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得主神崎紫電最新作。

★描述人類面臨滅亡的困境，風格獨特的黑色作品。

第三次關東會戰的騷動落幕後，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恢復了寧靜的日常生活。

蓮太郎與木更、延珠，此外還有蒂娜享受著愉快的和平時光。

然而蓮太郎的身邊，卻以小學時代久違的友人拜訪為開端，使他的生活急轉直下……

無妄之災的殺人嫌疑被加諸在蓮太郎身上。

儘管處於孤立無援狀態下的他拼死展開逃亡，但前所未有的強敵卻陸續襲來——

蓮太郎是否能夠活下去？

【作者簡介】

神崎紫電

出身於北海道，目前定居在東京的輕小說作家。

以「愛と殺意と境界人間」獲得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

將得獎作改名為《臨界殺機》之後出道。

其他作品還有《戀のキューピッドはハンドガンをぶっ放す。》與《黑色子彈》。

◆ twitter ID：Siden_K

◆ blog site：http://kanzakisiden.blog.fc2.com

【繪者簡介】

鵜飼沙樹

以網絡活動為主的插畫家。

興趣是鋼琴、風帆、閱讀、空手道。

以灰暗、憂鬱、頹廢的獨特風格，受到不少網友的喜愛。

CONTENTS

序　章  惡夢的胎動

第一章  逃犯，里見蓮太郎

第二章  新世界創造計劃

序章  惡夢的胎動

音域寬廣的女高音美聲時高時低，在廣闊的劇場輕柔擴散。

芳原健二坐在昏暗的觀眾席，屏氣凝神注視舞台。

身著十七世紀蘇格蘭風服裝的演員一邊歌詠散文的唱詞，一邊在舞台上自在來回走著。

電子揭示板驀然亮起，在舞台旁邊顯示他們歌唱的內容。舞台上的緊張氣氛直接感染觀眾席，仿佛可以看見被繃緊的絲線。

健二觀賞的歌劇，是堇尼采悌的「拉美默爾的露琪亞」。

阿斯頓家的露琪亞與雷文斯伍德家的埃德加相愛，儘管兩人試圖成為不睦兩家之間的友誼橋梁，但是露琪亞憎恨雷文斯伍德家的兄長，偽造要兩人分手的信件交給妹妹，破壞他們的關係，讓妹妹同意做為政治婚姻的籌碼，嫁給有錢的貴族。

然而聽到不明就裡的露琪亞突然要嫁給別人，瘋狂暴怒的埃德加現身婚禮，嚴厲地譴責露琪亞。

精神受創的露琪亞發瘋了。

刺殺新郎的露琪亞最後選擇死亡，明白真相的埃德加也追隨她自盡……

提起古典歌劇，健二會毫不猶豫推舉莫札特，不過只有堇尼采悌——應該說「拉美默爾的露琪亞」另當別論。

不知已經欣賞這齣戲幾遍了，劇情烙印在腦中，然後還是會像這樣每次過來劇場報到。

仔細想想，超越時代傳承下來的歌劇，經常是以悲劇居多。

看似堅若磐石的愛，只要一點嫉妒與猜疑的細小破綻就會步向破滅……

健二知道這樣很失禮，不過還是環願身旁與背後的觀眾席，內心感到很悲傷。

足足有一八〇〇個座位的新國立劇場，來客不到三成。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樣也是很合理的事。在十年前的原腸動物大戰失去許多有能力的人才，這個現象並不僅限於電影產業。

他突然察覺隔壁有人悄悄坐下的氣息，有股甜美的氣味漂進鼻孔里。

健二不發一語感到訝異。那個人應該是中學生吧，頭戴擋住臉孔的草帽，平坦的胸口套著薄如紗幕的連身洋裝。至於最顯眼的，則是她手上所拿的粉紅色布偶熊。

這時隨著有如用力敲打的重低音，歌劇的伴奏聲傳入耳里。隨著令人惶惶不安的伴奏，露琪亞正在演唱「瘋狂場景」的詠嘆調。

不知不覺來到第三幕。

發瘋刺殺新郎，渾身是血的露琪亞，悵然若失地自舞台右側現身結婚喜宴，開始唱起充滿瘋狂又令人恐懼的詠嘆調，手上還拿著染血的刀刃……

健二的胸口突然感覺受到衝擊，劇痛貫穿全身。

才覺得胃部深處有塊噁心的玩意湧上來，接下來便激烈吐血。

望向胸口，自己的胸部難以置信地插了一把刀。

他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緩緩轉動脖子，手中握著刀子的是方才坐在隔壁的草帽少女。兇器似乎是預藏在布偶內，水平放倒的小刀以俐落的手法鑽過健二的肋骨，貫穿心臟加以破壞。

「為…………為……」

——為什麼？

正想發問，健二的嘴巴突然被摀住，少女的臉湊近。

少女在嘴邊豎起食指發出「噓——」的聲音。像是在勸阻他人違反觀賞禮儀一樣擺出略帶警示意味的可愛表情。

意識逐漸遠去，健二連發出呻吟都不被允許，就這樣垂下頭靜靜喪命。

少女的視線緊盯正前方的歌劇，同時握住隔壁男性的手，確認脈搏完全消失才起身。

舞台上演到第三幕的尾聲，一邊聽著背後響起的莊嚴歌劇曲調，少女離開劇場。

離開設有空調的劇場瞬間，刺眼的日光與悶熱的暑氣迎面襲向少女。加熱的柏油路在熱空氣下，顏得搖曳不定。

少女邊走邊操縱手機，撥打事先預備好的號碼。

「這裡是『蜂烏』。任務完成。『巢穴』，等待後續指示。」

對高村莢來說，一大早的工作是從把還在睡的丈夫與兒子叫醒開始。

踏著嘎吱亂響的橡木階梯依序進入相鄰的兒子與丈夫寢室。

對手是經驗老到的食睡鬼，光是搖晃一、兩次也不會起床，所以要叫醒他們是有訣竅的。把棉被拉開打開房門不管。暫時先下樓做早餐，丈夫與兒子只要被香味吸引，就會像殭屍一樣慢吞吞起床，這就是她的技巧。

那對父子儘管外表不大像，但是就這個習性看來，會讓人感嘆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做起加入起司片的起司蛋包飯，並把昨天剩下的絞肉咖喱抹在吐司上烘烤。

望著那兩人慢條斯理吃完早餐，將鮭魚飯糰便當交給丈夫送他出門，看著兒子搭上幼稚園的校車。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戰鬥。

在背後用力綁好園裙繩結振作精神，一邊確認天氣預報，一邊將累稹的髒衣服丟入洗衣機按下開始洗衣鍵，再套上橡膠手套。

今天的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對付平日敬而遠之的浴室磁磚縫隙污垢，以及馬桶四周的掃除工作。

事前以為會很辛苦的霉垢清除作業，藉由高溫讓污垢容易剝落的特性，進展意外順利。

噴灑霉垢清潔劑用力擦拭磁磚縫隙的同時，她察覺自己內心湧現無上的喜悅。

理所當然地照顧丈夫與兒子，理所當然地做家事。

十年前不敢想像的幸福光景，就在自己的眼前。

聽見洗衣機發出清洗完舉的聲音，她自浴室起身，雙手抱著洗好的衣物，用腳推開拉門來到沿廊。

色彩美得難以形容的天空，無聲無息飄過的堆積雲。太陽發出閃亮的光輝。

就在這時，屋內響起微弱的門鈴聲。莢慌忙放下洗衣籃，跑向玄關同時用圍裙擦手。

「來——了！」

玄關門打開之後，莢訝異地站在原地不動。

那裡佇立著一名散發強烈威嚇感的男子。他的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明明是夏天卻穿著長大衣，戴著圓框墨鏡，嘴邊是整齊的短鬚。

明顯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個……」

「你是高村莢？」

對方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開口，無數的紙片朝莢扔來，散落在地。

儘管趕緊擺出防禦姿勢，不過仔細一看，那只是列印出來的數十張照片。

上頭的人全是莢，她這才發覺自己遭到偷拍。

「————唔！」

理解那些照片代表什麼意味的瞬間，莢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掏出葛拉克手槍。

然而下一秒鐘，伴隨著槍響，莢的身體猛烈撞擊背後的牆壁。

「咕……」

男子手中不知何時握著霰彈槍，槍口冒出熾熱的白煙。這是為了便於隱藏，截短槍管與槍托的緊緻版武器。

莢用手按住自己的肚子。剛才的那發人員殺傷用霰彈，毫不留情撕裂她的腹部，造成致命傷。

莢的葛拉克手槍掉在地上，她抬起頭：

「你……究竟是？」

回答她的是對準眉心的霰彈槍槍口。

男子扣下霰彈槍扳機，補上第二發。

他不理會摩擦牆壁拖出血跡癱軟在地的莢，將霰彈槍藏入大衣中，迅速離開屋子。

剛走出玄關，鄰居就因為聽到槍響陸續探頭。

確認來到安全場所，男子這才操縱起手機。

「這裡是『劍尾魚』。『巢穴』請回答，任務完成，等待後續指示。」

「對了，說到昨天的聯誼，那些男的竟然在緊要關頭說要平分費用，明明大了我們十歲以上，真是沒有道理。」

呀哈哈，呀哈哈——旁人紛紛大笑。低俗笑聲從敵開的教室窗戶流出，響徹整間學校。

有股令人作惡的香水味。很明顯是搞錯分量了，過猶不及——突然可以明白當初說這句話的人想表達什麼。

事情變得很麻煩啊——巳繼悠河在腦袋角落思考，不過他很快搖頭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個。」

「啥啊？」

回頭的人是班上數一數二的不良少女。儘管穿著額狩高中二年級的夏季制服，卻故意弄得很邋遢。對老師辯稱天生如此的頭髮，挑染了薄薄一層金髮。每到下課就把耳環戴上去，等到鈴聲響起才取下耳環，在老師面前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這種不良少女真是辛苦。

記得她的名字是神室良子，經常會找人包圍看不順眼的同年級女生帶到廁所進行「制裁」。這種大惡女竟然名叫良子，真是滑稽。

「那裡是我的座位。」

「那又怎麼樣？」

良子的大屁股坐在悠河的桌上，邊搖晃雙腿邊反問。

「能請你離開嗎？這樣我沒辦法拿課本。」

這番話讓教室的空氣為之凍結。圍繞在她身邊的男男女女，也睜大充滿敵意的眼眸望向這邊。

良子也沉默瞪視悠河，接著突然把屁股挪開一半，然後再也沒有其他動作。看來這對她來說是最大限度的讓步。

悠河雖然傷腦筋，還是取出換教室所需的課本講義。因為是自己的座位，道謝也很奇怪，於是便默默離去。

「你完了，巳繼同學。」

來到朋友黑松伸吾的座位，他很驚訝地揮手迎接悠河。

「怎麼了？」

「你還問怎麼了……」

黑松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很快莫可奈何地嘆口氣：

「巳繼同學，你已經轉學三個月了，我們應該算是朋友吧？所以我才會提醒你最好多努力融入學校。你之前在星辰高中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實在難以想像。」

「………………」

那麼剛才的狀況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

畢竟自己也努力試圖裝出普通學生的樣子，但是悠河的行動看在旁人總覺得很異常。

即使告訴這名帶著善意的朋友自己只是名義上就讀星辰高中並保有學籍，實際上一天也沒去過，還是對事態沒有半點幫助。

此外自己轉入這所高中的三個月，也是為了執行今天的任務。

「巳繼同學，我希望你不要生氣聽我說，有時候我會覺得你的距離很遙遠。就好像從別的行星混入我們當中生活的外星人……」

「真犀利啊。」

「咦？」

他對著睜大雙眼的同學露出爽朗的笑容：

「開玩笑的。」

悠河的手機響了。

來了嗎？

悠河把生物課本推向黑松的胸口。

「黑松同學抱歉，你先過去下一堂課的教室吧？」

「咦？我、我知道了……」

沒聽完黑松的回答，悠河轉身離開教室，穿越許多並排的教室進入無人的教職員廁所，將免持聽筒的無線耳麥掛在耳朵，敲打智慧型手機。

「喂，這裡是『黑暗潛行者』。」

『大事不妙。剛才得到聯絡，目標改搭比預定早一班的新幹線。』

悠河輕輕動了眉頭，看了一下手錶。

「那是幾分鐘之前的事？」

『廿五分鐘前。距離電車通過那邊只剩下不到五分鐘。現在立刻前往預定地點。』

不必對方多說悠河也明白。

悠河衝出廁所的隔間，從教職員準備室旁的階梯向上沖。他把手撐在樓梯扶手在樓梯間迅速轉身。眨眼之間就來到通往屋頂鎖上的門前，插入事先取得的鑰匙開啟鐵門。

在轉學申請的特殊事項明明註記「天生身體不好」的悠河，跑了將近五〇米的距離依然臉不紅氣不喘。

上課鈴聲剛好響起，可以聽見樓下學生忙亂奔跑的聲音。

門隨著鉸鏈的摩擦聲打開，刺眼的陽光與碧藍如洗的天空映入眼帘。

悠河出了門繞到水塔後方，自防墜護欄與水塔之間的狹窄縫隙抽出細長手提箱，這個也需要用鑰匙開鎖。

一把步槍與擦槍油的香味一同出現。

這是由AMP Technical Services公司生產的DSR-1狙擊步槍。

擊發彈殼的槍機比普通的槍更後面，藉此縮短長度並保持一定的命中率，是一把犢牛式手動槍機狙擊槍。

它使用.338口徑的拉普麥格農彈，槍管前端以滅音器代替槍口制退器，變成可滅音、降低槍口焰的款式。是把不拘泥於傳統狙擊槍成見的機能美結晶。

大概是開始上課了，樓下的音樂教室響起足以震撼腹腔的重低音，演奏雄壯的音樂。那是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快樂頌」。

檢視時間。還剩下兩分鐘。

悠河以流暢的動作擺出伏擊姿勢，將槍口對準校舍對面筆直穿過多山地形的新幹線。他打開光學貓准鏡的鏡頭保護蓋，撐起摺疊在槍管套筒上端的雙腳架，保持槍口對準軌道，將收納在抵肩槍托下方的單腳架伸展到地面形成三點固定，使槍變得更穩定。

將前方備用彈匣的箱型彈匣插入槍機下方，操作旋轉後拉式槍機將第一枚子彈送進去。眼睛靠近瞄準鏡，可以看到風速與射擊角度等各項資訊。

瞄準鏡是卡爾蔡司公司二〇三一年的最新款式，搭載各種彈道學資訊在視野中一目了然的彈道計算功能。

與目標的距離是一二〇〇米。已經依照標準進行歸零作業。

『剩下卅秒，要來了！』

電話的聲音隱含難以抹滅的焦慮，然而悠河的心境卻像微風吹拂的湖面一般寂靜。

周圍的雜音逐漸變小，只有自己的心跳聲聽來格外響亮。

調整幾次呼吸，他將手指放在扳機上打開保險。

——接著解放義眼的力量。

悠河的雙眼浮現幾何學圖案，裝設在黑色眼珠內部的CPU啟動，接著旋轉。

他的思考次數增幅到好幾百倍，讓周圍的時間流動在視野內變得有如慢動作。

貝多芬的交響曲成了沒有意義的低音轟鳴，太陽光的亮度下降兩級左右。

森羅萬象的物體流動速度變慢，就連飛過視野角落的老鷹都慢得好像快要停住。

視野右端可以看到新幹線慢條斯理地接近當中。

本來應該一眨眼就通過的新幹線，現在連每個乘客的牙齒都看得一清二楚。

根據事前情報，目標坐在從前面數來第廿五號的窗邊指定席，但是既然改搭前一班車，座位當然也換了。

——找到了。

從前面數來第十二號的窗邊，有個以不耐表情叼著高級雪茄的偏頭禿頭男。與藉由照片確認的一樣。

義眼的運算完畢——導出必定命中的方程式。

悠河眯起眼睛，以渾身的殺氣扣下扳機。扳機彈簧傳來帶有彈性的觸感，一下子就把扳機扣到最後。

裝設在槍機內部與之連動的撞針打擊彈殼底部的底火，擊發子彈。

槍機內部引發小爆炸，滅音器前端噴發減弱的槍口焰。同時透過槍管內部膛線擊發的拉普麥格農彈，以有如陀螺的方式，一邊旋轉一邊撕裂大氣朝目標突進。

悠河感覺鈍重的後座力緩緩傳到肩膀。

在一切都緩慢流動的世界裡，只有子彈顯得異常高速。持續計算前置量的子彈被吸入新幹線的車窗，打破玻璃，射穿目標的側頭部。目標慢慢倒下，就此趴在原地。

悠河認為沒有必要再看下去，減低思考的速率讓時間的流動恢復。

「快樂頌」的旋律頓時有如爆炸傳入耳中，殘餘的後座力讓射手肩膀感到隱隱作痛。太陽光的亮度也在不知不覺間恢復。

目送新幹線以猛烈的高速通過高架軌道之後站起身來，他歪著頭遙望青空。

『幹掉了嗎？』

「感覺應該是。」

本來就被減低的槍聲，又巧妙地用「快樂頌」與新幹線通過的聲響掩蓋。

悠河嘆了口氣：

「那麼『巢穴』。『黑暗潛行者』任務完成，等待後續指示——」

「——剛、剛剛是……？怎麼回事？」

悠河仿佛觸電一樣回頭，那裡傻傻站著一名露出難以置信眼神的女同學。

是神室良子。

對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感到奇怪的悠河望向她的背後——那扇敞開的屋頂鐵斗，讓悠河瞬間理解。

即便是在時間不足以猶豫的狀態，忽略鎖門這件事的自己依然很丟臉。

翹課的良子發現屋頂的門半開，以為自己很幸運便爬了上來——完全沒想到這個動作會害她喪命。

「被你看到了。」

悠河淡然說道，朝良子走近一步。良子則是後退一步。

「那、那個玩意好像是槍，簡直酷斃了。」

她虛張聲勢地勉強擠出笑容。若是能忍住雙腿的顫抖，應該會更像樣。

悠河無言走向她，良子只能不停後退。

但是她很快沒有退路，被逼到鐵欄杆旁邊。

「你是職業殺手嗎？」

「不，我是復仇者。」

悠河聳聳肩，仰望天空。

「很遺憾，要是讓你活下去，這個計劃就功虧一簣。對在這裡認識三個月的你說這種話，我感到非常抱歉——去死吧。」

悠河毫無預警也沒有準備動作便打出一掌，在擊中她的胸部瞬間，胸部伴隨碎裂聲嚴重凹陷。

這是經過人體構造學計算之後，為了破壞人體使出的一擊，以零衝擊的最佳角度透過胸肌破壞肋骨。再用折斷的肋骨刺穿心臟，當場死亡。

在最後一次用力跳動的心臟血液循環中，她在想些什麼？想必無法完全理解不顧自身意志逕自發軟的雙腿，以及嘴角流出鮮血所代表的意義吧。

抱住倒下的身體，悠河透過耳麥對話：

「巢穴，很抱歉，預定外的屍體我放在樓梯間的置物櫃裡，請幫忙在放學後打掃的值日生發現之前回收。」

「你這傢伙，為什麼每次——」

悠河沒聽到最後就切斷通話。

讓逐漸變成冰冷屍體的她躺在地上，悠河從額狩高中的屋頂遠眺眼前的風景。

蕭蕭吹過的夏風打在他的臉上，悠河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的雙掌：

「明明這麼強大，為什麼我會是失敗作呢——————教授。」

第一章  逃犯，里見蓮太郎

1

以光學放大的視野深處，捕捉到怪物的身影。正在攀登近乎垂直壁面的原腸動物，乍看起來是長著章魚腕足的甲殼類。

那副長有無數吸盤腕足的模樣，毫無疑問該歸類於具備步行肢的軟體動物，然而在基部，也就是本體覆蓋頭盔一般堅硬的甲殼。

由於頭部與胸部連結成頭胸部，所以分不清眼睛跟腦袋在哪裡，身軀越往描繪和緩平面的背部延伸就變得越細，最末端還有長而銳利的刺狀尾巴。

這時原腸動物利用觸手與腕足，垂直朝建築物爬了一步。緊張感立刻竄過全身。

在日正當中的強烈太陽照射下，豆大的汗珠自眉毛往臉頰滑落。

知了知了叫個不停的蟬聲令人很不耐煩，難以抵抗酷暑的肌虜簡直快要燒起來。

置身於這個環境中，里見蓮太郎與其他種類的原腸動物陷入苦戰。

原腸動物攀登的建築，是以紅色鋼骨為傲的東京鐵塔。

「哥哥，六點鐘方向吹來時速十公里到十三公里的風。」

自裝置瞄準鏡的狙擊槍上抬頭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在蓮太郎身邊採取臥倒伏擊姿勢的金髮少女露出嚴肅的表情。

跟蓮太郎一樣小心將狙擊槍抵在肩膀的少女，名為蒂娜・斯普萊特。

她沒看向這裡，而是與蓮太郎一樣透過光學瞄準鏡對準目標。

她與目標的原腸動物之間，等間隔飄浮黑色的球狀物體。

那是被稱為「仙費爾德」的思考驅動型界面，有如浮在海上的觀測用浮標，可以無線傳輸風速等狙擊必要的各種資訊到她的腦中。

蓮太郎與蒂娜守在東京鐵塔附近的大樓屋頂。

儘管用沾濕的毛巾蓋在頭上，來自正上方的強烈日照依然給人躺在平底鍋上的錯覺。

一邊擦拭不停冒出的汗水，一邊與足以扭曲景物的暑氣奮戰。

然而東京鐵塔周圍，即便是晴朗的白晝依然毫無喧囂，也看不見玩耍的小孩或打睦睡的老人。

那也是理所當然。如今周邊已被警察封鎖，東京鐵塔周圍停滿警車，警官們不敢大意地用霰彈槍對準上方。

不過他們沒有採取行動的樣子。原腸動物犯罪造成的警官殉職率有如天空沒有上限，此後原腸動物事件就由誕生自警察與自衛隊夾縫的產業民間警備公司負責處理。

最早抵達現場的蓮太郎與蒂娜，負責從狙擊點排除附著於東京鐵塔上的原腸動物。

蓮太郎的眼睛緊貼光學瞄準鏡。

與原腸動物間的距離將近一〇〇米。

對一般的狙擊手來說，這種距離不成問題，同時風勢也很微弱。這種程度的風速對子彈的影響幾乎可以無視。

但是蓮太郎透過光學瞄準鏡看出去的視野卻在劇烈晃動，放過好幾次扣下扳機的機會。無法自在行動的焦躁，更讓蓮太郎喪失冷靜的思考能力。

「哥哥！」

在這個叫聲的催促下，蓮太郎自暴自棄扣下扳機。

肩膀感覺到強烈的後座力。然而錵制子彈卻飛向附著在東京鐵塔上的原腸動物右斜上方，發出清脆的聲響射進鋼材里。

連咬牙切齒的空檔都沒有，提高警戒的原腸動物分開頭胸部，展開收納其中的翅膀。

——糟糕，它要飛走了。

蓮太郎操縱手動槍機急忙裝填下一發迅速射擊，不過還是差了一點，子彈空虛地射向原腸動物飛走前的位置。

試圖以飛行突破包圍網的原腸動物讓蓮太郎面無血色時，伴隨著輕快的射擊音，子彈貫穿起飛的階段Ⅱ頭胸部。只見怪物在空中失速墜落，激烈撞擊地面。

包圍在四周的警官頓時發出歡呼聲。

儘管還沒死，錵的妨礙再生效果已經讓它無法戰鬥。

蓮太郎抬頭望向身旁，蒂娜的德拉古諾夫狙擊步槍槍口冒出微微的白煙。

蒂娜像是在品味狙擊的餘韻一般暫時閉上雙眼，最後終於離開紅外線感應瞄準鏡，用手擦拭汗水望著這邊微笑開口：

「沒問題的，哥哥，一開始大家都是這樣。」

蓮太郎更加難堪地低下頭。

如果脫口說出蒂娜對自己越溫柔心情越不好受之類的話，那就太軟弱了。

蓮太郎除了使用天童式戰鬥術，同時也是射手。

由於搭檔藍原延珠是擅長肉搏戰的起始者，自己對支援她弱勢的中距離與遠距難戰鬥還頗有自信。

使用手槍的中距離還算可以吧，那麼遠距離又是如何？

由於覺得有必要於是請蒂娜加以指導，到此為止還算沒問題，然而或許該說很遺憾，蓮太郎的進步速度不怎麼理想。

蓮太郎搖搖頭：

「我果然沒辦法一直專注盯著同一個地方。」

剛才也差點發生讓原腸動物逃脫的大慘劇。

「哥哥，你為什麼想精進狙擊技巧呢？」

被蒂娜純真無邪的翡翠眼睛盯著瞧，蓮太郎刻意躲開目光回答：

「因為感覺有所必要。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是總覺得不變強不行。」

「就是這個原因。」

蒂娜用力指著自己：

「哥哥無法在心中將為什麼要變強的理由明確化為言語。那會在射擊的當下，使人產生迷惘。」

「所以是精神上的問題？」

蒂娜默默點頭。

「哥哥應該也發現了吧？狙擊究竟是怎麼回事。」

被人指出痛處，蓮太郎不禁暗地叫苦。

原來如此，正如同蒂娜所說。

儘管在事前練習時就知道，但是手槍射擊與狙擊有很大的差異。

除了近遠不同，狙擊是要在對手尚未察覺我方的階段結束生命。說穿了，很難擺脫謀殺的意味。

與對手直接對峙在充滿敵意的狀態開槍也就罷了，結果就算引發死亡，也能用正當防衛為藉口安撫自己的心。

狙擊不一樣。蓮太郎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扣下扳機的行為，以及延伸而出的死亡。

以原陽動物為目標還好，然而蓮太郎還是會忍不住思考。假使這是人類的話，自己能像練習一樣執行狙擊程序嗎？

「你有那樣的覺悟嗎？」

淡金色秀髮的少女望著自己的眼睛點頭：

「狙擊是我存在的理由。如果我沒學會這項技術，無法隨意操縱仙費爾德，早晚都會被蘭德教授烙上失敗作的印記而被處分。」

「處分？」

「我聽過許多謠言，那些身體無法順利適應機械的女孩下場如何，不過不確定真相。對我來說想要得救，就是封印想像力不想未來的事，逆來順受，儘快讓身體學會這種能力。既然靈魂不滅，人類就無法被殺死。」

「那不是人類的生活方式。」

對著沉默低頭的蒂娜，蓮太郎繼續說道：

「你是要我狠下心來扣扳機的意思嗎——？」

「不。哥哥請尋找哥哥自己奪取對方性命的理由吧。我無法協助尋找。反過來說只要沒有找到，不論哥哥怎麼練習技術都無法進步，還是早日放棄狙擊這項技巧比較好。」

所謂的說話毫不修飾，就是像這樣吧。

蓮太郎與蒂娜好一會兒凝視對方的眼睛。酷熱的風吹過屋頂，微微晃動兩人的頭髮。

首先放鬆嘴角的人是蓮太郎。

「真是嚴厲啊，蒂娜老師。」

滿頭大汗的蒂娜再度微笑：

「平常都是哥哥指導我，現在我也能教導哥哥一些事，感覺非常開心。」

蒂娜拾起德拉古諾夫狙擊步槍，指著下方：

「那隻原腸動物還活著。在它危害市民之前確實解決吧。」

這時遠處傳來「終於幹掉這個混帳了！」的勝利歡呼，蓮太郎與蒂娜嚇了一跳，將臉轉向聲音的來源。

仔細一看，東京鐵塔下方有對眼熟的民警搭檔。那對誇張龐克打扮的兩人組，就是在「第三次關東會戰」攜手奮戰的片桐玉樹與片桐弓月。

他們在蒂娜擊落的原腸動物身體上蹦蹦跳跳。底下的原腸動物明顯已經被解決。

也就是說——

蓮太郎與蒂娜同時望向對方叫道：

「功勞被搶走了！」

2

時間已進入八月中。即便是因為原腸動物大戰，人口劇烈減少的當今世界，地球依然為了嚴重的暖化問題所苦，最近的問題發生在原屬凍原地帶的永凍土。根據報導，融化的永凍土解放原本長眠其中的動植物屍體，陸續腐敗發出甲烷，使得暖化急遽嚴重掀起軒然大波。

雖說人類排出的二氧化碳大量減少，依舊繼承過去遺留下來的負面資產，地球暖化可能過了再也無法逆轉的臨界點吧。

即便辦公室的空調全力運轉，也無法對抗外頭卅九度的酷暑，知了知了的蟬聲聽在耳中就像慘叫。

不過辦公室里卻是一片靜寂，隱約充斥嚴肅的氛圍。

蒂娜、延珠，此外還有蓮太郎都滿頭大汗地擺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就座。

夕照斜斜灑入的傍晚時分，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辦公室一隅，搭配玻璃桌的沙發組本來是為了迎接來賓，但是很少有機會發揮原本的用途。

在制服外面套上圍裙的天童木更從裡面的廚房穿過布簾現身，將四個盤子排在待客沙發的玻璃桌上。

蓮太郎的面前也擺了一個盤子，眼前的食物發出刺激鼻腔的甘甜氣味，溫熱的水蒸氣撲到臉上。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木更最後在自己的手邊擺好盤子，完成準備之後就座，閉起眼睛雙手合十。

「來吧大家，可以開動了。」

蓮太郎與延珠合掌，急忙應和「開動了。」的同時，只有蒂娜慌忙發出「請等一下！」的聲音。

蒂娜以困惑的表情左右搖頭，下定決心指向盤子：

「呃，這個……是什麼？」

蓮太郎也沿著蒂娜的視線，觀察擺在潔白盤子的物體。那個呈現紡錘狀，紫色表皮的塊根就躺在盤子上。

「你問這是什麼……這是地瓜吧？又名蕃薯。旋花科多年生藤本植物。」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該不會只有這樣吧？今天的晚飯，只有這個而已嗎？」

察覺蒂娜的意思，木更似乎無法理解地用食指抵著下巴，□中發出「嗯——」的低吟。最後終於用「我明白了」的模樣擊掌起身，只留下一句「稍等一下。」消失在廚房裡。

蒂娜這才以解除緊張的表情鬆了口氣。

「真是的，天童社長，這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迅速返回的木更，在蒂娜的座位前方「咚！」一聲放下杯子。

「來，這是自來水，愛喝多少都沒問題。」

蒂娜一瞬間住了。

「請、請問……社長，我們公司有那麼不賺錢嗎？」

「窮到極點了。」

「啊，那麼明天吃什麼？」

「豆子和豆芽菜煮湯，加上川燙烏龍麵。此外還有從麵包店免費拿來的吐司邊喔。」

「後天呢？」

「炒豆芽菜和吐司邊。」

「大後天呢？」

「吐司邊。」

感覺越來越寒酸，蒂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四、四天後呢？」

木更以你問得好的模樣在胸口前合掌，臉上微微一笑：

「第四天換一下口味，來個FRIED BUNS EAR吧。」

「不就是用油炸吐司邊嘛！」

蒂娜發出悲鳴。

「再怎麼說我也是道地的美國人。用英文敷衍我也沒用！」

木更的臉色頓時大變，不耐地敲打桌子起身：

「我有什麼辦法！這個月的任務完成數又是掛零。老實說今天本來可以吃烤牛肉，都是里見同學干的蠢事才會變成這樣。而且今天連蒂娜都在現場……」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被批評的他完全無法回嘴。沒想到會被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搶走……

今天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又要餓肚子了。

「不過我們為什麼總是沒錢呢？」

跳過「開動了」步驟的延珠，用食指轉著地瓜玩的同時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蓮太郎也點點頭，對延珠的疑問深有同感：

「是啊，木更小姐，『第三次關東會戰』的酬勞上哪裡去了？」

何況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已經解決「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聖天子狙擊事件」，「第三次關東會戰」三件大事。

任何一件應該都會帶來不少報酬。

木更的表情不知為何變得僵硬，接著臉頰急速泛紅，仰望蓮太郎楚楚可憐地低語：

「那個呀，里見同學，之前都沒跟你說清楚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的兩個月前，因為公司的營運資金周轉不靈又付不出辦公室的租金……所以呢，我就去借錢了。」

「跟誰借？」

有不好預感的蓮太郎開□問道，木更難堪地指向天花板。那是指位於四樓的高利貸——「光風金融」。

木更好像更加難以啟齒地說下去：

「傻傻的里見同學應該不懂吧，借錢是有『複利』這回事。舉例來說，我不是借了一百萬嗎？所以十天後要付一〇%的利息，屆時得還一百一十萬。再過十天又要加上一百一十萬的一〇%利息，欠款金額變成一百廿一萬……」

「哇啊——」聽到這裡，蒂娜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蓮太郎也用力閉上眼睛在心中向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蒂娜。我們的社長一點常識也沒有。

「借錢的時候，拿什麼當擔保品？」

「里見同學的器官。」

木更迅速說出聽不太清楚的一句話。

「啥？」

「就是……里見同學的器官嘛。阿部先生說過，里見同學的肺還有眼角膜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

「嘎？」

木更紅著臉，自暴自棄雙手扠腰，以鬧彆扭的口氣說道：

「身為社員的里見同學是身為社長的我名下財產。況且能和這麼可愛的社長一起工作，乖乖交出眼角膜還是脾臟也行吧！」

蓮太郎只能無言望著木更。

——我喜歡的女孩，剛才要我把器官交出來嗎？

延珠好像也不禁傻眼，最後才將視線挪回桌上的盤子。

「那麼這些地瓜……」

木更瀟灑地撥弄黑髮，以凜然的聲音說道：

「是啊，正是『最後的晚餐』。今天以後就要一直吃豆芽菜和吐司邊，從第七天起還得光靠喝水維生才行，這樣已經算是很奢侈了。」

大家望著隨意擺在盤子上的地瓜，辦公室里寂靜無聲。

延珠靜靜舉手：

「人家提議要分配地瓜，木更的地瓜該分成三等分給人家、蒂娜，還有蓮太郎。」

「為、為什麼？」

「因為人家、蒂娜，還有蓮太郎不吃不喝撐不了三天，不過木更的胸部積蓄的營養就算撐個一年也沒問題吧。」

「不吃不喝怎麼可能撐一年，我又不是怪物！」

這次是木更發出哀號。

「話、話說回來，延珠老是找我的胸部麻煩，其實胸部大一點好處也沒有喔？不但肩膀會酸，也不容易找到可愛的胸罩，還會起汗疹——」

真是悲哀，木更一點也不了解無胸階級的心情。

「嘰噫噫噫————！」

胸部歇斯底里發作的延珠，越過玻璃桌撲向木更。

「既然不要就給人家！把從人家這裡吸走的胸部還來。」

「痛痛痛痛痛痛！住手延珠不要拉！會、會受傷！」

對著戰戰兢兢看著這裡的蒂娜，蓮太郎搖搖頭：

「大家都因為肚子餓而心情不好。」

蓮太郎重重嘆氣。接著他突然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望向木更：

「我們好歹是『東京地區的救世主』吧？怎麼會一點工作也接不到？」

終於逃離延珠的猛攻，木更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看向這裡：

「美國東岸有人想委託我們擊退海濱出沒的大白鯊原腸動物。有名的捕鯊漁夫好像都被那傢伙吃了，當地的海洋學者與警察署長都很傷腦筋。要去嗎？」

「還是交給擅長水中戰鬥的傢伙吧。還有嗎？」

木更撕下放在市話旁邊的便條紙低頭檢視：

「我念給你聽吧。『我叫的外賣一直不來，你們想想辦法。』、『老子要跟里見蓮太郎決鬥。來決定誰是真正的男子漢吧！』、『天童社長現在穿什麼顏色的內褲呢哈哈。』、『幫我擊退壁櫥里的蟑螂吧。』、『我想宰了鄰居的太太。』——大概就像這樣。」

蓮太郎不由得陷入絕望。那些人把民警當成什麼了。

「還有什麼賺錢的辦法嗎？」

「蓮太郎去一樓的同志酒吧工作。他們說時薪有八千元喔。」

「木更小姐去二樓的酒店上班不就得了，他們說願意出時薪一萬。」

「一樓說蓮太郎要是在同志酒吧跳脫衣舞，時薪可以到兩萬。」

「……」

不管是四樓的黑道、二樓的酒店媽媽桑，還是一樓的同志酒吧小哥，位於HAPPY BUILDING里的傢伙一年到頭都很HAPPY，然而蓮太郎很難跟那些人相處。

這麼說來——延珠認真地用手抵著下巴念念有詞：

「我們明明沒有任務可接，還是聽說原腸動物的出沒案件不斷攀升。」

蓮太郎聽到延珠的疑問也點頭同意。

「的確，感覺好像太多了吧。」

有人目擊原腸動物，或是由監視器捕捉的場合，位於周圍十公里的民警就會自動收到警報簡訊，接下來就是看誰先打倒原腸動物的爭奪戰。雖然有時候也會攜手合作，不過基本上都是由先殺死怪物的人從國家那裡領取全額獎金——不經過委託形式的民間警備公司通常就是執行這種任務，然而最近的出動次數也未免太不尋常。

睡覺時被警報吵醒不必說，暑假前就連上課時手機都會響起煩人的警報聲，因為這個關係，蓮太郎已經完全變成壞學生。

幸好透過紮實避難訓練的居民與民警的迅速抵達，總是能驚險地避免感染爆發，但是讓人冒出一身冷汗的次數也太過頻繁。

除此之外，在大量發動的警報次數當中，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卻總是與取得功勞失之交臂，真是沒面子……

「或許是巨石碑又有什麼問題吧？」

「怎麼可能。」

蓮太郎一口推翻木更的推測，但是語尾缺乏自信。上回的「第三次關東會戰」中，由於被認為堅若磐石的巨石碑出現缺陷，引發必然的人禍。

所謂的安全這件事沒有絕對，距離之前親身經歷的教訓還不到一個月。

辦公室內眾人的視線，自然而然轉向窗外，在染成茜紅色的天空另一端，屹立不搖的巨石碑頂端隱沒在雲層當中。

「這個，不好吃……」

回過頭來，表情苦澀的蒂娜正在啃地瓜。

感興趣的延珠也跟著咬了一口，然後臉色難看地吐出舌頭：

「惡，裡頭根本沒熟。」

「咦？耶？真的嗎？」

望著狼狽的木更，延珠忍不住嘆息：

「木更應該要好好跟蓮太郎學一下正確的廚藝才對。」

不知世間疾苦的大小姐一臉失落垂下肩膀。最後她終於放棄似地仰望蓮太郎：

「你願意教我嗎？」

「好、好啊。」

木更再度用力嘆口氣，以無奈的腳步走向黑檀木辦公桌另一邊牆上掛著的克林姆複製畫前，從畫框後方取出信封。

「拿去吧，這是我一點一滴攢下來的。交給延珠和蒂娜了，今天就拿這個買點東西吧。」

語畢的木更將一萬元鈔票交到她們手上，延珠與蒂娜的臉色為之一亮。

「人家會儘量挑便宜的東西！」延珠舉起手宣言，然後便帶著蒂娜離開辦公室。她們蹦蹦跳跳下樓梯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寂靜突然籠罩室內。

時鐘指著晚上七點半。

仿佛為了填補寂靜，暮蟬發出感覺有點寂寥的叫聲，在從赤紅色黯淡成藍色的天空盡頭，微弱的殘光淡淡將室內染上色彩。

殘光消失之後，虧凸月在藍色天空浮現，窗外的招牌也開始讓邊緣的LED規律閃爍，讓人明了勾田町的夜晚街道甦醒了。

昏暗的室內，總覺得有一股霉味。

「只剩下我們了。」

「是啊。」

蓮太郎迅速瞥了木更的側臉一眼說下去：

「所以呢？」

「嗯？」

「你有話要說，才藉由購物刻意把延珠她們支開吧？」

「嗯——是啊。」

木更緩緩把手伸到背後解開圍裙，撥動秀髮。圍裙發出衣物摩擦聲落到腳邊，然後才把腳伸出來。

腳上的平底鞋發出聲響，同時一屁股坐到黑檀木辦公桌上，似乎有點猶豫地轉向這裡。

「那個，里見同學……有人要和我相親。」

蓮太郎驚訝地望向木更，她保持低頭的姿勢搖晃纖細修長的雙腿：

「是經由紫垣先生聯絡的。雖然我已經強調過那種事就不必了，但是對方曾經照顧我，所以我無法拒絕。」

紫垣先生……聽到這個名字，蓮太郎也無法太過強勢。

紫垣仙一，之前在天童家擔任管家的男子，記得今年應該是五十六歲。

小時候住在天童宅邸的蓮太郎與木更都認識他很久了，即使離職也在私底下對蓮太郎等人多加照顧。

更重要的是他在名義上是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登記負責人，也是擔任蓮太郎與木更監護人的太恩人。所以沒辦法冷漠回絕。

「不過為什麼這麼突然？」

木更已經被天童家逐出家門。若是身為天童家之女，為了擴大權力而將女兒作為犧牲品，在十六歲送去相親或結婚並不稀奇，但是她已經不是那一家的人，無法拿來充當政治婚姻的道具。

對方是抱持什麼意圖，才提出跟她相親的請求呢？

大概是察覺蓮太郎的想法，木更搖搖頭：

「我也不大清楚。不過男方是里見同學也很熟悉的人。」

「我也認識？」

木更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張紙，交給蓮太郎。

移動目光的蓮太郎吃了一驚。

「這是……櫃間篤郎？……怎麼會…………？」

在履歷風格的棉紙上貼著一張望著自己的上半身照片。

略長的臉上戴著銀框眼鏡，五官顯得很知性。

「與櫃間先生最後一次見面，記得應該是我們十一歲時的事吧。」

視線移到一旁的資料，得知他出身警察家庭，透過國家公務員高考進入警視廳。目前的階級為警視。父親是警界前輩，上頭以流利的楷書寫著擔任過警視總監等豐富資歷。

身高高、收入高、學歷高，完全呈現理想男性樣貌的男子——更重要的是，他與木更曾經有過婚約。

「木更小姐離開天童家時，婚約不是就告吹了嗎……」

「我也這樣認為。對方現在才來找我，不知道有什麼事？」

胸口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厭惡感逐漸擴散。

不想再聽她說下去——蓮太郎有股想早點離開這裡的衝動。

然而他默默將資料還給木更，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問道：

「那麼幾時要相親？」

「…………明天。」

「明天？」

意思是迫在眉睫嗎？

「這樣你懂了嗎？」

木更用食指纏繞頭髮，刻意挪開視線：

「我也不是想隱瞞你。只不過很難啟齒，所以才拖到今天……」

蓮太郎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用力握拳，指甲嵌進皮膚里。

木更抬起頭，不過依然有點低下視線：

「里見同學，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相親。」

「……這是什麼意思？」

「對方的陪同者好像是櫃間先生的父母，我這邊也有紫垣先生當監護人跟陪同者，不過這樣還少一個人。除了里見同學外，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找了，拜託你，儘管這件事很不尋常，但是你能陪我一塊去嗎？」

「…………………………我無所謂。」

「是嗎，那就好。」

黑衣美女鬆了一口氣，不過似乎還是有點不安，偷偷朝這裡瞥了一眼：

「里見同學，你認為如何？」

「什麼如何？」

「里見同學反對我去相親嗎？」

他當然反對。一想到木更被其他男人擁入懷裡的模樣，他就感到胃痛。

然而蓮太郎很清楚，天童木更是真正的名門子女。

即便是身份制度消失很久的現代日本，超上流階級的天童家仍是少數的例外之一。

只要誕生為天童家的女兒，就必須與其他出身高尚的長子相親結婚，當然不可能隨便跟路邊的野狗結婚。從天童家開創以來，從來沒有出現例外。

老實說，當初要不是木更主動與身為養子的自己接近，兩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接觸吧。剛被送入天童家時，擔任家庭教師的大嬸就像洗腦一樣不斷重複對他說：

『聽好囉？天童家不是普通人。絕對不要妄想自己能與對方平等相處。』

「……我覺得這場相親很好。如果順利木更小姐就能獲得幸福，延珠與蒂娜一定也會很高興。」

「里見同學也這麼認為？」

車輛的遠光燈反射瞬間點亮室內，清楚照亮蓮太郎與木更的側臉。

蓮太郎抬起頭，筆直望著木更：

「當然。」

這個回答不知為何讓木更露出受傷的表情低頭，最後終於強忍痛苦般勉強擠出微笑：

「是……是，啊。也對。畢竟我們，也不算在交往或是什麼。我說了奇怪的話，有夠蠢的。」

木更似乎打算笑著敷衍過去，敲敲自己的腦袋並吐出舌頭。

已經到達極限。

「我還是很擔心延珠和蒂娜，去看看情況好了。」

說完不等對方回應就立刻轉身，不理會欲言又止的木更穿過辦公室大門。

蓮太郎迅速走下階梯，正當他想儘快離開HAPPY BUILDING時，右肩感受到輕微的衝擊。由於腦中都是木更，慢了半拍才察覺到自己與某人擦撞。

「喂，你不是蓮太郎嗎！」

他驚訝抬頭，那裡有張剛打算踏入HAPPY BUILDING樓梯的男子臉孔。男子似乎很高興地展露笑容。

年紀很輕，年齡跟自己差不多。讓人覺得額頭寬闊的長臉，染了介於棕色與橘色的頭髮。由於目光銳利看起來有點像小混混，但是笑起來又變成討人喜歡的臉，真是不可思議。

總覺得似曾相識，蓮太郎在記憶中反覆搜尋，眼前的男子終於與遙遠回憶中的少年臉孔重疊在一塊。

他「啊。」了一聲。

「你難不成是水原？四年五班，座號十號的水原鬼八？」

看來自己是猜中了，男子咧嘴露出更開心的笑容，將手插入牛仔褲的口袋：

「沒錯。你是四年五班座號九號的里見蓮太郎。」

如此說道的水原迅速環抱蓮太郎的肩膀，發出很開心的叫聲：

「真是太懷念了！沒想到你還活著啊，臭小子。」

「你、你也是啊。」

意想不到的老友熱烈歡迎讓他的視野劇烈搖晃，但是比起偶然的喜悅，蓮太郎先因為其他情緒深深感到不解。

蓮太郎揚起視線望向眼前的建築物：

「不過水原，你剛才打算進這棟HAPPY BUILDING嗎？該不會才十六歲就想上酒店或是同志酒吧——」

接著望向水原戴在手上的勞力士表說下去：

「——我看你也不像要找高利貸借錢的樣子。」

水原翻白眼無奈抗議：

「那還用說，你這個笨蛋。」

「所以——」

水原朝自己用力豎起大拇指：

「沒錯，我要找的是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我是來委託的客戶啊，蓮太郎。」

——來委託的容戶？多年毫無音訊的兒時玩伴竟然變成委託的客戶？

今天包含櫃間的那事在內，怎麼一直出現好久以前認識的對象。

蓮太郎感到愕然，對方則是聳肩：

「站在這裡說話也不好。還是進你們公司再談吧。」

「嗯…………」

蓮太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剛才才強制中斷與木更的對話匆忙逃出辦公室，現在馬上回去實在很尷尬。

蓮太郎搖搖頭。

不，不對。要把委託人帶回去。為什麼自己非得要有這種良心不安的感覺不可。

領著水原爬上大樓的階梯，最後來到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門口。天色已經很暗了，裡面卻沒有點燈的跡象。

蓮太郎沒敲門便轉動門把走進去，表情鬱悶望向窗外的木更坐在社長座里。她察覺這裡的動靜便猛然弄響椅子站起來，接著跑過來說道：

「太好了，里見同學，在那之後我想了很久——」

她急急忙忙開□，直到發現蓮太郎背後的水原才收聲。

蓮太郎的心情變得很不平靜，不過還是板著臉說道：

「這位是委託的客戶。」

木更原本開心的表情僵住，難過地低下頭：

「是嗎……」

什麼嘛，蓮太郎在心底抱怨。明明在幾小時之前，她才巴不得會有客戶上門不是嗎？

水原連忙打畫場。

「怎，怎麼了？我來的時機不對嗎？」

在蓮太郎開口之前，木更用力搖頭：

「沒那回事。初次見面，我是社長天童木更。」

木更露出淡淡的微笑伸出手，水原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與木更握手：

「初、初次見面，我是水原鬼八。」

「這裡又狹小又髒亂，不過還是請進吧。」

木更拿起放在辦公桌上的遙控器按下按紐，天花板的照明立刻發出耀眼光芒，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延珠與蒂娜拿來塗鴉的紙散落一地，吃了一半的地瓜盤子也沒有收拾。她剛才的謙遜毫無半點玩笑成分，凌亂的辦公室內部一下子從幽暗中徹底展露。

「不好意思，我先收拾一下。」

「啊，關於這件事……」

水原有點畏縮地繼續說道：

「委託內容我希望只跟蓮太郎討論。非常抱歉。」

蓮太郎與木更對望一眼。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要木更暫時離席。儘管這個神秘的舉動令人費解，但是在此爭辯也於事無補。蓮太郎點點頭暗示「交給我吧」，木更也點頭回應。

「那麼我出去看看延珠跟蒂娜她們的情況囉。」

「……嗯，麻煩你了。」

目送木更的背影離開視野，蓮太郎才隨手收拾待客沙發，讓雙方隔著玻璃桌坐下。

等到木更離去，水原攤開雙手，露出悠哉的樣子：

「那就是你小時候常說的天童木更小姐啊。真是個大美女。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美的人。」

蓮太郎無言表示同意。

以木更為首，蓮太郎身邊的司馬未織以及聖天子，都是世間所謂傾國傾城的女性。

由於認識久了也就淡忘這點，不過對蓮太郎來說，當木更與未織站在一起，或是木更和聖天子共處一室時，他都曾因為兩名絕色美女的相互爭艷，忍不住屏住呼吸。

不過那個木更，明天就要跟櫃間篤郎相親……

蓮太郎搖搖頭，把那種想法趕跑。

「所以呢？你有什麼貴幹？」

水原很稀奇似地環顧辦公室內部之後才開口：

「你記得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嗎？」

「嗯？啊，當然記得……」

一閉上眼睛，思緒立刻返回小學四年級。

當時的蓮太郎失去右手右腳與左眼已經過了四年，剛好遇到為了配合身體發育必須頻繁更換義肢的時期，每天都是痛苦的延續，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像現在這樣在金屬表面上以人工皮膚覆蓋隱藏，老實說也不算很久。也就是說幼年時期的蓮太郎，包括在校時間，廿四個小時都過著露出黑色義肢的生活。

「大家都覺得我這來路不明的黑色手腳很噁心，不願靠近。只有你不同。我記得你也是家裡有個『受詛之子』，因此被班上排擠。」

「是啊，我妹妹。」

水原與妹妹的故事，最終是以悲劇收場。

自家有個「受詛之子」的事傳出去後，當然會有許多人對此抱持反感。

對於附近居民投擲石塊或是在住家圍牆塗鴉髒話的行為，水原的母親最先忍受不往。他的母親經常念著「要是那孩予沒出生就好了。」感覺像是罹患精神官能症——此外水原的父親，又很不幸地在自家置物櫃裡放有自衛用的手槍。

引發悲劇的條件全都湊齊了。

「我們兩個同樣孤獨。所以當時才會整天在一起玩。」

蓮太郎感慨地喃喃說道，水原也很開心地打開話匣子：

「沒錯沒錯，你對蟲啊魚啊這些東西特別了解，所以光是跟你在山上四處亂跑，也能很開心地學到各種知識。例如用線釣蝥蝦的方法，製作昆蟲標本的方法等等。」

以他的話題為開端，兒時記憶就像打開玩具箱一股腦地傾瀉出來。沒有朋友甚里無法自由出去外面玩的當時，自已總是日復一日在天童家裡的圖書室觀看昆蟲、植物圖鑑，這方面的知識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無人能及。

「相反地，我被你傳染了粗魯的說話方式。」

水原很開心地笑道：

「我記得一開始認識你時，你還是個彬彬有禮的小男生。」

蓮太郎臉頰發熱，忍不住把頭用力撇開：

「要你多嘴——當時我學你說話時，木更小姐還說『里見同學變成小混混了』，害我難過了好一陣子。」

「原來你是學我說話啊，去死吧。」

「你才去死。」

蓮太郎與水原望著彼此，也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笑出聲來。

「蓮太郎。」

坐在沙發上的水原把身體向前傾，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腦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果不先把這個拿給你看，感覺不太公平。」

如此說道的他伸手從腋下取出某樣東西，蓮太郎看了倒抽一口氣。

黑色物體伴隨堅硬的聲響放在玻璃桌上。那是由消光黑的金屬骨架加上扳機組成，為了輕量化，就連滑套都是以加入玻璃纖維的強化聚合物成形，屬於第六代葛拉克手槍。

為什麼——蓮太郎的腦袋浮現疑問。一般人，不可以把自衛用的手槍帶出家門。二〇三一年的日本，會被允許攜帶手槍外出的人就只有警察、自衛隊，以及——

水原從腰際拔出合成皮製的證件套放在手槍上。

看到裡面附有照片的民警執照，蓮太郎這下子真的嚇了一大跳。

「水原，你是民警？」

水原以開心的表情從口袋拿出行動電話操作，找出裡面的照片給蓮太郎看。

好像是勉強討厭拍照的少女入鏡吧，只見照片中的西瓜頭少女害羞地將目光撇開。

「喂，你……」

不知是否發現蓮太郎愕然的態度，水原以更加得意的表情說道：

「這是我的起始者，名叫紅露火垂。怎麼樣，很可愛吧。你知道我超疼她的——」

「慢著。」

蓮太郎即便感到混亂，還是勉強擠出這句話。

水原的家庭曾經因為「受詛之子」破滅。這樣的他會與「受詛之子」組成民警搭檔，實在是叫人難以置信。

同時他的生活如果每天都必須仰仗起始者才能活下去，那真是無比悲哀的一件事。

「……那名女孩，是代替你死去的妹妹嗎？」

蓮太郎平靜地加以質問，水原則是不悅地把臉轉開：

「不，沒那回事。隨便怎樣都好吧。」

比起那個——隔了一拍之後修正話題，水原將手肘放在桌上，支撐自己的下巴：

「你還是先聽一下我的委託內容吧。」

終於提到重點了。

所謂的民警委託民警，說穿了就是外包。大部分的場合，都是來委託的民警接下超過負荷量的工作，也可能是想把難賺的任務丟出來。

然而蓮太郎即便具備這些常識，不知為何還是有種預感，水原所帶來的案子無法以常理判斷。

「你說吧。」

那就言歸正傳——水原如此回答。然而接下來他脫口而出的內容，卻把先前的輕鬆氣氛一掃而空。

「蓮太郎，你是陸上自衛隊開發的強化士兵計劃最終實驗者吧？」

蓮太郎驚訝得直接從沙發站起來。

為什麼他會知道這件事？從蓮太郎的黑色義肢或許可以推測材質是錵，但是應該無法直接連結到「新人類創造計劃」才對。

瞄了瞪大眼睛不發一語的蓮太郎一下，水原喃喃說聲：「果然猜中了。」不過不知為何水原的表情好像在說這是他不願猜到的真相，有種難以磨滅的不快感受。

「蓮太郎，有些很不好的謠言。『新世界創造計劃』、『黑天鵝計劃』——不管哪個名稱都好，你有聽說過這些詞彙嗎？」

「『新世界創造計劃』？『黑天鵝計劃』？……沒有。」

「新世界創造計劃」——那是什麼……名稱酷似「新人類創造計劃」。蓮太郎覺得有種很討厭的預感緩緩爬上背脊。

水原聽到蓮太郎的回答，低聲回應「是嗎？」好一會兒盯著桌上的玻璃菸灰缸沉默。

蓮太郎只能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蓮太郎，我不知道你有多少自覺，在我們民警當中，不論正反面，你都是謠言的核心。除了是被天童家養大之外，聽說還跟聖天子大人私下有所往來。」

水原在此暫時打住，抬起頭來：

「我想拜託你的不是別的，就是希望你能幫我與天童集團，以及聖天子大人搭上線。我有話一定要當面向輔佐聖天子大人的天童菊之丞閣下說才行。事關東京地區的危機。」

「那和你剛才提到的『新世界創造計劃』或『黑天鵝計劃』有關嗎？」

「正是。」

「找我以外的人牽線不行嗎？」

「不行。到處亂說搞不好會傳入『那些傢伙』的耳里。」

「你想要告發陰謀吧？如果你把證據拿給我，我可以幫你轉交。」

「抱歉，證據被偷走了。」

「被偷了？」

水原重重點頭：

「最近我家好幾次被入侵，還遺失了不少東西。證物也在那當中。所以只能靠身為證人的我直接申訴。除此之外，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剩你了。」

事情聽起來非同小可。

蓮太郎摸摸下巴。

自己對水原當然沒有負面的看法，也很希望儘量完成他的意願。

問題在於做法。除了自己跟菊之丞早已斷絕關係，加上「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之後雙方就完全沒交集，更何況對方搞不好根本不想看到蓮太郎。不過如果是要跟交換手機號碼的聖天子聯絡——應該還有辦法。

「我有一個條件。你事前必須告訴我你想對聖天子大人說什麼。」

「怎麼，你不相信我嗎？」

「對方可是國家元首。我必須慎重一點。」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

水原露出讓步的態度，但是又緊張兮兮地環顧辦公室：

「這個房間該不會被竊聽吧？」

「咦？」

「我是說竊聽。樓上的住戶，還有樓下的住戶能信任嗎？」

「這個嘛。」

順著對方的視線檢視辦公室。天花板與地板都比想像中來得薄，聲音很容易穿透，牆壁是砂漿材質。除了與隔壁的大樓距離很近，又是隔音效果不佳的老舊建築。

如果有人偷裝正規的竊聽器材與收音麥克風，委託人的隱私簡直沒有任何保障。

「在這裡談不好。明天晚上，到還在蓋的勾田市公所新大樓那邊吧。在那裡可以放心討論。不過你聽完以後可就沒有後路了。」

水原的雙眼顯得很嚴肅，蓮太郎不禁顫抖。

看來今天到此為止，水原表明會提供超高的報酬之後緩緩從沙發起身。蓮太郎也站起來打算送他，於是一邊聊起無關緊要的話一邊與對方來到一樓。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在紛亂的人潮當中，特種行業的女子與來喝一杯的上班族混雜在一起。

吹撫肌膚的風，包含八月蒸騰的溫度。

恰巧在正前方，延珠、蒂娜，以及木更雙手提著滿滿購物袋回來。三名女性剛買完東西似乎非常開心，互相打打鬧鬧在街上搖晃蛇行，還可以聽見她們的笑聲。街燈從背後點亮她們的模樣。

水原瞬間好像看到什麼刺眼的東西眯起眼睛，緩慢用力地敲打蓮太郎的肩膀：

「蓮太郎，你已經被『那些傢伙』視為與我有關的人了。很抱歉把你卷進來。不過你要小心。」

「『那些傢伙』？」

水原把雙手伸進口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他的背影，蓮太郎心想，至今自己還沒搞清楚該如何看待闊別數年的老友。

對方的背影顯得憂鬱，不過大概是抱持了太多秘密之故吧。剛才要是硬逼他說出來，減輕他的負擔就好了。

過去的他，曾被蓮太郎以為早就遺忘早夭的妹妹，然而他目前從事跟「受詛之子」有關的工作，還是讓蓮太郎震驚不已。

不明白他的心境變化過程，而那位被他當作妹妹替代品的起始者又是作何感想。

總之水原的發言中，存在蓮太郎絕對不能輕視不管的詞彙。到明天晚上之前還有時間，自己也趁機調查一下吧。

「唔，委託客戶走了嗎？」

這才發現延珠雙手高舉購物袋，笑咪咪地看著這裡：

「看啊，人家買了好多限時特價的青菜與肉，今天就用木更存的錢舉辦燒肉大會吧！」

蓮太郎望向木更，她也剛好在看自己。兩人幾乎是同時將視線移開。

蓮太郎以儘量不露出尷尬的表情轉向延珠，臉上擠出微笑：

「抱歉延珠，我現在肚子不餓。你們三個吃吧。」

「咦？」

延珠的表情僵住了，隨後神色漸漸變得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有時候就是想自己一個人吃吧？」

說完這些話，蓮太郎避免看見木更的表情，轉身邁步而出。

3

水的重量累積到一定程度竹筒便會轉動，尾端敲擊岩石。

喀咚——竹筒發出的清脆聲響從沿廊的另一頭傳來，十分悅耳。

相對地，木更如今所在的座席充斥著令人難耐的噪音。

「——總而言之，這個孩子叛逆期也是很不聽話，不過最後還是自己決定與父親踏上同一行。另外他在警察學校時，無論理論還是實務都被主任教官——」

「——拜託，別再提那些丟臉的事了。」

「——哈哈哈，那還真是了不起。越來越覺得我們的木更配不上了。」

一名老爹坐在主位用力放聲大笑，隔著桌子的正對面，則是臉上傷疤累累貌似流氓的櫃間正警視總監。旁邊戴著粗框眼鏡的總監太太掩嘴發出「喔呵呵——」的笑聲。

「不不，絕對沒那回事。天童小姐就像洋娃娃一樣漂亮，我家的篤郎對天童小姐可是一見鍾情。」

應該沒有女性不喜歡被人稱讚漂亮吧，不過之前都是開玩笑的氣氛，要當作真心話接受也有點困難。

如今木更置身高級餐應「鵜登呂亭」。相親會場包括木更在內，共有六人圍繞桌子。儘管有六個人，但是參加對話的只有一半，隔壁是穿著萬年不變制服的蓮太郎，露出不知在想什麼的表情坐著。

努力提出要相親的話題時，原本還以為他會生氣地阻止自己。

然而他卻冷靜地表示OK。除了失望之外，木更也感到生氣——而且是非常生氣。

不知為何，木更一直期待蓮太郎破壞這次的相親。但是這究竟有什麼根據？

想到煩了的木更不禁欣賞起和室擺設，發現掛軸旁裝飾有雕刻精緻的鏡子，忍不住伸長脖子檢視自己的模樣。

今天有化妝並且抹上口紅，頭上插著髮飾，身著和服的木更倒映在鏡中。

由於認識的司馬重工社長千金很愛穿和服，所以對於和服自然有種抗拒心態，不過這樣看來也滿可愛的。

果然自己還是四十五度斜角的臉最好看。木更邊這麼想邊對著鏡子微微調整臉的角度，這時突然感覺到視線。

坐在對面的眼鏡男笑咪咪地注視自己。木更臉頰發熱，連忙端正自己的坐姿。

還有一個人，除了之前說的那些人，還有其他人參與這個場合。

儘管雙方幾乎沒有好好對話，不過他是比照片更為苗條斯文的男性。

櫃間篤郎。身著繡有家紋的和服，從剛才一直保持端坐的姿勢。與五年前相比，長得更高更精焊了。

「那麼我們這些老人還是先離開，讓年輕人可以自在聊一聊——」

終於說完閒話的櫃間太太如此表示，不聽對方的回答立刻起身。

「干、幹什麼。我又不是老人為什麼非得離開——」

「那還用問，這個蠢蛋。快給我滾過來。」

紫垣仙一拉著蓮太郎起身，櫃間夫婦也接著離席，一行人拉開紙門走出去。

房內只剩下一片寂靜。

木更輕聲嘆氣，櫃間則是禮貌低頭：

「抱歉，我的父母親好像太興奮了。」

「久違了，櫃間先生。」

「是啊，五年不見了吧。」

木更如今依然很傷腦筋，無法決定該對眼前的男子擺出何種態度。

「呃……聽說您晉升警視了。」

「哈哈，五年前的我剛入廳，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的菜鳥。與那時相比算是有進步吧。說到這個，你才是跟五年前判若兩人。以前只是可愛的等級，現在已經美到無話可說了。」

「櫃間先生真是了，淨說些客套話。」

這次不是演技，木更是真的臉紅低頭。

「……可是櫃間先生，為何這麼突然——」

「您的意思是？」

對櫃間堂堂正正的笑容懷抱罪惡感，木更繼續說道：

「我對櫃間先生感到很抱歉。當初因為我擅自脫離天童家，才會讓府上收到婚約破局的通知。因此我想府上應該也很清楚，您與我結婚無法與天童家建立關係。我已經背叛天童家，理所當然會被本家視為外人。即便我依然姓天童這個姓氏，但是在我心中已經認為自己與天童毫無瓜葛。」

如果可以，木更想把體內所有天童之血抽乾，換成其他家族的血。不過這個想法她沒有說出口。

「其實我請紫垣先生安排這個場合，並非希望與天童建立關係。」

「那是為什麼？令尊是警視總監，櫃間先生也是警視，應該很受其他女性歡迎。」

「我看了你一眼後就難以忘懷，這個理由不行嗎？」

有如突襲的發言，讓木更忍不住別開頓時羞紅的臉。

「您真愛說笑。」

「我不是在哄玩笑。」

「既然如仳……那就更叫人不好意思了。」

即便聽著櫃間的甜言蜜語，木更心中某處還是浮現陰沉的聲音。

木更也有過天真無邪、相信灰姑娘故事的時期。

然而白馬王子看上自己，把自己救出絕境的夢想，已經從雙親被吞噬的那天起徹底清醒。縱使真的有白馬王子或是魔法師，如今也無法讓雙親死而復生。

木更振作精神挺直背脊：

「我是為了向天童復仇才活下來的。」

她決定改變戰法。裝模作樣美化自己，虎視眈眈檢視對方——她本來就很討厭相親的本質，於是她告訴自己，該是把話講白的時候。

「我很清楚。」

「咦？」

竹筒低頭撞擊岩石的聲響再度傳來。

「我當然理解天童小姐的想法。」

「既然如此，還跟我相親嗎？」

「是的。老實說關於那件事，我覺得自己或許具備能夠幫助天童小姐的能力。」

「此、此話怎說？」

木更忍不住將身子探向桌子，這時櫃間知性的臉龐頓時展露笑容，指著外面開口：

「我們邊走邊聊吧？」

木更自然只能點頭。

從沿廊來到外面鋪有白色小圓石的庭園散步。庭園的深處有一座小池塘，上頭架著紅漆拱橋，橋欄杆上裝飾有擬寶珠。

從拱橋欄杆邊灑下櫃間遞來的魚餌，錦鯉們逐漸聚集，水面仿佛萬花筒色彩繽紛。

「那麼關於剛才的話題？」

即便覺得自己因為對方的誘餌上鉤，木更還是決定裝出不甚感興趣的樣子。

「天童小姐，詳情就省略吧，總之我們櫃間家，實際上對天童的看法也不是很正面。」

木更的眉毛抖了一下。她一邊給魚灑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真是無謀。天童家是自幼徹底實施菁英教育，大人物輩出的財政界巨人。想找天童麻煩就和找國家麻煩同等意思。正如過去許多試圖嘗試挑戰天童而被暗地葬送的許多敵人，你們一族也會遭到擊潰。」

「如果正面挑戰或許會淪落那種下場。但是倘若攻其不備，還是有可能讓銅牆鐵壁的堡壘陷落。例如以你的做法，暗殺取下天童菊之丞一派的首級。」

啪噠——鋰魚自水面躍起。

「……您知道多少？」

「只是謠傳的程度。」

木更轉頭望向櫃間：

「我很高興您願意出手相助，不過這是我個人的戰鬥。我不想被他人利用。」

「請儘量利用我，我不會利用你。」

木更蹙起眉頭：

「這種話聽起來真不舒服。您對我究竟有什麼要求？請直接說個明白吧。」

櫃間把手抵著下巴，擺出思考的模樣。

「好吧。我修正一下，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

櫃間突然環抱木更的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對方英俊的臉拉近，木更不禁評然心動。

「你害我無法自已。那全都要歸咎於你的美。假使你不喜歡我，就請你拾起那把劍。否則我——」

櫃間的臉持續逼近，木更撇開變得有如楓紅的臉頰。

「您看太多莎士比亞的戲了。」

「這是真心話。」

被男性強硬抱住時感受到的體溫，令木更大吃一驚，同時她在心中思考里見同學不知道會不會對我做這種事。

櫃間從口袋裡翻出一個東西，塞到木更的手裡。

手掌傳來的冷冽金屬質感使她嚇了一跳，她打開手掌，上頭有個在日照下反射金黃色閃亮光芒的物體。

「這是？」

「懷錶。打開看看。」

木更依他所言打開純金表蓋，驚訝地微微張開嘴巴。長針與短針同為黃金材質，貌似高級的錶盤周邊鑲嵌鑽石，懷錶反射陽光形成有如洪水的強烈光芒，刺激木更的雙眼。

「真開心。這要送給我嗎？」

「如果你願意收下，不白白浪費這個我會很高興。」

木更差點說出謝謝，卻猛然回過神來改口：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婚約關係囉。」

「那不成問題。我喜歡你。」

「……被像您這樣的人在耳邊甜言蜜語，我或許也會想試試那雙玻璃鞋吧？」

「那麼不妨試試看？」

望著櫃間迫近的嘴唇，木更緩緩閉上雙眼。

在右手邊擴展的美麗日本庭園白砂，以及能讓人內心意境升華的枯山水，都無法照亮蓮太郎心中的陰霾。

蓮太郎走在沿廊的木頭地板尋找廁所的位置，心中滿懷嫉妒到處亂逛。

木更小姐搞什麼，竟然為了那傢伙化妝還刻意打扮成可愛的模樣。就不能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隨便樣子嗎？在我面前，可是一年到頭都穿著那套黑色的水手服。

蓮太郎心中的不爽不只是出於櫃間比五年前長得更加精悍。

而是天童木更的初戀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櫃間。

恐怕就連木更本人，都沒有自覺到那是初戀吧。

原本以為當時淡淡的戀慕之心已隨時間自然消滅。但是看到與他相親時刻意打扮的木更，蓮太郎頓時失去自信。

『聽好囉？天童家不是普通人。絕對不要妄想自己能與對方平等相處。』

——我到底希望木更小姐怎麼做？我……

一邊沒來由地打量庭園一邊通過沿廊轉角，蓮太郎猛然停下腳步。

木更與櫃間就站在紅漆拱橋上交談。

這裡雖然聽不到對話內容，但他們看起來好像很開心，難道是蓮太郎的錯覺嗎？

櫃間把木更摟住，嘴唇迫近她的臉。兩個人影重疊在一塊。

蓮太郎的身體仿佛雷劈一般僵硬，汗水不停從身上噴出。

他就此轉身，加快腳步離開餐廳。

面對占據整個視野的櫃間臉孔，木更閉上眼睛——然而就在雙方的嘴唇即將重疊之前，本更及時用手掌介入中間。

接著她用力推開櫃間的胸膛。

「——現在，請放開我。」

聽到她這麼說，對方也沒有勉強她

木更試圖隱藏自己發燙的臉頰，重新整理和服衣襟：

「也就是說，您的意思是我可以隨意利用您的資源。相對地，您想要我的人？」

「是啊，就算你這麼想我也無所謂。」

木更假裝端正姿勢，同時在心中默默思考。無論如何，自己的性命有如路旁的石頭，這個軀體只要保持到葬送剩下的四名天童就夠了。

既然天生擁有美麗的臉龐與肉體，拿來當成交涉條件不是正好嗎？

利用他人，被他人利用。真是單純的關係。自己搞不好會愛上櫃間。

然而此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刺痛木更的胸口。

——奇怪？所謂的戀愛是這種感覺嗎？

4

「你是因為看到木更和別人親親的樣子很火大，所以從她面前落荒而逃嗎？」

擺出一臉痛快的表情，法醫學教室的室長——室戶堇目不轉睛盯著這裡。

「才沒有那種事，胡說八道。」

「你用這種姿勢反駁，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蓮太郎注意到自己趴在桌上的模樣。他懶洋洋地撐起上半身，毫無意義地仰望吊在昏暗地下室的白熱燈泡。

蓮太郎造訪堇的法醫學教室。

有困難時不是去求神，而是來拜託堇。

像這種時候，身邊有名可以依賴的年長者還是比較踏實。蓮太郎昨晚完全沒闔眼。水原那件事也是原因之一，不過老實說，他最在意的還是木更的相親結果。如果是堇，一定可以快刀斬亂麻，對蓮太郎的處境給予建言吧。因為他這麼想才會大膽來找堇商談——

「沒救了沒救了，你死心吧。像木更這種優質對象，能名花無主到現在已經近乎奇蹟。看來終於有合適的買家找上門了。」

蓮太郎嘟起嘴巴：

「什麼嘛醫生，你不是很贊成我跟木更小姐在一起嗎？」

「怎麼可能。假使放著你和木更不管，等你們都變成老爺爺老奶鐵定還是原地踏步，我只是想在旁邊看好戲。甚至該說如果你跟木更進展得很順利，我就要全力妨礙。」，

「差勁……你這個人真是太差勁了。」

「應該這麼說吧，你性慾過剩一口氣推倒木更而被警察逮捕，上了晚報版畫——我比較期待你可以在這種場合大為活躍。」

「為什麼一定要跟警察扯上關係？」

「你要是不做會被警察逮捕的事，有辦法把木更變成你的女人嗎？」

蓮太郎無奈地閉嘴。堇一屁臉坐在他的對面，配合蓮太郎的視線高度搖搖手：

「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蓮太郎同學。要是你上了木更或許還有機會走到結婚那步，不過結婚也不是什麼好事。我教你一些關於男女之間的學問好了。所謂的男人啊，除了得忍耐女人歇斯底里又喋喋不休的饒舌習性，還得為女人放棄自己的夢想，忍住不去看其他大胸部的可愛女性乖乖回家。女人也是，必須忍耐男性令人不快的惡習，追求會讓男人感興趣的時尚並煮出男人喜愛的料理，還得奉獻肉體。這就是彼此忍耐對方的連鎖。男人本質上非常討厭女人，女人本質上也非常厭惡男人。」

「那麼人們為麼要結婚？」

「伍迪・艾倫說過，因為想要得到卵子。」

「那是什麼意思？」

「哎呀哎呀。偶爾試著自己思考如何？古代的人類認為腦漿只是用來分泌鼻水的器官，看來你的腦子也無法擔任鼻水分泌裝置以上的任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出悲劇。你知道我是虛無主義者吧？你把我的意見減去虛無主義的部分就可以了。」

「那還剩下什麼？」

「男人本質上非常喜愛女人，女人本質上也非常喜歡男人，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蓮太郎露出完全被耍的表情，愣在原地。

這個人究竟哪部分是開玩笑，哪部分又是真心話？

堇起身背對這邊。看來她又要像平常一樣去煮咖啡了。眺望她穿著寬大白袍的背影，蓮太郎將話題移到隱藏在心中的秘密。

「醫生，你聽說過『黑天鵝計劃』嗎？」

「不，沒有。」

堇隨意在茶壺中加水，按下電磁爐的開關。保持原本的姿勢補充：

「但是從取名為黑天鵝這點來看，或許跟『黑天鵝理論』有某種關聯吧。」

「黑天鵝理論？」

堇背對蓮太郎，將咖啡罐中的即溶咖啡隨手加入水中，同時開始解釋：

「人類原本認為天鵝這種鳥類都是白色，但是在澳洲發現黑色天鵝後，在鳥類學者之間掀起軒然大波。對於原本認知天鵝是白色的世界而言，誰都無法預見會有黑天鵝的存在。

從此之後，人拘泥於過去的常識來進行長期預測，結果卻發生不可能的事態而讓人措手不及受損失的現象稱呼為黑天鵝理論。原本這個世界就沒有什麼事是絕對的，到處都充滿不確定性。把所有因素都當作是已知的事物進推測，會有很高的風險。

不過這個理論也算是對人性發出的警鐘吧。既然農地連續十年大豐收，明天這一帶會被洪水淹沒，聽起來就像是胡說八道吧？

好比就理論來說數萬年才會發生一次的大恐慌，卻以數十年為單位頻繁出現，超乎想像的大地震引發核電廠爐心熔毀，或是類似——」

「——病毒性的寄生生物突然出現，消滅人類？」

堇回過頭，咧嘴露出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沒想到你的理解速度這麼快，助手小弟。」

蓮太郎低頭看自己的手邊。

「黑天鵝計劃」——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蓮太郎開始後悔。搞不好水原陷入的狀況，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危險也說不定。果然那個時候應該勉強逼他說出詳情。

確認一下時間。離約定碰面還有一段時間。

「醫生，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對『新世界創造計劃』這個名詞有印像嗎？」

堇訝異回頭。從這種反應看來，蓮太郎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新世界創造計劃」與「新人類創造計劃」——兩者的相似性，從一開始聽水原提及，就是無法忽視的問題。

水壺的水沸騰，伴隨尖銳的笛音，壺蓋發出喀噠喀噠的震動聲。

「你從哪裡聽來的？」

「委託人提供的情報。」

「你了解多少？」

「幾乎一無所知。所以我才來請教醫生。」

水原害怕被竊聽器監聽，所以刻意換地點討論，態度顯得異常緊張。「新世界創造計劃」與「黑天鵝計劃」——判斷這兩者具備不得不小心翼翼面對的危險性，應該不會錯吧。

堇好一會兒以手托腮陷入沉思。

「我以前有跟你提過，『新人類創造計劃』解散的理由吧。」

「呃——記得是因為太花錢才終止的。」

「沒錯。自然誕生的『受詛之子』不需要成本，但是像你們這樣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投入莫大的資金。」

堇在兩個耐熱燒杯中徐徐注入咖啡，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蓮太郎：

「你可是身價百億的少年啊，蓮太郎同學。」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胎死腹中。一個人就得花那麼多錢，大量生產根本是痴人說夢。

堇繼續說下去：

「不過要是沒有出現『受詛之子』，『新人類創造計劃』就會進入下一個階段。那就是所謂的『新世界創造計劃』。對了，一言以蔽之，『新世界創造計劃』就像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完全版吧。」

「完全版……？」

「是啊。你跟蛭子影胤，還有蒂娜的部分身體使用了超級纖維、人造器官，以及金屬皮膚等，都是高科技的結晶。但是『新世界創造計劃』想要更進一步，把身體的一半以上都換成機械，最後更要擴展到除了腦部以外的全身。」

「先等一下！」

蓮太郎連忙打斷：

「醫生之前說過機械化手術成功率很低吧。如果還把應用的範圍再擴大……」

堇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仰望似乎變得很刺眼的白熱燈泡：

「至少理論上不是零。科學家這種生物，只要機率不是零就會想要挑戰。」

「……醫生，在成為科學家之前你是醫生吧？」

「是啊。不過好奇心這種毒素會對科學家立刻產生效果，不只是能殺死貓。」

堇把其中一個耐熱燒杯滑過來。

蓮太郎雙手捧著燒杯，看著裡面漆黑的液體。熱度逐漸擴散到他的掌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新世界創造計』不是無疾而終了嗎？為什麼這個名詞會出自我的委託客戶口中……」

「那個問題我也想知道。我雖然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最高負貴人，但是不曾聽聞『新世界創造計劃』曾經啟動。不過話說回來，呼嗯……搞不好和那個事件有關也說不定。」

「那個事件？」

堇再度露出沉思的模樣才開口：

「老實說，前陣子在新國立劇場有一名男子遇害。他的名字是芳原健二，卅五歲，在觀賞喜歡的歌劇時被刀刺進胸口當場死亡。同一天的同時，高村莢，廿八歲的女性家裡有某人來訪，以疑似霰彈槍的武器殺害她。此外還是在同一天的同時，海老原義一，五十三歲的男性搭乘高速新幹線時被狙擊槍射殺。」

「一天三起也……」

「不，問題不是這個。被殺害的三人有個共通點。」

堇先喝一口咖啡，然後才張嘴說道：

「芳原健二與高村莢是『新人類創造計劃』里前強化士兵的殘存者。」

「什麼！」

細眼瞄向瞠目結舌的蓮太郎，堇翹腳微微傾斜燒杯：

「那兩個人都是我的患者。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我對他們非常了解。如果可以實在很不想通知你。『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兩名前士兵被人盯上殺害……他們都是被計劃性謀殺。他們跟你不同，曾經直接參與原腸動物大戰。戰後因為厭惡戰鬥，選擇退隱生活。」

以前曾聽堇說過，沒有去處的強化士兵有很多人都改行當起民警，不過似乎也有些士兵不是這樣。

堇用手撐著下巴，露出仿佛遙望遠方的眼神：

「既然他們選擇安穩的生活方式，我應該要予以祝福才對。然而現在看來，似乎有條蛇試圖唆使那兩人。就是這傢伙。」

堇從散置在桌上的資料夾里，取出一份扔過來。

看來是驗屍報告。第一頁寫有海老原義一的名字與個人檔案。

「這傢伙是誰？」

「好像是公安單位的高官吧。」

所謂的公安，就是公安警察。這個部門負責糾察激進派與極端保守派，甚至揭發國際恐怖行動陰謀，為了守護「國家」安全進行各種活動。辦案方式始終被神秘面紗籠罩，據說類似以前的憲兵或情報組織。

「為什麼公安也會出事？」

「看來是海老原與過著退隱生活的兩人秘密接觸，讓他們從事類似探員的工作。之所以說『看來』，是因為無法證實死亡的海老原和兩名退伍士兵是否有聯繫。知道真相的只有死者本人。會這麼推測，也是因為海老原的秘書曾在辦公場所看過他與芳原密會，在偷聽兩人的對話時出現『新世界創造計劃』這個詞彙，秘書在當下也搞不懂那兩人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這三人會遇害……」

「我不敢妄下定論，不過應該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吧。」

刺耳的寂靜頓時籠罩地下室。充滿濕氣的地下室空氣，撫摸蓮太郎的脖子。

堇靜脈明顯的蒼白手臂伸向桌上的其他檔案：

「對了，里見同學，有沒有與警方相關的人曾經跑來找蒂娜麻煩？」

「沒有……怎麼了嗎？」

「老實說我很關心這個事件，所以請未織幫忙取得情報。芳原健二在歌劇劇場被殺沒有目擊證人，用來殺人的刀上也沒有指紋，不過兇器似乎殘留淡淡的甘甜香味。殺害高村莢的霰彈槍是使用12號口徑的人員殺傷彈，同樣也找不到目擊證人。最後是關於新幹線上的狙擊事件，殺死海老原的子彈，是種名為拉普麥格農彈的強力狙擊彈。我對槍枝方面不大熟，不遇當時新幹線是以時速二〇〇公里高速前進。能讓狙擊彈精準穿過窗戶正確命中死者的腦袋，怎麼想都覺得很難置信吧？」

說到這裡，蓮太郎才領悟為何要特別提到蒂娜。

「先等一下，醫生！蒂娜可不是犯人。」

「我也不相信。不過具備如此超人技巧的傢伙，如果用消去法一一去找，遲早會把蒂娜列入嫌犯名單吧。」

怎麼可能，蒂娜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蒂娜雖然在聖天子大人的特別處置下，只判處保護觀察程度的刑罰，但是可別忘記她原本可是暗殺國家元首未遂的重刑犯。如果被冤枉的話，鐵定免不了槍決。」

「………………別嚇人了，假使真有那樣的職業殺手存在，就不見得是跟『新世界創造計劃』有關的犯行吧。就算真的有，舊型的我根本打不贏吧？」

蓮太郎過去曾擊敗影胤、蒂娜，以及畢宿五，不過他絕不認為自己的力量凌駕那些對手。應該說自己每次都是在驚險萬分之中，很勉強地靠著奇蹟取勝。

堇搞懂蓮太郎想表達的意思之後，無奈地嘆氣：

「看來你好像有什麼誤會，你的義肢其實還有許多進化的空間。」

瞬間蓮太郎聽不懂堇在說什麼，整個人愣在原地。

「真、真的嗎？」

看到蓮太郎的臉突然湊過來，堇悠哉地攤開雙手：

「當然是真的。你是我製造的士兵當中最頂級的成果，而且那還包含你的潛力在內。你似乎能夠充分運用的義肢與義眼，但是真要說是發揮我當初預想的性能，那還差得遠了。例如你的義眼。」

堇指著蓮太郎，蓮太郎輕輕撫摸自己嵌入義眼的左眼。

「你的義眼裝備限制迴路，不讓思考運作的次數超過一定的上限。」

「為、為什麼？」

「因為會看到太多東西。你目前還停留在預測演算敵人未來位置以及距離測量，或是使時間流動變緩慢的程度，但是老實說還可以再進步。在臨床實驗的階段，有數名患者移植與你一樣的義眼，不過拆下限制迴路，結果那些人都沒有回來。」

「所謂的沒有回來是指……」

「解放義眼的瞬間，腦波計出現激烈的振幅，最後變成零了。也就是說我也不清楚他們到底看到什麼。無法預測結果的東西派不上用場，所以最後只能採取加上限制迴路的方法。儘管有很多類似車輛內燃機里的受熱膨脹反應，或是硬碟寫入這種雖然無法好好觀測卻能實用的技術，不過到了生命倫理的領域，高層就突然變得膽小了。」

「那是當然的吧。如果這樣還等閒視之，簡直就可自詡為華麗的犯罪行為。」

「華麗的犯罪啊……原來如此，所以我是大壞蛋囉？」

「極度接近黑的灰色，就是這種感覺吧。」

堇似乎覺得很無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也越來越會說話了。不過關於限制迴路這點，或許是正確的選擇吧。運算速度下降相對地也減輕使用者腦部的負擔。你最好也記住『兩千分之一秒的彼端』這個詞吧。」

「『兩千分之一秒的彼端』？」

「沒錯。你的義眼是以你的憤怒、悲傷等情感為驅動力來增減能力。當你發動義眼時，會覺得時間的流動好像變慢了吧，然而那並不是時間真的變慢，而是義眼內藏的強力電腦連結到你的腦部使思考速率提升，所以才會感覺時間相對變慢。所謂的兩千分之一秒——簡單來說，當周圍的時間變慢到現實世界的一秒感覺有兩千秒那麼久，就是一個極限。凡是超越這個極限的患者，全都因腦部受到破壞無法回來。」

蓮太郎嚇傻了。

即便是自認義眼運算速度最快的VS蛭子影胤戰當中，頂多只來到五十分之一。當然瞬間情況下數值有可能突破百分之一秒。

——兩千倍？所以我距離極限還很遠囉？

然而這同時也是一個好消息，蓮太郎很快理解這一點。藍原延珠、蒂娜・斯普萊特、天童木更——為了不讓自己落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這些強力成員之後，要儘可能接近「兩千分之一秒的彼端」這個極限，這麼做對自己一定有好處。

就算無法隨心所欲使用狙擊槍，自己還是能在其他方面展現優勢。

堇換翹另一隻腳繼續說道：

「言歸正傳吧。你對客戶負有保密的義務，我也不會問你那個人的名字。不過首先，你應該要儘量確保那個人的生命安全，並且設法把他藏起來。既然他握有與被殺三人相同的機密，那位委託人本身也陷入危機吧。」

現在果然應該馬上前往跟水原約定碰面的場所。蓮太郎一想到這裡便打算起身。

「最後一點——」

堇以銳利的視線貫穿他。

「——還有個話題沒有結論啊。就是關於木更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蓮太郎停下動作。

「沒有，不打算怎麼辦。」

「即使木更被其他男人搶走，你也只會不甘心地在旁邊觀看嗎？」

蓮太郎從椅子上起身，筆直俯瞰堇：

「醫生……醫生應該也聽過之前和光義兄與木更小姐之間的事吧。」

「是啊……」

「第三次關東會戰」結束之後，天童木更殺死同父異母的兄長天童和光——而且是用無比殘酷的手段。

「我，呃……我喜歡木更小姐。本來為了木更小姐，我願意做任何事。但是在那次之後，我明白了。木更小姐完全是靠著對天童的憎惡才能活下來。」

自從雙親在她面前被原腸動物捕食那件事之後，木更有段時期因為失去生存意義罹患失語症，然而某天突然發生某件事，促使她拜天童助喜與為師，拼死練習劍術。

讓她心臟維持跳動並且努力生存下去的理由，就是要將那些摧毀自己人生的傢伙踹入地獄，只有這個念頭。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開幕之後的這一年，由於一直過得很歡樂，我還以為她已經忘記那回事。看來是我錯了。」

『你還不明白嗎？正義是不行的。要對抗邪惡不能靠正義，而是更加邪惡的「絕對邪惡」。我就具備那種力量。』

蓮太郎咬牙切齒低下頭。

「我的話，她根本聽不進去……」

跟堇述說的同時，蓮太郎也慢慢整理腦中的思緒，確定自己該怎麼看待櫃間與木更相親這件事。

「自從十年前，我被交給天童家照顧之後，就受到木更小姐一生都無以回報的恩情。只要能讓那個人幸福，我願意做任何事。醫生，我決定了。我希望木更小姐能夠明白，這個世界除了復仇還有許多值得活下來的事物。為了那個理由，我……」

蓮太郎倒吸一口氣。因為此時此刻他在內心下的決斷，不就意味要與十年來不停累積的情感一口氣訣別嗎？

堇顯得一臉訝異：

「所以你打算以木更的幸福為優先自願退出？你真的懂嗎，蓮太郎同學？假使你單純希望木更幸輻，之後你就得不停壓抑自己的情感喔。這可由不得你半途而廢，你能發誓嗎？」

蓮太郎閉上眼睛。眼皮底下浮現用手掩嘴露出羞赧笑容的木更美麗身影。

「我發誓，醫生。」

「即便木更與相親對象順利發展，最後結婚生子得到幸福——搞不好木更還是忘不了復仇之事。體能一旦退化要恢復是很快，但是內心腐化可就沒救了。再也無法恢復。假如要導正木更已經太遲，你得要負責解決她。你能辦到嗎？」

蓮太郎起身背對堇：

「醫生，我該走了。我和委託人還有約。」

他像是逃跑一般走了出去，但是踩踏階梯的腳卻無比沉重。

——為了木更小姐我願意做任何事……但是……

他察覺自己的呼吸急促紊亂，變得很不規律，幾乎是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腰。

雙手用力握住手槍槍柄，像是祈禱一般利用握槍調整混亂的呼吸吧。

然而他的手卻撲了個空，發現腰部少了平日那個令人安穩的重量，連忙將雙手往後繞，然面什麼都沒有。

蓮太郎的XD手槍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他心想。找遍口袋依然找不到手槍。難道是在哪裡搞丟了？

今天早上因為太過匆促，沒有特別意識。

自己與水原的對話頓時在腦中重播。

『抱歉，證據被偷走了。』

『被偷了？』

『最近我家好幾次被入侵，還遺失了不少東西。證物也在那當中。所以只能靠身為證人的我直接申訴。除此之外，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剩你了。』

『蓮太郎，你已經被「那些傢伙」視為與我有關的人了。很抱歉把你卷進來。不過你要小心。』

怎麼可能——蓮太郎搖搖頭。昨天到現在還不到─天，敵人的魔掌怎麼可能那麼迅速伸來。況且就算是水原所說的「敵人」所為，偷走蓮太郎的槍又有什麼用。

距離約定碰面的時間越來越近。

用搖頭切割心中湧現的不快預感，蓮太郎快腳步走向約定碰面的建築。

5

尚在興建的勾田市公所新大樓，裝飾混凝土的水泥裸露，反射夜空蒼白的月光。

溫柔照亮建築物的月光，在施工鷹架阻礙下，在地面投射出複雜的陰影圖案。

當中有一個人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正是在用腳踢地板的水原。

之所以會比約定時間提早一小時到達，是因為與待在自家的起始者發生一點不愉快。

水原心想，果然還是約在鬧區見面比較妥當，不過他又立刻搖頭。在那種到處都可能有人偷聽的狀態下，根本沒辦法安心進行討論。

只要再等一會兒——水原努力安撫自己。

透過蓮太郎告發那個計劃，一切就結束了。這麼一來自己便能高枕無憂，萬事也能順暢地進展下去。只要再等一會兒——

就在此時，他聽見喀喀喀的聲響而回頭，幽暗的另一端有腳步聲響起。

首先出現一雙鞋子。斜射的月光把走向這裡的人腳邊，照出一道影子。

看向行動電話，距離碰面時間還有四十分鐘。

沒想到他已經來了，真是個坐不住的傢伙——沒資格嘲笑別人的水原一邊苦笑，一邊打算開心跑過去。

「喂，蓮太——」

槍□焰伴隨槍聲出現，自己的側腹部同時感覺到一股衝擊。自手中落下的行動電話因為衝擊不知掉到哪裡去。

「咦？」

一時之間，水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叮——聽到空彈殼落地的聲響，側腹部隨即傳來烙鐵燒灼的高熱。

水原膽顫心驚望向自己的側腹，那裡的襯衫已經被血染紅。

「啊……咕……！」

領悟自己中彈的瞬間，猛烈的疼痛才竄過腦中。

不，那個人不是蓮太郎。

人影邊走邊連開了兩槍，這兩槍貫穿水原的腳與胸部。他再也無法支撐而倒地。

沒辦法呼吸。感覺痛苦的瞬間，胃部深處有什麼東西湧上來，他當場吐出大量鮮血。惡寒襲向全身。一想到這樣會被莫名其妙殺死，水原拼死做出有如尺蠖的動作扭動身子，試圖逃離襲擊者。

然而這個彆扭的逃亡行動不久便宣告結束。

咚——他覺得後腦勺被什麼東西抵住，直覺告訴他那是槍口。

水原腦中各式各樣的愉快回憶化成走馬燈，淚水滿溢而出。一邊斷斷續續呼吸，一邊將手伸向虛空，把其中最快樂的回憶——與某個少女相處的時光緊緊抓在手裡。

「火垂……！」

槍聲響起，瞬間照亮建築物內部。最後只剩下空彈殼落地，以及槍聲的殘響持續在襲擊者的耳中迴蕩。

潮濕暑熱的風吹過，附近的樹木搖曳。

抵達勾田市公所新大樓興建基地的瞬間，蓮太郎因為不快的氣息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這棟建築。

這棟以裝飾混凝土施工到一半的建築物上空，掛著皎潔光亮的八月明月。

距離約定見面的時間還有大約廿分鐘，儘管覺得有點太早，蓮太郎還是邁步爬上階梯。

離去時堇的質疑言猶在耳，他察覺自己的腦袋在空轉，只得搖搖頭。

抵達約定的四樓，裡頭卻空蕩蕩地毫無人影。

為了小心起見，他閃爍智慧型手機的閃光燈，對著虛空出聲：

「喂，水——」

——原。正打算如此叫道之際，蓮太郎因為飄入鼻腔的血腥味猛然倒抽一口氣。

他的思考瞬間被打斷，不過很快把智慧型手機高舉至頭頂，驅除周圍的幽暗。

結果他發現令人吃驚的大量血跡，以及倒在柱子後方的男性雙腿。

「水原！」

蓮太郎趕緊沖了過去，然而馬上陷入絕望。

水原的側腹部、腿、右胸，以及後腦合計中了四發子彈，臥倒在地。後腦那槍明顯是致命傷。

水原死了，昨天還會呼吸、會開玩笑，和蓮太郎互相吐槽的水原。

不過更讓蓮太郎膽顫心驚的東西進入視野。

「什麼，這是……！」

在趴倒在地的水原背上，放著應該是兇器的手槍。

蓮太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住手——他內心的聲音敲響警鐘。這裡已經是「犯罪現場」。你的行為只是破壞現場。

潮濕悶熱的夜晚空氣撫過肌虜，臉頰滑落冷汗。蓮太郎斥退理性的警告伸手拿槍。

滑套長四英寸，左側面刻有.40口徑的字樣。這把槍他太熟了。

春田公司制的XD手槍。是和蓮太郎使用的那把滑套長度相等，口徑也相同的款式。如今已不必懷疑這把槍就是用來殺死水原的兇器。

仔細觀察，發現這把槍的骨架與滑套有因為動作粗魯留下的細微刮痕，毫無疑問就是在對蛭子影胤、對蒂娜，以及對畢宿五戰鬥中，蓮太郎使用的武器。

本來以為掉了的槍出現了。而且是在水原的被害現場。為什麼？

就在這個瞬間，蓮太郎突然被兩道光線照亮，他因為刺眼而摀住臉。

「警察！不准動！」

微微眯著眼睛凝視光源的背後，來者身穿警官制服。一股惡寒立刻竄上背脊。

「你們搞錯了！等一下！」

「把槍扔掉！」

伴隨巨響的警告射擊，打在蓮太郎的腳邊。

這時蓮太郎才發現，自己正緊握殺害水原的兇器，急忙把槍扔掉。

一道光朝他接近，他突然感受到被人撞擊的力量，以及手腕被扭住的劇痛。

不明就裡地被人壓制在水泥地上，臉激烈撞擊地板。

聽到金屬摩擦聲才發現，自己的手腕感覺不太對勁。

咬牙切齒勉強轉頭，發出鈍重金屬光芒的手銬已經銬在自己手上。

「抓住了！」

蓮太郎用力緊閉雙眼。

——我被陷害了！

6

蓮太郎猛力拍打不鏽鋼桌。

「開什麼玩笑，那不是我干的！」

「少說謊了。那裡除了你還有誰！」

「我是被陷害的。」

「用來殺死被害人的確實是你的手槍。登錄在資料庫里的膛線也與你的手槍一致。證據確鑿。你繼續否認只會判得更重。」

根本無法溝通。蓮太郎不悅地翹腳在板凳上重新坐好。自己被帶進的這間偵訊室，充斥著緊繃的氣氛。

死板單調的鐵灰色牆壁，小小的板凳。狹窄得可憐的房間毫無何裝飾，幾乎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家具的玩意。

先前的兩個小時，已經不知道重複幾次這種毫無結果的問答，蓮太郎已經受夠了。延珠應該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還不回家了吧。希望她不要太過操心。

為什麼自己非得要面對這種遭遇？真想早點回去。由於是被質疑自己根本沒犯的罪，挫折感膨脹到他忍不住想揮拳毆打警官的程度。

偵訊室的門打開，正在進行偵訊的刑警挺直身子。

一張粗獷的國字臉從門外探進來，蓮太郎頓時覺得好像有人出手拯救置身地獄的自己。

「多田島警部。」

多田島茂德。兇案科的刑警，官階為警部。

蓮太郎跟他在犯罪現場碰過好幾次面，他對自己的為人也有一定的了解。

如果是他，一定可以證明自己不可能犯下這種罪行。

然而下一秒鐘，蓮太郎明白自己太過天真。

「你是里見蓮太郎吧。」

「什麼？」

在四四方方的豪邁臉上，雙眼就像深深鑿刻的兩條縫一般眯起來。即便不是犯人，被他這麼一瞪，也會因為強大的震懾力而發抖。

這下子蓮太郎終於相信。多田島現身於此，並非為了與「民間警備公司的里見蓮太郎」對話，而是要偵訊「兇殺案嫌犯的里見蓮太郎」。

如今還期盼他的溫情，就跟上了斷頭台還哭著要求特赦一樣，是空虛的嘗試。

多田島讓年輕的刑警站著，自己坐到蓮太郎對面，剛才偵訊的刑警則站到蓮太郎背後，為了恐嚇他不停走來走去。

多田島探出身子壓著不鏽鋼桌，桌子發出摩擦聲。

「從頭解釋你在案發當晚的行動吧。」

「我已經說明很多次了。」

「我沒聽到。」

聽到這個蠻橫回應的蓮太郎很想撲過去，不過最後還是拼命忍耐。

他重新說明當天發生的事，尋找犯人前後說詞是否有矛盾之處，乃是警方常用的手段。

蓮太郎努力保持平靜，道出事件的經緯。

「那把槍似乎是你的吧。」

「我不是說過了。不知道被誰偷了。我一開始沒發現。」

「既然沒發現，怎麼知道是被偷的？你難道沒想過，可能是在那裡搞丟了嗎？」

蓮太郎感覺事情不妙，冒出一身冷汗。

「那是因為……以結果而言我的槍被拿去犯罪，所以才說是被偷的。不過當時我沒有想到是被偷。」

「搞丟手槍是嚴重的問題。你為什麼不馬上通報警察局？」

「就說了，我當時不知道被偷了，以為在辦公室還是家裡就能找到。」

「你什麼時候發現手槍不見的？」

「呃……快要和水原碰面時。」

「哼，快跟死者見面前啊，你發現的時機真是剛好。」

多田島明顯投來狐疑的目光。

混帳。要是有時光機，蓮太郎很想忠告過去的自己趕緊通報警局。

「喂，多田島警部，水原來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進行委託時，就已經很害怕自己會遇害。況且我為什麼非得殺死水原不可。」

「有人可以證明你的話嗎？」

「你說什麼？」

多田島翻開記事本，用舌頭舔舔拇指之後翻頁。

「我在過來這裡之前，已經向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人簡單問話。」

蓮太郎頓時忘記呼吸。也就是說木更、蒂娜，以及延珠已經知道自己被逮捕的事。

「死者水原鬼八的確去過你那邊進行委託，你們公司的社長證實這件事。只不過重要的委託內容她沒聽到。」

「因為那傢伙只信賴我，只肯跟我談。」

「有人可以證明你的話嗎？」

「當時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只有我們兩人，水原把其他人先趕出去了——」

「——意思是除了你以外，沒人聽到死者委託的內容囉？」

「……你究竟想說什麼？」

多田島的目光落在記事本上，又開始翻頁：

「我得到這樣的證詞。你的起始者購物回來時，你的模樣很明顯不對勁，還拒絕和大家一起用餐，不知道躲到哪裡了。」

「那是因為……」

蓮太郎差點脫口說出真相，不過很快懷疑這裡合不合適，瞬間陷入沉默。

「為什麼，說說看啊。」

「那是因為，別的事……」

「你要保持沉默嗎？」

「不是。我們公司的社長去相親。在那之後我和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很痛苦……」

多田島露出搞不猜楚狀況的表情：

「難不成你愛上那個女社長嗎？」

蓮太郎低下頭，臉頰為之發熱。

後頭還傳來嘲笑聲。

「你真會找藉口。」

「那是什麼意思？」

蓮太郎回頭狠狠瞪了背後的刑警一眼，馬上傳來一聲「看前面。」的喝斥逼他轉頭。多田島將手肘撐在桌上，雙手闔掌望著這裡：

「其實我們想說的是這件事。根本就沒有什麼水原鬼八來委託的事。」

「什麼？」

「你被死者水原強行勒索金錢。雖然不知道他掌握你什麼把柄，不過你們是兒時玩伴，他想找你的弱點應該不難。你身為『第三次關東會戰』與『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的東京地區救世主，於是水原想來找你要點錢花花。你因為被水原威脅內心激烈動搖，就連晚餐也沒心情與公司的人一起吃。我說得沒錯吧？

你下定決心幹掉水原後，騙他到指定的地點槍殺他，結果被人聽到槍聲，譬官馬上趕到。以你而言，這種犯罪方式他太蠢了吧。」

「開、開什麼玩笑！」

這是什麼鬼話。多田島的說法與真相相差甚遠。

然而聽過水原委託內容的人，確實只有自己。之後蓮太郎不想與木更共處，所以急忙離開公司也是事實。

作夢也沒料到那些事會剛好成為誤會自己的素材……

冷汗流過蓮太郎的臉頰。

「……喂，警部。我親身經歷『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與『第三次關東會戰』。你真的覺得這樣的我會殺人嗎？」

蓮太郎在內心祈禱。既然失去多田島這個靠山，自己的命運完全操縱在別人手裡。

然而多田島冷漠搖頭：

「就是因為無法確定才要偵訊你。壞人就是壞人。我們的職責就是要逮捕他們。那種辯解自己是被惡魔附身才犯案的『自稱善人』，我已經看到煩了。」

蓮太郎無力搖搖頭。

「人不是我殺的。」

「也就是說，你否認犯行囉？」

「當然。我為什麼要承認沒做過的事。我要找律師。你們應該有公設辯護人吧。」

多田島輕嘆一口氣，用冰冷的視線射穿蓮太郎：

「里見蓮太郎，我們要拘留你。已經向法院申請延長拘留時間，你暫時待在拘留室吧。」

7

「真是無妄之災啊，蓮太郎同學。」

以強化壓克力窗子為區隔的另一邊，室戶堇鬱悶地搔著前發喃喃開口。

「跟你扯上關係後，我被拉出地下室的次數就增加了。今天過來這裡的途中，被太陽狠狠曬到，差點就燒成灰燼了。」

蓮太郎想跟著笑幾聲，表情卻顯得有點僵硬。

「你有點累了嗎？」

蓮太郎聳肩回應：

「應該說是變得更健康。至少這裡可以過著三餐免費還能睡午覺的生活。」

堇瞬間浮現出乎意料的表情，不過很快揚起嘴角：

「就是這股氣概，青少年。用這種活力逃獄，事情不就簡單多了。」

聽到乾咳聲，蓮太郎回頭望去，原來是坐在椅子上的獄卒在裝腔作勢。

堇毫無罪惡感地聳聳肩。

蓮太郎與堇在會客室碰面。蓮太郎已經被拘留一個星期。

「聽說你被捕時，我還以為你是性慾太強舔幼女的屁股才被抓，結果竟然不是，真沒想到會是殺人。就各種層面來說，你都是行事完全超乎我預料的傢伙。」

「我說了，我沒殺人——」

「你跟律師談過了吧，結果怎麼樣？」

「沒怎麼樣，他說一定會被起訴，勝訴的機率很低。」

「你很驚訝？」

「沒有。」

蓮太郎在說謊。

蓮太郎的內心深處依然堅信。既然自己沒殺人，一定有誰可以理解。替他伸張正義。

然而希望化為失望所需的時間不用太久。

在經過嚴苛審訊與法院判決拘留時間延長後，蓮太郎成了移動時必須上手銬與腰繩的犯人，在刑警與助理檢察官面前重複幾十遍當晚的行動。每當他悲慘地多說一句「不是我干的。」就會報以「只要回答問題就好。」的無禮打斷，強調無辜的吶喊聲都嘶啞了。

自己提出水原是被某個暗殺組織幹掉的推測，也遭到一笑置之。

在憔悴的腦袋某處，蓮太郎不只一、兩次浮現乾脆認罪比較輕鬆的自暴自棄想法。

「如果讓我辯護勝率就不一樣，遺憾的是要當律師得經過繁複的手續還要考執照。」

「你是醫生吧。」

「法律有規定醫生不能當律師嗎？」

「嗯，沒有。」

「而且我已經讀過六法全書了。又厚重又無聊，光是背下來就要花上卅分鐘。」

「感想呢？」

「裡面寫滿人類的欲望啊。真是驚人的欲望量。」

「話說回來——」堇改變話題望向蓮太郎的胸口「延珠應該有定期來會客吧。」接著冒出這句話。

沿著她的視線，在蓮太郎穿著的寬鬆運動服胸口，縫了拙劣的兔子補丁。蓮太郎伸手摸了一下，傳來光滑的拼布觸感。那是延珠替他送來的運動服。

蓮太郎被捕時，原本身上的制服以及皮帶都為了防範犯人上吊、吞鈕扣自殺為由，在拘留室被拿走了。

本來義肢也應該要拿掉，不過因為有人工皮膚偽裝，只要蓮太郎不說，暫時不必擔心被人抓包。

之前的會客只有延珠。蒂娜與木更完全沒出現。

「醫生，蒂娜呢？」

堇搖搖頭。

「還沒被警察釋放嗎？」

蓮太郎被捕之後不久，蒂娜就被警方帶走。

正如同堇先前的憂慮，能神乎其技隔著時速兩百公里運行的新幹線車窗狙擊目標，這種嫌犯警方除了蒂娜外，似乎找不到第二人。

根據延珠的轉述，明明沒什麼確切的理由，蒂娜也被警察當作重要參考人帶走，之後再也沒有回到辦公室。運氣不好的蒂娜當天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是她被懷疑的原因之一。

「再這樣下去，海老原義一的狙擊事件搞不好會變成你是主謀，蒂娜實行的結果。」

「簡直蠢斃了！」

不顧狠狠咒罵的蓮太郎，堇一派冷靜地把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放在交疊的手掌上：

「沒錯，愚蠢之至。不過人類這種生物遇到不合理的事時，就會勉強尋找合理化的方式試圖讓自己接受。你位在殺人現場，還拿著殺人兇器站著。同樣地，平常人幾乎不可能辦到的狙擊事件發生了，可能辦到的人又只有一個。最後會怎麼判決雖然『只有神知道』，不過不難推測陪審團在法庭上聽到案情之後，會露出嚴肅的表情。」

「………………」

「再談談更討厭的事吧。當你被判決有罪的瞬間，依照規定你的民警執照就會被吊銷。罪犯不得持有執照是官方理由。更可怕的是從你失去執照不再擔任民警的那一刻起，延珠就會交由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管理而被帶走。」

「怎麼會……」

「你能照料毫無血緣關係的十歲少女，和她一起生活，都是由於民警執照的緣故。失去執照之後，與延珠的同居生活當然也會出現危機。」

「既然如此，延珠不要當起始者就好了。」

在東京地區，起始者是以物色人才與自願的方式組成，也能任憑本人的意願辭去。不過——堇搖搖頭：

「還是別指望那個比較好。延珠不再擔任民警以後，IISO也會停止提供侵蝕抑制劑。那對如今的延珠來說，可是致命的。」

「混帳。這不是把人逼上絕路嗎——」

蓮太郎拍打桌子，結果被獄卒狠狠瞪了一眼。

堇從椅子上起身：

「總之你好好思考一下吧，蓮太郎同學。接下來十分關鍵。」

語畢的她離開這個房間。

我請怎麼辦才好？蓮太郎捫心自問，然而怎麼樣也找不著明確的答案。

只要自己被關在這裡，就無法輕易採取扭轉劣勢的行動。

因為證據不足而不起訴，對蓮太郎而言是最後的希望。

蓮太郎緩和急促的呼吸，有如祈禱用力交握雙手。

自已不可能被起訴。畢竟人根本不是我殺的。

獄卒催促蓮太郎，但是他依然待在原地不動。

兩天後，里見蓮太郎遭助理檢察官正式起訴，從嫌犯變成被告。

8

起訴確定以後，蓮太郎每天都過得很鬱悶。

一開始感到毫無道理而暴怒的他被法警制服。之後襲向他的是深沉的虛脫感。

自從被逮捕、拘留以後就再也沒跟蒂娜碰面，根據輾轉聽到的消息，她的立場也不是很樂觀。

本來年僅十歲的蒂娜・斯普萊特，應該依據少年法不會被處罰，但是檢方好像巴不得讓蒂娜走上十三階的處刑台，以她不是人類所以不適用少年法為由，強制對她嚴格採證。

蓮太郎感到極度失望。

所謂的法律，不是弱者最後的堡壘嗎？不知何時，文明已經退化到狩獵女巫橫行的時代。不，毋寧說退化的是人心吧。

延珠幾乎每天都來和蓮太郎會客。

她把臉貼在會客室的窗子，整個人擠近說著「絕對沒問題。」、「蓮太郎根本沒做壞事對吧？」、「等你平安出來以後人家就讓你摸胸部。」等各式各樣樸拙的安慰話語。

蓮太郎若無其事似地回答「謝謝你。」、「當然。」、「那就不必了。」然而心中對她抱著深深的感激。

要是沒有延珠的撫慰，蓮太郎不用多久就會被絕望壓垮，遭受不可平復的精神創傷吧。

假使沒有壓克力窗戶的阻隔，蓮太郎真想抱起延珠狂吻一番。察覺到自己竟對十歲少女抱持這種感情，蓮太郎也感到困惑。

今天的蓮太郎再度坐在會客室的椅子上。

只不過對面的人不是堇也不是延珠。

蓮太郎有好一會兒，都因為不知該說什麼而陷入沉默。對面的黑色水手服少女似乎也是一樣。

牆上的掛鍾秒針發出喀喀的無機質聲響，寶貴的會客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左右，少女終於開口：

「抱歉，我原本打算早點來的……」

「沒什麼，不要在意。木更小姐。」

由於事前已經從延珠那裡聽說，蓮太郎勉強還能裝出平靜的模樣。

被關在拘留所的蓮太郎當然無從得知，不過蓮太郎被逮捕，蒂娜也被帶走之後，大量湧現的記者自然只能聚集到木更身邊。

儘管蓮太郎打心底尊敬木更兼具聰明與大膽的性格，但是他同時也有認知，她只是個多愁善感的十六歲少女。

此外蒂娜與蓮太郎的缺席，也意味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目前可出任務的搭檔數是零。

本來數量就很少的委託又因公司方面的緣故而拒絕，這點也從延珠那裡聽說了。除此之外，精神嚴重消耗的木更為了尋求心靈依靠，好幾次去找相親時重逢的櫃間商談，這點延珠也提過……

「木更小姐，相親的結果如何？」

蓮太郎溫和發問，木更的表情稍微變得開朗一點。

「呃，櫃間先生是好人。他在警界服務，願意協助里見同學與蒂娜的事……」

說到這裡，木更不禁低下頭：

「吶，里見同學，你應該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吧？」

「例如什麼？」

「為什麼我之前都沒來會客，之類的？」

「沒有……你一定很忙吧？」

儘管說得毫不在意，蓮太郎的胸口還是用力跳動。

他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不論有多忙，抽空過來會客一次應該不難吧，難道和櫃間的事有關——只不過蓮太郎身為男性的可悲自尊，絕對不允許問這種丟臉的事。

「里見同學，我想過很多。在明確的答案出現之前，我覺得不應該用猶豫的心態與里見同學會面。不過我終於得到答案了。」

木更抬起低下的頭，端正坐姿凝視蓮太郎。

「我，為了里見同學願意做任何事。我要幫你請最優秀的律師。你不必在意錢的問題。蒂娜一定可以獲判無罪，我們還是可以四個人一起經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就算要花上一點時間也無妨。這就是我的答案。」

大量湧上的情感擠在胸口，蓮太郎不發一語望著木更。

晚餐只能吃地瓜的貧困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哪來這些錢？木更的決斷，想必是動用她就讀私立美和女學院的學費準備金，以及把她持有的股票與期貨部位全都轉為現金吧——不，錢應該還是不夠。

萬一敗訴，損失的總額可能會膨脹到驚人的數字，讓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從此一蹶不振。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這條路。

蓮太郎對自己的思考陷入櫃間與木更關係的泥淖，深深感到羞恥。

醜陋的嫉妒情緒同時化為烏有。一股愛意自胸中湧出，他好想打破窗子的阻隔，立刻將木更擁入懷中。

然而腦中響起的空洞警告聲，遏止他的行動。

『你真的懂嗎，蓮太郎同學？假使你單純希望木更幸福，之後你就得不停壓抑自己的情感喔。這可由不得你半途而廢。你能發誓嗎？』

那是在勾田大學地下室，自己被法醫學教室室長詢問的話。關於那個問題，自己該怎麼回答？

本更認為蓮太郎對她非常重要，透過剛才那番話已經充分傳達。

蓮太郎闔上眼皮，然後緩緩睜開。

——夠了，我不該再奢求太多。

「木更小姐，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心領了。」

「為、為什麼？」

不顧驚訝的木更，蓮太郎望向自己的膝蓋淡淡開口：

「你也冷靜一下比較好吧？我從剛才就默默聽你一個人說，要沉醉在孤獨女英雄的情緒里是你的自由，不過我不覺得自己需要你的幫助。」

「你說，什麼……」

木更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我說沒那個必要。況且你之前的相親不是很順利嗎？」

蓮太郎改變語氣，像是在曉諭對方一般開口：

「時候也差不多了吧，木更小姐？我沒法再像以前那樣照顧木更小姐。之後就由櫃間負責守護你。」

天童木更的幸福無法在蓮太郎身邊實現。這是無庸置疑的結論。

畢竟木更只要一看到蓮太郎的義眼、義肢，瞬間就會回想起十年前的那樁慘劇，再次強化她復仇的信念。

也就是說對木更而言，蓮太郎的存在等於雙親被原腸動物捕食的痛苦記憶觸媒。

既然自已的存在只是對幸福的阻隔，天童木更與里見蓮太郎，除了以物理方式分離之外沒有其他手段。為了讓她忘卻復仇好好活下去，這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方法。

如果可以，蓮太郎也希望自己是能讓木更幸福的存在。倘若能教導她身為女性的所有喜悅，助她登上幸福的頂峰就好了，只可辦不到。

木更對蓮太郎冷漠無情的態度，露出一臉生氣的模樣，還不悅地抬起下巴：

「什麼嘛。算了，櫃間先生可是個好人。和里見同學不同非常重視我，此外也和里見同學不同家裡很有錢，還有和里見同學不同個子很高。櫃間先生已經向我求婚了。雖然里見同學不知道，不過我可是非常受異性歡迎的，哼。」

「這樣啊。那很好啊。」

「你那是什麼態度。」

木更不知為何，顯得對蓮太郎冷淡的反應打心底感到很不悅。

「里見同學，你被判有罪也沒差嗎？人不是里見同學殺的吧？這太沒道理了。」

木更話鋒一轉紅著臉低下頭，忸忸怩怩地摩擦大腿。

「我因為痼疾糖尿病而無法長時間戰鬥，這件事你知道吧？所、所以之後還是要靠里見同學保護我。老實說，我可是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蓮太郎忍不住搖搖頭：

「拜託了，木更小姐，你以後別再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說？你討厭我嗎？」

蓮太郎的視線筆直對準木更。

——謝謝你木更小姐。打從十年前我被天童家收養之後，我就一直感謝木更小姐。儘管木更小姐的雙親被原腸動物捕食時連帶犧牲我的手腳，但是只有守護木更小姐這件事，是我渺小而且唯一感到自豪的事。

我喜歡你，木更小姐。

「請別再來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就是這樣。」

椅子發出聲響的同時，木更猛力起身，雙手掩著嘴巴，眼睛溢出的淚水滑落臉頰。

「這算什麼……什麼嘛。」

即使再怎麼擦拭，木更的眼眸還是不停流出淚水。

恐怕她自己也沒料到這時會哭吧。說聲「哎呀？」之後一臉困惑的她立刻轉過身，打算從會客室奪門而出。

蓮太郎對自己說——這樣比較好。

如果是櫃間，一定能讓木更幸福。

對於木更伸手握門把的背影，蓮太郎視為對自己理所當然的懲罰而堅持目送。

木更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後時，腦海浮現蒂娜、延珠、蓮太郎、木更四人圍繞餐桌相視而笑的幻影，一想到那樣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下次，蓮太郎就忍不住落下淚水。

——不要走，木更小姐。

「救——」

蓮太郎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閉上眼睛，拼死把沒說完的話吞下去。

幸好對方沒有止步，會客室只剩拒絕自己的僵硬門扉關閉聲，以及冰冷的沉默。

淚水自往低下的鼻尖落下，水漬在長褲上暈染開來。

永遠失去無法取代的事物之痛，讓蓮太郎壓低聲音嗚咽。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四分五裂的影像，在蓮太郎腦中靜靜擴散。

9

「為什麼……」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蓮太郎微微張嘴喃喃發問「為什麼？」了，他遠眺矗立在前方的東京地區第一區——聖居。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回想起來，從今早送來的不是運動服而是制服並要求他換上的指示開始，就應該感到可疑。畢竟自己剛被送到拘留所，就被獄卒念了好久皮帶與鈕扣不可以留著的警告。

兩名獄卒加上司機讓蓮太郎搭上廂型車，駛向與平常去地檢署不一樣的道路，到了此時蓮太郎才察覺事情不大對勁。不過他沒有抱持任何感慨，只是淡淡地接受這個事實。

廂型車窗外的景色，在他眼底都失去生氣，顯得很暗沉。

自從木更的事之後，蓮太郎就對外界的刺激感到遲鈍，長時間陷入沉思當中。

他試著仔細撿拾那些愉快的記憶、開心的記憶，並讓自己沉入其中。不過蓮太郎拼死回顧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記憶，還是意外短暫。

「喂，身體轉向前面，你要去見聖天子大人。」

意識回歸現實後，他努力驅使無法聚焦的思緒，等到終於聽懂才猛然回神。

「聖天子大人？」

遵照獄卒所說的話去做，一把鑰匙伸進他的手銬，讓蓮太郎的雙手重獲自由。

像狗繩一樣綁在腰間的繩索也解下，兩名獄卒一前一後夾著他前進。

看來事前已經有過聯絡，直挺挺站在聖居門口的警衛稍微敬個禮就讓他們通過。

在一間放有老鹰鵰像與許多獎盃的接待室等待一陣子，他們被帶往舉辦活動的大廳。高聳的天花板描繪拱形線條，打磨光亮的地板上鑲嵌馬賽克拼圖。大理石柱並排矗立。任何一項裝飾都超越人類常識的規模，還以為自己不小心跑進巨人的家中。

聖居中的景像是如此奢華精緻，絕非偵訊室與拘留所鉛灰色的牆壁所能比擬。蓮太郎的情緒也因此多少開朗一點。

「喂，拿著這個。」

很奇妙地，如此說道的獄卒把蓮太郎遭到逮捕時，一同沒收的民警執照遞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接下來要做什麼？」

獄卒沒有回答。

只是輕推蓮太郎的背，讓他站到大門前面之後，門隨著沉重的聲響打開，帶狀的光芒從門內射過來。

往裡面走，爬上曲折蜿蜒的階梯最上層，聖天子從原本坐著的寶座起身，緩緩走向蓮太郎的方向。

夾在兩旁的獄卒只是挺直自己的背。

聖天子伸手一揮，夾住蓮太郎的獄卒不禁感到慌亂。

「與犯人獨處會有危險的，聖天子大人。」

「不必多事。退下吧。」

傷腦筋的獄卒面面相覷，這才不太甘願地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於是這個寬闊無比的空間，只剩下蓮太郎跟聖天子兩人。

「久違了。」

聖天子微笑說出這番話，但是語氣隱含悲愴。

「那是當然的，你是國家元首我是民警，沒有特別的事本來就不會見面。」

「這麼說來的確是好事。既然民警很閒，代表這個世界很和平。」

「沒錯。」

蓮太郎輕輕搖晃肩膀，聖天子以手掩口含蓄髮笑。兩人之間流動著輕鬆的氣氛。

「你找我有什麼事？」

聖天子將雙手交叉在禮服裙襬前，端正自己的站姿：

「里見先生知道如今輿論導往什麼方向嗎？」

「很遺憾。我在拘留所里看不到報紙與電視。」

「輿論認為要重新檢視先前在『第三次關東會戰』拼命戰鬥守護東京地區的民間警備公司。而里見先生在殺人現場以現行犯逮補，正是這種輿論久候多時的導火線。」

「……你也認為我殺了人嗎？」

聖天子搖搖頭。

「我不清楚。我的立場不能判斷。」

「你是國家元首吧。」

「我是行政單位最高負責人，但是不能干預司法。況且任命人員的責任必須由我負擔。我重用里見先生，三次大幅提高你的IP排行。就這點來說，看中里見先生的我同樣有罪。」

蓮太郎察覺談話的走向不大對勁而冷汗直流。為什麼今天自己會被刻意叫來聖居？他再一次覺得這點很不可思議。

「今天是有件難過的消息非得告知里見先生不可。」

聖天子暫時打住話題，抬起臉來：

「里見先生，你的民間警備公司促進者執照失效了。」

「啥！」

執照失效？意思是——

聖天子不顧蓮太郎內心的驚愕，淡淡地說下去：

「你記得嗎里見先生？在狙擊事件中里見先生保護我時，我說過『希望你之後繼續工作。這是為了我，也為了國家。』沒想到那麼快就要反悔，我實在感到很遺憾。」

「慢著！如果我現在失去執照延珠就會被IISO帶走。不要從我身邊搶走延珠！」

聖天子難過地低下雙眼，將臉別開：

「事情已經決定了。」

他緊握的雙拳劇烈顫抖。

蓮太郎取出證件套里的執照，以顫抖的手交給聖天子。

欲言又止的聖天子轉身，加快腳步離開聖居。

不論是裝飾在走廊市價五千萬的繪畫，或是刻有阿拉伯式花紋的黃銅花瓶，都無法讓聖天子的心情好轉。

為了返回寢室而離開大廳走在走廊上的聖天子，發現一名身穿白色傳統和服的男性迎面而來。那名白髮白胡的男子體格，壯碩得一點也不像邁入老年。

他是輔佐聖天子的政壇梟雄，天童菊之丞。

「陛下辛苦了。」

「菊之丞賢卿……那麼做真的好嗎？」

「當然。『里見蓮太郎在事件前已辭去民警之職，將執照送還』如此的安排可以保住全體民間警備公司的面子，還能把任命那傢伙的聖天子大人的損傷減到最低。」

「可是……訴求清白之人無罪的聲浪也會受到打壓！」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守護您，這是我的堅持。」

「那不是我的選擇。」

「聖天子大人……您一定要走那條路。既然救生艇無法再搭上更多的人，陛下就必須做好剩下的人會喪命的覺悟。那是為了拯救救生艇這個生態系必要採取的行為。」

「如果我下船，就可以多救一個人。」

「您為了拯救餓莩，要割下自己的肉嗎？那是『聖人』而不是『政治家』的作為。陛下必須掌管政治才對。」

「菊之丞賢卿，你又對里見先生這個人有什麼看法？他曾是你的養子，我也聽說你在獲選為人間國寶指定徒弟時，不選擇有血緣關係的天童家之人，而是選了里見先生。我想菊之丞賢卿應該不至於憎恨里見先生。但是你為什麼對他如此冷漠呢？」

「……當那小子跟隨木更離開時，我就不把那傢伙當作自家人了。在這次的事件當中斷送人生，也只能算是那小子的宿命吧。」

「這也……」

聖天子感到很悲傷，低頭咬著嘴唇。

她再也無法按捺，撲進菊之丞的懷中，靠著他的胸膛低聲說道：

「我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追逐著里見先生的身影。跟里見先生談話時，胸口的跳動總是會不自主地急促。我——很愛慕里見先生。」

菊之丞的胸膛猛烈抖了一下。

「什麼……！」

「我很痛苦。身為公職的我必須害他難過受苦，但是私底下的我又想立刻動用所有的權力拯救他。我的身體跟心快被撕裂，感覺好像被五馬分屍。」

「……」

「我很痛苦。菊之丞賢卿，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怎麼辦……」

菊之丞默默將手放在聖天子的背上，輕撫她的背。

10

綿笠冬治把手放在ELGRAND的方向盤，腳踩油門視線對著前擋風玻璃，然而他的心卻專注在安靜得令人不快的後座。

時間已經是夜晚。頭燈照亮不平整的泥路，走在上頭感覺真是差勁透頂，車輛壓在四處延伸的樹根上，不時劇烈晃動。從兩邊伸過來的高大樹木讓人無比鬱悶，他開始後悔自己沒來由地選擇這條捷徑。

把押送的犯人里見蓮太郎從拘留所送到聖居之後，在開車把他送回拘留所，也是冬治的工作。

開始擔任獄卒之後，自己是第一次進入聖居，也還是第一次送人進去。

擔任司機的冬治在外頭等候，不可能知道聖居里發生什麼事，不過從比來時更加沉重的車內氣氛判斷，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吧。

冬治透過照後鏡觀察背後。

被兩名獄卒夾在中間，深深低頭的里見蓮太郎身影，像是完全失去生氣的空殼。

他上車時的模樣已經夠糟了，不過現在明顯比早上更加悽慘，光是在一旁觀看就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冬治儘管對身為原腸動物病毒帶菌者依然在街上昂首闊步的「受詛之子」抱有難以抹去的厭惡，不過他也充分理解是託了民警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奮戰的福，自己才能繼續活著呼吸。因此他的心情非常複雜。

「第三次關東會戰」時，冬治沒抽到進入掩體避難的權利，只能與家人一同悲嘆自身的不幸。

聽到畢宿五被擊敗時的喜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所以現在看到這名英雄油盡燈枯的模樣，心裡總想為他做點什麼，只不過一想到具體做法，冬治的念頭便觸礁了。

如果協助他逃亡，自己獲得的滿足感完全比不上事後會遭受的嚴厲懲罰。畢竟自己還是有家要養。

冬治忍不住自嘲——我果然沒資格當什麼英雄。結果自己還是只能顧好身邊非常狹窄的範圍。不過這樣也好。人偶爾還是要膽小一點。

就連鼓足勇氣獻身守護東京地區的英雄，現在都淪落為遭到捨棄的一方。這個世界的規則，總是隨著當時的需要不停改變。

胡思亂想的他注意力散漫，等到察覺有什麼東西從樹林沖向車輛正面時，已經太遲了。

一開始他還搞不清楚狀況，直到車燈光芒照亮黑暗時，才發現一名栗色短髮少女躍入亮光之中。

少女佇立在道路中央攤開雙手——理解到這項事實時已經太晚，不難想像保險杆下一秒鐘就會猛烈撞飛嬌小的身軀。

一陣惡寒竄過脊髓，冬治不加思索用力踩踏剎車，卯足全力轉動方向盤。

轉到底的方向盤發出近乎悲鳴的摩擦聲，車子便拐到樹林的方向。

儘管千鈞一髮閃過少女，但是離開車道的輪胎陷入劇烈的高低差中，車體像是被掃倒一般慣性力瞬間變大。

發現自己的判斷錯誤時，冬治已被令人冒出雞皮疙瘩的飄浮感籠罩，視野大幅偏斜。

幾秒鐘前還相信自己能平安返回拘留所的冬治，根本無法想像一轉眼的時間自己就會被劇烈的疼痛所襲擊。

災難也襲向坐在車輛後座的蓮太郎。

才覺得自己的屁股離開座位，視野隨後天旋地轉，身體胡亂撞擊車體各處引發劇痛。慘叫與喇叭聲相互掩蓋，意識瞬間遠去。

在不明就裡的狀態下，醒來的蓮太郎發現自己倒臥在地，臉埋入柔軟的物體裡。

持續響起的刺耳喇叭聲，勉強維繫蓮太郎的意識。

他聽到啪啦啪啦的聲響，聞到刺鼻的惡臭。眼皮底下感覺刺刺的。剛才好像撞到喉嚨，就連要發出呻吟都很辛苦。總之這裡既狹窄又難受。

在朦朧的意識中，他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頭部正在流血的獄卒倒在附近。是那個臉上已經有皺紋的中年獄卒。

蓮太郎發現廂型車上下顛倒，天花板變成地板。不過這是為什麼？

昏暗的車內難以掌握狀況，不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獄卒都陷入沉默。有點擔心他們是否都死了。

——總而言之，先離開這裡再說。

蓮太郎發現自己的雙手仍被銬著，不禁咋舌，於是只好用腳踹側面的車門。

用盡全力踹了三次以後，終於踢開車門。蓮太郎爬出車外，頭頂皎潔的夏日明月高高掛在夜空。

這輛廂型車果然翻倒了，路面遺留下誇張的剎車痕。不過還是搞不懂為什麼會翻倒。

這時他發現流出車身的黑色液體，才搞懂刺鼻惡臭的真相是汽油。引擎的火星塞要是冒出火花，就會有起火的危險。

透過上了手銬難以自由活動的雙手，蓮太郎將位在車輛後座的兩名獄卒拖到安全之處，至於倒臥在方向盤上失去意識的駕駛則是用拉的。

簡直像是看準時機，火星塞冒出的微小火花點燃汽油，爆炸火焰伴隨著熱浪一同襲來，蓮太郎忍不住閉上眼睛。真是千鈞一髮。

他迅速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很幸運地除了輕微撞傷與擦傷之外，沒有其他異常。

蓮太郎轉身觀察那輛陷入火海的廂型車。

真奇怪，為什麼——

「你是里見蓮太郎？」

嚇了一跳的他望向聲音的來源，發現在搖曳的火舌對面，有個舞動的少女身影。對方身材嬌小，高度有如小孩子。臉部五官看不太清楚，但是從熱褲與纖細的腿看來，可以得知是名少女。或許對方從剛才就默默注視自己的救援行動吧。

「為什麼要救他們？」

「你是誰？」

「與你無關。」

「是你害車子翻倒的嗎？」

「殺死鬼八先生的人是你吧。」

「鬼八？你是說水原？不，人不是我殺的。」

蓮太郎否認的瞬間，那個人影突然發出怒氣，跺地朝這裡踏出一步。

「那麼你為什麼會被逮捕？」

「那是因為……」

蓮太郎握著殺人XD手槍呆站在現場的身影，頓時閃過腦海。

眼見他一時無法回答，少女的身影水平朝這裡伸手。對方手中握著小型轉輪手槍。

「不要怨我。如果不這麼做，我的怒氣就無法平息。」

少女的食指毫不遲疑地動作，讓扳機連動擊錘，轉輪彈倉伴隨金屬音緩緩轉動。面對即將襲來的衝擊，蓬太郎渾身緊繃。

然而不知為何沒有立刻開槍。對方似乎也覺得殺了水原的犯人會救三名獄卒，是很矛盾的事而感到困惑吧。

就在扳機即將扣到底之前，響亮的警笛聲介入兩人之間。

毫無疑問出自警車。

少女咋舌一聲，迅速轉身躲入樹林裡。原本以為她只是要躲進去，結果少女的身影卻是越過樹冠高高躍起。那個跳躍力明顯超過正常人。

目送她的背影遠去，蓮太郎喃喃自語——原來是起始者啊。

對方的聲音毫無印象，最重要的長相也根本沒看到，不過既然是為水原報仇的人，而且稱呼他「鬼八先生」的起始者，恐怕就是……

蓮太郎環顧四周。翻倒、嚴重毀損起火的廂型車，以及三名獄卒。

感覺會很難說明，不過也只能照實說了。

就在此時，稍微從獄卒的胸前口袋露出的小鑰匙，映入蓮太郎眼帘。

那是手銬的鑰匙。

撲通——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和這種聲音成反比，警車的警笛越來越小聲。

如果是現在，可以輕易逃走。

只不過逃走之後最糟糕的後果，就是連翻車事故也會算在蓮太郎頭上。

自己才剛被起訴，審判過程也得花很長的時間，不過如果最後不是無罪開釋，又是為了什麼要忍耐那麼久。

只不過這麼做真的好嗎？蓮太郎捫心自問。所謂的審判，是以取得的證據為基礎，判決犯人有罪無罪的競技場。到目前為止，可有任何對蓮太郎有利的證據？

從至今為止刑警與檢察官近乎武斷的調查方式推測，無罪推定的原則在此案將形同具文，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事。

蓮太郎將被繫上腰繩，往返於法院與拘留所之間。

這下子蒂娜會先一步被判有罪。與「聖天子狙擊事件」合併裁決，蒂娜將立刻被處死刑。

起始者就算受絞刑，也會因為天賦的再生能力，遭受無謂的凌遲之苦。即便如此，使用巴比妥類藥物或肌肉鬆弛劑等混合毒藥處刑，原腸細胞同樣會將入侵的毒素無效化，導致難以發揮效果。

利用刪去法，蒂娜應該會被下令槍決吧。拖著顫抖的雙腿被帶到刑場，用麻袋套頭綁在柱子上。以十歲少女的脆弱心靈，應該無法忍受處刑帶來的恐懼。蒂娜想必會哭著求饒，不過只會被充耳不聞。

並且要使用錵彈。一排行刑隊在隊長號令下同時開槍。行刑隊的步槍里按照慣例會有一發是空包彈。沒人曉得是誰拿到空包彈。這是為了讓行刑隊能在心中認定「人不是我殺的」將行為正當化，回家還能吃得下飯才這麼做。至於蒂娜則會死亡。

至於木更，失去所有員工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自然只有關閉。她會與櫃間結婚，背負糖尿病這項障礙努力生下孩子。

她的記憶將會逐漸風化，不管是有如親妹妹的蒂娜、精力充沛過頭難以應付的延珠，還是蓮太郎都將淡忘，再也不會回顧。

失去搭檔的延珠會被送回IIS0與下一個人組隊。然而下一個促進者卻是糟糕透頂。

那個男性促進者不給延珠吃飽，對她暴力相向。她們的再生能力是靠比普通人高上許多倍的代謝能力換來的，如果進食不正常，傷口的再生能力就會跟著減緩。

如果連侵蝕抑制劑都不提供，讓延珠體內的侵蝕率超過五〇%時，延珠就會在內臟快要翻出來的劇痛當中，被迫變成原腸動物。

像延珠這種能力突出的起始者變成原腸動物時，她造成的威脅對人類而言，應該有如惡夢成真吧。

此外為了狩獵延珠而聚集起來的，很諷刺地就是延珠之前具備強烈歸屬感，自豪身為其中一員的民警——

意識回到現實。蓮太郎的呼吸變得既短又急促。

剛才自己幻視的病態未來預測，真的只是妄想嗎？

在自己被判有罪之後，為什麼不能肯定那種未來發展是極度有可能發生。

他在眼前攤開雙手，手上儘是手銬留下的醜陋瘀青，不時隱隱作痛。

緊握拳頭顫抖。

——我沒有殺水原。那麼我為什麼非得遭受這種毫無道理的對待？陷害我的傢伙完全不需要贖罪，如今可是正在高聲大笑，慶祝計劃非常順利。

眼角突然發熱，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蓮太郎悔恨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好想搶回來。把自己被奪走的日常生活，那個有蒂娜、木更、延珠，無可取代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恢復原貌。

畢竟他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從自己身上被強奪、蹂躪的名譽與自豪，才要親自找出真兇，並以熊熊怒火將對方焚燒殆盡。

敲擊耳朵的警笛聲越來越強烈，警察顯然不用多久就會趕到。

僅剩的時間毫不留情地催促蓮太郎下定決心。

過了一會兒，蓮太郎的身體顫抖突然停止。

他抬起臉，冷冷凝視樹林另一頭燈火通明的鬧區。

幾分鐘後，警官趕到現場時，現場只剩下傾倒正在燃燒的ELGRAND，三名昏迷的獄卒，以及打開、拋棄的手銬。

里見蓮太郎就此消失無蹤。

11

「你說什麼……！」

聖天子忍不住提高音量。

「里見先生他……逃走了………………？」

「是的，在從聖居回去的路上，應該是有計劃地襲擊囚車才能順利逃跑。目前同車的三名獄卒尚未清醒，所以詳情還不清楚……」

聖居職員敬禮之後報告的內容，有一半是左耳進右耳出。

聖天子明白自己的臉上完全失去血色。

怎麼會這樣。為了自保從他手中沒收執照這件事，搞不好成了讓他豁出去的導火線。

那麼自己又該怎麼做才好？

身為東京地區國家元首、擔任公職的聖天子，由於對誰都得平等愛護，因此也不能對任何人另眼看待。

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上用力搖晃。

「聖天子大人，請振作。」

是菊之丞。

「恕臣僭越，那傢伙會逃亡代表他太過軟弱。陛下只要做陛下該做的事就好。」

聖天子猛然驚醒，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

「警方已經出動了嗎？」

她努力裝出平靜的模樣勉強擠出這句話，職員挺直背脊以丹田發聲回答。

「是的，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全體出動逮捕他。」

「那麼——」

「——關於這件事，可以交給屬下全權負責嗎？」

「是誰？」

聽到有人從旁插話，讓聖天子訝異抬頭，只聽見堅硬的鞋底在聖居地板發出叩叩的聲響，走廊另一頭的幽暗深處有名男性走了過來。

年紀將近六十。剃著極短平頭的腦袋有道斜向傷疤，導致那裡光禿禿。他的眼袋又厚又下垂。銳利的眼睛散發咄咄逼人的光芒。

「櫃間總監。」

回答的人是隨侍在側的菊之丞。

警視總監櫃間正來到聖天子面前，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很抱歉，我剛才不小心聽到對話。許久沒來請安了，聖天子大人。」

「久違了，櫃間總監。不過你為什麼會過來？」

「是我找來的。」

如此回答的菊之丞瞥了聖天子一眼之後繼續說道：

「原本應該保護陛下的護衛官因為失態事件解散之後，守護陛下的人只剩下臣一人，如此的狀況令人不安。所以想請陛下同意從警方的警護課借人充當護衛官。」

櫃間接著補充：

「從剛才的話聽來，雖然不全然是我們警察組織的失職，不過請聖天子大人放心，我有適合的人選可以迅速逮捕卑劣的逃犯。」

「適合的人選是？」

「就是犬子。犬子雖然不肖，還有幾分能耐。像那種逃犯不用多久就能逮捕到案。」

把車門用力關上，悶熱的夜風微微混著泥土的氣息飄進鼻腔。

不知是從哪裡涌過來的，只見廂型車傾倒的現場擠滿鬧哄哄的大批記者，足以點亮夜空的閃光燈讓人感覺非常刺眼。

附近四處可見閃爍的警車與救護車警示燈，還圍上封鎖線。

多田島茂德推開靠近的記者，彎腰鑽過封鎖線，這時有個耳熟的聲音喊聲：「主任。」

他瞪向聲音的來源，那名臉龐還很稚嫩的刑警以失言的模樣用雙手摀住嘴巴，喃喃說聲：「啊，已經升股長了。」此人是他的部下吉川。

「現場呢？」

多田島無視對方發問，「在這裡。」吉川將長官領往剛才還在燃燒的廂型車旁邊。

多田島對著四輪朝天、車頂塌陷的廂型車內部瞄了一眼，盯著泥地上的剎車痕問道：

「當時的狀況怎麼樣？」

「在押送犯人的回程途中，一名小女孩突然衝到被告搭乘的廂型車前方，駕駛只好用力打方向盤導致廂型車翻倒。車上的其餘兩人骨折送醫。只受到輕傷的駕駛現在已經清醒，正在接受訊問。」

「小女孩？那個民警的起始者跑來救他嗎？」

「不，看起來應該不是。被押送的里見蓮太郎今天進入聖居，當時好像就主動辭去民警的職務，同時也把執照還回去。幾乎就在同時，IIS0的職員抵達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把失去搭檔的起始者小女孩……我記得叫藍原，呃——」

「——延珠。」

「沒錯沒錯，半強迫地把那個藍原延珠帶走，所以她有不在場證明。」

「那麼那傢伙到底是誰？」

多田島嘆了口氣。「聖天子狙擊事件」之際，蓮太郎聽說延珠被敵人抓走，不但臉色蒼白，反應還相當激烈。

那種對起始者非常疼愛的促進者，一旦執照被收回就等於宣告再也無法與自己的起始者見面，會突然失控也是不無可能。

多田島一邊幫自己搧風一邊坐在附近倒地的樹幹上，仰望天空的星斗：

「哼，沒想到那小子真的會被起訴。」

「股長怎麼還說這種話？難道股長覺得那傢伙是無罪的嗎？」

「不，我只是認為他畢竟是『第三次關東會戰』的英雄，上頭的人應該會拼命幫他掩飾罪行才對。」

「有潔癖的聖天子大人最討厭這種事。那位陛下想必是抱著揮淚斬馬謖的心境吧。」

這時雙方突然一起收口，多田島自胸前口袋取出香菸盒輕輕敲出一支煙之後點火。一旁的吉川喃喃開口：

「那傢伙真的是殺人兇手嗎？」

多田島將紫煙用力吸入胸中，然後再朝天空吐出來：

「天曉得。」

他瞄了在現場匆忙來回的警官們一眼，便站起身來，吸了一口氣準備下達指示。但是就在這時，不知哪裡傳來「這裡由誰負責？」的質疑聲。

在閃爍的警示燈與鑑識封鎖線、大批記者刺眼的閃光燈另一側，有名修長的男子一直線朝這裡走過來。

那是名背脊直挺，戴著銀框眼鏡的西裝男子。之前沒有看過這個人。

男子來到多田島的面前敬禮：

「我是櫃間篤郎，本廳的警視。你是現場負責人嗎？」

多田島聽到對方的階級比較高，連忙扔掉香菸併攏雙腿回禮：

「屬下是勾田警署的多田島茂德警部。沒錯，我是現場負責人。」

因為不注重養生，身材橫向發展顯得圓滾滾的多田島，與高挑修長的男子面對面敬禮，看起來就像低級趣味的惡搞插畫，讓前者莫名感到自卑。

「又是個通過考試的傢伙。」後頭的吉川有點不屑地喃喃自語，多田島則是用手肘頂了幾下要他閉嘴，

「警部，很抱歉，接下來本案的搜查將由我全權掌管。」

「這是在我管轄之下發生的事件。況且警視大人何必親自過來凌亂不堪的犯罪現場呢？搜查行動交給我們就夠了。」

儘管態度顯得很恭敬，不過言談間還是有質疑對方的意味。

然而白皙的男子以中指推推鏡框，淡然地表示：

「多田島警部，很遺憾不能那麼做。事態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許多。本案已經決定成立特別搜查本部。本部設在警視廳而非勾田警署，由總監親自指揮。今後勾田署的人，就聽從我們的指揮行動。」

多田島感到十分訝異：

「連總監都出動了？」

櫃間聳肩回應：

「嗯，因為是全體警方的失態。上頭希望本案能夠早點獲得控制。」

「可惡！」

一定出了什麼事。多田島忍不住想要大叫。警視廳只有碰到大事件才會成立特搜。光是為了一名逃犯全體動員，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警部，被告逃亡多久了？」

「大概是一個小時之前的事。」

「所以應該還沒跑遠。」

櫃間的鏡框閃閃發亮。

「警部，可以告訴我關於里見蓮太郎的事嗎？我在過來的途中看過基本資料。身高一七四公分，體重六十二公斤。好像是天童流這個拳法的初段。不過我想知道的不是那種事。警部好像與被告是舊識，就你的角度看，那個裡見蓮太郎是怎麼樣的人物？」

「樣子看起來隨隨便便，不過實力很高強。警視大人，請恕屬下說一句，您是絕對抓不到那傢伙的。」

露出驚訝表情的櫃間嘴角微微上揚：

「喔，看來警部對他的評價還滿高的。」

多田島的背脊不知為何感到惡寒。

櫃間拍了拍手，讓現場的搜查員注意過來。

「那麼各位，為了不讓逃犯跑遠，我們要在方圓廿五公里內設置檢查哨。逃犯名為里見蓮太郎。是名中等身材的男性，職業為學生兼民間警備公司的前促進者。之後會把照片分發下去。我重複一遍——逃犯是里見蓮太郎。」

快去工作吧——櫃間再度擊掌之後，應該是他的部下的搜查員便機靈地散開。

多田島在櫃間的背後小心發問：

「那麼櫃間警視，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

「里見蓮太郎的人脈沒有那麼廣，很容易想像他第一個會投靠的人。畢竟那個人我也認識。讓我去跟對方說吧。警部放心。你的預測會落空的。這件事今晚就可以解決。」

12

租下HAPPY BUILDING三樓的房客——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樓層籠罩沉重的寂靜。

黑檀木的寬闊社長辦公桌前，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天童木更不發一語坐著。

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音，不停在木更耳中空洞迴響。

木更的腦中，有著秒針喀哩喀哩摩擦膨脹氣球的光景。秒針戳著已經到達臨界點的氣球，光是觀看就覺得很危險，一旦氣球破裂一切都會完蛋。她的直覺莫名地如此認為。

就在剛才，自稱是IIS0職員的人來到公司，勉強把不情願的延珠帶走。

沒想到蓮太郎會把民警執照還給聖天子，延珠才會變成IISO的財產遭到回收。

不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蓮太郎對於延珠的執著，就連在一旁觀看的木更都覺得太嚴重了。這樣的蓮太郎根本不可能明知會與延珠別離，還自動放棄民警執照。

肯定是在聖居里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真是如此嗎？木更心中浮現疑惑的聲音。

『請別再來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就是這樣。』

為什麼蓮太郎當時會突然擺出冷漠的態度，木更至今依舊沒有頭緒，只不過既然蓮太郎會一下子判若兩人，放棄延珠乖乖將執照交回去，也不是毫無道理吧。

木更感到胸口鬱悶難受，心情非常差。

延珠不在，蒂娜不在，蓮太郎也不在。這種狀態下就算經營公司……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

木更有點遲疑地操縱智慧型手機。

『木更小姐，是我。我希望你幫個忙。』

「里見同學？」

她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來電者，上面的顯示是「公共電話」。

「先等一下，你到底怎麼了？」

即使隔著智慧型手機的小型擴音器，還是聽得出來對方的反應好像有點猶豫。

『——我現在沒空解釋。狀況改變了。希望你能幫我。』

「狀況改變……」

『「勾田廣場飯店」一樓咖啡廳。八點半約在那裡碰面好嗎？到時再跟你說清楚。』

木更望向牆上的掛鍾。時間只剩下卅分鐘。

電話傳來著微弱的警車警笛，蓮太郎輕輕咋舌。

『木更小姐，我等你。』

「啊，等一下……」

木更想繼續說下去，卻只有通話切斷的聲音不停空虛迴蕩。

她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因為有湮滅罪證之虞，被判決延長拘留，也不可能被保釋出來。

但是這樣的他能對外聯絡，就代表他已經自己跑出來了。木更不知道有什麼不犯法又能做到這種事的辦法。

「怎麼會……」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過去。」

突然傳出的說話聲，讓木更驚訝回頭。一名戴眼鏡的俊美青年不知何時靠在辦公室入口處的牆邊。

「櫃間先生，你怎麼會來這裡？」

「剛才那是里見打來的電話吧。」

「不、不是。」

望著慌忙否認的木更，櫃間刻意以難過的模樣搖頭：

「或許你已經聽說了，他搭乘的囚車翻覆，還有一名共犯少女協助逃亡。」

「共犯少女？……是誰？」

「不清楚。那點還在調查當中。」

櫃間攤開雙手朝她走來，髮蠟的氣味也隨之飄來。

「一開始的搜查行動有多麼重要，以殲滅原腸動物為業的天童小姐應該能夠理解。很遺憾他已經越矩了。可以告訴我他在哪裡嗎？目前的我還能在權限之內便宜行事。」

「可是，這樣……」

櫃間的手像是要抱住木更的不安一般伸來。木更後退一步，將櫃間的胸膛推開。

櫃間絲毫沒有受傷的樣子，只是不解地偏著腦袋：

「你喜歡他嗎？」

「怎麼會……才沒有。里見同學那個人，腦袋既笨又是沒毅力的窮光蛋，看到未織就一副色眯眯的樣子，也不會理我，每次都是我打電話給他……」

說不下去的木更把視線從櫃間身上移開，低下頭。櫃間溫柔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若是想證明自己的清白伸張正義，應該要在法庭上進行。說不定他是無辜的，我們警方確實可能因為判斷失誤抓錯人。

不過即使如此，他讓車輛傾倒造成人員受傷的行為，依舊無法被容許。天童小姐，如果你真的為了里見著想，應該清楚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吧？一個犯人想在狹窄的東京地區永久逃亡，是不可能的事。他遲早會被逮捕。能讓他不要再加重罪刑的人只有你了。」

『請別再來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就是這樣。』

木更用力搖頭。

「我不知道。里見同學到底在想什麼。以前我明明很了解他，但是現在的我不敢說。」

等到回過神，對方已經抬起木更的下巴，她的臉被拉到櫃間溫柔的微笑前。

「那麼全部交給我處理吧。我不會惡劣對待里見。他到底在哪裡？」

面對猶豫的木更，櫃間更加接近。

「就算他死在警官的槍下，你也不在意嗎？」

「不、不可以。」

木更回過神來，再次低下頭。

「你應該明白怎麼做才好吧？天童小姐好好思考，怎麼做才是對里見最有利的。」

櫃間加緊腳步離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下了樓梯站到大樓前方。

維持冷靜的表情已經到達極限。他很想一腳踹飛第一眼看到的玩意，不管是空罐子還是小動物什麼都好——他的心情就是如此煩躁。

櫃間取出行動電話，從通話紀錄選擇號碼直接重撥，對方不久便接了起來。

「裝在天童木更手機裡的竊聽器感應如何？」

『很好。不過里見蓮太郎打完電話之後馬上改變位置了吧。他們約定要在勾田廣場飯店的一樓咖啡廳碰面，我們直接過去抓他吧。』

「呼。」

『你有什麼不滿嗎？』

「天童木更……最後還是不肯說。」

電話另一頭以完全無法理解的語氣開口：

『難道你不信任我們的技術？就算不從她口中問出來也能輕鬆得到情報——』

「——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試試她。天童木更是否願意出賣里見蓮太郎……結果她直到最後都不肯鬆口。」

『計劃依然在誤差範圍里。』

「是啊……」

櫃間搖搖頭，切換思緒。

「找到『記憶卡』的所在之處嗎？有關於紅露火垂的消息嗎？」

『目前都沒有。』

「事情變得很棘手啊。」

儘管問題堆積如山，還是得一一加以解決。首先是里見蓮太郎。

「讓警方晚點收到消息。卅分鐘就夠了。」

『高層有說什麼嗎？』

「哼，父親轉達聖天子大人的意思是不可以殺死他。看來聖天子大人對里見蓮太郎抱有特殊情感的謠言是真的。」

『真叫人羨慕啊。你打算怎麼做？總不會叫我們別動他吧？』

櫃間搖晃肩膀笑道：

「別說蠢話了，『巢穴』。不清楚水原究竟對里見蓮太郎說了多少。不管了，反正要確實消滅他。派出『黑暗潛行者』吧。」

13

勾田廣場飯店是棟比起想像更加金碧輝煌的建築物。

天花板很高的咖啡廳採取挑高結構，描繪幾何花紋的組裝強化玻璃，區隔外界與咖啡廳的範圍。

服務生在鋪著雪白精緻桌布的餐桌之間往返，不時還有身穿昂貴西服的男子，以及牛津風格打扮，貌似企業家的紳士對著淑女熱烈談論熱門錵相關產業的未來十年。

儘管也對一般人開放，但是這裡看不到像是飯店住客的人。可能是時間不對吧。

在這當中，身著髒污制服，一個人緊張兮兮坐在位子的自己豈不是格外醒目——蓮太郎開始後悔選在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廣場飯店見面。

神經之所以異常緊繃，並非單純只是身上沒錢還是點了好幾杯咖啡的緣故。

看了掛在牆上的時鐘一眼，距離約定時間只剩十分鐘。

心想警察總不會在今天找上這間飯店吧。這個地方是他不加思索臨時想出來的。

警方一定會站在孤立無援的蓮太郎立場，推測他過夜的場所。若是一、兩天還可以露宿，但是人總會想在有床有屋頂的地方睡覺。屆時最先接到通緝令的就是這一類飯店。

蓮太郎下定決心，如果超過碰面時間五分鐘，就認定木更那邊出事，要立刻離開。

「一個人嗎？」

冷不防被人搭話，蓮太郎驚訝抬頭。

不知何時出現的微笑少年正盯著自己。對方的個子與自己差不多，年紀應該也沒有相差太遠。

蓮太郎少年那套藏青色立領制服有印象。是他居住的第九區裡的額狩高中校服。少年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於不適合嘻皮笑臉，老是悶悶不樂的蓮太郎而言，對方散發出的強烈朝氣甚至令人感到羨慕。

神秘少年笑著在他面前玩著撲克牌。

「來玩廿一點怎麼樣？」

「啊，不了……」

儘管婉拒對方，少年還是逕自坐在蓮太郎對面，無視他的回應發出兩張牌。

翻開的第一張牌是梅花K。凡是J以上的牌都算是十點。

看來自己錯過嚴拒對方的時機，蓮太郎心想只玩一場然後趕對方走，於是不情不願地翻開自己的牌，另一張牌是方塊A。只要不超過廿一點，A都可以當成十一。在這個以合計廿一點為目標的遊戲，蓮太郎毫不費力就完成最強的手牌組合。

雙方在少年翻牌時亮出底牌，對方是十六點，所以是蓮太郎贏了。

少年微笑攤開雙手：

「恭喜。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里見蓮太郎。就連上天都把運氣給了你。」

蓮太郎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把牌推到旁幫邊，一邊發牌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

「天童木更不會來囉。」

蓮太郎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是……？」

少年刻意將視線移在自己的手牌上指向桌子，大概是想再比一場吧。

儘管感覺焦躁，這時突然毆打對方也是無濟於事，蓮太郎只能無奈地坐回去，微微掀起蓋在桌上的牌迅速瞥了一眼。合計十八點。這樣的手牌沒必要冒險再來一張。

雙方亮牌，對手也是十八點。平手。

少年把手放在桌上闔起手掌，眯著眼睛看過來：

「好不容易收拾水原和公安並把罪嫌推到你們身上，結果你卻不干不脆逃跑，害我們的藍圖出現破綻。這麼一來事態可就不妙了。你的把柄在水原手上所以遭他勒索，你因為受不了而殺了他——這是早已寫好的劇本。現在要重寫也很傷腦筋。」

「難不成是你——」

「——『新世界創造計劃』。初次見面，前輩。我是製造出來超越你的。」

蓮太郎感覺仿佛側頭部被狠狠敲了一下的巨大衝擊。

「怎麼可能……」

為了調查水原與公安警察被暗殺的事件，蓮太郎除了警方以外，還得下定決心對抗另一個組織。儘管看不見對方的實態，樣貌也很模糊，但是蓮太郎認為這個組織的威脅程度遠遠超乎警方之上。

如果說那個暗殺組織，在蓮太郎逃亡不到兩小時就能發覺他的蹤影，在尚未發生之前，他聽了也只會一笑置之吧。

要不是如此難以置信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面對少年悠哉從容的態度，蓮太郎一時看傻了眼，對方趁機攤開雙手繼續說道：

「我的代號是黑暗潛行者。本名叫巳繼悠河。你喜歡怎麼叫都沒關係。我負責處決你的任務。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開什麼玩笑！『新世界創造計劃』早就取消了！」

「那麼被取消的我難道是鬼魂嗎？」

悠河露出隱藏的惡意回答。

「里見同學，我們要你成為活祭品。蒂娜・斯普萊特會被處決。天童木更被我們懷柔之後對付天童一族。藍原延珠下一個搭檔的促進者其實也早就決定了。『同伴殺手』。是比你想像的還要差勁的促進者，只要你的有罪判決下來，一切都很完美。」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

不理會氣得咬牙切齒的蓮太郎，悠河泰然自若地說下去：

「因為有人要我問所以我才問你。水原給你的記憶卡在哪裡？」

蓮太郎差點就脫口說出「那是什麼？」幸好趕緊住口。

他不記得水原給過自己那種東西。不過依照直覺，順著敵人的誤解敷衍才是上策。

「交給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個場面可以用最穩當的方法結束。我讓你擁有乖乖回到監獄裡的權利。至少你不會丟了這條小命。」

「開什麼玩笑，混帳傢伙。」

悠河臉上浮現不屑的嘲笑表情：

「你的意思是談判破裂嗎？」

「我和你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好談。」

「那隻好殺了你把東西搶回來了。真是的，愚蠢的傢伙。明明給了你活命的機會。」

兩人之間迸發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緊繃氣氛一觸即發。

蓮太郎暫時壓抑情緒，冷靜分析敵人的戰力。

悠然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悠河，體格跟自己不相上下。

實力不明。如果他真的是機械化士兵計劃的產物，部分身體理所當然換成機械。

若是堇所言不虛，算是蓮太郎前輩的「新人類創造計劃」產物芳原健二、高村莢，都是被這傢伙殺的。那些人可是參與過原腸動物大戰。

如果自己在這裡敗北，就代表「新人類創造計劃」完全輸給「新世界創造計劃」。為了已經死去的那些人，自己絕對不能輸。

蓮太郎在桌下的手握緊拳頭。

「那就開始吧。找個地方——」

蓮太郎決定先發制人，他以坐姿用力抬腿踹開桌子。

周圍的客人紛紛發出驚呼。悠河雖然面露驚愕神色，但也馬上從座位躍起，躲在翻倒的圓桌後頭。蓮太郎一站起來便以左腳踏地壓低身體重心，右腳用力朝餐桌的中心踢去。

從悠河的角度看，翻倒的餐桌剛好擋住他的視野，桌子以直撲他的方式飛去，理論上應該躲不掉。

——正因為蓮太郎這麼想，所以當悠河輕鬆飛越桌子逼近時，才會瞬間無法應付。

眼見悠河對準自己使出飛踢，蓮太郎連忙以腳尖撩起地上的桌布，直接抬腿將桌布帶到空中。

在空中攤開的精緻雪白桌布包住悠河的身軀，蓮太郎驅使全身關節猛力一蹲，飛踢剛好掠過他的耳邊。

蓮太郎的冷汗剛冒出來，便改變步伐瞄準被桌布包成木乃伊的悠河。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六號——

「試試這個——看招吧！」

——「隱禪・黑天風」。

以渾身力量發出的迴旋踢，在掙扎的悠河側頭部發出「啪！」輕快聲響精準命中。被踢飛的對手激烈撞擊隔壁的餐桌。桌上的料理翻覆一地，陶器發出尖銳的破裂聲。飯店客人的驚呼已經快要變成恐慌。

就是這種感覺。

然而下一瞬間，發出驚愕聲的卻是蓮太郎。

悠河沒有倒地。蓮太郎這一踢明明在地毯留下鞋底激烈的摩擦痕跡，不過對手並沒有被擊倒。

蓮太郎的迴旋踢被擋下了。即使是在對手完全看不到的狀態。

悠河將纏住自己的桌布拉開。

當對手的臉從桌布下方出現的瞬間，蓮太郎用力瞪大眼睛，幾乎要把眼皮撐破。

悠河的雙眼浮現幾何學的圖案，黑眼珠的內部高速旋轉。

「怎麼，可能……」

雙眼都是義眼？簡直就是——

「哼，你發現了嗎？我不是說過了？我是為了超越你才被製造出來的。」

悠河從容不迫地指著自己的右眼繼續說道：

「這是以『二一式黑膂石義眼』改良的『二一式改』。與你的相比，屬於基本性能大幅提升的型號。」

「二一式改……」

究竟是誰？

被譽為「四賢者」之一的堇開發的「二一式黑膂石義眼」，聽說普通研究人員就連基礎理論都無法參透。

正當蓮太郎陷入絕望愣住不動時，一句「客人抱歉。」的說話聲自悠河背後響起。那是出自一名身材壯碩，穿著黑色西服的男子，看來是飯店專門處理客人鬧事的工作人員。他慢了半拍才趕來，將手放在悠河的肩上：

「在本飯店起糾紛會妨礙其他客——」

「啪！」輕快聲音響起，男子吐出鮮血，身體飛起來翻了一圈便昏倒在地。悠河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就反手一拳直擊對方的下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裂帛的尖叫聲響起，事到如今，先前被異常事態束縛的飯店客人終於回過神來，就像雪崩一般殺向飯店出口的旋轉門。

在仿佛地鳴的慘叫與怒吼中，只有保持距離對峙的蓮太郎與悠河靜靜互瞪。

悠河伸手到腰際拿出武器。很巧地，那與蓮太郎放置手槍的位置極為接近。

他拔出的白朗寧公司生產的自動手槍——HI-POWER。

悠河舉手扳下擊錘，將槍口對準蓮太郎。

對手眯起的視線足以貫穿自己，散發強烈的殺氣。瘋狂作響的警鈴聲也因為精神集中的緣故漸漸變小。

蓮太郎用力咽下口水，心臟有如擊鼓不停跳動。

把對手為什麼有義眼的疑問放在一旁，進行思考。

蓮太郎的義眼原本是用來預測槍手射擊彈道的王牌。

然而在敵人具備同樣能力的狀態下，這個理論還能發揮到什麼程度。

敵我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感覺好像無限寬廣。

蓮太郎靜靜閉上眼睛。

——不能害怕。

睜開眼睛的同時讓義眼的超級運算加速到達極限。義眼因此發燙，使眼皮內傳來燒灼的刺痛感。

思考運作能力超頻造成的奇異慢動作視野中，悠河的食指扣在扳機上，緩緩往下壓。以單動操作手槍而言，HI-POWER獨有的擊發行程可說是極為漫長。蓮太郎專注到極限的耳中，甚至可以聽見扳機彈簧壓縮時的摩擦聲。

終於，以跟扳機連動的扳機連杆為起點，擊錘阻鐵挪位使得擊錘有如鐘擺振動，令後膛閉鎖的撞針撞擊子彈底火。

接著——具備三三九尺磅動能的必殺彈頭，伴隨槍口焰描繪螺旋軌跡吐出來，朝著這邊猛烈突擊。

蓮太郎同時運算閃避位置，展開衝刺。

緊密包圍飯店的多田島等警官們也清楚看見飯店住客尖叫，四散逃命的模樣。

「櫃間警視！」

在指揮車裡透過熱線電話聯絡的櫃間對著話筒另一頭說聲「我明白了。」點點頭，然後才把臉轉過來。

「多田島警部，總監已下達特殊急襲部隊進行攻堅的命令。」

「SAT？有必要讓他們出動嗎？」

櫃間叫來身穿藍色鎮暴服的特殊部隊隊長，兩人彼此敬禮。

「隊長，展開攻堅吧。不管逃犯的生死。迅速收拾目前的事態。」

「可、可是櫃間警視，聖天子大人下令要儘量保全逃犯的性命，所以……」

「情報無時無刻都在變化，隊長。我希望你確實射殺逃犯。責任由我來負。」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從飯店裡轟隆傳出，多田島與櫃間對望一眼。

「股長！」

部下吉川一臉焦急地遞來望遠鏡。

透過光學擴大的儀器窺探飯店內部，可以看見里見蓮太郎正在咖啡廳中央，與不知名的少年開戰。

「那是……什麼。」

多田島忍不住叫苦。戰鬥的發展越來越異常。

神秘少年以手槍連射，蓮太郎則是以後退或側移的腳步驚險躲過攻擊。不光是如此，後者還趁隙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試圖上前肉搏。

到了第五槍，蓮太郎終於來到極近距離，已經是可以靠拳頭分出勝負的領域。

蓮太郎的拳左右揮出三下。每一發都是只要命中要害便能決定勝負的一擊。少年像是要回敬他一般反覆使出上段踢，蓮太郎一邊後仰閃避，一邊揮出手刀試圖擊碎對手的喉部。

雙方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循環閃避與攻擊，上演一場近乎套招的攻防戰。每一秒彼此對抗的招式都多到令人瘋狂的程度。

他們看似緊盯彼此，其實眼中所見的光景更是超越當下。當察覺出那兩人一邊閃避接下來的攻擊一邊算計十招以後的戰術推演時，多田島打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這不是普通人類所能比擬的戰鬥。

——那兩人究竟在搞什麼？

多田島為了後續的攻堅而將手伸入西裝，緊握槍套里的轉輪手槍。

多田島當然不可能知道，不過以接近百分之一秒這種驚人的思考運算速度進行觀察、掌握現象，並採取行動時，就連人類的肌肉反應速度都會超越〇・二秒的極限，如此嚴苛驅使肉體持續下去的戰鬥，自然不可能受到常識的限制。

嵌在義眼的核心處理器，為了逮住彼此的破綻持續運算到接近極限。

然而戰局緩緩偏向其中一方。

「嘎！」

承受胃部內容物差點逆流的一擊，蓮太郎猛烈翻倒附近的餐桌摔在地上。玻璃杯里的冰水灑在頭上。

「性能，性能差太多了。」

在模糊的視野前方，悠河從容不追地攤開雙手。

仔細觀察蓮太郎的悠河，用鼻子哼了一聲：

「里見同學，我知道你的右膝屈曲肌、股二頭肌，還有左手的尺側伸腕肌、尺側屈腕肌都在用力喔。所以下一擊是想用左拳為幌子實際採用右腿中段踢吧。不過這招不好。在卅七次攻防之後我的踢腿就會破壞你的頭蓋骨，將軍。」

蓮太郎嚇得把剛才的戰術分析扔進垃圾桶，重新研擬戰略。

「哎呀，你的戰法又換啦。不過現在這招更糟。想用捨身衝撞壓倒我，過招不到十次你的下顎骨就會折斷而將軍。」

「什麼……」

腦內配線短路無法決定接下來的行動，蓮太郎因為恐懼忍不住退縮。

悠河露出堅信必勝的笑容壓低身體重心時，後方飯店正面的窗子有身著藍色鎮暴服的人們一股腦地衝進來。

——SAT？為什麼？

太快了。警鈴才剛響起沒多久。

事態完全超出蓮太郎的理解，不過那些傢伙不可能是來拯救蓮太郎。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霎時，起死回生的一招有如閃電竄過腦海。

——既然如此，試試這個如何！

他右腿的人工皮膚迸裂，露出底下反射著黑晶光澤的義肢。撞針擊發右腿內部的彈倉，排出裝置順勢彈出彈殼。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蓮太郎憑藉慣性踢出右腳。他的目標是地毯下方的地板。超錵制的腳尖撕裂地毯粉碎底下的大理石以及下方的基礎建材，碎片往前方揚起。

這些碎片造成的傷害，不輸給指向性人員殺傷地雷的一擊。

化為數百數千個碎片的地板，精準地襲向機動隊與悠河。光是被碎片打中腦袋一下就必定會引發腦震盪，就算不是打中頭，身上沒穿防護衣等裝備的悠河即便全身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

然而悠河只是一面防禦臉部一面迎向碎片衝過來。接著大量碎片打在他的全身上下。鮮血噴出，衣服也被破裂，不過他還是突破碎片風暴。

等到蓮太郎發覺對手沖入懷中，以掌擊打在胸口時，已經太遲了。

看見悠河帶著喜悅的兇殘表情，蓮太郎大驚失色。

「里見同學，我很佩服你的奮戰。永別了。」

那記掌擊直接在胸膛扭轉，有如內臟在翻騰的劇痛接著襲向蓮太郎。

死神用冰冷的手揪住自己的心臟——如此的光景在腦中閃過，蓮太郎急忙轉身蹬地朝後方跳開，避免受到致命傷。堅硬的物體猛烈撞上後背，把肺部里的空氣全部擠出來。

等回過神來，喘著大氣的蓮太郎才發現自己跳進一部空電梯。

悠河採取追擊的態勢。蓮太郎反射性地猛力連打電梯最上層以及關門的按鈕。

悠河迅速逼近，電梯門慢條斯理的動作讓蓮太郎幾乎想要大叫。

厚重的電梯門在千鈞一髮之際關上，當對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蓮太郎視野里的瞬間，悠河不想讓蓮太郎逃跑的踢擊襲來。只聽見金屬發出擠壓崩潰的怪聲，電梯門的內側鼓起一大塊。

整個電梯也隨之搖晃，牆壁建材被削下的粉塵紛紛落下。要察覺這是對手的一踢引發的災難，花了蓮太郎一點時間。

即便如此，設置在電梯最高處的纜索輪盤似乎是在考慮過後還是決定向上拉動鋼纜。電梯儘管速度緩慢，還是伴隨傭懶的上升感開動。

蓮太郎咬緊牙關勉強忍住疼痛，同時慎重地掀起制服襯衫。悠河在胸口留下了病態的深色瘀青。

到底是什麼技巧，可以對人體造成如此損害。

只有一點蓮太郎可以確定，最後的那招毫無疑問是必殺技。一旦直擊自己鐵定沒命。

這就是「新世界創造計劃」。

「混帳……！」

從腹部重重吐出一口氣，蓮太郎傻傻仰望天花板的燈。

悠河目不轉睛地看著蓮太郎搭乘的電梯樓層顯示燈號，明明獵物逃脫，他的心中還是一片寧靜。

悠河揚起嘴角：

「好，遊戲的時間到了，里見同學。看你能否平安無事逃出飯店。」

「不准動！把槍扔掉雙手放在頭上！」

粗魯的吼叫突然從他背後飛來。

好不容易培養的情緒遭到破壞，他不悅地眯起眼睛轉身，果然有大批人馬的視線與槍口對準自己。

藍色鎮暴服套著黑色的防彈背心，頭戴有護日鏡的頭盔。第一排的人持手槍與單手防彈盾牌，後排的傢伙手拿衝鋒鎗。是SAT。

悠河不耐地將左手放在頭頂，右手指著上衣的口袋，透過眼神取得對方的許可之後，才緩緩伸手拿出證件套，扔向對方。

小心翼翼拾起的SAT隊員仔細進行檢視。原來證件套里放有民警執照。

悠河既不是促進者，也不存在搭檔的起始者。這張執照是為了讓他可以大剌剌帶著手槍上街而由「組織」提供的假貨，不過那些傢伙永遠也不會發現吧。

「什麼啊，原來你是民警。為什麼跑來這裡？」

「我看新聞知道他逃跑了，結果剛好在這裡撞見他。本來想解決他洗刷同行的恥辱，沒想到被他給逃了。」

SAT隊員把證件套扔回來並且揮手：

「總之這裡由我們負責。你還是退下吧。」

悠河聳聳肩打算走出去時，有兩位刑警剛好穿越正面的旋轉門進來。一個人從遠處看也知道是高挑英俊的櫃間，不過旁邊的中年頹廢刑警又是誰？

櫃間拍拍手要SAT注意過來：

「立刻切斷電梯的主電源與備用電源孤立里見蓮太郎。剩下的人爬樓梯上去。現在另一組人已經垂降到屋頂準備展開夾擊。絕不能放過逃犯。」

櫃間的號令一下，SAT便兵分兩路，其中一組發出嘈雜的腳步聲衝上逃生梯。

悠河與櫃間擦身而過時，用只有對方聽得見的低聲喃喃說道：

「我去別的點伏擊里見蓮太郎。」

「別亂來啊，黑暗潛行者。我可不能處處顧著你。」

「我明白，櫃間先生。」

視線毫無交流就結束談話的悠河通過旋轉門來到外頭，大量的警車與警示燈團團圍住這問飯店。

濕熱的風吹向臉頰。不知為何感覺很清爽，同時仰望屹立在夜色下的勾田廣場飯店。

已經被犯人逃過一次。如果蓮太郎還能從飯店順利溜掉，可就攸關警方的顏面問題。看來警察這下子也會拼死對付他吧。

接下來他的對手就是SAT。

蓮太郎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

自己可不能一直在鳥籠里坐以待斃。

電梯很快就會無法使用。只要飯店方面有人操作總開關，便能使這部電梯精準停在對方想要的位置。

這麼一來電梯就變成鐵棺材，被逮捕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只是究竟要怎麼逃出飯店……

望著顯示樓層的面板，這棟飯店好像有卅二樓。他按下最近的廿樓，不久電梯門就伴隨輕快的聲響打開。

下個瞬間電梯內的照明冷不防地關閉，視野陷入一片漆黑，正要重新關上的電梯門永遠停在未完成的動作。

蓮太郎頓時嚇了一大跳，隨即察覺警方在他採取行動之後操縱總開關。一道冷汗不禁從背脊滑落。

他所在的走廊並未斷電，這裡有米黃色的壁紙配上讓人心平氣和的燈光。不過腳邊散置著毛巾被與睡袍等各種物品。

大概是被警鈴聲嚇到，這個客房樓層幾乎每扇門都是敞開的，帶給他客人不顧一切逃命的印象。幾乎所有的客人都迅速逃跑，這裡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接近廿樓的窗邊膽顫心驚俯瞰下方，警車依舊無聲地轉動警示燈築起嚴密的包圍網，外圈還有一道封鎖線。至於媒體記者與看熱鬧的群眾則是擠在更外面。就連一隻螞蟻逃跑的空間都沒有。

遠處突然傳來螺旋槳聲，蓮太郎揉揉眼睛，不停搖擺探照燈的直升機正朝這裡飛來。

光線朝他逼近，蓮太郎迅速離開窗邊。

總之不能一直待在這裡。警方想必已經知道電梯停在廿樓。

下樓也不列入考慮範圍。自己只剩往上爬的選擇，只不過這麼做同樣會把自己逐漸逼入絕境，蓮太郎打從心底理解這點。

憑藉緊急逃生口標示的綠色人形亮光，蓮太郎推開鐵門，冷冽的空氣撫過肌膚。奢華的飯店氣氛頓時改變，這裡是管路等構造直接裸露在上方的簡樸緊急逃生梯，以漩渦狀朝上下方延伸。

樓下隱約傳來腳步聲，蓮太郎隔著扶手往下窺探，只見大約七層樓下方有身著鎮暴服，戴著護目鏡頭盔的SAT。

當中有一個人剛好與蓮太郎目光交會。蓮太郎慌忙從扶手上方縮頭，而SAT隊員將槍口轉向這裡扣下扳機也是幾乎同時。

透過滅音器降低音量的槍聲傳來，扶手的鋼骨也被子彈連續擊中，蓮太郎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邊冒著冷汗邊壓低身體拔腿狂奔。總之現在除了往上逃，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只可惜才過了一會兒，上方也隱約傳來喀噠喀噠的腳步聲，蓮太郎嚇得背脊凍結。

那恐怕是從直升機垂降的部隊吧。

察覺自己被夾擊的蓮太郎陷入絕望，同時望向背後的門牌。上頭註明這裡是廿五樓。

打開鐵門的他滾倒在廿五樓的地板上。

這裡比較寬的走廊依然有著米黃色的壁紙與壁燈。視野當中相似的房門一直往走廊延伸過去。

外觀與廿樓樓層一樣。好幾個房間因為主人聽到警鈴倉皇逃跑所以沒鎖門，稀奇的是就連貴重物品散落一地的慘狀也與廿樓十分相似。

只能在這裡迎擊了。

他連忙想衝進空房間，理性的聲音卻叫他先等一下。

敵人是攻堅與壓制恐怖分子的專家。躲在房間裡真的好嗎？

蓮太郎衝進附近的房間，用手肘敲擊梳妝檯的鏡子，伴隨有如瓦片割裂的破碎聲響，他在化為碎片的鏡子裡尋找一個大小適合的帶走。然後他離開房間來到T字形走廊沖入最裡面的左手邊，背部緊貼牆壁，將鏡片伸向先前通過的走廊利用扭轉手腕調整角度，藉此進行監視。

沒過多久，小到難以辨別的鐵門轉動聲隱約傳來，毫無人影的飯店空氣因此改變。

來了。

透過左右顛倒的鏡中世界，他看見包括拿著盾牌的先鋒在內，一共六個人。

令人驚訝的是儘管他們穿戴頭盔、防彈衣、野戰靴等堅固重裝備，還能無聲無息移動。

以他們的腳步，應該已經確信蓮太郎就在這層樓。

蓮太郎輕輕用長褲擦拭手掌的汗水。

頭盔的護目鏡可以防止閃光。衝鋒鎗則是準度優異的H&K與司馬重工產品各半。

幸好他們似乎還沒察覺蓮太郎的位置。

剛逃亡就跑來這裡的蓮太郎，身上就只有那套衣服，不要說錢包，連手槍也沒有，不過還是得赤手空拳對付這批人。

就算自暴自棄地沖向他們展開突擊，頂多只能打倒一、兩人就會被射殺。但是繼續待在原地早晚也會被發現，他們將會扔來特殊音響閃光彈。那種同時具備爆炸聲、強光、壓力衝擊波三項威力的傢伙非常恐怖，在室內戰可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尤其是壓力衝擊波可以使行動電話與手錶等精密機械故障，在近距離爆炸還會讓人骨折或是鼓膜破裂。那可不是閉上眼摀住耳朵就能抗衡的玩意。

脈搏加速跳動，後頸的寒毛為之倒豎。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蓮太郎遲疑之時，SAT針對可疑的房間，完全按照教範以兩人一組避免視線死角，破門進入清空房內。令人驚訝的是依然沒有發出聲音。

稍微動了一下的腳尖好像踢到什麼。蓮太郎望向地板，只見一個印有勾田廣場飯店商標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大概是慌忙逃跑的客人弄掉的吧。

這時蓮太郎突然靈機一動。

九十度仰頭看向天花板，那裡恰好有蓮太郎所想的東西。

正當他覺得可行而點頭的同時，不可預期的事態發生了。

走廊邊的房門突然打開，一名婦人搖搖晃晃走出來。

原本以為她是來不及逃跑，不過蓮太郎很快明白自己搞錯了。從對方空洞的眼神來看，可以知道婦人患了某種疾病。

SAT之一驚訝地將槍口轉向她。

「喂，住手——」

蓮太郎的制止徒勞無功，開火聲猛烈迸發，婦人被不幸的誤射擊中。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趴在地上。

蓮太郎原本想趕緊沖向婦人，卻被兇猛的火網逼退。伴隨轟隆與啪啪的聲響，牆壁建材碎裂化為粉末，遮蔽自己的視野。

自己的位置曝光了。現在沒時間多想了。

他立刻衝進最近的房間搬動椅子，踏在椅子上劃亮火柴。溫熱的火焰在手中點燃，他舉起手將火對著天花板一角。

蓮太郎用火柴湊近的目標——是天花板上的火警探測器。

熱感應式的探測器誤認火柴的小火是火災，因此立刻為了滅火，對裝置在側面的灑水器下達指令。

這個樓層就此降下豪雨。

聽見SAT的叫聲並從走廊邊窺探槍擊是否停止，蓮太郎發現事態正如自己所料。

被豪雨剝奪視野的SAT小隊陷入恐慌，正為了趕緊拿下頭盔而手忙腳亂。

勝利的機會。

蓮太郎從牆後跳出來驅動火藥擊髮式的義足加以擊發。推進器從他的腳底進行噴射。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過身體仿佛快要散開的超加速，蓮太郎衝過走廊，直接撲進視野里越來越接近的SAT小隊正中央。

SAT發現突然有人闖入小隊中央，即便隔著護目鏡也明顯流露驚愕之色。

蓮太郎將推進器剩餘的加速力道轉為軸心腳的旋轉力，使出一記迴旋踢，連同持盾者手中的聚碳酸酯盾牌與護目鏡一同擊碎。那名隊員的身體高高飛起彈向後方。

擔心誤擊友軍晚了一步行動的小隊先鋒，加上正在掙扎拿掉頭盔的另一名隊員，兩人被蓮太郎雙手施展的反手拳強烈打擊臉部。不待他們的反應，蓮太郎又尋找下一個目標。一名SAT的下巴遭受由下往上打的掌擊，腦袋連同護目鏡劇烈搖晃，另一人則是被沒有多看一眼的蓮太郎用貫手突刺喉部。

看見在零點幾秒內被解決的阿伴，最後一人心中不知有何感想。

那個人瞬間捨棄衝鋒鎗，試圖拔出腰際的備用手槍，然而這個判斷只能說是太天真。

在拳頭可以碰到的極近距離戰鬥，根本沒有手槍登場的餘地。接下來只能仰賴平日鍛鍊的拳法分出高下。

蓮太郎衝進對方的懷中決一勝負。他先用一隻於壓住對方的槍套使敵人無法迅速拔槍，另一手擺出掌打之形，放在防彈衣的防彈板上。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二號——」

SAT男子的眼中閃過悽慘的恐懼神色，不過事到如今已經太遲。

「——『閃空漣漪』。」

咚！樓層的空氣為之振動。彈起的隊員不禁翻白眼。在緊貼狀態打進身體的勁道會毫不保留髮揮衝擊力。不論多麼厚重的防彈板，在這種招式面前都毫無意義。

肉搏戰的絕對優越性。這才是天童式戰鬥術得以成功的千古不變真理。

在豐沛的灑水器降雨中，蓮太郎靜靜擺出「百載無窮架勢」平復心情，這時五名SAT才慢了半拍倒下，最先被迴旋踢踹飛的成員則是狠狠摔在地板上。

勝負已分。落在身上的雨滴濕濕黏黏，制服變得又濕又重。

一邊感受自頭髮、下巴、鼻尖滴落的水珠，蓮太郎暫時保持剛才的架勢調整呼吸。

等到他回過種來，才跑到被誤射的婦人身邊蹲下。

「喂，你振作一點。」

檢視傷口，她的腹部中了一發九毫米子彈，彈頭沒有貫穿而是留住體內。

婦人以空洞的眼神望向蓮太郎：

「…………我，睡不著……吃了………………安眠藥。」

聽說服下安眠藥之後被迫吵醒，身體會感到嚴重的不適與搖晃感。婦人藉由強力安眠藥克服某種睡眠障礙，結果來不及對應飯店的警鈴逃跑，落得如此的下場。

蓮太郎從附近的房間拿來毛巾用力纏住傷口止血，但是毛巾很快就被染紅，同時傷者的身體還因為降水的關係變得冰冷。用這種臨時急救的手段無法救她。但是蓮太郎不會就此拱手認輸。

他點了一下頭，來到倒地的其中一名SAT身旁。他就是誤射婦人的罪魁禍首。

把衝鋒鎗用力踢開，又將那人身上的野戰刀與手槍連槍套一起拿掉。

確認完全解除對方的武裝，蓮太郎才蹲下拍打那人的臉頰。

對方發出呻吟甦醒，茫然的視線對著蓮太郎緩緩聚焦。應該稱讚對方真不愧是專業的特種部隊成員嗎？那人一下子就掌握狀況，沒有吼叫而是死命瞪著蓮太郎：

「你已經無路可逃。繼續抵抗只會加重你的罪。」

蓮太郎舉起搶來的手槍瞄準對方，發出更為冰冷的聲音加以威嚇：

「閉嘴。你剛才開槍打傷無辜的人了。她必須立刻進行手術取出彈頭。你願意背她下樓嗎？願意的話就默默點頭。」

男子瞬間露出嚇一跳的表情，不過很快便表情凝重地點頭。

蓬太郎不敢大意地繼續用手槍瞄準，讓隊員自己背起婦人，目送他們步下樓梯。蓮太郎握住婦人的手：

「喂，你一定會得救的，放心吧。」

婦人空虛的視線注視這裡，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是……逃亡的……殺人犯……為什麼，要救我……？」

「……」

婦人的手伸向自己的臉。

「謝……謝……謝——」

「不要說話。只想著自己會得救的事就好。」

蓮太郎用手槍輕輕頂了一下，幾度欲言又止的男子回顧蓮太郎，終究還是下了樓。從廿五樓把人背下去非常需要體力，不過身為SAT的隊員應該沒問題吧。

目送他們離開視野，蓮太郎同時思考。

與本部失去聯絡的SAT小隊只會暫時造成警方恐慌，等明白對大局沒有影響之後，剩下的人馬就會再度展開攻堅。屆時蓮太郎可不敢保證自己能繼續獲勝。

搞不好這裡除了那名婦人之外，還有其他來不及逃出去的客人。乾脆選個最近的房間破門而入，把客人當成人質好了，這麼一來就能防止警方先發制人。

「蠢斃了。」

蓮太郎立刻搖頭。

自己之所以要逃亡，是為了洗清冤屈並找出真兇。如果過程當中做出超過自衛程度的行為，等於是添加新罪且本末倒置。

蓮太郎仰望向上的樓梯。即便直覺認為這齣短暫的逃亡劇碼即將告終，還是決定要奮戰到最後一刻。

抵達飯店最頂層的他看也不看繼續往上爬，跳過「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立牌，蓮太郎來到通往屋頂的門前。

喀嚓喀嚓用力轉動門把，但是門卻紋風不動。看來是鎖住了。

蓮太郎驅動義手揮出一拳，伴隨炸裂聲確實擊中目標。門鉸鏈脫落，門也在爽快的聲響中飛到外面。

來到屋頂，即便在夜色之下也能清楚看見快速流動的雲。天空離自己好近。

對於被淋成落湯雞的蓮太郎來說，襲向自己的高樓風降低體感溫度，使他感到寒冷。

他來到大樓的邊緣，遙望眼下明亮的警車警示燈一閃一滅，幸好不知從哪傳來的直升機螺旋槳聲還很遙遠。

正面可以看到一棟比廣場飯店更高的建築。蓮太郎發現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

那是「聖天子狙擊事件」。當時他與暗殺者蒂娜・斯普萊特在外圍區的廢墟市街戰鬥，蓮太郎為了接近她的狙擊點，採用連續發射義足推進器的誇張手段，藉此從一棟大樓跳到另一棟大樓。

現在可以故技重施嗎？

蓮太郎看了腳下一眼。被包圍的理所當然只有這棟飯店，隔壁大樓完全沒有阻礙。飯店距離隔壁大樓目測大約10米。兩棟建築物之間有條河。

與蒂娜戰鬥時突破更遠的距離，因此以同樣的要領進行，應該會更加容易。

——我真的能辦到嗎？

蓮太郎把手舉到臉前。自己的手掌正在微微顫抖。

要說不害怕是騙人的，然而一度逃脫絕境的自負，最後還是推了蓮太郎一把。

他離開欄杆邊前往相反方向的欄杆，拉出助跑的距離。

蓮太郎在腦中進行演練。如果搞錯起跳時機，毫無疑問會摔死。這棟飯店記得是一四七米的超高建築。若是自己搞砸，在撞上地面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後悔。

先是握拳之後放開，試圖緩和緊張，不過手掌馬上就被冷汗弄濕。

吸氣，吐氣。

盯著眼前的他拔腿奔跑。一開始速度跟走路差不多。接著徐徐提升速度，在雙腿不打結的前提下死命疾奔。

欄杆近在眼前。蓮太郎順勢踏上欄杆，用力一躍。在短暫的滑翔之後，風抬起他的身體，產生奇異的飄浮感。

同時擊發義足內部的彈匣。在炸裂聲中，驚人的加速感襲遍全身。

好不容易微微睜開眼睛，自己朝著正前方筆直飛過天空。

角度、推進器噴射的時機都很剛好。接下來只要避免失速間隔擊發彈匣——

然而側腹部被突如其來的毀滅性衝擊貫穿，使他的視野劇烈搖晃。

「——咦？」

成功了——正由於幾秒鐘前他還這麼認為，所以在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從自己的腹部噴出，在空中擴散的血液代表什麼意義。

接下來世界以奇妙的慢動作流動。

蓮太郎輕易失去平衡，頭部朝下。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自己的腹部出現槍傷。那是遭到狙擊的結果。槍擊發生在高速移動飛過天空之際。

幾乎是反射動作，他以義眼的測距儀捕捉到lOO米外的大樓屋頂，有個人影位於被燈照亮的巨大廣告看板旁邊。

「怎……麼會——」

一邊感覺身體被重力的方向往下拉，蓮太郎被吸入無窮的幽暗之中。

熾熱的煙硝味燒灼鼻孔。白煙自槍口冒起。

「將軍。」

在大樓屋頂採取跪姿射擊的悠河，自附加在DSR狙擊步槍上方的夜視瞄準鏡前抬頭。

他操作旋轉後拉式槍機，排出的空彈殼在地面跳動。

站起來的悠河好一陣子遠眺蓮太郎墜落的位置。接著取出行動電話進行操作。

「黑暗潛行者回報巢穴。任務完成。目標沉默。等待後續指示。」

『確實解決了嗎？』

「由於目標掉進河裡所以無法確定，不過從這種高度掉在水面，就跟撞上柏油路沒什麼兩樣。目標全身的骨頭應該都粉碎了。希望他的親友節哀順變。」

14

「怎麼會……！」

過度驚訝忍不住從寶座上站起來的聖天子雙手掩口。

短髮警視總監雙手交叉在背後，仿佛很遺憾地搖頭：

「好像是遭遇激烈抵抗，才不得已射殺逃犯。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同一時刻，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騙人，不可能……」

往後退了好幾步的木更，馬上撞到後面的桌子。

雙腿無力不禁癱軟的她，被櫃間用手扶住。

「很抱歉，天童小姐。我也強調好幾遍要避免傷害里見先生，看來我的指令並沒有被確實貫徹。」

被櫃間抱住的木更不住顫抖：

「怎麼辦……我……怎麼辦？無論是延珠、蒂娜還有里見同學，大家都不在了。」

向來剛強的女子露出畏縮顫抖的模樣，確實很誘人。

櫃間讓對方藏在烏黑長髮下的可愛耳朵露出來並且吹氣，木更的身體頓時抖了一下。

櫃間對著木更甜言蜜語：

「這麼一來你就是孤零零一個人。讓我填補你的孤獨——我們結婚吧，木更。」

在彼此的下巴靠在對方肩膀的狀態，櫃間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只隔沒多久，他就感受到對方的顫抖之中夾雜一下點頭的動作。

——這下子這個女人就是屬於我了。

壓抑想要大喊痛快的衝動，櫃間的視線游移。

有如潮濕烏鴉羽毛的秀髮。白皙到病態的肌膚與纖細的頸項。鎖骨因為激昂的情緒微微泛著粉紅色，隔著黑色水手服布料貼近的兩個飽滿果實頗有分量，傳來鮮嫩欲滴的滋味。這副軀體真是堪稱藝術品。

摸起來不知怎樣——試圖品嘗的櫃間正要將手伸向木更的胸部時，懷中的手機響了。

他差點就要用力咋舌，最後只好放棄木更來到辦公室外面接電話。

『這裡是巢穴。關於里見蓮太郎的事，黑暗潛行者有話想立刻跟你談。』

時間是凌晨一點。

蓮太郎墜落的河邊聚集大批警官，其中也有巳繼悠河的身影。

悠河雙手插進口袋裡，目不轉睛地盯著漆黑水面。

他捫心自問：「只有這種程度嗎？」

里見蓮太郎——回顧他的各項經歷。東京地區的救世主。如今全世界最受矚目的民警搭檔。擊敗IP排行一百卅四名的蛭子影胤搭檔。消滅黃道帶天蠍座。擊敗IP排行九十八名的蒂娜・斯普萊特。打倒不死的原腸動物畢宿五。

如果是普通民警，遇到這種狀況百分之百可以確認死亡。不過……

就在這時，一名戴著眼鏡的俊美青年站到他身旁。

「怎麼了？」

「櫃間先生，現在可以馬上派出潛水夫嗎？」

悠河望著漆黑的水面同時說道，櫃間似乎沒搞懂這個問題的意義，一臉懷疑：

「天還沒亮，派人潛下去也沒用。」

「至少可以求個心安。況且等天亮以後就太遲了。」

櫃間皺起眉頭：

「難道你認為里見蓮太郎還活著？是你說已經打倒他的。」

「因為他是無法用常識判斷的對手，為了預防萬一我才會這麼建議。」

「你對他的評價真高。」

「櫃間先生沒跟他直接交手，可能不了解。當初製造我時要求的性能是『足以秒殺里見蓮太郎的等級』。根據事前的計算，里見能打到我一下的機率只有〇・〇二%。然而儘管被我擋住，他先發制人的一踢還是確實踢中我，再加上雙方都用義眼的戰鬥中，他有三拳超出我的運算能力，驚險地擦過我。到了最後我甚至無法閃避掉那些碎片。里見很明顯能夠適應我的攻擊動作。」

「……」

「親眼看到他斷手斷腳或身首異處的模樣，櫃間先生才能高枕無憂吧？」

「你這小子，是在威脅我嗎？」

悠河聳聳肩，為了表示退讓舉起雙手：

「沒那回事。我只是提供建議。總之還是拜託你安排潛水夫。我認為在還沒看到他的屍體以前，以認定他還活著的前提採取行動才是上策。」

第二章  新世界創造計劃

1

水滴落入水窪的滴答滴答聲在耳邊規律響起。遠處還有蟬鳴。

鼻子聞到鐵鏽的臭味。接觸肌膚的空氣又濕黏又悶熱，自己如今究竟坐在哪裡？背部與臀部有堅固的觸感。

不知道睡了多久。差不多該醒來了。自己還有要事得去處理。某件很重要的……

試圖扭動身體，才發覺自己的雙手幾乎無法自由使喚。一旦想挪動手臂，只能聽到鏘啷鏘啷的金屬聲。兩隻手都好痛。

自己被拘禁在哪個地方嗎？

——這裡是哪裡？

最根本的疑惑終於浮上心頭。

眼皮像是鐵打的一般沉重。不過儘管辛苦還是試圖眨眼，在一片昏暗當中，周圍的情景終於慢慢變得清楚。

一開始看水藍色的磁磚地面。自己好像是坐在磁磚上面。

雙手無法自由使喚。手被吊在空中。

稍稍轉動脖子望向手臂，雙手手腕都被手銬套住，與浮著紅鐵鏽的管路連在一塊。蓮太郎背後所靠的玩意似乎是浴缸。

自己被手銬束縛在浴缸旁的水管上。這裡的面積大約一・五坪，就連想要伸直雙腿都很難。難道是誰家的浴室嗎？

蓮太郎總算搞懂自己所處的狀況，不過依然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是誰為了什麼目的，把自己拘禁在這裡？

腦中依舊朦朧。不過唯有兩件事可以理解。

首先，自己還活著。其次，應該不是被警方抓回去。如果是被警察逮捕，自己應該會在醫院病床之類的地方醒來才對。

望向自己的腹部，敞開的制服襯衫下方纏了好幾圈繃帶。儘管簡單還是受過治療。

浴室很暗，還用一扇滑門隔開，毛玻璃外面似乎有亮光，不過顯得模糊看不清楚。

勉強扭動身子，側腹部傳來的劇痛立刻傳遍全身。

「有人，在嗎……」

斷斷續續呼喊好幾次。地面傳來砰咚砰咚的振動，正前方的浴室毛玻璃映出人影，接著打開滑門。

「你醒了。」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雙與其說是纖細，應該說是太瘦的腿。

抬起視線，對方的四肢都纖細得像是可以輕易折斷。單寧短褲搭配粉紅色背心，外面加了一件American Apparel的夾克。貌似嚴苛的眼眸上方留著妹妹頭。眯起的雙眼深處。靜靜燃燒怒火。是個有如冰山的少女。

「你知道我是誰嗎？」

蓮太郎緩緩點頭。拼命驅使緊繃的腦袋搜索記憶。記得她叫——

「你是……紅露火垂吧。水原的起始者。」

火垂靜靜點頭：

「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拘禁在這裡嗎？」

蓮太郎再度環顧狹窄的浴室。

「勉強。」

自己記憶中的場景，只到遭人狙擊摔落水面為止。

既然自己沒成為水中亡魂，就代表在什麼時候被人從河裡拉上來吧。

除此之外，救起自己的她……

比死亡更黑暗的槍口突然遮蔽視野。一把自動手槍舉到蓮太郎眼前。

「還有什麼想說的？」

「你是讓廂型車翻覆的犯人吧？」

「沒錯。」

少女露出冰冷的眼神毫無懼色地回答。

「為什麼要那麼做？」

「除了為鬼八先生報仇，還有其他理由嗎？」

「現在的你看起來很冷靜。」

「你知道自己究竟昏迷多久嗎？三天。都過了三天當然冷靜。」

「為什麼不立刻殺了我？」

「我想聽你親口懺悔。」

眉毛動也不動的火垂，死命瞪著蓮太郎。

「我沒有殺水原。」

「少開玩笑。」

回答本身很冷靜，但是火垂的黑色眼眸浮出鮮紅色。槍的擊錘已經扳下，握把也因為過度用力嘎吱作響。

寂靜的憎惡籠罩嬌小的身軀。

「你就這麼怕死嗎？」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沒有殺水原——」

蓮太郎遭到下巴幾乎要被打碎的一擊，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仰望天花板的磁磚。被外力強制咬合的臼齒感覺碎了。帶有鐵味的血腥在口中擴散。過了一會兒他才搞懂自己的下巴被火垂的足尖往上踹了一下。

「咕、嘎哈。」

他瞪著火垂吐出碎掉的臼齒，混雜口水的血絲就像紡錘一樣滴落。

火垂以劊子手的眼神俯視蓮太郎。

「我沒聽清楚。」

「就說了，人不是我殺——」

這次是側腹部的傷口被踢了一腳。

「咕啊……咕。」

傷口就這麼被腳底踐踏，那股劇痛仿佛足以燒熔腦袋。

火垂的手槍再度對準蓮太郎的腦袋：

「夠了。我沒興趣施虐，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問你。如果你老實認罪並且懺悔，我就不殺你把你交給警察。不過如果你說謊，眉心就會多一個洞倒下。想清楚再回答——你想活？還是想死？」

蓮太郎依然朝上瞪著火垂，默默點頭。

「那麼我問你。你對殺死鬼八先生有半點自責嗎？鬼八先生認為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卻以卑劣的陷阱殺害鬼八先生，你就沒有半點感到對不起他嗎？回答我。」

真像是過分的女巫審判。結果她只是想讓本人說出她希望的自白，完全沒考慮蓮太郎可能是無辜的。

即便如此，她的言語還是沒有半點矯飾。蓮太郎要是堅持吶喊無罪，她便會確實扣下扳機吧。

為了保住一命還是姑且認罪吧——蓮太郎腦中響起理性的聲音。這傢伙和警察一樣。想指望這些人根本是多餘的。

蓮太郎猶豫過後，下定決心望向火垂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開口：

「相信我。不是我干的。真的。」

槍聲在浴室響起，蓮太郎抬起腳來。叮！彈殼掉落在地彈了幾下，最後歸於寂靜。

熾熱的槍口冒出白煙。

緩緩將頭轉向側面，彈頭在距離蓮太郎很近的地方嵌入浴缸。

火垂背對這裡，從口袋拿出行動電話開始撥號。

過了一會兒「啊，是警察嗎？」如此說道的她瞄了蓮太郎一眼，仰望天花板繼續說道：

「我碰巧發現通緝犯里見蓮太郎，基於市民的義務加以逮捕……是的，不，這不是惡作劇。是真的。」

她迅速報出地址與姓名，結束通話才望向這裡。

「儘管有點懷疑，不過警方還是會過來。距離這裡最近的警察局並不遠，應該花不了五分鐘吧。」

火垂蹲下來，配合被銬住的蓮太郎視線高度：

「我可以聽聽你的說詞。不過僅限警察趕到之前。警察過來就會把你交出去。」

「為什麼不殺我？」

「你不值得我殺。就讓你接受審判受盡恥辱再死。」

「你從警方那裡聽說了什麼？」

「你把鬼八先生叫出去以後謀財害命。」

蓮太郎差點失笑，卻因為劇烈咳嗽笑不出來。他吐出帶血的痰之後緊盯著火垂：

「警察說我是因為被水原勒索，才會為了封口殺人。」

「……胡說。鬼八先生才不會做出類似恐嚇的行為。」

「水原當然沒有威脅我，我也沒有威脅他。如何？光是你我對於這件事，就有極大的認知差異。我想警方當中也有內賊吧。你不覺得很可疑嗎？難道你都不覺得不對勁嗎？」

「…………剩下四分鐘。」

「我確實必須向你道歉。不過那是因為我無法保護水原。水原當初來找我時，已經非常緊張。要是我一碰面就把內情問個清楚，便可減輕他的一半負擔。關於當初我錯過時機這件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火垂閉上眼睛，痛苦皺眉：

「別再說了。」

「吶，法院也是要聽雙方的證詞，然後再由法官或陪審團裁決吧？你已經聽過警方的說法了，這次就好好聽我的辯解吧。只不過五分鐘之內我說不完。希望你給我機會。」

「機會？」

火垂不自覺把身體向前傾。蓮太郎謹慎地繼續說道：

「有人陷害我。那傢伙不但想把罪推到我身上，就連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也是目標。我不能任人擺布，我要抓到那些陷害我的人。你可以協助我嗎？」

「你只是想逃跑吧。」

「如果你這麼認為，立刻把我交給警方也行。不過如果你覺得應該多聽我說幾句話，希望你晚點再把我交出去。你也想知道真相吧。當初我是受了水原的委託。水原握有某個秘密，希望透過我直接向聖天子大人告發，結果就遇害了。這個事件一定有內幕。」

「…………剩下兩分鐘。」

「假使沒有所謂的幕後主使者，你殺了我也行。就算要用火烤五馬分屍曝屍荒野都隨便你。」

「你是……認真的？」

蓮太郎回望火垂的眼睛，用力點頭：

「請你相信水原曾經信賴的我。拜託。」

好一陣子雙方默默不語凝視彼此的眼眸。沉默幾乎讓人窒息。自水龍頭落下的水滴每次掉在腳邊的磁磚，都會發出滴答聲響。

火垂正想開口時，毫不留情的門鈴聲響起。警察來了。

蓮太郎閉上眼睛拼命壓抑身體的顫抖。時間到了嗎？

火垂露出凍結情緒的眼神，起身走出浴室。

由於毛玻璃門沒關緊，所以身在浴室的蓮太郎可以將事態的發展從頭看個仔細。

看來浴室與玄關的距離很短，火垂走出浴室馬上就能取下門煉讓外面的人進來。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火垂，但是看不到位於玄關外面的警官。

「是你報警的嗎？」

聽到說話聲，蓮太郎的背脊頓時竄過惡寒。

「是的。」

「呃，那麼——我就直接說了吧，你真的逮到里見蓮太郎了嗎？」

似乎是另一名警官以懷疑的聲音發問。想必是兩人搭檔吧。

『請進。他就被關在那邊的浴室。』——蓮太郎預測下一秒鐘火垂會這麼說，不禁緊緊閉上眼睛。

萬事休矣。

「很抱歉，那是惡作劇電話。我完全沒想到警察會真的趕來。」

看見火垂以慚愧的模樣深深低頭，蓮太郎差點「咦？」叫出聲來。

警官兩人組倒沒有特別生氣，只是以溫柔的聲音開口：

「好吧，我大概猜得到——新聞報導表示里見蓮太郎或許沒死吧。不過即便如此，小朋友也不能對大人惡作劇喔？」

對於不斷道歉的火垂，警官兩人組表現出對惡作劇小孩的寬容姿態，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就離開。

火垂收起慚愧的表情恢復原本的撲克臉，走回蓮太郎這邊。她從口袋拿出鑰匙單膝跪地，插入拘束蓮太郎的手銬鑰匙孔扭轉。

「為什麼……？」

在手銬發出的金屬摩擦聲中，火垂看也不看有所感觸的蓮太郎開口：

「因為你不是兇手吧？」

蓮太郎啞口無言。

她說得當然沒錯。只不過至今為止不論蓮太郎如何高聲吶喊，都沒人願意傾聽。

熱淚盈眶的蓮太郎用重獲自由的手肘勉力擦拭眼角。

不久手銬就發出金屬聲響落在地面。

蓮太郎確認自己的手腕沒有異常之後試圖站起來，卻因為膝蓋劇烈發抖無法站直。

無言的火垂擺出用肩膀支撐他的姿勢，蓮太郎也不逞強，從後方環抱她的脖子。

才剛走出浴室，打在耳膜上的蟬鳴聲就高了八度。

毛玻璃之外是一房一廚的格局，因為狹窄顯得凌亂不堪。

由於關在浴室里所以搞不清楚，不過現在外頭好像是白天，採光不好的室內與戶外形成強烈的對比。不知為何，蓮太郎很奇妙地將這個光景跟里見家重疊在一起。

仔細觀察散亂一地的報章雜誌，全都跟蓮太郎殺害水原的事件有關。

只見「墮落的英雄」、「里見蓮太郎被捕」等聳動的標題，各家媒體似乎都卯足全力。

「第三次關東會戰」結束時蓮太郎才被鉅細靡遺地報導，沒想到短短不到一個月，又以這個形式成為話題人物。

聽著老舊的空調發出奇異的運轉聲，蓮太郎被安排躺在嘎吱作響的鐵床上就寢。身上蓋的毛毯感覺很硬。

仰望天花板，到處都有漏雨的痕跡，牆上的壁紙剝落並且褪色。

這時他突然有個疑問。這個應該是公寓的老舊建築，不管怎麼看都是設計給一個人住，裡頭也只有一張單人床。所以水原不是和她一起生活囉？

先把疑惑放在一旁，蓮太郎躺在床上，掀開襯衫與繃帶檢查側腹部的傷勢。

讓人忍不住發出呻吟的悽慘傷口映入眼帘。血已經止住，但是傷口有如燒焦一般。

「你是怎麼止血的？」

「把加熱的平底鍋壓在上面。」

「難怪覺得有股味道，原來是烤肉啊。」

火垂微微睜大眼睛，又輕嘆一聲：

「看來你還有精神說笑。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子彈貫穿你的身體。」

「對我來說當然是幸運。」

「對我而言卻是不幸。」

儘管氣得揚起下巴用冷漠的態度放話，火垂還是眯起眼睛側目看來：

「你的身體倒是很有意思。」

隨著她的視線，蓮太郎看向自己右手右腳的義肢。在飯店的包圍戰中解放之後，人工皮膚破裂，露出底下的黑色手足。

「那是什麼？」

「水原沒跟你提起嗎？這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個人武裝。」

火垂的雙眼因此瞪得更大：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都市傳說。」

蓮太郎無法理解她的反應。

「那麼你對『新世界創造計劃』還是『黑天鵝計劃』也一無所知囉？」

火垂擺出微偏頭的不解動作。

這樣啊。看來水原為了避免她被捲入，完全不告訴她這些危險的知識。

她沒有和水原一樣被暗殺，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如果她有和水原相同的知識，應該會被列入暗殺人選名單當中。只讓她單獨活下來完全沒道理。

暗殺水原的那批人，認為放著她不管也不會造成危害。

這時火垂把急救箱扔過來。裡頭裝有救了蓮太郎好幾次。被稱為細胞活性劑的生體凝膠。

這是能提高傷口癒合能力的民警愛用品之一。儘管還不到延珠喜歡的RPG遊戲那些魔法和恢復道具一般神奇，不過傷口的再生能力還是自然癒合速度遠遠比不上。蓮太郎一邊忍受腹部的刺痛眯起一隻眼，一邊將生體凝膠貼在傷口上再纏上新繃帶。

一想到自己終於脫離死亡危機，胃部很現實地抗議飢餓。

對著火垂厚臉皮拜託之後，為了不讓胃部承受太大壓力，首先喝了米湯，接著才大口吞食稀飯。

只不過三天沒吃飯的胃腸不至於太過衰弱，就連吐司和濃湯也能勉強吃下去，不至於吐出來。吐司只有表面稍微烤一下，沒塗果醬就直接吃，然而每啃一口，小麥的味道便會在口中擴散，蓮太郎不知為何差點就要落淚。等到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吃光了。

拘留所的飲食也不算難吃，不過他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吃到這麼有意義的食物。

填飽肚子，心滿意足的蓮太郎躺回床上。

硬邦邦的毛毯加上嘎吱作響的破舊鐵床睡起來簡直就像天堂的寢具一般舒服，蓮太郎忍不住就要沉入夢鄉，不過現在還不能睡。

因為情況絲毫沒有好轉的徵兆。

前幾天在「勾田廣場飯店」的亂鬥，感覺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然而一想到在那裡被人耍弄以及滿肚子辛酸艱苦的回憶，就讓人火冒三丈。

更為讓蓮太郎掛念的是被IIS0帶走的延珠以及失去自由的蒂娜。

在飯店那個自稱代號為黑暗潛行者的少年——巳繼悠河曾經明確表示，延珠的新搭檔會是「同伴殺手」，蒂娜也會遭到處決。

蓮太郎非常在意在這三天裡，事情有什麼進展。

「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你。不過你也差不多該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了吧。」

坐在床邊斜眼俯瞰這裡的火垂，以不感興趣的模樣開口。

「好吧，不過該從何說起……」

蓮太郎仰望天花板，談起自己如何接到水原的委託，為何會被逮捕，一直講到自己逃離飯店的經過。等到全部聽完以後，火垂手抵著下巴，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

「也就是說，鬼八先生因為得知『新世界創造計劃』與『黑天鵝計劃』的詳情，所以才會被幕後的組織除掉是吧？」

「你相信嗎？」

「如果是捏造的故事，這也太過複雜了。況且我也感覺到鬼八先生有事對我隱瞞。只不過作夢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大事……」

警察認為荒誕無稽而一笑置之的意見，現在居然有人相信，蓮太郎除了開心之外也吃了一驚，然而火垂沒有放鬆戒備，而是用充滿反抗意味的眼神望著他：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你認為呢？」

「那個叫櫃間的人應該是犯人的同黨吧。」

「應該吧。」

悠河在飯店裡曾經說過。

『里見同學，我們要你成為活祭品。蒂娜・斯普萊特會被處決。天童木更被我們懷柔之後對付天童一族。藍原延珠下一個搭檔的促進者其實也早就決定了。「同伴殺手」。是比你想像的還要差勁的促進者，只要你的有罪判決下來，一切都很完美。』

天童木更被我們懷柔之後對付天童一族——問題在這裡。木更不是那種會被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不過木更只要某種程度信任對方，或是對方擁有心靈控制能力，那就另當別論。從最近木更接觸的人當中尋找最有可能的嫌犯，自然就能縮小範圍。

假使櫃間是敵方組織的成員，就有機會從木更那裡問出只有她知道的蓮太郎情報，並且設下埋伏。

櫃間暫時停止對警察下令並讓悠河出馬，還為了預防萬一在飯店四周配置警察。這麼一來當天的情形就完全說得通了。

儘管蓮太郎認為木更不可能輕易泄漏自己的所在位置，但是這麼看來木更已經落入櫃間的手裡……

蓮太郎用力閉上眼睛，緊握拳頭到幾乎快要流血。

——我還以為可以放心把木更小姐交給你，櫃間。木更小姐也一直很信賴你。

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的地步。

——然而你卻利用木更小姐。不可原諒。

原本陷入沉思的火垂抬起頭來：

「我要殺了那個名叫櫃間的傢伙，還有可能是實行犯的黑暗潛行者。」

「不行。」

火垂聞言顯得十分不滿：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那樣無法解決事情。如果運氣不好，你除了害車輛翻覆造成三人受傷外，又會多了兩條殺人的重罪。」

「這次是敵人先使用不當手段，為什麼我方打算使用不正當的力量還得猶豫？」

蓮太郎一直覺得火垂很像某個人，現在終於搞懂了。

『里見同學，我已經想通了。你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後，無法制裁幕後黑手天童菊之丞。在「聖天子狙擊事件」後，無法制裁幕後黑手齊武宗玄，但是我卻能制裁「第三次關東會戰」的罪魁禍首天童和光。你明白差別在哪裡嗎？』

『你還不明白嗎？正義是不行的。要對抗邪惡不能靠正義，而是更加邪惡的「絕對邪惡」。我就具備那種力量。』

「錯了。那種想法是錯的。即便被不正當的力量對待，也要用正當的手段加以奉還才行。況且如果你成為罪犯，我就無顏面對水原。」

「場面話就免了。那麼你說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掌握那個什麼『黑天鵝計劃』的證據加以曝光，然後再逮捕那些人。這麼一來不只是櫃間等人，其他組織成員也能一網打盡。」

而且只要運氣好，抓到真正的殺人兇手，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只是不用說，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試圖揭發「黑天鵝計劃」的水原已被暗殺，別說是蓮太郎，就連包括蒂娜、延珠、木更在內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全員都遭到波及。

不清楚敵人對我方掌握到什麼程度，但是只要搜遍河川都找不到蓮太郎的屍體，肯定早晚會展開追擊。

屆時會來追殺蓮太郎的不只被櫃間掌控的警察組織，還有「新人類創造計劃」升級版，令人畏懼的「新世界創造計劃」機械士兵。

老實說，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四面楚歌。孤立無援。情況接近最糟的程度。

如果可以，連太郎也不想讓幾乎算是水原遺孤的火垂涉險。

「希望你不要誤解……」

火垂依然面無表情，栗色短髮下方的冰冷眼眸微微眨了幾下，

「我一定要為鬼八先生報仇。至於你只是誘餌。」

「誘餌？」

「沒錯，只要知道你還活著，你的血腥味就可以引來大批敵人，真是太方便了。我只要解決那些想幹掉你的敵人就好。」

她的夾克下襬掀起，原本以為只想將雙手繞到腰後，然而下個瞬間手上就多出兩把漆黑的手槍。

「這麼一來就可以用戰鬥憑弔鬼八先生。」

蓮太郎忍不住感慨地呼出一口氣。雖說手指沒有放在扳機上，但是只要瞬間沒注意，就會被她快速拔槍射擊。

第一次看到火垂，就隱約覺得她很會用槍。所以說這就是她的戰法囉。

她的手槍是Ml911的GOLD CUP NATIONAL MATCH，是柯爾特公司生產的制式手槍衍生型之一。雖說不是適合雙槍的款式，但是少女嬌小的手掌也能輕鬆掌握，也是因外表美觀，在槍迷當中頗受好評的知名槍款。她的臀部上方還掛著在背後交叉兩把手槍用的槍套。

火垂保持舉槍的姿勢，以冰凍的眼眸望向這裡：

「我們實際一點吧。我想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我。不需要多廢話。我戰鬥時不會管你死活，相對地你想捨棄我也行。」

「相互支援如何？」

「不用了。」

蓮太郎有點生氣。她對警察胡說八道時，自己瞬間還以為兩人心意相通，結果那種反應只不過是幻覺。

「……你想為了什麼戰鬥是你的自由，不過那個叫黑暗潛行者的傢伙要交給我對付。就是穿著立領學生服，感覺很裝模作樣那個。」

「他很強嗎？」

「強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能對付的角色。」

「你可不要小看我。」

火垂突然朝蓮太郎扔出黑色物體。蓮太郎差點沒接到，原來那是兩條尼龍腰帶槍套。裡頭放有手槍與短刀。

這是在廣場飯店包圍戰中，蓮太郎從SAT隊員手中搶來的。

短刀是GERBER公司生產的野戰刀。至於手槍——

「——貝瑞塔啊……」

大概是SAT隊員個人的喜好吧，這把是已經停止生產很久的強化滑套版。記得木更的愛槍也是貝瑞塔90two衍生版。貝瑞塔公司的產品既美觀又堅固，與高貴的木更相得益彰，不過究竟適不適合自己使用啊。

「那把不是你的槍嗎？」

「是我在逃跑途中搶來的。我的XD手槍還在警方的證物保管庫里。」

「XD只是便宜貨。還是貝瑞塔比較准。」

「你太過依賴瞄準系統了吧？況且我的身體早已習慣XD。」

「廉價的傢伙。」

「混帳，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適時蓮太郎突然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對了，你是混入什麼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火垂不悅地陷入沉默，同時瞥了這裡一眼：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看樣子她好像很不高興。

蓮太郎忿忿地確認槍套夠不夠緊，又聽到「我的話還沒說完。」的聲音。

「你還有什麼事嗎？」

蓮太郎不耐地說道，火垂的食指對準蓮太郎的鼻尖：

「不要再叫我什麼『你』的。我的名字是火垂。」

「……我知道了，火垂。」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

「蓮太郎就行了。」

「這樣啊，那麼多多指教，蓮太郎。」

於是兩人為了解開真相，就此組成同盟。

儘管再怎麼美化也不能說是生死之交，但是對蓮太郎而言，這麼廣闊的東京地區至少還有一個同伴。恐怕對火垂來說也是一樣吧。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蓮太郎一面環顧房間內部一面回答：

「首先從這裡開始。水原的住處可能會留下什麼證據，如果運氣好能夠找到，可以省下不少工夫。」

「這裡不是鬼八先生住的地方。」

「啥？」

「我說這裡不是鬼八先生的房間。」

「那麼這裡是哪裡？」

火垂莫可奈何地搖搖頭：

「蓮太郎，你還沒發覺嗎？我既然失去促進者，就應該被IIS0帶回去。」

「啊！」

從剛才就卡住喉嚨深處的莫名不自然感，終於真相大白。延珠在蓮太郎執照失效的同時，也被IISO的職員帶走。

理所當然的，水原死亡之後，失去搭檔的火垂也必須由IISO管理。

「那、那是為什麼？」

蓮太郎脫口發問，火垂面無表情地指向外頭：

「出去外面吧。到時候你就懂了。」

來到屋外的瞬間，雙眼立刻遭受強烈日照的伺候。之前被空調掩蓋的暑氣迎面而來，讓蓮太郎汗水瞬間噴發。

走過每踏一步就會發出嚇人聲響的鐵板以及生鏽的鐵梯，與建築物稍微拉開距離觀察四周的情況。

傾斜的公寓是用鐵皮當屋頂，木板當牆的簡陋玩意。周邊的住宅也相差不遠。大概是連垃圾車都不會過來的區域吧，廢建材與廢棄物都沒有回收直接扔在地上，腳邊有許多五顏六色的塑膠垃圾。

腐敗的垃圾氣味，臭得鼻子都快歪了。

蓮太郎突然感覺到旁人的視線而回頭，一名正在看自己的目光銳利男子立刻轉身躲回家中。從對方的五官可以知道他不是日本人。

既然有人們生活發出的噪音，這裡的房子都有人住也很合理。只不過放著幾乎快倒塌的建築不管，蓮太郎就無法理解了。這裡的房東看來也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瞬間以為這裡是外圍區，但是轉動脖子三百六十度環顧天空，巨石碑距離非常遠，所以這裡應當是都市區吧。

「為什麼你要住在這種地方？」

「沒有保證人與監護人的狀態，只能住在這種不合法的場所。我是逃出來的。既然IISO的人很快就會趕到，我只好在被他們帶走之前迅速逃跑。」

蓮太郎再次對她的高超行動力感到驚奇。當她得知水原被害之時，連悲傷的空檔都沒有就立刻想到下一步。

以延珠的年紀而言，她已經算很成熟了。不過那是因為她才年僅十歲就經歷許多饑寒交迫的直接威脅，以及迫害、蔑視等精神威脅之故。

不幸與逆境會讓人更堅強也是事實，但是這麼說來，就連延珠都無法察覺的威脅，火垂卻能敏感地嗅到並且搶先逃跑，因此她曾經遭遇的逆境……

「我們原本住的地方，現在有警察看守。」

「是嗎……」

蓮太郎陷入沉思。

「就算這樣，也要冒險進去嗎？」

「不，我們還有另一個該去的地方。」

「哪裡？」

蓮太郎望著火垂的臉：

「水原被殺的案發現場。」

2

多田島茂德打開手冊佇立不動，同時心想你也夠了吧。

「不過啊，那個人沒有拋下我還幫我急救，甚至指示其他人把我背到樓下。我啊，一點也不覺得那個人像是新聞報導說的兇殘犯人……吶，你有在聽嗎？」

「唉……」

「等等，我說到哪裡了。對了對了，是從我吃了安眠藥不舒服所以來不及聽飯店警鈴逃跑的地方開始。然後——」

「——不，已經夠了。」

多田島努力不讓不耐煩表現在瞼上，闔上警察手冊。

略顯肥胖的婦人從醫院病床撐起上半身，似乎很遺憾地摸摸下巴，

「是嗎？可是我想說的還說不到三分之一呢。」

「您的證言很有參考價值，之後或許還有要麻煩您的地方，不過今天到此為止吧。」

多田島禮貌地行禮之後，離開病房。

「怎麼樣啊，股長？」

在外頭等待的吉川立刻出聲發問。

多田島以不耐煩的表情在面前揮手：

「沒怎麼樣，就是那種人。大概是因為對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全力稱讚那傢伙。那種人與其說是證人，更接近犯人的粉絲。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症侯群就是這個嗎？」

吉川露出苦笑：

「我等一下要先回署里一趟，股長也要一塊去嗎？」

「不了，櫃間警視找我。看來我得以搜查員的身份與他搭檔行動。」

「要當高官的保母還挺辛苦的。」

多田島狠狠敲打吉川的腦袋：

「我說過好幾次不准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吧。你想抱怨就對著本人說吧。真是的…………那個人是很優秀沒錯。不過總覺得有些在意。」

與摸摸自己腦袋的吉川道別，多田島離開醫院。他叫了輛計程車前往櫃間指定的場所，那是一棟能完全壓倒周圍建築的高聳摩天大樓。

大樓整體都是黑色，令人懷疑是否由錵打造，門口還有手持步槍的警衛。

建築物前方的石板刻著「中央控制開發機構」。多田島不懂這是什麼設施，不過應該就是謠傳的「黑大樓」吧。

重看了好幾遍櫃間寄來的郵件附加的地圖。的確是這裡沒錯。

對警衛告知來意，並且打開警察手冊給對方看，大概是有事先通報，輕易獲得放行。

在上升速度驚人的電梯中，多田島差點站不穩腳步，不過最後還是來到六十五樓。

接下來由穿著白色制服的女性導引，又通過幾道晶片卡與生物認證的安全檢查。

多田島愈發感到不安。說起自己的服裝，為了方便睡在如今尚未解散的搜查本部，所以只有一襲皺巴巴的西裝，好幾天沒刮的鬍渣也太長了。

儘管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裡，只希望那邊沒有什麼服裝規定。

在註明「控制室」的房間前方，防彈玻璃發出「啪咻！」聲響打開。原本被厚重玻璃吸收的噪音稍微外泄，人們在裡頭穿梭的腳步聲也變大了。

多田島吃了一驚。

巨大的昏暗房間呈現扇形，被當成光源的大量全像顯示器上，以計量條顯示的數字快速變化。這種氣氛與監控飛機動向的航空管制塔台很像，不過有個決定性的差異，就是這裡的中央巨大全像顯示器出現東京地區的地圖，嚴密監控市內的電力消耗量。

多田島有種自己被傳送到未來世界的錯覺，不禁倒抽一口氣。

「這裡究竟是……？」

「所謂的『智慧都市構想』，你有聽說過嗎？」

多田島訝異回頭，櫃間身穿漿燙得極為筆挺的西服，攤開雙手走來。

多田島只好拼命轉動最近明顯累得快要沒力的腦袋。

「記得……那是以前第一代聖天子大人曾經提倡，讓電力供需更有效率的都市計劃，應該沒錯吧。」

「正是。電力這種東西必須透過高電壓與電力線傳輸，送到一般家庭的途中會有嚴重浪費，除了難以儲存之外，耗損也很嚴重。

舉例來說，大型資料庫為了預防伺服器的負荷過重或是資料量急劇增加，經常需要讓大量電力處於閒置狀態，送過去的電力只用了六%，頂多十二%。剩下的全都是浪費。智慧都市構想此個系統，就是要監控能源的使用狀況，在避免停電的前提下，有效率地輸送、分配恰當的電力。原腸動物大戰之後，東京的電力短缺問題很嚴重，你應該記憶猶新吧。」

多田島默默點頭，接著感慨萬千地再度觀察智慧都市的中樞：

「終於完成啦。長時間沒有報導，我還以為……」

「嗯，因為這裡有遭受恐怖攻擊的危險。所以才蓋成難以辨識的建築，並且取個模糊的名稱加以掩護。」

多田島做出聳聳腦袋的動作：

「那麼找我過來有什麼事？總不會是為了對像我這種除了寫報告之外都與電腦無緣的老骨頭炫耀，才把我叫來吧？」

聽到自虐的玩笑話，櫃間不改清爽的形象笑道：

「當然。老實說控制室的多樣機能當中，也有類似這個。」

櫃間彈響手指，中央面板分割為好幾個比較小的畫面，上頭有鬧區的影像與咖啡廳、購物中心等的攝影機畫面。

幾乎所有影像都是自高處往下拍攝。

多田島的職業病立刻搞懂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啊……」

「對。車站與機場等重要設施自然不用說，為了早期預警原腸動物，整個東京地區幾乎到處都有攝影機。」

多田島不禁傻眼：

「東京地區到底要裝設多少監視攝影機？一、兩千都嫌少吧。」

「想以人力來搜尋是不可能的。因此透過控制室安裝的臉部辨識程式加以尋找，就可以得到這樣的結果。」

從分割的巨大螢幕一角拉出來的畫面，放大到整個全像顯示器。

多田島不由得「啊。」了一聲。從稍微偏上方的角度剛好拍到，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刑警正站在拉麵店吃著好像很美味的拉麵。

已經配屬三年，但是怎麼樣都脫離不了菜鳥印象的臉龐他當然記得，或者該說兩人剛剛才道別。

「是吉川啊……」

「沒錯。」

回過頭來，櫃間以得意的表情點頭：

「已經把里見蓮太郎的臉部特徵輸入進去。用電腦撒出天羅地網，接下來只要等待獵物自己上鉤。」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的科技。不過沒有上頭的命令也能借到這個設備啊。搜查本部知道這件事嗎？」

「其實不知道。知道的只有我和家父，也就是唯有警視總監和我。」

多田島懷疑自己的耳朵。連搜查本部都不知道就獨斷行動嗎？

原本以為警察應該是更加嚴格、上下分明的組織，即便是總監的兒子，採取這種過當的行動也不好吧。

多田島覺得內心有點不大舒服。

看來櫃間父子利用「逮捕犯人」為名義，投入更多私人情緒在追捕蓮太郎這件事。

「對了，案子調查得如何了？多田島警部。」

背後突然有聲音傳來，打斷多田島的思考。

剛才不知道躲在哪裡，只見在昏暗的房間深處有個人影現身。那是一名身著立領學生服的少年。

「我記得你是……」

「巳繼悠河。在廣場飯店偶然遭遇里見的民警……當時給你們造成困擾了。」

為什麼這名少年會在這裡？

「餵、喂！」

面對慌張的櫃間，悠河投以冷靜的視線：

「沒什麼關係吧，櫃間警視？」

方才還很自在的櫃間顯得十分狼狽。大概是怕少年說出不必要的事。他們很熟嗎？

「對了警部，案子調查得怎麼樣了？」

對於這個自以為是的少年，多田島有點不高興：

「我沒有義務告訴與搜查工作無關的人。」

「多田島警部，可以請你告訴他嗎？這次他也以民警的身份加入搜查隊伍。」

又不是原腸動物犯罪，關民警什麼事——如此心想的多田島只能不耐地打開手冊：

「前去醫院問過在現場披捲入犯人與SAT戰鬥的婦人，以及受傷的SAT隊員。令人訝異的是婦人很感謝里見蓮太郎救了她，還說『他不是兇手。一定是哪裡搞錯了』。SAT隊員也很爽快，即便骨頭折斷還是笑著表示『想和那傢伙再度交手』。」

「哈哈哈，真是不可思議的民警。明明是逃犯，還能在逃亡過程增加粉絲。」

悠河似乎很開心地開口，多田島斜眼看了他一眼，重新轉向櫃間：

「關於這點，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殺人犯，如果為了提高自己逃亡的成功率，願該要把婦人當作人質才對吧？」

「因為婦人中彈，所以判斷不適合當人質吧。」

櫃間的態度十分冷淡。

「不，即便如此還是可以拿倒地的SAT隊員當人質。他打倒SAT的方式也很誇張，全體失去戰力比單純殺死六個人還難。不覺得很奇怪嗎？那傢伙明明是逃犯，卻以搶教人命為優先。如果他真的是殺了一個人的犯人，對於殺第二個人應該不會猶豫吧？」

「大概是忘不了自己被譽為『東京地區的英雄』吧？即便SAT隊員無人陣亡，也不能保證他不是故意的。或者有可能本來想殺掉他們，只是剛好全部的人都活了下來。」

「就是要強調他有罪就是了。」

「這麼說來多田島警部難道認為他是無辜的嗎？殺人案不是別人，正是由多田島警部你自已調查的吧？」

多田島伸手摸摸腦袋：

「被指出這點我也無話可說。只不過我在偵訊室經常對嫌犯採取嚴厲的態度。如果訊問時認定對方是無辜的，可就問不出什麼自白。」

一旁的悠河搖晃肩膀笑道：

「看來那個裡見的毒牙還沒被拔掉啊，他一定會再次採取行動。如果繼續搜索河川還是沒下落就很清楚了。他必定還活著。呼呼，里見。遊戲的時間才剛開始啊。」

多田島斜眼望著深不可測的少年微笑表情，因為寒意摩擦自己的雙臂。

3

全向十字路口的號誌變綠，伴隨協助盲人的小雞叫聲，行人一齊動了起來。

滾燙有如鐵板的柏油路面，因輻射熱而造成光影，走在上頭的人們也失去生氣。

里見蓮太郎迅速對著描繪幾何學圖案交織而過的人潮投以視線。

腳步匆忙不時看手錶確認時間的西裝男、挽著胳臂依偎在一起的情侶、購物回來的家庭主婦，以及手拿行動電話當低頭族的少年。

當那些人不經意看往蓮太郎時，他總是緊張得背脊發麻。

「蓮太郎，看前面。還有不要做出可疑的舉動。」

聲音來自身邊。那名看也不看他走在一旁的栗色短髮少女，露出仿佛對這個世界毫無半點樂趣的撲克臉如此說道。

「一旦意識到平常無心的行為，就會變得很彆扭啊。」

「看來你學到一項真理了。不過你沒有自己以為地那麼受人關注，所以放心吧。」

「為什麼你的發言總是這麼討人厭？」

「這麼一來不就消除你的緊張了嗎？」

少女以無機質的表情開口。蓮太郎閉上嘴巴。

然而她的話也不是沒道理。這個世界就像現在這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蓮太郎死亡的謠言也已經過了三天。

『所謂人類這種生物，比起偉大的歌手還是政治家死亡的新聞，自己的小指撞到桌角要來得重要一百倍。』蓮太郎回想起來以前的堇曾經這麼說過。

街上來往的行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生活。應該沒有人腦中甘四小時想著陌生人蓮太郎而行動——蓮太郎的理性如此接受，並且不斷說給自己聽。

然而會不會突然有人記得蓮太郎的長相，大聲叫嚷並且衝過來撲倒蓮太郎。如此恐怖的幻想還是在腦中徘徊不去，令他很難放下。

兩人不知何時穿越路口，在長長的商店街筆直前進。

蓮太郎緩緩搖頭。

像這樣落入孤立無援的處境才能逐漸感受，對於至今為止有形無形支援自己的那群人，應該懷抱多麼感激的心情。

如果沒有走在身旁這名少女值得信賴的體溫，自己搞不好會恐懼他人的目光，根本不敢踏向戶外。

老實說，稱得上是臨時搭檔的少女如此冷漠真是太好了。她只把蓮太郎當作吸引「新世界創造計劃」強化士兵的活餌，蓮太郎卻對此一點也不生氣。

「已經到了。」

蓮太郎偏著頭，施工中的市公所骨架屹立在眼前。

以裝飾混凝土方式建造的工地停工，已經架好的鷹架包覆外圍。

是今天沒有施工，還是因為這裡變成悽慘的殺人現場，所以無法動工呢？總之工地一個人影也沒有，卡車與挖土機就像奇妙的前衛裝置藝術靜止不動。

日正當中，一想到難以忍耐的暑氣會讓全身噴發汗水，蓮太郎與火垂躲進建築物的陰影下。不知為何，與街上相比總覺得這裡隱約散發死寂的氣息。或許那是人死之處所特有的，物理現象難以說明的第六感警訊吧。

「你沒問題吧？」

「不用管我。」

如此說道的火垂逕自踱步往先走。蓮太郎有點火大，她真的有懷念水原到了想為他報仇的地步嗎？

儘管嘆氣，他還是默默跟隨火垂的腳步。

現場搜證似乎已經結束，原本用來標記的白線與血跡都已清理完畢，但是蓮太郎一站到現場，當天的光景又歷歷在目。

他閉上眼睛默哀。

——水原，你當時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看了旁邊一眼，火垂毫無感情地佇立。

「你不默哀一下嗎？」

「他去世的當下，我已經用完一輩子的悲傷。再也哭不出來了。」

「是嗎……」

「所以？」

搖晃栗色頭髮，火垂以質疑的目光向上凝視蓮太郎。

「到了這裡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點子——只不過俗話說多到現場總可以發現新的線索。況且一來到這裡，我又想到許多疑點。」

蓮太郎腦中再度回顧當晚的情況。

「屍體還有溫度，代表剛遇害沒多久。之後警官趕到的時機也未免太過剛好。簡直就像看準我到達現場的時間，有人故意通報一樣。」

也就是說當時犯人還在附近——至少是可以觀察蓮太郎的位置。

頓時有個疑惑，蓮太郎詢問難以判斷心中情緒的同伴：

「火垂，你說過『你早就感覺水原的樣子不大對勁』吧。具體而言是哪裡怪怪的？」

「跟我分開行動的時間變長了，經常自己一個人前往某處。雖然他編了一些別腳的藉口，但是我認為男人總有自己的需求，所以沒有深究。」

「那傢伙有跟我說過想見聖天子大人一面。應該是想告發某個陰謀吧。想必就是『新世界創造計劃』與『黑天鵝計劃』。」

「如果『新世界創造計劃』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升級版，那麼『黑天鵝計劃』又是什麼？」

蓮太郎搖搖頭：

「我也參不透。不過總覺得只要搞懂那個，或許就能解決這個事件。」

火垂的發言突然喚醒蓮太郎記憶當中跟水原的對話。

『你想要告發陰謀吧？如果你把證據拿給我，我可以幫你轉交。』

『抱歉，證據被偷走了。』

「對了，我接受水原委託時，他說證物被敵人偷走了。因此他想直接見聖天子大人或是輔佐——」

——就在這時，從遙遠的記憶彼方有更大的聲音響起。

『因為有人要我問所以我才問你。水原給你的記憶卡在哪裡？』

「啊。」

火垂似乎與蓮太郎有相同的結論，兩人對望了一眼。

「蓮太郎，你在飯店遇到的殺手不是要你把記憶卡交出來嗎？」

蓮太郎稍微低頭思考：

「太奇怪了……以常識判斷，那個記憶卡應該就是水原被偷走的證據。」

「慢著，如果是這樣呢？鬼八先生說記憶卡被敵方組織偷走，但是敵方組織卻以為記憶卡在蓮太郎手上……這麼一來，現在記憶卡到底在誰的手上？」

知了知了——寒蟬的嗚叫聲聽在耳中格外響亮，建築物下的人影微微改變形狀。

渾身噴發的汗水種類改變，令蓮太郎感覺很不舒服。

火垂則以懷疑的眼眸看過來：

「蓮太郎，你真的沒從鬼八先生那裡拿到什麼嗎？什麼都好。鬼八先生搞不好是藏在其他東西里交給你，你有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東西嗎？」

蓮太郎斬釘截鐵搖頭。

「完全沒有。」

「是嗎……」

「那麼你呢？水原有把什麼交給你保管嗎？」

「我想不出來。」

思緒又回到原點。

然而水原的記憶卡必然存在某個地方。那是這次事件的關鍵。蓮太郎決定把這點先放在腦中的角落牢牢記住，然後切換思考方向：

「火垂，我來到這裡又想起另一件事。你那裡有水原的手機嗎？」

火垂靠著附近的水泥柱望著蓮太郎：

「其實那也是我想問的問題。是嗎……原來你也不知道。」

「關於這點也是毫無線索啊。」

蓮太郎接受警方偵訊時，被問了好幾次關於水原手機下落的問題。這也是警方尚未找到水原手機的間接證據吧。

智慧型手機已經普及廿年以上，手機的性能強化之後，對個人隱私的集中程度更是較以往顯著。

只要找出水原的手機，便能得到水原的上網紀錄與通聯紀錄等重要的搜查證據，以警方的立場來說，是非得取得不可的目標。

「所以是敵人殺害水原時順便將手機拿走囉。混帳，辦事還真仔細。」

「現在就下定論未免太早。」

火垂操作自己的手機，將耳朵靠上去。大概是嘗試用通話功能撥打水原的手機吧。

結果不知何處傳來輕微的來電鈴聲，蓮太郎立刻瞪大眼睛：

「手機在哪裡？」

「噓。」

火垂以食指抵住嘴唇。短暫的寂靜。只有蟬鳴聲，橫切過大馬路的卡車行駛聲，以及短暫空檔之中有如蚊子叫的細微手機鈴聲進入耳里。

躡手躡腳走向蓋到一半的大樓邊緣，風撫過臉頰，蓮太郎不禁感到眼花。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下方。

蓮太郎與火垂對望一眼相視點頭，迅速下樓。聲音來自大樓的工地角落。這下子比剛才清楚多了。就連對流行音樂沒興趣的蓮太郎聽到部分旋律，也知道這是某首熱門曲子。

搞清楚來源的兩人分開雜草，終於發現一隻黑色智慧型手機背面朝上微微振動。

撿起來一看，振動剛好停止。接下來手機陷入完全的沉默。即便長按開機鍵也沒反應。

這意味著——

「沒電了。真是好險。」

「是啊……」

水原被子彈擊中時，手機肯定剛好掉出大樓。假使是在緊急情況故意將手機扔出去，那還真是了不起的判斷力。

——水原……

感傷的蓮太郎將手機翻回正面，液晶螢幕的部分像是被用力打了一拳般碎裂。

幸好沒有完全故障。剛才處於待機狀態下的電池電量，其實也只剩一點點。蓮太郎不知為何有種命運安排的感覺。

「總之先拿去充電吧。」

沖入附近的網咖找到雙人座的空位，蓮太郎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拿起電腦旁邊的充電器端子插進手機。

接下來只能以祈禱的心情等待。

行動電話在掌中振動，螢幕顯示電池殘量為一%。

兩人不禁開心地望著對方。

液晶螢幕當然有所損傷，不過勉強能夠判讀。

蓮太郎伸出食指準備操作手機的當下，動作停在半空中。

即便是已經不在世上的故人，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任意侵犯他人隱私，真的是能夠被容許的事嗎？

接下來若是蓮太郎發現水原鬼八完全不為人知的私生活，或許會對自己侵犯隱私一事深深感到後悔吧。他的腦中充斥如此妄想。

不管了——蓮太郎開始滑動手指。

接下來蓮太郎與火垂把時間花在搜尋可能的線索上。

原本最期待的收信匣里沒有什麼值得深究的內容，拍攝的照片也大多數是人物，而且有一半是火垂。

看到水原溺愛火垂到就連手機桌布都是使用火垂的照片，心想「這樣好嗎？」的同時，蓮太郎檢查裡面的相簿，結果目光突然停在其中一張照片。

那大概是聖誕節拍的吧。照片裡的水原與火垂頭戴聖誕老人帽，背景則是聖誕蛋糕。既然照片是從斜上方的角度往下拍，可以想見是水原高舉手機之後自拍。

更令人驚訝的是照片裡的火垂在笑。儘管遠遠不到大笑的程度，但是嘴角確實柔和上揚，還對鏡頭擺出V字手勢。

蓮太郎覺得自己的偷看行為很卑劣，趁著火垂情緒尚未動搖前趕緊換張照片。

檢查過照片資料夾之後，終於輪到最後的通聯紀錄。總算在這裡發現可疑之處。

註明「駿見醫生」的通話對象，在水原被害的當天聯絡過兩次，前一天也有一次。因為覺得可疑而往回找，發覺與此人的通話從一個月前開始，大約有廿五通之多。

「火垂，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駿見彩芽醫生。原腸動物的解剖法醫。由於工作方面的需求，好幾次去她那裡詢問解剖結果。」

「原來是醫生的同行……」

「醫生？」

「啊，沒事，我在自言自語。那麼你知道水原為什麼頻繁與這個人聯絡嗎？」

火垂想了一下之後搖搖頭：

「我不清楚。駿見醫生和鬼八先生在私底下應該毫無交集。」

「我們直接去問這個人吧。搞不好會知道關於水原的事。」

「對方在第六區的大學附設醫院工作。」

如此說道的火垂從座位起身，蓮太郎對著她的背好奇發問：

「呃，這個醫師是女的吧？」

「是的。」

「這個醫師該不會皮膚薄到會透出靜脈、拖著過長白袍、把解剖室當廚房、平常的體溫只有卅二度，還擴建地下室跟屍體住在一起吧？」

火垂露出有點噁心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

「沒有，不是就好。」

「沒來上班？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接待他們的醫生是個體型圓滾滾，有著啤酒肚，臉上露出疲憊神色的傢伙。所以駿見不是實習醫生，卻有種她很年輕的先人為主印象。

「電話也打不通。害我得幫她代班。簡直快忙死了。」

這名醫師好像有點顏面痙攣，眼皮不停眨動。看來他累積了太多壓力與疲勞。

蓮太郎等人進入齒朵尾大學醫院的診療室。剛好找到一名工作告一段落又清楚內情的人。他是名為角城的醫生。

「最近這陣子原腸動物的數量有增加嗎？」

蓮太郎不客氣地直接發問，但是角城醫生好像沒有不快，只是用力點頭攤開雙手：

「已經不是比較多的程度，太過異常了。大家都謠傳『第三次關東大戰』時重建的卅二號巨石碑是不是有問題。」

不可能的。卅二號巨石碑之所以會倒塌，是由於其中混入不純的物職使得錵含量降低引發的人禍。

蓮太郎所屬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確認過重新建立的巨石碑錵純度是一〇〇%。

話說回來，延珠也提過「最近原腸動物的出沒案件很多」。

這果然不只是蓮太郎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管轄範圍里的問題。這麼大量的原腸動物，到底從哪裡進來的？

「吶，我再和你確認一次，原腸動物入侵東京地區的方法究竟有哪幾種？」

「嗯，很合理的問題。不過該從哪裡開始說明……」

醫師搖著肚子的肥肉，瞬間看了一下天花板：

「首先有三種入侵路線。以空中、地面，還有地底為主。海棲原腸動物雖然可以從海上突破，不過它們在陸地無法呼吸，所以威脅性大減，地底二〇〇米以下，以及空中五〇〇米以上，錵磁場的能量就會衰退，因此能挖得比那更深或是飛得比那更高的原腸動物，就有可能入侵。對了，之前不是有怨念很深的原腸動物捕捉到上升氣流從高空入侵引發大騷動嗎？那就是我說的例子之一。」

那是「閃蝶事件」吧，回想的蓮太郎只是含糊點頭。如果回答得太快，對方可能懷疑會自己是民警。

打從剛才默默坐在一旁板凳上的火垂首度插話：

「那麼地面的原腸動物要怎麼進來呢？」

「從巨石碑的縫隙。」

角城醫生立即回答。

「縫隙？」

「是啊，巨石碑不是以十公里為間隔建造嗎？因此磁場最弱的地方，就是中央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感覺是鎖定那邊突破吧。」

「能夠這麼順利闖進來嗎？」

「不，十隻裡面大概會有九隻死亡，在外面巡邏的自衛隊發現之後，會殺死剩下的那隻，一般情況都是這樣吧。據說嘗試闖進來的地面原腸動物，一百隻裡面大概只有一隻能夠順利辦到。只不過地表上的原腸動物實在太多，況且原腸動物天生就具備優先襲擊人類的習性，不論被殺死幾隻都不會放棄入侵東京地區。該說是必然嗎？以統計資料來看，侵入最多的還是地面原腸動物。」

「原來如此。我懂了。」

角城醫生又喃喃說道：

「你們想想，自衛隊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東京地區的民警也死了一半。剩下的要不是沒參加關東會戰，就是跑去其他地區躲起來的膽小鬼。目前雖然還能勉強維持，不過遲早會出現嚴重的感染爆發吧，我們這些在醫護現場的人都很害怕。再加上新聞又報導東京地區的英雄已經死在廣場飯店。哎呀，這麼說來，你的臉倒是很像——」

蓮太郎慌忙想要解釋時，一旁有道冷靜的說話聲插進來。

「能再跟您多請教一些關於姐姐的事嗎？她沒來上班多久了？」

為了順利向醫師探聽內情，火垂偽裝成駿見的妹妹。角城醫生忘記自己剛才想說的話，露出陷入沉思的模樣：

「已經四天了吧。這項職業如果像這樣無故不到，就等於自動解僱。雖然很嚴苛，不過醫師的工作就是這樣。」

「沒有聯絡警察嗎？」

「警察？啊啊，不對不對。」

角城面露笑容回應火垂的問題：

「這份工作的離職率——啊，這個詞可能對小妹妹而言或許太艱澀了。簡單說就是很多人都會一下子就辭職。駿見醫師已經算是撐很久了，我還以為她可以穩定做下去。」

沒錯，要解剖外貌詭異的原腸動物，神經太過纖細的人可沒辦法。自豪這是天職的堇可以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有沒有可能是被捲入某種事故而失蹤呢？」

「唔——該怎麼說——我完全沒想過就是了。」

角城醫生用力搔著沒整理的鬍渣悠哉開口。這時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一下手：

「對了，小妹妹等一下是不是打算去駿見醫師家？」

火垂裝出垂頭喪氣的摸樣。怎麼看都不像在演戲。

「是啊，可是姐姐完全沒告訴親戚住處的住址，所以——」

「不要緊不要緊，我告訴你吧。記得把寄來大學的郵件轉寄到她家時有問過住址。」

完全相信火垂的角城醫生很樂意幫忙。

即便心想用這種捏造的方式騙出個人資料真的好嗎，但是蓮太郎也沒料到裝出沮喪的模樣就可以博取角城醫生的同情，所以不再深入追究。

角城醫生從椅子上探出身子，端正臉色說道：

「相對地我也有點事情，你們願意幫我個忙嗎？」

「什麼忙？」

「駿見醫師一個月前負責解剖的原腸動物解剖診斷書電子版，不知為何從資料庫里消失了。消失前還留下她列印資料的紀錄，所以我想她手上可能會有備份。不好意思，等你們見到駿見醫師之後，不管她是否有意願繼續工作，能順便把解剖診斷書帶回來嗎？畢竟我們也有管理資料的責任。」

蓮太郎與火垂對看一眼。一個月前，那不就是駿見醫生與水原開始頻繁通話的時期嗎？

「我明白了。」

蓮太郎慎重點頭。

從角城醫生那裡抄下駿見醫師的住址準備離去時，角城醫生突然從他們背後問道：

「喂，你們知道『黑天鵝』是什麼嗎？」

蓮太郎與火垂同時回頭。

「你從哪聽來的？」

面對蓮太郎的激動模樣，被人反問的角城醫生向後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沒、沒有……我剛才想起來的。駿見醫師在不來上班之前，好像曾經喃喃念著這個詞，似乎非常在意。與其說她有精神官能症，不如更像是氣勢凌人。她還曾經說過……」

角城醫生一臉困惑地繼續說道：

「『一定要燒了葡萄園才行』。」

齒朵尾大學醫院的校地整理得很好，還設有人工草坪與人工池塘。大概是為了撫慰平時努力向學的疲憊學子吧，但是看在蓮太郎眼裡，覺得這個風景很鬱悶。

走在一旁的火垂也是腳步沉重。

這麼一來駿見醫生與水原有所關係的可能性變濃，但是同時也出現新的問題。

「所謂的葡萄園，究竟是指什麼？」

看來火垂也對同個疑點感到好奇，從口袋取出行動電話，為了讓蓮太郎也能看到而使用全像顯示。畫面投影在空中之後開始搜尋。

不久之後出現英文單字的網站。「VINEYARD」——因為發音很優雅，原先還以為是法文之類的，結果是英語中的葡萄園。

「燒了葡萄園……這是指什麼呢？」

「完全沒有頭緒。」

「剛才那個人也說過，駿見醫生是從一個月以前舉止開始變得奇怪吧。」

火垂髮出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方才在醫院裡的那個可憐小妹妹消失無蹤。

「鬼八先生表現出對我有所隱瞞的樣子，仔細想想也是從一個月以前開始。」

又是一個月以前……

「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臨時想要在這裡冷靜搞清楚其中的關聯。

私底下應該沒有往來的駿見醫生與水原，在一個月內通了廿五次電話，兩人的樣子幾乎在同時變得很奇怪。

水原生前是民警。民警與原腸動物解剖法醫的接點，除了原腸動物以外還有別的嗎？

「火垂，這一個月有沒有發生什麼與原腸動物有關的事？」

「記得在一個月前，跟鬼八先生一起遭遇原腸動物。」

「是怎麼樣的原腸動物？」

蓮太郎趁勢發問，但是火垂遲遲沒有反應，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

「也沒什麼……只是普通的飛行原腸動物。階段Ⅱ，胸膛透明，肋骨像籃子一樣膨脹的傢伙，鼻子很長。感覺很噁心。」

「打倒了嗎？」

「與鬼八先生開的車並行在高速公路上，我從助手席探出身子用霰彈槍擊落了。」

「然後呢？」

「只有這樣。」

「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可是除此以外就沒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了。打倒的原腸動物雖然外觀奇特，不過階段Ⅱ以上的哪一隻的外觀不奇特。只不過把現場交給警方處理回家以後沒多久，不知從哪裡打來的電話找鬼八先生，他聽完之後就慌忙出門。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駿見醫生打來的電話吧。」

事件依然處於五里霧中。感覺拼圖的碎片快要湊齊，但是該怎麼才能拼出一幅正確的圖畫，依然茫然未知。

然而兩人至少明白自己涉入敵方不想泄漏的情報。可以預期在這之後若是被敵方發現，肯定會遭受猛烈攻擊。

遺憾的是火垂對於駿見醫生的電話一無所知，不過要是火垂知道駿見醫生的發現，她搞不好現在也不在人世。真是令人頭痛的兩難。

從包圍齒朵尾大學校地的紅磚牆縫隙間，可以看見花紋細緻的鑄鐵正斗，這也宣告隸屬大學的區域到此結束。

蓮太郎這時突然察覺，正門設有可以俯瞰人們稀疏出沒的監視攝影機。

他儘量低著頭通過，但是斜眼瞬間注意到橫向也有攝影機。

與圓形保護殼中微微發光的鏡頭正眼對上的剎那，蓮太郎的背脊竄過寒意。

他加緊腳步離開大學。

「捕捉到目標了！」

操作員突然響起的叫嚷聲，使得控制室頓時緊張起來

「在哪裡？」

櫃間努力壓抑激動情緒發問，回答他的是顯示在主要巨大面板的某扇門的畫面。

「這裡是？」

「位於第六區的齒朵尾大學醫院正門攝影機。」

多田島愕然地張開嘴巴：

「怎麼可能……所以那傢伙沒有逃到外圍區，而是在都市區光明正大閒逛囉？」

操作員的雙手忙碌移動，監視攝影機照出有問題的重點。

那不是過去那種無法當成法庭證據的粗糙影片，以無線傳輸到伺服器的影像極為清晰，甚至不需要定睛凝視。

仔細一看，身穿黑衣的少年低頭想要離開正門時，瞬間望了攝影機一眼。看來臉部辨識程式連這個眨眼都沒放過，立刻加以捕捉。

操作員停下影片有問題的場景，將臉部的區塊拉出來進行處理。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里見蓮太郎。

櫃間看向左右，在控制室里尋找他想找的那張臉。不久他就發現了，他走到雙手插入口袋裡，表情像是要哼歌的悠河身邊：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的狙擊確實命中嗎？他甚至恢復到可以走路的程度。」

櫃間以只有對方聽得到的音量斥責，不過悠河只是聳肩回應：

「是我沒把事情辦好。不過這樣也不錯。我又可以開心一下了。」

「開心？你說開心……」

那傢伙還活著的事要是傳出去，除了警方會被嘲笑無能，好不容易順從自己的天童木更也會懷抱無謂的希望。

櫃間的怒氣正要發作時，悠河伸出右手指著面板上的一點：

「櫃間先生，這個女孩應該是水原鬼八的起始者吧？」

他指出的畫面，是靜靜佇立蓮太郎身邊的短髮少女。透過資料看過她的長相好幾次，絕對不會認錯。

「紅露火垂……？」

水原鬼八的起始者。巢穴也找不到失蹤的她，沒想到會和蓮太郎在一起……

一旁的多田島敬個禮表示：

「我回本部呼叫支援派車輛前往。櫃間警視請在這裡指示我們那傢伙往哪裡逃。」

語畢的多田島加緊腳步離開控制室。

等到目送對方的背影完全消失，櫃間收起臉上的表情，緩緩取出手機撥號。在連續發出的呼鈴聲中，櫃間陷入沉思。

不能把蓮太郎交到警方手中。儘管不清楚他對內幕了解多少，但是他確實是個棘手的傢伙。最好不要以為用普通的手段可以解決他。櫃間不想再失敗了。

對方接起電話。

「是巢穴嗎？能不能引發交通堵塞？我希望某幾輛警車能夠卡住。另外那傢伙還活著。把『蜂鳥』叫來，這回一定要解決他。」

聽到這番話，原本態度悠然的悠河臉色大變：

「請等一下，櫃間先生，為什麼是蜂鳥？里見蓮太郎是我的獵物。讓我出動吧。」

「警察已經看過你的臉了。」

「我的要求性能是『足以秒殺里見蓮太郎的等級』！除了我以外沒有更適合的人選！」

「蜂鳥就夠了。」

「但是——！」

「——夠了！」

悠河張著嘴巴還想抗議，最後還是悔恨地咬牙切齒走出控制室。

櫃間的鼻子哼了一聲，再度瞪向在面板上再次放大的黑衣少年。

既然對方試圖毀滅自己咬向喉嚨——那就按照古老的諺語，讓死人不會說話吧。

4

「就是這個房間。那麼還鑰匙時放在管理員室就可以了。」

一雙消瘦的手將鑰匙交給火垂，語畢的大樓管理員不耐地調整老花眼鏡，轉身離去。

記得當簽約人以外的人想進入房子時，為了避免物品被詐領，管理員應該要陪同在側。

蓮太郎望向身邊的冒牌妹妹。

火垂等待管理員離開，立刻收起微笑恢復撲克臉。

察覺到他的視線，火垂抬頭仰望，用「你有什麼意見嗎？」不帶感情的眼眸看過來。蓮太郎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快要晚上了。希望今天能在這裡查個水落石出。」

黃色夕陽從敞開的窗戶射入，照在背上只剩下些微的熱度。總算可以逐漸擺脫白天的暑氣了。

蓮太郎等人位於高層公寓的走廊。

他迅速環顧周圍。在「工」字形的走廊設有兩部電梯、緊急逃生梯、普通樓梯。還有一具位在戶外，可以放下的舷梯。經過廣場飯店包圍戰之後，蓮太郎已經染上隨時確認逃命路線的習性。

看了門牌一眼，上頭以褪色的文字寫著「1203 駿見彩芽」。

在拜訪管理員室之前，他們已經按過好幾次電鈴，不過這時還是抱持最後一絲希望伸出手指。

叮咚——門鈴空虛響了兩聲，只不過內部還是毫無回應。

看了腳邊一眼，門口躺著一隻腹部朝上的噁心死蟬，想必是認為這是美味的大餐吧，上面滿是黑壓壓的螞蟻。

「是閉門不出還是人間蒸發了？總之要是能找出『黑天鵝』的線索就好了。」

「閉門不出？人間蒸發？你真的以為事情會那麼簡單嗎？」

「咦？」

「火垂，你有看過屍體嗎？」

火垂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先進去。」

蓮太郎轉動鑰匙稍微推開門。

室內猛烈竄出冷氣，毛骨悚然地撫過蓮太郎的脖子。同時還有腐臭味混雜其中。

拉動腰邊的手槍滑套保持隨時可以發射子彈的狀況，蓮太郎悄悄進入屋內。

進門的左手邊是廚房，放著一張半月形的餐桌。流理台上的蔬菜已經腐爛萎縮，吃到一半的蛋糕滿是螞蟻。當時是在準備做飯吧，切好的蔬菜泡在碗裡，表面長滿漆黑的黴菌。

事先聽說這楝公寓部是兩房一廚的格局。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舉著槍，將手放在內側的拉門，緩緩拉開。

由於窗簾全部放下，室內的光線很差。

房內有發出矗隆運轉聲響吐出冷氣的空調，在無聲無息的家裡，只有那個聲音聽起來異樣嘈雜。

儘管是女性住所卻毫無裝飾，顏色也統一成米黃色。

臥房兼電腦室里沒有張貼海報，置物架上只有電子相框。

終於要走向最裡面的房間，蓮太郎下定決心拉開門。

衣櫃與梳妝檯上部積著薄薄的灰塵，占據整面牆的書架旁邊有張大書桌。

到處都沒有屍體的跡象，腐臭味甚至減弱了。

那麼說來，臭氣的源頭究竟是——

這時用力倒吸一口氣的聲響從外傳來，蓮太郎趕忙跑回廚房。

火垂的眼睛凝視一個點，整個人化為雕像。她的視線前方有浴室門。微微打開的門下緣滲出烏黑的血液。

「退後。」

蓮太郎咬著下唇，拼命防止聲音顫抖開口，這才鼓起勇氣輕輕推開那扇門。

死者的臉浸在幾乎快要滿出來的浴缸里，屍體跪在裡面。

身上沒有穿衣服，肌膚因為血液流光顯得蒼白。長發有如海藻漂在水面。

水面變得一片黑，排水口附邁的地板被凝固的血液堵塞，三片拔下的指甲落在地上。

她肯定就是屋主駿見彩芽。

看來她似乎經過拷問。只拔了三片就結束，想必是早早說出拷問者想要的情報。

蓮太郎迅速檢視她的遺體，便回頭打開衣櫃抽屜在裡面翻找。接著拿出一塊塑膠墊蓋在遺體上面。

儘管弄亂現場應該也沒關係，但是在借鑰匙時蓮太郎與火垂的臉已經被人目擊，驗屍之後就可以明白死者死亡多久，從死亡推測時間倒推回去，可以知道蓮太郎等人不是兇手。

不知何時，火垂站到蓮太郎身邊。

起初還以為她是因為恐懼而嚇傻，然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真可惜，如果還活著就可以問她許多問題。被搶先一步了。」

蓮太郎不禁感到愕然：

「可惜？被搶先一步？只有這樣嗎？你們認識吧？」

「所以呢？」

火垂只是不愉快地眯起眼睛。蓮太郎因為怒氣而緊握雙拳，緩緩搖頭：

「我真是搞不懂你……！」

「你沒有必要懂。」

如此說道的她轉身背對蓮太郎，微微轉臉過來：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們也可以就此拆夥。」

「別開玩笑了。」

「這樣啊。」

火垂只是說了一句便大步走進浴室，開始檢查屍體。

「因為冷氣一直開著，所以減緩了腐敗速度吧。」

蓮太郎為了平息怒氣深呼吸。

她也是重要事件的關係者。跟她在一起能更快掌握事實，不會有其他壞處。比起單獨行動，這樣的效率要好得多。

現在不是自己能挑三揀四的時候。

——即便同伴是人格多麼無法尊敬的傢伙。

另一方面，蓮太郎也確信敵人會除掉接近真相的人，這點毫無疑問。自己距離逃出虎口的狀態還很遙遠。

大概已經了解狀況，火垂就此離開。一邊目送她的背影，蓮太郎一邊走進西式房間。

一想到這是死過人的地方，很自然會產生仿佛打擾死者安寧的想法。

拉開門就能看到置物架。在相框的螢幕上，顯示出以大學校舍為背景，應該是學生時代的照片。過去的駿見毫無疑問度過愉快的時光。每張照片上的她都在笑。可能是男朋友的人也出現過許多次。

冷不防地，角城醫生的話在腦中浮現。

『駿見醫師一個月前負責解剖的原腸動物解剖診斷書電子版，不知為何從資料庫里消失了。消失前還留下她列印資料的紀錄，所以我想她手上可能會育備份。』

水原與駿見醫生的接點，就是原腸動物。假設那份解剖診斷書另有隱情也是很正常。

蓮太郎再度進入隔壁的房間，剛才一直沒注意到書桌的抽屜鎖遭到破壞，裡面有被人搜過的痕跡。

蓮太郎忍不住咋舌。拷問並且殺害駿見醫師的某人，肯定是想問出她把診斷書放在哪裡。自己只能亦步亦趨跟著敵人的足跡。越來越覺得他們是不可輕匆的對手。

然而敵人也不可能萬無一失。只要不是機器人，就難以避免人為的失誤。一定還有，一定還留下了什麼線索。

蓮太郎以祈禱的心情一本一本抽出書架上的書啪啦啪啦翻頁。

這時他發現有什麼東西夾在書桌邊緣與靠著的牆壁縫隙。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來並拍掉表面的灰塵，那是列印出來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瞬間，蓮太郎便不由得皺眉。

那是解剖原腸動物過程的照片。照片拍攝切開的原腸動物腹部，讓人聯想到烏賊內臟，沾著黏液的臟器上，刻有某種符號。

蓮太郎定睛凝視，發現那是所謂的五芒星。也就是「☆」。五個頂點內部描繪著一根精細複雜的羽毛。

「火垂，你過來一下。」

他把火垂叫過來，讓她看這項成果。

「有印像嗎？」

「照片角落有原腸動物的爪子……在來這裡之前提過那隻一個月前打倒的個體，特徵和這很像。這個星形符號倒是第一次看到。」

「是嗎……」

「搞不好這就是角城醫生想要找的那個？」

原腸動物的誕生儘管詭異，畢竟還是自然的產物。身上應該不可能出現人工符號。

當蓮太郎沉入思考的大海時，突如其來的驚人聲響大作，害他嚇得跳起來。

那是電話鈴聲。來自隔壁的西式房間。

他先是略微探頭，然後才進入房內。小心翼翼站到音源前方，那的確只是普通的電話。被手機與衛星電話逐漸取代，如今只剩下些微占有率的固網電話。

蓮太郎與火垂對望一眼點個頭，膽顫心驚地拿起話筒貼在耳邊。

『是里見同學吧？』

那是加了無數泛音的說話聲，音域交疊擴散到人類發不出來的頻率。是透過機械變造，掩蓋原始聲音的產物。

蓮太郎盯著話筒好一會兒。

「你是……什麼人？」

『現在有敵人過去你那邊了。代號蜂鳥。是「新世畀創造計劃」的戰士。』

「你說什麼？敵人？蜂鳥？」

『信不信由你。不過我這麼說你應該聽得懂吧？那傢伙就是殺死前「新人類創造計劃」芳原健二的兇手。』

「啥！」

儘管內容超乎蓮太郎的理解能力，至少他聽得懂這件事。既非扯謊也非開玩笑，電話另一頭的人想傳達危機即將逼近蓮太郎的警告。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那傢伙的能力。你就和旁邊的小不點一起討論對策吧。』

蓮太郎保持沉默，促使對方繼續說下去。

『聽好了，蜂鳥的能力是——』

話筒傳來嘟嘟斷線聲，通話中斷了。

「喂，怎麼了？餵——」

「——借我。」

一旁伸來的手搶走蓮太郎的電話。

火垂聽了電話好一陣子，最後才搖搖頭放回話筒：

「連掛斷的聲音都沒了。電話線好像被切斷了。」

火垂在口袋裡翻找，取出手機把液晶螢幕對著蓮太郎，讓他看上頭顯示「無訊號」。

蓮太郎的背脊不禁發抖。剛進入公寓時手機明明還能用。

雙方無言以對，刺耳的寂靜充斥房間。

「敵人已經來了。對方已經侵入公寓。」

劃破空氣的猛烈螺旋槳聲響徹機艙。

久留米莉佳打開滑門，風頓時吹襲全身，寒風足以吹跑她頭上的草帽，並且劇烈吹動連身洋裝。

西方的天邊，黃色的夕陽有一半被巨石碑擋住，眩目得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這裡是高度一〇〇〇米的空中，她位於運輸機的機艙里。托天氣晴朗的福沒有礙事的層雲或亂層雲。眼下的光景有如精巧的模型，看不清楚人與車的模樣。天空的味道很清新。

「蜂鳥——要出動了。」

莉佳踏出機艙，接著直接背部向外倒下，縱身一躍。

以頭下腳上的垂直方式墜落，少女拖著長發同時以驚人的速度撕裂大氣。

莉佳的腦中從墜落之後便開始倒數。

靠著經驗得知落下五〇〇米時，她在空中迴轉身體，像是鼯鼠把身體攤成大字，使勁拉開背上的降落傘開傘繩。

衝壓空氣式降落傘展開，伴隨強烈的減速感，傘韁拉扯全身使人疼痛。

不過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睜開眼睛望向下方，腳底沒有踩到地面，身體卻在空中緩緩降下。抬頭仰望上方，完全打開的方形降落傘沐浴在斜陽下，染成茜紅色。

再度朝下俯瞰街景，奮力揮動右手。

這麼一來在無數的建築物屋頂，有一棟發出「TARGET」的光點充當記號，同時垂直距離與水平距離也會投影在視野上。

在空降作戰前裝備的特殊隱形眼鏡，具備擴增實境功能，可以在真實視野上面附加圖像，投射於視網膜上。

莉佳操縱控制繩，謹慎地微調降落傘的角度與降落方向。

不久目標公寓的屋頂便越來越近，她的雙腿踏在AR顯示的紅圈裡。

不論跳過幾次，都會因為腰部突然感受到的劇烈衝擊向前傾，之後整具降落傘便將莉佳整個覆蓋。

莉佳解除連結傘韁的背帶拋棄降落傘，把夾在傘疆與連身洋裝之間的草帽戴在頭上，抱住喜愛的小熊布偶。

她拍拍裙襬上的灰塵，拿起萊卡襪中的手機撥打事先設定的號碼：

「這裡是蜂鳥，順利抵達目標地點。」

『收到。現在把目標的照片傳過去。』

之後傳來的檔案，變成全像畫面在空中展開。兩張臉部照片，是一名比年紀比自己大的少年與年紀比自己輕的少女。他們分別為「里見蓮太郎」、「紅露火垂」。

「等一下巢穴。最近出任務的次數會不會太頻繁了一點？之前我才剛殺死一個奇怪的大叔，殺人的間隔太短了。」

莉佳用少女尖銳的聲音抱怨，但是電話另一頭的人毫不猶豫地回應：

『這是任務。別抱怨了。正如你的要求，公寓只有卅分鐘的電子隔離。錯過現在那些傢伙又要逃走了。』

莉佳忍不住咋舌，切換心情指著蓮太郎的照片。她不自覺地發出憐憫的笑聲：

「這是黑暗潛行者失手的目標吧？真丟臉啊。」

『那個黑暗潛行者有留話給你。「不要小看里見蓮太郎比較好。搞不好你會因此吃到苦頭」。』

莉佳用鼻子輕蔑地發笑：

「他是白痴嗎？還是失敗的藉口？真丟臉……算了，我會快速解決之後回去。」

這時兩個小小的降落傘在莉佳之後落在公寓屋頂。

乍看之下像是輪胎。尺寸與飛盤差不多，不過那當然不是單純的輪胎。

莉佳的腦內埋入移植晶片，具備光以念頭連結就能使物體移動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腦機界面。

這個輪胎正是久留米莉佳的思考驅動型界面——

「『死滅都市的徘徊者』——甦醒吧，我可愛的使魔們。」

只見她拍了一下手，精密化的動力機關就此啟動，輪胎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站了起來，開始在莉佳的身邊繞圈。

莉佳檢視傳送過來的公寓結構圖，找到位於地下一樓的配電盤與通過後方的電話線。她還決定讓警鈴也失去作用。

「對了，首先要防止有人打擾——攻勢附加『棘』。」

只聽見噗滋的聲響，輪胎各處都冒巨大刀刃。

兩顆輪胎瞬間化為長滿尖刺的兇器，一邊粉碎地板一邊在莉佳周圍打轉。

莉佳緩緩對屋頂的門伸出手，解放「徘徊者」。

「GO！」

以聲音為信號，「徘徊者」搭載的衝擊波引擎開始咆哮，以猛烈的速度衝出去。撞上屋頂鐵門，「棘」的部分就像電動圓鋸針對門的縫隙弱點加以切斷。

震耳欲聾的怪聲與火花。門閂不久就連插鎖一起被切斷，無法抵抗這股力量的鐵門往內側倒下。

絲毫沒有半點感慨的樣子，「徘徊者」繼續驅使衝擊波引擎，像是彈珠檯一般在地板、天花板、牆壁之間亂撞，同時沿著樓梯轉角往下沖。它們恣意行動的暴虐途徑，都留下深深蹂躪的痕跡。

樓下很快傳來慘叫聲與劃破溫暖血袋的聲響。

在殺死里見蓮太郎與紅露火垂之前，「徘徊者」不可能停止行動。她啟動能力以後，凡是活著會呼吸的東西都無一能倖免。這便是「死滅都市」這個綽號的由來。

不久後一號機切斷目標電話線的信號傳入腦內。

二號機為了防止有人逃出，在正面的大門看守。

「OVER THE RAINBOW♪。」

沉醉在殺戮音樂中的莉佳抱緊布偶，一邊哼著童話風格的歌曲一邊往樓下走去。

對外通信被切斷的蓮太郎與火垂，只得被迫先商討接下來的對策。

「這下不妙。從電話的內容判斷，敵人已經發現你在場了。」

火垂儘管裝出冷靜思考的模樣，體內奔騰的腎上腺素卻傳達復仇的熱意。

好機會，終於來了。真沒想到揮出制裁鐵錘的機會這麼快就會到來。

拔出後腰槍套里的兩把制式手槍，火垂閉上眼睛從冰冷的鋼鐵觸感尋求救贖，同時用拇指按下安全裝置打開保險。

——鬼八先生，請把力量借給我。

「還是專注在先逃出這棟公寓比較好吧。」

「不行，要迎擊敵人。終於可以為鬼八先生報仇了。」

「不要勉強。除了不明白敵人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他的能力。這樣會沒命的。」

火垂斜眼瞪視蓮太郎。就是這種軟弱的思考方式，才會害死鬼八先生吧。

「我說過吧？我和你一起行動，只是想以你的鮮血引來大批敵人進行狩獵。作為誘餌的你非常成功。儘管有點過意不去，但是你抱持的同伴意識只是幻覺。其實我很討厭你。」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吧。敵人恐怕也把你也列入暗殺名單了。我們在這裡起內鬨，剛好順了敵人的意。原本能打贏的戰鬥也會輸。」

蓮太郎朝著這裡伸手：

「我們合作吧，火垂。敵人既然為了不讓我們呼救切斷這裡的電子訊號，最糟糕的情況搞不好打算殺了整棟公寓的住戶。首先要讓公寓裡的無辜人們逃出去——」

啪，乾燥的聲音響起。蓮太郎伸出的同盟之手，被火垂極為冷靜地揮開。

「既然想救其他人的命，當初為什麼沒救鬼八先生？」

蓮太郎頓時露出被對方嚇傻的表情。

「蓮太郎，你真的是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團結士氣崩潰的民警，打倒畢宿五的英雄嗎？我看起來不像。」

「……你搞錯了，火垂。我是高中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職員，此外還是延珠的監護人。我不是什麼英雄還是救世主。」

蓮太郎筆直望著火垂繼續說道：

「死者一點也不希望你幫他復仇。」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要去狩獵敵人。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別了。」

「火垂！」

她背對想追上去的蓮太郎走向大門。

火垂來到公寓的走廊，伸手到背後關上門，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靜靜在丹田蓄力。四肢逐漸發熱，有種五感正在擴張的感覺。火垂就此解放力量。

火垂靜靜睜開眼睛。他錯了。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只要單獨打倒敵人證明這點就行。

望向工字形的走廊，確認沒有異常。電話線以外的電力供應也無虞。

這時樓上傳來慘叫聲以及什麼東西被割裂的聲音。

三步並作兩步衝上緊急逃生梯來到十三樓。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十三樓呈現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的模樣。腦袋、肩膀被切開的人們趴在走廊上，深紅色的血液無聲蠶食亞麻油地氈的地板。牆壁與天花板就像被巨人的刀子劈過一樣，留下無數的傷痕。

火垂蹲下檢視附近的女性屍體。

切斷處像是被有厚度的刀刃鋸過。

走近觀察，發現有的屍體是手腳、脖子被切斷，還有的是被分屍。這些人想必經歷了地獄一般的痛苦吧。

肯定是公寓的住戶聽到悲鳴與轟隆聲響之後開門查看，依序成為犧牲品。仔細檢查兩部電梯的其中一部，已經因為被屍體卡住而無法關門。電梯門空虛地開闔，被夾住的屍體隨著每次動作改變位置。

敵人似乎正如蓮太郎所言，完全不知分寸。如此徹底罔顧道德的對手，自己究竟能否打倒呢？

輕微的汽車排氣管聲音使她回頭，只見走廊另一頭的屍體上方有什麼東西。

一開始她還看到豹在進食屍體的幻象，不過很快察覺那是飛盤大小的小型輪胎。那玩意各處冒出鋸齒狀的刀刃，既然不會爆胎，代表裡面是用硬化樹脂之類的東西代替空氣吧。

兩根伸出的排氣管發出轟隆的排氣音，長滿刺的輪胎以鋸齒不停喀哩喀哩鉋削屍體。

火垂直覺認為是那個。儘管完全不明白運作原理，但是那就是屠殺公寓住戶的兇手。

所以那個就是蜂鳥？

火垂立刻搖頭。不，那個根本不是人類。

殺戮機械察覺到她的存在，開始移動位置。

等到覺得不妙時已經太遲。以石化燃料驅動的引擎發出明顯截然不同的咆哮，一直線朝著這裡衝刺。

眼見鋸齒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火垂慌忙交叉兩把槍進行防禦。輪胎剛好撞上去，因為強烈的衝擊往後遠遠彈開。輪胎繼續旋轉，靠在一起的地方發出巨大聲響迸發紅熱火花。

火垂咬牙切齒，用起始者的臂力把對手推回去。

雙方接開距離。她以槍口瞄準，迅速接連扣下左右雙槍的扳機。

結果再度讓火垂瞠目結舌。

機械以之字形路線前進，輕鬆迴避四五口徑的子彈，一邊從地板上彈起刺進牆壁前進。不只如此，行走於牆壁的途中還逐漸來到天花板，用倒掛的方式在行經途徑留下破壞的痕跡，迫近火垂的頭頂。

失去準度的火垂瞬間向旁邊跳開，原先所在的位置地板瞬間就被殺戮機械鉋削。

即便明白可能因此受傷，依然踢出一腳。刀刃就這麼刺進膝蓋，儘管咬緊牙關還是忍不住發出呻吟。

然而敵人的損傷也是非同小可。吃了起始者使出渾身之力的一踢，輪胎猛烈撞擊牆壁，嵌在裡面發出轟然巨響，最後掉在地上。不想就此停止的它還在痙攣。

火垂只用一隻腳跳起來，右腿的傷口在空中再生完畢，然後以雙腳狠狠踩下想爬起來的輪胎側面輪軸。

踩住它之後舉起兩把手槍，就這樣在極近距離連射。除了槍聲以及眩目的槍口焰，更感受到襲擊手臂的後座力，彈殼在牆壁與地板上舞動。

輪軸粉碎，與輪殼一體化的衝擊波引擎也被四五口徑的子彈破壞。

左右手的槍滑套同時退到最後。她的子彈全部射完了。

瞬間的寂靜。刺鼻的煙硝味。火垂還覺得有什麼聲音好吵，結果是從自己喉嚨發出的劇烈喘息。

她用手臂擦拭額頭的汗水，神秘的機械完全陷入沉默。

看來是自己獲勝了。如果可以，希望敵人只有這個。

「救救我！」

突然傳來的尖叫聲使她回過頭，一名少女正朝這邊跑來。

剛才明明在蓮太郎面前表示自己對救助生還者沒興趣，但是這種慘狀還有人活著，毋寧說是心底鬆了口氣。

少女順勢撲進火垂的懷中。

只聽見噗滋的聲響伴隨貫穿身體的衝擊，火垂不由得痙攣。

「咦？」

火垂膽顫心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頭戴草帽抱著小熊布偶的少女，取出藏在布偶里的短刀。至於短刀的尖端——

戴草帽的少女把嘴唇輕輕貼近火垂的耳邊：

「笨～～蛋。」

「啊……啊…………」

輕易穿過背心的刀刃，刺穿火垂的左肺。一半以上埋進體內的刀身是黑的，那毫無疑問是能妨礙再生的錵製品。

「怎麼樣？感覺如何？看到了嗎？自己快死的心情是什麼？」

「怎、怎麼會……」

真沒想到這個少女——

「永別了，美麗的公主。」

對方順勢拔刀，下一擊對準心臟。

全身仿佛被電擊的顫抖讓火垂肌肉緊繃，激烈吐血。少女輕盈地往後跳開躲避。

視野搖晃，雙膝跪地。四肢末端變冷。朦朧的視野仰望敵人，那個身穿連身洋裝的少女俯視自己露出微笑。

地面近在眼前。火垂的意識在撞上僵硬的亞麻油地氈之前分解，就此喪命。

她抓起倒在腳邊的火垂手臂，確認脈搏已經停止。為小心起見再觀察瞳孔反應。至於心跳——應該不用聽了。

像個傻瓜的屍體感覺很可笑，莉佳踐踏著火垂的屍體，以鞋底磨蹭。

「還剩——一個人——♪」

莉佳轉身走下樓梯，追擊剩下的一名敵人。

5

蓮太郎按著對講機斗鈴，在對方開門的瞬間立刻伸腳卡住門縫，同時伸出手槍。

「出來。慢慢走。」

冷不防被槍口指著的浴袍老人原本一臉悠哉，卻因為驚訝錯過尖叫的時機，只能乖乖聽話走出門外。

「你、你究竟是誰？」

對方好不容易提出的質問被蓮太郎無視，他讓老人轉身並揪住浴袍的背部，把老人推進電梯。當中已經有蓮太郎用同樣方法集合起來的十名十二樓住戶。

「錢？你的目的是錢嗎？」「剛才的怪聲是什麼？槍聲嗎？到底發生什麼事？」

「——現在沒時間說明了。等會兒你們下去一樓，離開建築物之後立刻求救。」

打從剛才樓上便響起槍聲與戰鬥聲。敵人在十三樓。往下逃命應該不至於碰到敵人。

他如此心想並按下一樓按鈕，離開樓層面板數步。但是就在此時，懷疑的想法突然浮上心頭，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敵人為了切斷我方通信破壞電話線。配電盤與各種管線應該是在一樓與地下室。很難想像那些東西會在十三樓。

也就是說，切斷電話線的敵人與跟火垂交手的敵人是不同人，襲擊者是複數。

電梯門即將關閉之際，蓮太郎伸手擋住電梯。

「等一下，果然我也下去。」

十二樓的住戶露出絕望的表情。混帳，我可是來保護你們的。

這次電梯門總該順利關上，結果又聽到「等一下，救救我。」的呼喊，連忙打開門。只見一名年約十三、四歲，頭戴草帽，懷抱布偶的長髮少女朝這裡過來。

「樓上有輪胎怪物，死了好多人！」

「輪胎怪物？——對、對了，你有看見大概這麼高的女孩子嗎？」

蓮太郎把手掌舉到自己胸口，示意火垂的身高。少女抱著布偶的手稍稍加重力道，接著搖搖頭。

「是嗎……」

槍聲與戰鬥聲都中斷了。不知道火垂是贏還是輸。希望她平安無事才好。

望向顯示樓層的面板，這棟公寓似乎是地上十五層加地下兩層。

大概是聽過少女可怕的描述改變認知吧，電梯裡的人們儘管好奇，還是微妙保持沉默。

這下子門總算順利關閉，蓮太郎按下一樓的按鈕。

移動的電梯產生些微飄浮感。顯示樓層的面板上一個個數字明滅並往下降。

大家都屏住氣息不發一語。空氣充斥汗臭味，嘴裡有苦澀的唾沫味道。這個凝重的沉默，絕不單純只是因為電梯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緣故。

電梯突然停住，燈光熄滅——灰暗的妄想漫無邊際地在腦內膨脹，手掌冒出的汗水只能擦在長褲上。

幸運的是蓮太郎的想像沒有變成事實，電梯平安抵達一樓，到達的叮咚聲響起。

冷不防地，一股沒有理由的猛烈惡寒竄過蓮太郎全身。

——就在這時，足以使電梯門凹陷的轟隆聲伴隨被什麼玩意撞擊的力道，突然搖晃電梯。巨大的刀刃插入門縫，同時刀刃還在旋轉，火花四散。即便按下「閉」的按鈕，門還是被硬生生打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電梯裡滿是毀滅性的恐慌，蓮太郎被擠到前面。

沒有時間思考了。

他看準試圖挖開金屬門的刀刃，捲起右手衣袖露出義肢，壓低身體重心準備迎擊。

看好門打開的時機，他驅動義手。

擊發的同時，一枚空彈殼旋轉拋向空中。

「——『虎搏天成』。」

任憑猛烈的推進力驅動手臂不斷揮出。謎樣的旋轉物體與無雙的堅硬鐵拳激烈爭鋒，一股刺激的麻痹感透過義肢傳到蓮太郎的身上。

只不過均勢沒有持續太久。就連小型巴士都能打飛的蓮太郎拳擊，逐漸壓倒敵人不知道是電動圓鋸還是什麼玩意的斬擊。

打飛的神秘敵人在地上反彈，最後激烈撞向另一側的牆壁。

「那是……？」

這時蓮太郎的視野才首度捕捉敵人的姿態。輪胎怪物，那個只能以這個方式形容的兵器再度提高引擎運轉聲爬了起來。

無人攻擊機 ……還是——

打到駿見醫生家裡的詭異電話聲音在腦中重播——

『現在有敵人過去你那邊了。代號蜂鳥。是「新世界創造計劃」的戰士。』

如果這就是來電者所言的那個蜂鳥的能力，蓮太郎還知道另一個能力類似的人。

蒂娜・斯普萊特。

她是被稱為腦機界面，以腦部訊號驅使機械運作的能力者。據說這是由名叫安・蘭德，原本和堇是同事的天才科學家發展的實用化技術。

最先遭遇的巳繼悠河又稱黑暗潛行者，保有與室戶堇堅持完成的超級技術「二一式黑膂石義眼」相同的能力。

到底是誰複製那些技術，然後加以升級呢？「新世界創造計劃」背後主使者是……？

就在這當中，輪胎怪物已經重新站起來了。

蓮太郎立刻從槍套拔出貝瑞塔連開兩槍，令人驚訝的是敵人以之字形路線躲開。

蓮太郎把准心移開BMI終端再度射擊。這回他瞄準敵人旁邊嵌在牆壁里的滅火器，以高硬度聞名的錵彈擊碎玻璃，使滅火器的鋁製外殼凹陷。

繼續連續扣扳機。終於屈服在第四發以超音速射出的九毫米錵彈下，滅火器開了個洞。

加壓式滅火器頓時爆炸，裡面的滅火劑噴灑出來，在一旁遭到爆炸波直擊的輪胎怪物無法閃避，就此被吹飛。

若在這時逃跑就不是蓮太郎。

「哈啊啊啊啊啊！」

他瞬間縮短距離，對著輪胎的中心部位——與輪轂一體化的引擎揮拳。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二號——」

義手裡的彈匣擊發。硝煙刺激鼻腔。輪胎也因為恐懼而顫抖，不過已經太遲了。

「——『閃空漣漪』。」

激烈震動搖撼整層樓。輪胎的引擎破碎，並且發出轟隆聲陷進地板里。

以密合狀態揮出的拳頭勁力使得敵人沉默。微微閃爍的機械信號中斷，失去動力再也無法啟動。

蓮太郎確定對手不會再動之後，才解除緊繃的緊張感呼氣。

放著BMI終端不管，只會招來莫大的災禍。敵人的終端只要看到一次就擊潰一次，沒什麼比這更重要。面對蒂娜的那場戰鬥，讓蓮太郎學到這個痛苦的教訓。

煙霧瀰漫的滅火劑濃霧逐漸散去，蓮太郎環顧一樓，不禁皺起眉。

最早發覺事態異常，企圖逃出這裡的居民似乎都倒地成了BMI終端的食物，化為令人鼻酸至極的殘缺屍體散落在牆壁與地板。

沒想到「新世界創造計劃」是如此毫無節制的傢伙……

回想起自己的任務，在滅火劑的白煙之中，他回頭對電梯裡招手：

「已經沒事了。」

裡面的人們膽顫心驚走出電梯。那名浴袍老人代表提問：

「這、這是怎麼回事？到底——」

蓮太郎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不過這麼一來正面玄關就可以通行。快趁現在逃出去報警吧。」

「你是？」

「在警方趕來之前，我要讓更多的居民逃命。」

就算被說無謀也沒辦法，既然連警鈴都被切斷，只好在警方來臨之前，不斷重複以電梯輸送居民出來。

由於自己是被追捕的逃犯，警察大舉趕來之後是否能順利逃走還是個疑問，不過蓮太郎無法坐視如此驚悚的虐殺現場不管。況且這裡之所以被當成戰場，全是由於蓮太郎拜訪駿見醫生住所的緣故。

目送十二樓的居民全數通過玄關，蓮太郎轉過身。

就在此時，他察覺電梯裡還有人。

那是剛才那名抱著小熊布偶的少女。

蓮太郎不耐地揮手：

「你也快去逃命。想死嗎？」

少女露出可愛的笑容望向他：

「我也來幫忙。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有效率吧？」

沒想到會有這個提議，蓮太郎吃了一驚。

就算是平日受過訓練的人，要不是具備強烈的使命感，突然遭遇性命受到威脅的狀態，也很難輕易跳出來幫助別人吧。

被獅子追逐的人們根本無暇理會一起逃命的其他同伴，就是這個道理。

然而這樣的小女孩……？

比起感動，蓮太郎先是感覺疑惑。

少女可愛地偏頭展露微笑：

「快點行動吧，大哥哥。在這裡拖拖拉拉，輪胎怪物還會繼續肆虐吧？兩人一起行動效率會變兩倍喔。」

她的說法完全正確。

蓮太郎閉上眼睛，深呼吸之後緩緩睜開。

「我明白了。那就讓你幫我的忙吧。我要搭電梯到十一樓，你到十樓。」

如此說道的他進入電梯，按下「閉」的按鈕。

這時蓮太郎聞到一股甘甜的氣息。是香水嗎？剛才擠在電梯裡時沒有察覺，看來是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

蓮太郎的腦袋似乎想到什麼。

對了。記得是前往堇的地下室，聽她說明被害的芳原健二、高村莢、海老原義一那次。

『老實說我很關心這個事件，所以請未織幫忙取得情報。芳原健二在歌劇劇場被殺沒有目擊證人，用來殺人的刀上也沒有指紋，不過兇器似乎殘留淡淡的甘甜香味。』

——甘甜的香味？

蓮太郎不禁毛骨悚然。

假設輪胎怪物與蒂娜的「仙費爾德」一樣是BMI終端，那當然會有個負責操縱的人躲在某處。倘若公寓已經被那個蜂鳥入侵，對方究竟身在哪裡？

叩咚——電梯門微微發出聲響逐漸關閉。

悸動變得激烈，蓮太郎感到胸悶，很想嘔吐。

確認腰際手槍位置的掌心，黏答答都是冷汗。

偷偷瞄了電梯裡站在旁邊的少女一眼，由於大草帽的掩蓋，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少女的左手抱著布偶，右手伸入布偶的腹部。

仔細觀察，布偶的腹部有異常鼓起，很明顯除了棉花以外還塞了其他東西。

腦中的紅色警報響起。

電梯門完全關上。少女開始動作。蓮太郎也同時展開行動。

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拔槍瞄準。

然而回過神來才發現漆黑的槍口占據視野，同時發現自己的腦袋被對方的手槍指著。

少女望過來，露出猙獰的笑容：

「啊哈～～？大哥哥怎麼突然想通了？我還是第一次被看穿第一擊。超新鮮的。」

「你就是蜂鳥？」

「是呀。我是第二個刺客。」

蓮太郎恨得牙痒痒。自己真是大笨蛋。為什麼暗殺者逼近到這個地步都沒有察覺？

「我之前騙了大哥哥。」

隔了好一陣子，蜂鳥的臉上才浮現邪惡的笑容：

「紅露火垂的身體應該已經冰冷了。」

一股激憤瞬間從腳尖衝上頭頂。

食指扣下扳機的同時，腦袋用力往旁邊倒下，躲避敞人的槍口。就像照著鏡子一樣，敵人也做出同樣的舉動。

震耳欲聾的兩發破裂聲。槍口焰在眼前炸開，衝擊臉頰的熱波迫使人眯起眼睛，超音速子彈掠過耳邊，音爆也同時襲來。

一發變成跳彈在電梯裡彈跳。這是惡魔的偶然嗎？雙方都安然無恙。

總之要先把敵人的手槍無效化，他揮開少女纖細的手臂，以義手手肘部毫不留情地攻擊她的手背。少女發出苦悶的呻吟扔下槍，但是下個瞬間，她卻發出瘋狂的笑聲。

這傢伙是怎麼了？

蜂鳥壓低身子，使出對準重要部位的一踢。蓮太郎害怕重要部位遭到直擊，迅速以持槍的義手朝著腋下使出關節技，接著感覺到一陣人工肌肉幾乎快要碎裂的劇痛。

晚了半拍切斷痛覺神經，自己的手槍遲了一點也掉落在地。

對方全身壓了過來，自己的背狠狠撞擊狹窄電梯的牆上，空氣從肺部硬是被擠出去。由於背部壓到顯示樓層的面板，電梯在些微的振動之後開始上升。

蓮太郎冷汗直流。自己明明使盡吃奶的力氣，但是那股完全不像是少女的恐怖蠻力絲毫沒有退縮。

他瘋狂地以膝蓋狠頂對手的腹部三下，看準對方放鬆壓制力道之際，沿著電梯逃到對手的背後。

但是他的腦袋發出危險信號。直覺驅使他仰起下巴，蜂鳥鎖定眼睛的手指剛好割過眼前。就連覺得好險的空檔都沒有，左小腿肌肉被擊中的劇痛就讓他忍不住發出叫聲。

原本打算毀掉對手雙眼的上段攻擊，巧妙轉為下段踢擊。

蜂鳥從落地的布偶取出匕首，舉到胸口的高度整個人衝過來。這裡實在太過狹窄，根本無處可逃。

伴隨「叮！」的電子音，背後的電梯門開啟。不知不覺電梯已經抵達五樓。

蓮太郎腦中浮現起死回生的一招。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他便抓住對手的雙肩，利用手持短刀衝過來的少女突進力道往後跳，接著以自己的身體為支點，往後倒下將對手朝後方摔出——這是稱為巴投的柔道捨身技巧。

滿臉驚訝根本來不及反應的少女身體在空中旋轉。看來她在慌亂之中，肯定搞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被自己的突進動能扔出電梯的少女嬌小身軀，激烈地撞擊五樓電梯間的牆上。

儘管這是絕佳的追擊機會，但是剛才遭到下段踢擊中的腿傳來鈍痛，讓蓮太郎眼睜睜錯過良機。

飛身的蜂鳥掀起裙子，從綁在大腿的槍套快速拔出預備手槍射擊。蓮太郎連忙躲進電梯閃避，隨後傳來的激烈聲響與火花令他忍不住縮頭。

他連按「閉」的按鈕。不久門便關上，接著他又按下一樓。電梯開始下降。

背靠在彈痕累累的電梯牆壁，蓮太郎勉強讓自己不要倒下。

全身各處關節都發出悲鳴，原本用繃帶纏繞的舊傷也裂開了。

儘管一時之間拉開雙方的距離，但是威脅依然沒有遠去。

他全力動腦思考。該怎麼辦？怎麼辦？

天花板的照明瞬間閃爍，電梯搖晃還以為是發生直下型地震，蓮太郎連忙扶著牆壁避免摔倒。

有什麼東西落在電梯上方，那是什麼？不消說，肯定是蜂鳥從五樓展開追擊。接著蓮太郎立即趴到地上，撿起自己掉在地板的貝瑞塔手槍，加上敵人弄掉的武器組成雙槍，對著天花板扣下扳機。

對手也在天花板上憑藉直覺開火。跳彈粉碎樓層面板與天花板燈，正上方的玻璃有如驟雨灑下。蓮太郎不怕死地瘋狂應戰。子彈亂飛演奏出戰場的音樂，彈殼散亂一地。割傷的臉頰感到疼痛。甚至有一枚跳彈擊中蓮太郎的膝蓋埋入骨中，在體內發燙。

兩把槍都用光子彈。敵人也沒子彈了。

足以讓耳朵感到刺痛的寂靜就此降臨，蓮太郎的鼻腔充斥刺激的強烈煙硝味。

現在的情況如何？

過了一會兒，天花板才發出某個物體倒地的聲響。

不知何時，電梯已經因為雙方的舉動停止。看來是跳彈破壞控制面板，導致電梯停止運作吧。天花板只剩下一盞閃爍的燈，其他都熄滅了。整個空間顯得很昏暗。

蓮太郎用手撐住牆壁小心翼翼起身，把干瘡百孔垂下的天花板建材扯掉。

倒在天花板上的蜂鳥頓時摔下來，撞擊電梯的地板發出呻吟。

腹部兩槍，胸口一槍的九毫米彈頭將她的連身洋裝染成深紅，胸膛激烈地上起伏。蜂鳥已經不可能繼續戰鬥。

少女凝視天花板，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開口：

「怎麼會……騙人，騙人的吧。為了超越『新人類創造計劃』……製造出來的我，竟然輸了……」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沉默俯視那名少女。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如果你放棄抵抗，我就幫你治療。」

蜂鳥有如自嘲地扭曲臉龐，胸口的疼痛使她劇烈咳嗽。血沫橫飛，嘴角也在流血。

「真是笨蛋。別開玩笑了。」

虛弱的她如此說道，用顫抖的手拍拍自己心臟的位置。

「我的心跳……受到監聽。如果，被你救的事，讓人知道了……無論如何，我都會被除掉……沒有安身之處。我，就算，死了……也只是，換個腦袋。同伴會，把你……殺掉。結果是，一樣的。」

仰臥的她對著天花板，以類似放棄的語氣說下去：

「結局……正如，黑暗潛行者所說的……一樣。」

「你說什麼？」

「只有黑暗潛行者……在組織里，正視，你的威脅……高度評價。他說你是……戰鬥天才。此外，他還想跟你，再戰，所以跟上頭，發生爭執……好像吧。」

「…………」

蓮太郎內心，對那個不正經的悠河竟然如此高度讚賞自己，感到很驚訝。

巳繼悠河，果然才是眼前最強大的敵人……

這時他發現蜂鳥的連身洋裝下襬掀起，露出自皙的大腿。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她的大腿上竟然有「☆」型的刺青。五個頂點有兩個畫著圖案複雜的羽毛。一樣。和照片裡原腸動物內臟刻印的一樣。

「喂，這是什麼？這個五芒星代表什麼意義？」

蓮太郎急忙詢問對方，然而蜂鳥只是咧嘴發笑：

「我的，布偶……裡面，你自己看。」

儘管感到懷疑，蓮太郎還是默默照做。纏繞圍巾的白熊肚子鼓起，裡面可能還塞了武器之類的東西。

將手伸進去試圖拿出內容物，卻因為東西太大拔不出來。白熊的刷毛肚子觸感良好，但是裡面的東西很大，感覺還硬邦邦的。

這是什麼？

不耐的蓮太郎乾脆破壞布偶上半身。棉絮飛出，內容物暴露在外。見狀的蓮太郎不禁倒吸一口氣。

熊的肚子裡到處纏有電線與黏土。中央安置一具便宜的數位計時器，倒數計時剛好過了三十秒。等到察覺這是定時塑膠炸藥的瞬間，蓮太郎被血液為之凍結的惡寒所襲擊。

蜂鳥以痛苦的模樣笑道：

「我的……心跳，一旦微弱，炸彈就會自行，啟動。電梯停擺，腳也受傷的你，想逃跑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就算……平手了。」

「混帳！」

蓮太郎沖向電梯門試圖打開，但是門一動也不動。

他一邊注意自己的腿同時小心翼翼試圖跳上天花板，可是被子彈擊中的左腳傳來劇痛。

倒數計時只剩下廿秒。

這時突然響起的轟隆聲與激烈的視野上下晃動，讓他站不穩腳步。這次他比剛才更快理解，又有什麼東西用力落在電梯上方。

從破裂的天花板縫隙，他看到了。

蓮太郎與蜂鳥都瞪大雙眼，尤其是蜂鳥還因為狼狽而大叫：

「你不是已經死了——」

回答她的是子彈。伴隨乾涸的開火聲，蜂鳥的頭部噴出血沫，朝著牆壁無力癱倒。

「永別了，美麗的公主。」

天花板上有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火垂！」

上方的人影十分纖細，那是眼眸仿佛凍結的紅露火垂。

「你……蜂鳥說你已經死了……」

接著搖搖頭，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再度看向計時器。

剩下七秒鐘。

「火垂！這裡有炸彈。」

「伸手！」

蓮太郎伸出手臂，被一股幾乎會讓肩膀脫臼的力量拉起，整個人被拉到天花板上方的電梯井。

視野頓時變暗，不知從何發出低鳴的纜索聲敲擊耳膜迴蕩。

「抓住鋼索！」

他乖乖照辦，還剩下四秒鐘。

火垂用手槍連續開火，將卡住導軌的電梯緊急停止裝置全數破壞。

——三秒。

接著拔刀把除了蓮太郎抓住的纜索之外，其餘三條都以起始者的臂力瞬間切斷。

——兩秒。

左手抓緊剩下的鋼索當安全繩，同時高高抬腿把腳底下的電梯狠狠踹下去。

——一秒。

重量嚴重超過負荷的電梯終於與最後的纜索分家，以流星一般的速度沿著電梯井墜落。

至於蓮太郎兩人抓住的鋼索則是向上捲起，伴隨急遽的上升感飛了起來。

蓮太郎與火垂拼命抱住幾乎就要四分五裂的鋼索。眼睛注視下方的光景，導軌冒出火花墜落，配重塊也發出咻嚕咻嚕的摩擦聲往下掉。

接著——炸彈終於爆炸。

讓人無法睜眼的滾燙衝擊波自下方襲來，視野劇烈搖晃。吊在空中抱住纜索的蓮太郎與火垂，仿佛遭到暴風雨蹂躪的一葉小舟。

緊接在衝擊波之後，熊熊的地獄烈火與驚人的燃燒聲沿著電梯井竄上來。

赤紅的火舌逼近蓮太郎與火垂的腳底，幸好只衝到那個高度就戛然而止。

火柱像是咋舌一般做出貌似生物的舉動，無奈地沿著電梯井縮回去。

蓮太郎與火垂同時呼出代表安心的氣息。

無意間在極近距離對望的火垂眼眸因為驚訝瞪得老大，看起來十分可愛。

然而火垂不知為何，似乎覺得自己的表情被人看見是很羞恥的事，因此別開視線。「上去吧。」如此說道之後拉著蓮太郎的手緩緩爬上鋼索。

最後終於抵達十五樓的電梯間。

窗外的夕陽映出強烈的紅光，令人忍不住用手遮臉，時間剛好來到日落時分。

蓮太郎與火垂沐浴在夕照下，蓮太郎這才發現她的背心破了，沾上比夕陽更紅的鮮血。

「你被刀刺傷了嗎？」

「傷口已經癒合了。」

「癒合……」

不論怎麼看都像是用一刀刺入心臟，但是傷口的痕跡很淺。

不——蓮太郎搖搖頭。蜂鳥臨死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已經死了——』……像她那種一流的殺手，應該不會被詐死所騙。

「火垂，你到底是混入什麼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火垂有好一會兒保持沉默凝視蓮太郎，最後終於下定決定不再隱瞞，無奈地微微點頭喃喃說道：

「一種叫東洋渦蟲的扁形動物。」

「東洋渦蟲……」

蓮太郎當然知道，統稱為渦蟲的那種生物擁有超強的再生能力，也是能長期忍耐飢餓的小型動物。身體被對半切開還能各自長成完整個體的再生例子相當有名，據說經常被用於再生實驗。

「所以你的能力是——」

「一言以蔽之就是『再生強化』。受到普通起始者會即死等級的傷害，我也能癒合傷口復活。這種強力的再生能力，還能壓過錵的再生阻礙效果。」

蓮太郎再度湧現對生命的敬畏，不禁感慨地嘆氣。

蓮太郎過去曾經兩度親眼目睹可以稱為超級再生的現象。第一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對蛭子影胤戰時，他注射了堇交給他的「AGV實驗性藥物」勉強撐過致命傷勢。然而那種藥據說有二〇％的超高機率會使人原腸動物化，就像俄羅斯輪盤一樣有極端危險的副作用。拿到的五枝攜帶注射器都打光的蓮太郎沒有變成原腸動物，幾乎算是奇蹟。但是那個玩意不算真正實用。

第二次則是記憶栩栩如生、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三次關東會戰」敵方頭目「畢宿五」。它也具備相同的能力。

利用司馬重工開發、火力驚人的ＥＰ炸彈才勉強將它炸得一點碎屑都不剩，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激戰。

「為什麼你有這麼強大的能力，卻要隱藏起來？」

火垂無奈搖頭：

「那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萬能。人類的構造遠比渦蟲複雜，因此再生能力也是有所極限。舉例來說在死亡過程灑上汽油點火，或是腦袋與身體分家就不可能再生。在快死時無論被對手如何擺布，我也無法抵抗，因此不能讓對手知道我的能力，使用起來有諸多難處。至於我之所以對你保密，是怕你受到拷問之後說出我的能力，害我陷入危機。」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在起始者相互對戰的場合，按照能力種類不同，確實有可能一擊必殺。如果敵人已經摸透底細，就可以事先想好對策，因此起始者的能力性質原則上是機密中的機密，嚴禁任意外泄。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你討厭我。」

「那當然也是理由之一。」

「…………」

「怎麼了？」

蓮太郎用力搔頭勉強切換心情，接著脫下制服上衣扔向火垂：

「來吧，穿上這個。你的衣服上都是血跡，走出去會嚇死人的。」

火垂把蓮太郎的上衣湊到鼻子前一聞，表情不禁緊繃：

「臭死了，男人的汗味真臭……」

「那麼還來。」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只好將就一下。」

蓮太郎咋舌轉身。這傢伙真是麻煩。

「謝、謝謝。」

「啥——？」

「沒事。我們走吧，蓮太郎。」

大概是沐浴在夕陽下的緣故，她慌忙轉開的臉有點紅。對著獨自踱步前進的火垂背影。蓮太郎叫了一聲「等一下。」要她回頭。

蓮太郎無言指著自己被子彈打中的左腿。

「肩膀借我。」

火垂有好一陣子沉默看向這邊，最後才無言走回來攙扶蓮太郎。內心儘管覺得有點丟臉，蓮太郎還是接受少女的協助。她的態度與眼神明明都很冷漠，不知為何身體接觸的少女體溫卻像火燒一般熾熱。

兩人完全不打算搭電梯，走下樓梯來到正門玄關。

建築物前方擠滿人群，警察趕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知道哪裡有路人記得自己的長相，蓮太郎低頭裝出不在乎的樣子讓火垂拖著走。火垂目光犀利地攔了一輛計程車跳上去，說出她用來當成藏身之處的公寓地址。

中年司機望了全身悽慘不堪的蓮太郎與火垂一眼，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以長年職業駕駛的敬業意識壓抑內心的動搖，緩緩操縱方向盤行駛。

遠處傳來警笛聲，不久大批警車便閃著警示燈殺過來。

與警車交會之前，蓮太郎與火垂趕忙把頭低到窗戶以下躲起來，大概是都卜勒效應的關係，仿佛走音的警笛感覺有點可笑。

膽顫心驚抬頭，隔著後車窗窺探背後，警車現在剛好殺向蓮太郎等人方才所在的公寓並且團團圍住。真是千鈞一髮。

蓮太郎因為緊張解除全身脫力——就在這時，剛好透過照後鏡與司機四目相交。

駕駛的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好像不小心看到男女調情一般趕緊挪開視線。

如此難以理解的反應，讓蓮太郎脖子上的寒毛猛烈倒豎。

剛才司機的表情，就是現實與模糊的記憶恰好對上時的反應。此外那個瞬間，司機也的確察覺自身危險而撇開目光。

對方究竟在想什麼？——那還用問，一定是發現乘客的臉與新聞當中的逃犯長相一模一樣了。

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看到自己的臉要露出那種不舒服的表情？

火垂搭上計程車時，毫不遲疑說出藏身之處的公寓地址。

如果認為司機在讓兩人下車之後不會盡市民的義務打電話報警，未免太過樂觀。

不，搞不好現在就只是假裝前往目的地，實際上是要開往警察局。這麼一來自己真的完蛋了。

遇到紅燈的車安靜停下。大概是感覺到空氣中的緊繃，火垂也默默注意事態的發展。

司機似乎也察覺到想法被乘客看穿。緊張感到達飽和，幾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爆炸。

號誌終於變成綠燈，司機踩踏油門。慣性力微微把乘客的身體壓在座位上。

「客人……」

蓮太郎的身體一震，感覺像是聽到死刑判決般全身緊繃。司機接著說道：

「接下來可以聽一下我的自言自語嗎？我現在雖然在做這個工作，但是一個月前還想過要這把年紀加入自衛隊。呃——你們知道『第三次關東會戰』時，募集自衛隊的標準不是大幅放寬嗎？當時的我也覺得應該要為了守護東京地區拋下開車的工作，改拿槍才是正確的選擇……」

說到這裡司機突然打住，「然後呢？」於是蓮太郎冷靜問道。

司機握住方向盤的手因太過用力發出嘎吱聲響。對方沉痛地說下去：

「結果完全不行。太恐怖了。我在十年前的大戰里失去妻小，本來以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但是在命運的安排下，我跟另一名相同遭遇的寡婦再婚。儘管生活過得裉簡樸，但是每天都很幸福……因此我無法下定決心接受另一次的失去一切。就算真的要死，還是和她一起死比較好。」

「……這是自然的反應。沒什麼好自責。」

計程車駛入隧道。隧道里等間隔設置的橘色照明滑過視野，每次接近都會微微照亮對方的側臉。

「民警先生，你的家人呢？」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已不再懷疑蓮太郎的民警身份，本來心想該怎麼編故事才能滿足對方的期待，但是蓮太郎只是搖頭。這時候胡說八道，只會給對方留下不快的印象。

「都死了。」

「對付『畢宿五』時不覺得害怕嗎？」

「很害怕。」

火垂微微張開嘴巴看過來。

「最好還是不要經歷那種事。反正與自己的努力相比，只能獲得微不足道的感謝。」

「那又是為什麼？」

蓮太郎稍微想了一下再度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當時能那麼做的人只有我，所以我才……」

「是嗎……」

接著眾人陷入沉默。蓮太郎有點不安，搞不好讓對方失望了，他坐立難安地扭動腰部調整坐姿，然而終於脫口而出的發言不是質疑。

「或許所謂的英雄都是這樣吧。」

司機對著照後鏡笑了：

「請放心。最近我的記憶力變得很差，把你們送到目的地之後，我就會完全忘記自己曾經載過誰。」

「是嗎……呃，謝謝。有勞了。」

蓮太郎不知接著該說什麼才好而陷入沉默。對方也不想再繼續追問。隱約讓人感到溫馨的空氣在車內流動。

蓮太郎闔下眼睛。

自己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這項認知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不過如果自己的行動能對他人的笑容與幸福帶來些許貢獻，那麼這趟旅程或許就有意義吧。

狀況絲毫沒有獲得好轉。

延珠同樣被IISO看管，蒂娜也被關在拘留所里。木更甚至被櫃間欺騙利用。

一想到背叛木更信賴的櫃間，蓮太郎就火冒三丈，但是他不能沖入警視廳朝對方開槍。那樣只會增加自己的罪狀。現在只好期待追查水原的事件時，可以逆向回推逮住他的狐狸尾巴，一舉逆轉戰局了。

自己成功打倒蜂鳥。那傢伙毫無疑問是殺害芳原健二的兇手。從廣場飯店包圍戰的狙擊手法來看，殺死海老原義一的人應該是黑暗潛行者。

這麼一來用消去法，剩下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就是殺害高村莢的犯人。

刺客還剩兩人。實際上蓮太郎覺得最不可大意的，還是黑暗潛行者。

跟蜂鳥戰鬥後讓蓮太郎知道，她儘管是強敵，還不會帶來讓人覺得無法獲勝的絕望。可是那傢伙……

巳繼悠河，遲早要跟那傢伙分個高下。

在丹田熊熊燃燒的滾燙怒火加熱全身。蓮太郎面對車子內側，瞪視不知身在廣闊東京地區何方的敵人。

6

「磅！」響徹控制室，操作員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櫃間篤郎不理會拳頭疼痛使勁捶打控制台，端正的臉孔扭曲，氣得眉毛倒豎。他死命握住的手機發出嘎吱聲。

「我知道了。有什麼後續發展再報告。」

勉強擠出這番話之後直接掛斷，加緊腳步離開控制室。

他對著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揮出顫抖的拳頭。

「可惡……可惡！怎麼可能。蜂鳥竟然被幹掉了？」

「啊呀——櫃間先生，這下子可是有負責歸屬問題喔？」

他忿忿地看向聲音的來源，毫無懼色的悠河一臉愉快地聳肩說道：

「所以當初乖乖派我出馬就好了。蜂鳥的能力不足啊。」

「難道你能預測到蜂鳥會輸嗎？她過去的任務達成率可是一〇〇％。」

「殺些小角色就算任務達成率一〇〇％也只是笑話吧。她的層次就只有這樣吧？」

同事明明被殺了，悠河的反應卻超過淡然，到達冷漠的程度。

「里見蓮太郎……我太小看他了。」

「這麼一來櫃間先生也能理解吧？所以下一次——」

「——不，還沒輪到你！還有『劍尾魚』！下一次是認真的。我絕對不能饒過他！要確實殲滅那傢伙！」

悠河露出瞬間冷卻的表情，用鼻子噴出一口氣：

「好吧，隨便你。對了，多田島警部不是打從剛才就在找你嗎？」

櫃間聞言站了起來，看著手錶確認時間。

像現在這樣蜂鳥被打倒的狀況下，要保持冷靜站在對方面前是件很煩人的苦差事，此外如果在這邊繼續耗費時間，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誤解。

「這裡交給你了。」

擦身而過時，悠河發出超乎以往認真程度的聲音：

「櫃間先生，那個警部的腦袋可是非常靈光的。最好不要放鬆戒備。」

「你說多田島？」

櫃間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不成問題。他也是快要退休等著領退休金的人，絕對不想多管閒事。想要查出真相也是不可能的事。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選他當搭檔。」

「這樣就好。至少不要因為大意而誤事。」

風吹來敗北的氣息。

開著愛車疾駛的櫃間，雙手死命握住方向盤，他忘記自身的職業把油門踩到底，甚至超過高速公路的限速。

他一邊連按喇叭，一邊連續超過好幾輛車。空著沒事的左腳不耐踱地。

就連位階比自己低的黑暗潛行者都擺出輕蔑的態度。如果派劍尾魚出馬還無法擺平這件事，自己可能會被組織要求負起責任。

「該死的里見蓮太郎……！」

櫃間心中滿是無法壓抑的情緒。在這種狀態與多田島碰面，搞不好會被他察覺異常。

這時他突然想順道去別的地方紓壓一下。

計算所需的時間，判斷還在容許範圍之內，於是櫃間轉動方向盤下了高速公路。

彎過好幾條狹隘的道路駛入鬧區，把車停在髒亂的建築前方。

爬上階梯的櫃間的目標，是寫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門牌。

以事先準備的備份鑰匙無聲無息打開門，來自窗外的夕陽使得整間辦公室感覺好像正在燃燒。

在最裡面的黑檀木巨大社長辦公桌後方，天童木更背對櫃間而坐。

櫃間躡手躡腳溜到她的背後，悄悄從後方抱住她，環繞她的脖子。

「木更，我來看你了。」

對方好像是在他出聲以後發現自己的存在，全身漆黑的少女緩緩抬頭望著櫃間。

她的眼眸有如失去光輝的玻璃珠，儘管看似望著自己，但是眼中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啊……櫃間先生。」

與平日愉快的模樣相差一八〇度，木更用遲緩的聲音回答。

「你在看什麼？」

追尋木更的視線，櫃間的臉上浮現笑容：

「啊啊，已經送到啦。」

柔軟的雪紡材質打褶十分美麗，層層疊起的蓬鬆裙襬。自胸口到裙襬的設計都是歌詠少女純潔的白色，女性塑膠模特兒的頭部，還披著垂到肩膀的半透明頭紗。

那毫無疑問是櫃間不惜花費重金贈送的結婚禮服。

自從木更接獲蓮大郎死於廣場飯店包圍戰的消息之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儘管與婚前憂鬱症的症狀很像，但是對櫃間來說這樣更方便行事。

他已經事先調查過，里見蓮太郎對這個女人有好感。

其他女人櫃間都可以輕易到手。但是只有得到這個女人才有意義。

當那傢伙成為死人，自己迎娶這個女人時，櫃間的復仇才算大功告成。

「趕緊舉行婚禮吧，木更。」

櫃間以扭曲的笑容貼近對方，用手指梳著任憑他擺布的黑絹秀髮。

完

後  記

故事的設計圖被稱為大綱，寫作的人是以此為原案編織故事。

以我為例，首先是「我想寫這樣的場景！」，然後才是「那麼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發展成那樣呢？」利用倒推回去的方法（又稱歸納法）構想。相反地，把步驟倒過來則是稱為演繹法，只是為什麼我沒辦法用演繹法來寫作呢？如果用演繹法寫故事，我很難以避免突然卡住的窘境。儘管這是我身為作家的缺陷，不過這也不是全無好處。歸納法非常符合邏輯，只要安排得夠漂亮，故事便能具備合理的一貫性。

至於這個方法的缺點，就是設定變複雜之後會有無限的細節需要事先安排，導致內容超載（以我為例，我希望「為了各位讀者要儘可能讓文字方便閱讀並且美觀」，這也是導致寫作速度極端緩慢的因素之一）。

那麼關於本作，儘管我早有花費漫長時間構思的情節會因為超載而扔進垃圾桶的不好預感，但是沒想到竟然會花這麼長的時間才寫得完……

本作就是因為如此才會難產，不過最後還是走到發售這一步。讓大家久等了，非常不好意思。

如果各位讀者能夠享受本書，就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讓我開心。

這回依然對我多加照顧，過去似乎曾經擔任劇作家，深藏不露的責任編輯黑崎先生，以及之前忘記哪次在簽名會上被許多人說「我一直以為老師是男的」浮現尷尬笑容的插畫家鵜飼沙樹老師，還有其餘編輯部與本書相關的諸位同仁，我都要致上感謝。

最後則是各位讀者。以「這裡有蘿莉蘿莉喔～～」、「這裡有胸部胸部喔～～」的甜蜜誘餌吸引的讀者，結果一翻頁卻是腦袋突然落地還有肚破腸流的噁心場景，近年極少見以卑劣行銷手法聞名的史上最差勁的作家——我，神崎紫電，今天依然很有朝氣地更新史上最差勁的紀錄。希望下一集能早一點上市。詳細的發售時間會在電擊文庫的官網以及我的推特上發表，如果您能上網確認，應該可以得到最新資訊。

真的非常感激拿起本書的您。

希望所有閱讀我的作品的朋友都能得到神的祝福。

神崎紫電

轉載信息

黑色子彈 Black Bullet 05 逃犯，里見蓮太郎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神崎紫電

插畫：鵜飼沙樹

譯者：kyo

圖源：大瓜飛飛

錄入：大瓜飛飛

修圖：lasthm（彩插）、十七斷章（黑白）

初校：feelmyself

輕之國度：https://www.lightnov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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