，谭雅对状况做出结论。

太粗糙了。

「一个连队规模的拂晓攻势。就以在周全的骚扰攻击之后进行的反击作战来讲……该怎么说好，结果相当草率的样子。」

综合拜斯少校等人的报告来看，那是相当正式的反攻作战……不过，却给人一种破绽百出的印象。

「看起来像是配合有问题的样子，恐怕是临时编成的部队吧。」

「同意。」就跟点头赞同的副队长说的一样吧。

会缺乏拂晓攻势绝对不可欠缺的部队间配合，即是间接证明了联邦军的准备不足。

这本来会是个好消息。

然而，谭雅不得不语带苦涩地指出一件事。

「居然被这种像是促成栽培的家伙们搞得这么累，还真叫人懊悔。差不多，必须要确保安眠了。就连这一个突出部，都感到如此棘手了，还真让人担心起今后的事。」

拜斯少校的警告恐怕是正确的……敌人是打算设法掩饰自己的弱点吧。

作为临时的部队，用两个大队佯攻，其余部队攻击司令部，这种粗糙的作战行动，讲白了，就是不用细微调整，也能期待一定成果的作战吧。

这是可认为有仔细考量过手边部队能力的敌方指挥官，特意在计划阶段制定粗糙的行动大纲，在借此确保冗余性之后采取的作战行动。

……只要能在消耗战中，用低价值的士兵换取高价值的敌兵，在损益上就算是赚到——也不是不能感受到，这种冷酷无情的联邦风格现实主义。

「虽然在莱茵战线时也有过经验，但部队的疲劳还真是讨厌的课题啊。」

「拜斯少校，贵官认为在何种程度的频率下，就能抑制疲劳导致的不良影响？」

「经由轮调，只要将前线配置限制在三个月以下，就能维持住发挥战力的最低限度吧。」

「有道理。」谭雅尽管点头赞同，也依旧感到些许懊悔。

「但必须得加上一个但书，那就是如果能确保交接人员的话。真是难办。照这样下去，部队会变得愈来愈脆弱啊。」

虽说终究只是有过经验……但就谭雅所见，长期置身前线的部队，以老兵来说是很可靠，不过另一方面，「以部队来讲」却会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不同于企业的人事战略，战场的人才管理还存在着许多相异的要素吧。要是打算培育专家，不小心将部队持续部署在最前线的话，就很可能会让部队累积疲劳，造成重大的伤害。

所以，必须要做出补充。

「……各位，坦白说，难以期待会有增援与交接人员。但是，我们是军人。既然这是本国的命令，对于军令我们就无权拒绝。」

兵力本来就不足了，想要确保交接人员，只能说是痴人说梦。

既然存在着兵力不足这个束手无策的前提条件，也就能理解参谋本部为何会眼泛血丝，追求着能尽早解决事态的对策了。

帝国军参谋本部的作战人员为了早期结束战争，似乎在策划大规模攻势的样子……但要是无法确保后方地区的安全，就难以避免会陷入泥沼。

就算是作为单独的战斗群，拥有最优秀快速反应能力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终究也只能控制住「一个点」。

只要无法解决这个两难困境，情况就是一筹莫展。

会像是概念验证一样，轻易把自己等人丢到最前线来，也正是因为他们由衷感到焦虑所致。尽管这对配合行动的自己等人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不过这也是必要的行为，谭雅甩甩头，把不愉快的想法抛诸脑后。

「稍微勉强一点，也不是没办法控制住面。但到头来……这就像是为了确保不毛之地，而让部队磨耗的愚蠢行为吧。」

只要让部队分散，就有可能控制住某种程度的面吧。然而作为代价，却会丧失机动力、快速反应能力与预备战力？这怎么算也划不来。

然而，即使如此——

就算照这个样子下去，帝国也无法避免失血致死吧。

经由首战的攻防，对联邦军造成痛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是很好。但是，也仅此如此。虽是单调的大规模攻势，但谣传正逐渐崩溃的联邦军，依旧是不断展开强烈的反击。

这讲白了，可说是无视损害的抵抗吧。尽管很遗憾，但帝国没办法有样学样。如今的状况，是在早已进入总动员体制后，不断重复着徒劳的努力，勉强掩饰着人力资源不足的问题。

人力资源这种有限资源的浪费，将会导致帝国军的灭亡吧。照这样下去，帝国军的灭亡只会是早晚的事。

必须要有解决对策。

「就算这么说，但要上哪去找这种对策啊？」

虽是微弱的抱怨声，然而就算再不愿意，也依旧萦绕耳边。必须要找出解答。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找出来才行。

于是，寻求活路的谭雅挣扎着。竭尽一切智慧，在人智所及的范围内，不放弃摸索。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二日　东方战线　突出部　沙罗曼达战斗群

不论再怎么想，不论再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活路。

然后，是唯有敌人看起来无穷无尽的日子。持续着就算已感到不只一点的厌烦，也不得不继续与联邦兵交战的生活，可谓是某种拷问。

或许该说，正因为如此吧。

谭雅极度渴望着逃生出口，或是状况的变化。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尽管彻底执行了追求必要情报的努力，但仍旧置身在不见活路踪影的阶段。

不对，正确来说，是有抓到俘虏。而且，还为数众多。

捕获到敌兵，就跟将知道敌人内情的人掌握在手中是同等的意思。所以，这不就能掌握到敌情了吗？谭雅怀着这种期待。

当然，一介士兵所能得知的情报相当有限。但只要将一定数量的将兵交给野战宪兵队，就能获得某种成果吧。

怀抱着这种天真的幻想。

结果，实在是残酷至极。

宪兵队的审问结果全都一样，除了顽强的共产主义支持者的标准台词之外，得不到任何的回答。拜这所赐，似乎让他们为了掌握敌情，开始寻找起能粉碎战意的政治宣传手段。

不过，就算把这份心力投注在审问上，短期内的成效也有限吧——他们也提出了这种报告。野战宪兵队对于透过审问俘虏来寻求情报，感到相当悲观。

实际上，或许该这么说吧。

只要看看在每天的战斗当中，毫无畏惧袭击过来的联邦兵，就似乎能够理解野战宪兵队为什么会感到束手无策，举双手投降了。

「只不过，还真是奇怪。」

「什么事情奇怪啊？」朝拜斯少校看去的时候，是在击退完有如定期通讯的敌兵突击部队的瞬间。

他是即使要发表长篇大论，也懂得看时间与场合的部下。觉得他的牢骚，不像是无意义的抱怨而竖起耳朵的谭雅，就要他把话说下去。

「该怎么说好，就忽然疑惑起，士兵为什么会跟随这种无谋的攻势。」

「要理解共产主义者应该很难吧……也不是没办法类推他们的想法。不过，想更进一步的了解，对我们正常人来说非常困难。无从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就在谭雅以厌烦的语气，喃喃自语起来的瞬间。

「那个，中校？」

声音的主人是身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尽管说得战战兢兢，她也还是提出了建言。

「那个……如果有疑问，要不要直接去问他们看看啊？」

就某种意思上，这是极为合理的意见。在敌方的俘虏当中，有时也罕见地存在着有益的情报来源。

但是，谭雅不得不想起那该死的语言隔阂。

联邦也勉强算是个多民族国家……俘虏的「联邦官方语言」往往都带有很重的口音。当地居民说不定只会觉得是方言的差异，但要靠简易的语言教育程度克服，可是非常累人的一件事。

语言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不过谭雅一想到这，就忽然注意到，回想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经历。基于她前难民的家族背景，如果是她，应该能用当地居民的水准说「联邦语」。

不过同时，谭雅也姑且否定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说法。就算不是谭雅亲自询问，但帝国军也有问过俘虏相同的事情。

帝国军的野战宪兵们，是不会忽略掉这部分的。

「我很感谢贵官的建言，不过已经在做了。目前正在让野战宪兵队调查的阶段。」

「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好问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所以大略看过一遍提交上来的报告书……但完全搞不懂啊。」

「野战宪兵队的报告书？不好意思，中校。也能让我看一下吗？」

「没问题。」把文件交给她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迅速地看完内容，随即不发一语地仰望天空。

还很灵巧地长叹一声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中校，请看这个。」

「唔。」拿过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笔记。从文件格式看来，似乎是要转交给宪兵队，写着简易侦讯结果的笔记，只不过……

「这是不久前，我从战斗群拘禁的俘虏那边，询问到的简易侦讯的结果。」

「嗯？啊，是在提交给宪兵队之前的简易侦讯调查啊……唔？」

凝视数次，揉揉眼睛后，谭雅喃喃说「真奇怪呢」，忍不住非常想要滴一下眼药水。

纸条上写着的，是士兵们未经过任何修饰的普通话语。

据实来讲，是谭雅在这之前都「未曾看过」的内容。

谭雅看过宪兵队堆积如山的报告，但是像这种「普通士兵」说话的报告书，她是一篇也没有看过的印象。

……无意识之间，认为这毕竟是审问共产主义者的结果，所以对此毫不怀疑，是我错了啊。尽管将意识形态、共产主义者等偏见放在心上思考，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汇整的笔记上，却暗示着完全相反的事实。

在看到的文件上，有着「普通士兵」淡淡回答问题的模样。这里没有「共产主义者」。

而是单纯的人。

单纯的，活生生的士兵。

也就是说，单纯的一名人类。

在这之前所看到的报告书上，有着就像是受过反审问训练一样，俘虏们统一的回答。然而，他们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之间的对话，令人不敢置信！

……变化之大，就像是听取对象从机器人换成人类一样！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稍等一下。我不是在怀疑贵官，但这是贵官自己亲自向俘虏问出来的吗？」

「是的，我以拘禁的士官为主，听取了几个人的所属与阶级。虽然有少数人保持缄默，不过整体来讲是表现出非常合作的态度，让我感到有希望，就在审问时，想说或许能用简单的闲谈获取情报。」

美好的积极性与创意巧思。军官就该如此。满意地点头后，谭雅接着说道。

「然后呢。你说除了政治委员外，全员都对『共产主义』表示隔阂？」

「严格来讲，是对『现共产党』表示不支持。」

「嗯，用这种定义也没问题。总之，应该是作为共产主义狂热分子抵抗的家伙们，说他们讨厌共产党？会是惩戒大队吗？」

就从表示反抗态度的将兵所属来看，恐怕是遭到冷遇的旧体制派系统吧？——谭雅做出这种臆测。

然而，在听到自己的发言后，副官的答复却让人完全出乎意料。

「根据徽章判断，我想是正规军，而且还是能在东部方面军的谍报资料中找到的部队。」

「确定无误吗？」

「是的。」答复的语气毫无动摇。那里存在着对自己的话语充满自信的专家自尊。

……我的天呀，谭雅在心中确信，这当中有着某种不安稳的存在。

是我看漏了什么事。

这一点，毫无疑问是不能忽视的矿脉。

「立刻收集资料，安排将校会议。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有空吧。」

谭雅询问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这倘若是事实，就无法说明联邦军为何还尚未瓦解。在对国家体制的信赖已经动摇之下，为什么还能如此顽强的继续抵抗。」

「这种事有可能吗？」准备把话说下去的谭雅，就在这里摇摇头，站起身来。

「百闻不如一见，只能亲自走一趟了。」

「咦？」部下们一脸茫然。

就像是在想「你们有什么意见吗？」、「没听到我说话吗？」似的，谭雅叹了一声，仔细地重新说出她的意图。

「……拜斯少校，你也一起来。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能口译吧？我要你跟我同行。」

于是，战斗群的首脑集团，就这样出现在遭到拘禁的敌兵面前。

遭到拘禁的敌士官，态度虽然有点紧张，不过并没有那么的充满敌意。硬要说的话，是在分心思考今后的事吧。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感觉说不定能听到有趣的事。

基于这点，谭雅非常谨慎。

负责审问的，是最能摆出凶恶表情的拜斯少校。

既是校官，还是魔导将校，最后只要再挂上整排的勋章，就是完美的审问官了。紧急在驻扎中的房屋里，设置一间审问室，将敌兵关在里头，然后对话就在幕后观看审问的谭雅面前，揭开序幕。

「啊，是军官大人呀。请问能赏我一根烟吗？手边的早就抽完了。」

「抱歉，我的所属是航空魔导大队。」

「航空魔导大队？如果是帝国的魔导大队，补给应该也会受到相当的优待吧。」

「是无法否认这点呢。不过香烟会把肺给弄坏，所以军规禁止我们抽烟。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可是不被允许的事呢。」

拜斯少校耸耸肩，边接着说声不好意思，边把手伸进怀中，拿出一包白色无图案的纸盒，若无其事地放在桌面上。

边说着「很抱歉无法配合你的希望」边迅速将纸盒推到俘虏面前的手法，还真熟练……在战争中，将兵爱抽烟的习惯虽然叫人没辙，但可也是个事实。没办法对个人的意向多说什么。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不只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在航空魔导大队之中，吸烟者非常罕见。理由只需要在高空因为缺氧喘上一次，就很充足了。正因为如此，拜斯少校弄来一包香烟作为小道具使用的手法之好，值得赞赏。

「啊，那就没办法了。可以只借我火吗？」

「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打火机啊。真没办法，拿去点火吧。」

虽是不正经的对话，却是为了拉近审问者与审问对象之间距离的技巧。尽管烟味让人不爽，但这种时候，就先不管喜好，以实际利益优先吧。

「那么，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各位，啊，不对，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是为了联邦吗？」

「继续观察。」在观看审问的谭雅面前，拜斯少校开口发出询问，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负责翻译。

「不论是我还是我们，都是为了我们自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战。」

「更好的未来？」

「只要能打赢你们，我们的社会也会变得稍微好一点吧。」

敌方果然有散布这种政治宣传吧。虽然不是新消息，却是重要的情报呢，就在我想点头接受这点时……

「……让我换个问题吧。你是说，你是为了让社会变好，而与我们战斗的？那你相信共产主义吗？」

拜斯少校无意间提出的问题，在经由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翻译完的瞬间，出现了一阵奇妙的停顿。

「……哈，就跟你们一样相信啊！」

……等等。

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

「还真是相当幽默的回答呢。这样一来，就让人愈来愈搞不懂了。」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东西搞不懂啊？」

「这还用说吗？」带着苦笑，拜斯少校说出心中的疑问。

「你不是说，你是为了共产主义者而战的吗？」

没错，就是这个。为什么能为了恐怕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意识形态，激起战意啊？不论是拜斯少校，观看审问的谭雅，还是陪席口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大家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吧。

谭雅尽管自己并不信奉帝国的历史、传统与规范，不过也妥协，认为现有体制还算不错，并打算保卫这个体制。

正因如此才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要为了这种毫无价值的国家体制，持续战斗下去啊。

「我说，少校大人啊。你该不会是笨蛋吧？」

「嗯？」

姑且不论愣住的拜斯少校，联邦兵说出的话语，让谭雅感到背上窜起一阵恶寒。

「有谁不爱祖国啊？这应该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吧。不对吗？不，肯定没错吧。」

……不是为了党。

不是为了党，而是为了祖国。

「我再确认一次，也就是说，你是为了『祖国』而战吗？」

「我听说帝国军人的脑袋都很好，不过谣言似乎是不可信呢。意外地，就跟政治委员他们差不多水准吧。」

「说得还真过分呢。」

不论是遭到讽刺，显得一脸困惑的拜斯少校，还是拼命翻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如今都已不在谭雅眼中。

不要小觑话语的逻各斯〈logos〉。

注：哲学用语，意指支配世界万物的规律性或原理

当中隐藏着改变世界的力量。名为典范的框架，只要所依附的理论遭到破坏，就不得不进行变迁。

「为了自己的故乡而战，哪里还需要理由啊？而且，只要我们立下战功，党那些该死的家伙，应该也会不得不稍微听从我们的意见喔。」

「也就是说，只要打败帝国，生活的状况也会变好？」

「不就是这样吗？毕竟，党为了防备你们，可是干得非常嚣张。如果不需要再跟你们战斗，日子也会过得稍微好一点吧。」

「嗯——相当有意思呢。那么，关于你的所属部队，有些问题希望你能回答……」

拜斯与谢列布里亚科夫，继续与敌兵对话。

不过对谭雅来说，这已经怎样都好了。重要的是，所得知的事实。

敌人并不是……「联邦兵并不是共产主义者」。

就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正是关键。

同时就算再不愿意，也目睹到自己等人究竟是犯下了多么难以挽回的错误。

审问结束后，在将敌兵赶出去的房间里，谭雅就只能像是恍惚似的瞪着天花板。

「中校？」

他是在担心自己的状况吧，倘若是平时，应该能够理解这点。

然而，就唯有现在，没办法。

「……混账东西！」

口中发出的咒骂，是针对自己与本国的粗心大意。

「居然是抛弃意识形态的伟大卫国战争啊！难怪战意会『太高』了！啊，真是该死！居然会是这样！」

拜斯少校一脸茫然。战斗中能理解我的意思，快速做出反应的副指挥官，理解力差劲到让人焦急难耐。

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不懂吗！我们以为是在跟共产主义者作战，却一直在跟民族主义者战斗啊！」

亲口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与民族主义者的战争」。愈是去想，谭雅就愈是想抱着头蹲在地上。

完全是失策。

是会在史书上留名的典型蠢行。

一旁深思起来的拜斯少校，应该很快就能理解吧。谭雅非常清楚他的脑袋本来就很聪明。

但是，已经没时间等他慢慢想出正确解答了。

「我们……我们帝国，就像是在跟错误的敌人战斗！这样别说是打倒敌人，简直就是在赠盐予敌。」

「我们的行动，会对联邦有利……？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拜斯少校。照现在的做法，我们愈是战胜敌人，就会让敌人愈加团结。只要我们胜利，就能削减敌方抗战意欲的预期，是完全落空了！这不会促使敌方瓦解！是相反！会刺激起他们的连带感，让抵抗变得更加强硬！」

如果要与意识形态战斗，只要攻击意识形态的有效性与正当性就好。就这点来讲，共产主义的缺陷已受到证明。至少是Q.E.D.了，谭雅个人对此深信不疑。要展示共产主义有多么的没效率，应该不是个难题。

注：证明完毕

但是，不能与「民族主义」战斗。

「……『有谁不爱祖国』吗？」

「是的，俘虏确实是这样说的。」

「祖国」面临了危机。不能说联邦的民众，没有对共产党抱持着不满、怀疑与愤怒。但是，比起这些情绪，联邦的诸位市民，决定为了「祖国的危机」奋起。我们以为是在与共产主义者战斗的行为，点燃了民族主义者的爱国心。

民族主义是没有道理的。那是一种感情、一种情绪。

即使攻击共产主义，对民族主义者来说，也像是在火上加油。这样一来，就算民族主义者讨厌共产党，也会为了与帝国这个「共同的敌人」战斗，与他们团结一致吧。

赠盐予敌就是在指这一回事。

「这是何等失态啊。应该要更早注意到的。」

帮忙口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语言能力，似乎比野战宪兵们还要格外确实。就连那些细微的，往往会在直译时省略的言外之意，她都会确实拾起，适当地意译。

适当的口译与适当的翻译员，是在掌握特别核心的本质时，所不可欠缺的存在。魔鬼就藏在细节里，就连对话也是如此吧。

联邦兵并没有隐瞒，打从最初就这么说了。

表示「我们是为了祖国而战」。

「我头痛起来了。为什么都没有人注意到？」

忍不住想发起牢骚，就是在指这一回事吧。

不知道是发了什么差错，让野战宪兵队那些家伙，把这解读为「是为了意识形态而战」。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深入思考，俘虏口中的「为了保护联邦而战」的意思。即使有经过口译，语言能力也不如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优秀也说不定。

啊，不对，谭雅想到这，就订正起一个误解。

「宪兵队他们一直都在追着共产主义者的屁股跑。假如他们对在本国的经验印象深刻，就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刻板印象了。」

宪兵队一年到头，都在与国内信奉共产主义的共产主义细胞进行治安战，让他们的思考逻辑在无意识之间，将联邦与共产主义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野战宪兵队他们遭到制约了，只要是与联邦有关的事物，就会毫不质疑地与共产主义连接在一起。」

「你是说，制约吗？」

「换句话说，跟只要摇起铃铛，就会误以为要给饲料的习惯一样。」

那群看门狗，看来是养成了相当奇特的习惯。还真是给人找麻烦。拜这所赐，让自己这样的现场相关人员，像这样面临这种辛苦的窘境。

「听到联邦，就联想到共产主义……是宪兵队平时进行的业务，引发了他们的误解吗？」

「拜斯少校，恐怕就是这样吧。」

假如不是在部下面前，真想抱头长叹一声。只不过，光是现在就才刚刚唉声叹气，暴露出情绪。身为军官，身为指挥官，不能再继续丢人现眼了。

将五味杂陈的心情吞下去，谭雅接着说道：「总之先去调查。」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抱歉，我想拜托贵官和格兰兹中尉，重新审问俘虏。我想对敌兵进行重点性的心理分析。」

本来的话——谭雅语带苦笑地说下去。

「我是想亲自去问，不过联邦官方语言，我就只有在军官学校的短期集中速成班里稍微接触过一点。可没办法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语言能力，就连感情的细微部分都能捕捉到。」

我想帝国军野战宪兵队应该很自傲吧。

偶尔会有这种人呢——由于谭雅看过一堆因为语言学习与实践的差异，让自己丑态百出的笨蛋，所以能够确信这点。这虽是人事相关业务，不过自己以前也因此累得半死。要是不会说英文，就没办法工作。而分数明明就没多高，却夸口自己「擅长」外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然后因为那个「擅长的语言」，导致沟通不良的笨蛋也从来没少过。让人真想抱怨一句，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啊。

「就这层意思上，维夏还真是令人感激的人才呢。」

「没错。」谭雅对拜斯少校的话，深深点头。与当地居民几乎相差无几的语言能力，在要掌握无法从型录资料上看出的暧昧却重要的要素时，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真没想到，就连在战争时，都还要烦恼语言的问题。意图盖巴别塔的家伙，还有把塔摧毁掉的神，统统都给我去吃屎吧。害沟通成本大幅提升的家伙，就只会是社会弊病。

只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提出的询问，吹散了谭雅的义愤。

「不过，中校。可以询问让格兰兹中尉担任审问官的理由吗？」

「什么？」

「感情的细微部分，也会显现在语言以外的地方。如果要捕捉细微部分，虽说中校事务繁忙，但还是中校亲自出席会比较好吧？」

如果要捕捉显露而出的感情，就这层意思上来讲，由中校亲自担任审问官不是比较好吗？这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提案。通常来讲，确实是这样没错吧。

联邦兵的战意，是个重大问题。

在全战线上，不断展开单调拙劣但相当激烈的反抗的联邦军。只要掌握住他们的战斗心理，就算要折断他们的心灵支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想必就连参谋本部，都会感到食指大动吧。

帝国军极度渴望着正确的情报。

可是呀，谭雅就在这吐出这句话来。

「听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看看我这样子。」

「咦？」

部下们茫然的困惑表情。

「各位，看看我这样子。」

看来是不懂吧，正当谭雅准备说下去时，她发现到这是在浪费时间。全员看起来都像是完全想不到自己想说什么的样子。他们的理解力之差，让谭雅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然，自己是选拔出「战斗狂」，网罗到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之中。不是根据考虑、理解他人感情的能力选人。所以……既然选拔时只有考虑战斗能力，就没办法因为「部下不熟『感情的细微之处』」责骂他们吧。

尽管让人困扰。

「听好，各位。我看起来，可是个小孩子喔。」

「……喔。」

理解能力似乎差到极点的格兰兹中尉，还有一脸混乱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既然两名中尉不行，就朝副队长看去……啧，这家伙也不行啊。

以前也曾跟他仔细讲过，但看来已经忘了一干二净了。大概是因为跟战斗无关，所以踢到记忆的角落去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战斗狂才让人困扰。

「拜斯少校，我是个小孩子。很可能会因为外表而被瞧不起。这种程度的事，真希望你们能在我开口之前注意到呢。」

「是的？啊！失……失礼了，中校！」

同日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战斗群长公室

于是，谭雅独自一人待在作为个人房间使用的空间里，陷入沉思。手上拿着咖啡。

战斗群长公室里，微微飘着与战场不相衬的香气。是有着乌卡中校赠送的阿拉比卡豆的芳醇香气，加上口感也毫无杂味的完美咖啡。

是在平时，会将豆子冷藏，一口一口就像是舍不得似的细细品尝，谭雅珍藏的极品。不过就唯有今天完全喝不出味道，就像是公发的泥巴水一样，不断大口喝着。

脸色苍白的本人，此时瞪着的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的审问小组询问到的，俘虏的审问纪录。谭雅也在某种程度内做好了觉悟。甚至早在下令调查的阶段，就对报告书的结论有着某种程度的推测。

即使如此，谭雅不得不默默地咬牙切齿。主观上以为是在和「共产主义者」战斗。正因如此，至今都是为了击溃共产主义者的信念而战。直到现在，都还在战斗。

只不过，战斗对象的联邦兵们，却是为了「祖国」，基于民族主义之名而战。

「简直滑稽至极。」

就算想嘲笑，也不知道该从何嘲笑起的大笨蛋。这会是谁呢？是我。就是我自己啊。

无视着未能掌握到该战斗对象的事态，不知敌，也不知己，应当遭到耻笑的蠢货。偏偏居然是我自己。

在这瞬间，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在个人房间里嘶吼起来。

「那些家伙，居然敢这么做！」

被设计了。

「该死的共产主义者，好死不死……好死不死，居然把『大义』偷走了！」

平时总是对「民族主义」「批判」不已的共产主义者。号称不是靠民族主义，而是靠阶级斗争理解世界，自称科学的历史观。对他们信奉着这种东西的假定深信不已的自己太粗心了！这不是感到羞耻就能解决的事。甚至气愤到，想把过去的自己枪毙掉。

「为什么，就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没发现！为什么会忽略掉！」

就连自己也有自觉，情绪已失去了控制。

不过，尽管如此……人也还是会有想敲桌子大叫的时候。对赤裸裸的自己感到失望，侮蔑着自己的粗心大意，简直是没脸见人。

简直愚蠢透顶啊。

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共产主义者会极为轻易地抛弃自己的原则！是让人想逼问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的失态。

也许是在无意识之中，假装没看到也说不定。

「太糟了。」

伴随着有气无力的喃语，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诅咒起自己的失态。

被摆了一道了。

这样实在是没办法耻笑，那些被共匪的政治宣传骗到的人。就彻底上当这点来讲，自己也是一丘之貉。

不对，因为我知道共产党的手法，所以过失的程度根本无法比较……这样一来，我就单纯是个无能之辈。毫无辩解余地的，愚蠢的结果。就算再怎么掩饰，也没办法骗过自己的心。

现在不是摆出自以为是的嘴脸，瞎扯着敌地情势分析的时候了。

必须要反对机动作战。

这是在冬季来临之前的问题。

愈是侵略敌地，就只会让敌人愈加团结。

「歼灭野战军？不可能。」

无论如何都需要替代方案，而且还要尽可能地快速。

「看看历史吧。相对少数的正规军，能压制住游击战的事例，是极为罕见……就算要举出成功案例，也只是局部性的胜利。」

在越南，就连美帝压倒性的物资数量，都没办法解决问题；在阿富汗，美苏两军一同证明了，要在山岳地带压制游击战，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像蒙古军那样，反过来烧毁整座城市的做法，只有在没有战争法的时代才办得到。

这样一来，手段就非常有限。

倘若要找反叛乱作战的成功案例，也不是没有像马来的事例那样，英军在殖民地成功的案例……但那可是「殖民地」……嗯？

「殖民地？没错，是殖民地……宗主国是少数派。要靠少数人进行统治，军事力自然是不在话下……」

啊——尽管再不愿意，谭雅在这里也不得不重新自觉到，自己的脑袋生锈的事实。

不是很简单吗？

没必要老老实实对付他们全部人。

「分割统治。」

呵呵呵，明白到甚至会笑出声来。只不过，这就某种层面上也是真理。只要能将敌人分割开来，就能减少需要战斗的敌人吧。如果事情顺利，就算要将分割开来的部分敌人，当作自己的伙伴运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后，联邦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个「多民族」国家。

只要党在共产主义这个美好的华丽词藻之下，以强权打压着各民族的自治运动的话……要求得同盟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光就可能性来说，联邦内部的少数民族，全都有可能是帝国的潜在同盟者。

「毕竟，帝国不会要求领土。老实说，帝国可是个巨大的家里蹲。与联邦领土内想要独立的各民族之间，不会有『利益冲突』。」

光是如此，这就是解决对策了。

「发现到答案，发现到活路了。」

既然如此，就唯有朝这条道路勇往直前一途。

解说

【游击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指的是非正规的民兵，而不是正规兵。要把这称为是抵抗运动、恐怖攻击，抑或是自由斗士，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因此这边就不提了。

第贰章　奇妙的友情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五日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

一走进参谋本部的大门，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一路前往取得会面约定的杰图亚中将勤务室。

她的脚步，说得再好听也难以说是轻快。当然，东部主战线到帝都的长距离移动，是会让人疲劳。然而，就算是连续转乘运输机，部分路程还直接以飞行进行强行军的肉体疲劳，在与目前所感到的精神磨耗相较之下，也不算什么了。

窗外是阴霾天气。

这倘若是存在X在背后恶意牵线，那么真可说祂对这边的状况，理解得还真是天杀的恰到好处吧。

真是让人不爽的天气，就像是没有比这还要更能正确表达自己的心境一样。

然而，要是如今的天空是在映衬自己的心境，那有什么能让它放晴呢？

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不对，必须要克服怨言。

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来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误，是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事实。这是屈辱，是失态，不过也忌讳去隐瞒。

要是隐瞒失误，就是真正的无能之辈。

是无可救药的蠢蛋，就算当场拖去枪毙也不足以赎罪的巨大废弃物。就算费尽唇舌，也不足以形容。

事故就是在不断隐瞒轻微失误之下引发的。会隐瞒轻微失误的组织，将会因为大到无法隐瞒的失误毁灭吧。

人是会犯下失误的生物。

倘若不承认失误，就会被不承认的失误压垮。

所以，也许正因为如此。会隐瞒失误的蠢货，就真的只能枪毙处理吧。勤劳的蠢货会「让人想枪毙他」，但会隐瞒失误的蠢货则是「必须枪毙他」。

这只会是自明的真理。

与其说是公理，更接近是人类社会用经验获得实证的证明。

我好歹也是具备现代知性之身。要是会让自己成为隐瞒失误，无可救药的无能之徒，就不得不选择成为报告自己犯下失误的无能家伙了。

因此，哪怕会备受煎熬，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不得不吐露自己的失态。

「简单来说，阁下，我们杀得太多了。不过庆幸的是……事态还没有无法挽回到必须放弃修正方向的程度。」

「我还以为总体战，是用堆积起来的敌人尸体在衡量的。」

没错。

杰图亚阁下的理解，就以对总体战的认知来说是「完全正确」。敌人的尸体，最好是要尽可能地堆积如山。

然而，要是前提改变，正确答案也不得不跟着改变。所以才必须要报告，现况下所发现到的失误。

「诚如阁下所言。不过下官认为，如果能不用子弹，而是用话语让『敌人』的总数减少，那么用话语就会比较便宜。」

是敌人就要杀掉。但先决条件是，如果对方真的是敌人的话。

谭雅不论是好是坏都偏爱着「合理性」。要是有成本更低的选项，那个选项就会是正义。

「应该考虑到本国的资源情况，以及生产力的问题。推崇无差别喷洒子弹的浪费习惯，必须改正过来。」

话语对后勤造成的负担，远比子弹来得轻微。

分割统治。

支持这个大原则的，首先就是语言。

就连偏爱战争与运动的红茶狂们，他们的做法不也是让语言、字汇、名称与政治宣传，在殖民地统治上占有重要的意义吗？

「如果不必从本国送过去，话语确实比较便宜吧。」

只要考虑到生产一发子弹所需的劳力与资材，以及将生产好的子弹送往最前线的流通费用，能当场准备的话语，可说是相当优秀的选择。

汉斯·冯·杰图亚中将也一样是从后勤的观点，赞同谭雅的发言。

「不过，中校。这种情况下的问题，成本自然是不用说，但更重要的是效果。」

不过，要是期待效果的话呢，他补上了这句但书。

「你是说效果吗，阁下？」

「子弹能发挥物理性的效果吧。另一方面，意识形态争论却是毫无效果。还是在参谋本部与最高统帅会议的总动员之下呢。」

对一个正常的军人来说，会想在战时将「楔子」打进「联邦」这个敌对国家之中，是很合理的事情。

不对，要是不想打进去才奇怪。

帝国军是精密的暴力装置。

在努力遂行战争的领域上，帝国毫无大意。作为其中一环的对敌安抚工作，参谋本部也早就在尝试了。甚至还是杰图亚中将亲自下令有关心理战的调查，并且验证其效果的好坏。

但坦白讲，这毫无效果。没能获得成果。因此，尽管有补上一句「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杰图亚中将仍然是断定说道。

「坦白讲，逻各斯在战时是沉默的。」

「阁下，不同于法理，正是在战时，逻各斯才会发挥效果不是吗？」

「……理论上说不定是这样。」

「只不过呀——」他接续的话语，难以说是肯定的意思。

「坦白说，几乎就在开战之后，帝国本国也有以相同的计划进行反共安抚工作……不过是毫无效果。虽还有研究的余地，但要将这纳入实用选项之中，不得不说时期还太早吧。」

逻各斯、语言、理论、逻辑……尽管值得恐惧，不过并没有开花结果吧——杰图亚中将摇起头来。

「你是说反共安抚工作吗？」

述说着话语就算是一种武器，也与完美相距甚远的说法。啊——谭雅带着叹息开口。

这正是可怕的误解。

话语这项武器，早已臻至完美了。不对，是可以断言，已在实战中获得实战证明了吧。

帝国军、参谋本部会没能注意到这点，全是由于他们的知性。具备知性的人，因为其优秀的知性而遭到欺骗的错误。因为合理性而深陷其中的错觉，就是如此的恐怖。

……因此我注意到了。教科书的知识，往往是由聪明合理的人，因为假设对象是合理的个人所写下的幻想。但人类往往是不合理至极的生物。

「没错。有以野战宪兵队为主进行过。如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安排验证结果的文件。」

「杰图亚中将阁下，这正是偏见与刻板印象。这种时候，针对共产主义的反共安抚工作，还请丢进垃圾桶里吧。」

谭雅喃喃开口，提出忠告。正因为自己当初也深陷「反共」的立场，所以说这种话也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谭雅自己也认为反共是自明的真理，甚至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应该要以多疑的态度，对一切的事物寻求证明。

所以有必要做出保留，认为公理与自明的前提这种概念，只不过是一种假设。

我们犯下了假设敌人是共产主义者的蠢行。但实际上，敌兵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认真相信共产主义的表现。太矛盾了。

应该更仔细地观察，发现到这点才对。被刻板印象蒙蔽眼睛的代价，太过庞大无比了吧。

不过，已一度清醒过来了。

既然如此，身为具备知性的存在，就有义务这么做。必须要解决未经证明的公理，与现实中实际发生的情况之间的矛盾。

「你说不用去理会意识形态？」

杰图亚中将催促着「继续说明吧」的双眼中，浮现困惑的神色。

「不是理论，阁下，重要的是大众的『感情』。」

话语这项兵器就跟子弹一样。即使射击没有靶子的位置，也等于是在浪费宝贵的资源。

兵器——暴力装置必须要适当运用。

「安抚工作必须要用来分离我们的敌人，而不是用来削减对我们的敌意。」

「贵官是认为，这场战争的背后，没有意识形态在支撑？」

「没错。『拟态成意识形态的民族主义』正是敌人的支柱吧。批判意识形态完全是搞错对象，也难怪在现况下会毫无效果。」

基于现场所见所闻的经验，谭雅投降地认为，针对「意识形态」的攻击是「无效弹」。如果存在着无法解决的矛盾，前提就难以避免会是错的。

要是奠定假设的基础是错误的话，就算会无地自容，也不得不承认错误。

在腐朽的地基上，是要怎样才能期待妥善的建筑啊。

我向正常的现代知性与理性发誓，我是难以忍受自己具备着，为了炫耀自己的无能而建造废墟的自虐兴趣。毕竟对像自己这样的正常人来说，这会是种怎样也难以承受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明知会无地自容，也不得不向长官报告。

「因为，我们就只有以是否为共产主义者，来进行区分。我们放任了只以共产主义者的框架，来区分敌人的无作为。」

「你的意思是要分割统治？」

「统治？阁下，你这玩笑可开大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帝国军有必要去做『统治』这种事呢？」

行政服务就本质上，并不是能「产生利益的产业」。

只不过，像社会秩序的维持、基础建设的活用等，占领地区必要的最低限度管理，必须得由军政来做也是事实。

这种程度，谭雅还能视为必要经费，勉强容忍下去。要承认这是让市场机能麻痹的紧急事态，是很让人不愉快，不过也因此可以理解，维护保养是必要经费。

只不过，谭雅在心中伴随着确信，做出补充。

「统治」绝对不行。就连军政「管理」，都已对军事单位造成超乎能耐的过度负担了。统治？要是去做这种蠢事，军队将会溶解殆尽。毫无疑问会从人手不足，直接跃升为黑心企业。

「杰图亚中将阁下，一旦插手统治，军事单位很可能就会在开战之前，就疲劳自灭了。我们所必要的，是能够委托业务的『美好的朋友』。」

帝国军完全没有必要统治。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家去做，应该要让人事管理最佳化。

「……你这话很有意思。但困扰的是，帝国可没什么朋友喔。」

「朋友只要去交就好了吧。」

「一旦上了年纪，想要结交新朋友，也不是件相当简单的事吧。」

伴随着障碍的微妙问题。要是存在着各种历史原委，就很难结交友好国，这算是早就知道的事吧。

另一方面，或许该这么说吧。所给予的前提条件，往往都会有着其他的用途。就算是认定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也只要改变观点，就能发现到活用的方法。就算是剧毒，根据用法也能成为良药。

就连沙利窦迈这种极为有害的致畸胎性药物，也能在其他疾病上发挥医效。正因为如此，谭雅展现出干劲地继续说下去。

「不过，也有些相遇，是要累积起信赖与实绩才会发生吧。这样不就也有可能期待结识新的朋友吗？」

「什么？」

「我们不是有着老敌人这个资源吗？」

外交上有句格言。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就算只是利害一致的关系，但是对国家来说，利害一致就足以作为结交朋友的充分理由了。

「就从帝国传统的对外态度来看，不会有人怀疑帝国是联邦之敌的评价。既然如此，说不定就能与联邦内部的反体制派，建立起美好的友谊关系。」

「联邦是个多民族国家……如果这个论证可行，就需要摸索与联邦内部的分离主义者合作的方法了吧？」

「是的，阁下。」

「就理论上来看，似乎是很有道理，不过中校，问题的本质，就在于教科书上的内容，能不能适用在现场上头了。」

「我能理解。」谭雅点头赞同。这虽然不是杰图亚中将说过的话，不过教科书终究只是在「一定条件下」的一种答案。

照着教科书回答能拿到分数的，就只到学校为止。

在前往现场、抵达前线后，所追求的就只有结果。会嚷嚷着我是照着教科书做事，所以我并没有错的笨蛋，还是踢掉比较好。

「我们确实是联邦的敌人。不过，敌人的敌人，未必就会是朋友。」

「诚如中将所说。」这也是不得不同意的意见。就算有着共同的敌人，但要说到能否团结一致的话，会感到极大的疑问也是难免。

「毕竟——」杰图亚中将语带叹息地说道。

「分离主义者看起来，不像是有把我们与联邦当局区分开来的样子。」

这确实是个极为重要的警告。

实际上，进军的帝国军尽管下令「要极力避免与当地居民之间的摩擦」……但依旧有很多时候，处理得不够漂亮。确认过野战宪兵队工作情况的谭雅，也能轻易理解到原因。

「原因很单纯。阁下，我们只不过是武装的外来人。既然没有能够居中斡旋的人，就必然会爆发纠纷。」

在有无能够对话的人这方面上，帝国军是束手无策的等级。斡旋人，可信赖的交涉人，至少能圆滑进行沟通的翻译，最起码也该要安排这些人员。然而现实中我们却欠缺着这种人才。

「我们的安抚战略，在语言方面上是完全落后了。」

好死不死地，谭雅懊悔地回想起现况。

没有能作为帝国军，与当地居民对话的斡旋人。现阶段就算要紧急从外交部调人过来，想要找到有过数次前往战斗地区经验的人，可是如果有就该谢天谢地的等级。至于要说到交涉人，则是需要检讨，究竟该上哪里去找的层级。

「联邦的官方语言，只要是将校就应该会说吧。」

「是的，阁下。诚如你所说的……将校是勉强学过联邦官方语言……」

谭雅知道这个极为严重的事实。对于联邦内部的反体制派来说，「联邦官方语言，可是敌国语言」啊。

「阁下，我们犯下了用敌国语言向友方对话的愚蠢错误。」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该使用联邦官方语言吗？」

「是的。」表示赞同的谭雅，心境是一片黯然。

想要能说反体制派的民族语言的翻译人员，而派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前去寻找的谭雅，十分清楚现况。

就算有民族语言的专家，也顶多是帝国大学的教授吧。就只是语言学的专家，作为少数语言的一个分野在进行研究。要建立能有体系地进行语言教育的体制，恐怕需要时间吧。

简单来说，要由我方主动进行对话，是绝望性的旷日废时。

「将重心放在内线战略上，未曾预测过远征时的作战行动，只能说是帝国军组织的结构性缺陷吧。」

「坦白说，下官并不认为历代以来的防卫战略有问题。问题并不在内线战略上。倒不如说，无法贯彻内线战略的内部问题〈向国境线外派兵〉，才是众多问题的根本。」

「事实上——」谭雅提醒着。

「至少，内线战略至今仍持续发挥着效果。」

「够了，提古雷查夫中校。那你在现况下，有什么对应策略吗？」

「课题很明确。我们无从拒绝地，必须要习得远征能力。不论我们愿不愿意。在军政占领方面上，也要计划早期改善状况，在占领地寻求新的朋友吧。」

这虽是我提的主意，不过——谭雅也不是没有这是在强人所难的自觉。

不论是要在占领地树立傀儡政权，还是要拥立友好势力，基本上都必须要有「人」才有办法开始。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应该知道吧，肯协助帝国军的人究竟有多么稀少。就现况来讲，你真的认为能找到我们所希望的对象吗？」

「下官相信有可能。」

杰图亚中将用眼神催促谭雅说下去。

或许是他沉思时的习惯，笔直凝视自己的视线依旧伶俐。

正因为如此，谭雅依照理论说出答复。

「杰图亚中将阁下，我们与占领地区的居民之间，确实是已经发生了问题。结果让当地居民也在某种程度内，沉迷在血腥与憎恨之中……所幸，他们有着可以比较的对象。」

「你说比较对象？」

「是联邦的统治。明确来讲，就是民众还尚未放弃期待，有办法修正他们的判断，让他们认为比起残酷的共产主义者，粗暴的帝国军还比较好的程度。」

「也就是要让他们认为，引发问题的只是激进分子吧。很好，就假设能与他们合作吧。你是想在占领策略上，使用当地势力吗？」

「是的。」谭雅点头答道，而就像是在吟味她的话语一般沉思片刻后，杰图亚中将摇头说道：「很困难吧。」

「老实说，我不觉得会有好处。基于负责后勤的观点，我可以做出断言。毕竟比起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家伙，明确知道是敌人，就某种意思上来讲，对应也相对会非常轻松呢。」

让人只想长叹一声的意见。这要是蠢蛋因为自己的愚蠢发出的喃喃自语……只要觉得这很蠢，一笑置之就好。

对谭雅来说，叹气的理由很单纯。

「这是很确实的意见，不过要说到是敌是友，他们毫无疑问是友方吧。」

杰图亚中将是与蠢蛋截然相反的战略家。

理解作战层面，精通后勤情况，作为战务的第一人，甚至能斡旋在政军之间的英杰。大致上，难以说是完全偏向武力的军事偏重主义者，是在帝都柏卢之中，能不论理由，改善文武官之间互相仇视情况的人物。

就连这种人物，都在滴酒未沾的情况下……说出不得不断言是错误的理论？

帝国军的典范，居然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吗？

「什么？……提古雷查夫中校。没想到我会有一天需要指出你的错误。那里堆着一叠当地部署的野战宪兵队的报告书。你就挑喜欢的拿去看吧。」

「阁下是认为，没办法判断他们是敌是友吗？」

「没错。」

啊，真想叹气。

理由很简单。因为混入了错误的资讯。杰图亚中将的判断，就因为不正确的拼图，遭到了无可救药的扭曲。

「阁下，坦白说。野战宪兵队他们大半就连『联邦官方语言』都不会说。刻板印象、偏见，以及依赖着无法确定信赖性的翻译，这一切的错误，最终导致了该称为妄想的误解。」

「……说下去。」

「有必要整理状况。我们必须要区分出敌人与友方。而且，大多数的联邦内少数民族，比起我们，是更加地敌对共产党。要建立同盟关系，绝非不可能的事吧。」

「所以——」谭雅带着确信，回望着上司的眼睛做出断言。

「比起优秀但鼻子不灵的猎犬，更应该雇用明白情况，平凡的当地猎人不是吗？」

沉思数秒的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蹙起眉头开口。

「……有道理，不过问题就在于，有没有这么刚好符合需求的猎人存在……很好。是谁？提古雷查夫中校，毕竟是贵官，应该已经想好对象了吧？」

「是的，我认为现有占领地的『警察机构』与『民族议会』，是最适当的对象。」

「真是崭新的观点呢，中校。」

朝自己瞥来的，是来自杰图亚中将双眼的险恶视线。

看来他相当不中意这项提案呢，谭雅在心中懊恼。就连对谭雅来说极为「妥当」的提案，对帝国军枢要也仍旧是激进派的意见啊。

「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我可是听野战宪兵队表示，他们正是『游击战的温床』，是有必要解除武装的对象。至少我也有收到报告，已在扫荡游击活动的过程中，确认到类似的事例。」

杰图亚中将语带牢骚的这些话，确实是会仔细阅读报告书，致力于理解现场的优秀长官，所会采取的手段。

但是——谭雅拼命地开口。杰图亚中将等帝国军人们，就只是不知道，世界观的差异这一项要素。

「阁下，我认为有必要切换视点。我们确实是帝国臣民。不论是东部出身，还是南部出身。所以，我们才会是莱希的同胞。」

「所以呢？」

「的确，不论是当地的『警察机构』，还是『民族议会』，确实是都掺杂着『游击队』。就这层意思上，会觉得联邦市民们连成一气，共同对抗着侵略者，也很有道理吧。」

「可是——」谭雅铿锵有力的断言。毕竟，杰图亚中将用来把握状况的资料，打从前提部分就犯下了根本性的错误。

「阁下，还请听我说。这全是错的。」

如果前提是错的，哪怕是再敏锐慎重的战略家，也都会犯错。因为他们不可能理解到正确的实情。制定战略之际，错误的情报分析，将会导致致命性的失败。

正确的当地情报与正确的情势理解，必须要是一切的基点。

「就我实际与游击队交战过的经验来讲，游击队确实是存在，但并不是所有持有武器的人都是游击队。」

军人不会对拿起武器感到迟疑。

他们所受的教育，就是为了用手边的武器与敌人作战。毕竟是以国家经费进行武装，教导纪律，以防战争爆发的存在，这也是当然的吧。不对，甚至能说他们必须得要是这样子。

然而，民人可不同。

「阁下，还请你理解。武器在该地区，是被当作是一种用来保护自己的护身用具。宪兵队他们尽管取缔着护身用的武器……却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会受到怎样的解读。如要说得极端一点，这就像是把自家大门上锁的人，统统逮捕一样吧。」

「……护身？中校，你是指『联邦军制的军用步枪与冲锋枪』吗？」

「阁下！这正是误会的根源。」

「嗯？说下去，中校。」

「请考虑现在的状况！他们目前只能拿到联邦军遗弃的武器，是必然的结果！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从中立国的枪械店，进口附有证明书的小型手枪吧？」

市场基本很单纯。供给过剩的商品会在市场上普及，近乎是历史事实。联邦军这个供给源，让他们能廉价取得大量遗弃的「联邦军武器」。

比起高价的自动手枪，人们更会倾向购买容易取得弹药的武器，近乎是必然的结果。用我不太喜欢的说法，就是「神的无形之手」在背后指引。

即使承受着杰图亚的锐利视线，谭雅依旧毫不动摇地断言。

「会将手上的武器对准帝国军的人，只是少到让人惊讶的少数派。阁下，现在的局面，是在少数派的特意安排之下所造成的。」

虽说无火不生烟，不过也往往存在着，意图将小火势弄成大火灾的纵火狂，这种充满恶意的人种。布尔什维克的派系，不就是靠这样延续下来的吗！真可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注：苏联共产党的前身，意思是多数派

「煽动双方的不和与不信，试图勉强唤起抵抗运动的破坏分子确实存在。棘手的不会是抵抗运动，只会是没有成功捕捉到，煽动抵抗运动的敌对分子。」

「你是说大半的民众都是投机主义者？煽动的人是联邦体系的细胞分子，未必有受到民众的支持……就相当于是这种情况。」

杰图亚中将的表情严重扭曲，就像理解似的点下头。

就算是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或许该这么说吧。只要前提情报错误的话，也依旧是得不到正确解答。

短暂的沉默。

不发一语的杰图亚中将仰着头，开口像是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把话吞回去，最后好不容易才发出的，是轻微却深沉的叹息声。

「……我明白情况了。也就是说，我们是一个团体。不过，敌人是否真的是一个团体的疑问，对吧。」

听到他这么说，谭雅就安心了。

真不愧是他——或许该这么说吧。看来杰图亚中将的知性尚未钝化。

当场就能把握到，少数派借由恐惧操弄多数派的本质……谭雅甚至是吓了一跳。

「是的，杰图亚阁下。在战地审问到的敌兵，大半都不是『为了党』，而是『为了自民族』而战。换句话说，没必要连我们都跟着奉陪『敌人是所有的联邦市民』的幻想。」

「……让人头痛的消息。这倘若是事实，我们就是小丑了。居然再度犯下了应该避免的战术错误啊。」

「这么慢才掌握实态，实感非常抱歉。下官的去留，全凭阁下处置。」

「没必要，没这种必要。倒不如该称赞贵官发现得好，让我在无法挽回之前知道这件事。就当作是幸运吧。」

阁下的安慰尽管让人感谢，但同时也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是我对共产主义者的忌讳感，引发了这种问题。

我的刻板印象，深刻扭曲了应该客观的观察结果。

杰图亚中将的安慰话语，就只是在述说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失态。他说「就当作是幸运」，也就是说这全是运气。我是被运气这种不确定性的东西给救了？

这样，可称不上是得救。

毕竟一度犯下的失误，倘若无法处理，就绝对会重蹈覆辙。

目送走从容敬礼之后离开房间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背影，杰图亚中将暂时不发一语，陷入了沉思。

只要对前提抱持疑问，检讨起状况……就有必要紧急采取对策吧。已经失败过一次的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拿起手边的话筒，告知一句紧急事态。然后，朝着要不了多久，就出现在眼前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

「雷鲁根上校，我要更改下次的视察地点。」

「是的！我立刻安排。地点是所担忧的南方方面吗？是要去视察隆美尔将军的作战吗？」

一拍即响的优秀应对。会联想到据传这阵子陷入停滞的南方大陆情势，对作战局的人来说，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吧。

「不，是东部。」

「东部？作战局的视察团，应该再几天就会出发了。要一块同行吗？」

就算是没有多做解释的主题，也能立刻提出方案的雷鲁根上校。在调整计划与适当的辅佐上，雷鲁根上校可说是参谋将校的楷模。

不过，就连他也搞错了。不对，这与其说是搞错，更像是因为「不知情」所采取的对应吧。在有关东部的前提条件完全改变的情况下，在东部方面进行作战层级的视察，已毫无意义。所必要的是，改变游戏的规则。

杰图亚中将摇摇头，将杂念抛诸脑后，简短地继续主题。

「我打算向作战局借用贵官，不过没预定要与作战他们同行。卢提鲁德夫中将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只要做好准备就行了。」

「是的！可以询问此行的目的吗？」

即使有疑问，也会吞下去的适当态度。卢提鲁德夫的豪迈个性，全是靠着这些中坚人员在支撑的吧。那个大而化之的家伙，能发挥出作战家本领的秘密，就在人身上。在这种状况下，尽管觉得会很严厉，却是秘密工作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人才。

「没关系。目的是后方地区的后勤行政与一项机密案件……啊，对了。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去帮我找处理民族问题的专家。愈快愈好。」

「遵命。向作战局请求协助的民族议会人员可以吗？」

「无所谓，不过我想彻底做好防谍。可以的话，希望是具备保密能力的人。」

「恕我失礼，阁下。请容许我进一步地询问。听闻阁下所言……这项机密案件是与民族问题有关？」

「我不否认，上校。你可以把这看成是某种安抚工作的一环吧。可以的话，我会考虑与当地领导人接触。」

「下官了解。我会尽量安排与当地有关系，口风又紧的人员。请问期限有多久？」

理解得真快，杰图亚中将的嘴角默默扬起微笑。理解一切，点头答应的雷鲁根上校尽管会很辛苦，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下周初吧。」

「阁……阁下？」

今天可是星期五喔——带着这种言外之意的雷鲁根上校，透露着困惑情绪。毕竟是在下班前被找来，被命令要在星期一早上把事情安排好。

没办法怪他吧。

不过，杰图亚中将并没有收回命令，以「所以，怎么了吗？」的坚定眼神催促着雷鲁根上校。现在可是战争期间。在战时，必要性比一切都还要重要。

对参谋将校来说，军务的最优先遂行，可是神圣的义务。

「不好意思，就请你帮我安排了。如有必要，就算要把战务的人抓去狠狠使唤也无所谓。总之，时间有限，开始动作吧。」

「是的，我立刻就去办。」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　九月某日　联合王国首都伦迪尼姆郊外

情报部在战时的任务，即是让国家层级的相关部门，进行情报的共享、分析，以及直接的情报收集等等，在各方面的领域上提供支援。

是会将收集到的任何一项情报进行细分，倘若不是军事情报、经济情报、政情、舆论、技术等专家人士，就无法区分玉石的世界。

混沌、混沌，以及混沌。

要从玉石混淆之中，抓取到有价值的宝玉，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就连关键的收集手段，也在信号情报与人工情报这两种系统之下，变得错综复杂。

就算在战时情况下，预算限制已逐渐解除，预算也总是离充裕相距甚远。只能够一步一步处理吧。

然后，光是要安抚深信自己的部门在情报战中，有权利「最优先」领取预算的各部门首脑，就相当累人了。优秀的情报机构人员，怎样都会有着强烈的个性……甚至让人在发现到有协调性的人员时，会忍不住地想感谢上帝。

就连情报部与外交部之间微妙的竞争，都会让人不得不胃痛吧。

只不过，在联合王国统领情报部的哈伯革兰少将，打算甘愿忍受这一切。实际上，他是一路忍受过来了。

正因为他相信，唯有专心做好脚踏实地的调整，才能催生出最终的成果。然后，尽管缓慢，如今也逐渐能看到成果了。

现况下，在军事情报的收集上，信号情报的进展相当顺利。敌人的识别、监听，以及暗号解读的研究，除了消耗掉过分的预算外，已得到无从挑剔的成果。

就连人工情报方面，各种监视手段的整备也已经完成。虽说在帝国本土，依旧残留着许多课题，不过能在旧共和国全土提供支援。

就连分散各地的帝国军部队，也能大致掌握到他们的动向。

过去稍有问题的南方大陆方面的情报活动，则是派遣王牌级的情报人员前往处理。虽是会不断送来抱怨的老人，不过那个老人意外地顽强。

虽说是小规模，不过也让针对敌方补给线的袭击作战屡屡成功……与游牧民族之间的人际网路，也建立得相当顺利。只要交给他，暂时是不会有问题。

尽管如此，或许该补上这一点吧。预算的不足，部内与部外的争执，以及与官僚主义的各部门之间的竞争。最后则是「该不会有鼹鼠潜伏在情报部里吧」这个有根据的疑惑，每晚都纠缠着自己不放。

哈伯革兰少将就像是个破产边缘的总裁，为了设法调度而挣扎已久。

外加上，就算不管鼹鼠的问题……唯一自开战以来，就始终摆脱不掉的绝望性问题，正逐渐化为几乎让人束手无策的难题。

「尽管预算也是，但最重要的是人手。情报部门的人员实在是太过不足了。这样可是完全不行啊……」

是人。现在缺的是人啊。

让人想抽着雪茄抱怨的，是人才不足的问题。而且，还不只是能成为手足的工作人员，就连负责管理的管理职、高阶工作人员的缺乏情况，都极为严重。

只不过，情报部尽管自开战以来，就面临到严重的人才不足已久……不过严格来讲，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人才不足。

是直到进入战时阶段，才陷入彻底的人才不足。

原因有二。

第一个问题是，战死导致的损耗。

由资深职员组成的现场部队。派遣他们去参加协约联合与共和国的联合作战，是个大失败。全员都遭到判别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莱希特种部队袭击。贵重的资深职员遭到铲除的损害极大。

这让情报部受到在重建组织、教育人员、重新编制情报网之际，后悔不已的沉重打击，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毕竟帝国军发动攻击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刚好了。哈伯革兰少将尽管不想怀疑自己的部下……也不得不确信，情报部里毫无疑问潜伏着鼹鼠吧。

就算是偶然，帝国的幸运也未免连续太多次了。

问题是，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抓到老鼠尾巴的事实。一旦让我逮到，我无论如何都要打死那只不知羞耻的鼹鼠。

光是这点，就十分让人头痛了，但让人更难受的是，陆海军对剩余人力资源的对应方式。

第二个问题，应该就属来自陆海军的资深特务们，全部都被陆海军召回的问题吧。

「……该死，居然是被自己人扯后腿。」

陆海军为了将派来的人员尽数转调到前线运用，逐一把人员召回。让人不禁想发牢骚。

没有比情报部必要的人才，还要值得信赖的人员。

这个理论非常合理。但就算这么说，要是半强迫地把人带走的话……情报部可是濒临半毁边缘啊。

在敌我双方的双重打击之下，特务们是严重地缺乏老手。

就结果来说，早在开战后没多久，情报部就已在重大损害之下，濒临倒地。最该死的是，这些人员异动的纠纷，也对抓鼹鼠造成了障碍。

本来就在对可信赖人员的问题伤脑筋了，结果却给我搞这招。

尽管帝国军的暗号解读等极重要级的机密没有泄漏，但除此之外的机密尽数流出的现实，只会让人气到浑身发抖。

不对，看这防谍的粗糙程度，就算极重要级的机密何时会流出也不奇怪。

置身在如此困难的状况下，情报部收到的请求却是络绎不绝。

外交部请求「紧急调查有关帝国与各外国之间的合作关系」。

军需部严格下令调查「帝国军对通商破坏作战的预测」。

海军部嘶吼着要我们取得「有关帝国军舰队动向与潜艇的整体军事情报」。

要说到陆军部，甚至是大摇大摆跑来，要求我们伴随着详细的当地情势，取得「在东方战线，联邦军与帝国军双方的实情」。

各个内阁都跑来询问各自所关心与管辖的问题。

当然哈伯革兰少将也能理解，这是他们爱国的重要工作。身为公仆，也给予尊重吧。只不过，他不得不叹息。

因为所有部门都深信，自己的请求是在面临国家存亡时，应该要最优先处理的问题，毫不忌惮地坚持主张着自己的优先顺位。

当然，要是有办法，我也想提供协助。然而真想大叫，能派去做这些事情的人手不足啊。就算大喊，把值得信赖并通过筛选的人员交过来，他们也毫无反应。

用现有的人力做到最好，是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严格下达的命令。

让人不禁想抱头呻吟。

不对，是只能抱头了。

首先，就算要把情报人员送往大陆，手边的部下也太过不足。

因此也有提出计划，要对补充的新人进行教育，让他们成为战力。照理来讲，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作为更加棘手的问题是……倘若前途看好的新人，全都被志愿「最前线勤务」的社会风潮给蒙蔽双眼的话。

哈伯革兰少将自己也是名门出身。

懂得名门的年轻人们，有着大好前途的他们，所拥有的气魄。

身为前人，看到他们表露出贵族义务的精神，也不是不觉得感动。

年轻人为了祖国走出学院志愿从军的光景。只能够低头向他们的决心与心意致上敬意。

当中要是存在着无法忽视的问题，就是做好觉悟，要为了祖国挺身而出的年轻人们，「决心」很讽刺地太过坚定了吧。

想尽到贵族义务，前途看好的学生，他们全都在志愿从军之际，希望前往「航空部队」、「魔导部队」、「舰队勤务」、「地面部队最前线勤务」等单位。

结论很明了。

他们对后方勤务毫无兴趣。愈是优秀且爱国心强，符合情报部的必要需求，富有毅力与知性的年轻人，就愈是想作为最前线的将校或航空、魔导军官，前往前线作战。

不想躲去后方勤务的精神值得高度评价。实际上哈伯革兰自己也给予他们很高的评价。

是出色的决心。

只不过，对「据点位在后方的情报部」来说，也由衷想拜托他们别再这样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情报部的人员招募，可没办法发出公告通知。秘密情报活动人员的招募，基于制度上的意图，没办法公然以「情报机关勤务」的名义劝诱。

所以在招募之际，首先就不得不以表面上的名义劝诱。这样必然就会隐瞒身份，变成是在招募陆军部勤务或海军部勤务的后方军官。

拜这所赐，优秀军官的招募……恐怕是窒碍难行。真正优秀的军官们，陆军海军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因此，只能由我方去一一接触……但要邀请「责任感强烈」且「富有爱国心」的有为人才，要不要告别「自己负责照顾的部下」，前往「陆军部或海军部的本部」从事「事务工作」，没被踢出房门就要谢天谢地了。

「听说部下们在劝诱时，还被反问『你们是要会抛下在最前线战斗的伙伴，独自前往后方的军官吗？』这要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反应。」

招募负责人们所共同烦恼的问题……就是年轻人的单纯。尽管赞赏他们竟有着这么高贵的精神，也不得不伤透脑筋。

结果，劝诱对象的目标，就落到负伤后，禁止战地勤务的伤残军人们身上。优秀的人才，往往都会以不屈不挠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在实战中，即使伤残也会自发性复职的将校们。仍想继续战斗的他们，会在情报部成为非常能干的职员。哈伯革兰少将深信，他们全员都有着等重黄金以上的价值。

然而，伤残这种外貌上的特异性，也让人不太想把他们派去担任间谍。就算伤残军人并不稀奇，也想避免会在中立国与敌国引人注目的人选。

「……干脆征募女性的特务人员吧？」

就算是在敌地，如果是在总动员之后的话，女性反而不会引人注目也说不定。毕竟是在成年男性全部遭到征兵，在前线战斗的状况下。成年女性在后方，正逐渐成为一般的劳动者，会是一个重点吧。

着眼点相当不错。

「嗯——不过，如果要让女性空降到敌地的话……」

参谋本部与白厅究竟肯不肯答应这项提案呢？不对，说不定可以用机密作战的名义，在自己的裁量权下进行……

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敌人用在宣传战上吧？

考虑到万一遭到俘虏时的政治影响，擅自这么做也有很大的风险。愈是去思考，就愈是觉得值得检讨的要素不怎么多。

扩大的业务与缺乏情况愈来愈严重的情报人员。

「真是不如人意啊。」

顺着焦躁的心情，哈伯革兰少将的手指不断敲着桌面。

情报部需要的人力资源已经耗尽。尽管如此，自己等人的工作量，却以加速度再逐渐增加。就算是绅士，也会想长叹一声。

不过没有空沉思，在战时状况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部下的事务官，这不就抱着小山高般的资料，从门后突然探出头来了。

伴随咚的一声，放到桌上的是文件。

真是受不了——就在刚叹完气正准备伸手拿笔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部下向自己递出一封信封。

「失礼了，部长。是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的急件。」

「防务委员会？啊，是找我过去的通函吧。」

想说「真难得会找我过去呢」而拆开信封，然后在看完信中内容后，哈伯革兰少将订正起自己的误解。

「不对，是要请我出席会议啊。真罕见。」

竟要情报部的人，出席会留下正式会议记录的会议。真想问问，首相阁下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命令就是命令。

而且是正当的发令者，经由正规管道下达的指示，没道理也没办法反抗。

「信上要我出席明天的联合王国防卫会议。这是首相府发出的正式邀请啊。尽管正是忙得时候，但没办法。明天帮我准备车子。」

心里头想的则是，好啦，究竟是要跟我说什么呢。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某日　联合王国首都伦迪尼姆　白厅附近

联合王国防卫会议上。

只要看在座各位高官的模样，联合王国的状况就是一目了然吧。

烟灰缸里塞着满满的烟蒂；不掩疲劳感的陆海空军负责人。还有带着宛如病人的表情，排排坐着的官员们。

一群精疲力尽的公仆。

然而在这当中，就唯有一名坐在右侧，宛如斗牛犬一般的男性，保有红润的脸色。要说他看起来桀傲不逊，或是值得信赖的斗志集合体，全端看个人的观点。

他正是主办这场联合王国防卫会议的国王陛下的政府之首，丘布尔首相本人。

「首相阁下，你希望将战线移往联邦方面？」

列席者们以疲惫不堪的表情，注视起上座。要是做得到，哪还用这么辛苦啊。能理解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大叫，就是指这种情况。

哈伯革兰少将也对会议的参加者们怀有同感。

「如有必要，我不惜与恶魔携手合作。不过，我更喜欢恶魔与恶魔自相残杀，说出实话有什么不行吗？」

公然说出这种话的丘布尔首相，毫无卖弄的意思。

这正是他的强处。

既是脑袋有问题的战争狂，也是坚决的反帝国主义者。或是在联合王国，坚决信奉帝国主义的扩张主义战争贩子。尽管称呼方式是因人而异，但总之在联合王国政界里，丘布尔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被描述的。

就连在一般人之中，他都被称为斗牛犬。

「阁下应该是虔诚信徒吧。」

「唉，也就是说木已成舟了。」

是吴越同舟，还是能容忍异端的宽容虔诚信徒。看来就连玩笑般的某种迂回挖苦，都打不穿他的厚脸皮。

「各位，就赞赏到这里了。寓言故事也说到这里吧。我们所需要的，是时间以及本土防卫的兵力。」

要是被随口带过，挖苦也发挥不了效果。还真是让人错愕的钢铁心脏啊。

「那就进行现况报告吧。」

就像是在强忍头晕一般站起的空军部负责人，念起将战斗状况精简整理好的概要报告。

与袭击过来的帝国军航空舰队与魔导部队之间的冲突，是想象以上的大规模。

「尽管已爆发了数次大规模空战，不过皇家航空舰队依旧成功保持着空中优势。」

与逼近本土南方的敌人之间的迎击战，打得相当惨烈。大半的敌人，都来自旧共和国领内的空军基地。共和国失陷的烂摊子，得要由我们自己收拾善后，还真是讽刺吧。

不过，我方的防空网有确实发挥机能，也让人感到无比可靠。这下能放心了呢，就在哈伯革兰少将就要卸下肩头重担时——

一脸就像是在强忍胃痛，从旁插嘴的男性……是空军部的重要人物，航空总监本人。

「作为航空总监，请让我补充一点。现况就像是在挪用存款，我们就只是还没有破产。」

「具体来说是？」

「航空机与航空兵，还有担任辅助与支援的魔导部队，正以加速度在提升损耗。即使靠着流亡义勇兵与志愿从军的大学生们，急忙填补缺口……」

老兵的丧失，用新兵补充。看在哈伯革兰少将眼中，这简直就跟自己的情报部面临到的两难困境一样。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他不得不吃惊。

就连待遇最优厚的航空部队……都是这种状况吗？并在看到贴在黑板上，用来告知目前损害的图表后，瞪大了眼睛。

航空兵就连有没有两千人都不清楚。丧失的驾驶员已经超过两百名。如果算上负伤者，有将近半数脱离战线。无法确定能不能复职的人员也占了多数。

即使如此，也努力在维持战力了。空军部用从我们情报部面前抢走的年轻人们，勉强补足了脱离现场的人数。

不过……补足的就只有人数。要期待紧急培育的驾驶员，发挥出等同开战前就「完成训练」人员的战斗技能，是在强人所难。

「恕我失礼，能让我插句话吗？这可是本土防空战喔。就算中弹，应该也只要在自国降落，重新出击就好。不觉得这种损害比率有点奇怪吗？」

对于心存疑虑的人，他给予的回答依旧是让人头痛。

「有两点问题。」

「说明吧。」

「第一点，驾驶员们就算中弹，也不想跳伞逃离。」

「……为什么会这样？」

「前阵子，帝国军的航空魔导部队，曾有数名人员降落到地上。各位还记得吗？」

「嗯，好像是为了救出俘虏，跑来出差的特种部队吧？」

这场会议的列席者大半都不知道的是，那个袭击部队正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那群妖魔鬼怪，这件事除了哈伯革兰少将之外，就只有几个人知情。

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的那群家伙。

就为了救援友军，他们竟然投入了如此高价值的部队。说到底，判定是参谋本部直辖部队的王牌，就算是航空魔导战好了，为什么会再度投入到西方呢？

一段时期内，联合王国相关部门还曾对此议论纷纷……如今，可知道答案了。

「当时警察有与空降的敌兵交战。这项情报以流言的形式，转变成敌兵空降的传闻。即使已通知过好几次我军将兵的服装，但跳机逃生的驾驶员被误认为敌人，遭到民众袭击的情况，依旧是络绎不绝。」

战时情况下，谣言会如同病菌般瞬间传播开来。

那么，民间警察遭到「空降的帝国军特种部队」袭击的传闻，又怎么不会传播开来呢。

等注意到时，这个传闻就以如火燎原之势，成为街上酒吧的热门话题。

于是让所有人都带有这种印象。从空中降落的人，就是敌兵。

刻划在众多市民脑海中的这件事例，所代表的意思让他们感到恐惧。只不过，联合王国军当局，太慢理解到这个恐惧刻印了。

「外加上，自从有义勇驾驶员在跳伞逃生时，因为语言不通惨遭打死以来，驾驶员们就算中弹，也宁可死在空中。」

「……给我赶快想办法改善。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让所有列席者都不得不叹气的悲剧。

亡命天涯，与帝国交战的勇者，偏偏居然是在降落到联合王国大地的瞬间，遭到眼泛血丝的市民基于「爱国心」袭击。

就连公共学校出身的人，都在降落的瞬间遭到殴打，要不是有证明身份，下场也很危险。就连这种经验谈都流传开来了，要期待驾驶员们士气高涨，是不可能的吧。

当发现到机上战死率异常上升时，已经太迟了。这是毒辣且出色的间谍工作，甚至让被摆了一道的哈伯革兰少将自己懊悔不已。

「那么，另一个问题是？」

然后，首相急忙询问的问题，答案也依旧可以想象。

「是维修兵等后勤人员的不足。随着航空部队的急速扩张，生产设备也有进行增强……但在各式机种林立的状况下，维修班的扩充速度赶不上变化。」

空军部负责人们轮番控诉的是过于残酷的现实。皇家空军面临的困难与窘境极为深刻。

「因此，难以避免运作率下降……」

「在此，我要提出航空部队的意见。最近发生了太多起引擎事故了。公平来看，维修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制造工程中的缺陷』。」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在生产线的扩充下，这点是怎样也无法避免。毕竟是连不熟练的动员工都拿来用了……」

本来的话，会开始官界斗争必备的微妙的互推责任。但此时的状况，却是以欠缺霸气的声音与自暴自弃的视线，碎碎念着自己的单位没错？

这种恐怖的水准，只能说是危机了。

偷偷朝上座望了一眼，就看到首相的叹息表情。

「就期待海对岸的殖民地友人吧。好啦，毕竟我们有许多朋友。另一边刚签完契约的恶魔，会帮我们做多少事呢？」

「应该会陷入严重的苦战吧。根据派遣的驻外武官说法，联邦军组织因为不久前的政治纠纷……变得比想象中的还要衰弱。」

「总不会跟达基亚一样没用吧。」

「这点倒是……」

「没问题吧。」陆军部的出席者尽管这样回答，却说得有点含糊其辞。

这也不怪他吧。

哈伯革兰自己也有向陆军部做过联邦的实情报告。根据陆军方面要求进行的调查，结果却是一场悲剧。就连乐观，或是说极度乐观的估计下，也有半数以上的军官缺乏经验。至于高阶将官，则是在近年来的肃清人事下，完全崩溃。

人事陷入了典型的迷失状态。

至于在现代战争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航空与魔导部队这两个领域，则是因为阶级斗争而完全瓦解。尽管有急忙重新编制的动作，装备也是古色古香的老古董。

尽管陆战兵器，特别是火炮有维持着标准以上的水准……但地面部队之间合作却让人绝望的报告要是接连不断，也让人无从是好。

就算不到达基亚大公国那样悲惨，但联邦军的内情也很严重的这个事实，哈伯革兰少将也十分清楚。

「但难以避免陷入苦战。毕竟他们目前的状况，似乎没办法充分活用自己的数量优势。」

「……还真是浪费呢。」

「即使如此，不仅是帝国军的主力，他们甚至还帮我们承担了大半的战力。」

指出东方战线已经化为主战线的提醒。

毕竟，帝国对海军战力感到不安，联合王国则是对地面战力感到不安……陆地相连的联邦与帝国展开大型冲突，联合王国与帝国则是隔着海峡展开空战。

直截了当的说，帝国军的主力是放在东方。

「只要提供援助，也有可能减轻我们目前在空战中所承受到的压力。」

「具体来说是？」

对于看似有兴趣的丘布尔首相的提问，陆军方面随口说出只会累到别人的提案。

「派遣航空部队过去如何？兼顾联邦方面希望的北方航路开拓，我提议设立由航空战力组成的共同运输线防卫部队。」

「海军坚决反对陆军的提案。」

「空军也不想参与这项提案。你知道本土防空战的现况吗？」

不过看在被提议的人眼中，这只是在给他们找麻烦吧。

以坚决口气立刻反驳要求的态度，毫无放缓的意思。瞪向陆军阵营的空军与海军，气势还真是惊人！

「恕我失礼，能请教理由吗？」

面对陆军方面不太高兴的提问，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就如陆军也知道的，复数指挥系统的合并，往往只会引发纠纷，没必要勉强与他们进行联合作战。」

海军的重要人物们，就像是不中意这项联合计划似的吐出这句话。

相对地，空军方面则是默默拿出钱包，倒了过来。

拍了拍底部，做出就连一便士的零钱都倒不出来的动作。

双方的举动，意图都相当明确。

「与联邦军部队的合作，真有这么困难吗？」

看不下去的丘布尔首相就插嘴问道。

「不觉得我们空军还有这种余力。」

「身为海军代表的意见是，双方的战斗准则与体制都相差太多了。透过随军武官与联络军官，保持某种程度联系的现况，还比较确实吧。」

空军没有人手。

海军方面尽管不是筹不出战力，却没有这个意思。实际上，考虑到联邦海军就连近岸海军的水准都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放弃本土防卫的重任，在敌空中优势下从事物资运送任务，可不是件会让人高兴的事。

「天不从人愿呢。」

不知是谁的低语，列席者们就像是要掩饰这尴尬的沉默，开始抽起雪茄。烟雾弥漫的室内，要用气候比喻的话，就是一直以来的秋季天空。

真是让人不得不忧郁起来。

「然后呢？亲爱的殖民地人怎么样？他们差不多该送义勇军以上的战力过来了吧？」

「答案是明确的不。那个国家的舆论，坚决抗拒着参与这场大战。」

室内响起着咂嘴声，绝不只有一道。就像是由自尊组成的联合王国人们，即使不甘愿，如今也还是一齐寻求起救援。

要是有办法除掉拒绝援助的舆论的话，光是咬着雪茄可忍不下去啊。

「……有可能是帝国的舆论工作吗？」

「哈伯革兰少将，请回答。」

在会议主持人的询问下，会议室中的视线就朝自己集中而来。应该不论是谁都想知道答案吧。是就连表面上的漠不关心，也在这种状况下，被狠狠地抛到一旁吧。要真是这样，就表示他们对殖民地人抱持着相当大的期待。

但遗憾的是，哈伯革兰自己也没有好消息，而是带回来了坏消息。

「坦白说，帝国的影响……就只在误差范围内吧。」

这算是委婉的说法吧。

尽管没有明确的证据，而且还包含着臆测……但帝国的舆论工作，不像是有在统一的方针下进行调整的气息。

勉强来说。就某种意思上，就只是作为外交据点，理所当然地由大使馆人员在中立国据点贯彻宣传战的程度。而且还是相当的单打独斗。

感觉不到组织宣传战的印象。

「相当于当地派出机关的帝国外交部是有动作。就这层意思上，也不是不能说帝国也多少有在进行相关工作。不过，就只是程度的问题吧。」

「为什么？没有浮上表面的秘密情报作战，并不罕见吧。他们可是准备周到的家伙。帝国军打从以前就在进行舆论工作的可能性是？」

「百分之百的否定是恶魔的证明。不过，请回想一下，那个国家传统的对外态度。整体来讲，帝国是在外交上，不怎么重视舆论的国家。就只有现场判断的程度吧。」

呃了一声僵住的数名列席者，是回想起帝国那差劲的外交手段吧。

新兴军事大国的帝国，是在技术力、生产力、经济力、军事力等各方面领域上，创造出革新进步的现代之子。

尽管如此，或是说正是因为这样，帝国几乎无法理解外交这个微妙的领域。

「帝国政府的世界观完全是观念论。他们可是深信世界受到理性主义所支配的一群人喔。就算他们看不出合州国介入这场大战的利益，而不把合州国放在眼里，也没什么好惊讶。」

相信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傲慢。就因为这样，不知挫折为何的新兴大国，才往往会疏忽脚边的事物。

只不过，现况姑且不论合州国当局，舆论确实是对介入战争没什么兴趣。就这层意思上，帝国方面会掉以轻心也不无道理吧。民意正是帝国的强大盟友。

「你说，这种消极性是……民意。」

「是的，首相阁下。尽管遗憾，但合州国的舆论是希望与战争行为保持距离的样子。」

淡然地告知。

感情丰富地传达坏消息，就单纯是在讽刺人。所以在告知坏消息时，要极力保持着第三者的姿态。

「实在是相当棘手……真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啊。」

「要达到这点，我想需要时间。目前外交部与新闻部，正在拟定战时政宣计划。预定对知识阶层，不问左右的进行宣传工作。」

「与恶魔们合作，要是能有利益就好了呢。」

是在思考拉拢共产主义者成为伙伴的利弊吧。早在好几人含糊其辞地点头答话时，就表示众人皆很清楚，共产主义有多么棘手了。

不过，要说到他们理解到何种程度，哈伯革兰少将就只能在内心里，讽刺地耸了耸肩。共产主义者之所以棘手，就在于他们的繁殖力与渗透力。就宛如步兵一样无孔不入，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

不过，哈伯革兰少将不得不苦笑起来。这些全是要等战争胜利后才需要烦恼的案件吧。

「……总之目前存在许多问题。我们必须要争取时间。更进一步来讲也不想消耗战力。」

「这样一来，果然会想要方才提到的北方航路吧。」

首相与会议主持人，让议论主题再度回到建立对联邦补给线的计划上。考虑到海路的补给效率优秀，就理论上来看，这个主意并不坏。

只不过，得要加上一项限制……如果陆海空三军能凑出所需要的战力的话。

「首相阁下，就如方才所说的……」

「听我说完。」在伸手打断海军方面负责人说下去后，丘布尔首相就朝他慢慢地，就像是在仔细说给他听似的，语调温和地抛出一项提案。

「各位，我们面临到船只情况拮据，这种非常痛苦的状况。所以在此，我提议也将民船混入运输船团的编制之中。」

民船，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歪头困惑的提案。那里很明显是危险海域。保险公司非常有可能会拒保吧。

除了征用的船只以外，难以想象会有船只前往北方航路……正常情况下的话。

「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至今保持缄默的外交部人员，平静地提出疑问。驱使联合王国特产的矛盾外交的脑袋，还真是敏锐。

「当中会包含中立国船籍的船只吗？」

就像是没什么特别的询问，真正的意图却非常重大。只要在护卫船团中加进中立国船只……不就也很有可能引发「重大事故」了。

正因为如此，众人皆屏息期待着丘布尔首相的回答。首相是希望引发这种「事故」吗？

「我只能说，就长期性来讲也有这种可能性。当然，计划初期是打算用我们自己的船进行。只是……也有可能出现船只情况拮据等情势的变化。我难以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呢。」

「哈哈哈，确实是如同阁下所说的。」

模棱两可的答案。

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不过，只要依照白厅的风格解读，就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既然没有否定「不会」，首相的想法就是，如有必要就绝对会断然实行。

「诸位绅士，尽管笑我恶毒吧。这里可不是公共学校的校舍。让我们『认真』打仗吧。」

说词迂回的首相，应该是下定决心要彻底遵从国家理性吧。正因为如此，列席者们才没有对丘布尔首相接着说出的话感到惊讶。

「很好，就来确认方针吧。西方空战就保持在『拦截』。这样一来，就能相对让大量的帝国军兵力前往东方战线吧？而这段期间的最大目的，是要拉拢殖民地人加入我方阵营。」

「但要是时间拖太久，联邦的续战能力很可能会出现破绽。」

「等到那时候再说吧。尽可能的话，我是希望他们同归于尽。当然，帝国要是存活下来，就是最糟的局面了。因此，我想巧妙地消耗双方战力。」

首相语带嘲弄说出的这句话，肯定是他的心声。

尽管如此，大半的列席者都会无条件同意他吧。流血的对象，比起自国的年轻人，还是他国的年轻人比较好。

最重要的是，对联合王国来说……只要能让该死的帝国与该死的共产主义者同归于尽，就是大快人心。

「我有一个提案。为了表示『与联邦的友谊』，就将合州国体系的义勇部队与海陆魔导部队，派去护卫通往联邦的北方航路吧。」

「……喂，那个义勇部队是……」

「没错，他们是协约联合出身的人。包含政治宣传在内，不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派遣部队都该包含他们在内。」

目前为止往往保持沉默的外交部，他们提出将重点放在「宣传战」上的提案。具体来说，也是一项特意无视军事合理性的提案。

「海军的意见是？」

「反对。」

「反对？」

「意图是很好。目的也不是无法理解。但老实说，缺乏最重要的实行手段。」

这不是在现场拼命的人，会乐意去实行的那类作战。面露难色的海军方面，光是能理解意图就很了不起了吧。

「你是说派不出航路护卫？」

「光是在现况下，护卫舰就明显不足了。倘若要求抽出更多的舰艇，就连海上护卫战都很可能会不得不出现破绽。」

「什么？」

就算是在丘布尔首相险恶的视线与询问之下，海军方面的回答依旧不变。

不对，是没办法改变。

「首相阁下，就跟阁下担任海军卿时，所知道的情况一样。」

「……若是那件事，根据我的印象，只要抽出舰队型驱逐舰，就能确保充分的数量了。」

「舰队的回答是，不可能。驱逐舰的绝对值早就难以承受扩大的损耗，在欠缺舰队主力的护卫舰的状况下……」

「就如舰队代表所说的。不论是担任舰队的眼睛或反潜战斗，都很可能会出现障碍。」

「我想问个问题。相较于帝国军潜艇的横行霸道，我们的潜艇是在睡午觉吗？」

「……恕我直言，大陆国家的帝国与海洋国家的我们，所置身的环境有着本质上的差异！请考虑依赖海上贸易路线的我们，与本来就远离海上贸易路线的帝国，双方之间的现况吧！」

「既然有理解到这种程度，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贸易路线，是多么攸关生死的问题吧。」

丘布尔首相不给负责人看出话题走向，试图开口弥补失言的空档。

「要护卫如此重要的贸易路线，就必须要有驱逐舰。在建立好护卫舰的量产体制以前，就从舰队中抽出吧。反潜战斗就靠海陆魔导部队弥补。」

首相全身散发着蕴含意志的气势。尽管海军军官们险些答应下来，不过他们依旧是一齐提出反驳。

「首相阁下！唯有这点万万不可啊！」

「请重新考虑！舰队型驱逐舰是为了舰队决战所准备的精锐！做这种如同推他们陷入消耗战的行为，是怎样也无法歼灭敌舰队的！」

这是知道大海的男儿们的声音。只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这里是陆地。

「闭嘴！」

一声大喝。

就在海军无人能在首相本人咆哮的瞬间反驳时，胜负就轻易决定了。

「一旦丧失海上贸易路线，联合王国可是一天也活不下去！」

这就是海洋国家的宿命。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得要渡海。国家生存所必要的东西，全部都在国外。

想要的话，就只能跨海运回国内。

不管愿不愿意，一旦剔除海洋，联合王国就无法成立。

「海军不就是为此存在的吗？如果不是，海上的防壁就跟腐烂了一样！看看敌我之间的战力差吧！会有敌人在这种状况下发出攻势吗！不可能会发生的舰队决战，管他去死啊！要让我们能活过明天！这是优先事项！」

「……遵命。」

众人皆能体会，低头的海军卿们羞愧的内心。

他们会遭部下怨恨吧。北方的海很湍急。要将部队分散投入到那种地方，没道理会感到高兴。也仍然挂心着舰队决战吧。

不过，只要一旦决定了主要目的，就必须得毫不拖延地实行国家的主要方针。

「可以吧？在这种状况下，海军能提供多少战力，派往预期会蒙受损害的北方航路？」

「如果是航速快的高速运输船团，停留在危险海域的时间就有限。也有办法从本国舰队当中，调派高速驱逐舰担任护卫。」

「最低也要巡航速度十八节以上的高速运输船团。」

「这不可能！」

「你知道在本国近海的损耗率吗！」

「那你们是想派低速船团，去突破敌制海权吗！」

相关人员现在所争论的是「该如何实行」。是否能实行，已没办法再成为议论对象了。

「所以才需要护卫吧！」

「本国近海可有着我们舰队存在的一大前提喔！但如果要横渡帝国，横渡大洋舰队的舰队活动范围，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毕竟，倘若不是有办法甩开敌人的高速船团，就很可能会被水面舰艇拦截。主张风险太高的声音，坚决地不断提出这项问题。

「反正应该都存在着会被航空机或魔导师发现到的风险！既然如此，还是配置厚实的护卫，派出低速但是大规模的船团，还比较有成算吧！」

「低速船团可是支撑着本国的物资情况啊！」

「等等、等等、等等！」

……就算多少有些偏离主题——

在联合王国这里，开设北方航路已是既定方针。

正因为如此，哈伯革兰少将忽然陷入沉思。这确实……不是个坏计划。不过，是不是对联邦太有利了啊？

乍看之下，是追求联合王国利益的结论。

「诸位绅士，可以认为意见已大致说完了吧？」

「是的。」就在众人点头当中……应该要高兴没有人提出异议吧。满场一致是象征团结的好征兆。

是就连哈伯革兰少将这样的陪席人员，都因为光明的前程，差点露出微笑的好消息。想要认为，或许凡事正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只不过，正因为如此，身为不断尝到苦头的情报机关之长，总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

「我们对于要派合州国体系的诸位义勇兵，与我国的海陆魔导部队，担任北方航路的护卫这件事，总而言之是意见一致。有争议的就只有船只问题。」

「好啦。」丘布尔首相缄默不语地抽起雪茄……就在等他说下去的列席者们，耐心快达到极限的瞬间，再次开口说道。

「我是知道有『一艘』。」

让人唔了一声的发言。

如果是知道能去哪里生出船只来，倒还可以理解。大概就是跟调整船团行程的负责人联系上了吧。但是……单独的船只？

不过，这可是一国首相说出口的话。列席者们礼仪端正地忍住疑问，等他继续说下去。啊，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时，在心中做出订正。

就唯有脸色苍白的海军方面，心中似乎是对某件事情有底的样子。

「能载运大量的物资，而且还不需要护卫。」

「没错吧。」在首相的讯问下，海军方面早已呈现恐慌状态。

「请……请……请等一下，首相阁下！」

「就唯有那艘船……就唯有那艘船，万万不可啊！」

以潇洒自豪的海军军官们，一脸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可说是出意外有看头的戏。

他们焦急到堪称滑稽的拼命态度，不知为何惹人发笑。

「如各位所说的，这是也有顾及到拮据的护卫舰情况的结果。」

「那艘船，就唯有那艘船！」

「使用RMS安茹女王号。舰队司令部那边，也照这样传达下去。」

这是个曾经听过的名字。

联合王国最大的邮轮。

换句话说就是世界最大的定期货船。然后根据我的印象，这艘船同时也是最快的定期货船。哈伯革兰少将自己也在战前听闻过，这是在现今航行的船只中，航速最快的豪华邮轮。

尽管听说有遭到了征用……原来如此，就海军方面的动摇来看……应该是比传闻中的还要好用吧。

「可是！」

「调去护卫的海陆魔导部队就选最精锐的。可别让船沉了喔。」

喃喃说出一句「怎么会这样」后，沉默下来的海军方面列席者们，露出怨恨的视线。而遭到他们瞪视的陆军方面，就连忙抽起雪茄，避开视线看起天花板。

空军军官们看来是打算装出认真的表情，等待风头过去。就像是不想被牵扯进去似的，开始专心针对航空机的引擎，讨论起「专业到不必要的程度」的技术话题。

外交部与其他政府机关的人员，则是跟往常一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没有人想留在这种危险地带上。要是不小心留了下来，就会大幅提升被卷进不必要麻烦的风险吧。既然如此，就快点闪人吧……就在哈伯革兰少将决定撤退时——

注意到叫唤自己的年轻事务官的声音。

在被叫过去后，眼前的人正是……直到刚刚都还在与海军方面的人，该说是直言不讳的意见交锋吧，欺凌他们的丘布尔首相本人。

露出满面笑容的首相，亲昵地拍着我的肩膀。世间一般会说这是一种光荣吧。

无知还真是幸福。

「正等你呢。Mr.哈伯革兰。抱歉突然找你过来，不过明天三点，我想跟你一块喝杯下午茶。要是方便的话，到时候就来首相官邸吧。」

「是的，就请容我陪同吧。」

一国首相的邀请，实质上就等于是命令。只要没有跟国王陛下本人约好要开茶会，三点之后的时间，就不容拒绝地要去陪丘布尔首相。

「很好。那么，就让我家的管家准备吧。轻食就可以了吧？」

「感谢你的招待，首相阁下。」

某日　联合王国首都伦迪尼姆　首相官邸

隔天，哈伯革兰少将就根据指定的时间，抵达首相官邸。

沿途眺望的是阴郁天空。缺乏日照是常有的事。太阳没有露脸的秋季天空，并不罕见。

毕竟打从出生以来，就是在这种天气下长大。没什么好不平不满。偶尔也不是不想去内海的海滩度假，但如今可是战时。

不论是社交还是海滩，都要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说。甚至已逐渐习惯，枯燥乏味的军用品与染上米色的世界。

三点的下午茶这个传统的习惯，也没办法避免战争的恶习吧。就连首相官邸周遭，都意识到防空战斗，构筑了防空炮阵地与好几个防空洞，甚至还随处可见到，享受下午茶时间的将兵们，在阵地里喝茶的身影。

假如从悠哉放松心情，享受着红茶与聊天乐趣的主旨来看的话……就没有比这还要可悲的事情了。

要是在「请跟我来」的带领下，来到位在首相官邸一隅的茶室，也意识到防火而摆放水桶的话，就让人不得不意识到，目前置身在战时情况下了。

「啊，请坐吧。」

首相自己亲昵地劝坐，带路的管家前去准备红茶。与丘布尔首相同卓，在战前是连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这虽是光荣的机会，但比起感到光荣的喜悦，哈伯革兰少将更想感慨，祖国陷入这种事态之中的窘境。

比方说，周遭的人。宛如纪律训练的体现一般，机敏动作的管家们，应该是专家吧……但与众人相称的高龄，果然很醒目。就连最年轻的男性也是壮年。

考虑到大半的成年男性都遭到军队征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对我们来说理所当然的事物，曾几何时已沦为过去的东西。领悟到时光的变迁，总是让人寂寞。

带着茶具前来的众人，制服就跟往时一样平整，反倒让人不胜唏嘘。

「真是非常抱歉，由于是在战时……」

带着「就只能准备这种东西」的言外之意，拿出来的是一套茶具。完全相信这句话，准备接过茶具的哈伯革兰少将，惊讶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一眼就能发现，是磨亮到不现实的银餐具。

竟然将容易黯淡的银餐具，磨到这么亮丽？考虑到这还是在人手锐减的状况下，甚至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错愕。

也就是带着怀古风情，使用瓷器与银餐具的下午茶吧。在这种战时情况下，在这个忙着进行战争指导的首相官邸里？

「家里的管家，是过于讲究的人。红茶也还不错吧。」

「考虑到战时情况下的流通情况，这是让人惊讶的水准吧。」

在「喝吧」的劝诱下，品尝到的阿萨姆红茶味道，就连在平时都不算差劲吧。考虑到面对通商破坏战的目前局面，甚至可以说是意外的好喝。

「家中管家的理想，应该是当令的茶叶吧。尽管难以取得好茶而不得不用替代品这点，也让我很不甘愿就是了。」

讲究、对传统的爱，还有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毫不动摇的姿态。就算是在逞强，联合王国自傲的传统态度，就这层意思上还真是可靠至极。

「在替代品这方面，无法否认我们政府确实也有着重大责任。特别是红茶，迟送的情况意外地严重吧。」

被笑着说「没有茶，怎打得了仗」的首相带动，哈伯革兰少将也在注意到时，跟着露出微微苦笑。

的确，没有茶的战争，完全是不用讨论。要是遭遇到这种不幸，不论是谁都会想办法从某处弄茶叶过来吧。最好的例子，就是派到南方大陆的情报部部员。尽管都派到沙漠去了，也还是想方设法确保到茶叶的样子。

反过来讲，他就连在沙漠都能找到茶叶了，就算用得再狠一点，他说不定也有能力达成。

「不过，我们可没办法把时间花在喝茶聊天上吧。就进入主题吧。那么，事情就跟你在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听到的一样。」

「是的。」哈伯革兰少将注意到自己有点放松过头了。端正姿势，摆出倾听的态度，准备洗耳恭听。

很在意自己究竟是基于怎样的必要性，被找来这里的。身为情报部的负责人，是有要向首相报告的关系在……但被找来私下喝茶，这还是头一遭。

「我们什么东西都缺。从身边的红茶，战争领域上不可欠缺的驱逐舰、船只，最后就连可以信赖且文明的友好国家都不足。」

确实是不得不承认，联合王国正面临着危机。这完全是没能阻止共和国在大陆败北的代价。太慢介入的费用，让如今面对强大的帝国，得要以欠缺共和国这名战友的庞大代价支付。

「这差不多可说是我们联合王国的实情吧。尽管是比在议会上，宣称『这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时代，对我们来说是黑暗的时代』时，还要好上一些就是了……」

「首相阁下是感慨，即使变好了，也才这种程度吧。」

「是呀。」

「来一根吧。」他递出的是装雪茄的盒子。阁下还是老样子的爱烟人士，即使苦笑起来，不过哈伯革兰自己也不讨厌抽烟。

试着感激地抽起一根，依旧是最高级的产品。就是说连在这种时候，该有雪茄的地方也还是会有呢。

只不过，就算抽起雪茄，疑问也没有消失。自己为什么会被找来？尽管享受着美好的雪茄，脑海某处也依旧非常在意着这件事。

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话题……就在经过了就主题而言，感觉有点迂回的时间后。

「Mr.哈伯革兰。我就直说了。我不想后悔与共产主义者这群恶魔握手言和。」

「是的。」

丘布尔首相所喃喃说出的这句话，让直觉产生反应。共产主义者的案件，正是首相阁下的主题吗！

等回过神时，就为了滋润口渴的喉咙，伸手拿起茶杯，但就算想享受阿萨姆的滋味，却不知为何地喝不出味道。

「情报部烦恼的鼹鼠问题，有进展吗？」

「真是非常抱歉，至今还无法特定目标，仍在调查当中。由于最近没有发现到疑似情报流出的事例，所以鼹鼠也有可能是来自陆海军的将校。」

尽管哈伯革兰自己也半信半疑，不过还是把话说下去。

「棘手的是，也无法否定已经化为了卧底的可能性。继续致力于部内的情报管理，就是极限了吧。」

彻底的调查部下。怀疑伙伴难以说是我的本意，只不过，就算很不愉快，也能理解这是必要的作业。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还以为马上就能特定目标……结果却是完全白忙一场。

作为可能性之一，尽管做出派遣将校正是鼹鼠的假设……但这说不定是没有证据，也无从证明的乐观推测。

对卧底来说，只要不被怀疑就是大胜利了。最痛苦的是，也没办法轻易放松警戒。

因此，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哈伯革兰少将正式做出谢罪。

「作为结论，我只能再次道歉。目前仍在调查当中，乃是实情。」

「……有关这件事。」

「是的，首相阁下。」

我甘受斥责。就算说得严厉，我也没有立场反驳。这是哈伯革兰少将的觉悟。

「有可能是联邦体系的情报机关。」

正因为如此，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没有立刻反问「你说什么？」，全是靠长年以来的自制心与训练。勉强运转起来的脑袋导出的结论，指出了一项事实。

那就是，鼹鼠……不对等等，为什么是由首相告知情报部这件事？

「……你说什么？」

「你知道联邦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吧？我想你那边会比我清楚，他们正式提议，希望能暂时停止彼此之间的谍报活动。」

太过惊讶，就连话也说不出来。

是该问要怎么做？还是该说为什么呢？只不过，不论开口说什么，都是看似适当却不适当的答复吧。

「首相阁下，该不会，你说的和恶魔握手言和是……」

「这可以当作是一种讯息吧。总而言之。联邦方面的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以负责人名义通知我们，希望进行『情报交流』与『对帝国联合作战』的实务负责人协议。」

原来如此——是可以点头接受的事。

老实说，联合王国的自己，能与联邦方面的情报相关人员进行正式接触，是足以媲美哥白尼的转变。

惊天动地即是这一回事吧。

甚至让人深刻体会到，情报界「唯一确实的事，即是不可能有唯一确实的事」这句满是矛盾的格言，确实是真理。

「是正式的招待吗？」

「当然是正式的。还保证会让过去进行情报活动，而在联邦境内发出的逮捕令，还有在缺席审判中做出的有罪判决无效。」

「这还真是……」

这该说是振奋的消息，还是该说会成为相信共产党秘密警察做出的安全保证的蠢蛋，或是该惊讶他们真的摆出了诚实的态度。

还真是究极的选择。

「Mr.哈伯革兰。就我来说，根据安排，我想要你过去参加。」

「遵命。只要命令下来，我就立刻带领部下前去。」

不需要犹豫。

既然下令要我去，就只有做到最好为止。

「非常好。方便的话，要不要搭乘RMS安茹女王号呢？正式的日程，还在与联邦的内务人民委员部调整当中，不过当安排好之后，也预定要进行『非正式』的人员交换。」

「要释放该死的叛徒、卖国贼，还有共产主义者这件事情，要说我不觉得惭愧可耻，是骗人的吧。」

不过，哈伯革兰继续说下去。

表情上露出的是与至今仿佛非人类的坚硬假面，截然不同的感情。那是在世间上，毫无疑问会被形容是安心、欢迎，或是欢喜的感情。

「但既然能从共产主义者的凶手手中取回伙伴，就不容我拒绝了。」

值得尊敬的伙伴们。身陷牢狱，音讯全无的他们。关于共产主义者会有多么绅士这点，联合王国的情报机关不抱持着幻想。

具有容共主义倾向的学者教授，似乎是无法理解吧……就连对自国国民都残酷无比的内务人民委员部。要是能将遭到满是虐待狂的同行囚禁的伙伴，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带回国内的话。

就算是不得不让自己冷酷无情的情报机关头子，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的表情。冬天过后，即是春天。如果希望艰苦的时代过去，平稳的日子再度到来，又怎么会怠慢过冬的努力呢。

「为了迎接他们归来，如果能借用头等客房的话，就完美无缺了。」

曾在报告书上看过，遭到逮捕的情报部特务的命运。想像力是有限的吧。

由于内容充满机密，所以实在是无法公开。不过假使能公开，人类究竟能残酷到何种地步的愚蠢争论，将会立刻划下休止符吧。

到时候的答案，肯定是表示无限的「无穷止尽」。

正因为如此，不知他们究竟是承受到了怎样的苦难折磨。光是想起伙伴们的命运，泪腺就松懈下来了。

「当然，还想跟你拿充分的香槟与葡萄酒呢。至于啤酒，得带一整桶过去也说不定。」

掩饰害羞的玩笑话。与其哭哭啼啼的悲叹，倒不如狂妄的大笑。正因为如此，才会故意说起玩笑话吧。

「哈哈哈，也就是想用美酒招待他们呢。要我的话，就会要求雪茄，不过雪茄也行吧。但抱歉，头等客房的要求，大概是没办法吧。」

我知道海军的船只情况。不需要多加提醒。正因为如此，哈伯革兰少将才会微微低头，对他陪同自己说废话的行为，表示谢意。

「RMS安茹女王号完全是军用运输规格。豪华邮轮的寝室，应该早就拆掉，变成运送货物兵员的某个角落了吧。」

「这没什么，比起联邦的收容所，是充分过头了吧。要是太过豪华，还很可能会吓死他们呢，这种程度就够了。」

祖国的酒、祖国的雪茄，还有同胞。就算只有形式也好。

就吊祭哀悼着逝去的伙伴，然后默默地抛出酒杯吧。就算没能说出口，我们也是连系在一起的伙伴。

尽管心情容易陷入感伤，不过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里，特意地鞭策起自己。

「就言归正传吧。有关我方要释放的，啊，严格来讲，是我的防谍单位捕捉到的特务。」

让注意力回到实务话题上的理由，简单明了。

掌中的胜利，直到抓紧之前，都不要当作是自己的东西。

比起空欢喜一场，谨慎到被人笑作是杞人忧天，还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吧。这对情报相关人员来说，特别是对连连失败的联合王国负责人来说，可是自明之理。

「基本上，对象会是全部人吧。也可以考虑把一部分的人隐匿起来。要是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送双重间谍过去潜伏啦……」

将送返敌国的一部分间谍，作为我方的双重间谍。对谍报相关人员来说，这是任谁都不能不去梦想的计划。

不过，只要听丘布尔首相欲言又止的苦涩语气，就能理解了。

「也严禁引发政治纠纷吗？」

「没错，以长期性的观点来看的话。」

外交与政治还真是麻烦。对方是同盟国的问题。就算只是形式上，但要是联合王国与联邦结成同盟国，就不得不需要顾虑到这一点。

两国关系就宛如吴越同舟。就只是在危险的平衡上，勉强高举着对抗帝国的大义。硬要说的话，联邦与联合王国是互相抱持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光是本来就难以消弭的疑心，不该再特意去煽动。

会要求自制，也是有其道理的。最重要的是，既然是谍报相关人员，彼此应该都会想到相同的事。

应该也要调查一下「送返的释放人员」吧。

「我知道了。部下那边，我也会彻底交代下去。只是，有一个问题。」

因此，从今以后要避免做出这种安排吧。尽管如此，哈伯革兰少将身为负责人，就唯有一件事情，必须要确认清楚。

这事极为单纯。

不该安插双重间谍，是刚刚才下达的指示。

那么，问题就是——

「虽只有一部分，但也有从以前就对我们表示合作态度的特务。他们该如何处置？」

该拿至今确保到的协助者怎么办吧？

「全权交给你了。基本上，给我避免引发纠纷。」

「也就是照往常一样呢。遵命，首相阁下。」

随意处理就好的自主权。

「感谢阁下招待的上等好茶。啊，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搭乘RMS安茹女王号？」

「预定是该船往返两三次之后。」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中旬　莫斯科　内务人民委员部临时大楼

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冷硬勤务室内，内务人民委员罗利亚淡然地审批文件。由于是在战时，所以他的工作很多。

忙碌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只不过……忙的内容却跟开战前截然不同。

砰一声盖上印章的，是下令「释放」的文件。

「内务人民委员同志，真的可以吗？」

「你是指与联合王国的情报合作？还是指，同时进行的『非正式人员交换』呢？」

联邦共产党的手，宣称是能抬头挺胸与人民握手的廉洁之手。

这虽是盛大的谎言，但就算是谎言，也是官方的声明。

理论上，共产主义国家不存在着秘密警察。所以依旧是在理论上，秘密警察不可能拘禁渗透联邦的联合王国特务。

倘若有，还可以强辩这是有哪里「误会」了。因此，能在台面下试探联合王国情报部的意思。以「解决双方入境管理局所抱持的技术性难题」的名目，交换俘虏。

总而言之，就是想进行和解，当作双方都没错的温和讯息。

对方的反应非常良好。交涉也很顺利，让企画这件事的罗利亚能期待获得很大的回馈。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眼前这群蠢蛋吧。

「前者还另当别论，但交换俘虏是……」

瞪着大概是心存不满的负责人，罗利亚一脸受不了地接着说道。

「听好了，我们就只是承认双方之间有过不幸的误会。」

因为在官方上，彼此之间不该存在过敌对关系。

现实的事，有时明明只要不浮上虚假的表面世界，就不过是该当作没看见的琐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但是，那可是俘虏耶！」

「同志，他们不是什么俘虏。」

这群拘泥着逮捕成绩的家伙们，真是冥顽不灵啊！

「我们没有抓到俘虏，也没有俘虏被抓到。」

没问题吧，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出的话语。罗利亚亲自以前所未有的缓慢语调，向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仔细解释。

「这是入境审查官的『失误』。双方是基于『善意』，要释放因为法律或技术性的主要原因，暂时遭到拘留的人员。也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双方会省略谢罪。」

狠狠瞪着对方眼睛说出的话语。

笔直打量着险些动摇的视线，观察着反应，特意提出询问。

「像这样交换蒙受困扰的人们，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无法听出我的言外之意，那就没办法了。让从事外交与机密事务却无法察言观色的人，待在机密部门底下做事，才比较有问题吧。

至于饶舌又冲动的嘴巴，也有必要物理性地帮他拉上拉链就是了。

「……我知道了，内务人民委员同志。那么，停止联合王国相关的非法谍报活动的指示也是一样吗？」

所幸，他的理解能力似乎还不错。

很好，罗利亚扬起微笑。

「是啊，就要他们不要作为卧底潜伏了。向各位管理者传达下去，期待他们在与对方接触时，也能慎重行事。」

「遵命。」

看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小命，看来有点希望吧。能理解危机的人可以长命百岁。

用起来也不会太坏吧。

那么，罗利亚扬起冷淡微笑，朝部下投以欠缺温度的视线，沉思起来。要让之前负责联合王国相关谍报活动的他，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坦白说，联合王国早已不在罗利亚的兴趣范围之内了。

「坦白说吧。我暂时想避免做出因为在联合王国的非法谍报活动，导致两国关系陷入危机的举动。」

「那就是要强化经由正常外交管道的情报收集吗？」

「没错。我希望联合王国是合作的对象，而不是攻略的对象。」

就个人的见解来讲，联合王国不是「该攻略的据点」，而是「和平时所该通行的道路」。是要暗中渗透，通往各处的道路。这正是联邦对联合王国这个国家，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我不是在小看衰老大国。他们的实力，如今仍作为巨大的海军战力健在。就算是故态依旧的文化，反过来看，也是有历史依据的制度设计。」

「那么？」

「比起与他们为敌，更想作为伙伴好好运用吧。」

不过，那个国家的妖精神话就跟垃圾一样。妖精传说就像是用来骗小孩似的，经过漂白无害化的神话。让人极度有种想毁掉的冲动。

不得不说，是个让人非常扫兴的国家。以冷静的清醒观点来看，就算对联合王国展开谍报战……也尽是些坏处。

作为非法谍报活动的对象，是毫无魅力可言。

「而且，同志，我们有必要改变对外的形象。」

「咦？」

「我想让信奉共产主义理想的人们，持续看着幻想。换句话说，就是想避免过度运用强硬的手段。」

所谓的共产主义，即是种理想主义。

在正式的教义上，党的手段不能是肮脏的。现实就跟所有相关人员知道的一样吧。但尽管如此，门面依旧能发挥出很大的效果。

「……也就是形象战略吗？」

「没错。这不仅限于联合王国。配置在外部的负责人选，我想着重于人格而不是实力。可能的话，给我挑选对党忠实的理想主义者。如果是无能而且善良的人，就完美无缺了。」

信奉理想的党员，往往会因为他的理想主义，引发对「党」来说的麻烦事态。

举例来说，人道主义的党员们，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些反对肃清的家伙，还真是让人伤脑筋。

要处分掉这些不论是谁看来，都百分之百清廉洁白且牺牲奉献的党员很难。问心无愧的人，还真是棘手。但反过来说，在战时的使用方式，就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同……同志。可以请教一下吗？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对外印象？」

「去理解民主制度吧。推动西边各国政治的人，尽管跟我们一样是菁英，但他们却不得不隶属于大众舆论。合法地将大众拉拢成我们的伙伴，远比非法活动要来得有利益多了。」

当然，我不是轻视间谍工作。是方法改变了。甚至有必要配合状况，让手段最佳化。

耀眼的一般性理念、目标，还有拥有信念的人，不会遭到批评。不，甚至能期待获得认同吧。毕竟不论是谁，都憧憬着正确的事物。

「派遣理想主义者是最佳选择。反正是一群放在本国也无处可用的家伙吧。既然如此，我想让他们在外头散布我国的良好印象。」

善良，而且不论对谁来说，都是值得信赖的友人。

在联邦拥有这种知己的外国人，对联邦的印象是不可能会变坏的。就算是对共产主义怀有警戒心的人，假如首次亲眼看到的「真正的共产主义者」是理想主义者的话，他还有办法继续保持敌意下去吗？

应该没有比命令善良的他国人，去厌恶善良的联邦人，还要困难的事吧。最重要的是，这如果以长期性的观点来看，可有着相当大的好处。

要在战时，与共同作战的相关人员建立良好关系，是极为简单的事。在共同的大义下，与共同的敌人战斗，没有比这还要让人团结亲密的道理吧。

「幸运的是，我们正在与帝国这个世界公敌战争。」

「是……这样吗？」

罗利亚朝准备反问「怎么提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的部下，明确断言。

「这一战，也很可能会永远决定党的方向。绝不容许失败。」

共同的敌人。

国家就算没有永远的敌人，也存在着当前的敌人。而联邦的敌人，也是「遭到孤立的敌人」。世界的主流派，是我们这一方。

无法理解这个事实，对联邦容易遭到孤立的战略位置来说是场多么值得感谢的甘霖的人，他们愚笨的程度就只能说是无可救药！茫然回望自己的部下，未免也太愚昧了。

尽是这种悠哉的家伙攀附在军政关系上！

内务人民委员部明明需要的是狡猾的战略家，现况下却只有人渣与虐待狂横行。尽管不想追究人格，但无能们是无可救药的。

干脆拿他们和集中营里的家伙交换吧，真心想这样感慨。

「战争必须要获胜，否则就没有意义。这种程度的事，不论是谁都能够理解。但是获胜的方法，却几乎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事啊！」

「……这……这说不定，就诚如同志所说的。」

「所谓的胜利，同志，必须要是我们能够接受的型式。正因为如此，我们有必要向世界展示善良的联邦市民。」

反正，国家没有永远的友情，就只有利害关系。不过，罗利亚打起如意算盘。

站在胜利的一方，取得与「朋友」一同享用胜利果实的位置，为什么会是个奢望呢？联邦这个国家，如今靠着「帝国的敌人」这个外交上的必要性，跨越了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之间的制度差异。

……既然如此，就该将这个事实做最大限度的活用。但党政官僚们却没什么这种自觉，这件事本身让罗利亚难以置信。

「不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牺牲。既然如此，我们就该尽到责任。要如何活用无法避免的牺牲。我们该考虑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只要是为了胜利，不论如何，党都会不惜牺牲吧。只要看到尸横遍野的最前线，对于人员的损耗，就甚至会有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

因此为了胜利，牺牲会被当作是所给予的前提，加入计划之中吧。不要感慨付出牺牲的事实，而是要聪明活用付出的牺牲。

既然祖国的年轻人会死，就必须将他们的死，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就做人情给他们。让我国的年轻人，为了大义去死吧。」

为了让一脸听不懂，目瞪口呆的蠢蛋也能轻易明白，罗利亚就再说一遍。

「让他们成为殉教者。」

崇高的意图，不会因为结果，而是会因为意志受到评价。

在历史脉络之中，愚蠢有多么受到人们赞赏是「美德」啊！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不要说之以理，而是要动之以情。

而且还是用任谁也无法否定的，究极的自我牺牲！

「我们要站在自由与和平，对抗帝国主义的人道最前线上……让他国的家伙，绝对没办法以道德性来批评联邦这个国家。」

第参章　北方作战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帝都柏卢

每次通过参谋本部的大门，谭雅都心想——这些高层还真是任性。

将战斗群从东部撤回帝都，是在数小时前的事。以前线的实情调查为由派出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被一张唐突的军令召回。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生性勤勉，富有勤劳精神，与只想坐领干薪的懒惰之人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就算是如此勤劳的谭雅，要是屡屡因为参谋本部的方便变更部署地点，也难免会产生意见。

将一个战斗群从东部重新部署到帝都，也绝不是件轻松的工作。

毕竟，自己等人是直属于参谋本部。相对地，部署地区却是东部方面军管辖的东部正面。尽管不是外派部队，也还是派遣到了现场。当然，只要有军令，就应该会允许撤离……但在紧急撤离之下，也不可能圆满进行。

最大的问题，就是返回帝都的方法。这可没有拿IC储值车票搭火车，进行长距离移动这么单纯。帝国军能使用的铁路车辆有限。就算文件上有通知，会提供方便以协助变更部署……但现场未必能按照指示动作。

就算是计划上保证会分配给我们的充裕车辆空间，也因为出乎意料的天候与设备故障介入，让混乱瞬间扩大开来。

为了确保空间装载装甲部队与炮兵队的重装备东奔西走，顺便交代细心的副官想办法弄到东部土产，大约是一个星期前的事。

等到能在头等车厢硬邦邦的包厢内勉强小睡时，已是几天前的事了。

抵达帝都，则是在昨天深夜。

就在这繁忙之际，参谋本部再度一通电报把我找了过去。还来不及做归还报告，就被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找去关照，也难怪我会觉得这些高层还真是任性了。

当然，这是私情。基于正当职能与权限提出的请求，是没办法拒绝的。

因此，只要被叫唤就只能过去。当在深夜收到参谋本部传来「一早前来报告」的电报时，谭雅就选择去小睡片刻。想说就算只能睡几小时，脑袋也比没睡要来得清楚吧，是正确的判断。

等被副官从小睡中叫醒时，睡意也多少好了一点。之后，只要再作为帝国军魔导将校，穿上熨平的制服，用假咖啡的苦味硬是让惺忪的眼睛清醒过来，就是工作的时间了。

顺便想说，既然要去参谋本部，就把东部土产塞进将校行李里，准备出发。

按照服装规定，把一切整理得完美无瑕，在参谋本部派来的接送车上，假装沉思打着小盹，频繁地确保睡眠时间。

在抵达参谋本部的瞬间，谭雅靠着意志力打消睡意。踏着整齐规律的步伐，前往卫兵们值班的窗口。

「请展示军籍。」

一如往常——或许该这么说吧。参谋本部的柜台窗口虽是形式主义，不过对应可是毫无懈怠的专家表现。

尽管不想承认，但自己也觉得自己年幼少女的外貌很引人注目。他们可是能被配置在参谋本部窗口的人，肯定就连记忆力都很优秀。

「我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所属沙罗曼达战斗群，正在东部方面部署。」

「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吧。请稍待片刻。」

无法理解的人，往往会嘲笑这种手续是在浪费时间。所谓的人情世故，还真是可悲呢。双方明知道这会违反麻烦的作业规则，却还是因为对方是好朋友而省略的情况，是时有所见。

尽管如此，参谋本部的人员却不会忘记盘查，展现出健全的职业意识。这让人感到敬意与好感。又怎么能反对基于规则的对应呢。

「取得确认了。事前有交代下来，还请前往作战局。」

「辛苦了。」留下这句话后前往的方向，是早已走惯的通往参谋本部的道路。就暗中瞥见到的情况来看，没有大规模作战前的慌张。

往来的参谋军官们身上，也看不出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呢，谭雅就在这时歪头困惑。当听到参谋本部作战局的紧急传呼时，还担心是不是要被投入新的大规模作战。

是我看错了吗？就以不至于失礼的程度，再度观察往来人员的表情……刚有这个念头，她的视线就停在一个人脸上。

「哎呀，好久不见。」

「乌卡中校，真是久未问候了。」

我们一面互相敬礼，一面庆贺着久别以来的再会。朝手表看了一眼，距离作战局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找我的指定时间，还有一点空档。

「没关系，你人平安就好。比起这个，今天很急吗？」

「我来得相当早，所以距离指定时间……多少有些空档。」

「那么，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取出乌卡中校用眼神指示「边走边聊」，不过在这之前，谭雅将身上的将校行李放下，取出一样小东西。

「时机正好，本来是打算之后再送过去的，是之前的回礼。」

拿出来的是分装成一小罐一小罐的玻璃瓶。是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尽可能统统买下的东部土产之一。

「是我在任务地点拿到的蜂蜜。不介意的话，也有尊夫人与令嫒的份。」

「喔，坦白说，这还真让人感激。谢了。」

咦，谭雅会觉得纳闷，是因为感到他的答谢之中，掺杂着「松了口气」的情绪。不过就是蜂蜜……值得他这么高兴吗？

「之前收下了咖啡豆，所以想说这或许刚好能当作回礼。」

「哈哈哈，也就是彼此都送了对方喜欢的礼物呢。」

谭雅基于军大学的关系，对乌卡中校这名军人有着一定的了解。

他有着能用严谨耿直四字形容的人格。就只想当作一点回礼，拿出蜂蜜送给他，光是这样就让他想握手答谢的话，也让突兀感更为强烈了。

「……后方的粮食情况有这么糟吗？」

「不算危险。就这层意思上，还算不错吧。」

至少，应该是没有挨饿。就往来人员的模样看来，是与饥饿状态相差很远。

不过——谭雅稍微做出补充。

这里可是帝国军中枢的参谋本部。如果连参谋将校都处于饥饿状态下，「根本就没有办法战争了吧」。

「跟开战初期相比，配给也有好好发挥效果。」

「那么，大后方的生活也很顺利？」

「是呀，是很顺利。正确来讲，是『只限于卡路里与营养素的摄取的话』，就过得非常顺利吧。今年冬天，大概会吃芜菁甘蓝吃到想吐吧。」

厌烦的语调，说明了一切。

就算配给制度有发挥效果，不过也只限于营养素的摄取。芜菁甘蓝说起来就是根菜，而且还是公认不怎么好吃的芜菁。

听说，这本来是家畜的饲料作物。光是听到配给名单上列着这种东西……就能轻易察觉到内情了。

「我就直接问了，嗜好品呢？」

「战时情况下，不该抱有太大的期待吧。换句话说，就是联合王国的海上封锁，将咖啡从我们的餐桌上彻底夺走了。」

啊，这是让人不得不哀叹的事实吧。

尽管也不讨厌追求效率的饮食，但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根据，就在于人类的文化与创造性上。就尊重个人自由的观点，自由的饮食生活遭到限制，是很悲哀的事吧。

战争残酷的一面。

「情况还真是严重呢。就期许潜艇的那些家伙们，能帮我们还以颜色吧。」

「说得没错。提古雷查夫中校。虽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不过要是有空，就来战务的办公桌找我。午餐就让我请吧。」

「知道了，就让我好好期待吧。哎呀，这么说来，已经是这种时候啦。」

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差不多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那么，运气好的话，就等下见了。」

尽管在意大后方的情势，但工作优先。敬礼后，谭雅将脚步转往参谋本部深处的作战局。

然后，不知道这趟是福是祸，做好心理准备的谭雅……就遭遇到挂着满面笑容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名最糟糕的敌人。

作战家的微笑，可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在笑？如果能获准的话，这是极度推荐立刻回转脱离的事态。是如同遭到敌人伏击一般，完全出乎预料的展开。

「好久不见，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久未问候了。我的战斗群，已于昨日返回帝都！目前正于指定基地展开部署。」

「嗯，有收到报告了。虽然对将校们很不好意思，但我帮士兵们安排了几天假。只要情况允许，就让他们回家休息吧。」

「感谢阁下对部下们的照顾。」

是基于形式上的规范，不过却格外强调亲切感的对话；虽是长官与部下的关系，却像是互相怀着敬意的对话。

这也……很奇怪。

谭雅的脑内响起警报。毕竟，「卢提鲁德夫中将会说这种社交辞令也太奇怪了」。

会单刀直入说重点的军人，就唯有今天莫名地兜圈子？

「那就进入主题吧。提古雷查夫中校，东方战线的主军掩护、敌情调查，还有战斗群的运用测试，这些全都辛苦你了。」

多么贴心的话语啊。

要是不认识平时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说不定深受感动。他的语调与视线，就是温柔到这种程度。不过要是知道他平时的言论，就反倒会浑身颤抖。

说要进入主题，却是开口赞赏？……性急到失礼的军人，竟兜圈子到这种地步？

「下官就只是善尽自身的义务。」

「就别谦虚了。正是有你无与伦比的奉献，才会有这种成果。杰图亚中将也有传话，要我帮他赞赏你几句喔。」

背部真的窜起一阵恶寒。

「还有，什么也别说，把这收下。」

「是的。」

他递来一个小木箱。

想说该不会是递炸弹过来吧，战战兢兢地收下后，有别于外观，相当沉重。愈来愈怀疑该不会真的放了炸弹吧，试着打开来一看……勋章？

「是针对你在东部的情报收集，还有战斗群的运用测试，所颁发的白翼大十字勋章。推荐人还是以吝啬闻名的参谋本部军事谍报局喔。」

「这还……真是光荣。」

好死不死，居然是「参谋本部军事谍报局」所「推荐」的白翼「大」十字勋章？

这要比喻的话，就连送手榴弹过来，都还比较让人安心一点吧。

这里是参谋本部深处的作战局。

不过，谭雅提高警觉。现在，这里就相当于是最前线。不对，是跟莱茵战线过于惨酷的「无人地带」同样危险。

「好啦，中校。这就是如此出色的功勋。虽然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难启齿。这里有一份战斗群的解编命令文件。」

「咦？」突然的话语，让我全身僵住。

「恕我失礼。请问阁下，刚刚是说？」

「我就直话直说了，中校。」

长官说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戏言。一脸错愕的自己，看在卢提鲁德夫中将的眼中，会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判断沙罗曼达战斗群已达成编成目的。因此，各部队要归还原队。」

「……什！」

归还……原队？

哑口无言的谭雅，就在下一瞬间，向长官猛烈抗议。

「请不要拆散我的战斗群！那可是作为有机性的战斗集团，好不容易才完成的部队！」

「那是帝国的战斗群，中校。」

「……呃，非常抱歉。」

「很好。」卢提鲁德夫中将带着苦笑点头，将一叠命令文件堆到谭雅面前。就像仍然无法接受似的，谭雅大声抗议。

「但那是我亲手锻炼起来的战斗群！身为指挥官，我没办法抛下自己所培育的部队！」

那是自己的棋子。

就算是长官，也不希望他伸手乱碰自己的棋子。

……不论是公司还是军队，指挥系统都是一样。

顶头上司越过直属上司直接跑来现场干预，是绝对不会有半点好事的！

而且，偏偏还是……参谋本部跑来干预？

「解散能即时投入战斗的部队，可是前所未闻的事啊！」

「你说的都很有道理。」

「那么！」

让人想说「请再三考虑」的开场白。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战斗群运用测试的目的，本来就是『临时编成的特遣部队』，而不是要作为常驻部队。」

「……阁下是想说，跟我亲手培育的部队不同？」

「作为典型案例让你去反复尝试的，是在『临时情况下编成』部队这件事。贵官出色地打造了一批精锐部队。太过出色了。要解散这批部队，会觉得可惜也是能够理解的吧。」

「但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慎重做出补充。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精锐战斗群，而是大量能战斗的战斗群。临时编成不能只靠将校的个人资质，必须要有能以组织进行的诀窍吧。」

很正确的理论。考虑到帝国军这个组织的整体情况，比起个人技术，会更想要能作为规格，统一不变的方法。

是可以理解，即使是战斗群，也想大量运用的理由。

「贵官也懂吧。像战斗群这样的部队，想要建立起由参谋本部编制，再委托给将校运用的基础，就必须要学会诀窍。」

不应该制作无法取代的齿轮。在组织当中，准备复数知道齿轮的制作法、复制方式与运用方式的人，可是正义。

更何况像军队这种以损耗为前提的组织，就更应该准备复数的备份。就理论上，这甚至很有道理吧。

只不过，谭雅还是提出反驳。

「请考虑东部的情势！」

这近乎是悲鸣。

毕竟我才刚从东部的最前线归来。只要知道有什么事情正以现在进行式进行着，就实在是没办法信奉这种天真的理论。

就算是在某种环境下正确的理论，也会在某种环境下无法成立。

「就只维持着稳定状态！在现况下，像战斗群这种已成形的战斗单位，不是该认同他们作为战略预备部队的价值吗？」

「当然，是有考虑过作为战略预备部队运用。然而，稳定状态是意外的幸运。这次，有必要为下次做好准备。」

「你说……下次？」

「东方战线的损耗率甚大。要是兵员照这速度损耗下去，军队很可能会在磨耗下，自然而然地丧失战斗能力。」

唔——谭雅不禁哑口无言。

这是让人不得不赞同的发展……帝国军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不断向东部注入庞大的血量与铁量。

明天，军队应该是不会消灭吧。

下星期，军事行动也肯定不会出现障碍。

就算是下个月，战力应该还能保持可战斗状态吧。

明年也只要运气好，说不定就不会出现破绽。

然而，作为「有限资源」的人力资源，确实是正在逐渐减少。就如同沙漏的沙，唰唰地逐渐减少。

……不过跟沙漏不同，这可没办法倒过来重新开始。

「就算是已瓦解的部队，也不得不加以运用的时期，正逐渐逼近。说不定不是明天。但是，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后到来。正因为如此，就算很勉强，也必须要让组织学会，能灵活重新编制部队的战斗群运用准则吧。」

考虑到人力资源逐渐减少的恶梦，作战局会想寻求运用战斗群的方法，作为重新编制解体部队的诀窍，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贵官临时组成战斗团的表现让我们看到了光明，这我要感谢你。尽管感到抱歉，但之后就是参谋本部尝试这项诀窍的时期了。贵官暂时就担任老巢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指挥吧。」

「……是的。」

毫无反驳的余地。想到权限大概也会大幅缩减……就甚至会感到寂寞。

「不过，目前具有战斗群运用实绩的，就只有贵官。在不久的将来，还想请你运用我们编成的战斗群，取得资料。」

「遵命。下官会全力以赴。请问前往参谋本部编成的战斗群赴任，大约会是在何时？」

「说实话，不需要等太久。」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在作业了。预估还有一个星期到十天左右的时间。目的是要让年轻将校们累积经验呢。也不打算从贵官手中，将战斗群拿走太久时间。」

要是资深团队被夺走，还要负责总公司选拔的实验团队的话，也难怪会头晕了。正因为曾经待过人事，所以才能理解。

那会是对总公司来说很方便的团队，而不是考虑到现场方便的团队。

「那么，我与大队呢？」

「这段期间，我本来也想给你们休养。但本国已经没有余力，放任有空闲的部队不做事了。干活吧，中校。」

「是的！」

尽管脚跟并拢地凛然答复，但内心却是成反比例的乌云密布。所谓的心烦意乱，就是指这么一回事。

「非常好。那就去稍微模仿一下海贼吧。你想真枪实弹教育一下本家的海贼们战争的方法也无所谓。」

伴随哗啦一声的轻微拟声，递到眼前来的是一份作战计划。

让人惊讶的是，负责地区居然是北方方面。虽不是激战连连的东方，却要在秋天的北洋担任巡逻任务……是要接下的话，真想在夏天时去做的工作。

「……是要参与海上的巡逻线吗？」

「没错。不管怎么说，能在海上承受住长距离搜索活动的魔导部队很少。北方那些家伙，跑来哀求借人手给他们。」

北洋可是出名的冷。虽然还是初秋，但肯定早就开始降温了。

偏偏是要在这种时期，在刮着海风的海上做长距离飞行。深深觉得自己抽到下下签。

「名目是临检任务。嗯，详细情况会在现场通知吧。不过，毕竟事情突然。在这件事上，我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呢。预定会让你出差一个星期左右。」

「遵命。」

理解情况了。

就算无法接受，这也可是命令。既然如此，我咬紧牙根。就不得不遵从上头的主张。

就仿佛若无其事一般，根据教范做出指尖并拢的敬礼。

于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就这样吞下不仅要被夺走战斗群，还要并非比喻的，物理性地飞到极寒边荒的通知。

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对，是根本就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只有通知而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必须得转换心情，谭雅将期待放在乌卡中校说好要请的免费午餐上。就这点来讲，谭雅也不是没有反省。

……即使是我，也在睡眠不足之下动摇了吧。乌卡中校的保证，确实是没有食言。

午餐确实是他请客。

如果参谋本部陆军餐厅的那玩意，炖煮到令人作恶，仿佛固状物般的某种东西能称为「午餐」的话。

「哈哈哈，我听到了喔！卢提鲁德夫阁下用人也很过分呢。」

坐在餐桌对面拿着豪华餐具大笑的人，是我亲爱的同学。不管怎么说——谭雅发出忠告。

「你知道什么叫军事机密吧，乌卡中校？」

「这真是极为正确的意见呢。」

「但你就尽管放心吧。」乌卡中校笑道。

他将视线从参谋本部餐厅之中，宣称是午餐送上来的「也不是没办法下咽的某种物体」上移开，灵巧地耸了耸肩。

「解编手续与各位的重新部署，是战务负责的领域。」

「换句话说——」把叉子递到嘴边，瞬间蹙起眉头的他，就在拿水把嘴中的物体灌下肚后，继续把说下去。基于餐桌礼仪，在嘴中有食物时说话很没礼貌，所以是为了对话才喝水的……以这为借口，勉强进行难吃的营养摄取作业。

参谋本部晚餐室提供的物体，只能说味道依旧是难以下咽。似乎是与餐具的豪华程度，反比例地牺牲了品质。

「这无聊的谜底说穿了，我就是负责人。与贵官讨论贵官的配属地点，倒不如说是职务的一环吧。」

「想不到是让熟人负责啊。」

虽想说值得感谢，但或许是跟惯例有些不同，所以困惑起来。

「我原本还以为会是雷鲁根上校负责。」

一面对话一面用餐。这样做，可以让自己不去注意帝国自豪的参谋本部餐厅所送上餐桌的，宣称是食物的某种物体。

光论味道的话，最前线的饮食还稍微……不对，是好上许多吧。就这点来讲，在这瞬间，真高兴自己是能领取高热量食物的魔导军官。

至少，我很喜欢特别加给餐点中的军用巧克力与饼干的味道。加给餐的品质要是跟参谋本部的晚餐室一样，甚至会难以避免地丧失战意吧。

「这个嘛，是军务上的理由吧。想必是我们『不该知道』的事吧。话说回来，贵官分配到的海上搜索歼灭任务，还真是叫人怀念呢。」

看似摆出笑容的乌卡中校，然而眼神却没有笑意。

啊，原来如此。

会在话中暗示着「不要问」雷鲁根上校的动向……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只不过……还真是麻烦透顶呢。对于被当成闲置部队送过去的我们来说，不得不感到困扰啊。以向民船『临检』为前提的作战行动究竟是……」

「是担心各位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船击沉了。毕竟贵官有前科在。我们身为战务，也得顾虑一下各位军法官同僚的胃壁吧。」

被戳到痛处了。谭雅也不得不苦笑起来。那尽管是起事故，不过确实是……就算被当成前科，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只不过，北洋啊……毕竟北洋的通商破坏作战，在政治上很棘手呢。」

「是顾虑着不知道是住在哪座新大陆上的人们吗？」

在北洋航行的船只船籍当中，有「临检」必要的国籍，实际上就只有一国。顶多就是合州国的船籍。

照常理来想，会在那种危险海域航行的民船，本来是不可能会有的。

尽管应该如此，但这世上还真是有不可思议的事……退役的合州国海军军人们，似乎是在北洋的民船上，找到二度就业的工作。

「尽管很蠢，但也没办法单方面的否认吧。没错吧，提古雷查夫中校。」

因此，谭雅只能苦笑着答话。

「没错，就跟你说的一样，确实就是如此。」

对于想阻止联邦军加强战力的参谋本部与陆军部，以想给舰队至今尚未有任何表现的海军部表现机会为借口，把他们牵扯进来的这场奇妙的同床异梦来说，外交部那边应该会要求政治上的顾虑吧。这尽管非常正确，但累的可是现场。

会让人想叹息的事情，就是指这种事吧。难吃的食物，萧条的话题。到最后，还是麻烦的当地情势与政治的幕后情况。

就在谭雅哎呀一声，用假咖啡润喉时……

「……我稍微自言自语一下。」

看准服务生远离的瞬间，乌卡中校喃喃说出这句话。

「你的部队展开部署的北洋作战，是由陆海军联合情报部他们主导。」

听到他这么说，谭雅不由得歪头困惑。

参谋本部军事谍报局与陆海军联合情报部的关系之恶劣，可是传说级的。上下关系、预算分配、权限冲突。曾听闻他们的合并，是个待处理的问题……

白翼大十字勋章，果然招致了麻烦事件的样子。

「战斗群解编本身是既定事项。不过，听说上头是打算让『教导队』去做战技研究。」

……也就是说，我极为稳当且平静的后方生活，又再次……再次遭到夺走了。

「于是就突然介入，派你们去『北方』展开部署。情报部那些家伙，非常急着在推这件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想你也知道，跟军事谍报局相比，情报部他们的立场相当尴尬。」

……因为在协约联合战、共和国战与达基亚战上的挫败。

无视参谋本部一部分人的强硬警告，陆军部就算要赌上海军部的面子，也想试图挽回颜面，恢复自己在军令上的权威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似乎想干一票『大的』。」

「对象是？」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是没有预定要在对面发起大规模作战的样子呢。」

一旦连战务的当事者都察觉不到……就应该没有动到太大规模的兵力吧。没有战务支援预置物资，想要运用大军会很困难。

「这样一来……这虽是我在自言自语，但又闻到了麻烦的气息。」

正因为如此，才十分可疑。

我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在这点上具有着「方便使唤」的性质。是不会对后勤网路造成过大的负担，可能展开的少数火力卓越的突击部队。

这应该非常便利吧。

对情报部来说，肯定是让他们垂涎三尺的存在。

「我大致上会留意一下。毕竟我不怎么期待，情报部会掌握到正确的情报。」

「就是说啊，我看他们需要外援吧。」

乌卡中校苦笑说出的低语，变了语调。啊，是这样啊，也就是悄悄话结束了吧。

「……说到需要外援的，首先是这间餐厅吧？」

「深有同感呢，提古雷查夫中校。参谋本部毫无疑问，是需要优秀的情报军官与味觉正常的厨师。」

虽是让人深感认同的话，不过也毫无疑问是忌讳在走来的服务生面前聊的话题，所以就乖乖把刀叉整齐放在餐盘上，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对了，还有一样礼物。其实，我有拜托雷鲁根上校预订将校俱乐部的座位，要帮你的战斗群将校开饯别会。嗯，就尽管喝吧。」

「对了。」就在服务生收走餐点时，乌卡中校就像是忽然想到似的，以事务性语调向期待饭后茶饮的谭雅，说出这项通知。

「忍受这顿午餐，算是有价值了。」

「哈哈哈，这可是在模仿杰图亚阁下的兴趣呢。只要一有机会，就想招待外部的人吃这里的餐点。」

「世上会把这叫作战务将校的恶习喔。」

「什么话，这可是为了让各位能在前线体会到，我们舍己为人的杰出工作态度喔。那么，有缘再会了。」

「嗯，有缘再会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傍晚　帝都柏卢　将校俱乐部附近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拥有银翼突击章的荣誉魔导军官，甚至还冠有白银的别名，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师。

生性勤勉，极为遵从规则，而且也懂得在遂行任务之际行使适当的独断独行，是明白权力与义务的将校，是遵守着帝国将校规范的善良个人。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是如此地对帝国追求的典范，尽管只在表面上，至今也一直表现得极为忠实。

直到，今天这个瞬间。

「……给我让开。下士，你以为这是在挡谁的去路？」

「恕我失礼，提古雷查夫中校。但我不能让。」

承受着谭雅坚决的视线也依旧毫无动摇的……是将校俱乐部附属的下士。身为帝国军将兵，并担任着帝都柏卢将校俱乐部的警备，确实是要同时考虑到外观与能力吧。

胆识过人而且循规蹈矩的态度，以仪队兵来说算是最高水准，谭雅也不吝于承认这点。

「我就把话说清楚了。我是具有军籍的现役航空魔导将校。倘若妨碍我行使正当的权力，就算是友军卫兵，也不会简单了事。」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规定！」

唯一的问题就是——谭雅蹙起眉头，一面反复要求，一面在心中叹息。

规定、规定、规定。

也太死板了吧。

这岂不是只会重复说出设定台词的RPG村民了。他该不会说不出「根据规定，无法让你进来」以外的台词吧——谭雅由衷感到疑问。

于是，谭雅就伴随着决心，喊出这句话。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将校喔！」

你看不到吗？——谭雅指着衣领与肩膀上的阶级章，还像是顺便似的挺出参谋饰绳，但对方的反应依旧不变。

「就算你这么说，但规定就是禁止你进入。」

「抱歉，下士。就我所知，应该没有任何一项军令，禁止将校活用将校俱乐部。」

「是的，中校。不过法令规定，未成年禁止饮酒抽烟！」

「啊？」谭雅忍不住抬头凝视起下士的不悦表情，从喉咙之中挤出疑问。

这家伙，这名下士……刚刚说了什么？

「饮……饮酒抽烟？」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极为遵守规则的高级军官。当然非常清楚，自己因为年龄限制而禁止饮酒抽烟。

不论是酒还是烟，自己都未曾碰过。

居然偏偏用这当作理由。

「我可以视这为侮辱吧，下士。谁要求饮酒抽烟了！我只有说要进去酒吧喔！」

「真是非常抱歉，提古雷查夫中校。问题并非出在中校的意图！单纯是年龄的问题！」

「这可是军务要求喔。」

当军务要求之际，就没有年龄限制这种话了。否则要是遵守青少年宵禁令，在莱茵战线进行夜战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帝国军高级军官如今早就统统因为协助鼓励违反风纪，迫不得已地遭到不荣誉退伍了吧。

「算我孤陋寡闻，我可从未听说过在莱茵战线无人地带战斗的各部队指挥官，有因为指挥未成年征募兵作战一事，而遭到帝国内政部起诉这种愚蠢的事情啊。」

「咦？中校？」

「当军务要求之际，应该是以帝国军的军法优先才对。在军事设施，军人适用的法律应该是军法吧。」

「恕我失礼，这里并非是军事设施！这里是民间资本，法律上严格限制未成年人夜间进入，还请理解这一点！」

「什么！」在谭雅的质问之下，下士依旧毫不畏惧地提出个人主张的根据。

当听到这句话时，原来如此——谭雅尽管无法接受他反复说着「根据规定，无法让你进来」的理由，也还是明白了。

是解释的问题。

这名下士，似乎因为这里是民营设施……所以不把这间酒吧，视为军事设施的一部分。但是——谭雅窃笑起来。

如果是法律解释，我可是有强烈的自信。

「将校俱乐部之中有民间资本。换句话说，就是每个月有缴交将校会会费的人，就有俱乐部的利用权吧。」

就跟强制险一样，是从每个月的薪水中预先扣除。既然有缴交会费，谭雅就不得不以坚决的态度主张权利了。

这是作为自由人，在守护自己正当的权利。

酒精饮料与香烟是怎样都好，但对于权利的侵害，我要坚决拥护这最后一道防线。这正是现代自由人的义务。必须要让存在X那样的混账东西，还有缺乏知性的愚蠢家伙们知道，权利是有多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我有使用的权利。」

因此，谭雅毫不退让。

「所以我要使用。」

「我没有否定中校使用将校俱乐部的权利！但是，下官难以判断，中校是否有俱乐部中的酒吧利用权。」

我说一句你回一句的，互相板起脸来的对峙。

对谭雅来说，像这种无益的争论就只是浪费时间。瞥了一眼时钟，就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对将校来说，在五分钟前集合是理所当然的事。

居然要让人等我——谭雅懊悔地在心中抱怨。

就算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部下，拜斯、维夏与格兰兹等人，让人等候自己的行为本身，就让严守时间的精神陷入强烈的焦躁之中。

谭雅纤细的精神，难以忍受再继续浪费时间下去。

「……这是正式警告，下士。禁止未成年进入，是贵官的直属长官向你明确下达的命令吗？还是说，贵官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拒绝我进入？」

是你，还是你的长官——这样的询问。

假如是擅自判断的话，甚至做好不惜在这瞬间闯入的觉悟。

就谭雅所知，面对笨蛋与面对收到愚蠢命令，立场上不得不遵从的人时，应该要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

如果原因出在末端，就该把末端除掉吧，但要是根本的问题不在末端，而是出在上游时，就该去谴责上游的人。这点谭雅是知道的。

「是基于战时风纪管制令，由直属长官发布的军令。」

「……很好，下士。我就尊重贵官的职务吧。把你那下达这种该死愚蠢军令的长官情报跟我讲。然后，想请你帮我从俱乐部中找一个人出来。」

「是的，请问是要找谁呢？」

「帮我叫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出来。关于这件事，我会在明确记录下贵官的言论后，向你的长官提出抗议。」

所以……

就算知道日后会受到大肆嘲笑，谭雅首先就为了变更聚会场所，委托卫兵把副官叫出来。

于是，或许该这么说吧。

光就结论来讲，这件事最后尽管微微烧了起来，重创着负责人的胃壁，不过当天的卫兵日志上，依然是小小写着一句「无特别事项」。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三十日　往诺登列车

谭雅收到严密封起的命令文件，是在安排得莫名顺利的列车内。

大概是收到高层谨慎要求将校直接运送的命令吧。除了从看似刚从军官学校毕业，误以为拜斯少校是指挥官，差点把文件交给他的年轻中尉手中把文件抢走，并向陆军部发出正式抗议的始末之外，一路上没有值得一提的意外。

只不过，光是想到前天在酒吧碰到的不愉快争执，就足以充分让谭雅的心情不佳……或许该做出这项备注。

于是，尽管部分人散发着异常凝重的紧张感，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还是越过诺登，在旧协约联合领北端设置的临时据点完成展开。

就从毁损的屋舍与设备来看……修复看来是迟迟没有进展吧。不过，似乎是作为航空据点开设的基地中，有准备好必要的最低限度设备。

兵员的宿舍、管制官们，还有最重要的福利社。

将告知在收到其他命令前，严禁开封的密封文件收进大队金库，一连几天，为了熟悉当地的气候与天空，毅然进行着模拟空战。

然后还在演习后，看准宛如沐浴一般狂饮啤酒的部下们，为宿醉所苦的瞬间，试着进行了紧急起飞演习。

等让他们理解到，放纵过头会有怎样的下场后，再放松管制。

不是让他们尽情畅饮。不过，只要懂得分寸，就会安排在福利社，以「公定价格」备齐各类酒品。

当然，这么做会亏本，有必要靠「参谋本部机密费」填补……但这次的钱包可是陆军部。「该不会是挪为私用吧？」的怀疑，是陆军部检阅局的误解。

恳切恭敬地回复「连传令军官都不屑理会的乳儿，怎么可能喝酒呢。这全是为了提振士气的作战经费」。

具体来说，要是能榨取经费，就要能榨多少算多少，所以我也很烦恼。毕竟俗话说，预算与权限是能拿多少算多少吧。

于是数日后，陆军部在派人过来之际，似乎也稍微用点心了。将要交给自己的文件带来的上尉，这次没有搞错人了。

根据开封命令拆开密封文件的谭雅，点头嗯了一声，将内容传达给拜斯少校。

将瞎扯着「为求保密，禁止外传」的上尉，丢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与格兰兹两中尉处理，与拜斯少校检讨起状况。

结论是，情报部送来的情报，应该是「值得相信，有探索的价值」吧。不过，既然参谋本部的命令是「以最大限度，回应陆海军联合情报部的要求」，可以说自己等人也没办法拒绝。

于是，在简报会议结束了之后，全副武装的四十八名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就飞往北洋的天空。

尽管是北方的天空，却难得有着良好视野。无线杂讯也维持在不阻碍长距离通讯的水准。有关导航支援，则是由诺登控制塔的精锐们负责。

「中校，收到电波了。是诺登控制塔的广域广播。通知是Case-C43。」

「Case-C43？跟事前预期的一样啊。」

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让谭雅不由得呻吟起来。如果是Case-C43，就是指潜艇部队照预定计划，发现到敌船了。

看来陆海军联合情报部那些家伙，也是有能力克服上下关系，为了达成作战，建立起横向支援体制的样子。

……还真是相当能干。

嗯，谭雅感慨万千的点头。

「陆海军部的情报机关，看来确实存在呢。就工作表现来看，还以为他们再怎样也顶多是一群薪水小偷。」

「哈哈哈，真的呢。这说不定是我配属到中校旗下以来，第一次看见情报部派上用场。」

一旁笑起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等人，在莱茵战线可是过得相当辛苦。当中大半的原因，全是因为陆海军部与参谋本部掌握情报失败。

是为了挽回重大失态，费了一番工夫了吧？

「……当听他们说已特定航路时，还觉得很可疑……只不过，要是像那样自信满满地提供具体的预测航路的话，也没办法无视了。」

航路的估算，推断速度，以及护卫部队的情报。

虽是挂保证只要发动袭击并破坏引擎室就好的可疑行动计划，不过要是在其他地点，潜艇有发现到预定通行的敌船，准确性就大幅上升了。

「是破解了联合王国的暗号吗？」

「天知道呢。不可能让现场的我们知道这种情报吧。」

情报源的保护是一大原则，也可说是金科玉条。

尽管有办法推测，但谍报世界可是尔虞我诈。

就算假设有通知我们出处好了，也没办法判断会有几成是真话。是对人谍报活动、合法的情报收集，或是经由代表信号情报的监听活动，得到的解析结果等等，有着各式各样的出处吧。

既然如此，烦恼这些也只是在浪费力气。

「确实是如此呢。只不过，中校。在现况下，让敌人察觉到我们已掌握敌情的事实，难道不会对今后的谍报活动造成障碍吗？」

「维夏，我们可是实行部队喔。在上头传来情报，要我们过去的情况下，就算烦恼情报的来源，也无济于事吧。」

「唉。」听到深深的叹息。

隔着无线电，听到格兰兹中尉不经大脑的话语……还想说已经相当绷紧神经了，但他果然还是有那里深植着乐观主义。

「……格兰兹中尉，我倒希望贵官能再稍微动点脑袋呢。」

「拜……拜斯少校，这话有点……」

常识人拜斯少校应该是看不下去吧。不是乐观主义不好，但也要视场合而定。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稍微重新考虑起来。

虽说是在作战行动中，但现阶段还尚未遇敌。既然拜斯少校玩起来了，自己也参一脚吧。

「我跟拜斯少校有同感。格兰兹中尉，既然你没在动脑，那大概也不会累吧。就去处理大队繁杂的业务，稍微动动脑袋如何？」

「能……能饶了我吗？」

能察觉到风向的改变，表示格兰兹也很习惯战场了吧。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有说要指挥官先行吧。你是欠缺身先士卒精神吗？大队长，这可不行啊。敌人当前，中队指挥官竟暴露出自己战意不足……」

「少校，拜托饶了我吧！」

「就适可而止了。尽管有必要纾解部队的紧张，但我们大队除了我之外，不觉得有人的神经会纤细到感到紧张呢。」

「哈哈哈哈，这才是笑话吧！」

拜斯少校相当愉快似的笑声。

「你难道不懂什么叫作纤细少女心吗？在这当中，我的伙伴顶多就只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而已吧。」

「恕我失礼，中校。我很担心我们亲爱的维夏会消失无踪。你究竟是打算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培养成怎样的怪物啊？」

「当然是正常的魔导军官，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这是在战斗前，特意说给部下们听的一点玩笑话。

「……两位，就聊到这吧。预期遇敌路线上有船影，已经目视到了。」

劝告玩笑话就开到这里的人，正是话题的当事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用我培养，就已经是名优秀的军人吧。

谭雅随即切换意识，用双筒望远镜朝副官指示的方向看去。

虽是小黑点，但能目视到。考虑到大小，倒不如该说是……就连这种距离都能目视到的庞然大物吧。

不会错的。

正是预定的猎物，RMS安茹女王号的巨大船影。在大量运送兵器、兵员上，属于一种特异点的该船，很难看错。

「真是庞然大物呢。尽管是独航的运输船，也让人感到压倒群雄的气势。不对，单纯以运输船来描述，有点不太适当吧。那就像是靠语言扭曲现实一般的东西。」

光论大小，该不会就连大洋舰队的主力舰都比不上吧。

那是数万吨的巨船，而且还以超高速在海上奔驰，除了水雷区外，能突破一切障碍的船只。只要目视到，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那份威容。

「……中校，目睹远胜于耳闻，就是指这一回事吧。」

拜斯少校愕然地喃喃说着。就算说「这真是庞然大物呢」，也只能点头认同。

谭雅自己也应该明白才对。这是足以下达特殊命令的大目标。然而，就算是明白……也依旧被眼前的光景压倒。

「……本国的情报部也太强人所难了。」

「虽然我也知道这件事……」

「但那个……」欲言又止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从她拿起双筒望远镜窥看的举动来看，这有一半是无意识的感叹吧。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虽有人称军舰是水上的黑铁之城，不过那个应该是水上的黑铁宫殿吧。」

发自内心的嘟囔。

在海上护卫部队与通商破坏舰之间的激烈攻防，已在海上行之多时的今日。

悠哉的独航船，不是中立国船只，就是根据国际法，经交战国双方同意的俘虏交换船或医疗船。除此之外的独航船，岂止是不要命，更会被笑是有勇无谋吧。

对睁大眼睛锁定猎物的部队来说，没有护卫护送的商船，只会被当成背着大葱的野鸭。帝国军的潜艇与航空部队，可是非常优秀的猎人。

「而且还相当快速。虽是目测……是不是跑出了三十节以上的速度啊？」

「是跑出来了。太奇怪了……商船再怎么快，二十节就算是高速船了。我记得当初是这样教的啊。」

「拜斯少校，也就是凡事都会有例外吧。」

然后，眼前的高速运输船正是那少数的例外。不是基于经济效率性，而是为了国家荣耀感所建造的大型邮轮。

尽管想嘲笑这是无用之物，不当作一回事，但没办法一笑置之的现实太过残酷了。

「帝国海军的封锁线，会像是完全没发挥出效果，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船这种交通工具，本来应该是体积愈大，就会牺牲愈多「速度」。只要变重就会变慢。当然，如果是巨型船舰，船速就无论如何都会变慢。

大型运输船往往还会加上装载货物的重量，所以一般来说都很钝重。不过，就唯有那艘船，不受到这项规则限制的样子。

「真是羡慕死了。那艘船肯定连稳定性能都很出众吧。去南方大陆时，如果搭的是那种船，想必就不会晕了。」

「我也有同感，少校。还真是羡慕海洋国家的定期货船。」

在这汹涌海面上，数万吨的巨船毫无摇晃的迹象。

即使如此，那无法藏匿的优美船体也依旧乘风破浪，悠悠哉哉地高速航行着。女王陛下还真是相当泼辣的野丫头啊。就算是用目测大略推算，也没有低于三十节吧。

让人惊讶的是，他们是靠「巡航速度」跑出这种速度。外加上只要有装载往返航路所需的燃料……寻常的军舰就连要追上，都近乎是不可能。让人真想问，你们知道什么叫经济性吗？

「那可有着相当于运输船团的装载量，所以才叫人错愕。」

如果只是速度快的运输船，倒还有办法处理。尽管碍眼，也还能忍受。问题就只会是，那艘运输船是一艘巨船的事实。

原本是在大战前，作为高速客船建造的船只……是乘载着大量乘客，在外海奔驰的存在。

是除了飞行机外，最快速的大量移动手段。只要有那个心，还可以在巨大的船体里，装载进大量的人员物资。

虽是推测，就连师团单位的人员，也能以三十节的高速运送吧。或是载满着大量的兵器弹药，靠着三十节的高速横越大海。这等于是能在海上移动的后勤据点，可说是一座宫殿。

「好啦，各位大队战友。总不能丢着那东西不管吧。」

「没错！」

对帝国军当局来说，这简直就只能说是战略上的恶梦。即使打算贯彻通商破坏作战，只要会被RMS安茹女王号突破，就毫无意义。

潜艇部队忍耐着激烈牺牲遂行的封锁任务，将会被对方嗤之以鼻，毫无立场可言。正因为如此，RMS安茹女王号必须沉没。

「我们可是被特别点名，接受这项军令的呢。大队，准备攻击。」

「是的，大队，准备攻击！」

「可能的话阻止敌舰，啊，不对，是阻止敌船前进。就以爆裂术式炸掉引擎室或船舵。」

瞬间，差点叫成战舰的威容。居然要阻挡悠哉横越大海的女王陛下，这毫无疑问是又抽到下下签了。

推断出航路的帝国军陆海军联合情报部，还真亏他们能抓到女王的尾巴。顺道一提，也难怪参谋本部作战局会想派遣我们过来了。就算想埋伏，现存的船舰就连要捉到女王陛下，都几乎很困难吧。

「真是令人傻眼的船。不论是小聪明的努力，还是既存的典范与战术，都会被那个巨体与速度甩开……」

如果是用来争夺蓝丝带奖的船只，潜艇首先就不可能追上。忍不住在空中发起牢骚，就是在指这一回事吧。

并不是帝国军的潜艇低劣。

只不过，即使勉强驱动引擎，就连水面速度也顶多二十节出头的潜艇，根本没办法作为对手。也不可能有预测状况，该如何对付这种有如怪物的巨船。

因此这超出了帝国军潜艇的能耐。唯一能追上的，应该是帝国引以为傲的航空战力吧。

然而，很可悲的。

帝国军的航空机在对舰攻击能力上，有着严重的限制。

毕竟，只有还不清楚有没有正在脱离，以支援地面部队与制空战为目的的战术空军范围的程度。海军航空战力的整备，也不清楚有没有抓到头绪了。

就只能靠水平轰炸，进行只有天知道会不会中的轰炸。作为另一种航空战力的航空魔导师，就这点来讲，精准度可是出类拔萃。

「让攻击命中船只本身是办得到」。

特别是针对小型船只与鱼雷艇的袭击作战，也略为听过西方与南方的部队有建下战果。

「遵命。只不过……一旦要阻止那艘巨船，事情会相当棘手吧。」

「就连引擎室也很坚固吧。」

「是的，能否靠我们的火力打穿，也是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然而，我方也存在着，让谭雅不得不提出警告的问题。

首先是，航空魔导师的火力「有限」。特别是要问到，有没有办法阻止巨船前进的话，就只能依靠如果能造成诱爆，就说不定有办法的乐观推测。

「或是袭击敌船的船腹，让船浸水或破坏推进部位……」

想要夺走推进力，应该至少能采用集中攻击后方的技巧吧。然而，谭雅对不如人意的现况感到头疼。

「不觉得他们没有采取对策啊。」

「是的。既然体积如此庞大，浮力也相当充足吧。就算是船舵，说不定也有备用的。试探性的攻击，大概无法期待成果吧。」

「说得没错。」拜斯少校的牢骚，谭雅也点头认同。

「情报部的那些家伙，要是有找到任何一项设计图就好了。」

「姑且是有掌握到，敌方的护卫部队似乎很少的情报。」

「拜斯少校，这是当然的事吧。用少数部队攻击会动的移动据点，未免也太有勇无谋了。要不是有获得这种情报，我可不觉得他们会想攻击这种巨船。」

对方的船可是「客船」。具体来说就是载运「人」的船。我方是在长距离飞行下累积着疲劳，敌方则是会为了迎击，充满活力地升空吧。

假如不是情报部挂保证「联合王国仰赖着速度，没有配置太多护卫」的话，就甚至不会考虑靠近。

「……嗯？」

有点不太对劲。

「放弃攻击！立刻回转！」

我不是相信第六感之类的可疑感觉，但有那里很奇怪。

察觉到的瞬间，谭雅毫不迟疑。

尽管为了毅然发动俯冲攻击，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组成了突击队列，但在谭雅的一声号令下，他们立刻做出反应。

「散开！解除攻击态势！提升高度！快！」

「遵命！」

就在一面感谢部下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的体谅，一面防备来自下方的攻击，开始全力提升高度的瞬间。

「魔导反应！来自敌船，复数！」

「统一射击，来了！」

发射的攻击，是放弃事前的瞄准锁定，完全是以连同区域一起迎击为前提的概率射击。在子弹中混着术弹的攻击，是与毫无目标的盲射不同次元的统一射击。

如果就这样冲进弹幕之中，就算是大队也没办法平安无事。要是反应再慢数秒，大概就会被打成蜂窝吧。

「大队规模，不对，是连……连队规模！」

「魔导反应再次急速增强！怎么会！」

部下的叫声，在脑袋里剧烈回荡。

紧急决定回避的大队未受到损害。真是千钧一发，不过要高兴还言之过早吧。在状况骤变之中，谭雅忍住脏话，连忙思考起来。

加强大队遭到连队规模的敌人攻击了。

要是遭到没有事前情报的敌人先制攻击，就难以避免乱了步调。光是能避免组织性的损害，就还算是大队的状况运气不错了吧。

「01呼叫大队各员。放弃初期计划！放弃计划！上升，拉开距离！」

一边咂嘴，一边让他们解除突击队列，为了取得更高的位置，当场下令上升。

「这跟说好的不同啊！该死的情报部，果然是群薪水小偷吧！」

发自内心的呐喊。

听他们说，敌人因为吃紧的兵力情况，所以护卫人员只有最低限度……这很明显跟他们说的相差太多了。情报部那些家伙，做事还真是相当敷衍了事。

不知道是他们失误了，还是掌握到垃圾情报。

但在最后的最后，做事太敷衍了。太过敷衍了。应该将魔鬼就藏在细节里这句参谋本部的基本理念，灌输到军政那些蠢蛋的脑袋里。

「中校，是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部队！正以连队规模，急速逼近中！」

「反正会有后续部队吧。给我假设船上载着两个连队。」

「遵命！」

那艘巨船只有少数的护卫……这项前提已经崩溃了。那可是一艘巨船。只要有那个心，就甚至能乘载师团单位的兵员吧。

考虑到刚刚遭受到连队规模的统一射击，就毫无疑问承载着「连队以上」的兵员。

「只要夺走推进力，潜艇就会帮忙收拾了……但说到底，就连有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前进，都还无法确定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　诺登北方外海

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有收到哈伯革兰少将的警告。说是有鼹鼠潜伏着，所以说不定会有敌人出现。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在毅然进行贯彻隐匿与欺瞒的情报战之下，就算有敌人出现，也肯定是少数部队。」想起做出这种保证的长官表情，率领联合王国海陆魔导连队的德瑞克中校，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避开了刚刚的攻击吗？」

自认为那是完全锁定好目标的一击。在组成空降袭击队列的对手行进路线上，展开对空射击的弹幕网。

还为了不让他们事先察觉，就连魔法反应都压抑下来的一击。

尽管如此，帝国军那些家伙，却在最后的最后，由指挥官错开了突击轨道。根据距离与时机判断，只能用他们是在准备突击之前，莫名觉得我方很可疑来解释了。

「德瑞克中校，该怎么做？」

「不管怎么看，直觉都太好了。而且，还混着几个有印象的反应呢。不会错的，那些家伙不就是前阵子也交手过的Named嘛！」

勉强克制住差点僵住的表情，抬头望去，是正在紧急提升高度的敌部队身影。不仅看破我方的奇袭，而且还拉开距离，意图颠覆数量劣势的高度战意。

就算是以超出三十节的「巡航速度」自豪的「高速军用运输船」，对于飞在空中的对手来说，也一样很迟钝吧。让他们照这样继续纠缠下去，情况可是非常不妙。

因此，就不得不「靠近」做好迎战准备的敌人吧。

「看来哈伯革兰少将阁下，不清楚现场的状况呢。只要用两个连队埋伏，就是小事一桩……他是这么说的吧？」

因为船只特殊，所以连护卫部队也给得很大方？

要用这种无法信赖的人数，去挑战那批Named？

这跟说好的也差太多了。

……或许是该说，应该要将帝国军参谋本部会派出直属部队的情况，纳入考量之中吧。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只不过……他们也不是会放弃交战，就这样放我们逃走的对手呢……」

喃喃说出的痛苦记忆。

自从在莱茵战线遭遇以来，帝国军的Named部队有多么棘手的这件事，已经透过经验，清楚到厌烦的程度了。

战意与技术自然是不在话下，还是会率先厉行别人讨厌的事的一群人。他们肯定全员都长着恶魔的尾巴吧。

「对方是狩猎合州国义勇军的战争贩子。不可大意。要全力以赴。这是总体战。让两个连队统统升空。这可不是会被魔导部队火力击沉的船！既然如此，就用我的总战力攻击！」

「Pirates01，这里是AnjouCP。要全力迎击是无所谓，但这样会疏忽对潜警戒。一个大队就够了，我想将Anjou直接掩护，留下来作为预备战力。」

「抱歉，就连要分出一个中队都相当吃力了。我会吐出一队义勇魔导中队，你就认为这是极限吧。」

「我知道是Named，但对方真有这么厉害吗？」

隔着无线电叹了口气，再开口回答。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清楚到无须争辩的事实。

天敌，抑或是威胁。

具体来讲，是一群让人想不像名绅士似的示弱的讨厌家伙。

「是我在这瞬间，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我理解你对他们有着相当高的评价了，但对方有经过长距离飞行吧？」

「就算是在长距离飞行之下相当疲劳了，要对付那个大队依旧很吃力。与其他同等数量的帝国军魔导部队交战，大概还比较轻松一点吧。」

这是发自内心的牢骚。海陆魔导部队很勇敢。有许多技术也很卓越的老手。不过自开战以来，战力已在连战之下磨耗。

就算有用新兵与新人补充损耗，也比不上开战时的理想状态。这样一来，尽管遗憾，但甚至也有必要考虑遭到突破的可能性吧。

「AnjouCP，给你一个忠告。现在出现的部队，有可能就是之前袭击他们的帝国军部队也说不定。稍微注意一下义勇兵们的动向。」

「收到，Pirates01。可能的话，只要你们能好好把敌人收拾掉，事情就简单了吧。」

「我会尽我的微薄之力呢。但还是别期待吧。」

喃喃说出的这句话是肺腑之言。

不是自命不凡，也不是轻视其他人，但我们自负是最优秀的海陆魔导师。这是荣耀、自豪，或是对军务的确信。

然而，也很清楚在战场上，这并没有办法无条件保证胜利的荣光。我可不是不知道「战争迷雾」的单纯新兵。也曾看过好几次应该到手的胜利，眼睁睁地在眼前溜走。

当最优秀的敌人与最优秀的伙伴交战时，结果就只有神才知道。我没有傲慢到可以保证胜利。对德瑞克中校来说，帝国军同行的技术，他是清楚到厌烦的程度。况且，如果要以Named为对手，想必会是场艰辛的战斗吧。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

要是害怕，胜利就只是幻想。

「……有这么强？」

「是呀，就是这么强。」

就尽全力拼死达成吧。

不对，是说不定能够达成。既然如此，这样就够了。既然要赌可能性，就靠意志力坚持到最后一刻。好啦，就去试试看吧。

「海贼们，战争的时间到啦！我们在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就让我们去欢迎飞了长距离远道而来的家伙们吧！」

伴随着怒吼升空，翱翔天际的是熟悉海风的男子汉们。

尽管高度差有两千英尺就很艰辛了，敌人却早就在往八千英尺移动。高度差，实质上有八千英尺？太荒谬了。单方面地遭敌人从上空攻击，会沦为教范上的笑柄吧。

但是，别无选择。

「以中队规模突破敌人的防御火力！各自采取突破战！冲吧！」

各级中队的指挥官，各个都在鼓舞着声音范围内的部下，钻过倾注而下的敌弹、热线，还有爆裂术式的冲击波，提升高度。

要是中弹的部位不好，就会轻易遭到击坠。

「别害怕！我们可是连队。对方只是大队喔！」

「包围他们！各位绅士，让他们见识战争的方法吧！」

「去让那些大海的新人知道海上的做法吧！上吧！」

靠着人数差距，意图让敌处理能力饱和的突击。这是在坦白自己的无能。是靠部下的尸体，压垮敌人的愚策。

尽管是只能称为蛮干的方法，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该死的各位绅士！跟我前进！」

同日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

高度差，实质上是八千英尺。照常理来讲，是不会有魔导部队，在这种状况下正面发起挑战……我曾相信应该是不会有。

然而，联合王国那些该死的家伙，看来就只会在战争与运动上该死的认真。

忍住咂嘴的冲动，只要朝下方望去，就会看到以中队规模分头逼近的联合王国魔导部队。就算为了压制势头，投射火力，他们的气势也依旧不减。

尽管能用一句不要命来说明一切，但该死的是，他们的战意与技术并没有成反比的样子。靠着漂亮的回避、防御，还有团队合作，朝我们逼近过来。

……要是正面交战，会被人数差压垮吧。

「01呼叫大队各员！准备脱离！」

瞬间的判断，是要回避交战。

「01，在现况下脱离，很可能会遭受追击！」

「这我知道！兼作为扰乱，我的中队会冲进敌阵！其余部队由02指挥。给我负责迟滞作战与突击支援！」

靠自己与直辖中队对RMS安茹女王号进行佯攻，将其余大队交给拜斯少校的撤退作战。

「05呼叫01。这事请交给我的中队。」

「偶尔也给部下表现的机会吧。我跟05都有自信达成这项任务。」

格兰兹中尉的进言，与拜斯少校可靠的话语。

谭雅问出一个她忽然很在意的疑问。

「怎么没提到我的副官啊？」

「哈哈哈，因为知道根本不需要提啊。」

「很好……嗯。」

对于自己以外的人的技术，谭雅也有着较高的评价。就算精神性是些许以上的战斗狂，他们也没有人会误判撤退的时机。

……该送谁去佯攻呢——烦恼这件事时……忽然想到。

「那就让全员一起表现吧。」

抢在部下错愕之前，谭雅发出宣告。

「大队长命令。全员，以中队各自冲入敌阵。再重复一次，以中队各自冲入敌阵。」

仔细想想，既然敌人升空飞来……就用冲击力粉碎他们就好。比起上升的敌人，顺着下降速度突击的我们，在动能上占有优势。

「空降袭击！既然敌人升空飞来，就去击溃他们！」

既然敌人意图饱和我们的处理能力，就没道理到奉陪下去。敌人分散开来，就表示也会出现缺口。

尽管依靠机率论并非我本意。

不过，就算是二次元的壕沟战，也只要不停奔跑，就有可能抑制损耗率。一旦场地移到三次元的天空，只要没有近距信管……单纯突破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冲过去。发挥航空魔导师的本领。就去让深信天空很狭窄的家伙们知道，天空究竟有多么辽阔吧。」

我的意图，并不是一个加强大队的突击。

「就算挡得住一个加强大队，那么真想瞧瞧，他们挡不挡得住四个加强中队呢！根据各中队长的判断，给我击溃他们！」

感受着海风吹拂，谭雅狰狞吼起。这是为了鼓舞自己，同时也是恐怕会让数成部下死去的突击宣言。

「全员，冲进敌阵！」

加强大队对两个连队。数量劣势大到毫无办法弥补。照常理来讲，对于数量劣势的帝国军来说，突袭会是个愚蠢到近乎自杀的选择。

正因如此，他们的突击确实是出乎德瑞克中校的意料之外。正因为确信着我方的数量优势，所以才会思考起该怎样追击敌人。

不对，这对联合王国方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出乎意料的发展。

「……！统一射击！阻止他们！」

就算吼叫，声音也来不及传达。就连展开阻止射击的空档都没有。对联合王国方来说，他们一如字面意思的化为晴天霹雳。

「别聚在一起！散开！」「不要去挡！」「不对，给我阻止！别让船被击沉！」「以更高的损害为前提！」「避免混乱！」「不要管脱队人员！」「给我向前看！」「抛弃装备！」「动起来！」「加速！」「冲过去！前进！」

混乱、悲鸣、呐喊、惨叫。尽管局面混沌，但依旧想维持秩序的各级指挥官，他们的呐喊相当可靠。能确信部下有在好好做事是种幸福。

「……我方没有混乱啊。这样应该算闯过去了吧。」

浅浅地，谭雅无意识地微笑起来。

即使与事前的情报不同，但度过难关的充实感可不小。在战场上，凡事都很单纯。幸运会落在率先做出正确判断的人身上。

于是胜利的女神就向从上空毅然发动突袭，攻其不备的帝国军露出了微笑。以近战魔导刀，一面收割着看似敌魔导军官的脑袋一面展开的突击战。这是来自上空的猛扑。选择猎物的自由，掌握在靠下降速度加速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手上。

「已突破前锋集团！」

「中队，散开！以分队各自渗透！攻击完后就立刻脱离！就跟骚扰攻击一样，只要有打中就好了！」

就算是上升中的两个连队，只要攻其不备，也会是这副惨状。

谭雅因成就感露出笑容，品尝着果断判断的果实。被抛在背后的敌魔导连队，完全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

原来如此，联合王国的各级中队指挥官们，确实是很优秀。然而，谭雅暗自窃笑。正因为优秀，他们才会沦为逐二兔之人。

为了尽早追上我方，回转的数个中队的指挥官，可说是瞬间做出了适当的判断吧。

不让我们靠近护卫对象……RMS安茹女王号，是正确的判断。在护卫任务上，就算死缠烂打也要进行防卫的态度，也没有错误。

有别于这项判断，意图占据上空位置的那些家伙，也一样是妥当的判断。是一如教范的对应，适当的战术判断。只要确保住我们的上空，局面就会是攻守逆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将会单方面地遭到来自上空的攻击吧。

问题就只有一点。

他们尽管优秀，但正因为优秀，所以瞬间就做出判断这一点上，是他们的不幸。也就是说，两边都不该选择。

「拿追过来的联合王国魔导部队当肉盾，逼近船吧！」

因为占据上空位置的那些家伙，射线被追过来的那些家伙们挡住了。实际上，数个中队就在这一瞬间化为游离部队。

就算没有交战，敌人的战力也在这瞬间减半。

再加上，正因为半吊子的优秀，让他们犯下了失误。

「中校！追上来的敌中队正在散开！试图确保射线！」

「是不知道在高机动状态下，要隔着伙伴射击有多么困难的纸上谈兵状况吧。调整角度，避开射线！」

「就交给我们吧！」

对于谭雅的怒吼，身经百战的大队将校们齐声答复。

「真怀念呢。让我回想起莱茵战线。」

「说得好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跟你说的一样。让人回想起莱茵战线的壕沟战呢！好啦，各位，来玩怀念的游戏吧！是捉迷藏喔！」

一边承受追击，一边袭击目标。就像是在壕沟战时，在只要被敌增援追到就完蛋的状况下，从事中队规模夜袭一样。

这次的目标，是在眼前悠哉航海的RMS安茹女王号。阻挡在大队与RMS安茹女王号之间的，就只有薄弱的防卫部队。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瞬间思考起来。办得到吧。

那一瞬间，玛丽·苏是忘不掉的吧。

那个总是来得如此唐突。

……突然间，甲板响起宣告战斗的警报声。

「接敌警报！波长的锁定也成功了。是敌方的Named部队！」

「敌情呢！」

「是在莱茵战线确认到的那批部队！」

「莱茵的？是那些家伙吗！」

是那些家伙。

是她。

……父亲的仇人。

以及伙伴们的仇人。

是我的、我们的……敌人。

正因为如此，我冲了出去。握紧枪、握紧宝珠，冲到甲板上。尾随在后的伙伴们，也怀着相同的想法。

复仇。

我们的、伙伴的、家族的……愤怒。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不想再失去了。为了守护，就只能战斗。为了战斗的力量、武器，就握在我们的手中。

「海陆魔导师，全员准备迎击！起飞！」

相信着这点，我向担任指挥的德瑞克中校喊道。

「那……那么，也让我们！」

于是要求出战的我，就承受到……冷淡的严厉拒绝。

「抱歉，苏中尉。贵官们要在RMS安茹女王号上，担任兼具对潜防卫的直接掩护。希望你们能坚守岗位，绝对不要让敌人靠近。」

以坚决语调，拒绝我们出战的联合王国的德瑞克中校，他所说的话脑袋也能理解。我们，我们义勇部队……绝对称不上是万全的状态。

就算是这样，我也依旧想继续述说自己的想法，不过时间也到此为止。

「……德瑞克中校，我们能做到。还请让大家去帮战友复仇吧。」

「这是考虑过训练程度与状况之后的决定。没时间跟你争论，我不接受异议。」

就这样，他们起飞离去。

抬头仰望的我们，就只能一味祈祷，德瑞克中校他们能旗开得胜。当伙伴、当大家在战斗时，就只有我们被留在船上。

我知道看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但是——

「……真遗憾。无能为力，居然会这么难受。」

微弱地，微弱地喃语。

这跟我、跟我们义勇部队，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没有关系。所以就只能一味感到心急如焚。

只要仰望天空，就能看到伙伴们在与仇敌交战，然后淌下鲜血。

但愿他们能赢。

希望大家平安。

在如此殷切祈祷，注视战况的我们面前……状况就在转眼间急转直下。

「急报！遭到突破了！」

「怎么会！战力差这么大喔！」

无线电上传播开来的是困惑与惊愕。不过，就唯有玛丽，在脑海中的某处「这样呀」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可是有如恶魔的一群家伙。

「直接掩护部队，立刻迎击！苏中尉，能飞吧！」

「是……是的！」

机会、仇敌正从对面飞来。

必须得要去守护。

必须得要去战斗。

一面暗中下定决心，玛丽一面轻轻吸了口气，仰望天空，瞪视起下降而来的敌人。

我们这次一定要……守护住。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考虑到状况，就算要完美达成任务，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只不过，在彻底想过一遍后，谭雅做出的结论是停损。

想说应该办得到的谭雅，就准备鼓起干劲。不过，让这种想法冷却下来的是我方的损害。尽管不想说毫无益处，但不得不说在边荒的任务上……毫无意义地浪费人力资本是最坏的状况。

「扶住肩膀！振作起来！」

「格兰兹中尉，不……不要管我了……」

「与其要当会舍弃伙伴的中尉，我宁可遭到中校斥骂！」

此起彼落的短距离部队内通讯上，满是暗示损害的悲鸣与嘶吼。现在，部队还能保持秩序，还能进行组织性的行动。但是，没办法对遭受损害的事实视而不见。

换句话说，这只是承受住损害，尚未瓦解而已。就算是我精悍无比的大队，也是人类的集团。只要没有必要，就不要让他们做无意义的勉强。要是能靠精神论打仗，如今这个时候，夸大妄想狂早就是世界最强了吧。

换句话说，应该要重新审视手牌。

我方正连续受到损害。就算勉强突破了敌防卫线，逐渐靠近船体……但敌人也渐渐懂得对应了。让人错愕的是，甚至已开始遭到长距离射击了。

要说到联合王国的那些家伙……尽管让人傻眼，但或许是干脆接受多少的误射吧，开始朝我们使用长距离精密射击术式到让人厌恶的程度。

「中校？」

「脱离，脱离！」

就算是会隔着无线电传来笑声的副队长，也不会认为部下的牺牲是好事；即使是我，也没有特别欢迎人员的损耗。

「再度驱散前方的敌人，同时脱离！只要一击脱离就好！」

好啦，谭雅就在这时下定决心，要按照当初的计划，贯彻一击脱离。

情报部要求破坏RMS安茹女王号引擎室的委托，想要达成已是极为困难的事了。就道义上来讲，最多就是在一击脱离的途中顺便尝试。

只要尽到所需的最低限度义务，之后就是RTB了。

注：返回基地

是停损的时间了。

再继续将资源投入无药可救的专案之中，是愚者的选择。

就算要兼顾本部与情报部的道义奉陪下去，也有个限度。再继续让有限资源暨亲手培养的部下磨耗下去，我可受不了。

「全员！如果中弹就以脱离优先！此外，就在攻击过敌船后脱离！没必要硬撑！」

「「「遵命！」」」

气势十足答复的部下们战意高昂。

「前方敌魔导中队，急速接近中！请保持战斗距离……」

「不需要。以近身战斩杀。」

大声警告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眼光并不差吧。不过，谭雅从上方盖过她的警告。

「中校？」

面对有违理论的指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当然似的反问，而对于她的疑问，谭雅断言答复。

「敌人的展开速度缓慢。体系不同。恐怕是为了挡路的二线级。以突破优先。可能误伤友军的爆裂术式就别用了。就假设冲进去后会陷入混战。以蹂躏为前提用狙击与近身战解决。」

在接敌之前，谭雅发出指示，要众人将术式从爆裂术式改为狙击术式。

然后……是在警戒范围攻击吧。朝着确实「遵照教范」散开的敌「中队」，队列较为紧密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开始突击。

这等于是向分散的敌人，挥出紧握的拳头一样。

「真是令人错愕。」

这是一场只需要耸着肩膀，将有勇无谋试图应战的敌魔导师斩杀的驱逐战。一群毫无学习能力的家伙呢，谭雅暗自窃笑。

然后，就在为了宰掉一名敌魔导师，准备抽出冲锋枪的瞬间。

难以忍受的强烈恶寒，让谭雅连忙加速。下一瞬间，皮肤险些被辐射热烤焦的情况，让谭雅止住了呼吸。

热线？

连大喊「怎么可能」的空档都没有。

「父亲的仇人！」

一名冲过来，意图短兵接战的敌魔导师。她的眼瞳中，凝聚着纯粹到让人讨厌的敌意与憎恨。真想大喊，我有做什么吗？

不对，谭雅是大喊了。

「我有做什么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啊！」

我没有遭人谴责是在开玩笑的道理。一直以来自己都「十分认真」在从事职务。关于这一点，不论是面对何种存在，我都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断言。

「在战争时开玩笑，并非自己的兴趣」。

倒不如说，谭雅斥责起来。

「还真是胡闹的敌兵，简直难以置信。我们可是在打仗喔。个人的憎恨？真是愚蠢。」

「你……你……你这家伙！」

怒不可遏的敌魔导师，表情就宛如恶鬼。只要笑起来，应该会被称赞是貌美如花的容颜，因为憎恨而扭曲，朝自己释放着敌意。

似曾相识的脸，是在哪里交战过吗？

不对，就在这里停止思索，兼作为牵制的术式三连发。看来敌魔导师也没有蠢到会勉强冲过来的样子。有着会在急忙闪避之际，一面朝自己发射数发光学术式，一面保持距离的冷静。

「中校，敌海陆魔导队追来了。请脱离！」

「我知道了。敌船的状况？」

「正在扫射甲板。应该也有数发直击到引擎室……」

「就控制在拍照纪录就好。应该会有什么帮助。」

将该做的工作俐落完成的大队，真是太棒了。只要朝周遭瞥一眼，就能看到朝敌船击发术式的部下英姿。

不过，这也形成了诱因，让敌连队正朝这里急速接近。

是时候了。

「好了，再继续下去也无济于事。撤收了！脱离！」

就在准备震动声音喊出「冲吧」时，谭雅再次千钧一发的避开棘手的一击。

发射光学狙击术式的凶手，是刚刚的魔导师。让人惊讶的是，尽管术式的构筑技术拙劣，威力与展开速度却是出类拔萃。

似乎是将自己的保有魔力，强硬灌输到术式之中，借此实现急速展开的样子。

「想逃吗！」

「吵死了，别用吼的。我们还忙着赶路啊。」

长距离飞行、袭击战，以及脱离所需要的余力。只要考虑起这些因素，就没有空陪缠人的对手一直玩下去。

「中校，快点！」

「知道了，少校！我立刻就去！」

兼作为牵制的爆裂术式，再次三连发。比起威力，更重视效果范围的攻击，威力显然不足的样子。

追来的蠢蛋就像风筝一样翻了好几圈飞走，但即使遭到吹飞，却还不至于击坠……以新兵来说，顽强得惊人。不得不说她生存性莫名地高吧。

不对，远在这之上的，是防御壳比预期中的还要坚固吧……真麻烦。考虑到往后的事，真想在这里干掉她。

「啧，这种程度果然甩不掉她呀。」

用不着拜斯催促，我也不想与连队规模的海陆魔导部队，玩你追我跑的游戏。赌命玩捉迷藏可不是我的兴趣。就算是这种时候，也想要有选择玩伴的自由。

「……这下子，回程也很累人呢。」

不仅是长距离飞行，还因为战斗疲惫不已，最后还要让大野狼护送回家？这会是所能想象到的，最恶劣的脱离航程吧。

这种时候，应该要嘲笑自己的不像样吧，就连个长毛的新兵水准的蠢蛋都干不掉……当凡事都事与愿违时，事态就会深刻地往坏的方向发展。

「！」

连忙扭转身体，避开热线的谭雅愕然不已。

尽管差点大叫又是你，但不对！

是超长距离的光学狙击术式。联合王国那些该死的海陆魔导师，居然能在实战中用这种距离精准瞄准我们！

只要抬头望去，就会发现他们该死的正在逐渐恢复秩序。

照这样子，让他们从上空单方面地连续射击，可撑不下去。会沦为打靶练习用的靶子。再继续待在这里，就只是在浪费持间。

立刻就为了重新脱离加速，完全无视死命追上来的那名愚蠢魔导师。就像随机回避似的进行曲折飞行，与脱离中的大队主力会合。

「05呼叫01。脱离前，可以提件事情吗？」

「什么事？」

「兼作为阻扰，我想从远距离，用术式在敌甲板上引起火灾。」

由于是近距离，所以声音很清楚的部队内通讯。听完格兰兹中尉呈报意见的谭雅，暗自窃笑起来。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脱离途中，就算以加速状态进行狙击，也打不中大多数会动的目标。

不过，如果是像船只这种庞然大物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他们会坚守在RMS安茹女王号上，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如果对那些护卫来说，重要的是船只的话，就让他们去珍惜守护他们重要的事物吧。肯定会很守得很乐意的。

「……很好的着眼点！远距离爆裂术式，省略破碎效果！」

下令只需要阻止前进的船只，可是位公主殿下。就算是诸位该死的海贼骑士，也没办法丢着公主殿下不管。

「将威力集中在火焰上！准备显现！是齐射！就让寒冷的北洋勤务，充满暖意吧！」

「遵命！就交给我们吧！」

就在准备大喊「发射」时，谭雅注意到一道朝自己不顾一切猛冲的敌影。还真是缠人！

「给……给我等等！」

「很高兴你会感到寂寞呢！」

自己也是赶着离开之身。不能光顾着理会媲美跟踪狂般缠人的魔导师，错失脱离的机会。

「就代替奶嘴，给我尝尝这个吧！」

拿出来的魔术道具，是帝国军谨慎制造的马铃薯捣碎器。

照常理来讲，是只能爆炸十公尺范围的手榴弹……不过这家伙的弹头部位，装的可是「术弹」。将术式吸收进去，并不知限度地压缩起来的那玩意，谭雅极为随便地抛了出去。

随手抛出的那个，「光看外表」完全就是一支手榴弹。

「什么！」

这是没用的——过度相信防御膜的笨蛋，接下那个的瞬间。

……装着术式弹的那个，就在近距离下发动。除了爆裂术式外，手榴弹的弹头还像是赠品似的飞散开来。

「啊……呃……！」

「哈！活该！」

「击坠一！漂亮！」

准备点头说「是呀」答复时，谭雅注意到了。就在坠落途中，瞬间，轨道不自然地稳定下来。那个，该不会是……

恢复过来了？

「啊——不对，是不确实一呢。」

「可是，看起来像是解决了。」

「我看是在最后一刻恢复过来了。战果确认最好别把不确定的算进来。与其被人嘲笑是击坠数灌水，还不如甘愿接受低击坠数。」

实在是无法断言杀死了。只要着水，由于周遭飞着如此大量的敌魔导师，所以获救的机率也很高吧。

就算考虑到是落在极为冰冷的海水里，生存的可能性依旧不低。

「简直就跟蟑螂一样顽强。首先，她为什么能断言我是父亲的仇人啊？难道不是憎恨帝国兵到把所有人都看成敌人吗？」

「哈哈哈，是因为那个吧。中校，请注意一下外表。」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吧。」

拜托别一脸错愕地盯着我，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算是自己，也懂得认清现实的。

「是啦，我知道啦。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大概是娇小女孩的外表成为了证据吧。

人不可貌相这句名言，就只是表示，不该用外表推测内在的一句话。换句话说，就识别情报来讲，外表会是有效的判断依据。

我可不太喜欢就因为个子矮小，导致自己在战场上引人注目。

「谁叫我会在将校俱乐部，被人用未成年禁止饮酒的理由赶回去呢，就算再不甘愿，也很清楚啦。」

「恕我失礼，不过中校。那件事真的太好笑了。」

「哎呀，真的呢。我可是真的很担心拜斯少校，会不会因为中校没来，就这样子玩牌玩到破产呢。」

是为了要摆脱沉重的气氛吧。副队长担任小丑，副官也咯咯笑起。只能配合他们了吧。

「还真令人想赶快长大呢。虽说饮酒抽烟，都对健康不太好吧。不过还真想拿回能损害健康的自由呢。」

「哈哈哈哈，这可是很棒的自由喔，中校。我以大队副指挥官的身份向你保证，军中可是不缺如果要没收这种自由，就会萌生不惜抗命觉悟的激进狂信者们吧。还请务必理解这一点。」

就在确信已拉开足以聊起蠢话的距离后，瞬间，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受到相当惨烈的损害了。

魔导部队离大型组织相距甚远。

中队是十二名。大队是三十六名。就连加强规模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员额数也只有四十八名。

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缺了多少人。

「这我很清楚，少校。就算是我，也不想限制非值班的将兵……毕竟在英灵殿休息的他们，也喝得很过瘾吧。」

「……嗯，是呀。」

不论是好是坏，都很狭窄的世界。极端来说，满编就跟学校班上的人数相同，或是再稍微多一点。

「啧……摔得比预期的多啊。」

因此，不需要让归还的部队整队，就能知道见惯的脸孔消失的事实。

「是的，死亡四、无法飞行三、重伤三。」

「严重的损害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午后　帝国军基地

「中校，大队归还完毕。负伤者的后送，死亡者的遗物，也皆已安排妥当。」

早上还完好的人员，晚餐前已经不在了。

对于拜斯少校以平直语调进行的报告，谭雅淡淡答复。

「……真是严重的损害啊。」

员额数四十八人。损害十人。这可不是区区的十人。是抛弃起来太过可惜，难以替代的……该说是自己手足的精兵。是精兵啊。

是作为航空魔导师精华部位的存在。姑且不论指导能力，光就技术来说，是实力足以明天就去教导队担任假想敌的一群部下吧。

就算以客观角度来看，也是在帝国有着屈指可数战斗经验的一群部下。

「必须得要承认，我们失去了一个中队。实际上，这是等同半毁的损害啊。」

就算没死，也不得不将重伤者算在战力之外。这所代表的意思，即是丧失了一个中队规模的宝贵人员。

而且还是相当于一骑当千的精锐们。

光是想到能不能重新编制，补充必要的损害，眼前就几乎发黑。

维持着极高训练水准的部队，有将近四分之一要用新人填补？

就算要合作，也肯定会暂时乱成一团。

也难怪尤利乌斯·凯撒会讨厌用新兵补充部队，用新兵去组成新的军团了。不对，突然闪过脑海的历史知识……是我在逃避现实吧。

「……说不定是我太傲慢了。认为如果是我的……是我锻炼起来的大队，如果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话，不论是怎样的敌人，不论是置身在怎样的敌阵之中……」

「这不是中校的错。我们也……很懊悔。认为如果是我们的话。」

「不对，不是这样的，拜斯少校。」

负责人就是为了负起责任而存在。当然，如果不是自己的责任……就该让犯错的混账家伙，付出足够的代价。

相信情报部那群蠢蛋的人是谁？不就是我吗？

要是信了薪水小偷们的话，那换句话说，就是自己的错。无法否认在前提条件上，他们提供了错误的情报。然而，这只不过是应该考量的事项。无法成为应该免除责任的理由。

……规避责任的垃圾们，是对现代的大前提——信用的极大侮辱。

自己是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既然如此，追根究底就是自己的责任。与其成为应当唾弃的背德者，还不如接受自己是无能家伙的批判。

「尽管笑吧。就尽管嘲笑我吧……是我判断错误了。」

「这是军方的命令……不是中校的责任。」

「让在长距离飞行下疲惫的部队去尝试一击脱离，本来就是个错误。应该要回转，脱离战区才对吧。」

是很感激他的安慰，但应该要正视现实。长时间的滞空，以疲劳状态毅然开战，而且还是数量劣势。如果是在课本上，应该会教这些全是该避免的行为吧。

肯定会说这是典型的愚蠢范例。

「我们并不是没有成果。」

「拜斯少校，就跟没有一样吧。」

「可是，我们遂行了最低限度的任务。成功让速度减慢了！根据脱离前拍摄的照片，确实是对引擎室造成打击了。」

能受到拜斯少校这样的常识人担心，真的很感激。

只不过。虽是难得的关怀……但凡事必须要用客观，而不是主观的角度来判断。

坚持过了？努力过了？尽到全力了？「所以，那又怎样」？

行为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意图是怎样都好。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这种主观的事实，等到在法庭上欺骗陪审员时，再拿出来就好。

结果。

是结果，如果没有结果……一切就只是徒劳一场。

这是自己的良知与存在方式的问题。是作为现代合理的自由人，自己的良心与诚意与独立自我的问题。

垃圾。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舔舐伤口，是无能的佐证。

「……有收到友军潜水舰，确实击沉敌船的报告吗？」

对于询问的反应，是沉默。

面对回以沉痛沉默的副队长，谭雅缓缓问出同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的是结果。

「怎样呢，拜斯少校？」

「这个……」拜斯苦于答复的苦涩表情。光看他此时的反应就够了。能轻易想象到结果，到让人生厌的程度。

就算以乐观的推论判断，也不乐观。

「很好，那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格兰兹中尉。我问贵官们，有听到击沉报告吗？」

就连小心起见的询问，部下们也依旧失礼的沉默着。

是规规矩矩地假装没听见，别开脸想要逃避回答。不可能是好消息。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的行动，并没有带来成果。」

即使听着半吊子的安慰，也无济于事。对谭雅来说，这反而让她无地自容。

事实就是事实，必须得要承认。

「徒劳一场……尽管不想承认。」

谭雅淡淡地，极力以淡淡地语调说道。

「我们部队受到甚大的伤害，最后还没达成结果。潜艇部队他们也没能帮我们击沉。」

这是为了接受事实，所必要的话语。

失去的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老手们。我也不想选拔出战争狂。然而，他们却是在遂行战争这项自己的职务时，不可欠缺的人资财产。经过彻底的选拔，体验过帝国的所有主战线，借由实战锻炼起来，媲美黄金的战争狂。

「……我的……我亲手培养的各位战友，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他们是在战时，最为稀有的老兵。

偏偏居然是他们。

经过长时间的搜索飞行磨耗到最后，在敌我压倒性的战力差距下，不得不毅然进入战斗状况，丧失了将近一个中队。

「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想说如果跟他们一起……如果是跟他们一起的话。」

理解业务，受过训练，最重要的是能立刻理解自己意图，熟知彼此的集团。他们当中的一部分遭到夺走，怎么可能冷静得下去。

所谓的经营，就是看能多么有效率地让人员数量发挥机能。让最佳化、效用最大化的人员遭到删减……是最糟糕的行为。不论是特意，还是过失，这都没办法视若无睹。

「……不论是情报部那些家伙，还是敌国那些家伙，我都绝对会要他们付出代价。」

在这瞬间，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震怒了。

紧握起小小拳头，双瞳中激起愤怒，喃喃说出充满决心的话语。

「……我的部下，可是死了喔。」

朝竖立在废墟上的战场墓碑瞥了一眼，谭雅叹了口气。

尽管都下令要他们抛下了。但不论是谁，都没有抛下脱队人员，将他们扛了回来。得要写信通知，并将遗物寄回到遗族手上吧。

「通知信可是我要写的喔……」

轻轻地伸出手。自己的手碰触到的，是挂在枪上的钢盔。作为战场墓碑的钢盔，扭曲、凹陷，还开了个洞。头部枪伤，没得救的伤势。

「各位，稍微唠叨起来了。真是抱歉，差不多要回到任务上了。」

「中校？」

「但愿，他们的灵魂能与我们同在。各位战友，就祈求上帝的加护吧。只不过，要等到我们已不在祖国之时。」

随口说出的是怨言。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不信神。既然存在X这种魑魅魍魉会被放置不管，神圣的存在就没道理能在这世上存续下去。

对本人来说，这等同是公理。

因此，根据合理的思考，该信的是人。所以要相信人的力量，等到一切都没救时，再死马当活马医，把事情丢给上帝就好。

要是能得救，那就好。要是无法得救，即证明自己是对的，这样也不错。不论能不能得救，都没有损失。

「求神保佑，可不是我们的个性！」

「正是如此，拜斯。」

「那么，就来唱首老歌吧。」

啊，不错的提案呢，谭雅笑了。

「各位战友，我们曾有着一位战友。就将这件事情，即使是用各位音痴的破锣嗓子也没关系，唱给每一个人知道吧。」

颤抖着声音，部下嘶哑着嗓子唱出哀悼之歌。

是时候了，谭雅看准时机嘶吼着。

「一同闯过枪林弹雨的各位战友，请安息吧。请原谅我们无法握住各位的手。但是各位的荣耀，会长存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拔出的，是手枪。朝天空击发的，是空包弹。鸣枪，三响。谭雅顺便将装填的一发实弹，朝着白翼大十字勋章击发。

无聊的本位主义与互扯后腿。

谍报相关人员，还真是可恨啊！

第肆章　长距离侵略作战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　帝国军基地

在诺登北方，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受到极大损害。让人悔恨到咬牙切齿的损害。是难以置信的人力资源与人力资本的浪费。

如果是像存在X那样，只懂得用数量掌握人类的垃圾，这不过是十人的数字吧。

然而，看在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样的现代自由人眼中，丧失十名熟练人才对社会来说是多么庞大的损失，是不辩自明的事。在他们的训练上，投入了堆积如山的资源与时间。

「我们是军队，尽管理解是以损耗为前提……」

理论上，军队里没有无法替换的齿轮。

就算是受到损耗的部队，也会分配到补充人员。只不过，课本与现实不会总是感情良好地步调一致。

实际上，就算是仅由一家公司垄断的贵重「齿轮」，市场上也会存在着堆积如山的量。

但这个贵重的供给源要是苦于需求过剩的话，就算要求他们迅速送来替换的「齿轮」，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即使如此，在将部队交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拜斯少校，还有格兰兹中尉等各级指挥官管理后，谭雅也立刻遵照标准化流程，处理起堆积如山的文件，申请着「新齿轮」——也就是「补充人员」。

这是孤独的战斗。

笔、纸、墨水，还有我。

话语诈术可以影响文化性的战斗吧。

会在现实当中，遭到可怕的官僚主义之壁阻挡也是相同的道理。就连帝国军这个精致的军事机构，都摆脱不了官僚主义。还真是该死！

「……真正可怕的，是官僚主义啊。」

繁杂到无益的手续，麻烦到让人怀疑，这该不会是上头拿定主意要断然拒绝补充申请吧。不过，办公室工作需要的是毅力。

「哼，政府机关的文件繁杂是常有的事。行政文书的繁琐字句，就要用训诂学一般的慎重性看完。」

伴随着充满决心的低语归营的谭雅，已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将乌卡中校送来的咖啡，冲泡成有如泥水般难喝的浓度，一面大口灌着，一面做着文书作业。

就算是维多利亚时代以毅力坚强闻名的盎格鲁撒克逊精神，跟像自己这样受过纪律训练的现代上班族相比也形同儿戏。

注：五世纪初到诺曼征服之间，生活在大不列颠东南地区的民族

既然文件没通过审查，非常好。

那就写到通过为止。

于是，在战场转移到桌面上约两天后。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赢得了小小的胜利。

就在十月六日二十四时，将所有文件交由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寄送后，谭雅就钻进自己的床铺上贪图睡眠。

然后，等彻底清醒之后，看时钟已是早上了。

是能一面吃着副官准备的早餐与咖啡，一面能有点余力，思考今后事情的阶段。

「只不过啊……」

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怎么考虑、再怎么考虑，能考虑的事情都有限。

首先，现况是极为不上不下的状况。

根据官方的军令，我们是支援部队。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是作为北洋作战的巡逻人员，派遣过来的。因此，RMS安茹女王号阻止作战失败这件事，并不代表展开作战结束了。

就理论上来讲，展开任务至今仍在进行当中；但这反过来讲，也就只是还在进行当中。

直属参谋本部，在北方展开部署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立场本来就很特殊。而这种特殊立场的结果，或许该这么说吧。

我们是根据军事机构内部的官僚性认可，为了RMS安茹女王号的阻止任务，由「参谋本部所借出」的部队。因此，要是挪用到其他用途上，就组织内伦理来讲，就是「不遵守契约＝无法出人头地」了。

该恐惧的，是官僚主义的惰性吧？有别于官方的命令，甚至没有把我们排进巡逻任务的轮班之中。

因此，不浪费空闲的时间，谭雅再度拿起笔来。写下的是，向牺牲部下的遗族吊唁的指挥官义务。

然而，写给遗族的信件，字数说起来也不会有多大的份量。等到午餐前，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就意外地闲下来了。

「……虽说是这种状况，但闲着没事干还真是意外地难熬。」

带着苦笑，谭雅喃喃抱怨起来。

不想说自己是工作狂，但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怎样都会让人神游太虚起来。既然没有急需判断的案件，悠哉思考长远的事情也不坏吧。

然而，前方却是一片黑暗。意气扬扬诉说着光明的未来，说不定是具有生产性的行为，但不得不预期黯淡的未来，就非常难以说是件愉快的事。

当然，愉不愉快是感情层面的问题。

我不想因为焦虑而停止思考。

与其停止思考，还不如用手边的手枪，一枪把脑浆统统打出来算了。

不过，即使思考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也确实存在着。就像是愈来愈少的优质咖啡豆一样，帝国手边的资源正在缓缓减少吧。

就连人力资源也一样，谭雅只能苦涩地扬起唇角。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丧失了十名人员。

能说损害只有十名的人，就只有连人力资本管理的皮毛都不懂的笨蛋吧。

这要举例的话，就是那些会把资深销售员解雇，统统换成低薪打工人员，然后再对现场无法运作的理由感到困惑的超级大笨蛋。

这可是从部队之中，拿走多达十名经验丰富且拥有实绩的人。而且还是从只有四十八人的部属之中。在业务有限的现在，是不会造成严重的问题吧。

但是……完全想不到补充的头绪。

「如果是只有完成最低限度训练课程的新兵……倒也不是……无法……补充吧。」

虽是可以预期的事态……但不论是哪里，都不肯交出资深人员。

不对，断然拒绝交出吧。就算是我，也很确信要是有人想从大队之中带走一两个人，我也会严厉拒绝。

毕竟资深人员的经验与部队最佳化的合作默契，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就算有可能将诀窍与累积的经验编写成指南书，但要学会并领悟内容，也需要花费时间。

这正是在活用人力资本时，所该记住的第一步。

「如果要依照原则的话，果然……就只能培育了吧？要是有哪里，可以录用到有经验的人员就好了……」

烦恼人员的补充，对人事作业来讲，要说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如果要在战时状况下补充人员的话，可就完全无法如意了。

就算在军队中多少有些裁量权，将校也没办法选择部下。要开口拒绝，倒还是有办法。不过要拿走想要的人，就很困难了。

……如今的情况，与能靠中央与东部方面军提供人员，组成一个加强大队的当时相比，已有着剧烈的变化。

因此，谭雅的脑海中满是「补充」这两个字。遗憾的是，所谓的好主意，并不是你想要就能想到的东西。

就在自觉思考陷入死胡同时，敲门声让谭雅抬起头来。

朝门口看去，就见手上拿着信文的副队长露出脸来。不是由传令，而是由拜斯少校亲自送来，会是相当重要的通知吧。

「什么事呀，拜斯少校？对了，如果不急的话，就留下来陪我喝杯咖啡吧。」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拜斯点头答应的表现上，感受不到紧张感。要是情况紧迫的话，就不会答应悠哉的下午茶邀约吧。

看来是不急。谭雅一面劝喝咖啡，一面做出判断。那么，会是什么事呢？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本国的军令。」

「这样呀。」不加思索就接受答案了。原来如此，是本国参谋本部听闻到我们的失败了吧。会是谴责，还是安慰，抑或是其他任务的通知呢？

不论如何，谭雅端正姿势。

「唔……？是重新部署命令啊。」

「是的，要我们待交接部队抵达之后，随即前往东方主战线，与重新编制的战斗群主力一起展开部署。同时还指示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要在部署之际，将配属的补充人员，适当地纳入编制。」

收下拜斯少校递来的文件，看过一遍后……这确实也是正式的事务联络。

然而，也有一些让人在意的部分。

「与重新部署命令同时的重新编制啊。不过这样一来，就得要在返回东方主战线的途中，进行大队的重新编制了。而且，还没有熟悉训练？」

「……是的，参谋本部下令要我们指挥新编成的部队。」

看完收下的军令，谭雅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跟方才抱怨的内容，未免也太相似了吧！

「居然要用新进人员替代资深人员！这就像是迈向伟大失败的第一步吧……我的天呀。」

不对，谭雅甩甩头。只要去除内心的错愕，发挥自制心的话，就能理解上头的意图。就算是参谋本部，也没有其他能确保人力资源的地方吧。

然而，就算能够理解，但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算考虑到战场要求应该占有很大因素的情况，但却连充分的时间都不给！

对指挥官来说，实在是不得不提出一项忠告。

一个临时编成的战斗群。

光是临时编成这四个字，就足以述说一切了吧。因为是「临时编成」。

一旦要靠临时召集的军官与士兵进行联合作战，就必然会出现混乱。即使尽到最大限度的心思，也难以避免会在某处出现破绽。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能以绝佳的默契担任指挥官手足的基干人员，作为谭雅自己的直辖兵力。

但就连补充人员的熟悉期间都没有准备？

「再说下去，就只是抱怨了。就坦率地对有补充这件事感到高兴吧。不过，分配过来的部队情况也不太好的样子。有说是以沙罗曼达战斗群为范例编成战斗群呢。看起来，还是别太期待会比较好。」

「……就账面战力来看，也能认为是有受到加强。」

拜斯少校的提醒，有一半是对的。不过，剩下的一半是错的。

「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加强吧。但新设的部队太多了。就算基干人员是资深老兵，要是新兵的比率太高，你懂吧？」

如果是故事，如果是英雄传记，会有所谓的新编精锐部队也说不定。或是一旦达到末期，就还能放弃教育，编成只召集教官与资深人员的精锐部队吧。

反过来说的话，就是在国力还能正常进行战争的阶段，极难想象会「只召集资深人员」来新编部队。

「就愿基干人员没问题吧。不论哪里都不想交出资深人员。还是别抱持过度的期待吧。」

「确实是这样呢。原来如此，这就像是将本国有空闲的部队，适当编制起来的战斗群吧。这样一来，就会比表面上来得意外地脆弱了。」

看来是理解了吧。拜斯少校脸上浮现苦笑。不过，只能做出暧昧笑起的反应也是事实。

不仅损害的补充人员无法如愿，分配到的还尽是一些，连能否通过实战这块试金石都很可疑的新编部队。

「让人怀念起隆美尔将军的辛劳呢。事到如今就让人回想起，他老在碎碎念着，希望手边能有一批好用的优秀部队呢。」

以前长官的口头禅。就像发牢骚似的，不断说着想要堪用的部队。

如果是现在，就很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就算本国那些家伙们再怎么狡辩，没有堪用的兵力，就很难让战争继续下去。真想不到，我会有一天对前长官口头禅般的牢骚怀有同感，还真是让人感慨。

该怎么办呢——谭雅边发着牢骚，边将喝完的咖啡杯重新倒满，叹了口气。

「用现有的人力做到最好。这句话说来简单，不过却是穷极之策吧。也不是没有一种，他们把事情全推给现场的感觉呢，拜斯少校。」

「是的。不过……至少，就只能将新任人员锻练起来了。」

「也是呢。这会很辛苦。魔导部队的训练，拜斯少校，会由贵官负责。希望你能将他们训练到能派上用场。」

「我会全力以赴的。不过，就唯有这件事……会是与时间的战斗吧。」

完全同意。不需要拜斯少校提醒，不论是在哪个时代，教育新人都不是件简单的事。

人类没办法做到，只要安装好，就能瞬间启动程式的表现。就算允许反复尝试，跳出error讯息，也仍然需要庞大的时间。

不论如何，培育新人都必须要花费工夫与时间。

只不过，就算能理解必要性，这也会是最困难的工作。在军组织上，本来应该会配属完成必要的最低限度训练的人员……但随着战争的长期化、激烈化，最低限度的水准也大幅变动了。

现况下，这就连是不是能承受住现场使用的水准，都让人非常怀疑。

「复训的时间会给多长呢？军令上没有提到……敢问中校的看法。」

「还是别期待惯例的基准会比较好。不过就算是要投入战地，也应该不会是激战地区……上头大概不会认可半年的训练期间吧。就战斗群的运用测试这个借口来看，期待冬季之间，还有战线停滞的期间……」

似乎是没办法呢，谭雅忍不住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也很想给贵官最大限度的时间。想请你将部队锻炼起来，是我真心的想法。」

真是可悲，能靠自己的意思决定的事情，太有限了。

「问题会是在战斗群的编成之际，参谋本部所希望达成的形式吧。他们似乎是想要，能在短期间内编成的临时特遣部队喔。」

在战斗群的先行运用测试上，沙罗曼达战斗群出色地发挥了机能。

短期间内编成的战斗群，在东部成功达成主军的侧面掩护、概念验证、敌情把握等各项现场测试。

就谭雅个人的见解，自己的原意是想向上头展示「联合兵种部队」的可用性。这件事，姑且也算是获得认同了吧。

然而，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就像跟拜斯少校说的，参谋本部对「能在短期间内编成」这点太过重视了。

「预测特定的前提状况编制的既有战斗单位，没办法随机应变。就这点来讲，战斗群有别于既有单位，能够视情况，针对任务进行最佳化的编成。」

「也就是说，战斗群蕴藏着很大的潜力，尤其是适合担任救火队吧。」

「没错。这也就是说。拜斯少校，就我所见……最好要有觉悟，他们会期许我们作为具有这种便利性质的部队。既然如此，就难以期待会给予漫长的训练期间吧。」

如果能靠单一部队内的调整，就准备好能够支援广大战线的机动力与火力，就最适合用来执行遂行任务型的命令了。

具体来讲，就是非常方便。只要是指挥官，都会「立刻想要许多」这种部队吧。

不论是在杰图亚中将那样的后勤领域，还是在卢提鲁德夫中将那样的作战领域上，都肯定极度渴望着能够搔到痒处的战斗群。

正因为如此，谭雅可以理解参谋本部在打着怎样的主意。

「参谋本部的众人，毫无疑问是想开发出能够立刻且大量编成的诀窍。我们则得要奉陪他们做这项壮大的研究，应该要做好觉悟吧。」

「……倘若能够实现，确实是能扩展选择的幅度。身为军人，能用这种形式向祖国做出贡献，是我的光荣。」

如果不灌入一整杯的咖啡，就难以咽下去的艰辛现实。尽管很难受，但辛苦的会是我们吧。肯定会被搞得焦头烂额。

毕竟上头的目的，可是想经由反复测试找出问题点。是不可能会让现场轻松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总之就像是要我们去试吃扮家家酒的料理。顺道一提，虽是实感僭越的说法……但下厨的本人们，可就连味道都没尝过。」

就算想让构想实际成形，必须得要经过各式各样的程序，这也让人头痛不已。

「真是困扰呢。」拜斯少校也一起苦笑起来。

「那么，就老实跟他们说，这没办法吃吗？」

「会吵着要你不要挑食吧。还是说，拜斯少校，贵官想试着越级投诉看看吗？」

「还请饶了我吧。」

「就是说吧。」谭雅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拜斯少校认命似的呼气，也算是种叹息吧。

「只能做了。」

「嗯，只能做了。」

带着百感交集的想法，谭雅长叹一声。不容许东挑西拣，是军队这个组织的不好之处。

很没意思的，只能两人一起「没办法啊……」的发起牢骚。两个军官一起承认自己束手无策的对话。

不过，两人都没有必须急着完成的工作。尽管有时间叹气，却没有时间重新编制与复训，这种资源的不均，甚至让人感到可恨。

正常来想，这实在是让人干不下去。就在想顺便聊天，一面享受咖啡，一面提出话题时，谭雅总算是注意到了。

「说起大队的补充人员，格兰兹中尉以前也是补充人员呢。就意外地让他负责新人教育，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从这角度考虑过。」

「不过——」拜斯少校也深感兴趣的点头。

「这要是在以前，我应该会提出反驳吧……不过格兰兹中尉也正处于作为中队指挥官累积经验的阶段。也有适当地失败过，他说不定意外会是个很好的教育负责人。」

「也就是需要检讨？」

「是的。」拜斯少校点头。

「新人们的教育负责人，会是个不错的经验吧。」

「就是说啊。」谭雅也点头表示认同。

教育他人对教育的人来说，也会是个很好的学习。谭雅自己也在莱茵战线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相遇后，对教育产生了许多想法。

遭到征募的她，如今已是出色的魔导军官。

就针对培育人才的乐趣聊聊吧，谭雅正想开口，就被规规矩矩的敲门声打断了。

「喔？进来！」

该不会是说人人就到了吧。

似乎很适合配上「咻」的拟声词，机敏地探头出来的人，是直到刚刚都还在想「是我一手栽培的呢」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报告！」

伴随着敬礼走来，露出笑咪咪的表情。看来是心情很好吧。该说她是连转铅笔都会觉得有趣的年纪吗？

不过另一方面，我所认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可是实用主义者。是有什么好消息吗？也不是没这么想。

以这种眼神询问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理解似的说明起来。

「中校，是航空舰队的报告。」

航空舰队？

虽然这么说很没礼貌，但航空队那些家伙，干嘛特地跑来找我报告啊？

就算面对自己的这种困惑……副官也一脸不以为意地拿出文件袋，略为得意地绽开如花般的美丽微笑。

「是空中侦察的照片。是航空舰队他们打牌输掉的份。」

「你们拿军事机密当牌局的赌注？维夏，不是我要说你，但要适可而止啊。不对，这件事要更加严重吧。怂恿泄漏情报，可比大半的赌博还要恶质啊。」

拜斯少校的指责也很有道理吧。

然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来的文件内容，足以让人将这种琐事抛到九霄云外。

内容是好几张航空照片。

不需要看写下的考察、资料与笔记就知道了。

「是RMS安茹女王号啊，依旧是艘大到夸张的巨船。」

以会让其他舰艇与船只看似很小的威容自豪的巨船。就连在邮轮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船。资料也很丰富，毫无让人看错的余地。

航空舰队的分析官应该也怀着相同的见解吧。会用红笔断定这就是RMS安茹女王号，也很有道理。

看到这，谭雅忽然注意到。

写在照片外框上的备考事项中，对于RMS安茹女王号的停泊状况，记载着几项疑点。

「这是……维修作业吗？」

就算只看航空舰队的侦察照片，也能在以甲板为主的船体各部位，确认到好几处损伤。然后，比起这些损伤，有样东西更加吸引住谭雅的眼睛。

大量的工具与作业人员的身影。

「也就是说我们的阻扰攻击，算是多少有点成果吧？」

一旁探头的拜斯少校，略为苦涩的说道。这也不怪他，毕竟成果才这种程度……正想发起牢骚时，谭雅忽然改变想法。

没有进船坞，也就是说……损害轻微。

这是真的吗？

在疑问的刺激之下，萌生了「该不会」的想法与「或许」的期待。不管怎么说，只要仔细重看起手边的侦察照片……答案就很明了了。

或许该说，果然是这样吧。

「不对，拜斯少校。没必要因为没进船坞，就自嘲我们造成的损害轻微吧。仔细看吧，本来就没有船坞能收纳这种巨船。」

「……确实是这样。」

探头看起照片，哑口无言的拜斯少校开始思考起什么事情，不过谭雅的脑袋早已关心起其他事了。

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是航空舰队他们带来的吗？」

确认这是不是在我方催促之下拿到的情报。这假如是副官擅作主张，向航空舰队那些家伙询问的话。

……这就会是他们从我们这边接收到「想要这项情报」的讯息，才提供的照片。

「是的，是这样没错。虽说得很含糊，不过是航空舰队未经过司令部，就带到我们这边来的照片。」

「我确认一下，是航空舰队主动『提供』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是对方回应贵官的『要求』提供的？」

「是找我过去收下的。」

部下一口咬定的态度，不带有隐瞒事情的愧疚感。这样一来，就真的是对方的好意了。

当然，这是航空舰队那些家伙在炫耀实力，或是因为对舰攻击存有缺陷，所以想借此做点补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也说不定。很难把握他们的正确意图。

然而，既然不是我方的要求。换句话说就是对方主动提供的吧。很好，谭雅沉思起来。

空中侦察，还有所提供的照片。这跟侦察卫星不同，是派有人机飞到敌地上空拍摄的照片。就算是从高空拍摄，也有着相对的高风险。

然而不论是谭雅自己，还是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没有要求空中侦察，他们却还是送报告书副本过来的话。

……这算是某种勉励，或是激励吧。

是知道我们的任务目标是RMS安茹女王号的相关人员送来的。如果是出自于些许的善意，组织内也有很多这种人吧。

「中尉，等下就说是我吩咐的，去帮我适当地挑点酒。要是不够，就从大队公库里拿取必要经费。准备赠送礼物。我想请航空舰队做了杰出工作的勇士们，尽情喝得过瘾。」

「是的，中校。请交给我吧。」

对于好的工作表现，应该要致上敬意。就对航空舰队杰出的工作表现，由衷献上感激吧。这如果是在公司里，现在肯定早就前往会计部门，商量起特别奖金的事了。

有别于那个无能至极的陆海军联合情报部，这张照片可是有航空舰队他们挂保证，鲜度极高的情报。

准确度总之也很高。

「凡事都应该要单纯化吧。」

谭雅喃喃低语。不该明确做出假设的事情，思考时就必须极力单纯化。

航空舰队那些家伙的意图，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假设了。至少，他们是友军。可以排除他们送假情报过来的可能性。这样一来，这项情报就跟「看到的一样」的可能性极为浓厚。

船会跑，但港口可不会跑。既然如此，结论就极为单纯。要解决不会逃的对手，绝不是一件难事。

「我们走吧。」

「咦？」

「是的！」

就算是同部队的军官，相处时间的长短，也会在答复上出现差异吗？

一脸错愕的拜斯少校发出疑问，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是立刻做出了解的答复。

副官当场就理解了我的意图。长年担任贤内助，负责辅佐我的她，如今已是有着极强理解力的人。

「就上航空舰队准备好的餐桌吧。要跟潜艇队他们说一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安排找他们过来。」

「遵命。」不带疑问，机敏动作的副官，也是名难能可贵的侍从官。

没有半句抱怨，直接冲往潜艇队司令部的脚步是小跑步。尽管在归还后，就不断在让她做文书作业，热心度却依旧不减。

只能说是模范的勤劳精神。

自莱茵战线以来，能拥有像她这样有能的部下，还真是幸福。

同时，谭雅也认可常识人的拜斯少校，注视自己寻求说明的眼神。

「一旦执行长距离作战就会超出我们受指配的作战负责区域。来得及申请越境作战吗？」

在等待许可的期间，说不定会让目标逃走，他言外带有这种担忧。

身为副队长，拜斯少校的表现实在是名难能可贵的反对者。在事情发展之际，会基于非常合理的观点，说出迟疑理由的部下。就算是面对上司，也会坦率提出警告的优秀顾问。

「这是个不错的观点，拜斯少校。如果发动袭击作战，就必须要针对敌人有所动作之前的短暂空档。」

「确实是如此。」谭雅点头赞同。就跟想在敌人动作之前解决对方的想法一样。不对，是如果不在敌人「能够动作之前」解决掉，一切就毫无意义。

等做好万全准备袭击时，结果却是扑空一场，可就笑不出来了。

「因此，就遵从兵贵神速的古老格言。」

会注视起拜斯少校的碧眼，嘱咐他「知道了吧」，是为了要加上下一句话。

「申请越境作战？不可能。要避免让迂回的事务手续浪费时间。考虑到情报泄漏的风险，我认为独断独行是最佳答案。」

「独……独断独行？我们大队虽是直属参谋本部，但未经许可就闯越作战区域……很可能会被指责是专恣跋扈。」

没错——谭雅在心中赞同。

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提醒一点。

「指挥官这种生物，不对，凡是身为将校，独断独行乃是义务。」

「这话真让人怀念呢，中校。」

包括小跑步离开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是在军官学校，所有军官都曾经学过的一段话。就算报告、联络、商谈是在社会与组织之中的绝对条件，但在战场上往往都很容易发生，与下达的命令或事前情报不同的情况。

因此身为军官之人，有时就必须为了达成「任务目的」，不得不采取与命令矛盾的行动。

「应该要考虑到对我们下达的命令的目的吧。」

「中校判断参谋本部与陆海军部的意图，是要我们击沉那艘船吗？」

「没错。拜斯少校，我不想让我们沦为在这种状况下，还拘泥在命令形式上的无能。就算是作为阻扰部队派遣，也不得不做出解读，认为上头是期许我们与潜艇部队联手击沉船只。」

这要是格鲁希，肯定会说「这是皇帝陛下〈拿破仑〉的命令」，继续愚蠢的行军吧。然而，不论达武还是德赛，他们都无视了拿破仑这位权威者的命令。

因为这是「为了达成命令背后的目的」所不可欠缺的行动。

理解命令的目的，如果必要，就根据独自的判断，变更作为达成目的手段的命令内容。这正是独断独行，是将校的义务。

会宣称自己是在遵从并忠实履行命令之下失败的人，就只是无法自主思考的笨蛋。可说是勤劳的蠢货，应该要抓去枪毙吧。

「因此，如果要忠于军令……就走吧。就算是潜艇队他们，也不会胆小到在牌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催促之下，都还会龟在家里不敢出门。」

「可是中校，情况特殊。就算有赋予独立行动权，但大队越过指定的管区范围，很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问题。轻视这种后果，难道不会有危险吗？」

「管区确实会是个问题吧。但反过来说，就是只有这点障碍……那么想办法解决会比较有意义吧。」

正因为如此，所以也能找到漏洞。

「而就结论来讲，答案早已握在我们手上了。看看参谋本部的军令吧。我们是被命令『以解决敌运输船为最优先事项』。」

「……『最优先事项』是……」

文件上的一字一句。就算是看在大部分人眼中枯燥乏味的训诂学，也要视使用方法而定。只要琢磨字里行间的意思，行动的自由度就能飞跃性地提升。

这尽管近乎是扩大解释，不过要是能对情况附加上理由，就只要微笑就好。

「军令要求以达成目的为最优先事项。将邮轮沉到海底的目的明确，目标的所在位置明确。那么，在这种状况下，因为顾忌管区而裹足不前，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

拜斯少校的眼中清楚浮现理解神情，点头赞同。

命令是要求我们，以执行任务为最优先事项。我可不觉得……有必要去在意作战区域吧。毕竟，上头是这样嘱咐的。之后就算有人抗议，也肯定不会有问题。

毕竟，谭雅在心中带着自信断言。

拜斯少校这位常识人点头赞同了。会倾听部下的意见，是想听取旁人的观点，借此慎重地做出判断。

既然没有问题，这就是该大胆行动的局面。

「很好，那就像条忠犬似的开始行动，去达成参谋本部对我们下达的任务吧。」

所谓的社会人、所谓的组织人、所谓的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有默默行善的可靠人们在暗中提供协助。能够跟如此让人自豪，有着高度专家意识的同僚们一起埋首工作，也实属难得吧。

为了达成目的，一个组织团结起来的机能美。尽管讨厌这种说法，但如果要斗胆地向古典致敬的话——

「上帝的无形之手——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呢。好啦，拜斯少校。去把格兰兹中尉找来吧。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回来，就立刻制定行动计划。」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傍晚　联邦领　新霍尔姆基地

众人所知的米克尔上校这名男人，将打火机缓缓靠向嘴边的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牌子。

是俗称军烟的陈旧配给品。

不过香烟就是香烟，只要能自由地抽上一根……满足这点，米克尔就毫无怨言。就连吸满一整肺廉价香烟的渺小自由，跟被关进去的集中营相比都是天国。

吐着烟雾，米克尔心想：命运还真是不可思议。

从强制收容所里获得释放，应该遭到抹煞的军籍复活，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与帝国的战争，对米克尔带来了意外的命运变化。

遭到没收的宝珠也由军队恭恭敬敬送来新型机种，让我重返曾认为无法再度翱翔而一度放弃的天空。就算是惨遭折磨仅剩残骸的自己，也仍然受到祖国的需要。这正是上帝的恩惠吧。

要说我对共产党那群狗屎们没有意见，是骗人的。

在严寒大地上倒下的伙伴们。伙伴们沦为冰冷尸骸，无法迎来早晨的懊悔表情……就算要我忘也忘不掉吧。

只不过，他超乎这些情绪的……是联邦的军人。若是要为了宣示忠诚的母亲般的大地奋战，就不能搞错该优先的事项。

因此，对于共产主义者要重新编制魔导部队的决定，我甚至是举双手赞成。只要这能让伙伴们获得居所的话。

就连面对比圣经中的恶魔还像恶魔的党员，也觉得自己能压抑厌恶，乐意地露出笑容吧。

只不过，他嘲笑似的冷静审视状况。

是因为吞了败仗，才会连像我们这样的家伙都找来吧。败北会让国家不顾一切。向旧体制尽忠的魔导师们，立场就是低到如果不是这种局面，就很可能会遭到消灭的程度。

因此，就算能恢复联邦军人的军籍……也总是无法期待他们会仔细说明命令的幕后情况。说这是因为亲爱的党所下达的军令，有着一介将兵所无法揣测的深谋远虑。

要求一一说明，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是为了保密或某种理由，我们就只要果敢遂行所交付的任务就好，部队里的众人都对此表示同意。毕竟，不想再回去集中营了。

至少——就做出订正吧。

在表面上，是不太敢说出怨言。因为这不只是会让自己，还会让伙伴与家人面临危险的愚蠢行为。

像这样以抽烟的名目，一面默默吐着烟，一面享受自由，也不知是好是坏。一旁抽烟的将校们，就稍微松懈下来了。

「上校，交付给我们的任务，真的没有搞错吗？」

「加上同志，小心隔墙有耳。」

「对……对不起，上校同志。」

很好——米克尔点着头，默默拍起掉以轻心的部下肩膀。

毕竟，也能理解他们的焦虑。

就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待命命令，光是「不知道今后的状况」，就会让有过收容所经验的人坐立难安。

那票虐待狂看守们，就为了折磨我们，做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事啊！对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心理，有过集中营经验的人，不得不极度敏感起来。

就算获得释放、恢复军籍，编制成联邦军中少数可运作的魔导师部队，也没有一刻能够真正的安心下来。

大队规模的他们，如果照共产主义者的逻辑来讲，就是「大队规模的潜在叛乱分子」。就跟过去一样遭到监视，不论何时会改变主意遭到肃清都不奇怪。

这种状况开始出现变化，是在最近这段期间。

让人疑惑到底发生什么事的他们的待遇改善，部队内部提出了主战线的战局恶化作为理由。然而，他们实际上别说是配属到主战线，甚至还被送往北方。到最后，祖国对他们下达的命令还是待命。

米克尔自己尽管也有深入打探，却完全掌握不到眉目。也就是说，这是由高层直接下达的意思，低层的人完全没办法得知吧。不过，就只有理由让人搞不明白。

在祖国的危机之下，不派我们到前线去，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最初还以为是我们不被信任。但就算是这样，随队的政治军官就很奇怪了。派来的监视人员，是与过去那批人有着不同性质的中央组。

这与其说是强化监视，更像是为了其他目的投入的吧？身为大队长的米克尔，每天都在抑止这种谣言流传。

今天也会是这样的一天吧——任谁都这么想着。

「……只要展现出我们的可用性的话……不对，这是废话吧。」

靠战争开辟未来、闯出生路，是最差劲的想法。利用该守护的祖国的国难，让自己飞黄腾达，是应当唾弃的想法吧。

然而，考虑到还关在收容所里的家人。至少，想立下能让他们获得释放的成果。让部下的小孩、家人，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想守护未来。对米克尔来说，这是大人的义务。就算是战争，这也是不可动摇的道理。

正因为如此，所以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我们必须要获得评价。

当出现在吸烟区的部下将校，跑过来通知那个中央组的政治委员找我时，会想说这若是机会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一踏进司令部设施，就像是等待米克尔多时一样冲出来的政治委员，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光是没带着那可疑的笑容，对米克尔来说就是惊天动地的异常事态了。

「战友同志，我等你很久了。」

「对了。」在详细说明之前，他先劝我坐下。

也就是「请坐」的意思。

几乎不曾惊慌失措，还以为是不同人种的政治委员。这种人居然会面露紧张，就像在献殷勤似的请我坐下？

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工作人员，请阶级敌人的男人坐下？

「要喝茶吗？上校同志。」

我整个人傻住。

茶……喝茶，请我喝茶？

「啊，对了，请放轻松听我说。确实我是党政官僚，上校同志是拥有资深军历的职业军人〈前旧体制的军人〉，但如今的我们，可是共同与祖国之敌奋战的同志啊。上校同志，我想同你一块喝杯茶。」

要人别觉得不对劲，还比较困难的要求。

要说到政治军官，米克尔在心中苦笑。是如果能再稍微多说几句人话就好的人种。就算擅长折磨敌人，但在交朋友这方面上完全是无能。似乎抱持着难以掩饰的严重缺陷。

「我很乐意成为政治委员同志的座上宾。只不过……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商量啊？」

「你看得出来呀，上校同志。」

谁看不出来啊——要吐出这句话是很简单。但就算没用上华丽词藻，光看他平时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恭敬表情上露出谄媚神情，就能立刻明白。

……对一直遭到欺凌的人来说，就算再讨厌也不得不察觉到。

「只要能对诸位同志与党贡献一己之力，即是我身为军人的无上幸福。还请问政治委员同志，究竟是何事呢？」

要为了一点也不信任的党卖力，是多么空虚的谎言啊。让人不禁想呼求主之名。然而就算是主，只要这是为了生存所必要的处世术的话，也会苦笑着原谅我吧。

随后，或许是得到主的庇佑与宽恕吧。就宛如决堤一般，政治委员娓娓道来。

「那么，上校同志……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其实就在刚刚，紧急收到莫斯科发出的特别命令。是党中央下达的最优先指示。」

「莫斯科的特别命令！政治委员同志，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米克尔身为大队长，姑且抗议了一下。当然，就算再不想，他也很清楚自己等人不受到莫斯科的信任。

只不过，米克尔的心中也有一部分认为，如果是要交付如此重要的命令，果然还是希望能提前做好准备。

「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由于命令列属机密，就连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列属机密？」

「是的，护卫对象已到。同志与同志们受命要担任护卫。根据莫斯科的通知，目标是联合王国的民船……要与同乘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联手负责防卫。」

「联合王国」的民船——这不是在几年前，遭党痛骂是该唾弃的资产阶级帝国主义走狗的对象吗？

民船从那个国家来到北方的军港？而且莫斯科居然还下令，指名要我们守护那艘船，真难想象这会是实际发生的事。

不对，米克尔就在这时候，注意到一件荒谬的事实。

「你说，莫斯科对我们下达特别命令。」

「上校同志。这是最重要任务。祖国与党对我们的工作，寄予着重大的期待吧……就让我们一起回应党的期待吧。」

露出恶心笑容，伸手过来的政治委员那张可恨的脸。

不论是莫斯科，还是共产党员，这些直到几个月前，恐怕都还对自己等人毫无兴趣的家伙。现在居然会跟这些家伙，带着让人微微发寒的笑容互称同志？命运还真是难以捉摸。要说是超现实，其实也很陈腐。

只不过，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形容了。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这话说得还真好。

「这是当然……只不过，到底我们大队，就只要护卫民船就好了吗？」

即使如此，护卫对象是民船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要我们在这块北方的边荒保护什么？

米克尔自己在获释后，就极力在收集情报。然而，党所发行的报纸上，是不可能刊登未经修改的真实与新闻。推敲字里行间的意思，确认未写出的事情，绝不是件简单的作业。

「倘若并非机密，还请你告诉我。感觉战力有些许以上的过剩，也就是说乘客与货物就是有如此贵重吧。」

在主战线陷入胶着之际，自己等人却被配置到相对平稳的北方。

当莫斯科连中央组莫名惹人厌的政治委员都派过来时，还以为是要闲置我们……但看来，并非这么一回事。

这样一来，就突然很想知道，托付给我们的是什么东西。

「我想是非常贵重的货物吧。」

「是呀，毫无疑问是很贵重呢。不过，跟护卫对象本身的重要度相比，货物也就没这么重要了吧。」

这到底是？朝着对此纳闷的米克尔上校，政治委员自顾自地说得不停。

「还请以等同负责联邦首都防空的心态，在执行防卫任务之际严加戒备。」

「我能理解是要护卫民船，但怎样也搞不清楚状况。说到底，就算要我们守护船只，我们也不得不困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

既然如此——米克尔上校把话说下去。必须要将做不到的事，明确跟他讲我们做不到。

就算要做好让后颈发寒的觉悟，也不得不说。

「不仅是没受过海上导航的训练，我们大队也完全缺乏反潜战斗的行动准则。我们应该很难成为一批有用的海上护卫部队吧。」

「不，莫斯科的命令不是海上护卫，也不是船团护卫。」

反倒让人混乱的答复。对米克尔来说，船是在海上行驶的东西。既然下令护卫，就顶多只能想到在船团的上空与航海时的护卫。

毕竟他本来就不熟海军这方面。

「政治委员同志，同志的说词太过暧昧。也可能是我不熟海事的缘故，还想请你帮忙说明一下。我们不是要守护运输船吗？」

「你的理解是对的，上校同志。」

完全看不出事情脉络，歪头不解的米克尔，就在听到下一句话后陷入更深的混乱之中。

「不过，不是船团。我们要守护的，是一艘巨大的联合王国船籍的运输船。」

「咦？」让人忍不住惊疑的通知。就为了区区一艘民船，提供如此森严的警卫？

「你说是独航船？这还真是太胡来了。我听闻帝国舰队的潜艇有在暗中作祟……这么做也太危险了。」

「哈哈哈，如果是普通的船就确实是如此吧。只不过，上校同志。就唯独这艘船是不得不『独航』。倒不如说，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咦？」朝着歪头不解的自己，政治委员就像是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下去。

「就算遭到帝国强力的航空魔导部队追击，也能够成功突围。代号为『海之女王』的RMS安茹女王号。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邮轮。」

「RMS安茹女王号？没听过的名字呢。」

或许该这么说吧，既然是世界最大的船，就算曾听过名字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在几年前启航的新型邮轮。在联邦内部，说不定意外地没有名气呢。」

「『几年前』？」

「不管怎么说，就是那个啦……关于这个部分，要是你能够别去在意的话，就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啊，原来如此，米克尔上校就在这时，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粗心。难怪政治委员会说得这么欲言又止。

几年前启航！

那时候，我们可还在集中营里，以一个人的身份渐渐坏去，怎么可能知道集中营外头的事态，这让我重新体会到了这件事。

弥漫起些许尴尬的沉默……然而，对米克尔上校来说，这也不全是坏消息。因为这同时也让他确信，风向终于吹到自己这边了。

「感谢党能跨越不幸的误会，给予我们居所。」

米克尔也很拼命。只要成功，就能飞黄腾达的状况。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个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也不是平白获得的。如果搞砸莫斯科的特别命令的话，别说是他自己，就连家人也不会平安无事。

另一方面，只要干得顺利……只要干得顺利，也能获准取回盼望不已的事物吧。就算待遇变好了，家人们如今也仍在收容所里。

只要能确保让他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我想赶快听取任务的详细内容，还请务必告知我详情。」

「不愧是上校同志，这话还真是可靠。」

要听庆幸地露出微笑的政治委员摆布，并非我所愿。然而，米克尔基于经验法则，不会无端地制造敌人。

就算暧昧地回以微笑，如有必要就彼此握手，也不至于玷污心灵吧。只要没有与恶魔言和，一同对酌伏特加，距离主的往日就相当久远。

「虽说有受到损伤……不过总之还能够航行。也就是说，会航行到我们的军港这里。」

「虽说——」政治委员就在这时，压抑着苦涩的语调说下去。

「只不过，也不能无视途中遭到帝国军袭击的影响。特别是针对甲板与引擎室的攻击，似乎是造成了重大损害。根据港口的诸位同志说法，就算连夜赶工修复，也绝对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呢。」

「我有个问题。也就是说，联合王国的RMS安茹女王号，今后也会继续运来我们需要的物资吗？」

「嗯，是这样没错。」

作为掩护激战不断的主战线的一环，会由所谓西边的家伙们送来军需品、工业组件，以及大量医药品的谣言，看来是真的吧。

小道消息也意外地不能小觑呢。

「因此，『我们必须要提供完全的护卫才行』。这就是党高层对上校同志与诸位同志下达的特别命令。」

「能背负党的期待，是我的无上荣幸。可是，政治委员同志。何谓完全的护卫？」

特别指定单一舰艇，投入魔导大队的异常性。不论是谁都知道这背后有鬼。对米克尔来说，是能理解要守护西边家伙们送来的RMS安茹女王号这艘船的必要性。

然而，却搞不懂他们不断特别强调完美的意图。这就某种意思上……对米克尔上校这名军人来说是正当的疑问。

看在政治委员眼中，必须要完美的理由相当清楚。不过让他懊悔的是，没办法做出更进一步的说明。

「因为海上补给路线是关键。上校同志，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守下来。」

以政治委员的立场，他就只能这么回答。就这层意思上，这甚至还算是有良心的回答。

只不过，身为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一员，他是知道的。

……罗利亚同志会让失败者面临到怎样的处置。

毫不忌讳让人类变成人类的过去式，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所作所为。

还有在战时状态下，中枢部会残酷到何种地步。

因此，必须得要完美。

「也就是不问手段。不论要用怎样的方式都行。所以要让船，不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的返回联合王国吗？」

「没错，上校同志。莫斯科的内务人民委员部与约瑟夫总书记同志，皆衷心期盼来自外国的美好友人们，能够平安归国。」

就像是碎碎念似的不断重复，政治委员阴气逼人的话语。就算无法将真正的意图传达给米克尔上校知道……也足以让他在感到危机的同时，理解到任务的重大性。

就某种意思上，可以说双方首次在一件事上有了相同的意见。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莫斯科的意思了。」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在联邦，这除了欣然答应之外，还会有其他选择吗？在党之中，没有事情会比莫斯科的、约瑟夫总书记同志的意思还要优先。至少，没有明确要人去死，所以应该是没办法拒绝吧。

于是。

那一天。

米克尔上校在部队面前大喊。

「诸位军官同志，就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的职责是看门狗。要护卫船只，直到客人平安归国为止！」

「「「遵命。」」」

同日　联邦领域近海　帝国军遣北洋潜水战队旗舰U—152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么问是有点失礼……但你是认真的吗？」

突然遭到询问时，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很意外。

狭窄的U—152舰内，虽说是魔导部队，却也挤了三个中队的人员。还以为他们会因为变得太挤而不太愿意，结果却意外地爽快答应而大意了。

想说潜水舰他们也很合作吧。

「我难以理解询问的意图。施拉夫特舰长，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没有比不断地询问觉悟，还要让人厌烦的事了。

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来说，决定就是决定。只要是一度做出的决定，即使是鬼神想要阻挡在前，就算不惜爆破也必须要向前迈进。

不对，自问自答到最后，谭雅果断地修正错误。

如果是鬼神阻挡在前，我会十分乐意地爆破吧。

「你是真的想攻打军港吗？」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U—152的冯·施拉夫特舰长要怀疑我的精神状态是没问题，就尊重他的自由意志吧。

尽管也能大声反驳这是误会，不过谭雅不打算干预同阶级的海军军人的思想与信念。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主义。

然而，谭雅得要承认，是还有几件该基于职务上的必要性提出反驳的事情。该说的事情就必须得说。

「要我说的话，舰长。这是本国最高统帅会议以及参谋本部的希望。我不认为我们有选择的余地。」

「听你这么讲，让我差点忍不住同意你说得没错呢。」

「只不过——」施拉夫特舰长空出潜望镜前的位置，露出苦笑。U—152潇洒的水兵们，还顺便若无其事地将木箱放到潜望镜前面。等战争结束后，他们还是转职去做服务业吧。

是注意到小孩子的身高，难以使用潜望镜的事实吧。潇洒接受这种事的海军风格。

「看吧，中校。」

「……失礼了。」

优秀的镜片与望远机能。帝国的光学技术即使在北洋外海，也维持值得赞赏的信赖性。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潜艇的潜望镜。

「有看到吗？这么说是有点失礼，但应该『看不到』吧。」

当然，U—152的潜望镜有经过妥善保养，机能并没有问题。根本的原因，在于性能的极限。实际上只看得到一片迷雾，视野恶劣至极。

「就如你所说的。不过，这只是因为我是踮着脚尖，勉强自己在看的不是吗？」

谭雅一面从该死的木箱上，尽可能神态自如地走下来，一面提出反问。

我可不打算轻视专家这种存在的知识，不听施拉夫特舰长等水手们的见解，就自己擅自做出判断。

「我期待各位经验丰富的潜艇乘员，就算是相同的景色，也能有着不同的看法。」

「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那么？」

「是的，即使能确认海之公主入港，但之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是被甩了呢。」耸起肩来的施拉夫特舰长，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尽管如此，他做起来却非常自然。不对，该说是很适合他也说不定。还以为帝国海军尽是些严肃的军人。不对，如果是潜艇部队，或许到哪都是这种个性。

所谓的潜艇乘员，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一群不拘泥形式的人。

不过只要能把工作做好，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遵守必要的最低限度规则，外人就不该多说什么。

「只不过，没办法掌握敌情。我们潜艇乘员，在这种时候会选择伺机而动。具体来讲，就是会慎重行事吧。」

「……你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不过，航空舰队取得的情报，可远比本国陆海军联合情报部的工作水准要来得杰出许多了。如今，可说是该积极地果敢进攻的好机会吧。」

「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尽管如此，戒备也很森严吧。」

「他们应该是作梦也想不到，魔导师会经由潜艇偷偷靠近。奇袭虽是古典的战术，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效。」

就算是珍珠港，在理论上也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孤注一掷。或是说到，对斯卡帕湾的潜艇侵入作战。

如要公平起见，在纳粹德国空军还健在时，突破赌上纳粹面子的防空网，对柏林进行骚扰轰炸的英国轰炸部队，他们的技术与勇气也值得赞赏吧。

然后，也不吝于承认共产主义者的勇敢。

只不过……就结构上，谭雅肯定他们一定会犯错。光是红色广场国际机场事件，就是过于充分的例子了。经由前往莫斯科的袭击让我确信，他们尽管擅长阴谋，但正经事就未必能做到十全十美。这还可举出，他们没有防卫仁川这个坚决需要防卫的交通要冲作为例子吧。

「攻敌不备。虽是古典的战术，却也经过长年的使用，让可用性获得了证明，就用传统的做法挑战也不坏吧？」

对谭雅来说，要在这里补上一句话。老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当然，我这并不是在瞧不起正攻法。」

「你说得没错吧。『如果能采用』，就没有比正攻法更好的做法了。」

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有件事谭雅不得不问。

「我有个直率的疑问。」

是什么事呢，施拉夫特舰长用眼神催促她说下去，谭雅随即提出一个有点失礼的询问。

就算三十节的巡航速度，快得再怎么超乎常规，只要知道出口，就连不熟海军作战的谭雅，也能想到好几个对应策略。为什么潜艇部队与海军会没有动作？

「既然知道船已经入港了，那潜艇只需要在这里埋伏不就好了吗？毕竟就连入港地点都确认了吧？」

「当然，我们是有检讨过。不论是埋伏案、狼群战术，然后就连在预期航路上铺设水雷的水雷战术，都有检讨过了。」

「虽是外行人的看法，不过这些都是不错的主意吧。」

这正是所谓的正攻法。是充分活用潜艇特性的做法吧。以U—152为首，如果是帝国军潜艇部队，应该就有能力办到才对。

「没错，『只要办得到的话』，确实是不错的主意。」

「只要办得到的话？」

还真是话中有话的说法。这些方法，全是潜艇在执行通商破坏作战时的基本选项吧。是极为正常的潜艇使用方式。坦白说，甚至让人不由得怀疑，为什么会办不到。

说到底，潜艇就是预期要这样运用的吧。

「是……有什么问题吗？倘若不介意的话，还请你说明一下。」

「这是当然。那么，首先是运用潜艇构筑水雷网的计划……在执行过后，这项计划就在差点全舰沉没的一个潜舰战队的强烈抗议之下，决定中断了。」

「这究竟是？」

一艘还另当别论，一整个潜舰战队差点全舰沉没？

是构筑了防止潜艇入侵的水雷原吗？不对，可是……应该没有势力能在这种北洋地区，构筑能够完全封锁潜艇航路的水雷原吧，谭雅疑惑地反问。

「虽然这是根据所提出的事前情报判断，但我听说联邦军的水雷战能力应该相当薄弱。难道是联合王国海军将势力扩张到这里来了？可是，就我在本国听到的消息，还以为他们固守在本土近海。」

「是呀，这都是正确的情报喔，中校。」

冯·施拉夫特舰长扬起略为讽刺的微笑。不过，样子却不像是在嘲笑我的情报。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没办法实行水雷战啊？

「就我所知，在北洋方面尝试水雷战的势力，就只有我们。而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问题也很单纯。」

面对寻求疑问解答的视线，潜艇乘员摆出嘲笑的态度，感慨起来。

「新型磁性水雷的磁性引信，存在着严重的缺陷。在高纬度地区，特别是矿物资源丰富的地区，会带有特别强烈的磁性。不是能期待那个垃圾般的引信会正常运作的水准喔。」

「所以说，不会爆炸？」

「不，是相反。」

「很厉害喔。」微笑表情上浮现出僵硬的干枯感情。竟会让夸口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潜艇舰长，表情僵硬到这种地步？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在意起来。

「只要会爆炸，就比未爆要好吧。即使是早爆，也比不爆来得没有问题不是吗？」

「如果不是在让人笑不出来的时机爆炸，确实是这样吧。」

……嗯，这好像曾在那里听过。回想起来，向协约联合舰队进行鱼雷攻击的友军潜艇，他们也对「鱼雷的早爆」伤透脑筋。

「是水雷在距离敌船很远的地方早爆吗？」

「nein、nein、nein，那才不是这么可爱的东西。或许是引信太过敏感……很令人傻眼，会对潜艇产生反应喔。」

注：德文的否定

「咦？你是说……对潜艇？」

「没错，就是差点被自己准备铺设的水雷炸沉的惨状。这实在是无法进行水雷战啊。」

霎时间，无法理解施拉夫特舰长在说什么。

错愕地，不由得怀疑起听到的话语。

这样根本没办法奇袭吧。

「……啊？」

「就连对我们U—152的磁性，都会敏感地产生反应的优秀规格。甚至让人真心怀疑起，联合王国的情报部人员，该不会意外地潜入我们的水雷开发部门了吧。」

磁性水雷有着会对磁性产生反应的构造。就理论上，潜艇也带有磁性。

所以为了避免爆炸，不是应该会装设安全装置吗？说到底，要是会对自舰产生反应，就算想铺设也没有办法吧。

「顺道一提，鱼雷的引信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恕我失礼，鱼雷也还没有改善吗？」

谭雅几乎是傻眼至极地开口。以前，同样是在北洋作战途中，曾看过潜艇发射的鱼雷早爆的情况，不过感觉已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

就谭雅的杂感，有关机械的问题，帝国制品相当值得信赖。帝国的国力，直到现在都还有办法持续产出高精度的工业制品。

然而这个帝国，却不断在鱼雷、水雷等海洋相关的兵器上，犯下不堪入目的失态？

「不，跟以前相比是有进步，可以说是变好了。」

这才是真正让人惊讶的事吧。

是在自己不知道时，「变好」这词的用法，已将定义从「改善」变成「恶化」了吗？

「变……变好……了？」

差点很不住反问一句「就这样吗？」不过基于社交礼仪，这样问未免也太过失礼，而把话吞了回去，但这要说过分，也确实是很过分。潜艇部队是在帝国海军之中，活动最为活跃的部队。然而交给他们的主要武器却是缺陷品？

「是真的变好很多了。相信我吧。」

「那……那么……具体来说是？」

「这是重大军机，不过好吧。我就跟你说明一下。触发引信还算马马虎虎。至少，只要命中的话，就有一半以上的机率爆炸。虽说要是入射角太浅，就依旧还是跟木枪没什么两样呢。」

一脸错愕的谭雅，就像是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你……你说，直击的起爆率只有一半！」

未爆当然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知道这是事实。

就连炮兵发射的炮弹，都会有未爆弹。鱼雷会有未爆弹……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对谭雅来说，就连直击的起爆率都只有一半，简直是在搞笑。

而施拉夫特舰长就像是想看到这种反应似的，语带自嘲地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触发引信还算是可爱的呢。」

「咦？恕我失礼，有可能比这还要过分吗？」

「有喔。平衡器也有问题。所以鱼雷没办法直击船底薄的舰艇。具体来说，就是驱逐舰那类的舰艇呢。」

潜艇没有手段能对抗驱逐舰的重大告白。潜艇明明本来就很脆弱了。

而面对潜艇的天敌，散布深水炸弹的护卫舰……就连鱼雷攻击都办不到？

「这时候该期待的就是我们亲爱的磁性引信……然而一旦到高纬度地区，磁性引信就接连发生问题呢。在北洋的海中，若要使用磁性引信，默默穿越深水炸弹的生存率还比较高吧。」

「……恕我失礼，施拉夫特舰长。我对潜艇舰队的境遇无言以对。真亏你们能在这种状况下遂行战争……」

「感谢，提古雷查夫中校。不用可怜我们，唯有理解才是无可取代的。不过，可以听我说句抱怨吗？」

「没关系。」谭雅点头后，施拉夫特舰长就语气平淡地说了起来。

「无可救药的情况呢。」

忽然注意到。

舰桥内部的人员，全都散发起在强忍着什么的氛围。

「海军的军械局，宣称这一切都是现场运用的问题，一步也不肯退让。他们深信自己制作的鱼雷是完美无缺的。」

「要说到证据呢。」冯·施拉夫特舰长像是觉得很蠢似的，在U—152的舰桥说道。

「则是不断向我们保证，东西有在『实验室』里正常运作。对于在战场上无法运作的抗议，答复居然是这个呢。」

「……真让人傻眼到不行。居然要人用连能不能用都不清楚的武器打仗。遭到开发局员的自私摆弄，我深感同情。当你们要把鱼雷开发人员装填进鱼雷发射管时，还请务必让我参观。」

「抱歉，这可是对外保密的乐趣呢。是内部的祭典，还请多多见谅。」

「哈哈哈，哎呀，这么说也是呢。真是失礼的提议。就算只有祭典的始末也好，希望到时候能知会我一下。」

「这就交给我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印张传单送过去。」

干掉笨蛋的喜悦，是禁忌的喜悦。这确实不是外人该急着插手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谭雅就适当地转换心情，让话题回到现实层面。

「好啦，我姑且是理解情况了。这也没办法呢。也难怪潜艇的攻势会非常低调了。」

这可不是能说什么正攻法的情况。不对，谭雅做出修正。陆海军联合情报部制定的作战，预定是要用「潜艇部队」的鱼雷攻击给予最后一击。

这也就是说，假如不是鱼雷有缺陷的现场情报，没有传到陆海军部的高层耳中，就是没有受到重视吧。

这虽然很蠢，但不断急速扩张的帝国海军，处理意外变故的能力太低。完全成为派不上用场的组织。该是要大刀阔斧整治的时候了。

只不过，要呈报这些事情，得先处理完这里的事。

「在现况下，我们就只能监视，或是祈求幸运的进行鱼雷攻击。就算说要袭击军港，尽管想提供援助……却没办法做出支援，也让人很焦急呢。」

「光是能载我们到这里，就让我们相当轻松了。」

「U—152可是潜艇，不是运输船喔。」

「不对喔。」聊到这里，舰桥的值班军官就抱怨起来。

「既然鳗鱼靠不住，我们的U—152就是在海里偷偷摸摸地移动的运输船呢。尽管非常遗憾，但这艘船本来应该是为了击沉运输船而建造的，结果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沦为要被击沉的运输船了。」

让人想同意他说得没错。不过，没有比责备他们没有责任的失败，还要无益的作为了。

毕竟谭雅知道现场的疲弊，往往是来自于制度上办不到的要求。照道理来讲，激励人心是出色的组织管理。

那些瞧不起语言力量的笨蛋，还有只懂得开口骂人的混账们。我诅咒着这些存在X的同类，或是这个单纯是笨蛋太多的世界。

「不不不，各位可是出色的攻击潜艇喔。毕竟是要将我们发射出去的。既然如此，就把我们当成是空射鱼雷就好了吧。」

就算是航空母舰，也不是自己发动攻击的舰艇。只不过是让舰载机起飞的武器载台。那么，会有军人贬低航空母舰只是运输船吗？只要是有着正常知性的人，就绝对不可能。

「哈哈哈，也就是在空中飞的鱼雷吗？」

「也能说成是发射。」

感到舰桥内的气氛有了些许改善，谭雅缓缓露出蛊惑般的微笑。长程弹道飞弹的武器载台，也是让人恐惧的舰艇。

就算说是支撑起共同毁灭原则的一角，也肯定不足为过。只是在目前的世界轴上，不得不说这是纸上谈兵吧。

注：指对立的两方有一方使用核子武器，则两方都会被毁灭的思想

「……就算有这种武器存在，不觉得也很好吗？」

对舰桥内回答「没错」的船员们来说，这只是个玩笑话吧。然而，就算是这种玩笑话，也能再次激起人心的干劲。

语言这种东西，杰图亚中将是用便宜的武器来作为介绍……但假如也能用来扶持友方呢？逻各斯还真是强大啊。

是因为在想着这种事的关系吧。

「很好。不过各位，这下就别再『自嘲是在进行运送任务』了，我们就专心做好发射空射鱼雷的准备吧。」

施拉夫特舰长流利说出这段话的流畅度，让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直到方才的一切对话，全是为了说给「潜艇船员」听，特意演出来的吗！

也不是不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不过，他的下一句话，让怀疑变成确信。「对了。」以不经意的语调，舰长说出紧握住潜艇乘员们心理的一句话。

「有空闲的人员，我有其他事情要你们做。虽说是空射，不过鱼雷攻击就是鱼雷攻击，必须得算在我们的击沉吨数上。有谁想到用来胁迫舰队司令部那群傻蛋的点子，我就赠送他珍藏的美酒吧。」

有别于舰桥激昂起来的气氛，谭雅默默摘下帽子，朝舰长挥了起来。真让人傻眼。

「潜艇司令部尽管莫名合作地派出舰艇，却在攻击前喃喃『抱怨』起来的理由，我总算是明白了。」

「哈哈哈，抱歉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我代表全舰军官，对利用像贵官这样的局外人一事，向你谢罪。实际上，鱼雷所导致的纠纷，已经严重侵蚀了我们潜艇舰队的战意。」

要说是战意的问题，也就难以反驳了。

实际上，鱼雷存有缺陷也是事实吧。交付给我们的武器是缺陷品的痛苦，谭雅也十分清楚，甚至是感同身受。

这个艾连穆姆九五式，可是个极为严重的缺陷武器。尽管能开火，但到头来，也跟会在潜艇附近立刻爆炸的水雷是不相上下吧。

我们可是在用这种东西打仗，这样谁不会发疯啊。

「我十分能体会这种心情。这可不是我败给你的意思喔。不过如有机会，我一定会向参谋本部枢要呈报鱼雷问题的。」

「各方面都感激不尽了。谢谢。」

只要能互相做出符合正规教范的敬礼，就足够了吧。在狭窄的潜艇上，而且还是在挤了大批人马的舰桥，也没有理由做太久敬礼这种碍事的动作。

之后两个人就一起专心谈起实务面的话题。

「实际上，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打算怎么做呢？就是那艘巨船。老实讲，要击沉会相当困难吧。」

「不过如果能成功的话——」施拉夫特舰长发出询问。「击沉吨数会分给我们一半吧。」这虽是随口问出的问题，但另一方面，关注过来的视线可是认真的。

「我想听听计划。」

「基本上，是采用古典的手法。用佯攻吸引敌方注意，爆破队再趁机进行爆破作业。」

因此，谭雅简洁说明起作战计划。

「也就是说，大规模的奇袭攻击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暗中接近的爆破队。最坏的情况，就算敌船的破坏失败了，光是佯攻也能期待一定的战果吧。到时候，就麻烦收容了。」

「还真是豪迈的战法。了解，到时候收容就交给我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八日拂晓　联邦领　军港

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来说，那个模样，让她瞬间回想起莱茵战线令人怀念的光景。

就算沉淀在记忆深处，也会被无法沉淀的硝烟味道唤起的日常。没办法再次回归童心，浑身是泥的玩耍。泥巴所会唤起的，是可恨却也怀念的记忆。

怎么会忘记战场的生活，困守在战壕里度过的日子呢？

「神呀，请宽恕我的敌人。」

一旁歌唱的人，是我们被敌人视为怪物恐惧的长官。也难怪就连友方都会偷偷叫她「锈银」，而不是别名的「白银」。

不过，维夏比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中的任何人，都要清楚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军人。早在那个人在军大学获得「冯」的称号之前，就是她的部下了。

在莱茵战线相遇，让我在库鲁鲁德、巴拉斯特这些同梯变成肉酱的过程中活下来的长官。

那位长官、那个人、那名前辈。

她不信神。尽管如此，她却在战场上赞扬着神明……还真是引人注目呢，正当这么想时，忽然回想起那位长官在莱茵紧握宝珠祈祷的事情。她的大言不惭，别说是大言，甚至还能说是谦虚。现实太过于、太过于不现实了。

疯狂。有某种事物，不太对劲。

「神呀，请宽恕我的敌人。」

惊慌逃窜的敌魔导师。

在眼前，两个中队规模的联邦魔导师，遭到区区一个对手玩弄着。我们这一个中队，几乎是找不到空档插手。

「敌人并没出纰漏，而是这副德性啊……」

不经意地，喃喃说出半是惊讶、半是感慨、半是错愕的碎碎念。

尽管是遭到奇袭，或许该这么说吧。联邦军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快速反应。明明就为了扰乱，以两个中队为主轴，从不同方向发动袭击，他们却还是立刻就紧急起飞迎击。与听说早已松懈下来的联邦军后方情况不同。

尽管早就该料到，当中还混着联合王国的护卫群。不对，如果只有这样，倒还是符合预期。问题就只有一点。敌人配合得意外地不错。

联合王国的连队规模魔导师们，与同等规模的联邦军魔导部队，当他们就如同两国表面上宣传的搭配合作的瞬间，维夏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惊讶。

曾认为敌人的合作应该会再粗糙一点，轻视着他们的战力。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明明是就连莫斯科都能直击，身经百战的大队，然而面对联邦魔导师与地面部队坚绝不让我们突破的顽强阻挡，却险些万念俱灰。我们本来甚至是做好会遭到压制，全队覆没的觉悟。

不过就在仅仅一人的奋战下，让战局逆转了。

「他们乃是无知可怜的羔羊。」

将以特殊封入式守护的魔力弹填入步枪的动作。就连术弹都没用上，只靠自己魔力生成的一发子弹。

维夏很清楚，那有着强烈的威力。

咯咯笑起，不对，是保持着童心笑起的中校。可爱地注视敌兵的眼神，还有吐舌舔舐嘴唇的动作，简直是超乎现实的景象。

嘻嘻笑起，似乎有那里不太对劲的笑容，令人恐惧。

这是完美的佯攻吧。

「快乐吧，同他们嬉戏。」

不对，说不定该说是蹂躏。

虽说是佯攻，但提古雷查夫中校所发射的每一击，都确实将联邦魔导师的防御壳有如糖雕一样的撕裂。

朝着不由得目瞪口呆，准备聚集起来防御的敌部队，我方也刻不容缓地跟着开枪……然而敌魔导师的防御壳却很坚固。怎样也无法想象，是会像「那样自然地」轻易遭到打破的强度。

曾听中校说过。也曾在莱茵战线目睹过那个的凶猛。然而，正是在已累积起实力的现在……我才重新理解到那超乎常规的程度。

全力运作的九五式，竟然会如此强大啊。

当听说全军能运用自如的就只有一个人时，还以为是编得很假的故事，但不对，是反过来……是因为那是超乎人类所能负荷的东西吧。

「快乐吧，尽情快乐吧。」

带着笑容进行着术式的猛烈射击。有别于轻松的语调，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术式里满是狡猾的机关。仔细观察，会发现到光学狙击术式里，掺杂着一部分施加欺瞒，难以侦测到的引导系。

如果很普通地只顾着回避光学系射线，就毫无疑问会被打成蜂窝。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联邦那些人居然注意到了。

『米克尔上校呼叫全员！Break！Break！全力回避！那个，放弃吧！不准去挡！』

注：最大能力回转

尽管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出来的，但飞在前头的敌指挥官经由公开频道，嘶吼着要求回避。同时，自己也漂亮地做出对应。以接近失速，几乎是坠落的速度扭转飞行轨道。

接着，联合王国方的指挥官也怒吼着回避。

两人的指示，让部队的动作明显出现变化。

是由于太过危险，在教范上明言禁止的紧急回避。还不只一次，联邦与联合王国双方的魔导师们被迫连续进行着。这让他们的队形凌乱地分散来。

密集部队突然在不知道队友会往何处闪避的情况下，不断进行着高机动随机回避的空间，不论是看在谁眼中都极为危险。

只不过，就算是拼了命想摆脱死神之镰的动作，以俯瞰的观点来看，也只像是难看的垂死挣扎。太过于迟钝。太过于缺乏速度。要避开紧逼而来的刀刃，他们的反应太过于缓慢了。

「我来歌唱，赞美主的歌曲。」

带着恍惚。

几乎是带着满心喜悦，提古雷查夫中校在维夏面前，高声唱起甚至带着些许纯洁感的歌曲。咯咯微笑，快乐地歌唱。感受不到一丝谴责的笑容。就宛如画作一般，真的美好到与周遭不合的笑容。

假如不认识那位长官，不认识大队长的话……这会是宛如画作一般的开朗笑容。

然而，在那张笑容之下，却潜藏着纯粹的战意。

「快乐吧，帝国与仇敌的游戏。」

所形成的是，灌注了至今未有的庞大魔力的显现式。然后再以难以置信的浓厚魔力，形成了四层有着难以置信密度的魔力式。

这就连一般人都会惊讶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维夏作为部下是知道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本身的保有魔力，绝对算不上是丰富。就只有比魔导师的平均值高出一点。

搞不好，自己的保有量还比较多也说不定。如果是像大队这样，聚集着选拔魔导师们的部队，甚至还会是倒数的。

然而，这有多大的意义呢？眼前的景象让人自嘲起来。

「仇敌将以鲜血染红大地。」

高喊起欢喜之声击发的那个。将密度提升到极限，压缩起来的那个遭到解放。

在这瞬间，一切都飞散开来了。

鲜红的鲜红的某种东西，盛大地飞散落于大地。

「快乐吧！榨干他们的游戏！」

滴落的鲜红液体。飞散的粉红色曾是人的物体。还有与他们对峙，露出开朗笑容的年幼少女。认为自己疯了还比较现实的光景。

不对，意外地是疯了也说不定。

就算脑中想着这些事情，手上组成的却是朝大队长遗漏的目标射击的光学狙击术式。直到方才还在前头大喊回避，自称是米克尔的敌魔导师还在动作。

既然如此，该攻击的就是敌指挥官。我也在莱茵战线通过洗礼了，维夏回想起这件事。

养成的条件反射，针对战斗的最佳化。只要习惯，就不太会犹豫做出判断。

「啊，赞美我们的主。」

满足似的点头，开始隆重地坦白信仰的长官身影，让人恐惧。漂亮，清澈的眼瞳。甚至感受不到一丝狂气的眼瞳。带着纯粹的理性，坚持着理论与效率的仆使。

这反倒让人恐惧起，长在宛如人偶般容颜上的那双眼瞳。

不过对维夏来说，那个是早已熟悉的长官，而在地面垂死挣扎的敌魔导师们，只是应该解决的敌兵。

就连让我们尝到苦头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们，只要是由我们发起狩猎，也会是这副德性。第二○三的威名，依旧健在。

威震诺登、达基亚、莱茵，以及南方的名声，再度获得荣耀。

「开启吧，约束之地。」

即使丧失战意的敌魔导师试图散开，也为时已晚。我们毫不留情发射的追击袭向他们。

无意识间展开的是光学系狙击式。在无声的世界里，敌人轻易地遭到铲除。让人错愕的是，包含敌指挥官在内，如今仍有数人健在吧。

不过，他们也没有余力抵抗了吧。

虽是打算佯攻，但这已经是蹂躏战了。

就像是为了不让祈祷受打扰的寂静。

「来齐声歌唱吧，来齐声歌唱吧。」

尽管是战场。明明是战场。在鸦雀无声的战场上。

「让我们齐声赞扬主的旨意。」

我们的长官，盛大地笑起。

正因为如此，维夏忽然想到。

「格兰兹，要是顺利的话就好了。这要是把破坏敌船的事搞砸了，大概不只是会被暴怒的中校踢飞吧。」

这句不经意透过无线电传开的低语，得到发自内心颤抖起来的男性声音答复。

当然，就是格兰兹中尉本人。

「05呼叫说着恐怖的未来景象的同僚。拜托饶了我吧。我都快被吓到浑身颤抖了。」

「哎呀，结束啦？」

「当然。」答复的是格兰兹中尉。

「尽管放心吧。中校他们都做了这么夸张的佯攻了。受到如此盛大的掩护，还会把事情搞砸的蠢蛋，确实是就算枪毙也毫无怨言。好啦，差不多了呢。对时，三、二、一，砰。」

「等着瞧吧。」不需要他说下去，港口就轰隆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响。「没错吧。」以这句话为背景，格兰兹中尉也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吧。

好啦，维夏思考起来。

这下U—152的船员们，也肯定会开珍藏的罐头招待我们。要是顺利的话，还能期待靠打牌赢几瓶酒来。要是顺利的话，或许还会拿出甜点来吧？

很好——她就在这时鼓起干劲。

美食、甜点，还有葡萄酒。与其烦恼困难的事，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八日傍晚　莫斯科　内务人民委员部

在莫斯科，才刚重建好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大楼，已化为不夜城许久。尽管彻底落实灯火管制没让光源外泄，但只要从大楼前经过，就能不分昼夜看到负责人们往来交错的身影吧。

任谁都只能不情愿地承认，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就「联邦官员」来看，可说是以例外的水准，勤勉地不断付出战争努力。

极端来说，他们就某种意思上，可是宣扬共产主义的钢铁前锋。有效率、肯奉献，而且不知疲惫的不屈不挠的劳动者。

当然，他们大半都是普通的人类。然而，这却无损他们的劳动意欲。

支撑这种勤劳的根源……是纯粹的恐怖。

「罗利亚同志！视察的结果，该前线并未确认到盗领、腐败，与违反职务之行为！视察对象并未确认到有反动的言论。」

一身紧贴的制服打扮的内务人民委员官，宣读着报告书。他想继续说出的话语，遭到拳头敲打桌面的沉重声响打断。

无视着在瞪视之下目瞪口呆的主管军官浑身僵住的模样，房间的主人缓缓地，不过充满怒气地开口说道。

「我应该是命令你去『举发违规者』吧。给我老实说，你真的没有确认到吗？」

「是……是的！」

听到颤声答复的罗利亚表情严峻。

然后，开口宣告。

「很好。各位卫兵同志，把这个蠢蛋给我带走。在战时状况下的怠工可是国家反叛罪。」

「是的！」

「请……请等一下！这是有哪里误会了！」

对于双手遭到挟持，即将要被带走的人发出的抗辩，罗利亚是一口否决。

「没有误会。你负责的案子是『职员内部稽核』的『伪装』。我不仅是让监察对象做出『实际的贪污行为』，还让他确实留下行贿『调查官』的纪录。」

「什……什么！」

「你要是有呈报上来……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把收到的东西交出来，确实遭到收买的样子。」

「够了。」罗利亚狠狠说道。只要想到时间正在分秒流逝，就不容许白费任何功夫。

「看来比起千言万语，杀鸡儆猴更能让蠢蛋们振作起来吧。给我下一份报告。」

「那个，罗利亚同志……」

朝着一名迟疑的部下，罗利亚投以毫不留情的残酷视线。即使承受到要求说明的视线，反应依旧迟钝。

「什么事？快说。」

「是坏消息……『海之女王』……」

判断会没完没了的罗利亚直接询问。然后因为他战战兢兢说出的情报，表情顿时僵住。

会吃惊地感到动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光是重要的，没错，就某种意思上真的很重要的「肉盾」交付给我们的贵重船只发生了什么事，就让罗利亚的内心怒不可遏。

这可是与不确定动向的约翰牛们谈和，拼命说服那些不愿意的家伙，还将那群扯后腿的无能官僚们以打为单位的枪毙，或是威胁安抚之后，才总算是确保的共同作战。

作为共同作战的象征，才刚刚开设了维持战争所必要的支援航路。

虽说早就预期会有牺牲，但要是连一艘命令赌上面子护卫的运输船都守护不住的话，就让人忍无可忍了。

我自负已经给了必要的部队、战力与权限。

结果依旧是守不住？

「这群无能的东西，到底是在搞什么鬼？详细报告书呢？」

这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我就要负责人们后悔活下来一辈子——罗利亚边在心中发誓，边要求着报告书。

被要求拿出报告书的官员有确实带上文件，对他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假设，他这要是犯下了文件不全的失误……他的命运就只有神才知道了吧。

毕竟，在罗利亚的字典里，「宽恕」这个单字已删除许久。

「这就是了，罗利亚同志……他们不晓得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情报，还投入了Named魔导师的样子。」

「……嗯？」

在报告书上写满辩解的无能政治委员。

明明就千交代万交代了。要说到这些家伙，似乎还在用过去的感觉，只将魔导师他们视为监视对象。是打算转嫁责任吧，在报告书上没完没了地记述着自己的立场有多么艰困。

会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也很让人惊讶。

然而，罗利亚却自觉到心中的烦躁，瞬间就被感情的欢呼盖过了……除了这个垃圾般的政治委员外，所有人都付出了「出色的努力」。

「罗利亚同志？」

「这份报告书，确定无误吧。」

最佳的努力，毫无浪费的配合，还有竭尽全力的现场人员。对罗利亚来说，这是阔别许久让他惊叹的杰出专家意识。

是在被无能之辈们搞到很烦躁之后看到的关系吧，甚至有种清爽的感觉。

「是……是的。这是第一报，正在确认大致上的损害！」

「这之后再慢慢调查就好。」

以我的妖精，袭击莫斯科的调皮孩子为对手英勇奋战。与联合王国并肩作战，而且没有临阵脱逃，还出现了好几名的牺牲者……以借口来说并不坏。

不对，倒不如说还要更好。

「问题是……来袭的敌人。判别是那个……对莫斯科出手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没有错吧？」

「这……这是当然！这是依照委员长同志的指示，追查袭击莫斯科的该部队行踪的调查部门的结论！他们对敌人的识别，做出了百分之百的保证。」

「非常好。等资料送到后，就优先送到我这里来。」

「是的！我立刻去办。」

「就算将贵官目前手上的任务，全部交接给其他人去处理也无所谓。总之，我要掌握这些家伙的所在位置。」

「我……我会紧急处理的！」

这不是很棒的好消息吗？

既然成功找到她了，多少的损害在莫名纯粹的恋情面前，就只是微不足道的琐事。甚至想有如资本主义的，给在现场努力的将兵们安排奖金。是该给他们安排特别奖励吧。

不过在最后的最后，一名搞错自己角色的蠢蛋让我很不中意。

「同志，顺便处理这个命令文件。」

「咦？」

「是要将毁谤诸位奋战同志的无能之辈枪毙的命令文件。对了，可别怪罪现场。就以我的名义，直接送慰问品给米克尔上校同志吧。给我适当准备最高级的酒与香烟送去给他们。」

「是要毒杀吗？」

什么——罗利亚以强忍着晕眩的心情，凝视起部下。这些家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同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是慰问品。慰问品。你敢给我随便对米克尔上校或他的部下出手看看，我会让所有人充分理解到，惹恼我会有怎样的下场。」

「是……是的！」

对罗利亚来说，这是他忍耐的极限。他有自觉到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尽是一些派不上用场的虐待狂。他有去了解，并采取了许多政策改善。

然而，却是这副德性。

还真是忍无可忍。

明明想沉浸在极为纯粹的情感之中……却不得不像这样忍受着注视这些蠢蛋的脸？这只会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态。

再重复一次，是难以忍受。

朝着察觉到罗利亚带着怒气的那些家伙，他挥了挥手。在表示够了，全都给我出去后，他们就动如脱兔的跑开。

这种滑稽的表现，也让他的心情畅快了一些。

正因为如此，罗利亚从桌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微笑注视起来。

「啊，多么……多么……可爱的妖精啊。虽然有点俏皮过头了……不过，只要能知道所在位置，就当作是件好事吧。」

你很喜欢躲猫猫呢。

「就在我即将忘记你时，突然探出头来，你还真是……还真是懂得吊人胃口啊！让我怦然心动呢！」

俏皮过头了呢。

「你让我重新燃起遗忘掉的热情啊。哎呀、哎呀，这真是……」

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将这句话吞回去，罗利亚独自一人，恍惚地想念起那个可爱的妖精。

尽管也不是不想谴责捕捉失败的当地部队，不过「找到她」的安心感要来得更加强烈。

也不认为区区的当地部队，有办法击坠自己的妖精。

「倒不如说，发现得好。没错，是米克尔上校吧，他……真的干得很好。考虑到力量差距，只能说真亏他能活着带情报回来。得让他好好努力呢。」

来玩捉迷藏吧。让我来当鬼，去试着抓住那孩子。

「啊，真期待，真的……真的很期待呢。」

让我们来玩吧。

「也是呢，有必要让米克尔上校同志为我努力吧……机会难得，就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支援与最好的辅助人员吧。最好是连联合王国那些人都会带有好感的类型呢。」

就送许多好朋友过去吧。

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可爱妖精。将她摘下，肯定是专属于自己的特权。正因为如此，让人期待着、期待着能让她落入陷阱的那一天，期待到忍不住……

「不好，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兴奋。」

还真是个坏孩子。让我兴奋得……兴奋得完全不能自已啊。伤脑筋的孩子。将她压倒竟会让我如此期待。

解说

【格鲁希】　埃曼努尔·格鲁希元帅，是拿破仑最后的元帅！最后的元帅！非常帅气的头衔呢。假如不是因为其他可用的人才不足，所以只能够任命这家伙……这种状况的话。是在滑铁卢战役中，尽管拥有兵力，却无法做到「独断独行（＝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最适当的行动之意）」的将军。墨守命令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遂行命令追求的任务目标才是正确答案……是这句教训的典型范例。顺道一提，他其实意外地优秀，也是个因为一次失败，就在史书上被狠狠批判的不幸之人。

【达武】　路易·尼古拉·达武元帅，以恐怕是在拿破仑的元帅之中，最为优秀的元帅而闻名。不仅有着让拿破仑嫉妒的极高军事才能，在军事、行政、组织营运等各方面上，也发挥出卓越的本领。只要除去他为人异常严格，且还是规则的信徒、公私不分的扑灭者、过度信奉能力主义等等，作为上司有点过于严苛的缺点，就是完美无缺的那类人种。

【德赛】　路易·夏尔·安东瓦尼·德赛将军是拯救过拿破仑的将军。跟格鲁希一样，当时他也在分头执行作战行动……不过他是靠着在听到马伦哥战役的炮声后，就立刻「独断独行」的行动，在世界史上留名。他就在拿破仑即将败北之际飒爽赶到，高喊着「还有时间打赢下一场！」冲向敌阵。是从败北之中拯救了拿破仑，让自己战死的名将。

【珍珠港】　即是指珍珠港事件。经由长距离航海，去袭击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根据地吧！这说来容易，做来可难了。

【斯卡帕湾】　斯卡帕湾是天然的优秀港口，也是皇家海军的根据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德国海军的君特·普里恩，就指挥着U47入侵这座固若金汤的军港。突破警备，击沉停泊中的皇家橡树号战舰。此外，君特·普里恩舰长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皇家海军的警戒网，而是自舰的鱼雷。朝停泊战舰发射的鱼雷高达七枚。当中有五枚因为「鱼雷的缺陷」无法发挥机能……让他气得大骂这是「木枪」。

【纳粹德国空军】　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德国空军。

第伍章　时间到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　联邦领　军港

就算是联邦领内的医疗机构，有意识到要与西边接触的军港医院，设备可是出类拔萃的充实。至少能评为是正常的医院吧。毕竟有按照规定人数，配属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疗相关人员。

不用说，不只是人数，就连水准也有做出相当的考量。然后特别是医药品，甚至还准备了西边人员的份量，充实度是显著不同。

至少有别于联邦最前线惨绝人寰的壮烈医疗环境，这里受到了天壤之别的眷顾。是有着清洁的床单，新开封的消毒酒精味道，亚麻地板有仔细打扫干净的真正医院。

如果是被告知医药品已经用尽的最前线军医，就甚至是早就放弃梦想的设备，在这里是一应俱全。

不过，就算是一应俱全——

「喂、喂，拜托！拜托，快注射强心剂！」

「放弃吧……汤玛士！杰克逊已经长眠了！」

「德瑞克中校！这种话！请别说这种蠢话！杰克逊！喂，杰克逊！振作一点！你不是说要回国吗！」

战时状况下的医院就是医院。就连用视线谴责面对断气的年轻魔导师，仍旧不肯接受死讯呐喊的部下将校……也早就习惯了。

真是讨厌的习惯呢——德瑞克中校边在心中感慨，边感到逐渐冷酷的心灵某处，渴望着酒精的踏入病房。

「医护兵！给我再看一次！」

「可……可是……」

正在向联邦方的人员激烈抗议的汤玛士的心情，我是痛切理解。

魔导部队以形同家人的紧密牵绊自豪。能伴随着荣耀断言，这是比血缘还要深刻的交情。失去一名同甘共苦，一块围着餐桌吃饭的伙伴之后，还能保持冷静的军官究竟有多少呢？

「他可不是会死在这种地方的人啊！」

况且，记得杰克逊少尉还是汤玛士中尉小一梯的学弟。他们曾是自军官学校以来的老交情，如今则不得不用过去式来形容。这对德瑞克来说，也是极为遗憾的事。

「汤玛士中尉！」

「中校，这一定是……这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就算是这样，也有个限度。

「还有许多其他需要治疗的伙伴。给我冷静下来，汤玛士中尉！」

「可是！」

我不会说他任性。

也理解他已失去听进道理的冷静。

……要习惯，还真是相当困难。

如果能不用见证多到会让人习惯的部下死亡，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讨厌的工作，讨厌的立场。然而，战争必然会有牺牲。既然是必然之事，就必须要视为必然的接受，去尽到军官该尽的责任。

「给我醒醒！」

在一拳把人打倒后，就像是要把碍事者赶走似的丢到门外去。所幸——或许该这么说吧。担心汤玛士那个笨蛋的同僚们有把他捡走。

所能开出的解决方案，就只有酒精与时间。今晚，就只能像沐浴一般的狂饮了。围绕着故人回忆的聚会，会让人流下男儿泪吧。

德瑞克中校注意到，自己早已习惯了在战争开始后突然增加的酒量，微微苦笑起来。尽是在用讨厌的方法喝酒，没在享受喝酒的乐趣，就像是在生饮酒精一样的喝法。再这样下去，似乎会忘记该怎样愉快喝酒了。

只不过——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将意识拉回现实，低头道歉。

「抱歉，部下给你添麻烦了。还请帮忙诊断其他伤患。」

「不会的，这次是……」

「就算再怎么说，我们都确实给你添麻烦了。请让我道歉吧。」

德瑞克中校彻底交代过部下的魔导将校们，要以敬意对待联邦的医官与医护兵。

毕竟他们将有限的医疗资源，使用在自己等人身上。

这是要低头感谢的事，不该对竭力付出的他们口吐怨言。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毫不迟疑，向眼前被汤玛士中尉缠上的年轻医护兵，深深低头。

这是负责人的义务。

「还请不要放在心上。考虑到部下的牺牲，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吧。」

这是从一旁传来的柔和女高音。

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就算是军事设施，女性职员也并不罕见。魔导部门、后方部门早就实行男女共事已久。

声音的主人约二十多岁吧。是一名以和蔼感觉的眼神看着自己，走过来的女性。不过，要是她穿着野战陆军的将校军服……对德瑞克中校来说，就是首次目睹到的景象。就在想查看阶级的瞬间，突兀感就一口气爆发开来。

尽管都将联邦军的阶级章牢牢记在脑里了，却对她的臂章毫无印象。

最重要的是，一看到朝自己走来的女性将校身影，医护兵就在敬礼后连忙赶去执行职务了，不是吗？

德瑞克中校基于经验法则，知道这种景象所代表的意义。

就像是从船上逃走的老鼠。就跟察觉到糟糕的家伙过来的时候，机敏地飞快逃跑的海陆魔导师一样。

「失礼了，请问你是？」

「我是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是政治军官这种低微的跑腿人员呢。是下级政治委员，也是联邦军中尉。请叫我莉莉亚就好了。」

温和的态度，恭敬的话语。

然而，说出的内容却很重大。真是作梦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有跟政治军官与政治委员扯上关系的一天。

「……我等下再翻字典，查一下低微这个联邦语的意思吧。我是联合王国第一海陆魔导远征团所属的德瑞克海陆魔导中校。」

「今后请多多指教了，德瑞克中校。」

这或许不是面对区区中尉的态度，但也没办法。毕竟本国那些家伙下令，不能将政治委员当作军队阶级，而是要视为实质上的「非军人」来对应。

只论流言的话，是早已听到会腻了。

有关政治军官的麻烦程度，方才有如脱兔般逃走的联邦军医护兵，已经帮我证明了。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惹麻烦上身。

「好，必须得执行让人难受的职责了。」

「职责？」

「啊，这么说会有语病。」

面对提高警觉的德瑞克中校，自称莉莉亚的女性端正姿势，低下头来。

「身为党员，我要代表党向各位的牺牲奉献由衷表达同情与哀悼。我个人也深感遗憾。」

「能听你这么说就够了。只要有你们的这份心意与哀悼的话语，我这个没用的指挥官……也能稍微有点脸去见往生者的遗族吧。感谢。」

德瑞克中校就在这里缓缓开口。

迎战那个可怕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莱茵的恶魔与其党羽的人，并不只有我们。联邦军也付出了庞大的牺牲。

「尽管晚了，但我身为联合王国的一名军官，要向贵国的牺牲与共同作战表达感谢与敬意。还请接受我的心意。」

「荣幸之至。对战死的同志们来说，这会是最好的供奉吧。」

以不同于有口无心的态度……真挚说出的真诚话语。

这是一时的迷惘。

「……外人不该过问这种事情也说不定。」

「有事就尽管说吧。内务人民委员部也要我们仔细听取各位友邦人员的意见。」

是因为得到许可的疏忽吗？

尽管在本国，有被仔细交代要提高警觉……德瑞克中校还是喃喃说出他的请求。

「那就一件事。还请不要太过追究同行们的责任。」

「是想对上校同志的处分求情吗？」

「我没有想干涉内政的意图，但是……」

「还请说吧。」

「贵国的米克尔上校他们，也尽全力迎战了。」

一同迎战莱茵的恶魔的米克尔上校等人。德瑞克中校注意到自己正在极力主张他们有多么勇敢地奋战。

坦白说，连我自己都很提心吊胆，不知道说这种话，会不会超过联邦的文化符码所能容许的界线。担心会不会因为多余的言论，给拘禁中的他们添麻烦，甚至不由得让表情紧绷起来。

注：社会文化中个人具有的特定思考倾向，语言形式、价值导向及行动方式

「信赏必罚是党的原则。不过，这可是战争。尽管让人哀伤，但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保证成功。」

「请尽管放心。」莉莉亚破颜微笑。

「既然诸位同志受外部的人评为已竭尽全力，尽管不清楚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我会在纪录上增添这一笔的。」

「老实说，这还真是感激……但没问题吗？」

「在指什么呢？」

就像是看到难以理解的事物，德瑞克中校怀着这种想法提问。

「莉莉亚政治军官，我并不清楚你在贵国的立场。但是在这种局面下，在文件上留下赞同『外人』话语的纪录，没问题吗？」

「呵呵，你好像在担心奇怪的事情呢。」

柔和的女高音，平稳的微笑。

在她身上，看不出一丝替自己担心的意图。

「请放心吧。」

明确断言的语气也毫无迷惑。

「就算把事情做好，也未必能获得成果。这点尽管遗憾，但在我国也是一样。」

注视着自己的碧眼，带着清澈的意志，感受不到一丝的动摇。

「不过，以这为口实遭受处分，并不是共产主义的做法。帮忙辩解说情，可以说是我们的职务吧。」

「……咦？」

「啊，你看过帝国的政治宣传吗？」

「还请不要轻信呢。」她困扰地苦笑起来。

「我不得不说深感遗憾呢。我也知道他们说了很多联邦与母亲般的党的坏话。不过，事实就如你所见。」

指着自己，然后再指向德瑞克的女性政治委员，露出微笑。

「就算是我们也是个人。作为各位的邻居，可以别带着隔阂，正视我们原有的姿态吗？」

「……是我眼拙了。看来我们是遇到了位好邻居。」

一面低头致歉，一面根据礼仪准备伸手时，德瑞克中校这才总算想起这里是哪里。要是牵起她的手亲吻，只会被揍飞出去吧。

自从与本国的贵族会面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被对方气势压倒的感觉。只不过，这里是联邦。残存的古老世家……说实话，很难想象。

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就像是看到意外的人物似的提出疑问。

「话说回来，方便请教一下吗？恕我失礼，莉莉亚政治军官，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

「看起来很年轻？我才刚从学院毕业就是了……」

「唔，是我有欠思虑，居然向女性谈起年龄的话题。这可不行，真是太丢脸了。」

一面谢罪，一面在心中苦笑，没能成功把握到对方的背景呢。

如果是世家出身，不论是联邦红军军事学院，还是政治学院，都应该毫无疑问会以出身阶级为借口，拒绝她入学。

也不是没有红色贵族这种例外，但我没听过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这个名字，甚至也不曾听过伊万诺娃家族的名号。

「与野蛮的海陆魔导师们打交道，似乎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粗暴了。居然问起女性的年龄，我说不定是脑袋出了问题呢。」

「真是丢人现眼。」一面低头，一面打量对方的反应……是微微苦笑。

不是烦躁也非困惑？哎呀，还是放弃这种只是在丢人现眼的试探吧。好啦，接下来能靠对话引出多少情报呢？就在想着这种事抬起头来时，德瑞克中校注意到一名朝自己走来的中尉。

是玛丽·苏中尉。

尽管在编制上属于联合王国，却是受到合州国派遣，协约联合裔的义勇魔导部队。

而他们，就一如字面意思的粉碎了。以中队规模从事RMS安茹女王号直接掩护任务的义勇魔导部队，再度遭遇「莱茵的恶魔」的结果，损耗了过半的人员。幸存者，就只有四人。

就只是将玛丽·苏中尉这样少数幸存的人员，勉强组成的小队，让人心酸不已。

「打扰了，中校，有关死者的埋葬……」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苏中尉，等下再说吧。」

有关她要提出的案件，尽管早就争论过好几次了……也很犹豫要在外人面前再次提起。

德瑞克中校朝莉莉亚政治军官投以谢罪的视线。

「那个，请不要在意我。」

「可以吗？」

麻烦了——让人不由得这么想的对应。这种时候，要是苏中尉也能懂得察言观色，自行离开就好了……

「我并没有这么无情，能够不对志同道合人们的牺牲抱持敬意。初次见面，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她都以和蔼的态度点头打起招呼了，就算是德瑞克中校，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是玛丽·苏中尉。所属于合州国义勇魔导大队。」

「哎呀……不是担任后方业务呢。」

她也在前线战斗啊——政治委员感到惊讶。怎么会想不到理由赶她走呢，正在伤脑筋的德瑞克中校完全慢了一步。

就连打断对话的时机都抓不到。

「啊，不好。我是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要是不介意，能当我的朋友吗？」

尽管亲切地伸出手，却也热心于职务的政治委员。没错，既然是政治委员，代表联邦与我们联合王国部队交涉，也会是他们的职务吧。

「不过，要先谈正事呢。那个，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就尽管说吧。」

请随意与我商量吧，只要露出这种微笑……就无法拒绝了。

「德瑞克中校，那个……可以吗？」

「没关系。」

这时要是能拒绝苏中尉的提案，会有多么轻松啊？既然会不知所措地问这种问题，苏中尉也打从一开始就挑场合说话不就好了。

在这微妙的时期，无法阻止微妙的人物互相接触，就在惭愧地看着这种事态发生的德瑞克中校面前……她们聊了开来。

应该一开始就二话不说地把人赶走，如今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那个……是有关于埋葬场所的事。」

苏中尉提出的话题，一如预期的是战死将兵的埋葬场所。坦白说，这也是个让德瑞克中校有点厌烦的话题。

「这件事我有跟联邦方面商量，请他们安排了。应该已分配下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要埋葬在这里吗？」

边心想又是这件事，德瑞克中校边点头。

「没错。」

「如果是暂时……如果是作为暂居之地，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德瑞克中校。将伙伴的遗体埋葬在异乡之地……」

「中尉，我不太想这么说，但这是规定。原则上，遗骸规定要埋障在将兵战死之地。这是联合王国军的标准手续，中尉也是知道的吧。战时状况下，也没办法给他国添麻烦。」

早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价值观不同的事了。

联合王国的将兵，会埋葬在该名勇士所倒下的土地上。就连官方规定，也都指示要尽可能在战死的土地上建设慰灵设施。

不允许做更进一步的行为。

「有必要的话我同意将遗物后送。不过按照惯例，勇士就是要长眠在他倒下的土地上。」

「就算你这么说……但还请让他们长眠在祖国，长眠在祖先的土地上吧。」

相对地——或许该这么说吧。

苏中尉就唯独是对这件事，拼了命地不肯放弃。旧协约联合出身的将兵们都是这样，他们极为强烈地、强烈地希望能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

既然这是协约联合的生死观，我也打算尽可能地尊重。只不过，德瑞克中校不得不忍着头疼，提醒她一件事。

「各位可是具有联合王国军军籍的人。我也不想说这种话……但可别忘了自己的所属。」

「可是……永眠之地如果不是故乡的话……」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呢。你太过感伤了。」

慰灵设施是由联邦方面准备。外加上，官方规定要埋葬在当地。在这种时候，要是拒绝联邦准备的慰灵设施，意图将遗体带走的话——也很可能会导致政治上的纠纷。

平时会埋葬在战死之地的联合王国军，竟要将遗骸带回去？可没有人知道，这会对外部带来怎样的影响。

考虑到联合王国与联邦之间危险且微妙的合作关系……身为指挥官，德瑞克中校肩负着重责大任。

所以不可能答应她。

每当她缠人地跑来请求时，都只能回绝。

「可是……！」

「不好意思，我已无话可说了。」

「……！」

就在即将弥漫起讨厌的沉默之际——

「恕我失礼，德瑞克中校。请问可以插句话吗？」

柔和的女高音，吹散了尴尬的气氛。

「啊，莉莉亚政治军官。有什么意见请尽管说。」

「思念祖国、思念故乡，这不论是对谁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当然，你说得没错吧。」

「既然如此，想长眠在母亲般的祖国土地上，这种心愿也是人之常情吧。」

正想插嘴回答没错的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瞪大了眼。

「假如不介意的话，我会准备暂居的追悼慰灵碑。等到协约联合解放之际，再移回故乡长眠，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有劳你了。」

既然是联邦方主动提出的话。

确实就有借口了。

至少，没有越过本国指示的界线。不对，啰嗦的哈伯革兰阁下会破口大骂吧。

不过，这早在没能成功守住RMS安茹女王号时，就有所觉悟了。

负责人说不定是个吃亏的职位……但为了部下低头，没有理由要感到羞耻。

「好啦，没别的事了吧？我就先告辞了。莉莉亚政治军官，要是部下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还请来找我商量。」

「再会。」在敬礼后离去的德瑞克中校脑中，早已浮现起各种该办的手续。只要能安排遗骸的暂时居所，之后就是等本国的许可了。

假如不用联合王国军的身份，应该就能以合州国义勇军的名义强行通过吧。不对，是要让它通过。

目送踏着粗暴脚步声离去的德瑞克中校离开后，我反省自己是不是搞砸了。毕竟，老是因为相同的话题跟他发生冲突。

身为联合王国的将校，那位长官在面对我的要求时，那种就像是在强忍不耐烦的氛围，总是差点把我压倒。

……我不认为我有说错话。

只不过，也能理解我的要求造成了麻烦。

这时我所想到的，是连忙向伸出援手的人低头道谢。

「那个，莉莉亚政治军官？」

「可以叫你玛丽吗？」

「当然可以。」

由德瑞克中校负责对应的联邦军政治军官。

「谢谢。也请直接叫我莉莉亚吧。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做朋友。」

「对了。」她就在这时补上一句。

「我曾听闻过各位的传闻。说是有着遭到帝国占领也依旧不放弃抵抗的人们。能与你见面，是我的荣幸。」

面对她似乎很温柔的氛围，我忽然向她询问道。

「你不责怪我们吗？」

「责怪？……为什么呢？」

莉莉亚一脸错愕。其实，是不应该问这种事情吧。然而，我的嘴巴却擅自说出疑问。

「挑起战争的万恶根源、引发问题的一群人。或许，该这么说吧。我听破产的亲戚与人们，是这样称呼我们的祖国。」

就像自嘲似的喃喃说出的「事实」。

所有与帝国交战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只要协约联合没有轻举妄动，就能避免这种「无意义的战争」。

尽管很可悲，我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早已习惯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了。

「……我无法否定事情的开端，是协约联合发起的越境作战这件事呢。的确，历史会说那件事是大战的开端也说不定。」

所以，当莉莉亚像是理解似的点头时，玛丽就照平时的习惯，做好心理准备。会被谴责吧。会被怪罪吧。说都是我们的错。

「这确实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呢。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想说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反应的我……无法理解。「是呀。」莉莉亚微笑的容颜，耀眼到我无法直视。

「他们击溃了逼近国境的敌人。啊，那个……也就是指玛丽你们的协约联合军……」

「没关系，我很清楚这是我们协约联合的军队『越境』导致的结果，我不介意喔。」

「谢谢你，玛丽。」

微微点头的莉莉亚开口说道。

「可是，在这之后帝国所展现的行动，明显超出了国境防卫的范围。岂止是停在国境的小规模冲突……甚至还发动了大规模动员。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好意思，可是就军事上来看，动员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毕竟是这种规模的战争，我认为会发布总动员也不无道理。」

「嗯，就军事方面来看，这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呢。假如帝国打从一开始，就想正式挑起大规模战争的话。」

「……？」

还没来得问她在说什么，就接着听到的话语。

「还请别生气喔。不过呢，帝国如果只是要攻打协约联合，这么说或许很怪……但他们完全没有出动全军的必要。」

看着忍不住屏息的玛丽，莉莉亚微微点头。「而且——」她随后说出的话，甚至让我不由得感到愕然。

「大规模动员，然后北进。尽管如此，当共和国攻打帝国侧面的西方工业地带时，情况却是如何呢？就像全世界都知道的，帝国以惊人的灵活性承受住了。在将主力军队全都送往北方的情况下。」

「这是……」

「军队是无法脱离事前计划，自由行动的。」

她语气坚决地喃喃说出的是，所有将兵都知道的事实。

军队是绝对没办法任意地采取行动的。就连在事前进行准备，做好周全的安排后，也依旧是不确定性的囚犯。

然而，在遭受到意外的奇袭后，却仍然能维持住西方战线是为什么？

「如果没有准备，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当在莫斯科听到这件事时，我也当场就理解了。对帝国来说，协约联合的众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这种事我就连想都没有想过。然而，听她这么一说……也让我认同这是一种新的观点。

可是……这种观点有着会让人迟疑的部分，也是事实。如果莉莉亚说的是事实……无意识间吞了口口水，我开口问道。

「你是说，我们的政府被骗了？」

「这我不清楚。不过就我所听到的，也怀疑他们是不是受到有意图的挑拨。」

「……你是说，帝国让我们的政府相信，他们不会对越境作战出手？」

「这全都只是推测。」

没错，这全都只是推测。基于这点，我稍微冷静下来思考。毕竟我没有办法得知，协约联合的政府当局到底在想什么。

全都是臆测。

只是带着既然没有证据，就说不定是这样的愿望的一种假设。不过，父亲还有伙伴们，就是为了这种事而不得不丧命的吗？

「也是呢，说不定就跟莉莉亚说的一样。或许，也说不定不是这样……不过，用不同的观点看待事物，说不定也很重要呢。」

「拥有许多的观点，是很重要的事呢。」

「该说谢谢吧？先不论相不相信……莉莉亚还是第一个不把我们当成麻烦人物的人。」

不过，对玛丽来说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被她否定。

大家都很温柔地接纳我们。然而，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不自觉地提心吊胆。

担心他们会不会认为我们的存在很碍事。

当还在外婆家时，未能感受到的世间的恶意。

就像是伴随着战争的剧烈化与牺牲的扩大，会在联合王国内部，等比例地不时感受到的那股恶意。

要说内心里不会害怕，会不会也在联邦的大地上感受到这种恶意，是骗人的。

「这不是你的错，所以联邦的同志们要是说了什么……不对，要是你被他们说了些什么，要来找我商量喔。我就是为此而待在这里的。」

「谢谢你，我说不定还是第一次遇到可以商量的人呢。」

「哎呀，玛丽？你的长官德瑞克中校呢？他的为人不错，应该也会听你商量吧？」

「虽是这么想……可是他到底还是联合王国的军人。他是会顾虑到我的感受。可是，要说他对协约联合造成的余波没有意见的话，应该是骗人的吧。」

对我来说，大概对德瑞克中校来说也是吧。是由于效忠的对象不同吧，总觉得彼此之间有着某种隔阂。

为了祖国而战的德瑞克中校，还有为了祖国而战的我。然而，我们却有着不同的祖国。意见会在哪里出现分歧吧。尽管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

「……是第一次呢。」

「是指什么呢？」

「这种事情，我说不定从未跟同乡以外的人谈过呢。」

在认识莉莉亚前，我只能跟义勇军的众人互诉烦恼……而大半的伙伴如今也已经丧命。

父亲、他们，还有她们所相信的，祖国的解放。这是生存者的义务。然而，我拭去险些滑落的泪水笑起。

「总有一种，居然会有这种事呢的感觉。」

「但愿玛丽能有着幸福的人生呢。漫长人生里，既有坏事，也会有好事喔。」

「不可思议呢。原来也有这种说法呀。」

「当然有了，我的朋友。」

绽开的嫣然微笑。

是很棒的笑容。

「啊，很棒呢，这种说法。」

真是敌不过呢——让人忍不住想别开视线的灿烂微笑。

「那么，就再说一次吧。请多指教，玛丽。」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温暖的手。

温柔的手。

所以，我也才笑得出来吧。

「嗯，我才是要请你多多指教，莉莉亚。我的朋友。」

初次见面，你好。我的……好朋友。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六日　东方战线东北方面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作为战斗群指挥官来到东部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心情恰似飓风般急速下降。

除了要继续执行战斗群运用测试的调查研究任务外，战斗群配置的地点，还是离东方主战线相当遥远的前线的一部分。

在军队主力正为了准备大规模作战，逐渐往东南方面集结的状况下，还略为体贴地要人在东北累积过冬经验。也可说是要人兼作为训练与侧面警戒任务，在前线熟悉东部的气氛，这种无微不至的安排吧。

只是，既然都这么替人着想了……谭雅在最后的最后，一面懊悔着，一面对贫弱的手牌伤透脑筋。

「……战争还真是不能拖长呢。贵重的资深人员统统都消耗一空，让前线就只能领到这种劣等货吗！」

配属到的部队低于预期，是以新兵为主的部队。

「不是以职业军人，而是以征募的新兵为主。一旦超过本来就很贵重的资深人员所能弥补的范围……这个……我头好痛。」

说到这里，谭雅也觉得自己说过头的反省起来，不过真正的心情是假不了的。实际上，谭雅就正在对手牌伤透脑筋。

说会安排资深人员担任基干人员的战务的乌卡中校，并没有说谎。也就是说，他有帮忙关照了吧。

光是有一名足以信赖的军大学同学待在后方，处境就算是相当好了。

不过，就算是乌卡中校……也只是一名参谋将校。没有立场指挥一切。光是他能帮忙确保资深人员，就算很好了。说是这么说……但看来没办法连「新兵」的品质都关照到吧。

对新兵训练水准的预估太天真了，这让谭雅是懊悔不已。

尽管在以驻扎村庄为中心准备过冬的同时，每天埋首在训练之中……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别说是需要教导战场上的做法，要是连军人基础教育都有必要进行的话，就难以说是该投入最前线的水准。

这就像是把连自己经手的商品都不懂的新人，丢到经营的最前线一样。姑且不论想弥补人手不足的意图，这毫无疑问会产生严重的混乱。

附加一提，问题还不只是新兵。配属下来的军官们，也离理想相当遥远。

在接收下来作为司令部，疑似联邦共产党设施的房屋一隅里，让信赖的军官与新编部队的军官进行图上对抗演习的结果，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不对，也不是没有值得赞赏的人物，然而却混了更多的无能在内。

就算要以最大限度的乐观且希望性的推论，委婉地做出评价，就目前来讲，也不具备着能作为指挥官予以信任的技术水准。

这种程度的将校是自己的部下。

与拜斯少校在战斗群的司令公室里，两个人一起讲评起新任军官后，所说出的话语只有一成是称赞，其余九成全是批评。

「阿伦斯上尉还算是最妥当的。身为装甲部队的指挥官，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对炮兵与魔导部队的运用太天真，还可以认为是因为领域不同的关系呢。」

「是的，他应该没问题吧。我听说，他是雷鲁根上校帮忙安排的……要能够全是这种人才就好了。」

所幸，或许该这么说吧。艾玛·阿伦斯上尉这种熟人推荐的将校还算妥当。只要锻炼起来，就能充分成为一名优秀的将校吧。

只不过，最好就是这样了。

还有一个人能派上用场这件事，倒不如该松一口气的实际情况，粗陋到让人害怕。

「炮兵的罗尔夫·梅贝特上尉，拖去枪毙会比较好吧？」

「……中校。」

「我知道，抱怨几句而已。不过……居然会让勤劳的蠢货坐上炮兵的位置啊。真不知道会被他浪费掉多少弹药。这里可是『东部』喔。」

帝国军的炮战准则，是针对壕沟战的情况加强，进行最佳化。不论何时，军队都会受到上一场战争影响。想要针对新的战场达到最佳化，就必须付出名为经验的可怕学费的样子。

预测老旧战场的情况接受训练，不切实际的将校……如果是在西方莱茵战线，就还能容忍也说不定。

然而，谭雅以发自内心的错愕语调否定。

「抛弃西方莱茵战线的经验法则吧。作为前提条件的补给线，相差太多了。」

「是的，中校……毕竟补给很脆弱呢。」

「岂止是脆弱啊，拜斯少校。就连贵官也清楚到不行吧。要是炮弹给他浪费掉就困扰了。毕竟补给很可能明天就会中断喔。」

东方战线的补给线，存在于泥泞之中。运输手段是以马匹为主。也能勉强使用车辆辅助吧。不过，行驶的是路面未经铺设的道路。

情况与能靠轻便铁路供给充裕炮弹的西部战线，相差太多了。补给不是绝对的。极端来讲，就连后勤路线都无法信赖。

「拜斯少校，贵官还记得在图上演习中，补给线『三度』中断时，梅贝特说的蠢话吗？」

「是指他说预置的弹药少到不现实，所以对炮击造成障碍的事吧。」

就像挤出来似的，拜斯少校傻眼的答复。实际上，兼作为教育，拜斯少校有与梅贝特上尉不断预测过状况。

「尽管如此——」谭雅点头狠狠说道。

「梅贝特那个笨蛋却怎样都学不乖。不对，拜他那个『这样太奇怪了』所赐，很可能会对其他蠢蛋们造成不良影响喔。」

「林哈德·汤恩上尉与克劳斯·托斯潘中尉应该没问题吧。双方都很清楚，步兵部队的麻烦事必须要靠自己解决。」

是想转移注意力，或是看出可以辩护的部分吧。

是能理解拜斯少校打算迂回地转移话题。尽管如此，这也是有问题的见解，让谭雅不得不发出警告。

「汤恩与托斯潘也是蠢到不行。他们就跟打算自己收拾善后，却连尿布都不知道该怎么包的新兵们一样喔。」

默默地苦笑着的拜斯少校也无法反驳吧。只是，注视过来的眼神，也开始带有一些担心的神色了。

啊，这就是所谓会让人反省的表现。太流于情绪了呢，谭雅就在这时自觉到这点。

「我想听听航空魔导大队送来的补充中队的情况。」

将话题带回实务上，谭雅问起拜斯的见解。

「包括指挥官特奥巴登·维斯特曼中尉在内，满额的十二人全员都是新兵。」

「就跟听到的一样呢。关于指挥官与部队，我想听你直率的意见。」

「能力与资质，还算不错吧。」

「哎呀。」这是让谭雅吃惊的一句话。拜斯少校从本国接收的补充人员们，动作的技术水准应该是惨不忍睹才对。

「也就是说意外地还不错？给我说明。」

「是的，我想人事局在补充之际，有替我们做了某种程度的选拔吧。干劲与学习能力都没有问题。」

「嗯。」在谭雅催促他继续说下去的注视下，拜斯少校带着叹息说道。

「另一方面，身为魔导师的经验是致命性的不足。」

「问题果然出在这啊。」

让人只能感慨的事实。

姑且不论资质，主要是没有给新兵累积经验的时间。所以必然地，所有人都经验不足。

「诚如中校所言。这不限于指挥官，是补充人员全面性的共同问题……独立出一个中队会比较好吧。」

没办法让训练程度相差太多的部队联合作战。得要基于实力差距过大的认知，摸索适当的运用方式吧。

没办法，谭雅带着叹息感慨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暂时会是大队加上预备中队的编制吧。」

「尽管遗憾，但新人就按照预定，交给格兰兹中尉加强训练吧。」

「能派上用场吗？就算说是经验不足，但就以前确认到的情况，他们看来就连最低限度的动作都做不到。」

格兰兹中尉的教育能力自然是不在话下。

配属下来的新人们缺乏经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这个要素。

……但一天就只有二十四小时。

而且，基于体力与军务的理由，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训练。

最糟糕的是，配属下来的人员，如果照飞行魔导师课程的标准来讲，全都跟不及格一样。如果是谭雅知道的技能训练课程，首先就无法通过。配属下来的新人们，全员都只有会在开战前丢回去，要他们从头进行基础训练课程的技术水准。

正因为如此，谭雅不得不再问一遍。

「拜斯少校，我不是怀疑你的见解。只不过，技术太差劲与经验不足的意思不同吧？」

「中校说得很对。不过就唯独这次，真的不是个人的问题。我向维斯特曼中尉确认过了……要说的话，这是进行过分速成教育的后方的责任吧。真是惊讶。滞空时间连一百小时都不到，只有两位数。」

「什么？」谭雅忍不住条件反射的反问。滞空时间……只有两位数？

「你说他们是飞不到一百小时的新兵？」

「包含维斯特曼中尉在内，我向新人们确认过了。只要飞满一百小时，通常就会直接被前线配置的单位抢走。」

「我能理解这不像话的粗糙水准了……没办法。光是有补充来就当作是件好事吧。我听说自大战爆发以来，能征兵的人已全都遭到军方征募了，结果却被这种粗糙的训练浪费掉……」

在总体战下，能确保到的新兵，大致上分为三种来源。

第一种，是单纯刚刚达到征兵年龄的年轻人。说好听点，就是会每年补充的人力资源吧。大致上是玉石混淆。

第二种，是免役人员的志愿从军。

尽管谭雅难以理解，但也有着虽然具备免役资格，却还是志愿从事前线勤务的人。顺道一提，这种人通常大多是人才。尽管很多……不过，却难以送到手上。

在总体战下，人力资源已被榨取到极限。能获得免役的人，大半都是科学家、技师或医生等极为少数的专家。他们就算志愿从军，也会被二话不说地丢到「后方的研究机关」。

也听说过，曾有数名的研究人员与医生志愿从军，想在前线为祖国做出贡献，不过却遭到参谋本部当面拒绝的事。还真是羡慕死人了。甚至迫切希望能与他们交换位置。不过，既然得不到，也只能放弃了。

而最后的来源集团，则是「扩大范围的征兵对象」。也就是降低的征兵年龄层，还有以疾病与体力为由免役的那群人，受到军方需要了吧。

不管怎么说，送来的就是来自这种资源来源，接受促成栽培的补充人员。不得不认为，光是还有正常的干劲与知性就算很好了，而这也就是帝国所面临到的人力资源的现实。

……还真是可怕啊。

「在这种状况下，维持着良好状态的装甲部队，还真是让人感激呢。所幸装备与训练程度都没有问题。就跟指挥官阿伦斯上尉一样，是批优秀的部队。在派遣他们过来的雷鲁根上校面前，可是抬不起头来了。」

「就是说啊。」谭雅也苦笑着回答。

「不过，拜斯少校。真正的问题，出在作为战斗群数量主力的步兵大队与炮兵队上。」

「……要谈到能不能承受住运动战，就很微妙了。」

「基于战斗群的任务，难以避免机动防御。」

「只不过——」谭雅带着叹息站起后，就走近窗边，看向窗外。眼前是正在构筑战壕的步兵部队。

「在现况下，可没办法进行运动战。新任的步兵指挥官们，似乎是学了最新的弹性防御理论……步兵学校那些家伙是笨蛋啊。」

一回想起让两位步兵指挥官写构筑设计图时的事情，谭雅就叹了口气。那是在学校学的吧。居然提议要忠于帝国军自豪的精致防御理论——弹性防御理论来构筑防卫线。

「中校，尽管你这么说……但弹性防御理论本身并没有缺陷。」

「是呀，你说得没错，拜斯少校。只要具备『适当的兵员、适当的装备、适当的补给』，就无法否定弹性防御会是最佳解答。」

这是基于帝国军在莱茵战线经历的壕沟战所拟出的战术。弹性防御是以靠着第一线转移敌方攻击，我方也同时展开行动作为前提的防御方式。

光就理论上来讲，这确实是正确的战术。

兵力有限的部队，想要防御广范围的前线，就只能机动。

毕竟，固守在主防卫阵地里，将会遭到「包围」。为了避免遭到包围，就不能将重点放在主防卫阵地的防卫战斗。只能在主阵地的前方，设置用来警戒并防范敌方渗透的散兵壕与简单的火力点，在发现敌踪后迅速反击。

这是简单明了的理论，非常好。

唯一的问题，顶多就是「既然展开机动，就无法构筑坚固的防卫线」了吧。

「这可是连运动战都不太有把握的战斗群喔。一个魔导大队、两个加强步兵大队与炮兵大队，再加上装甲中队，才勉强相当于四个大队的连队……居然说要构筑师团规模的防卫线？」

「他们也是半开玩笑的吧？」

「那是开玩笑？提议构筑防御用前进线的汤恩与托斯潘可认真了。」

光是回想起来，就让谭雅提不起劲的事件。甚至认真问起他们，难道是想拿出师团单位的兵力，在这座村庄附近进行防卫吗？

然而，他们愣住的表情上毫无动摇。

「他们没能理解啊。」

「中校是说，他们仍旧相信弹性防御是对的？」

「不会错的。拜这所赐，之后有必要去确认防卫线了。他们说不定会在哪里偷工减料。」

根据谭雅的判断，目前能采取的手段有限。具体来说就是要塞化，也就是只能将村庄彻底化为防御据点。

只能干脆以遭受包围作为前提，加强四周防御。

在这件事上，遭受包围就是所给予的前提。我对不应该遭受包围的理想论没兴趣。想要以少数兵力防卫广大范围，自然会有一个极限。

就算严加警戒……也会在某处出现能让敌人奇袭的缺口。假如不接受会遭受奇袭包围的未来预想图，等着我们的就会是全灭的下场吧。

「就算是我……也觉得固守据点很蠢。恨透了居然没有其他方法可行。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彻底构筑防卫设备。」

「是的，中校。」

「就这件事上，步兵部队指挥官们的认知不足，让我很不放心。拜斯少校，要是贵官能帮我去直接确认的话，我也就能安心了。」

「是的，中校。可以跟你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吗？」

「无所谓，给我做好万全的检查。」

「遵命。」

「就拜托你了。」谭雅低下头来。

「汤恩那个蠢蛋，看样子还在对弹性防御依依不舍。」

「……没办法。中校，据点防御方式对于敌方的包围与炮击很脆弱，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即使是汤恩上尉，也难以摆脱这种可说是过去主流的观念吧。」

拜斯少校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僵硬。尽管是打算心平气和地说，不过看来自己的语气……又变得相当严厉了。

「也有一点同情的余地。」拜斯少校接着说下去。意图找出部下优点的态度，绝不是不好的资质。

不过——谭雅狠狠说道。

「这么喜欢辩护，贵官干脆转职当律师如何？」

「听好。」谭雅接着说下去。

「如果是能采用弹性防御的环境，他会是正确的吧。但问题在于他不肯接受无法准备这种环境的现实。承受不住运动战的新兵群与不确实的炮兵，除了据点防卫方式外，还能怎么做？」

「到头来——」谭雅苦涩地补充说道。

「就只能将士兵留在指挥官声音能传达到的范围内了。」

就像管理打工人员的店长一样。

如果有值得信赖的打工组长，情况就不同了吧。只要授予他部分权限处理事情，就能大幅减少相当于指挥官的店长负担。

反过来说，这要是一间只有连交给他自行判断都很危险，只有新进打工人员的繁忙店的话？到头来，店长就只能像是指挥官先行似的守在店面了。

「就连这也搞不懂的勤劳蠢货，外加上顽固！真想枪毙他。真遗憾军法里没有能把无能之辈抓去枪毙的规定。」

「恕我失礼，可容下官说一句吗？如果这么想追求严厉的判决，中校才应该以检察官为目标吧。」

「好主意，拜斯少校。等退役之后，就一块朝司法界迈进吧。应该会跟贵官在法庭上展开唇枪舌战吧。」

意外地不错呢，谭雅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这作为退役军人的发展算是相当富有名誉的工作吧。至少毫无疑问能确保稳定与安全。

「哈哈哈，这也太可怕了。好了，得赶在中校生气前去做事了。我想去视察，还有处理相关事项。」

「好，放手去做吧。」

目送走敬礼后离开房间的部下，谭雅带着苦笑重新考虑起现况。手上的牌，实在是难以说是一副好牌。

但就算是这样，牌局也已经开始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说手牌太烂要下牌桌。只能尽力做到最好了。

就来考虑手上握有的手牌，能做到什么事吧。

「哎呀，这样可完全划不来啊。这该跟参谋本部申请超时津贴吧？不对，得先确认规定，看看军官与战斗部队的指挥官，能不能适用加班津贴才对。」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九日　东方战线东北方面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训练，构筑阵地，然后继续训练。

在远离东方主战线的另一端，东北方面展开部署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点缀日常生活的是不间断的训练与演习。目的是要强化部队合作与确保所需的最低技术的训练演习，作为军士官们的怒吼响彻云霄。

至少，演习的当事人们毫无松懈。不论是谁，都极为认真地勤于训练……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过就连这种景象，都让谭雅看得十分着急。

新兵们有干劲是很好，但没有伴随着最重要的技术。无法理所当然地期待部下做到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事实严重侵蚀着神经。

太过缓慢的技术改善，让想在冬天正式到来前，重新锻炼兵员的拜斯少校与谭雅的意图，早早就面临绝望。

深夜时分，一面在作为战斗群司令部接收的民宅里，阅读着气象观测班的预测资料，谭雅一面叹气，渴望着时间。

「……也就是距离严冬来临，最快还不知道剩下几个星期吧。考虑到过冬的准备，能分给训练的时间与资材都太有限了。」

光是现在，演习用的机材就不足了。如果是在本国，还可以使用演习场等演习设备。然而，这里虽说与主战线保持距离，但也依旧是前线。尽管有着能让将兵习惯战场气氛的优点，却免不了设备面上的不利。

当然，也有人说上百场的训练不如一次实战经验……但我能基于经验法则断言。在训练中流下愈多汗水，就能在战场上等比例地减少愈多鲜血。

「要在一个月内把没有素质的家伙们，教育到能进行训练战的水准？现在这种情况，对企鹅进行军纪教练，还比较能以乐观的推论，对未来抱持着梦想吧。」

光是懂得战壕的挖法与散兵壕的用法，就能大幅减少兵员的损耗。或是教导他们在混战时识别敌我方的方法，还有不要乱丢手榴弹的知性，也很重要吧。

陷入混乱的新兵，往往会比起自己，牺牲掉更多身旁的友军。比起恐惧混乱的新兵，还不如摆只企鹅会对哨兵线比较有益吧。

「……当听说有部分国家给予企鹅荣誉阶级时，还怀疑这是什么恶质兴趣。这意外地是在象征性地抗议，就连企鹅与熊都比陷入混乱的新兵有用吧。」

还以为单纯是吉祥物呢，看来凡事都该确实理解才对。是崭新的发现呢，带着苦笑将热咖啡一饮而尽后，谭雅缓缓站起。

朝手表瞥了一眼，距离预定时刻也相当近了。差不多是在哨兵线进行警戒行动的拜斯少校，回报定时联络的时候。

要是没出问题，就可以去睡了吧。顺便在就寝前，去领一盆水来洗洗脸也不错。

虽说是前线，不过只要有魔导师在，就能轻松取得热水这点还真叫人感激。就算不免没办法二十四小时无条件地享受泡澡，不过能用来擦拭身体程度的热水，只要用术式加热就能确保。

「眼睛酸到不行。就敷敷热毛巾，休息一下也不错呢。」

就算正处于壕沟战之中，魔导部队也多少有办法获得一点通融。还真是让人深刻体会到，维持文明的生活，对维持人性有着多么不可限量的帮助。

规律的文化习惯。

既然要奉陪战争这种极不规律的连续异常现象，对自己的生活进行纪律训练，就是确保生活节奏所不可欠缺的行为。

人性，这是受到日常生活担保的精神堡垒。

「哎呀，不好。耽搁到与拜斯少校的定时联络了。」

得快点了——就在走向房门的瞬间。唐突的敲门声，不对，倒不如说是在胡乱敲打似的某种声响。

啊，再会了。

平稳规律的秩序之夜。

晚安，狗屎般的异常事态——谭雅怀着觉悟大喊。

「进来！」

「打扰了，中校。收到紧急报告！」

现身的是神情紧张的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来跟料想一样，发生了糟糕事态吧。

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尽管不知道是哪来的家伙，但居然想妨碍我规律的文化习惯，真是无礼至极。就以文化与正义的秩序，进行重新教育吧。

「发信人是巡逻中的拜斯少校。」

在谭雅催促快读的眼神下，维夏点头继续报告下去。

「是敌人！他发现到敌踪了。」

「从哪里回报的？」

「前线附近，拜斯少校判断是从敌势力圈出发的部队。他表示有确认到联邦军的两个步兵旅团，目前正朝第一前哨线急速接近当中。」

啧，让人想咂嘴的事态。

早就预测过这类的攻击。

反正，怎样都难以避免数量劣势吧。

早有预期敌我的战力差，恐怕会在敌方进攻的情况下拉大。相较于将兵力分散配置在广大防卫线上的帝国军，联邦军能自由地在喜欢的攻击地点上集结兵力，所以这与其说是预期，更接近是确信。

不过就算这样，敌人有两个旅团？就小规模冲突来讲，不得不说这几乎是过度的兵力。

这如果是在白天晃来晃去，就还能靠航空攻击击退吧……但是夜间的对地攻击，效率是差得吓人。倘若是地面的混战，而且还是夜战的话，将会扼杀航空魔导大队这类部队的强处吧。

「该死的共产主义者，是打算在这种边荒地带追求小规模会战吗？战力差太多了。让前哨线的哨兵依序后退。照这样下去，会被敌步兵的人潮吞没。」

「拜斯少校根据独自的判断，早已下达后退的指示了。」

太优秀了——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谭雅向她点了点头。拜斯少校以该说是独断独行的判断，背负着风险做出适当的抉择。

这是日后说不定会遭到谴责的决断。同时，也是在分秒必争之际的必要措施。会毅然做出适当的自主判断的部下，价值千金。

「很好。我追认他的判断。跟他说我赞赏这是很优秀的判断。」

「是的，我会转达的。」

「同时立刻去准备收容。提醒各级指挥官，别让那群新兵误射到友军哨兵。」

「遵命，我立刻去安排。」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顺便呼叫全体军官。虽然打算速战速决，不过想先让全员理解状况。」

「遵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立刻着手安排友军哨兵的收容，下令彻底防止误射友军，同时召集战斗群各个部门的主管将校。」

为了表示理解之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脚跟并拢的敬礼姿态，复述起谭雅的指示。就在谭雅点头表示没问题后，她就机敏地冲出房间。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工作，担任联络负责人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是名值得信赖的副官。

她会帮我做好安排吧。

「好啦，要忙起来了。必须要教导一下这些不懂礼仪的客人，拜访他人时的程序了。」

必须得要让他们尝到妨碍睡眠的报应。

正因为如此，谭雅战役高昂地冲进战斗群的司令部。

在她抵达之前，司令部就在进行将敌情写在地图上的作业，如今也仍在一分一秒地更新当中，进展得相当顺利。就在确信拜斯少校等侦察人员们传回来的情报，能让他们确实掌握到敌情的阶段，谭雅微笑起来。

虽是夜间，不过就连在莱茵战线的无人地带，都有过侦察经验的拜斯少校，他的判断大致上都很妥当。

今天的夜间值班人员，不是经验尚浅的维斯特曼中尉，也不是还有点让人担心的格兰兹中尉，真是幸运。这正是所谓的不幸中的大幸吧。

姑且来讲，只要有下达适当的指示，格兰兹中尉也是值得信赖的人才。

再来，就算是新配属下来的军官，也都有受过最低限度的军官教育。就连经验最浅的军官，也有中尉。可期待会有着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少尉，所无法媲美的稳定性吧。

因此，在下令指挥官集合之际，谭雅自负程序会理所当然地进行。具体来讲，就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正因为如此，当注意到因为紧急召集而被叫醒，集合起来的军官们之中，看不到熟悉的脸孔时，谭雅顿时困惑起来。就这点来讲，没看到担任侦察任务的拜斯少校身影，就某种意思上是理所当然。

尾随敌军，将行进方向等敌情送回来的人，是可以不用来参加简报的。倒不如说，这是当然的事。

只不过，谭雅蹙起眉头，问起汤恩上尉的部下。

「托斯潘中尉，汤恩上尉怎么了？」

「在司令部里。汤恩上尉认为不管怎么说，都必须要有人留下来指挥管理步兵部队。」

的确，身为指挥以新兵为主的步兵部队的指挥官，汤恩上尉会没办法来集合，姑且也算是可以理解。

不过即使如此，照道理来讲，应该是要把托斯潘中尉留下来管理。

会担心新兵是情有可原吧。不过，要是太过轻视无法以指挥系统统一意见的风险，汤恩上尉就是名不合格的现场将校。

「……我应该是说立刻集合吧。等简报结束后，就叫他立刻赶到司令部来。」

「遵命。」

一面感慨这家伙让人头痛不已，一面也觉得，就算在这里谴责托斯潘中尉也无济于事，谭雅就将意识切换过来。

「那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开始说明吧。」

「是的，那就容下官僭越，代为说明战局概要！」

掌握要领，说明状况的能力。

就这点来讲，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十分懂我的意思。作为能将预测的敌战力、行进路线、判明的全部敌情，在图上做适当说明的将校，我甚至有自信推荐她研习参谋课程。

让人难过的是，她很可惜的，没有循正规管道从军官学校毕业。

也不是不觉得参谋将校的窄门，还是不要限定军官学校毕业会比较好。如有机会，或许该跟杰图亚中将阁下商量一下吧。

只不过，虽是让人矛盾的事实，但要放开如此有能的副官，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这正是以大局为重，倾向人力资本最佳化的高层，与不得不在意现场人力资源的管理职之间，基本的利益冲突吧。

要让优秀的人才走上更加优秀的道路是很好。只是，因为去参加培训，所以没办法累积必要的经验，也很辛苦。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想到一件事。必须得考虑现在的帝国军，究竟还有没有余力，让前线军官在军大学悠哉地接受教育。

「推定为敌战力的部队，与在正面展开部署的联邦军，不认为是同一批部队。恐怕是新参战的部队吧。监听到的通讯暗码与确认到的识别记号，皆与现有的资料不一致。」

「请求提问。这也就是说，除了新参战的敌战力外，还要预期可能会与既存的敌部队爆发冲突吗？」

「是的，梅贝特上尉。就诚如你所说的。」

「……这样一来，炮弹到底够不够用啊……」

眼前的梅贝特上尉，就像是后知后觉似的，回想起自己与拜斯少校打从很早以前就不断在警告的事实。

就算是这家伙，在配属下来的军官当中，也有着相对容易被当成资深人员的经历。这也就是说，前线已相当没有余力，让可能担任参谋将校的人员离开了。

这会是永远的两难困境吧。

尽管渴望着优秀的上级参谋，然而培育这种人才的供给源，最优秀的下级将校，却是前线绝对不可缺少的人员。该将重点放在哪一边，毫无疑问是绝对无法解决的烦恼。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将意识切换回来。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距离敌前锋袭来，约还有两个小时。就尽早展开行动吧。」

就在副官说明完状况的瞬间，军官们发出盛大的叹息声。在轮班就寝的时候被叫醒，睡眼惺忪地得知，有两个旅团的敌人正在毅然发动夜袭的消息。

这肯定会醒得很彻底吧。

实际上，在一旁守候的谭雅面前，他们也开始各自发表起意见。

「在这瞬间，让人觉得有构筑哨兵线真是太好了。只不过，居然有两个旅团？」

「没错。是所谓的压倒性战力差呢，托斯潘中尉。」

众人一边抱怨着勤务兵准备的咖啡是泥巴水，一边进行的对话。

一面点头认同托斯潘中尉的发言，谭雅一面对敌我的战力差，滑稽地噘起嘴巴。谭雅开始接受大半的对联邦战，都会遭到数量优势压制的现实。

不对，是脑袋理解到，必须得要接受这个现实。

「该死，又是这样。」

「联邦军那些家伙，尽管总是这样……但还真亏他们能在小规模冲突中投入大规模兵力！他们能从田里采收士兵的谣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在这件事上，格兰兹中尉与阿伦斯上尉这些有过东方战线经验的人，是不会有问题吧。他们尽管发着牢骚，不过嘴角却残留着狂妄的微笑。

就算是夜间的小规模冲突，难以采用航空攻击的状况……不过这里有着在某种程度内也有过夜间战斗经验的人们。这里有着具备魔导、装甲经验的人，这件事也让谭雅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也不是打不赢的对手。应该要高兴，没有面临到要与两个师团交战的局面吧。」

「说得没错，阿伦斯上尉。不过既然没确认到敌航空魔导战力，就算不到打野鸭的程度，我也会想办法解决他们的喔。」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给我好好期待装甲部队的雄姿吧。装甲部队的大规模反击蹂躏战，可是很壮观的喔。这边当然是要用防卫支援后的反击攻势，一举歼灭他们。」

阿伦斯上尉在这件事上，很清楚自己的职务，让谭雅感到安心。让人非常高兴的是，他真不亏是有过东部经验的人，很懂得装甲部队的任务。

装甲部队的指挥官，往往因为会导致磨耗，而讨厌防卫支援。这近乎是他们的本能。太过希望集中保留装甲战力，直到能作为预备兵力反击的决定性局面。

然而，阿伦斯上尉似乎并不讨厌积极进行防卫支援的样子。谭雅心想，这算是值得感谢的提议呢。

如果是现在的局面，朝防卫线过来的，恐怕就只有敌步兵。

「来自拜斯少校的电报。他想率领大队主力，兼作为迟滞战斗的对敌步兵发动攻击。」

「……许可。要他努力减少敌战力与迟滞战斗。只不过，要以抑制我方损害为最优先事项。提醒他，别让魔导大队做无益的磨耗。」

「我会确实转达的。」

然后，自己的副队长拜斯少校，也是名很清楚该怎么欺负敌步兵的军人。战争就要从敌人的弱点打起。

魔导部队在夜间的对地攻击，效果通常会明显减弱……不过资深人员知道该怎么做。就算效果不大，也依旧会从空中彻底凌虐步兵部队的弱点吧。他的技术与实绩值得信赖。

谭雅不认为，在遭到拜斯少校这样认真的军人袭击后，敌步兵还有办法突破据点化的四周防御线。

她深信只要步兵部队能适当地维持战局，就不需要装甲部队支援防卫线。重点就在于要保存炮弹，等到关键时刻再发动炮击。

关于这点，也必须彻底提醒梅贝特上尉保存炮弹的要素——正打算叮咛他时，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托斯潘中尉，汤恩上尉到底是在干什么？」

距离会议开始已经过了相当久一段时间。应该就连笨蛋，都知道差不多该过来露个面了。

「是的，那个……是在指挥部队。」

是之前就听过的报告。

只不过，谭雅从司令部的窗口，指着不知所措的步兵问道。

「就算是这样，步兵的动作也太迟钝了。那是怎么回事？就像是在困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动作喔。」

那不是该就配置位置，防备敌人来袭的步兵部队动作。

是没有给予适当指示吧，就连窗口能看到的范围内，都有一部分的将兵抱着装备，保持着集合状态，呆站在那边不动。

这对走向窗口，拿出手电筒照明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等人来说，也是很震撼的画面吧。

构筑中的防卫线，有限的兵力，还有极度缺乏经验的一群新兵。

这是个姑且能够理解指挥步兵部队的汤恩上尉，为何就连指挥官会议都无法参加的状况……但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到底他应该要来报告一声。首先第一点，谭雅不掩烦躁，凶恶地看向托斯潘中尉。

要是在汤恩上尉的指挥之下，部队还是这种惨状，那还是将他撤职算了。

「有牵电话线吧？托斯潘中尉，叫汤恩上尉到司令部来。我要听他报告状况。」

「那个……」

「托斯潘中尉，这不是委托，是命令。给我叫汤恩上尉到司令部，我应该有下令要铺设电话线吧？」

「中……中校，其实……」

「怎么了？」

用眼神表示我的忍耐已达到极限，催促他继续报告下去的谭雅，就在这时，听到了让她怀疑起自己耳朵的通知。

「……汤恩上尉去执行军官侦察了。」

「咦？」让人忍不住惊疑的通知。步兵部队的指挥官，居然在敌人来袭的局势下前去做「军官侦察」？

离开部队？

「在这种局面下？他为什么要离开岗位！」

「是根据独自的判断。那个，就跟拜斯少校一样，认为将校应该在前线警戒……」

为了进行弹性防御，这确实也是一种方法吧。把握敌方状况，然后以运动战击退敌部队，也是一种选择。

但是，谭雅要补充一句。

「在这种战力差下，这不是该检讨的方案。就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是……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军官侦察！针对拜斯少校的报告，透过复数的情报源加以观察，并不是一件坏事！可借由获得适当的情报，采取更加适当的对策吧！」

「够了，闭嘴。」

顺着高涨的情绪，谭雅狠狠丢下这句话。

托斯潘这个笨蛋，该不会真的相信汤恩上尉的言论是最适当的行动吧？这是难以置信的无能表现，是相当足以让谭雅暴怒的蠢话。

这要是不送让这家伙通过军官适性考核的蠢蛋几发子弹，就难以平复心中的怒火。

不对，说到底，认同这家伙的指挥权，本身就是个错误吧。要是有带上督战队，好让我把勤劳的蠢货立刻拖去枪毙就好了。不过，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谭雅下定了决心。为了将损害抑制在最低限度，这是该全力进行损害管制的局面吧。

「格兰兹中尉！」

「是的！」

幸好防卫战经验较为丰富的格兰兹中尉还有空。

尽管不是预期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在莱茵战线的壕沟战当中，已经让他充分有过防卫战斗的经验了。

一点炮弹与步兵夜袭的程度，应该不会垮吧。

「就借你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也把托斯潘中尉带去。然后，继承汤恩那个笨蛋擅离职守的指挥权。步兵战用跟莱茵相同的要领就好。守住，不准退，然后打回去。」

「遵命！」

毫不迟疑地敬礼表示了解的格兰兹中尉，具备军人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知性。命令，了解，然后二话不说地毅然行动。

相对地，让谭雅表情狰狞的托斯潘中尉，则是对照性地发出抗议。

「……是要停止汤恩上尉的指挥权吗！」

「废话！」

「请等一下，汤恩上尉是正当的指挥官！就算是中校，也没有权力停止……」

在战斗前这种忙得要死的宝贵空档，说出这种蠢话的蠢货。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这是极为严重的利敌行为啊。

「托斯潘中尉！我可没有许可汤恩上尉离开岗位！将校在四周防御线尚未完成构筑之前擅离职守？光是这件事，就是足以剥夺指挥权的大问题了！」

「这只是独断独行！是汤恩上尉受到承认的将校权利！」

这个笨蛋。

「我下的命令是在据点做防卫战斗！违背发令者意图的行动，不是独断独行，单纯是抗命！首先，我跟他可是待在同一个据点喔！」

「这是因为没有时间询问中校的判断吧。就本质上来讲，跟拜斯少校在前哨线独断下达指示是相同的行动！」

「托斯潘中尉，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如果不是认真的，就不会跟中校说这种话！」

这个混账家伙。

「你把在敌人逼近时让前哨线后退的急迫性，与大摇大摆地离开据点去散步的急迫性等同视之？如果你能让军事法庭认同这种意见，就拿出证据来啊！」

「这……这是蛮横的意见！」

我对这个笨蛋，已经忍无可忍了。一面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际的手枪，谭雅一面不掩话中的杀意，向他发出一句威胁。

「目前正在指挥战斗，不准再闹了。我没有空继续听你废话。假如再闹下去……」

就给我做好觉悟——没必要把话说下去。

托斯潘中尉脸色惨白，甚至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对，是在托斯潘这个蠢货闭嘴的瞬间，谭雅就当这是既定事项坚决说道。

「汤恩上尉就视为在战斗中下落不明！无法承认MIA的将校所具有的指挥权！等他回来，就要他到战斗群指挥所报告。」

在战斗中，哪能让人大摇大摆地离开指挥所啊。就算离开了，也要以繁忙与联络不周为由，让他直到结束之前都无法碍事。

外加上，谭雅想到简单讲解状况的必要性，认为现在应该要做一次补充说明。

姑且不论阿伦斯上尉，还是稍微叮咛一下其余的新任人员，会比较好的样子。

「看来有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在呢。没办法，为了谨慎起见，我就说明一下。」

「咦？」

「各位将校，我说明一下状况。给我听好，事态很单纯。我们正逐渐遭到包围，不过敌人就只能对我们展开薄弱的包围。」

据点防卫战的优点，就是没必要正面承受敌方的全部战力。而最棒的一点，是能让各将校与士官掌握部下的行动，彼此并肩作战。

在管理新兵时，让担任指挥的人待在新兵附近，会是非常重要的事吧。一旦是夜间战斗，这么做的重要性就会再度提升。

就跟帝国兵的训练程度一样，就算是联邦军，也不觉得他们的训练程度会在这种状况下受惠多少。而最重要的是，敌方不过是两个旅团的「步兵」。如果是没有炮兵与航空战力支援的夜袭，就有办法对应。

这不是傲慢，也不是自大，谭雅能基于莱茵的经验断言。

「因此，敌人的第一击不会维持太久。就看准敌方出现一些后继无力的征兆时，投入阿伦斯上尉的装甲中队。」

能在对症下药的同时，准备完美的对应策略。

这是已获得确立的，东部的标准防战方式。固守在据点里，能防卫的就只有一个点，不过既然没办法连续构筑防卫线，就只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攻势极限的缺口，就用冲击力击溃。事情很简单。在这道防卫线上的重点，就是不让我方先行崩溃。给我确实握紧守在岗位上的新兵缰绳。」

就接受遭到包围的事实吧。

然后，只要撑过第一波攻势，成功反击的话，据点防卫就达成了。

「因此，阿伦斯上尉。只有贵官的部队要完全作为预备战力。甚至不需要进行防卫支援。直到下达其他命令之前，在防卫线内部保存冲击力。」

挡住，撑住，然后反击。

就只是不断重复古今中外，在守城战时展开的王道模式。看来在东部，战术似乎是回归到了相当原始的阶段。

对谭雅来说，没办法发挥文明与知性的创造性，让她深感遗憾。然而，在满是泥腥味的战场上，没有东挑西拣的余地。毕竟，还不用像第四次世界大战那样必须靠石器来战斗，就看开地认为，光是还能靠火炮战斗就算是不错了。

注：爱因斯坦曾提出警告，人类文明会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时毁灭，所以第四次世界大战会用石器当作武器

「有问题吗？」

「恕我失礼，中校。在反击战之际，拜斯少校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冲击力，会比较优秀吧？」

「所以？」

这是在托斯潘中尉的丑态之后提出的意见。应该是有着相当的确信与自信吧。摆出堂堂正正的态度，阿伦斯上尉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也请下令让装甲部队进行防战支援吧。我们装甲中队，是为了与步兵并肩作战而存在的。还请允许我们参与防卫战斗。」

「不行，我希望装甲战力能保留到决定性的局面。」

谭雅会一口回绝，是基于装甲集中理论。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让冲击力分散。正因为要造成决定性的一击，所以应该要保留装甲部队，这是典型的装甲战理论。

「嗯？就算是装甲集中理论，前提条件也要防卫线依旧健在。少掉装甲部队，就算是防战，也会导致太大的牺牲吧。」

只不过，这该算是很讽刺的偏差吧。

本来的话，这会是装甲部队指挥官会主张的理由，阿伦斯上尉主张的理由，会是像谭雅这样非装甲部队体系的指挥官会说出口的看法。

「东部的一般战斗教训，应该是强烈要求使用装甲部队进行防御支援。就算是中校，也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吧？」

就跟阿伦斯上尉主张的一样，东部的战斗教训显示出，欠缺装甲战力的防卫战有着太过高昂的代价。防卫线往往会在反击之前瓦解。只有步兵的防卫线，可以说就是这么脆弱。

「这是很正当的疑问，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同。」

「情况不同？」

「阿伦斯上尉，我们是战斗群。请牢牢记住这件事。」

「听好。」谭雅把话说下去。

「我们是由炮兵、步兵，外加上魔导师在地面构筑防卫线。这可是彻底支撑住莱茵战线的黄金组合喔。」

就某方面来讲，沙罗曼达战斗群具备着其他部队所没有的优点。有过莱茵战线经验的魔导师，早就经历过壕沟战残酷的防卫战斗。而驻扎的村庄，也早就构筑好简易的四周防御。

「因此，只要不是大太的状况，防卫线都不会崩溃。没必要担心吧。」

只要朝一手栽培的部下看一眼的话，就能明白了。一脸得意的模样，格兰兹中尉机灵地开口答话。

「请交给我吧，中校。我已准备好帝国军莱茵战线的特产铲子了。款待联邦客人的事，就交给我吧。请好好观赏我无微不至的招待！」

用力敲起自己的胸口，揽下任务的格兰兹中尉，脸上充满自信。他尽管在这当中算是比较年轻的军官，不过军历与战历比年龄更具份量。

就算是格兰兹中尉，如今也是名杰出的沙场老将。

「就如你所见，这家伙可得意了呢。即使是格兰兹中尉，也是在莱茵战线领过铁十字勋章的精锐。阿伦斯上尉，你就尽管相信防卫线吧。」

「对了。」谭雅补上一句话。

「进一步来讲，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就如你所见，几乎是未满编的状态。维斯特曼中尉与格兰兹中尉要支援步兵。其余交给拜斯少校的人手，就只有两个中队。」

「……我们也是装甲中队。」

「忘记其他兵科的人数了吗？魔导中队是十二名。总计是二十四名，这实在不是能维持住前进据点的人数。」

就算能维持打击力，航空魔导部队的特性也与步兵相差很多。硬要找类似的例子，会比较接近航空部队。战斗机与战斗直升机就算能轰炸敌地面部队，也没有办法占领地点。

这是受到装甲部队支援的步兵的工作。在古今中外的战场上，人数充足的步兵与装甲部队的支援，都是在进行最后的工作时，所不可欠缺的要素。

「也就是说，反击也需要足以维持据点的人数吗？」

「很正确的理解。魔导大队是有效的打击力，不过反击与巩固据点，还是装甲部队比较适当吧。所幸未确认到敌方的装甲部队。既然如此，阵地战就以步兵，还有步兵与魔导师的联合部队，外加上炮兵的支援处理。」

「别担心。」就像是要让他放心似的，谭雅补上一句话。

「当然，如果感觉就快输给压力时，我也打算早期投入预备战力。不过，我想将一个中队的装甲战力完整保留在手上。有问题吗？」

「不，中校。我没问题了。现在已了解任务。耽搁到你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只要是正当的疑问，我随时欢迎。」

军官提出适当的疑问，倒不如该给予奖励吧。必要的是，身为专家懂得分寸的态度。有不懂的事情就要问。

不过在发问前，得先满足身为专家最低限度的前提条件。

就算是谭雅，也不打算称赞连自己的专业领域都一知半解的勤劳蠢货。

时间是有限的。

「还有其他疑问吗？很好。那么各位军官，是工作的时间了。全员立刻返回岗位，开始指挥防战。」

混在阿伦斯上尉狂妄的敬礼，格兰兹中尉一如往常的敬礼之中，维斯特曼与托斯潘两位中尉也跟着连忙敬礼。

然后，配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如往常，如教范般地向自己做出的漂亮敬礼，谭雅也做出答礼。

好啦，战争的时间到了。

不对，这是要用炮弹与子弹，或是用刺刀与铲子，教导在夜间不请自来的客人正确礼仪的文化斗争。

然后，该说宣告开幕的果然会是炮兵吧？

对于无神论化身的谭雅来说，在这瞬间，降下了要人否定炮兵是神明的真理，会太过困难的诱惑。

「中校，是拜斯少校传来的。他说应该能进行弹着观测射击。」

经由无线电，与拜斯少校等巡逻人员维持通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这一句话，简直就是该称为福音的通知。

让人差点喃喃说出一句太棒了。

谭雅一面控制着差点忍不住扬起得意窃笑的表情肌，一面拿起直通炮兵负责人梅贝特上尉的电话线路，单刀直入地问。

「……拜斯少校传来电报，说能对炮兵提供观测支援。梅贝特上尉，没错吧？」

「没有错。少校率领的巡逻人员，有把长距离无线电与整套观测机器背过去。」

这是专业笨蛋的保证。

还真是太棒了。

不对，更棒的是拜斯少校那家伙。干得好呀！

他真是细心。就是因为这样，像拜斯少校这样的沙场老将才会在危机时显得这么可靠。不过谭雅也没忘记，过度期待与过度相信是两回事。没错，就算拜斯少校他们是资深老兵……

「既然是夜间弹着观测，可就无法期待精度喔。」

对地攻击是如此，观测也是如此。所谓的夜幕，总是会遮掩住视野。就算是炮兵与观测员的黄金组合，也没有例外。

「请让我做吧。尽管跟原本的预测状况不同，不过我有预测过莱茵战线的夜间炮弹状况，持续训练炮兵队。」

梅贝特上尉充满自信的说法。

这是跟因为无知而大言不惭的将校，完全不同的肯定口气。至少，对自己的工作坚持不肯退让的工匠气质，相信在这种局面下会是值得依靠的本事。

因此，谭雅下定决心。就让他干吧。

「很好，拜斯少校一有要求，就给我开炮吧。」

炮兵正是战场的支配者。或是说，炮兵正是值得相信的唯一实际存在的神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谭雅补上一句重要的祈祷文。

「不过，就唯有一点要注意。梅贝特上尉，要确保弹药的份量。尽管很遗憾，但我们需要节约炮弹。」

「不做全力射击吗？」

就连谭雅也觉得，要是能这么做，不晓得会有多么愉快啊。在莱茵战线，炮兵队以快速反应射击，朝渗透过来的敌步兵部队轰炸时的爽快感！

可能的话，是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但极为遗憾的是，帝国军的炮弹状况不允许这么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是夜间射击。用全力射击太不划算了。」

「真的不做吗？我们……」

即使他苦苦询问，答案也不会变。

「抱歉，我想重视战斗群的续战能力。炮兵能做事的战斗群与炮兵用光弹药的战斗群，两者之间，我不得不选择前者。」

「……遵命。」

随后，梅贝特上尉也用行动证明了，他是能毫无懈怠地执行炮兵工作的人才。

一切断通讯，随即就为了观测射击发射一炮。

一发，响彻黑夜的炮声。

就算只有一声，也是相当愉快的声响啊。

等到观测射击发射的炮弹落到地面上的瞬间，拜斯少校等人就会将详细的观测资料，送往炮兵队的射击指挥所吧。

真期待呢，谭雅雀跃期盼的瞬间随即到来。

准备好的炮门，一齐发出咆哮的最棒的战场音乐。这不是响起了让人太过感动，差点发出「啊——」感慨声的美妙爆炸声吗！

多么可靠啊。

「……炮兵做得很好呢。」

「梅贝特上尉也很优秀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他是专业笨蛋。一旦放开缰绳，就会把炮弹打光。而且还会满不在乎地说『我把事情做好了，请给我新的炮弹』的那种人喔。」

「啊……哈哈哈哈。」

不过，谭雅确实也不是不承认「他做得很好」。

炮兵队的射击声极为规律。是唯有以极高的水准控制火炮，才能做到的技术吧。也没有因为维修不良或故障而导致意外的迹象。

「……我说不定是太小看他了。虽是专业笨蛋，不过在专业领域上，毫无疑问是值得挂保证的人才吧。」

不管怎么说，谭雅心情很好地认同炮兵队机敏的炮击。

观测员是拜斯少校，敌方没有能妨碍观测的航空魔导部队。就连侦测存在都没办法的事实，述说着制空权的确保。

当然，就算是联邦军，也是在领悟到制空权的不利后，才会发动夜袭吧。实际上，在航空机无法活动的夜间毅然发动袭击的决定，就理论上是毫无错误。

唯一的问题，谭雅暗自嘲笑起联邦方的误算。

就算只限于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不过我有赋予他们全天候战斗能力。严格说起来，还要补上一句，除了维斯特曼中尉他们吧。

在航空魔导部队当中，唯一就连夜间长距离飞行都能办到，由我一手栽培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联邦肯定也没有料到他们的存在。

「享乐之中，恕我打扰了。中校，有收到消息，说联邦军的先遣部队似乎正在靠近。看样子，恐怕是被炮声吸引过来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格兰兹中尉与步兵部队，正在与敌前锋交战吧。」

正因为如此，心想「也是呢」的谭雅，甚至是发自内心地同情起可怜的联邦兵。

一般在夜间战斗下，想把握敌人的所在位置是极为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沙罗曼达战斗群采取了会明确暴露己方位置的炮击行动。

如今这个时候，联邦方的先遣部队大概正在暗自窃喜，认为我方的盲射让主阵地的位置曝光了吧。

然而，这却是幻想。是短暂空虚的乐观推论。

这些闯进早就准备好欢迎会的防卫线中的敌兵，真是让人备感可怜。

「要向他确认吗？」

「我不想没必要地打扰战斗中的将校。就交给现场处理。我可不认为格兰兹中尉是个连防卫战斗都指挥不好的蠢货。」

「遵命，嗯？中校，是格兰兹中尉的电话。」

什么？谭雅接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递出的听筒。一面想着该不会吧，一面将听筒抵在耳边后……闯入耳中的是部下的声音。

只不过，格兰兹中尉的语气不像是要报告意外状况，而是带着纳闷的困惑语调。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里是格兰兹中尉。」

「什么事？」

「有点不太对劲。敌步兵部队的攻击很零散，让我怀疑这会不会是要把我们牵制在防卫线上的佯攻。」

「你感觉两个旅团的压力太弱了？」

就算炮兵队做得很好，防卫战斗也依旧极为残酷。没错，谭雅对此深信不已。

毕竟，这终究只是一个战斗群的防卫阵地。一旦要用连队规模的战力承受两个旅团的攻势，就只能活用阵地，以彻底抗战支撑下去。就为了这点，我才特意把格兰兹中尉与维斯特曼中尉调去指挥步兵部队。

……但他居然说感受不到攻击的压力？

「我说的是事实。中校，敌人的攻击太零散。敌步兵的攻击实在很难想象有受到指挥。」

「有劳你的意见。我会纳入考虑，一有变化，立刻向我回报。」

「遵命。」

一放下听筒，谭雅就走向长距离无线电。呼叫的对象，是飞行中的拜斯少校。

谭雅基于这该不会是……的一丝担心问道。

「……拜斯少校，敌后续部队呢？」

「尚未确认到。」

「格兰兹回报敌步兵部队的攻击很零散。如果是佯攻，应该能确认到敌后续部队或魔导部队。我希望你去确认一下。」

「立刻就去。」

在将立刻挂断的无线电放下的同时，谭雅重新思考起来。敌步兵的攻击很零散这件事，实在是让人费解。

正因为看不出敌人意图，所以更显得让人害怕。

「零散的攻击……会是搜察攻击吗？不对，我方的所在地点，应该已经由炮兵队的炮击曝光了才对……？」

那么，假设敌方的先遣部队，就单纯是武装侦察人员如何？

「……也就是说，是在找寻防卫线的脆弱部分吗？」

嗯，谭雅重新思考起来。壕沟战的时候也是如此，胡乱突袭，将会让牺牲明显增大。在某种程度内，稍微试探一下防卫线来确认反应，是将一定的战术牺牲视为必要经费的行动，只要能接受，就绝不是一个坏方法。

总归来说，就是让负责牺牲的部队冲进敌阵，这种究极的搜察攻击……如果是人力资源丰富的联邦，就有可能采用这种方式。然而，没有明确的证据。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帮我泡杯咖啡。要泡得浓一点。我想醒一下脑。」

「遵命，我立刻就去。」

「就麻烦你了。」说完后，谭雅再度埋首思考。

零零落落的炮声，是炮兵队有遵守自己的指示，限制弹药用量的证据。然而，谭雅忽然注意到不太对劲。

就连应该要在村庄周边持续响起的枪声，都感觉变得稀稀疏疏了。这样一来，就是进行到近身战了吧？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立刻否定这种可能性。不论是受到突袭，还是防卫线崩溃，都没有报告传来。首先，没有听到近身战一定会有的呐喊声不是吗？

「……等待绝不是件轻松的事啊。」

「啊，抱歉，中校，让你久等了。」

对喃喃说出的话语做出反应的人，是在不知不觉中回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我没有想催促咖啡的意思就是了。

她带着笑容递给自己的，是一杯有着美好香气的咖啡。

虽说香气比起最初的时候减弱了一点，不过乌卡中校追加送来的咖啡并不坏。

毕竟，是正常的咖啡。是能在前线喝到的正常的咖啡。再适当地弄点甜点送去后方吧……就连浮现出这种杂念，也不足以回报我对他的感谢。

「没什么，想要喝上好咖啡，就多少需要等待吧。我就收下了。」

「请用。」

「哎呀，这就是我们还有余力的证据吧。毕竟指挥官与副官还有办法聊着咖啡呢。」

就像是要说给司令部内的人听一样，特意以轻松的语气，自信满满地说出来。指挥官表现出沉着的态度，在遭遇危机时很重要。

只不过，想要享受咖啡的心情，说起来也占有很大的部分。一将小杯子递到嘴边，就嗯了一声，然后微微点头。

一如要求，是如恶魔般的漆黑、如地狱般的滚烫、如天使般的纯粹。不对，我可不知道天使到底纯不纯粹，而既然存在X实际存在，天使也早就灭绝了吧。

不过，这杯咖啡就一如其名的美味，还没什么杂味。能清除思考中杂讯的，就只会是这种对于工作的纯粹感动吧。

好啦，现在该考虑的，是对状况碎片的检讨。

首先，是格兰兹中尉回报的情报。

感受不到敌方的压力？

不论是格兰兹中尉是蠢蛋的可能性，还是他粗心感到误会的可能性，都丝毫不存在。只不过，他说起来也算是资深人员。是自莱茵战线以来，经历过好几次残酷的战斗，并成功生存下来的魔导军官。

事到如今，不觉得他会因为旅团程度的压力而精神错乱。如果是这样，有可能的就会是他对恐惧麻痹了，所以感受不到压力？

「不对，他可不是这么粗线条的个性呢。」

就算称不上纤细，不过格兰兹中尉就跟我一样不认为战争是件好事，就本质上来讲，有着善良的人格。是如果生对时代，就能作为善良的官员或社会人士，一同进行美好工作的那种人。

这样一来，他的观察就会是正确的吧。

既然如此……就会是敌方没有用两个旅团的规模发动攻势？只不过，观察并回报敌方规模的可是拜斯少校。他会误判敌战力吗？

果然，这才是不可能的事。

「嗯？果然很奇怪。只能认为是有什么前提出错了。」

有什么碎片是错的吗？

谭雅不让部下察觉地压抑苦闷。

敌人难道不是在某处发现到我方防卫线的缺口，正在集结兵力吗？或是意图展开全面攻势，如今已掌握住我方的防卫线，正在进行最后调整？

就在差点脱口说出「搞不懂」的瞬间。

响起了步兵部队打来的电话。

在这种局面下，这通电话甚至让谭雅有所觉悟，这将会是对她来说最坏的通知。装作若无其事，以几乎颤抖的手拿起听筒后，听到的是……

「这里是格兰兹中尉。敌人的攻势开始减弱了。」

还真是让人意外的平淡通知。

「枪声这么稀疏，不是因为进入近身战吗？」

「不是的，目前并未让敌方闯入。」

「没搞错吧？」

有点难以置信的好消息。

「我有跟所有的防卫据点保持联络。并没有敌人渗透。」

「电话线的缺损呢？」

「这方面也没问题。就目前来说，所有电缆都很正常。与各单位之间也都有保持联络。」

格兰兹中尉话中带有确信与自信。不是谎报、也不是刻板印象的断言。

嗯的点头，回答「我知道了」的谭雅，将听筒放下。

该相信部下的观察吧。

「……去查个究竟吧。」

既然如此，只好打出最后的手牌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的，是要军官侦察吗？」

一拍即响，正是指这种反应。

甚至觉得可以给正确看出自己意图的副官一笔临时奖金。

「贵官跟愚蠢的汤恩上尉不同吧？我期待你的表现。」

「是的，我立刻出发。」

「真可靠呢。」笑起的谭雅，对副官的信赖是货真价实。

正因为如此，甚至能一面等待后续回报，一面在司令部内，优雅享用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帮我准备的咖啡给众人看。

不让周遭的人看出，自己想要知道、想把握状况的冲动。

必要的是，身为指挥官的沉着态度。

从容不迫。

作为能让部下安心的指挥官，在这里享用咖啡，等待结果。一旦当上战斗群的指挥官，就意外地会像是管理职。

本来一旦当上高级军官，要待在指挥所里的机会，就会比待在前线指挥还要多。就谭雅个人的感想来说，她很欢迎能留在安全地带，不对，是非常欢迎。

不过也确实体会到，无法用自己的眼睛观察敌情，是有点让人提心吊胆。能当场做出判断的好处，意外地并不小。

这让人烦恼起，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这虽是相当困难的命题，不过却没有获得充分的思考时间。

「中校，这个……并不是旅团。是旅团的残渣。」

「什么？在夜间发动渗透突袭的可是两个旅团喔。残渣是怎么一回事？」

「已确认并掌握到敌兵的运用了。联邦军的士兵也是新兵。所以看样子，他们是在指挥官声音所及的范围内，集中运用兵力。」

「……你说他们是以密集队形行动？」

「是的，中校。可推定敌主力已在炮兵队的观测射击下，尽数歼灭了。」

等注意到时，谭雅就笑出来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紧急回报的侦察报告，就是如此重大且爽快的通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太棒了。感谢你，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让我听到这种愉快至极的通知。」

「能将好消息带给敬爱的中校，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么愉快的通知，还是自达基亚以来呢。中尉，不好意思，不过贵官就继续在周边进行搜索飞行。」

「是的，我继续执行观察任务！」

「不，还不到这种程度。我要你稍微变更一下任务。就命令拜斯少校等人，继续在前哨线附近巡逻，不过由贵官担任战域管制。」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谭雅注意到自己开始在准备追击战了。确信就算让管制官升空，也不会遭到敌人攻击。

最重要的是，确信有办法进行蹂躏。

真是太棒了。

「由下官担任吗？」

「现况下，你是最适任的。追击战的管制，会是个很好的经验喔。」

「是的，请让我担任。」

一边将切断的无线电听筒放下，谭雅一边在这里喃喃自语，从容接受自己的失策。

「……真是惊讶。没想到功勋最大的竟是梅贝特上尉啊。就承认是我错了吧。之后得向他谢罪才行。」

也就是说，炮兵队做得很完美吧。

就算有拜斯少校等人的观测，炮兵队的力量也超乎想象。

作为需要指挥不同领域兵科的战斗群的课题，有必要对这件事进行反省。也该向参谋本部报告吧。要理解其他兵科，就是有如此困难。不过，自己看走了眼，也是无法否定的事实。所以，应该要向他低头赔罪。

只不过——

「这全都要跟胜利的宴会一起呢。」

于是谭雅就拿起自战斗开始以来，一次也没拿起过的听筒。联络的对象自然不在话下。

是恐怕早就迫不及待的装甲部队。

「阿伦斯上尉！」

「是的，该上场了吗？」

充满霸气的询问。无法否认他克制不住地散发出「让我上吧」的想法。战意非常高昂吧。甚至是高昂过头了。正因为如此，在这个要让装甲部队朝敌人突击的瞬间，他是最棒的存在。

「敌人已被梅贝特上尉的炮击，歼灭掉大半的兵力了。几乎只剩下遵照初期命令，毅然发动攻击的残兵喔。」

「那么，是要下令击溃他们吧！」

「没错。给我尽情地干。」

帝国军这个暴力装置精致部分的装甲部队，必须要在最棒的时机加以活用。

他们的突击力，就该在这一瞬间施展开来。

「就交给我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升空观测了。请接受她的引导。」

「感谢支援！阿伦斯上尉，立刻开始反击战。接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观察支援，开始装甲突围！」

充满干劲的阿伦斯上尉，就像是待不住似的复述起命令。「没问题。」谭雅话一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如今坐上战车的阿伦斯上尉，肯定正在爽快地大喊Panzer vor。

注：战车前进

还真是匆匆忙忙的家伙……不过在这个局面下，也能说他很可靠。

反击会成功吧。

不觉得已经逐渐瓦解的联邦军，有办法承受住战车的冲击力。既然如此——边将咖啡杯递到嘴边，边在心中喃喃自语。

敌步兵的战意，会有如气球一样破裂四散吧。

只要在装甲部队以凌厉的突击突围后，适当投入步兵战力，胜利就稳固了。顺便再让派去构筑侦察线的拜斯少校的班，担任扫荡残留敌兵的角色吧。

尽管已在达基亚与东部各战斗中展现过了，不过就再次以单方面的对地攻击，证明没有空中支援的地面战力有多么脆弱，也很不错吧。

嗯，不错喔，就在为了喝咖啡，准备倾斜杯子时，谭雅注意到一件事。

「……糟糕，这下可疏忽了。」

「我太不小心了。」喃喃说出的这句话，足以引起司令部内的众人注目。这不是指挥官该在战斗中脱口而出的话也说不定。

「中校？」

「应该要让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先帮我再泡一杯咖啡再出击的。这下直到战斗结束前，都没人帮我泡咖啡了。」

面对众人一脸担心的询问，谭雅一副搞砸事情的态度，把喝光的咖啡杯倒过来，向众人表明她的想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会用下巴使唤中尉的人，也就只有中校了吧！」

不过就在司令部的人员们忍不住大笑起来时，谭雅毅然指出一件事实。

「就算这么说呀。我跟她可是自莱茵战线的老交情了。咖啡可是她帮我泡的最好喝呢。有事还是拜托擅长的人去做最好吧。」

「中校要是粗犷的军人，这种话可算是爱的告白喔。」

「嗯——就算再怎么为了咖啡……我也不想结婚啊。我还想继续享受名为单身贵族的自由阶级呢。」

就目前来讲，谭雅还不打算签订放弃自由的社会契约。或是说，自己该走向精神上的同性恋，还是该走向肉体上的同性恋呢？就某种意思上来讲，如此让人困扰的两难困境也很罕见吧。还是别想太多会比较好的事，就是指在这种事吧。

于是，对于现在怎么想都得不到结论的命题，谭雅就遵从必须保持沉默的古老格言，中断了思考。

只不过，贴在这份沉默上的微微苦笑，在司令部内部似乎也被当作是从容的表现。

「说得好呢，中校，让我紧张感全消了。」

「哎呀，格兰兹中尉，你闲下来啦？」

突然现身的部下表现得一派轻松，是件好事。

「下官是在参加追击战之前回来补给。同时为了小心起见，就想说来指挥所露个面，同时接受指示。」

「目前，阿伦斯上尉的装甲部队已去展开反击战了。随后，就会轮到步兵上场吧。只不过，炮兵说不定会在那之前，就把工作收拾掉了呢。」

「再怎么说敌人也不会蠢到重新集结起来吧？不过，梅贝特上尉的炮击还真是漂亮。」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有称赞喔。就唯独这次，我必须得承认梅贝特上尉出色的本领，向他谢罪呢。」

一面毫无顾忌地俐落对话，谭雅一面将担任步兵指挥官，发挥出稳健本领的格兰兹中尉的评价，向上修正一个等级。

彻底落实报告、联络、商谈，还能在适当的时机分析状况的格兰兹中尉，他的观察结果值得赞赏吧。就算是某段时期认为派不上用场，几乎要放弃他的部下，也成长到这种水准了。让人觉得，自己果然也有教育的才能。

同时，有关被放弃的部下，谭雅忽然想到，自己没有收到后续报告的事情。

「话说回来。提到步兵，让我想起来了。汤恩上尉差不多该出现了吧？就算再怎么蠢，战斗都打得这么夸张了，总该会察觉到炮声吧。」

「确实是不太对劲呢。」

「格兰兹中尉，贵官知道他在哪吧？」

「咦？」

看格兰兹中尉一脸错愕的样子，谭雅就像是受不了似的问道。

就某种意思上，要是连指挥四周防御线的格兰兹中尉都不知道，还会有谁知道。

「哎呀，你没收到汤恩上尉的目击报告吗？」

「……这么说来，是没有收到报告。不过，中校。下官确实是不知道他的行踪。」

「去向托斯潘中尉确认，我要知道他的所在位置。」

「遵命。有必要的话，要我编成搜索队吗？」

瞬间，差点回答「就这么办」的谭雅，最后还是改变主意。现在仍在战斗当中。这么做就等同是在自己身上，贴上会在这种时候让部分兵力成为游离部队的超无能的标签。

让兵力分散，毫无疑问是迈向败北的一步。恐怕，下场会跟用力迈出共产主义的第一步的共产主义者们一样，跌落漆黑的谷底。

「不用。凡事都会有万一。去防备敌人的反击与抽出部队的攻击吧。」

「是的。也就是要我参加反击战吗？」

「没错，正是如此。我考虑将指挥权交给托斯潘中尉，派贵官出去。汤恩上尉这家伙，到底是上哪摸鱼去啦？」

「确实是让人在意。汤恩上尉就算有点顽固……但我不认为他是会放弃义务的人。」

「在清理战场时，你知道吧。」

不知道是成为尸体了，还是沦为敌方的俘虏了。最坏的情况，要是他犯下敌前逃亡，就把他找出来处以枪决。

不论如何，我的战斗群都绝对不要那个蠢蛋。尽管托斯潘中尉也让人难以忍受，不过汤恩上尉是让我忍无可忍。

「……果然会是这样吗？」

「不，还是不要妄自判断吧。也有梅贝特上尉的例子在。」

「遵命。那么，下官先告辞了。」

就算是礼仪端正地敬礼离开房间的格兰兹中尉，以前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年轻人。就谭雅所知，人类是会成长的生物。

问题是，所谓的会成长，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吧。

就谭雅所知，就连拜斯少校也曾在达基亚战线，犯下根据教范规定，回避「步兵」的「对空射击」的失态。

我不否认人类是会失败的生物。就连谭雅自己，也不吝于承认自己曾经失败过吧。

挺起胸膛，宣称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中，完全没有会遭人指责的部分？

我不想愚昧到这种地步。

不过，正因为如此。

只能够承认错误，对无法改过的废物，开出枪决的处方笺。要是容许这种废物待在组织里头，最后将会害整个组织遭到侵蚀。

「阿伦斯上尉的部队已成功突围，开始扫荡敌兵了。他要求步兵部队支援。」

「好，我知道了。」

思虑、思索就在此中断。

这是没办法的事。

还是老样子，能慢慢思考的时间真是种稀少资源啊。对现场的战斗群指挥官来说，这是让人渴望不已的资源，是会永远抱怨不足的东西。

「追击战很顺利呢。不对，远比预期的还要早吧？」

只要稍微看一眼时钟与地图，就会发现阿伦斯上尉的部队，突破包围网的速度远比预期的还要快出许多。

是曾听过他很优秀。然而在这种夜间，让装甲部队作为受到管制的暴力装置，发挥出机能的指挥官本领，卓越到值得赞赏。

最重要的是，当谭雅注意到自己，毫不怀疑阿伦斯上尉应该正在阵前指挥时，就不得不忍住嘴边的苦笑了。

会适当实行阵前指挥、指挥官先行与义务的将校。

身先士卒的将校不一定就是个好将校。不过，要是他没有放过该身先士卒的瞬间，带头冲出去的话——

那名将校就价值千金。

正因为如此，身为上级指挥官的谭雅，不能失去像阿伦斯上尉这样血气方刚的下级将校。

「给我打封信文。说我很期待战果，希望能与各位一同庆祝胜利，所以千万不要逞强。给我确实传达。」

「是的。」

通讯人员经由无线电将自己的话传达给阿伦斯上尉。阿伦斯上尉果然也是名有前途的将校。要牺牲他去执行强人所难的命令，太过可惜了。

不过一场战斗，谁是该枪毙的无能、谁是该活下来尽情使唤的有能人才，居然能以如此明确的结果展现出来，还真是有趣。

「步兵部队也立刻动作。虽只有中队规模，不过传达下去，要维斯特曼中尉的魔导中队，也在格兰兹中尉指挥之下跟过去。」

「遵命，立刻就去！」

将步兵灌入装甲部队所开出的缺口。步兵是宛如流水一般的兵科。只要有缺口，就一定会从那里渗透过去。

就这样。

或是说，很顺利地。

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太阳东升之际，以完全的胜利者之姿挺立在战场上。称霸如无穷。

此外，只要航空舰队司令部紧急派来的战斗飞行团，能逐步担任起对地扫荡的片翼的话，追击战的战果也会增加吧。就算主战线持续着激烈的航空歼灭战，在东北方面，帝国军的空中优势依旧无法动摇。

面对拥有压倒性制空权的帝国军航空舰队，挑战方的联邦军航空战力，会在绝望性的战力差之前保持沉默。

因此，等到太阳再度西沉的傍晚时分，支配战场的就只有帝国军将兵。

胜利了。

虽说是小规模会战，却是以连队击退两个旅团，这种猛虎出闸的工作表现。

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是以临时编成聚集起来的新编沙罗曼达战斗群。对参谋本部来说，这也证实了战斗群灵活的编成性与运用性。嗯，不会被视为坏事吧。

就谭雅所知，「不会被视为坏事」的意思，即是「评价」不会下降，跟不会被粗暴运用的意思是同义词。

然而，谭雅自负自己具备着善良有常识的人格。

非常清楚胜利当前，不该摆出不合群的态度。所谓的胜利，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社会上都认为要进行庆贺。

毕竟没有付出多大的牺牲，就击退大敌了。

将兵会想庆祝自己等人的成功，也是情有可原吧，我充分拥有着对此表示理解的灵活性。

设为战斗群司令部的民宅的一个房间里。

在只是将桌椅搬进原本像是餐厅的地方弄成的集会室里，谭雅向胜利的主要功臣们低头。

「辛苦各位了。」

「这是一点小意思。」作为开场白拿出来的，是将校都会私藏的珍藏美酒。谭雅拿起为了慰劳部下所准备的酒，亲自帮众人斟酒，然后自己举起咖啡杯，高喊出干杯的口号。

「祝我们的胜利。」

「「「祝胜利！」」」

好啦，谭雅就在将校们醉倒之前，做起她该做的事情。

「首先，梅贝特上尉。我想对贵官的本领表达敬意。我对贵官的本事有点看走眼了。还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谢罪。」

向部下谢罪，对长官来说，是坦诚自己判断错误的瞬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比起被当成无法承认错误的无能之徒，要来得好多了。

「不，是因为有适当的观测，我们才能有这种战果。我们的战果，大都是多亏了拜斯少校的本领。」

「不不不，你们打从第一次射击就是至近弹了吧。梅贝特上尉的部队做得很好。是让人怀疑起需不需要我们的出色本领。」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这全是因为有拜斯少校在。不仅是夜间飞行，还麻烦你担任观测员了。这样不论是怎样的炮兵将校，都有办法取得战果。毕竟，光是空中有眼睛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随着拜斯少校与梅贝特上尉两人的对话，可以极为清楚地知道，双方都是懂得自己本分的专业将校。

真是的——谭雅破颜微笑。

自己还有得学呢。

不论是好是坏，居然用常人的基准，评估工匠气质的人。

他们应该要依照他们的专业技能进行评价才对。炮兵笨蛋？不对，是炮兵专家。他懂得该如何运用炮兵。熟知一切。这就是梅贝特这名上尉。既然如此，该如何运用他的能力，就是谭雅身为参谋将校的职责。

以刻板印象评价将校，是重大的过失。

今后，必须要跨越对专业笨蛋的愤怒与过去的心理创伤，再稍微适当一点地评价工匠气质的人吧。

「好啦。你就老实一点接受梅贝特上尉的赞赏吧，拜斯少校。贵官也干得很好。巡逻，辛苦你了。」

然后，谭雅赞赏起同样优秀的装甲负责人。

「阿伦斯上尉，贵官也是。最后的突击，明明是黎明时分，却还能维持秩序的反击战，只能说是漂亮。」

「多谢中校的赞赏。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早就习惯东部名产夜间袭击。感觉回到了让人怀念的地方。」

「我也是。习惯让人妨碍睡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真希望他们能让我像个孩子似的，至少能在晚上好好睡觉。」

喃喃说着自己想睡得不行，强忍着哈欠给众人看后，部下们就微微苦笑起来。会被笑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不过，这是生理上的欲求。既然肉体渴望睡眠，这就是怎样也没办法的事。就算是谭雅，也只能举双手投降。睡眠在小孩与成人身上，有着不同的效用。因此，不得不重视睡眠，也是自己无法控制的状况。

不过，在屈服于睡意之前，想到有句该说的话还没说。

「好啦，我就老实说吧。托斯潘中尉，我对你很失望。就算是汤恩上尉的指示，但要是不回报无视我命令的行动，可就困扰了。」

「……是的。」

虽说不得不感慨有太多人误会这件事了，不过面对无法靠手册对应的事态，能允许做出手册上没有记载的行动的人，就只有熟知手册的人。

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的人，要是自己擅作主张，只会让事态演变成问题吧。

将校所被容许的独断独行权限，也是相同的道理。具体来讲，就是给予拥有「知性」的将校的一种裁量权。绝对不是让蠢货把自己犯下的蠢事正当化的权限。

「考虑到贵官的军历，我判断不服从是不恰当的判决。没有下次了。」

不论是更改手册内容的接客方式，还是工作程序，总之不懂标准的人犯下的脱序行为，是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不过，尽管没有告知托斯潘本人，但这个只懂得忠实重复汤恩上尉指示的鹦鹉家伙，谭雅也有发现到一样用处。

这个托斯潘中尉，就只有重复他人命令的功能。

换句话说，就连受到像自己这种层级的长官命令，也依旧顽固地重复直属长官命令的功能，可是货真价实的……考虑到作为不会追究多余事情的机械运用的话，也能勉强找到用途吧。

就跟将棋的棋子一样。就算不是强力的棋子，步兵也有步兵的用途。

「托斯潘中尉就单纯只是经验不足。相信他会在这次的事件中学到教训，以往后的奋战，努力洗刷污名吧。」

「拜斯少校，贵官果然还是太宠他们了吧？不管怎么说，就跟你听到的一样。今后，希望你别再辜负我的期待了。」

「是的，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非常好。就祈祷贵官能确实学到教训了。」

只要他能学到这里的老大是谁就谢天谢地了。这样一来，也能找出某种用途吧。

帝国的人力资源已经枯竭。就算直属参谋本部，也无法摆脱人力资源质量劣化的情况。

既然如此，就只能学会与状况妥协，以现有的替代品维持下去了。

「对了，在经验不足这件事上，维斯特曼中尉。我很期待贵官与贵官的魔导中队在今后的成长。不过，今天就先高兴你们打得很好吧。」

就这层意思上，作为失去的十名队员的补充人员，送来的维斯特曼中尉等人，作为替代品也还算过得去。

另一方面，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不得不作为一名善良的和平主义者，感慨起来。名为人类的人力资本，在战争中盛大地遭到浪费。

「话说回来，只以消耗为目的的战斗，实在是太浪费了。真想赶快解决掉。」

「就是说呀。」将校们笑着配合我说的话。毕竟对任何人来说，战争都是一种不受欢迎的风险，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吧。

世间上，为什么总是会误会军人是好战主义者。真相是完全相反。

作为根本的真理，只要是正常的军人都会厌恶战争。而且愈是在最前线值勤的战斗部队的将校、专家中的专家，就愈是希望和平。

正因为如此，谭雅回想起自己的立场断言。像自己这样热烈的和平主义者也很罕见吧。发自内心反对战争这种野蛮的行为。

会握起枪、握起宝珠，全是因为这是与莱希签下的契约。

「那么，各位辛苦了。既然还没解除警戒，就想避免庆祝得太过招摇……不过我允许各部队自行举杯庆祝。」

我能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断言。

这是希望。就算该祈求的神已不在，放任存在X这种邪恶蔓延的现实极为残酷。

怀有梦想与希望，也依旧很重要。

「那么，就再祝一次胜利。然后『希望战争能早期结束』，干杯。」

「「「干杯！」」」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东方战线东北方面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举杯庆祝胜利，这话说来很容易。

不过，在作为自己房间使用的民宅床铺上醒来的谭雅，带着苦笑起床。

未成年禁止饮酒还有抽烟。就算是军方雇员，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例外。充其量就是能舔舔糖果的程度吧。

更重要的是，要用这个肉体熬夜，睡意会是个有点太过强大的强敌。因此，谭雅昨晚也很规律地就寝了。

只不过，我会提前离场是有理由的。长官要是留下来，部下们也不好喧闹开来吧。没道理就连私人场合，都还要让长官与部下一起保持着紧张关系。

我也有着至少在战斗后，必须要让他们悠哉喝酒的贴心。正因为如此，今天起得有点早，但起床时的精神很好。

不过，其他人是喝到深夜吧。考虑到勤务兵与副官等人的情况，缓缓从床铺中钻出来的谭雅，自己伸手拿起水壶。

不对，手就伸到一半。

就在手碰到陶器的瞬间……忽然注意到异常的寒冷。

「嗯？」

是感冒了吗？谭雅一面纳闷，一面立刻穿上挂在旁边的高空飞行用防寒外套后，寒冷就缓和下来了。

单纯是气温下降了吧。就算是早上，这气温下降得也很严重呢。以秋天来说，相当寒冷。甚至接近飞行时的体感温度。

果然是感冒了吧？

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让司令部厨房准备热饮吧。就在为了去找值班人员，以这种感觉走出民宅的瞬间，注意到了。

有哪里不太对劲。在毫无办法克制的异常感侵袭之下，谭雅茫然站着。有什么扭曲了。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

是……颜色。

世界的……世界的颜色变了。

跟昨天之前相比，一切都变了。啊，伴随叹息仰望的天空，是彻彻底底的阴天，然后是该死的「白色」。

白色，这残酷的颜色，让谭雅忍不住全身僵住。

靠意志力止住差点畏缩地退后一步的脚，视线凝视的前方，有着淡淡闪烁的模糊光芒。

幻想般的美丽。或是受到诗歌咏唱的对象吧。

不过，现在只会是恐怖至极的存在。

就像要用灌注在自己视线中的热度，融化这片雪景似的瞪着，然后不得不领悟到这无法实现的无情。紧握的拳头，是胜过各种雄辩的代言人。

如果能大叫，就会叫出来吧。

顺着差点脱口喊出「别开玩笑了」的情绪大叫。

我仔细看过气象预报了。

就算本职的家伙挂保证说还有两星期也丝毫不敢大意，持续派人去拿每日天气图来看。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却下雪了？

还真是带有恶意的美好礼物吧。也就是最棒最恶劣的东方战线的冬天来临了。在雪花的覆盖下，不久后化为泥泞的泥沼。

放弃自由行动这个词汇，只是一味挣扎的最恶劣的季节。

不过，谭雅瞪着天空喃喃自语。

「倘若天要阻挡，那就战胜天吧。我必须要赢。」

还有几个夜晚，帝国军将兵能不用颤抖着入睡呢？

要欺骗自己很容易。认为这是稍微偏离季节的过早降雪。

也不是无法寄托天气晴朗的预报，认为明天就会放晴了。

然而，这毫无意义。

倘若不接受现实，看清这该死的混账现况，就只会落得空虚的末路。作为一具冻死的尸体，倒在这片糟糕的大地上吧。

不愉快至极的结论。

就唯有这种事、就唯有这种惨状，我是敬谢不敏。

「……要活下去，必须要活着回去。不论是我、将兵，还是部下。要给冬将军这个混账东西带走的多余人员，是一个人也没有。」

正因为如此，谭雅改朝司令部走去。焦急得加快脚步，在冲进司令部后，立刻就把值班人员们找来询问。

一如往常，或许该这么说吧。

「过冬的准备呢？」

冲进来的开口第一句话，是语带焦躁的询问。

「关于防寒用具，有魔导大队用的高空作战衣物可以使用……不过中校，恕我失礼，但要提供给战斗群全员的量是……」

「非常难以认为……有办法提供给战斗群的全部人员。」

尽管昨晚是在欢庆，如今也仍在值班的拜斯少校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答复很清楚。

情况直截了当，非常好。

「嗯。副官！」

「是的！」

「去审问俘虏，找出服装相关部门的人员。可能的话，连这周边地区出身的人也一起。我要知道冬季的情报与他们的看法。」

「可以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会担心似的询问，也不无道理吧。这确实是很可能会让我们要正式过冬的事，泄漏给俘虏知道的询问项目。

不过，谭雅可以断言。

「过冬比让俘虏得知不必要的情报来得重要。」

有无防寒对策，对野战军来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航空舰队他们有欠我们人情，就让他们从本国稍微运点衣物过来吧。」

「准许。拜斯少校，有必要的话，就拿战斗群的公库资金去用。参谋本部机密费你就尽管拿去用吧。」

「……可以吗？」

「当然。」谭雅做出保证。

「不然你当参谋本部机密费是用来干什么的，购买班会的派对入场卷吗？」

「哈哈哈，就像是派对的治装费呢。」

「不会错的，这就像是要在雪白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舞会吧。」

就跟冬将军邀请参加要在雪白的雪原上翩翩飞行，同时还不时会降下炮弹、血浆淋漓的舞会一样。

要是能喊着「去吃屎吧」谢绝参加的话，会有多么美好啊。

「恕我失礼，中校。你有过社交舞的经验吗？」

对于一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地询问，谭雅扬起微笑答复。

「我可是不靠衣装打扮，就掩饰不过去的外行人。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介意只让比我有经验的人跳舞喔。」

「只不过——」谭雅愤恨地把话说下去。「没有人有过这种经验吧。」

不论是好是坏，帝国军是以国土防卫为前提，专注在内线战略的追求上。

主要是在自国领地内展开的军队所预想的冬季，如果将诺登方面视为例外，是不会预想到遭遇极寒气候的情况。

「总之，去把军官们叫醒。管他有没有宴会后的宿醉。」

「冰冷的雪花，肯定会是帖让他们从胜利美梦中清醒过来的良药吧。」

「我想说不定会有效过头了呢。」

「然后让各将校在原队商议防寒对策吧。传达下去，要他们维持最低限度的野战能力。」

于是，在聚集起来的军官们面前，谭雅忍住叹息，就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主题。

「好啦，我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各位军官。有关冬季战，就来听听各位的意见吧。不过，也要有经验啊。」

「确实是如此呢……对我们来说，冬季战的经验确实是个问题。」

听到拜斯少校这么说，谭雅点了点头。尽管很可悲，不过就连在场的资深将兵之中，也没有擅长冬季的人员。

「就跟你说的一样吧。姑且不论我们的资深人员，就连东部方面军有没有过正式的冬季战经验，都很可疑啊。」

「恕我失礼，既然东部方面军的假想敌，长久以来都是联邦……」

「拜斯少校就应该懂吧。」接话的格兰兹中尉，似乎不懂实际的情况。

不过所谓的年少不经事，就是指这一回事吧。还真是可怕，就连他这样子，在战斗群中都还算是比较经验丰富的将校。

叹了口气的谭雅与拜斯，感受到了相同的烦恼吧。这是指挥官无法摆脱的痛苦。要说的话，就是管理职的烦恼。

「很遗憾，中尉。我所知道的是莱希的冬季。」

对于拜斯少校的这句话，谭雅十分赞同的点头。

「也就是说，东部军的防卫计划是以国境防卫为前提，并未预期过正式的降雪情况。即使有，也是当成局部性的现象吧。」

「是这样吗？」

「喂，格兰兹。你在军官学校是学到了多少过冬的方法啊？」

拜斯少校教训起格兰兹中尉。不过，他就算不懂也情有可原吧，谭雅苦笑起来。

帝国军的军官学校，已将速成教育常态化很久了。

只要不是预期会立刻用上的领域，就只限于鼓励自学的程度。冬季战的诀窍正是最受到轻视的领域之一吧。不论好坏，帝国军的目标都是本土防卫战……所以从未考虑过远征的情况。

「倘若不是有待过冬季的诺登，我们也不算是没有经验吧。」

「是说诺登吗？」

听到一脸错愕的格兰兹中尉这么说，谭雅想起来一件事。就算已渐渐散发出完全是资深人员的派头，格兰兹本人可是中途参加组的一人。

就算他相当于是军官学校的学弟，不过记得他那一届，应该是经历了战时的提前毕业。

「啊，是这样啊。记得贵官是在莱茵的合流组。这样一来，就没有在诺登受过培训吧。」

「是的。」对点头答话的格兰兹中尉来说，他最初的培训地点就是莱茵战线吧。如此一来，就算姑且在北洋飞过，也无法否认他的经验太偏颇了。

「这样一来，让在开战前后经历过诺登的人员对应，似乎会比较好呢。」

「没错，让有经验的人对应是最好的吧。」

毕竟是这种时候，谭雅决定把事情交给拜斯少校负责。

「拜斯少校，不好意思，就算要把机密费花光，也要想办法弄来防寒用具。我派格兰兹与维斯特曼两中尉辅佐你。」

还能顺便教育部下军官们的一石二鸟方案。

「是的！我就用航空魔导部队用品的名目，试着调度看看。」

「就交给你了。啊，对了。让各将校去确认，部下当中有没有冬季战经验或是极寒地带经验的兵员。如果有专职人员，我想让他们派上用场。这件事就连战斗群的其他部队，也要让他们彻底去询问清楚。」

「姑且来讲——」谭雅补充说道。

「现在有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做俘虏的听取调查……不过会很困难吧。双方在资源与经验上，有着根本性的差异。因此，得期待靠手边的资源发挥创意了。」

「遵命。我立刻去做听取调查。」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帝都柏卢　参谋本部作战室

只要朝窗外看一眼，就会看到平稳的秋季景色。

虽说是晚秋，却是色彩缤纷的光景。是对一面抽着雪茄，一面吞云吐雾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秋季景色。

「……真想把柏卢的天气带到前线去呢。」

杰图亚毫无自觉地喃喃说出这句话。

秋季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的天空。

然而，只要将视线移为室内，就会看到脸色大变的作战参谋们，脸色苍白地粗暴怒吼着。

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来说明吧。

那就是「雪」。

雪是如此洁白，而且残酷。

那一天在参谋本部里，参谋将校们就连白吐司的白都会感到恼火，塞进手边的咖啡里头。

洁白的平原。

啊，还真是幻想般的美丽景色啊。只要这不是自军展开部署的「战地」的话！

正因为如此，才会这样吧。

让杰图亚与身旁的友人，面临到得听着中坚参谋们怒吼的下场。

「降雪？你说降雪了！」

「去找气象班过来！」

脸色大变的参谋将校们，抱着公事包，以眼泛血丝的表情大吼大叫的是，时程表与行军计划的修正。

有关气象条件的预估出错，对地面部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这对保留安全幅度，甚至假设会比「往年惯例」还要再早一点降雪的参谋本部来说，这场「史无前例的早冬」，意味着应该立足的基础崩溃了。

「虽说早有预期会难以避免冬季战。不过卢提鲁德夫，这实在是超乎预期吧。」

「是晴天霹雳啊。」

身旁的友人、坏朋友，或是这个作战室的主人，卢提鲁德夫中将愤恨的一句话。

这毫无疑问地述说了，因为「雪」这个单字，就像捅到蜂窝般喧腾起来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心境。

「毕竟就连装备都还没有备齐。杰图亚，能提前送冬季战装备过来吗？」

「我会紧急做出安排。在这几天内，就会开始送去给前线部队吧……不过得补上一句，只限铁路线能送到的范围。」

将雪茄塞进烟灰缸里，一脸疲惫地仰望天花板的杰图亚中将自己，也理解准备过冬的必要性。正因如此，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也有预期冬季战装备的「生产」，并且也做好准备。就算是生产线，也有紧急开始运作。不过，并没有预期到要在「现在这个瞬间」把东西送到前线。

在现在这个决定性的瞬间。

能送到前线的，就只有支撑攻势所不可欠缺的燃料与炮弹。还有包括杰图亚中将在内，所有战务都眼泛血丝准备的马匹与马匹用的粮秣。

挑战有限的运输能力的极限，能勉强维持大型攻势所必要的一切物资的国内铁路网的时刻表，早就以周为单位做好细密的调整。

要为了提供前线冬季战装备，立刻变更时刻表，另一方面还要维持住后勤路线，不让炮弹、粮食与其他消耗品中断？

具体来讲，早在铁路课的将校们在杰图亚的战务局里，仰天飙出所知道的一切脏话，脸色惨白死盯着时刻表时，严重性就显而易见了。

不对，就算是这样，铁路课相对来讲还算好吧。

作战负责人们可是毫无预警地面临到，直到昨天都应该还有「数周」的缓冲时间，突然消失的事实。

作战参谋们的争论，火爆度是有增无减。

「中央气象台不是一直表示，平稳的秋季气候会持续下去……」

「不是误报还是暂时的异常气候吗！」

对于乐观推论的答复，是让人无法否认地承认，不论是在什么时候，现实都是冷酷无情的证据吧。

「气象台那些家伙已经放弃了。不得不认为冬天的来临，已成为难以避免的既定事实。」

抱怨与叹息，还有将香烟压在烟灰缸上的短暂沉默。不论是谁，都难掩遗憾与焦躁的咬牙切齿起来，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痛寂静。

「……该死。时间到了。得撤兵了。」

这一句话，就作为火种让整个空间炸裂开来。

「前线已达到攻势极限了！必须尽快整理战线才行！」

「说什么蠢话！你是要在这种时候撤退吗！」

「应该要确保住纵深。如果能靠局部攻势整理战线，作折衷方案……」

说出这些话的人，全是参谋将校。他们是帝国的脊椎。

是受过彻底的教育训练，针对遂行军务达到最佳化，拥有知性的军事专家。而一旦是莱希的参谋将校，毫无疑问就连在同行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优秀。如此优秀的他们，如今不得不为了追求一个明确的结论，分成两派。

当然，一旦谈到作战、战略论，就该以多样性立场作为讨论前提，这是无须多言的事实。

「别开玩笑了！你是认真的吗？要去跟前线部队讲，你们不久后就到泥坑去玩泥巴吗？」

「那你是要去跟他们说，你们就在降雪之前，在那边发抖待命吗？为什么不想办法活用仅剩不多的缓冲时间啊！」

而不论是要求进攻的理论，还是要求退守的理论，就逻辑上来讲，都具备着一定的论据，所以争论才会变得极为激昂，语气变得愈来愈火爆。

「你是要进行在脆弱的补给线中，追加上天候这种不确定要素的赌博吗！」

「这是合理的计算！」

「哪合理了！」

在广大的东部正面，展开部署的帝国军所仰赖的后勤，是惊人的脆弱。这个事实，就算不是战务，只要是作战领域的人，都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针对后勤路线不断发起的零星袭击。

兵员的损耗与搬运炮弹、物资的负担，就像是个止不住血的伤口。更进一步的扩大战线，对如今早已经超出负荷的帝国军补给网来说，会是极大的负担吧。

这个问题要是没处理好，明明光是这点就足以致命了……既然没办法预知天候，除了中止作战外别无他法的意见，非常有道理。

「现在的话，就还有办法进军！只要在交通情况加速恶化之前终结战争，就算要提前过冬，也不会有任何阻碍！」

只不过，同时……「现在的话，也还有办法进军」。

「你说进军？你说要在欠缺冬季战装备，就连补给网的确保都让人怀疑的情势之下进军！你这家伙，是把全军的命运当成什么了！」

「现在要是不攻下来，时间可不会是我们的伙伴啊！想想联合王国与合州国的特殊历史关系吧！除了速战速决外！你倒是说还能怎么办啊！」

要求行动的一派所指出的问题，也是真理。对帝国，对他们的莱希来说，时间绝不可能会是伙伴。

逐渐衰弱的国力，蒙受重大损害的劳动人口。连作为穷极之策，让女性劳动者到工厂工作的决定，如今也已常态化。物资不足的情况也很严重。即使制定了配给制度，帝国的资源不足也严重呈现着危机状态。

「就算是这样，你是打算把全军消耗在看不见胜算的赌博上吗！要是不退的话，我军可是会溶解的！」

「事到如今，哪还能退啊！你是当还剩下几公里啊！」

「现在的话，现在的话就还能进军啊！你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们明年不会被增强的敌军击破吗！不能错放这个战机！」

就宛如颈子遭到丝棉勒住一般，逐渐衰弱的国力。目前的情势，就算是如今仍自许精悍的帝国军，也难以断言没有受到战争长期化的影响。

特别是——一部分的将校，不得不提醒众人一个严重的现实。

「帝国军早就在东部逐渐溶解了！」

「此举很可能会让全军磨耗殆尽！我们不该轻视犹豫行动的成本！」

「你们是要用深陷恐惧的胆小鬼才会干出的自杀性突击让全军瓦解吗？这绝无可能！」

就在愈演愈烈的争论主角，中坚参谋们唇枪舌战的会议桌附近，站在相当于上座位置的办公桌旁，默默抽着雪茄的两名将官，伴随着叹息吐出烟雾。

就连将雪茄默默塞进烟灰缸里的动作都很相似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不过，一个就像是感到很傻眼似的，对部下的丑态嗤之以鼻；另一个就像是毫无兴趣似的，打从一开始就充耳不闻。

这要说是当然，也确实是如此。早在听到「降雪」的瞬间，杰图亚中将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打定主意了。

作为副战务参谋长，杰图亚中将早就有定论了。所以在这里，即使已有结论，也仍然要求部下讨论……单纯只是为了让他们全员动脑的知性训练。

卢提鲁德夫中将也一样。身为作战负责人，他早已领悟到，现在不得不基于现实，更改对应策略。

正因为知道时间这个要素，所以双方当机立断。

在打定主意后，死马当活马医的把问题丢给中坚参谋们的结果，让杰图亚中将看得是不得不感慨起来。

「……百家争鸣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讨论热烈是不错，但不论是谁，现在都已没在讨论，变质成在主张意见。让人头痛的是，参谋们看来似乎是没注意到这件事。

「就算我们的答案不一定是正确答案，但他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浪费时间争论有多么愚蠢啊。」

「哼，全是人事的错吧，让这种有半吊子小聪明的家伙们当上参谋将校。现在确实是无计可施。只能撤兵了。会在这种关键决定上迟疑，就算身为将校，也只能算是二流啊。」

「这尽管让人生气，却是不得已的事实吧。」

这就是会让人想长叹一声「真是够了」的情况吧。即使是精挑细选的选拔菁英，真没想到帝国军的参谋本部里，会有这么多只懂得纸上谈兵的家伙，两人会一起感慨起来也不无道理。

只不过——或许该补充一点吧。

基于公平起见，必须得说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两位中将，可是以对部下要求的最低水准，乃是全参谋本部之冠这件事恶名昭彰。

以拥有最高知性自豪的帝国军双杰。

恐怕毫不在意一般将校意见的他们，早就理解到这冬季带有的意思，甚至感慨起来了。

「冬天来得太早了。既然无法预测，我们就只能甘受无能的批判，进行对应了。」

「对了。」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稍微压低音量地向站在身旁的友人问出他的担忧。

「只不过，重新编制战线后的体制，仍旧是要以重新发动攻势为前提吗？」

问题，就只有一点。

在如今该讨论的「冬季过后」这个主题上，就连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人，都有着微妙的意见差异。

「……除此之外，帝国没有生路。必须要有让战争结束的方法。想靠漫长的交涉解决，特别是在战线僵持不下的状况下，希望很渺茫。」

「如有必要，我们应该也有办法建立长期持久的对策。」

「总体战理论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杰图亚中将说出他的意见。这是因为自己与部下所推行的，以大量损耗为前提的抑制损耗理论体制，就是如此地牢不可破。

让帝国建立起强韧的军需生产网与自给自足的经济。

因此，杰图亚中将可以断言。

「行动的自主权依旧掌握在我们手中，也没有必要画地自限。不用打从一开始就摒除长期持久战吧。」

「这就理论上来讲是很妥当。所以杰图亚，我不会否定这种看法。」

卢提鲁德夫中将抽着雪茄，隐约露出沉痛的表情。我懂的——他接着把话说下去。

「不过，就算是你也应该明白。帝国本土不论是好是坏，都只是能勉强自足。而且，这还是靠着以总体战为前提的控管，才勉强做到的。」

「我就订正一下卢提鲁德夫中将你的误解吧。是对维持所必要的最低限度来说没有问题。至少，就目前为止呢。」

「应该要加上一句，只限于军需品吧？」

「这我无法否定。光是要支撑住食品生产的下滑，就濒临极限了。就算炮弹生产量有飞跃性的提升……不过品质的低迷甚至是让人头痛。」

就将事实视为事实承认吧，杰图亚中将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帝国的农业产量，不仅严重缺乏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劳动人口，更致命的是，用来农耕的马匹也尽数遭到军队征收。

而将补给所需要的马匹搜刮起来的单位，不是别人，正是战务自己。关于这对国内农业造成的打击，杰图亚自己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坦白说，比想象得还要严重。会落得要一直吃芜菁的下场，就某种意思上，算是自己等人的失策吧。

「预期进行长期战，跟希望进行长期战是不同的概念吧。就我们的立场来讲，是认为应该要以能活用我们强项的作战层级来打破局面。」

「卢提鲁德夫，我也不否定这种看法。但就算是你也应该明白吧？这太过孤注一掷了。」

「只能恨不得不拿国家大事来赌的自己，怎么会这么无能了。」

喃喃说出的一句话。

是与他总是充满霸气的语调，相差非常多的示弱话语。既然会颤抖着声音回话，那打从一开始就来找我商量不就好了。

「……嗯，如有必要，就跟我说一声吧。不过必须先从准备应付这位冬将军开始呢。」

「是呀，该死的冬将军。」

时程表完全错乱了。

无法期待依照原定的军事计划展开攻势。因此，东方战线说好听点，会暂时处于稳定状态一段时间吧。说难听点……就是会给予联邦军重新编制的缓冲时间。尽管非常遗憾，但也没办法干涉自然现象。

因此，没办法对过冬后的作战提出有效推论的现况，实在是让人心急不已。更进一步来讲，也还不清楚会被迫在冬季承受到多少损耗。

要在这种不明朗的状况下构想战略……简直是前所未闻。尽管就连手头上的资源会变得怎样都不清楚了，却还不得不去预测未来的发展。

只不过——杰图亚中将就在这里，对自己的一项见解做出修正。

是存在着无数不确定的变数吧。不过，如果能让其中一项变数获得确定，那就专注在这项变数上也不坏。

「既然如此，就无论如何都要把那项提案送进最高统帅会议了。」

在提古雷查夫中校提醒之下，所想到的「自治计划」。

狠狠使唤着同行的雷鲁根上校，循着累得半死的他帮忙安排的门路，甘愿承受着巨额资金与重大风险所进行的政治工作，正逐渐获得成果。

也有感受到明确的触感与反应。

「是你之前提的自治计划吗？我是赞同计划的有效性啦……」

「是层递法喔，卢提鲁德夫。」

「听好。」就像是在解说公理似的，杰图亚中将指出一个单纯的事实。

「比起跟敌国相邻，还不如与跟敌国不友好的国家相邻。」

「这是当然。」

「如果是中立的邻国，就更好了。」

「有道理吧。」

「既然如此——」杰图亚中将就像是在打着坏主意似的，说出最后一句话。

「对莱希来说最好的国家，就是与我国有着共同利害关系的友好邻国。」

「你是打算当产婆吧？」

居然做这么奇特的事……朝着如此笑起的友人，杰图亚中将也回以笑容。

他肯定没照过镜子吧。

他自己，不，是我们都摆出一副相当邪恶的表情吧。忽然间，脑海中闪过这种想法。不过，这又怎样呢？

「如有必要，就必须得做。热水已准备好了。也找得到取名人吧。洗礼式也安排妥当。之后，只要本国肯认这个孩子，我们的负担也会减轻一些。」

「你觉得刚出生的幼儿，能在我们的阵营里独当一面地活跃？」

卢提鲁德夫就像是觉得这很蠢似的打算一笑置之，不过杰图亚很就快制止了他的气焰。

「听好，我的朋友。就连幼女都能在战争中派上用场。就算是婴儿、幼儿，也会有用途的吧。『至少，毫无疑问能用来挡子弹』。」

「『这是最差劲的理由呢』。」

「你说得没错。我是有自觉到，这真是应当唾弃的想法。」

「不过呢……」杰图亚接着说下去。

「我得善尽身为善良个人与邪恶组织人的义务。我能获得容许的行为，不对，我们参谋将校能获得容许的行为，就只有对义务的牺牲奉献。」

打从那一天，我任官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向祖国、向莱希献上我的剑。要从危害祖国与帝室的一切敌人手中，防卫住祖国。

既然如此，如有必要，祖国也如此要求的话——

身为参谋将校，要我变得有多邪恶都行吧。

杰图亚中将甚至开始散发起悲壮的决心，不过在看到豪迈地付之一笑的朋友身影后，瞬间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有说错吗？」

「不，就理论上来讲确实没错。不过呀，有一件事，你似乎是有了非常有趣的误解呢。」

「误解？」

「我亲爱的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到底是为何而出名的呢？」

咧嘴笑起的友人，扬起的也是毫无笑意的笑容。而如此让人认同的话语，也很罕见吧。

「肯定不会是善良的人格。」

「就坦白说吧。我们应该是要以乖僻、强横与狡猾闻名吧？」

「哈……哈哈哈哈，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

什么嘛，早就是这样了啊。

「不论是哪个家伙，毫无疑问都是摆出常识人表情的非常识人。既然如此，就将该做的事情贯彻到底吧。」

盖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盖上了。

经由我们参谋将校的手，地狱唤来了地狱。

混账东西。

还真是能坦率认同的未来预想图。

第陆章　「解放者」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联合王国驻莫斯科大使馆　军事交流欢迎会场

有别于帝国军与联邦军双方预期过冬，在前线维持稳定状态对峙的情况，在后方，预期冬季之后的策动，已活性化很久了。

有别于前线的小规模冲突，敌我双方的境界线非常暧昧的策动。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

有别于在首战惨败给帝国军的正规战，共产党就本质来讲，就唯有在阴谋与策动这方面上，有着压倒性的诀窍与实际的累积经验。

原来如此，党干部们尽管很不甘愿，却也不吝于承认帝国军就一如字面意思，是极为细致的暴力装置，胜过联邦军的军队。但同时，他们也暗自窃笑。

帝国是知道制作暴力装置的方法吧。也十分懂得使用方法，党干部们即使惭愧，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任谁都能异口同声地如此断言。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在这点上，对共产党干部来说，帝国显然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

「进行战争指导的居然是『帝国军』耶。帝国那些家伙似乎开始用军事支配政治了。」

恰好在党会议上喃喃说出的嘲笑。这是党干部们的共同意见。军事终究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的手段。

就算目睹到败退的前线，党干部们也仍有夸下豪语的余力。毕竟，他们确信帝国军是个总是以纯军事观点去遂行事情的「笨蛋」。

武力，不过是一项要素。毕竟所谓的权力、支配与统治，就只是暴力与政治的融合。

「政治家们保持沉默，资产阶级们为了战争而战争。这样确实是能建立起强大的军队吧。不过，他们即使知道该怎样打倒敌人，却不懂得该怎么结交伙伴的样子。」

军队认为战争是军事的延伸，完全欠缺政治观点的敌人，共产党有必要害怕吗？

历史会将必然的胜利，带给党与祖国，还有共产主义吧。

这只会是他们毫无虚假的确信。

这是因为——

「为与新朋友的美好相遇干杯。」

「为两国光荣的战争合作干杯！」

联合王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内响起的，是得意的干杯口号。

服务生们向访客们推荐着鱼子酱与伏特加的搭配，专门为了这场宴会招聘的管弦乐团，轻快演奏着两国的国歌，是个与盛装打扮的列席者们各自聊起的战前繁华不分轩轾的优雅社交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唯一与平时不同的地方，顶多就是穿着整齐制服的仪队人员，还有身穿军装昂首阔步的军人们的存在吧。

只不过，就会场的性质，这算是很妥当的情况。在这里召开的是，庆祝两国更进一步扩大的军事合作，与禁止双方单独向帝国议和的战时协定成立的庆祝宴会。

残酷的雪白世界在前线蔓延当中，将共同的利害关系，注入名为欺瞒与伪善的鲜艳玻璃杯中后，外交官们就带着沉着的微笑把酒言欢。

「……那国家没有伙伴。帝国军那些家伙，是打算与全世界为敌，战争到最后一刻吗？」

「尽管很蠢，但他们大半是认真的吧。那些家伙就连攻击计划，都考虑得相当周全呢。」

接下来的事，你懂吧——男人们默默扬起这种微笑。

「不会错的呢。那些家伙，直到现在都还没摆脱，靠军事力解决一切的想法吧。」

「哈哈哈，既然联邦的各位也这么觉得，我可就安心了。就算是强大的帝国，也没有能力与全世界战斗，就让他们看清楚这个事实吧。」

在看似空洞的话语之中，拐弯抹角地夹带着双方要求的对话。不过，就直截了当这点上，联邦的人也是有办法说出毫无修饰的话语。

「这是当然。就算是为了这件事，也希望务必能形成第二战线呢。」

「我们可是需要伙伴之间的互助合作呢。」接着说出的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尽管是在委婉地挖苦「你们的地面部队上哪里去了」，但同时也是联邦方毫无掩饰地，要求他们「分担压力」的真心话。

不过，要是对这种程度的挖苦退缩，可称不上是外交官。

「这件事我当然会传达给伦迪尼姆的枢要知道。」

如果是要担任使者，就连小孩子也能胜任。所谓的外交官，也是花费国家经费，要求他们进行使者以上的言语游戏的存在。

「可是呀，就算是我们本国，也正处于大规模空战之中。尽管想对面临祖国防卫，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伸出援手，却也面临到许多相当困难的问题。」

联合王国的外交官，就像是发自内心同情似的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夸张地喃喃说着「还真是困扰呢」。

「有什么问题吗？」

「是呀。」向联邦外交官若无其事说出的，是一句挖苦的话。

「毕竟也没办法疏忽对联邦支援船团的空中掩护。只要想到前些日子，失去我方空中支援的船只就在『贵国的军港』遭到帝国军的航空攻击，蒙受到极大损害的事情，就实在是……」

要弥补联邦方的过失也相当辛苦呢——被这言外之意戳到的当事人，就摆出一副听不懂似的态度，为了要求饮料，很特意地愉快叫住了服务生。

就算表示没有记恨这件事……但由于欠了一个人情，所以摆出亲近的相处态度。

不过，他可不是会感到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小孩子。在笑容的面具底下，联邦方的人员就为了还以颜色，故意似的不断叹气。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代表所有同盟国，以一国之力支撑着地面的战线呢。会缺乏人手，还真是非常遗憾。」

「也就是彼此彼此呢。我们的处境也很相似。」

不过对于挖苦自国的话语，联合王国方的外交官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认同。抓住话柄，为了让意思变质而说出的切入要害的一句话。

「将原本就很强大的帝国军西方航空舰队拖住的本土防空战。外加上要向友好国派出支援船团。而且，还得一面与巡航中的帝国军潜艇队不断展开死斗。我们也受到相当大的负担呢。」

「我可以理解这种痛苦的处境，不过还请别忘了，我们几乎是单独承受着帝国军地面部队这件事。」

「当然，就是因为考虑到友邦的活跃，才会开设支援航路。甚至不惜让本土防空暴露在危机之下，对航路提供了空中支援喔。勉强将兵去执行这种任务，尽管于心不忍，不过这也是为了拯救友邦啊。」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会拖住前往友邦的敌军主力，也是基于相同的想法吧。」

「哈哈哈。」彼此相视而笑，边在心里痛骂，边握着手说着妥当的外交辞令。

就算能用华丽词藻掩饰，「你的国家才应该要更积极地站在第一线上」这句话，可是两国当事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谁会信你的善意啊——是双方对彼此的坦率评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对抗帝国这件事上，找出共同的利害关系。

正因为如此，作为政治外交的专家，他们能确信一件事情。

帝国这个国家不懂政治的程度，甚至足以制造出让如此异质，彼此充满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的联邦与联合王国，在对抗帝国这件事上建立起合作关系的状况。

如果是一位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外交情势与政治情势的指导者在领导帝国的话，帝国就不可能会面临到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了。

只要针对联邦与联合王国传统的不合关系下手，两国就连能否建立起薄弱的联合作战关系都很微妙吧。不对，肯定是根本不会支持导致共和国连锁参战的北进论，甚至不会引发战争。

换句话说，帝国是败在自己的失策与失误之下。

作为在观察、假定、验证之后得到的合理结论，联邦的党干部们身为政治与阴谋的专家，能发自内心地相信一件事。帝国军只会从军事观点来理解战争吧。

当然，胜利会需要付出庞大的代价吧。

尽管如此，依旧能在冬将军的支援之下，靠着母亲般的联邦大地挡住帝国军的攻势。之后，时间会就帮我们解决一切吧。

相信会在帝国的失策之下，确实赢得胜利，并且深信不疑。

直到脸色大变的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罗利亚委员长，要求召开紧急干部会议，立即处理事态为止——

「同志，你说有紧急事件？」

「是的，总书记同志。发生了必须要立刻处理的问题。」

「是什么事？」

「……帝国军……」

罗利亚很难得的，甚至能说很不像他的欲言又止。眼神在会议室内游移不定的模样，几乎是前所未闻。

「帝国军和人联手了。」

在询问「是和谁联手了」的视线注视之下，他再次犹豫不决地开口。

「是这样的，他们和……联手了。」

「内务人民委员长同志，帝国军是和谁联手了？」

总书记亲口发出的责问。面对应该会让人心惊胆颤的顶点询问，然而就连罗利亚这种水准的官员，都颤抖着舌头，错过回答的时机。

光看他这样子，就是噩耗的前兆了。

如果是眼睛够利的人，应该会注意到吧。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长这名披着人皮的恶魔，正在恐惧着。

「他们出现与分离主义者联手的动向……在帝国军的占领地区树立临时政府，并开始还政于民的手续。」

就像是下定决心后说出的话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顿时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小矮子到底在说什么。

「听好，各位同志。帝国军那些家伙……正在与分离主义者建立同盟。没错，民族主义者与帝国军握手言和了。」

以罗利亚来说，很罕见地欠缺锐气的报告语调。完全不掩他由衷感到头痛的心情，颤抖着声音，接连说出的话语。

在逐渐陷入沉默帷幕之中的室内，一部分的人尽管慢了一步，不过也开始理解到他报告的内容了。

提倡脱离联邦的垃圾们。攻打过来的帝国军。这两者对党来说，都只会是障碍。所幸，原本预定是要他们双方「互相厮杀」。

毕竟，帝国军这个不知妥协余地的暴力装置，与不打算屈服于任何人的民族主义者，彼此的关系性是差到极点。以罗利亚为首的共产党干部们，还曾期待这会成为「最棒的宣传材料」。

……以作为虐杀者的帝国军与作为解放者的联邦军为主题的宣传战。

正因为看出人民对党的信赖出现动摇，才会打起这种主意。

这是必须要让人民确信，我们是属于道德正确一方的局面。明明就预定好要贩卖梦想了，该死的帝国军，还真是意外地不上道。

「必须得承认帝国军、帝国的方针，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吧。我再重复一次，这相当可靠的消息。分离主义者与帝国军，似乎正在建立极为紧密的关系。」

帝国军愈是为了处理游击活动，进行愈加激烈的「镇压战」，就应该愈是会制造出让分离主义者憎恨起帝国军，并不得不依赖联邦的局面。

然而……「却联手了」？

岂止如此，还「还政于民」？

「身为内务人民委员的委员长，我必须提出警告。帝国军正在破坏我们的民族政策。」

这意味着他们要推翻我们的根基。

不对，岂止如此。

就像是忍不住似的，一部分的人站了起来。他们睁大眼睛凝视起罗利亚，并在他点头承认这是事实的瞬间，一齐惨叫起来。

「……他们将政权交给了分离主义者？」

会议室内响起惊愕的叫喊。

「怎么会！」

「这不可能！」

「没搞错吗！」

尽管不知所措，也仍然一齐发出否定叫喊的，是一群资深干部。就连战胜艰苦时代的他们，都是这副德行。

不过，罗利亚在心中苦笑，还真是缺乏个性与知性的叫喊呢。看来人类的语言能力，会在极限状态下遭到限制吧。

不过，另一方面，罗利亚自己也能理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罗利亚一脸沉重地向总书记递出刚刚拿到的情势报告书。

「总书记同志，请过目。」

是归整成数张文件的报告书。是甚至无法制作副本的特级危险物品。因为对联邦来说，帝国军「如果不是残酷的侵略者就麻烦了」。

承认帝国军宽容的报告书光是存在本身，都可能会对联邦的正统性带来严重不良影响。

不对。岂止是可能性的程度。

这倘若是事实，联邦这个多民族国家，就正以现在进行式遭到严重的侵蚀吧。

唯一能确保共产党支持度的方法，就只有用宽容对抗宽容。

只要我方能对民族主义给予高于过往的认同，就能作为对抗手段，发起号召也说不定。

然而，只要是想到这一点的共产党干部，不论是谁都不得不做出痛骂「这不可能」的选择。这只能说是一场恶梦。

「事态极为严重。」

「内务人民委员长同志，这消息没错吧？」

「当然，总书记同志。报告书的内容有经过严格挑选。」

对多民族国家来说，所能够容许的最大限度是平权法案。与无条件赞扬民族主义的帝国同等的宽容，与联邦解体是同义吧。这将会进而导致共产党瓦解，就连大义的共产主义都会轻易遭到侵蚀。

「……唔，情报源能毫无疑问地信任吗？」

「是以潜伏的间谍传回的报告，与当地政治军官们传回的报告为基础写下的。我有致力进行彻底的验证，以确保情报的正确性。」

就算只有表面上也要让语气保持平静吧？对罗利亚来说，就连想这么做都非常困难。

「双方的情报完全一致。一切的报告都强烈指出，帝国军与分离主义者已经建立起政治上的同盟。」

因此，罗利亚做出断言。

「如今，这件事已不容置疑了。」

内务人民委员部所取得的所有征兆，都浮现出应当敌对的双方开始携手合作的事实。

在这瞬间感到的震撼，来自于就连罗利亚也有点难以置信的结论。然而，就算要无视，也出现太多现实的征兆了。最大的证据，就是游击部队有如哀号一般传回来的救援请求吧。

应该优游在人民之海里的他们，偏偏遭到「当地安全部队」扫荡的惊人消息。

追踪调查的结果，则是更加震撼。

在游击活动扫荡任务的现场战斗的部队，不是帝国军，而是「安全部队」。而且经调查发现，还是受到帝国军支援的当地安全部队啊！

这样一来，他们实际上的同盟关系就浮上台面了。不得不承认这件事。

「帝国军出现了剧烈变化。」

纯粹的暴力装置，萌生出理解政治脉络的嫩芽。而且恐怕还是正在急速成长中的嫩芽。

就算要摘除，也已经太迟，长出太深的根了吧。

帝国正在逐步学习政治的观点。完全偏向军事的帝国军开始学习了。这会是比帝国这个暴力装置获得五十个师团的新援军，还要更重大的威胁吧。

没能掌握到他们改变性质的征兆，是个严重的失态。正因为如此，就算受到在会议上得知消息的出席者们，有如谴责一般的视线瞪视，也只能甘愿承受吧。

「……尽管如此，变化也来得太过急遽。尽管我们自以为很熟悉帝国军这个组织，不过战争这种极限状态，有可能让他们急遽产生变化吗？」

坐在行驶在莫斯科街道上的车内，罗利亚思考着。

目前根基所面临到的，是照这样下去的话，会让联邦这个国家体制无法保持正统性的迫切危机感。

不论我们再怎么称呼帝国军是邪恶的侵略者……要是当地的民族主义者陆陆续续地自愿投奔为帝国的朋友，这就只会被当成是空虚的叫嚣，付之一笑。就连最坏的瞬间，也能轻易想象到。第三国的记者会成为开端吧。

他们会抓住民族主义者自愿协助帝国的事实写成报导。光是要否定这一篇报导，就毫无疑问需要耗费莫大的劳力。

「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对外印象太差了』。」

西边各国政府看待联邦这个共产主义国家的视线极为冷淡。表面上是在赞扬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过内心底，肯定就连一丝的友情都没有吧。

他们与我们，就只是为了与帝国这个强大的敌人战斗，才勉为其难地握手言和。

就算是共产党，就唯独在这件事上跟他们一样。是忍住厌恶感，假装与无法信赖的西边资本主义各国携手合作。

说得极端一点，双方势力就只是靠着一致的利害关系结盟。双方就只是带着表面上的笑容，与渴望毁灭的恶魔握手言和。

「他们的目的，是要让联邦与帝国同归于尽吧。要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会很乐意这么做。该死，受那该死恶梦摆布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怎么会——罗利亚在脑中听到自己反驳的声音。

不论早晚，与帝国这个太过强大的邻国对峙，都会对联邦带来破灭的危机吧。

为了预防这种事态，决意开战的总书记同志的判断很妥当。

与靠着武力将周边各国打得落花流水，称霸大陆中央区块的帝国对峙，毫无疑问是国防上无论如何都该避免的恶梦。

「早就做好会站在第一线上的觉悟。」

问题是，那个西方的战争贩子，就唯有在战争上是真的很拿手。

应该能靠规模压倒对方的我军，瞬间就遭到帝国军的反击瓦解。甚至愈是调查，就愈是重新认知到，帝国是个太过危险的邻居。

「……然后，我们没有伙伴。『就目前为止』。」

遭遇危机时，就希望有许多朋友。伤脑筋的是，我们是在国际社会这个班级上遭到排挤的可怜孤儿。

尽管如此，但可不能看错情势。

根据所付出的努力，也不是不可能赢得友情吧。换言之，就是能交到朋友。就算要追求美好的新朋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就让舆论这个优秀的朋友去干活吧。民主主义还真是美好的制度对吧。」

就算向基于理性主义信奉国家理性的国家当局诉之以情，诉求效果顶多就是几句口说无凭的答复吧。

然而，罗利亚就像是发现到敌人弱点似的，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投入理想主义者的反应很好……就算骗不过外交官他们，也能骗过那些军人与外行人呢。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尽管对联邦怀有坏印象的人多的是，但他们会因为实际接触到的联邦军人与党员，跟坏印象的差距而感到困惑吧。

这种心理上的缺口，正是联邦在政治宣传战略上的关键。

愈是具备知性且诚实的人，就往往愈是会有「自己是受到偏见影响」这种擅自帮忙做出解释的倾向。

「嗯，让理想主义者担任政治军官，也具有这种意义。」

理想主义者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人格赢得尊敬。如果还兼具着实力就堪称完美了。

然而，平凡的理想主义者光是尽到自己的职责，就能编出一篇好故事。或是说，光是展现出善尽义务的姿态，就能产生效果。

「感动的、英雄的、献身的联邦的人们。就让理想主义者，以打为单位殉教吧。就让他们成为共产主义神话里的圣人吧。」

大家都最爱的英雄。

大家都爱的诚实的人们。

大家都敬爱的真诚的战士。

善良、高洁，然后信奉理想的，联邦的移动宣传机器们。在这一段期间内，罗利亚会深爱着这些理想主义者。

他们正是要与美好的西方舆论结交朋友时，最大的秘密武器。

既然帝国那些家伙与我们的分离主义者携手合作，我们就与西方的舆论紧密联手吧。

「试看看是谁的朋友比较强，也是一种乐趣。哎呀，还真是有趣呢。」

这是一场斗争。是让诈欺师较量掩饰肮脏的心声，用空泛的华丽词藻摆弄人心的能力的一场竞赛。

就去述说理想吧。也会去赞扬场面话。然后，竞争吧。看谁能获得更多的众望。就让无聊的虚荣与场面话互相冲突吧。

毕竟大家都爱死了美好的事物。既然人人都爱，就尽可能提供他们想看的幻想吧。

这是要散布梦想。

「哈哈哈，我简直就像是长腿叔叔吧？」

也就是心地善良的罗利亚叔叔吧。还真是了不起的小丑不是吗？

「是圣诞老人也说不定。哈哈哈，这还真是愉快。不对，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喔。也就是要向世界传递希望与梦想，还有美丽的幻想吧！」

名为理想主义者的，传递幻想与幻影的邮差们。

就部署他们的意思上，还是邮局局长的位置比较妥当吧？不不不，这种时候就该风趣地自称为希望的圣诞老人也说不定。

啊，罗利亚就在这时改变主意。

「不对，照惯例是要俊男美女呢。这样会比较容易运用吧。」

散布美丽梦想的，要是人人都爱的美人，还是俊男美女会比较容易宣传是当然的事。

客观审视自己的外观，重新拟定构想。

自己实在是不能抛头露面吧。罗利亚自嘲起来。不打算受到愚蠢的表演欲望驱使，就连这种程度的判断都办不到。

「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要以理想主义者与重视外貌的选拔基准，挑选政治委员……人生还真是难以捉摸呢。」

就因为这样才有趣。每天都充满着崭新的发现……这就是所谓的返老还童吧？

只不过，罗利亚也不吝于承认，自己是长得有点不怎么好看。

情绪激动到不能自已。

若是就这个观点来讲，世上有着太多对个人来说非常遗憾的事，就算要叫我别沮丧也相当困难吧。

比方说，作为与联合王国军之间的联络官采用的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

她真的是太可惜了。要是再早十年，就会让人想玷污她无垢的眼瞳，让她在胯下娇喘。

「为什么大家都偏离我的嗜好——最美味的时候呢……」

可叹的是，等遇见她时，早已经太迟了。

「似乎有人说过恋爱是一期一会的事，看来也不能太小看远东的俗语呢。必须要珍惜相遇的机会吧。」

这件事告诉了我，后悔是无济于事的。

正因为如此，罗利亚鼓起干劲地扬起新的微笑。

「等着吧，我的妖精。我一定会捉到你的。」

这次……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你溜走了。怎么能犯下眼睁睁看着最棒的花朵在眼前枯萎这种历史性的愚蠢行为。

美丽的东西，就该保持着美丽的姿态疼爱。

这无庸置疑是赋予我的最高义务。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东方战线

当收到这则通知时，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极为感动地笑了起来。

参谋本部那些家伙，居然想到这么狠毒〈优秀〉的一招。

老实说，方法本身甚至可说是相当古典。是老招了吧。然而，能这么确实地打击对手弱点，活用我方强项的方法也很罕见。

对联邦来说，这肯定会是比百万发的炮弹还要可怕的一击。

「各位，是参谋本部传来的通知。就记清楚吧，我们似乎成为遭联邦打压的各民族的解放者了喔。」

谭雅说出这个美好的好消息，不过将校们的反应，却是一齐摆出困惑似的无言表情。

真是不可思议。各民族的解放者，似乎不是一个会让他们深受感动的词汇。

「我们是『解放者』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着难以置信的言外之意喃喃说道。

「是权宜之计吧？」

至于格兰兹中尉，还完全不掩怀疑的神色。实战经验丰富的将校，摆出面对办不到的场面话时，会有的典型态度。

该说是一种敬而远之的语调吧？

仔细一看，会发现尽管贤明的拜斯少校保持沉默……不过其他将校们却像是肯定他的说法似的点头。

唉，谭雅真想感慨。

就算知道战斗的方法，却不懂得政治要素的一群家伙。只能说，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就算打赢再多场战斗，要是无法将胜利活用在政治上，就毫无意义。他们大多数的人，往往会彻底忘掉这个确实的真理。

不对，就公平起见，应该说正是因为置身在东方战线严苛的状况之下，所以才会丧失慢慢想起这件事的充裕时间吧？

这在战争之中，应该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就如格兰兹中尉说的，就只是本国的政治宣传吧？反正，大家都不会理会吧。不对，说不定会假装有在理会呢。」

「阿伦斯上尉，这虽是很有趣的意见，但根据是？」

「毕竟是这地区的那些家伙。反正只要我们一输，就会改举起『敌人』的旗子了。」

阿伦斯上尉就像咒骂般喃喃说出的见解。

这正是前线的一般意见吧。只要是有过东部从军经验的将兵，肯定都会立刻同意。就客观角度来讲，这也是难以否定的经验法则。

就因为大家都不得不目睹到他们阳奉阴违的现实，所以才知道这种情况。

要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的话，两种不同的国旗是最适当的吧。

「是指所有的民宅里，都准备好了帝国与联邦的国旗吧。」

「是呀，中校也是知道的吧？」

「遭到战火波及的人们，就算只有表面上，也要展现出自己是胜利者的朋友，可说是一种保命的智慧。就算谴责这种事，也只是白费功夫吧。」

也能理解阿伦斯上尉的气愤。不过就谭雅来看，这就跟搞错经营方式一样。

就像是在沙漠抱怨滑雪板卖不掉吧。

「参谋本部的提案，就理论上也很有道理吧。只要能靠话语减少敌人的数量，就不算是笔坏交易。」

「确实是这样呢。不过，既然被称为解放者，就要稍微有点样子喔。」

「我也同意这点。不过中校，恕我失礼……」

在最初的阶段似乎也是会有帝国兵在被称为解放者后，真心这么认为……不过所谓的朋友，要是无法确定连在雨天时都依旧还是朋友的话，就难以称为「真正的朋友」。

应该可以想见，他们会在我方陷入劣势的瞬间，将帝国国旗抛弃掉的光景吧。

不论是阿伦斯上尉，还是拜斯少校，只要目睹到这种光景，肯定都会瞬间理解到，我们这个解放者并不受到欢迎。

「这我也不是不清楚呢，拜斯少校。不过，上头可是将我们定义为解放者。而且，还伴随着一个出类拔萃的优秀点子呢。」

「……但愿这次会是一个正常的点子。」

「安心吧，少校。我向你保证。」

就算将自己定义为解放者跑来，要是无法获得对方民众信赖，迟早会难以避免地出现破绽。不过，要是上头用与这种乐观推论不同次元的战略方式活用政治，事情可就不同了。

这是以杰图亚中将的名义发出的指示。在这篇参谋本部宣告要成为解放者的文章上，写在字里行间里的文意相当明确。

看得出他们要将敌人分割统治的意思。对相当于齿轮的现场人员来说，这是必须立刻以行动迈出第一步的事吧。

因此，谭雅以严厉的语气宣告。

「各位能不能接受，就暂时不管。我在此正式通知。向各级将校严格下令。今后，在我们战斗群的管辖范围内，会需要更加适当地处理与民人之间的『事故』吧。」

大多数的市民就只是希望能守护自己平凡生活的人们。他们会向我们展示敌意……大半是起于部队在占领地区做出的不当行为。这种应当恐惧的失态，等同是在培育游击队的利敌行为。

「考虑到这里有听不懂人话的混账蠢蛋在，就来考个试吧。拜斯少校，贵官懂吧？」

「是的，这是当然的！可以认为中校是希望我们采取，就跟『在本国驻扎时』相同的对应方式吧。」

也是呢——谭雅在内心底窃笑起来。对拜斯少校来说，这是没必要担的心。

「咦！不是指示我们要包庇将兵的不当行为吗？」

然而，似乎听不懂的蠢蛋，做出了夸张的反应……太过于符合预期，反倒让人不安。

托斯潘中尉错愕地说出让自己难以置信的蠢话。

说不定该把让这家伙从军官学校毕业的教育负责人掐死吧。真想问问他，到底是这样让这家伙毕业的？

「托斯潘中尉，拜斯少校的答复，就是我的本意。兵的不当行为，我会当作是军官的不当行为处理。这是占领。给我去学一下占领行政吧……就算是装出来的，上头也期待我们摆出解放者的样子。」

「可是，那防谍该怎么办！」

无能的东西又在吠了。不仅是无能，还无法理解自己很无能的家伙，果然是让人束手无策。或许就跟古老格言说的一样，勤劳的蠢货就该找个地方确实枪毙掉也说不定。

「给我想办法解决。」

「咦！」

「假情报、伪装、情报战。你们将校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吧。还是说你不龟缩在无人地带，就没办法工作了？」

忍着头痛，谭雅直接否决托斯潘中尉的异议。不过，内心也惴惴不安。理由很简单。就只会是重新认识到，统辖步兵这个人数主力的步兵指挥官，是个无可救药的无能这个事实。

既然曾是指挥官的汤恩这个愚蠢上尉MIA了，就只能够交给托斯潘中尉指挥……但交给他指挥真的好吗？

不论是好是坏，都能理解他有着会去遂行指示的个性。因此，曾经认为只要有下达明确的指示，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就宛如当然似的，相信他会依照吩咐去实行指示。然而……谭雅想到一个重要的事实。

当他知性不足，无法理解指示时，该下达怎样的指示才好？连想都没有想过，居然会有这么无能的将校存在。所谓值得恐惧的事，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吧。

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想法，是「处决」这两个字。

另一方面，就算是他，也是宝贵的人力资源。还是思考有效活用的方法，会比较具有生产性吧？不过，要是考虑到机会成本的损失呢。果然还是只能枪毙了吧？

「……中校，我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不过……」

「你是指面对无法确定动向的民众，再怎么绅士也会有极限吧？」

「请考虑到将兵的心理压力。要他们一面抱持随时会遭到攻击的警戒心，一面带着笑容，做出像在本国时的表现，是非常困难的事。」

差点兜起圈子的思考，立刻回归现实。对于他一脸不甘愿的提问，谭雅也点头表示认同。

「梅贝特上尉的话也很有道理呢。」

「不过——」谭雅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要不了多久』就会解决了吧。」

「恕我失礼，中校。」

「什么事？」

「我想请教你，要不了多久这句话的定义。」

这种要求具体数字的态度，是出自于炮兵将校的本能吧？

不过，这种对于长官的发言，只要有疑问就会去彻底询问清楚的态度……让我非常有好感就是了。

「这是个好问题，梅贝特上尉。」

是眼前那个会自己胡乱解释的家伙，完全无法比较的正常表现。

能抱持着他不会做出蠢事的信赖，正是因为看过托斯潘这个蠢货，所以更显得让人感激。所以，谭雅就给予他明确的答复。

「具体来讲，就是等一下。」

「咦？」

「百闻不如一见。不对，这种时候，该说是百闻不如一听呢。讨论就到此为止。有空的将校，就跟我来吧。」

错愕的军官们，一齐发出感受不到丝毫创造性与独特性的单纯疑问。

「「「去哪？」」」

「这还用说吗？」谭雅笑道。手指的方向，是一旁作为餐厅使用的民宅客厅。

「来听听广播吧。杰图亚阁下预定要在正午时，进行一场非常愉快的演说。」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补上一句。

「方便的话，就顺道一起用餐吧。不知各位军官的预定如何？」

同日　东部帝国军占领地区

「帝国军代表，汉斯·冯·杰图亚中将在此向各位问候。」

怀疑、猜疑、好奇，还有漠不关心。

大半的听众，都是只被告知这是「重大公告」的群众。只不过，他们也有着足以停下脚步聆听的兴趣。

这也不无道理吧。毕竟是帝国军的中将，身穿着第一种军装的华丽礼服，在「民族主义团体」的指导者们簇拥之下，走上阶梯式的讲台。

「各位亲爱的听众，下官有件事情，必须得向各位说明清楚。我们是一同与『共同的敌人』，也就是『共匪』对峙，并肩作战的战友。」

因此，杰图亚开门见山地说明主题。我们帝国，不是民族主义者的敌人。

这是用来表明立场，明确指出自己演讲目的的开场白。

不过这种程度的话，帝国早就作为安抚工作的一环，在占领地区宣传过无数次了吧。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用半吊子的言论赢得他们的信赖。正因为如此，杰图亚就用漂亮空泛的话语，精心包装着这次的毒药。

「我们帝国想要的东西很明确。那就是和平，我们就只是深深渴望着，祖国能够获得和平与安宁。」

人比起话语的内容……更加重视「是谁说的」这项要素。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这名帝国军军人，才会与民族主义团体的指导者们站在一起。

在群众面前站在一起。

会像是在调整呼吸似的深吸一口气，是为了要掌握时机。就在所有人听进自己话语的瞬间，杰图亚接着补充说道。

「帝国、我们、我，并不希望战争。可是，作为可悲的现实，战争不断地持续下去。因此，我、我们、帝国，渴望着和平。」

「因此——」杰图亚望向身后的男人们，就像是在与友人说话似的，把话说下去。

「『就跟你们一样』，我也是一个渴望着和平、渴望着稳定的人。」

男人们微微地，不过确实地点了点头。

作为契机，这样就够了。

现在，与听众之间的距离感，确实拉近了。

「和平、和平、和平！要是没有恶魔般的『共匪』的话，我们，还有各位，会有需要拿起武器吗？」

就像是在跟朋友述说真理似的，向众人发出呼唤。

「这正是至今以来，逼得我们不得不武装的根源。自古以来，祖国都需要国境线上的守卫。为了从逼近而来的恶意之人手中，守护住自己的伙伴。」

就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意，连自己也骗过去的，说出美好的话语吧。

「我们也只能继续追随着，那些引以为傲的前人们的崇高背影。如有必要，就要坚决地持续对抗『共匪』的威胁吧。」

正因为如此，知道这是恶魔行径的自己，点燃了人们希望脱离「联邦」独立的心愿。

因为在东方，我们需要纵深。事到如今已无法奢侈地选择手段了。如果想让双手保持干净，就只能向主祈祷。为了再次发起反攻，我们需要时间，所以为了莱希，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我们会拿起剑来，就只是为了守护。」

缓缓地，看准自己的声音传达到听众心里后，短暂地沉默起来。见时机成熟后，杰图亚中将就开口说起经由计算设计好的台词。

「回应面临危机的祖国要求赶来，是我们的希望。不过一旦恢复和平，我们就希望能放下手边的武器，返回各自的故乡。我自己也是一名，希望能像辛辛纳图斯那样返回故乡的农地，耕种所爱的故乡大地的莱希居民。」

注：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英雄

人所看到的梦想，也就是儚〈虚幻〉。

汉斯·冯·杰图亚这名军人，具备着能理解自己可能不会有那么一天，会被允许过着这种平稳知足的安宁生活的知性。

就去理解煽动无法实现的梦想有多么愚昧，成为一个卑鄙小人吧。

「因此，下官可以赌上莱希的名誉向各位断言。我们不会做出『领土上的要求』，就只是发自内心地渴望与『独立后拥有领土与主权的人们』和平共存。」

联邦是在「共产主义」之下，统治着复数民族的多民族国家。究竟有多少民族，会希望加入联邦？

或是说，究竟有多少民族，希望能留在联邦里头？

对于壮丽的政治宣传背后的实际情况，早已在残酷的统治机构下尽情享受过的各个民族，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当所主张的理想只是个美丽的幻想时，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反动可是极为强烈。想逃离已经褪色的共产主义束缚，是大多数被卷入共产主义这个庞大的社会实验之中的人们，所抱持着的坦率夙愿。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伴随着某种确信，开口说道。

「我们没有并吞占领地区的意图。毕竟下官也是深知热爱故乡之情的一个人。」

这是毫无虚假的信条。

「……有谁不爱祖国啊。」

只要面临危机，就要赶到现场。这是打从任官时，就已经做好的觉悟。

「有谁不为故乡着想啊。」

杰图亚知道，即使恢复和平，也不该期待自己会有安稳的未来。堆起年轻人的尸体，发动战争的可是大人。

不论胜败，我都只能服从该尽到的义务。

「该守护的祖国、土地，故乡。」

然而，唯独不会后悔。因为我发过誓了。要守护帝国、守护莱希、守护我深爱的祖国。因此就算要将祖国的年轻人们，不断投入消耗战这种愚蠢的人命浪费之中，也要打赢这场战争。

这是胡闹的行径。

为了该守护的祖国，让该守护的孩子们沦为绞肉。

还真是愚蠢不合理的行为吧。大人毫无作为的代价居然要小孩子来偿还！这是不被容许的。倘若这世上真有炼狱，也肯定与我们无缘。因为在地狱里头毫无疑问准备了我们的特等席。

「我们背负着背后的人们、该守护的孩童的未来，还有祖国的安宁。」

因此，杰图亚喊出宏亮的声音，对听众们诉之以情地发出呼唤。所有人都希望着。

希望故乡能稳定。希望民族能稳定。最重要的是，希望孩子们能有一个稳定的未来。

「我们就如同桥上的贺拉提斯，知道我们必须要坚持到底。我们的未来，没有廉价到能送给共匪。」

注：出自于罗马传说「桥上的贺拉提斯」

正因为如此，才会祈求。

「今日，下官在此代表帝国军，宣告将军政管辖区还政于民。但愿，莱希与其友好的邻居们，能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就算是贺拉提斯，也没办法独自守住桥梁。在他的身旁，有着值得信赖的朋友。守护桥梁的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吧。

「正因为如此，各位邻居们。我要向各位请求。这是我们所面临到的共同困境。就算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还请与我们一起在桥上并肩作战。」

就呼唤他们为伙伴吧。

在他们的指导者面前，摆出就宛如是他们一分子的嘴脸。

「还请为了守护未来奋战吧。」

克制不住情绪，哽住话语，在众人面前流下男儿泪。眼睛泛着泪光，端正姿势站好的杰图亚，环顾起会场。

在自己身上，聚集起整个会场的视线热量。从鸦雀无声的听众身上，散发出无法化作语言的感情浪潮。

情绪的波动，适当地营造出来了。

在宛如要尽可能注视大多数人的眼睛似的移动视线，深深调整呼吸之后，以自己的逻各斯，买下通往地狱的车票。

我鄙视你，汉斯·冯·杰图亚，你竟为了自国的国家利益，成为了一个诚实的骗子。

「这不是命令。同时既不是请求，也不诚实吧。既然如此，我就以一个邻居的身份向各位低头，不断地祈求吧。」

然而，正因为如此才要恳求吧。

为了祖国的未来。

「希望各位会是个友好的邻居。但愿各位会是在桥上并肩作战的战友，以及能在理想的日子里，彼此分享着和平面包的兄弟。希望能允许我们，与你们一起向前迈进。」

遭到自己煽动的人们，知道在这前方会遇到什么吗？

或许，他们自以为理解也说不定。然而，没有面对堆积如山的年轻人遗体，还有怎样也听不惯的遗族悲叹，就难以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真的理解到。

就作为善良的个人深深叹息吧。怀疑有必要这么做吗？

就作为邪恶的组织人坦然接受吧。认为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想在道路情况稳定下来之前，维持住防卫线。这是参谋本部所做出的决定。不论自己有怎样的见解，命令都已经下达。

在做出决定之前，不论是要反驳还是提出异议都行……不过一旦决定了大方针，就毫无商量的余地。只能尽全力实行。

是不得不实行吧——杰图亚中将自嘲起来。

因为这个无能的家伙，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汉斯·冯·杰图亚中将就只能在内心深处，独自孤独地发出咒骂。

难怪说地狱会唤来地狱。该死的混账东西。

（《幼女战记⑤Abyssus abyssum invocat》结束）

后记

购买第五集的各位读者，让你们久等了。一口气买到第五集的各位勇者，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カルロ·ゼン。

虽说没有赶上预定日期，不过还是希望各位能相信「我很努力在工作，没有偷懒喔！」这句话并不是空口说白话……是漫画化还有电视动画化喔！

在获得许多人的协助之下，现在居然正在进行漫画化（是由东条チカ老师担任作画！）与动画化的企画。就连在称呼ENTERBRAIN为勇者的二○一三年时，作梦也没有想过这种事。

ENTERBRAIN，你是勇者中的勇者啊……

不对，应该要在某种程度内有所预期。毕竟每次讨论时，都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勇者般的气焰。

没错，那是发生在……一个平稳假日的午后的事情。为了参加名为讨论的事件，慢吞吞抵达现场的我，目睹到的是优雅的众人聚在一块喝茶的风俗咖啡厅。

伴随着「再稍微╳╳，还有╳╳一点（经审查删除）」的对话，与责编开心地讨论着《幼女战记》的漫画化呀、动画企画呀、新刊之类的话题。

这要是不叫作勇者，还有谁能叫作勇者啊。

于是，尽管至今仍旧是半信半疑，不过漫画与动画要开始了……也说不定？总之是处于这种状态。想说这也是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吧——我本人细细体会着这份幸福。

必须得再次向提供协助的众人致上谢意。

要在此深深感谢这次也担任设计的椿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还有总是画出优秀插画的插画家篠月大人。

然后还有感谢替我加油打气的读者们。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一六年一月　カルロ·ゼ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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