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得主神崎紫電最新作。

★描述人類面臨滅亡的困境，風格獨特的黑色作品。

守護東京地區，防止恐怖原腸動物入侵的龐大巨石碑，有一部分終於崩潰了。

一切如同預期，階段Ⅳ畢宿五率領的無數原腸動物入侵東京地區。

布署於最前線的自衛隊精銳部隊也展開迎擊。

激烈的交鋒聲響徹戰場，然而過不了多久，令人喘不過氣的緊繃寂靜就此降臨。

出現在自衛隊後方待命的蓮太郎等人眼前的是——

【作者簡介】

神崎紫電

出身於北海道，目前定居在東京的輕小說作家。

以「愛と殺意と境界人間」獲得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

將得獎作改名為《臨界殺機》之後出道。

其他作品還有《戀のキューピッドはハンドガンをぶっ放す。》與《黑色子彈》。

◆ twitter ID：Siden_K

◆ blog site：http://kanzakisiden.blog.fc2.com

【繪者簡介】

鵜飼沙樹

以網絡活動為主的插畫家。

興趣是鋼琴、風帆、閱讀、空手道。

以灰暗、憂鬱、頹廢的獨特風格，受到不少網友的喜愛。

CONTENTS

第三章  勝利的臨界點

第四章  戰爭之犬

第五章  英雄的代價

終　章  復仇在我

我知道關於你的兩件事。

一是你曾活在這個世界上。

二是你總有一天會死。

Hyrum Smith

第三章  勝利的臨界點

1

『——開始了，里見同學。』

木更忘我的聲音令蓮太郎皺起眉頭。然而他尚未開口，木更便搶先說道：

『你看巨石碑。』

蓮太郎從地面抬起視線看向巨石碑。

驚愕瞬間從頭頂竄到他的腳尖。

起初是長方形的一角崩落，接著引發一連串的倒塌。

龜裂的巨石碑巨大身軀，仿佛終於無法忍耐鍩侵蝕液一般發出悲鳴，最後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倒似地連鎖崩塌。

站在這裡應該聽不到倒塌聲，但是巨石碑無聲的慘叫在耳中反而變得更鮮明。

白化的巨石碑出現致命的裂痕，巨石碑有如縮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蓮太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化為細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過程看起來就好像慢動作攝影。

碎片與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隨轟隆巨響的強烈地鳴與衝擊波襲向蓮太郎，他趕緊舉手咬緊牙關，強震從腳底撼動他的五臟六腑，衝擊波還吹飛周圍的瓦礫與陳舊招牌。

蓮太郎抬起頭來，仿佛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龐大煙塵正在往上升。

「怎麼會這樣……」

「第三次關東會戰」開始了——就在這個無人猜到的時機。

『里見同學！』

「我知道！」

蓮太郎切斷通話，再度筆直盯住巨石碑，奔向戰場。

不過他馬上想到不能放著延珠不管，便從屋頂樓梯往下衝進警察署里。

署內掀起一陣大騷動，眾人都跑到窗邊指著卅二號巨石碑大聲嚷嚷。

「延珠！」

蓮太郎發現延珠在休息室內一臉悶悶不樂地低頭坐著。

「蓮太郎……」

延珠望向蓮太郎，努力緩緩露出明亮的表情。這個模樣讓蓮太郎非常心痛。

「延珠，我們走吧。」

延珠露出不明就裡的表情：

「去哪裡？」

「哪裡……當然是前線基地！巨石碑已經崩塌了！」

延珠轉頭看看周圍，好像這時才發現周遭的慘叫與狂奔。

「巨石碑……崩塌了嗎？」

蓮太郎感到毛骨悚然。

「你……該不會沒注意吧？」

明明四周如此嘈雜……

延珠像是在打圓場一般點點頭：

「人家注意到了。只不過稍微愣了一下。」

「…………」

蓮太郎閉上眼睛。

延珠今天早上才剛得知同學們的死訊。本來蓮太郎應該暫時不會讓她戰鬥，可是現況不允許這麼做。

「蓮太郎，人家背汝跳過去吧。」

「不……我們用跑的。」

「為什麼？」

「聽我的就是了！」

蓮太郎抓起延珠的手，從出口沖向室外。

本想在附近攔一輛計程車，但是蓮太郎很快察覺自己的思慮淺薄。那種交通工具根本不管有沒有栽到客人，早已逃之夭夭，眼前只剩下一邊尖叫一邊徒步逃命的市民身影。

來到大馬路，蓮太郎發現狀況更為惡化。

六線道的路上塞滿動彈不得的車輛，猛烈的喇叭聲奏起混聲合唱，棄車想要儘量離卅二號巨石碑遠一點的人們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蓮太郎與延珠幾度以肩膀擠開人牆，逆流前進。

過了好一陣子，他們依然遍尋不得交通工具。附近沒有車站，就算跑到遠方的車站，遇到這種緊急狀況電車也不見得會依照時刻表運行。

面對這種窘境，他們闖入鄰接此地的外圍區第四十區。人影變得稀稀落落，只有廢墟分外顯眼。

雖然蓮太郎全力驅使身體，腦袋依然冷靜地分析現狀。他一邊跑一邊移動視線。

這裡距離民警的前線基地很遠。

而且話說回來，以這種急行軍的速度前進撐不了多久，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什麼都好，有什麼工具可以派上用場嗎？

雖說視界一隅散置機車、腳踏車、汽車，但是機車與腳踏車都是處於長滿鐵鏽的全毀狀態，車子也被拔掉輪胎，引擎蓋大大敞開，裡頭的零件早已被人搜刮一空。

過不了多久，蓮太郎發現一輛藏在建築物縫隙的腳踏車。

稍微檢查一下，儘管看來年久失修，但從輪胎充飽氣這點可看出有被好好保養。應該是外圍區的居民修理之後使用的。這輛車後座有載小孩的籃子，屬於輪幅比較細的淑女車。

不過有條關節型的鎖把腳踏車車身與旁邊的鐵管綁在一起。

蓮太郎左顧右盼，在心中對車主謝罪，並且發誓日後一定會歸還。

自腰際掏出手槍後退三步，加以瞄準。

慎重扣下扳機開火，把鎖打掉。

跨上坐墊並讓延珠坐上後頭之後猛踩踏板，腳踏車像是復活一般瞬間加速，衝上外圍區的道路。

冷不防響起的剌耳警報聲嚇得蓮太郎抬起頭，不禁環顧四周。仿佛怒吼的聲音忽高忽低，由四面八方包圍他們。

「生化危機警報？」

戰後過了十年，至今為止東京地區無論陷入多麼危險的感染爆發都不曾啟動的警報，如今正發狂般地響起。

更加異樣的事發生了。

剌耳的嗶嗶聲持續迴響，北方天空有黑色物體朝這裡襲來，頓時在路面投下暗影，完全籠罩騎著腳踏車疾馳的蓮太郎等人，世界陷入黑暗。這種昏暗足以讓人誤以為已經晚上。

蓮太郎很快發現那個的真實身份。是鳥。種類、大小各異的鳥，一邊發出喧囂的鳴叫聲一邊朝與崩塌巨石碑相反的方向飛去。

鳥已經開始從東京地區逃難。這證明它們以本能領悟東京地區完全絕望……

延珠從背後抱住蓮太郎腹部的手加重力道，還滲出汗水。

蓮太郎更加用力地踩動踏板加速。伸手調整變速器。手掌的汗水不知不覺從握把滴下。蓮太郎很自然地翹起屁股彎著背，藉以減低空氣阻力，採取最適合沖剌的姿勢。

穿越外圍區彎曲傾倒的電線桿與廢棄的紅綠燈，為了避開障礙物的蓮太郎以體重控制車身的傾斜角度。沒有紅綠燈強迫停車這點，比預期中的更加節省時間。

既然巨石碑已經崩塌，就不得不假設原腸動物的軍隊已發動攻勢。

倒楣的自衛隊正好處於下風處，崩塌造成的粉塵籠罩頭頂，想必會陷入慌亂狀態吧。

問題在於原腸動物抵達之前，他們是否能夠重整態勢迎擊。

騎上街道的蓮太郎挺起上半身，踩動踏板爬上小山丘。右側是懸崖，所以路邊設有護欄。爬坡考驗蓮太郎的體力，他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小腿幾乎快要抽筋，最後終於騎上坡頂，清涼的風輕撫全身。

望向一旁，幾乎是並排延伸的高架鐵軌，已被暴風吹來的成堆瓦礫磚塊堵死。

沒去車站果然是正確選擇。那種狀態列車不可能運行。

蓮太郎頓時感覺輪胎彈了一下，忍不住輕呼一聲。

騎車東張西望導致災禍，腳踏車轉彎時壓過石塊因此失去控制。

「蓮太郎！前面！」

前方不斷逼近的懸崖，有一段護欄不見蹤影。底下就是近乎垂直的崖壁，更下方的樹林小得讓人頭昏眼花。摔下去鐵定會喪命。

蓮太郎趕忙向左轉動車頭，釋放義足的力量。右腿的人工皮膚與制服迸裂，從右腳噴出空彈殼。

腳部的推進器瞬間噴出猛烈火花，好不容易才修正慣性。踏板的阻力消失，像是要起飛一樣加速。最後腳踏車沿著護欄的弧度驚險過彎。

蓮太郎嚇得滿身冷汗。

千萬不能在這種時候受傷。

完全沒放慢踩踏的速度繼績前進，他們終於可以看見前線基地。

即使從遠處也能明白民警正在慌慌張張採取行動。他們試圖按照之前練習的內容擺出陣形，結果卻是一片混亂，完全顯露出這支部隊的訓練不足。

把腳踏車拋棄在自己的帳篷前方衝到分隊帳篷入口時，除了蓮太郎與延珠之外的隊員圍成圓圈正在討論。

發現蓮太郎的身影，木更瞪大眼睛：

「里見同學，你是怎麼過來的？我跟蒂娜也才剛到——」

滿頭大汗的蓮太郎一邊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一邊將手撐在膝蓋上，好不容易才抬起頭來。他以袖子擦拭嘴角：

「有話之後再說。我們也出發吧！」

突發的巨石碑崩塌使得民警陷入混亂，需要一點恢復時間。

縱長一・六一八公里，寬一公里的超巨大構造物——巨石碑倒塌帶來的驚人沙塵與白化巨石碑碎片，化為漫天煙霧形成厚厚的雲層。雲層覆蓋東京地區的天空，連陽光都被遮蔽。

儘管日本政府方面也事先預期倒塌造成的衝擊波與落塵、天候不佳，並且瞀告過市民，但是聽說與親眼見識畢竟大為不同，這種異常光景就算是蓮太郎，都不自覺地聯想起世界末日的預兆。

蓮太郎等民警最後花了三小時左右才布陣完畢，但是前線的自衛隊不是如此。

自衛隊陣地被風勢影響吹來的巨石碑煙塵直接襲擊。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勉強恢復態勢，身為平常就嚴加訓練的國防組織果然大不相同。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儘管現在是夏天，這時天空也開始變成藍色，畢宿五率領的軍隊終於殺到。

蓮太郎等人位於自衛隊遙遠的後方，因此無法看清，然而它們並排前進揚起的沙塵依然淹沒地平線，原腸動物發出的重低音野獸咆哮，更使蓮太郎冒出雞皮疙瘩。

它們繞過倒塌的巨石碑缺口，順利入侵巨石碑內側。

這是之前幾度在影音網站上看過，絕對無法避免的「大滅絕」預兆。

遇到原腸動物從巨石碑倒塌處入侵，都市居民被屠殺殆盡的機率為百分之百，目前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能夠避免大滅絕的例子。

下個瞬間，炮火發射了。

那是自衛隊的遠距離武器——自走炮、戰車炮、機炮同時噴火，炮彈描輸完美的軌道殺向原腸動物。接著立刻引發爆炸。

第一排的原腸動物被炸飛，高高的火舌升起，但是第二排的原腸動物大批湧上。

戰場一片火紅，仿佛天空也在燃燒。衝擊波慢了半拍才傳來，戰場的熱風襲擊全身。蓮太郎伸手護住臉，眯起眼睛。

望著火紅色的灼熱天空，蓮太郎義手的右臂根部傳來有如針剌的疼痛。

一模一樣。十年前自己也看過這樣的天空。

那是蓮太郎幼年時見識到的原腸動物戰爭末期地獄。自己居住的地區遭到原腸動物侵入，他被雙親強制推上列車交給天童家照顧。

旅程途中，在抵達東京之前，蓮太郎自車窗見識各式各樣的戰場。

燃燒的街道，燃燒的農場，燃燒的人。

漆黑天空與鮮紅火焰的分界線，透過無限的藍色層次變化映在蓮太郎的視網膜。

擠得水泄不通的乘客，紛紛在列車裡發抖啜泣，最後只能祈禱——當然，眾人都勉強克制音量。

列車既沒有被原腸動物翻倒也沒有出軌，順利抵達東京，這已經足以稱為奇蹟。

蓮太郎緊揪自己的胸口，拼命忍耐渾身大量冒出的討厭冷汗，強迫自己封印那段恐怖的記憶。

就這樣過了五小時，時刻來到午夜十二點。戰場被黑暗所覆蓋，戰場呈現夜戰的樣貌。

由於天空被巨石碑碎片的灰塵遮蔽，沒有任何月光，加上外圍區沒有街燈，因此環境暗得叫人膽顫心驚。

當中斷斷續續可以聽到震耳欲聾的戰車炮轟隆聲與足以撼動大氣的衝擊波。仿佛敲打字機一般充滿韻律感的廿五毫米機炮火光。之間還夾雜原腸動物的低鳴、怒吼，與嚎叫。

此外，如同事前預料，不論過了多久自衛隊都沒有對民警提出支援請求。

蓮太郎不由得焦躁起來。

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在意自己的功勞、地盤，或者是自尊等等，抱著那些無謂的東西戰鬥，那些傢伙真的以為能獲勝嗎？

如今不是該團結一致並肩對付原腸動物才對嗎？

現在究竟是哪方占有優勢，戰況到底怎麼樣了？

蓮太郎轉動脖子，望向民警軍團的陣容，大夥圍著燃燒中的營火，其餘民警也大氣不敢喘一聲地守候事態的進展。

位在小山丘上的蓮太郎一行人，可以輕易看清全體部隊的情況。

蓮太郎等人在前線基地帳篷營前方一公里，排成長長的橫隊待命。

數量超過千人的民警軍團，最底層組織為輔助部隊，其上是統帥十個輔助部隊的中隊長，再來才是指揮中隊長的「團長」我堂長正。

蓮太郎的右斜前方，看得見蓮太郎的直屬長官中隊長。看來各位中隊長都是由我堂長正的輔助部隊裡選出，那是名身穿鉛灰色日本鎧甲造型外骨骼的年輕男子。

他的名字是我堂英彥，是團長長正的兒子。

蒼白消瘦的雙頰，掛著眼鏡顯得更為瘦長的臉龐。感覺比較接近整天關在研究室不見天日的學者，甚至是圖書館管理員。

他身邊跟著名為心音的起始者。

前天訓練途中，蓮太郎看見英彥撫摸心音的肩膀並抬起她的下巴時，露出陶醉表情的側臉。看來他對自己的起始者懷抱超越搭檔、女兒，或是妹妹以上的感情。

看著那個英彥，蓮太郎很難不被不安的心情影響。

在這幾天進行的民警軍團訓練過程，他的反應顯得十分笨拙。不僅下達命令的速度太慢，而且欠缺果斷，命令的態度也感覺不到自信與威嚴。

甚至到了此時，他也一邊抱著起始者的肩膀，一邊低聲祈禱什麼。內容恐怕是期望自衛隊勝利，戰局不要發展到自己必須上場吧。

蓮太郎又望向後方，在身為輔助部隊隊長的他後頭，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社長天童木更，她的搭檔則是手持一把與身高几乎等長的反戰車步槍的蒂娜・斯普萊特。此外是應蓮太郎要求加入的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社長片桐玉樹，以及她的妹妹片桐弓月。最後是跟蓮太郎一樣師承天童流的師兄剃澤彰磨，以及他的搭檔布施翠。全體成員的情緒都相當緊繃，手握武器保持隨時可以衝出去的姿態。

至於距離蓮太郎最近的——

「蓮太郎，自衛隊能夠獲勝吧？」

蓮太郎側眼看著滿臉緊張盯著遠方地平線的藍原延珠側臉。

儘管蓮太郎也很焦急，還是緊閉雙眼，重新思考。如今比起延珠的感受，應該優先考慮戰局才行。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駁火聲逐漸平息，原腸動物的叫聲也變小了。

接著雙方很唐突地完全無聲。

正前方的平原，就像吸收夜晚的寂靜一般，被完全漆黑的幽暗覆蓋。

竊竊私語聲仿佛波請在動搖的民警之間響起。「喂，到底打得怎麼樣了？」、「哪一邊贏了？」、「誰過去看一下吧。」之類的交談此起彼落。

這時突然有人拍蓮太郎的肩膀促使他回頭，原來是一臉嚴肅的彰磨。

「你怎麼看，里見？」

「不確定……不過按照常識思考，應該是自衛隊獲勝吧。」

蓮太郎暫且打住，仰頭試圖看穿幽暗：

「現在不管原腸動物還是炮火的聲響都沒了。一定是因為擊退原腸動物才停火吧。」

這種說法其實只是安慰自己，蓮太郎語畢看向我堂英彥：

「喂，你至少發射照明彈跟本部聯絡一下吧？」

長臉的中隊長聞言以誇張的表情搖頭：

「可是其他部隊都沒有這麼做吧？所以我們不能擅自行動。」

就是因為其他部隊沒做，所以我們才非做不可——蓮太郎本想這麼反駁，但是途中便搖頭不再說下去。自己與這傢伙的思考邏輯完全不同，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這時原先始終默默凝視幽暗的蒂娜，忽然壓低音量喃喃開口：

「哥哥，有人來了。」

「你看得見嗎？」

此時蓮太郎才想起來蒂娜是體內有著貓頭鷹因子的起始者。

她的瞳孔具有可將光量增幅投影到視野的功能。

「是的，有人朝這裡走來。而且人數不只一、兩個。」

過不了多久，在前方一〇〇米左右營火照亮的範圍，仿佛在應驗蒂娜的話，出現模糊的人影，看起來正朝這裡走來。

排成橫排的隊伍大約五十人。全都是身穿二〇三一年式數位迷彩服的自衛官。

民警之間明顯流過放鬆的氣氛，其中有人想要慰勉對方，離開隊伍朝他們跑去。

不知為何，蓮太郎感覺異常不安。

以常識思考，這些人應該是來報告順利擊退原腸動物的消息吧。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派這麼多人。以無線電通知就夠了，總不可能派他們來傳達命令。即便真的是傳令，只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也夠了。況且他們沒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

那群人的身影在視野之中慢慢變大。或許是因為負傷的關係，走路的樣子不太規則。看到這個光景，蓮太郎鄰隊的一名起始者忍不住沖了出去。

那是名年約八歲的少女。以起始者而言勉強達到可以接受戰鬥的年紀。少女一頭波浪捲髮，模樣看起來很溫柔。她跑向負傷的士兵，從下往上湊近關切對方的情況。不過少女的動作突然停住。

蓮太郎也在這個時候，看見異常的東西。

那群人一邊拖著從腹部流出來的腸子，一邊若無其事地走著。

他們就這麼走到可以清楚看見表情的距離。

那群人面無血色，嘴唇發青。破裂的腹部流出的血，把迷彩服染成鮮紅色。半開的嘴唇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

毫無疑問，他們的失血量已經超過致死的程度。

如此讓人忌諱又極為熟悉的光景，令蓮太郎全身竄過寒氣。

蓮太郎朝著那名少女叫道：

「快離開——！不要靠近那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以快哭出來的表情回頭。

冷不防地，她的脖子以上消失了。下個瞬間，血液有如間歇泉驚人地飛散空中。少女的雙腿一軟，直接朝前倒下。

令人作惡的血腥味襲來。

在蓮太郎的側面，一個籃球大小的東西應聲落地。

瞪大眼睛的蓮太郎愣在原地。他絲毫沒有勇氣轉頭看自己的旁邊。

仿佛是在等待這個時機，那群傢伙的體內一起出現其他玩意。

包括兩根大鉗子在內的八隻腳。變得扁平的身體儘管與地面平行，背部拱起的身體尾端是摺疊起來的巨大尾巴，尾巴最後一節還閃爍著有如研磨刀刃的亮光。

屬於蛛形綱蠍目的原腸動物現身了，它們閃爍鮮紅的眼珠朝這裡發動襲擊。

其中一隻用力跳向隔壁的輔助部隊中。由於事發突然，民警連對付這種幼體都措手不及，慘遭怪物撕裂的慘叫與血沫四散。

環顧周遭，悲鳴與哀號此起彼落，隊伍已經陷入混戰狀態。

就在這時，團長所在的中央列榴彈炮口出現白煙，不知道打了什麼到空中。

飛到遙遠的高空之後打開降落傘。綁在下方的氧化劑、可燃劑、焰色劑、閃光劑等物質散布在空中，製造出小太陽。

原來是照明彈。

降落傘一一打開，不久數個光源覆蓋整個天空，大幅擴張人類視野的範圍。蓮太郎伸手保護眯起的眼睛。

——接著愕然地踉蹌一步。

強烈的亮光切穿黑暗後，如同小山的無數輪廓就此現身。大概位於兩、三公里外吧。那些全是體型大小不一的原腸動物。

就好像在等待這個瞬間，赤紅的光點一一在幽暗之中浮現。等到察覺那全是原腸動物的紅眼，蓮太郎忍不住發出呻吟。

它們為了避免被人看見紅眼，全都閉起眼睛壓低腳步聲，偷偷摸摸接近民警陣地。

數量更是多到讓人驚恐的程度。

據聖天子的事前預測，集結起來的原腸動物約有兩千隻，不過無論怎麼看，這個數量都有兩倍之多。

本來應該在前線迎擊的自衛隊完全消失。消失的自衛隊與增加的原腸動物數量，這些存在奇妙地在蓮太郎腦中拼湊起來。

「怎麼會，不可能…………」

胃頓時顯得沉重，蓮太郎差點曬吐。

原腸動物軍團究竟是怎麼擊敗自衛隊的？自衛隊明明具備「第二次關東會戰」大勝原腸動物的技術。

原腸動物軍團領悟到被照明彈照亮之後沒必要再隱蔽自己，於是一起仰天大叫。空氣產生震動，就連自己的肌膚都被震得發抖。

位於先鋒的一隻巨大原腸動物拔腿狂奔，其餘也一一尾隨，組成多個菱形的陣勢，以菱形的尖端朝著這裡直線殺來。

朦朧的煙塵與足以造成大地哀號崩裂的咆哮聲。起初甚至劇烈到讓人搞不清楚是地面還是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渾身頓時噴出冷汗，蓮太郎後頸的毛為之倒豎。

這些整齊劃一的原腸動物究竟是怎麼回事。

與其說是原腸動物軍團，更接近在海中洄游的密集魚群，試圖讓整個群體看起來像條大魚。即便是受過多年訓練的人類，也很難像這樣一絲不亂地集體行動。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腦中某處傳來刺痛。

他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想起某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思緒在變得清晰之前又煙消雲散。

延珠以不安的表情靠近，僵硬地握住蓮太郎的手。

——距離剩下不到兩公里。

民警軍團明顯士氣低落。就連身經百戰的老手也因為現況陷入恐懼。

「全、全體人員準備戰鬥！」

儘管英彥對麾下的輔助部隊發出指示，但是他的聲音在顫抖，高高舉起的手臂看來也很無力。

「全體人員，準備戰鬥！」

蓮太郎複述命令內容。他察覺自己的聲調有點高亢，只好拼命壓抑打顫的牙根。

從腰際拔出XD手槍，拉動滑套使槍保持可擊發狀態。

——距離一公里。

面對逐漸逼近的原腸動物，民警軍團的緊張氣氛也超過臨界點。

——距離五〇〇米。

在隊伍前頭鞏固防禦的是甲殼類與甲蟲型原腸動物。角質化的堅硬前翅與甲殼質在原腸動物病毒的影響下化為堅固的鎧甲，反射接連不斷打出的照明彈，閃閃發光。

統一裝備步槍的輔助部隊上前一步，以團長的命令為信號一起開火。乾裂的槍聲與眩目的槍口焰噴出，NATO規格的高速錵步槍彈射向最前排的原腸動物。

這種彈頭在碰撞之後會變成蘑菇型，最適合在原腸動物體內進行破壞並擴大傷口。能撕裂肌肉發揮強烈的制止力並使原腸動物喪命——本來應該是如此。

蓮太郎不禁大叫。

怪物沒有倒下。令人吃驚的是最前排的甲蟲原腸動物即便受到普通個體早已無法戰鬥的傷，依然沒有停下步伐。

步槍部隊不禁為之動搖，不過馬上連續開火。然而血肉橫飛的肌肉碎裂聲卻被原腸動物使勁發出的悽厲咆哮蓋過。

雖然以打爆頭部的方式解決幾隻，但是很快又有其他個體踏著同伴的屍骸迂迴前進，數量令人絕望的原腸動物大批湧來。

敵人倒下的數量很少。簡直就像感覺不到疼痛。

蓮太郎的理解力完全跟不上眼前的戰局，不過他的直覺使他領悟，這就是自衛隊被突破的要因之一。

——距離三〇〇米。

「哥哥，那邊！」

蓮太郎將臉湊近指著空中一點的蒂娜身旁。起初因為太暗什麼也看不見，不過隨後有照明彈在附近爆炸。幽暗的面紗揭開之後，那裡出現飛行原腸動物部隊。數量不到五十隻。

問題在於它們的前肢與後肢之間，緊夾著縮成圓形的物體。

那是其他原腸動物——也就是空降部隊吧。察覺這點的蓮太郎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那群會飛的原腸動物，被照明彈照亮之後似乎感到很不愉快，傾斜身軀躲避光線並在民警部隊上空繞了一大圈，最後抵達架設帳篷的基地後方，也就是民警軍團背後的森林。它們放下自己夾帶的原腸動物，然後迅速返回前線。

蓮太郎與蒂娜面面相覷。

「你看到了嗎，蒂娜？」

「……是的。」

或許是體悟到事態嚴重，蒂娜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那些恐怕是為了夾擊民謦軍團派出的分隊吧。

環顧四周，其他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蓮太郎下定決心衝出去，將手放在位於最前排指揮步槍隊的我堂英彥肩上，提醒他回頭。

「背後出現分隊，我們會被夾擊。讓我們出動吧。」

「現在不是管那個的時候你到底懂不懂！」

「背後要是被襲擊就真的沒救了。我們會全軍覆沒的！」

英彥張大滿布血絲的雙眼揮手：

「如今要專心對付眼前的原腸動物。回到隊伍里里見隊長！」

蓮太郎努力咽下想與他爭論的衝動。他轉身返回自己的輔助部隊，全體隊員都以不安的表情迎接他。

「里見同學，怎麼樣？」

代表大夥的木更與蓮太郎的視線對上。蓮太郎頓時遲疑了一下，不過最後邇是簡略說明事情經過。

「那下子不得了啊一一」

玉樹仰天長嘆，彰磨則是冷靜地接受這項事實望向蓮太郎：

「里見，你打算怎麼辦？」

「就靠我們幾個迎擊敵人。」

延珠露出不安的眼神。

「蓮太郎，可是那麼一來……」

蓮太郎默默地頷首。延珠想說的是那意味大家違背上級長官我堂英彥的命令。在這幾天的民警訓練當中，蓮太郎等人也被告知違反命令的懲罰很重。

弓月默默思索一會兒，抬臉仰望蓮太郎：

「由你決定吧，里見蓮太郎。我聽從隊長的命令。」

輔助部隊的全體成員紛紛用視線催促蓮太郎作出決定。

「我……」

就在這時，「停止射擊！」的大喝聲進入耳中。

轉頭一看，英彥指示步槍隊退下，手持近戰武器的民警接著出列。蓮太郎的輔助部隊大多擅長肉搏戰，所以也算是那批人的一分子。

仿佛是被退下的步槍部隊以緊迫盯人的目光逼迫，蓮太郎等人只好出列。

——距離一〇〇米。

原腸動物混合地鳴與咆哮發出森隆聲響。敵人的數目看起來完全沒有減少。到底是怎麼回事。

蓮太郎的危機感每秒都在上升。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對我方的戰況抱持樂觀。左顧右盼一番，其餘輔助部隊的人員也都滿臉緊張神色。

右邊有個頭髮豎起有如南方冠企鵝的年輕男子，恰巧是營地在蓮太郎等人隔壁的輔助部隊隊長。

儘管蓮太郎在同行當中被視為暴發戶受到排擠，但是當他得知蓮太郎的IP排行是三百之後，還將手放在蓮太郎肩上表示「跟你一起戰鬥很光榮」露出親切的笑容。

努力咬緊的牙關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如果現在離開這裡，防線出現空白很有可能會使我堂英彥，或是旁邊這名輔助部隊隊長陷入險境。

作出決定的極限一分一秒逼近。只要再過一下子，沒有時間這個溫柔的結局便能救濟蓮太郎。

選擇什麼都不做，不可否認也是選擇之一。

然而如有注意到原腸動物的奇襲部隊，突然從背後遭受襲擊，被害者肯定不只十人百人。最後的防波堤即將決堤，東京地區會被原腸動物大舉湧入。

蓮太郎深呼吸好幾次，緊盯前方。

這個時候不能再遲疑了。必須採取行動。

「走吧。」

回頭如此說道，全員用力點頭。

看見各組搭檔迅速與起始者並肩，蓮太郎也站到延珠身旁攬住她的腰，延珠也用強而有力的手繞著蓮太郎的腰。

對延珠使個眼神。她的黑色眼眸變成緋紅色。

下個瞬間，宛如身體突然受制的壓迫感襲來。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仿佛被震飛的加速方式。延珠的兔因子覺醒之後進行跳躍。

越過隊伍上頭，他們朝後方描繪大拋物線凌空而過。制服被強風吹動，好像有一道空氣牆朝自己推擠，就連睜開眼睛都很辛苦。蓮太郎的鞋底再度踏上地面時，他以近乎喘息的方式將氧氣吸入肺中。

因為良心不安回頭往後看，只見幾乎所有人都以無法理解的呆滯模樣愕然張開嘴巴，唯有一個人——我堂英彥緊握拳頭到手臂發白，憤怒得不停發抖。

對方瞬間好像想來找蓮太郎算帳，不過馬上集中對付眼前的事態。

確認所有隊員都跟上之後，蓮太郎等人通過這幾天宿營的前線基地帳篷，闖入先前還在自己背後的森林。

蓮太郎對著正面吹來的空氣微微睜開眼睛，向延珠指示方向，到森林裡重整隊伍。森林裡的光線昏暗，充斥夏夜的濕黏空氣。

把目擊場所的大致位置告知所有人，立刻再度出發。

移動方法是抓著起始者前進，藉此高速移動。

以夜視能力強的蒂娜與翠打頭陣，輔助部隊成員仿佛忍者在樹木之間跳躍移動。

樹葉擦過臉頰，視野左右搖晃使人頭暈目眩。延珠落在細枝上儲存力道之後用力跳躍。蓮太郎的下巴仿佛遭到用力拉扯，視野眼花撩亂地上下晃動。

與蒂娜搭檔不久的木更，好像也被上下左右亂動的軌道晃得很辛苦，不過蓮太郎沒有資格笑她。光是為了避免被延珠的超加速甩開，緊緊抓住對方就必須耗盡全部的力氣。

在靜謐的森林中，四組八人的搭檔跳躍行進，使樹葉發出沙沙聲。

死命瞪著前方，蓮太郎的心臓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撲通撲通猛跳。

先前空降的奇襲原腸動物已經著陸一段時間，敵人應該移動了吧。要是對方打算從這裡襲擊前線的背後，不用多久便會正面遭遇。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爆炸巨響，以及打響武器的聲音。民警部隊也進入突擊模式，終於跟原腸動物的前線正面交鋒。

從樹梢可以窺見戰場被爆裂物的火焰照得鮮紅的場景。

「隊長，找到了。」

翠朝著這邊叫道。順著她指示的方向望去，夜視能力不如她的蓮太郎，無法馬上看清楚那裡有什麼。

快速輕拍延珠的肩膀三下為信號，延珠便以兔子的能力使勁一躍。

仿佛快被看不見的手壓扁，蓮太郎咬牙忍住強烈的加速度，最後壓力忽然瞬間消失。

伴隨風切聲微微睜開眼睛，自己身在空中五十米的高處。

揉揉眼睛看向剛才翠指示的方向，在森林中一塊有如廣場的開闊地方，有一群比幽暗更濃密的漆黑傢伙不停在蠢動。

沿著森林的直線延伸過去，則是我堂長正率領的民警軍團本部。

本部似乎沒有察覺原腸動物從背後偷偷潛入的危機。

「要降落囉，蓮太郎！」

延珠發出信號，慣性力終於消失，身體描繪自由落體的軌道。森林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深深刻印在基因，人類畏懼墜落的根本恐懼襲向全身。

然而延珠驚險地用力踢擊粗樹枝，巧妙地彎曲腿部，精彩抵銷墜落的衝擊力道，接著朝下一根樹枝跳去。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蓮太郎朝後頭比出突擊的手勢。

全體人員都蹬著樹枝用力起跳。

這下子終於可以清楚看見敵人的模樣。

八節組成的胸部。頭部伸出一對鬍鬚，還有一對複眼形式的小眼珠。甲殼類特有的外表發出黑曜石的光亮。數量非常驚人。

那個模樣與鼠婦一模一樣，不過原腸動物為了將體液注入人體導致感染的口器橫向大大張開，露出裡面巨大的牙齒。高度大約到蓮太郎的胸口，不過沒有出現異樣的變形，可以判斷是階段Ⅰ的單因子原腸動物。

它們集結成密集的菱形陣勢，幸好那些傢伙虎視眈眈企圈奇襲本部，完全沒注意蓮太郎等人的存在。

當中有一隻發現從空中快速落下的蓮太郎等人發出嘰嘰叫聲，不過已經太遲了。

蓮太郎與延珠並肩闖進密集的原腸動物群正中央。在落地之前，延珠放開蓮太郎，蓮太郎向前翻滾一圈抵銷衝擊力道，順利著地。

延珠則發揮天賦的驚人腿力，到處跳來跳去破壞敵人的密集陣勢。

凌駕猛虎利爪的旋風迴旋踢，輕鬆就能踢裂甲殼類的外骨骼，破壞外殼之後體液在空中飛舞，同時還可聽見原腸動物高亢的慘叫聲。

這招利用延珠鞋底的錵塊反覆使出的強力踢擊，對原腸動物而言，就如同死神的攻擊。

自己也不能輸給她。

「喝啊啊啊啊啊！」

蓮太郎解放義肢，覆蓋右手臂的人工皮膚迸裂，露出底下超錵的黑手義手。咬緊牙關忍受仿佛灼燒腦袋的剌痛，蓮太郎同時揮動拳頭，發動右拳。

一枚金黃色的彈殼從手臂彈出，手臂頓時被猛烈的加速感推出。

以「火焰扇」揮出的正拳，感覺嵌進體重少說有七十公斤的原腸動物體內。下個瞬間，對手就被水平打飛，與保齡球撞擊球瓶一樣襲卷周圍的原腸動物化為粉碎。

本來是奇襲的一方，如今卻變成遭到奇襲的一方，原腸動物的盤算徹底被打亂。

同伴們一一以流星般的速度落下，粉碎敵陣。

翠的爪子用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散布死亡，即使敵人想要後退，也會被看不見的蜘蛛絲纏住，隨即被玉樹的錵制鏈鋸悽慘殺戮。

剩下三十隻左右的原腸動物終於發出慘叫，因為恐懼轉身逃跑。

蓮太郎的體內湧現施展暴力的衝動。絕不能讓它們逃跑。過了這裡就是毫無防備的東京地區。即使只有遺漏一隻也足以引起感染爆發。

「讓我來吧。」

這時蓮太郎的身邊掠過洗髮精的柑橘香。

搖曳長發的木更跳到蓮太郎前方，以右腳為軸心原地旋轉一圈，藉由離心力滑開劍鞘。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八號——」

叮——劍應聲出鞘。

「『無影無蹤』。」

背對敵人逃跑的三十隻原腸動物瞬間被攔腰砍斷，慘叫聲與噴出的鮮血四溢。不僅如此，周圍茂密的松樹與糖楓樹的樹幹也被一刀兩斷，範圍里的樹木無一不遭到砍伐。沉重的地鳴聲連整座森林都為之震動。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只能傻傻愣在原地，忘了現在還在戰鬥。

鐮鼬。

只能用這個說法來形容剛才的一擊。

不過就在此時，被砍斷倒下的原腸動物肌肉抖動，看著它們一邊抽搐一邊撐起身體，蓮太郎嚇了一跳。這是心臟或腦沒受損時，原腸動物再生的預兆。

「木更小姐，退開！」

察覺蓮太郎的意圖，木更往後退。

對全體促進者使個眼神。大夥橫向排成一列，從腰帶拔出手槍射擊。

後座力猛烈傳向手肘，槍口焰在暗夜當中顯得格外剌眼。他們連擊中與否都沒有確認，只是連續扣下扳機。

蓮太郎、木更、彰磨、玉樹的手槍接連不停的壓制射擊，襲擊試圖再生的原腸動物肉體，錵的再生妨害有了效果。在子彈的暴風雨洗禮之下，打算起死回生的原腸動物一一遭到貫穿，這下子真的不動了。

子彈射完的XD槍發出強烈的硝煙氣味。

換過彈匣觀察一段時間，確認沒有再生的徵兆，蓮太郎嘆了口氣。

全都打倒了。

——然而就是因為這個想法，當木更腳下某隻原腸動物突然跳起來從背後襲擊她時，蓮太郎才會來不及反應。

「木更小姐！」

蓮太郎的叫聲讓木更一臉驚愕。

眼見原腸動物的牙快要咬到木更的肌虜，一旁打來的拳頭剌進原腸動物的胴體。

被拳頭貫穿的原腸動物軀體以驚人的模樣膨脹，隨後像是氣球被針剌破一般爆裂。

四周掀起令人反胃的血霧，蓮太郎與木更只能瞪大眼睛愣愣站立原處。

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木更的人是彰磨。

不過木更連感謝的話都忘了說，只是一臉愕然。蓮太郎不經意與木更的視線對上。

就算不出聲蓮太郎也明白木更想問「剛才那是什麼招式？」。他自己也有同樣的疑惑。

若是招式名稱，這種描繪圓周運動攻擊對手的方式是「轆轤鹿伏鬼」，不過那招不會讓敵人爆炸。

——彰磨對於招式做過改良。

感覺到蓮太郎與木更的視線，彰磨不自在地轉身。那就像是因為匆忙使出技能，感到十分後悔的反應。

「里見隊長，這裡也解決了。」

轉頭一看，翠剛好將爪子從最後一隻鼠婦的體內拔出來。貫穿外骨骼並從軀體縫隙剌穿腦部的原腸動物眼中，生命之火已然熄滅。

屍橫遍野，令人慘不忍睹的戰場上，只有四名起始者依舊閃爍紅眼望向這裡。

全滅。在這麼短的時間裡……

蓮太郎渾身顫抖。

太強了。這才是「輔助部隊系統」的真正價值。

發現大家都在等待後續指示望向自己，蓮太郎猛然回過神來。

「好，那麼我們趕緊回到前線幫忙吧。」

蓮太郎等人努力壓低音量，急忙返回原先的防線。他抓住移動時蹬著樹木，使樹葉沙沙作響的延珠肩膀，胸口的悸動不知為何還是無法平復。

敵人的奇襲危機確實已經解除，不過至今為止遭遇的都是階段Ⅰ。

階段Ⅱ以後的傢伙究竟躲在哪裡？

樹林的另一頭終於傳來交鋒聲輿粗野的吼聲。樹梢的對面是一片鮮紅。

森林突然中斷，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方才被林木吸收的吼聲以龐大音量竄入耳中。

由於先前一直處於幽暗之中，當光線一口氣進入視網膜，蓮太郎不禁眯起眼睛。

「混帳，已經打成這樣了……」

才稍微離開陣地一會兒，戰場的樣貌徹底改變。

原本民警組織的陣形已然崩潰，在前線後方，連蓮太郎一行人設置的帳篷都被原腸動物闖入，我方陣地四處都燃起火焰。

敵我雙方的吼聲、叫聲、槍聲，以及交鋒聲混合，演奏出有如人間地獄的戰場音樂，演變成敵我難分的大混戰。

外表像蛇的圓筒狀原腸動物有著吸盤狀的嘴，巨大到必須仰頭才能看清楚。它邊扭動邊踐踏周圍的帳篷——那是蛭型原腸動物。至於跟手持雙手劍的搭檔對峙並且占上風的傢伙，則是外觀融合蜘蛛與蠍子的奇妙擬蠍目原腸動物。另一頭全長接近十米的野豬周圍，手持長槍的民警團結組成槍陣。

在原腸動物的猛攻之下，雖說民警們還在陣地奮戰，但是雙方的數量差距迫使後者陷入劣勢。

面對這個戰況，我方的部隊——

蓮太郎腦內瞬間閃過我堂英彥仿佛遭到背叛的表情，不過他馬上搖搖頭。無論如何都得先找到那傢伙。

蓮太郎向隊伍成員發出跟我來的手勢，有如疾風在戰場上疾馳。

很幸運地，民警與原腸動物各自鎖定合適的對手交戰，所以一行人穿過各組人馬的縫隙奔跑。

登上正前方的小山丘，頓時發現發出鈍重光芒的外骨骼背影，蓮太郎總算鬆了口氣。

不會看錯。那個人就是我堂英彥。

他獨自佇立在稍微遠離戰場的地方，沒有發出指令只是閒晃。

「喂，這裡快守不住了。立刻下令部讓隊撤退吧。」

蓮太郎正要朝他伸手，頓時感覺有所異常，手也停在半空中。

「哎呀，這不量見隊長嗎。」

英彥蒼白的臉轉過來。原先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整天關在研究室里不見天日的學者，如今他的臉更是超越蒼白，到了發青的程度。

突擊前的英彥明明緊張到牙齒打顗，現在卻是冷靜得出奇。

看到他的反應，蓮太郎與其說是安心，不如說是有點不快。

問題出在他右手的那個玩意。

「你看過『光之槍』嗎？」

「『光之槍』。」

英彥發出呵呵笑聲：

「如果有那種東西，人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一切都完了。」

如此說道的他拿起右手抓著的東西。一旁的延珠猛力倒抽一口氣。

那是人的手臂。剖面像是被硬扯下來一樣扭曲，沒有手肘之後的部分。大小接近少女的手。應該是屬於他的起始者吧。

「我跟心音是真正的家人。就算到了最後一刻我們也始終握著彼此的手。我們被『光之槍』襲擊……等我回神時『槍』通過我的身旁。心音只留下手臂，就這麼消失了。」

英彥哈哈哈大笑，只要稍微看一眼就能確定他的精神不正常。

「哎呀，不過里見隊長平安無事真是令我開心。」

看見英彥弄響鎧甲走近一步，蓮太郎也忍不住後退一步。

——就結果來看，他的行為帶來幸運。

以英彥的腳底為中心，地面突然產生龜裂，一瞬間還以為是大幅隆起，結果卻是伴隨轟隆聲崩裂。

「危險！」

手臂被用力拉扯到快脫臼的地步，等蓮太郎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

以英彥站立的位置為中心，直徑十米左右的地面完全下沉，變成一個大洞。我堂的身影就此消失。

等到終於搞清楚是怎麼回事，蓮太郎迅速拔出腰際的手電筒朝大洞跑去。

為了不吸進嗆人的泥土氣味與塵埃，他搗住嘴巴。

照亮洞底的瞬間，蓮太郎剛好與從濃密塵埃之中現身的詭異生物四目相對。

不，假如自己猜得沒錯，那傢伙的眼睛已經退化，小到無法用肉眼確認的地步。

如同濕天鵝絨的體毛。肥大化的五根巨爪應該是用來挖開地面吧，至於突破體毛冒出來的觸手與鮮紅色花朵，散發類似大王花的惡臭。

如果不是鼻尖有著放射狀展開，有如觸手的突起覆蓋那傢伙的臉，恐怕直到最後都沒人會想到那是星鼻鼴鼠原腸動物。

完全無法預期的正下方襲擊，令蓮太郎為之發冷。

應該是階段Ⅱ。眼睛看得到的範圍里就有五隻左右。它們是能引發地面陷落，攻擊人類的原腸動物。

鼴鼠們知道自己暴露位置，一眨眼便鑽入橫穴。

「蒂娜——！」

「是！」

蒂娜跳進洞裡，把與身高相仿的反戰車步槍插入橫穴扣下扳機。

鈍重的聲音響起，步槍前端V字型制動器噴出巨大的槍口焰，逆流的發射氣體掀起周圍的沙塵。洞穴深處頓時傳出原腸動物的哀號。蒂娜間不容髮地立刻改變瞄準目標連績扣下扳機，不久所有原腸動物都陷入完全的沉默。

「哥哥，已經解決了。」

蓮太郎對從洞裡跳回來的蒂娜點了一下頭，接著望向戰場。

這是一場毫無秩序可言的的大混戰。到了這種程度，團長的指示也不可能傳達下去。話說回來自己也沒有足以改變戰局的力量或指揮權。

蓮太郎閉上眼睛，接著緩緩睜開：

「所有人散開，掩護陷入苦戰的民警。」

大家用力點頭。蓮太郎又閉起眼睛深呼吸三次，這才開口催促大家：

「出發吧！」

握拳靠在一起發誓要活著再見面，各組搭檔就此散開。

蓮太郎與延珠並肩在戰場上奔跑，四處尋找急需救助的民警。

延珠擊退敵人救出同伴的能力，可以用疾風迅雷來形容。

救出被原腸動物逼入死角拼命畏縮後退的起始者，救出失去隊友遭到包圍的搭檔，或是以雙手抱起負傷者一口氣帶走。

獲救的人有些茫然自失，有些感激涕零到了誇張的程度，也有些直盯蓮太郎死命緊握他的手，更有些二話不說便再次返回戰場，什麼人都有。

然而理所當然的，在生死交關的戰場上，並不是到處都有足以成為美談的耀眼畫面。

有些運氣不好差點就能得救的起始者，淚眼汪汪地被怪物多排的利齒磨爛咀嚼。

尤其是起始者失去指揮者兼精神支柱——促進者之後，幾乎都會陷入精神錯亂。這樣的情況放眼望去到處都是。

在某個地方，一名少女癱坐在促進者的屍體旁邊。蓮太郎等人試圖牽她的手暫時帶到安全之處，卻遭到猛烈的抵抗。「不要。離開這個人身邊，我會被打死的。」

從這句話便可以得知促進者生前是如何對待她。無論怎麼跟她說促進者已經死了她都不信，蓮太郎只好暫時離開救助其他人。等到再度經過那裡時，周遭已經聚集許多原腸動物，背對自己爭先恐後伸出嘴巴搶食。儘管它們也注意到蓮太郎，卻沒有襲擊的打算。那些傢伙想必很喜歡自己的食物吧。

在另一個地方，一名促進者正在原腸動物化。蓮太郎為了讓他至少保持人類姿態而死，於是將手槍對準他。將染色的頭髮紮成丸子頭的起始者阻止蓮太郎並且哭著求情。「阿舜還有救。所以——請不要殺他！」

但是下一秒鐘，異形完畢的原腸動物從背後咬下少女的腦袋，少女的身體仿佛陀螺轉了幾圈之後倒下。

煙燻得眼睛好痛。呼吸也變得急促。臉上肯定沾滿了煤灰跟泥巴而一片黑吧。

體感溫度接近五十度。戰場上的驚人熱浪迫使蓮太郎拔掉領帶。

他和延珠不知什麼時候走散了。

正在環顧接下來要去哪裡幫忙時，火舌逼近自己身旁的廢棄小屋。

燃燒的民警帳篷相互呼應，當火災合而為一時，猛烈的火焰漩渦席捲戰場，溫度達到一千兩百度以上的驚人數字。旋轉的紅蓮轟隆作響，聽起來就像惡魔的鬨笑。

記得這棟建築物是用來存放汽油——

望見火舌伸向屋內汽油桶的瞬間，蓮太郎全身的血液為之凍結。

下個瞬間，伴隨爆炸火焰發出的猛烈震波，便把他的身體摔向空中。

蓮太郎被炸飛將近二〇米，激烈撞擊地面。然而衝擊力道沒有完全消除，又在地面翻滾了幾圈才終於停住。

三半規管受損。在旋轉的視野里，蓮太郎一邊吐出嘴裡的沙子一邊以手撐住地面，勉強抬起疼痛的身體。燒焦的制服發出化學纖維燃燒之後的難聞味。

衣服到處都有破損，血液凝固變成暗紅色。吸入太多稀薄的空氣令他眼花。

尖銳的耳鳴聲在耳朵深處迴響，感覺異常的蓮太郎搗住自己的耳朵，這才發現自己喪失聽力。

或許是鼓膜受損了。

蓮太郎傻傻地站起身來，眺望聲音消失的戰場。

升起黑煙，遭到鮮紅火焰焚燒的就是民警前線基地。火花在空中亂舞。

民警張大嘴巴不知在喊些什麼，拼命想改變戰局，然而戰況只是朝單方面惡化。

有起始者攬著失去腦袋的促進者肩膀，拼命四處尋找醫務兵。

爬蟲類原腸動物將一名起始者的身軀高高扔向空中，用嘴接住之後又被兩隻原腸動物扯成兩半。

大概是跟促進者走散，一名皮膚白皙穿著白色連身洋裝的少女，在灼熱的戰場漫無目的地用雙手掩面啜泣。她腳下堆著不知原本屬於誰的肉塊，直達她的腳踝。

死者的內臟飛出，破裂的頭蓋骨腦漿四散沾滿泥土。

——地獄。

眼前儘是只能以這個名詞形容的光景。

「蓮太郎在做什麼！」

腦袋突然被人狠狠壓住。延珠的聲音與戰場音樂又回到蓮太郎的耳中。

「那個要來了！快趴下。」

「『那個』。」——蓮太郎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事情冷不防地發生。

在視野的深處，起火帳篷另一頭瞬間閃過光芒，一道看似光線的物體橫掃而過，從趴倒在地的蓮太郎頭頂超高速掠過。

下個瞬間，位於銀色軌跡上的物體都裂開，十幾名民警的身體發出怪聲，直接在空中斷成兩截。

蓮太郎感到毛骨悚然。

他反射性地起身看向背後，視野所及的戰場皆被銀色軌跡割裂，狂亂慘叫聲此起彼落。

「光之槍」——蓮太郎腦中浮現道三個字。

「怎麼可能……」

蓮太郎驚訝地後退一步。

十年來研發的對原腸動物戰術，基本上都建立在原腸動物不會使用飛行道具的前提下。

然而這個前提已經徹底瓦解。

恐怕這就是前幾天擊落神盾艦發射的戰斧巡弋飛彈、直升機與戰鬥機的真兇吧。

打不贏——直覺這麼告知蓮太郎。

所有人都會被殺。不管是蓮太郎、延珠、木更、蒂娜，以及其他隊伍成員都會被莫名其妙殺死。

這時戰場上突然傳來一陣咆哮。

聲音甚至抵達第四十區的角落，有如遠雷的咆哮聲中包含的不是示威也不是吶喊，而是痛苦的悲鳴。

所有的原腸動物似乎都嚇了一跳，一起停止動作轉頭看往咆哮的方向。過不了多久，戰場上的聲音就此消失。

蓮太郎也看向同一個方向，發現小山一般巨大的輪廓痛苦地扭動身軀。那傢伙很明顯是其他怪物的幾十倍大。

蓮太郎直覺認定那就是畢宿五。

才剛這麼認為，原腸動物便同時開始移動。爬在地上的毛蟲型原腸動物移動，天上飛的蟲型與鳥型也靠在巨大原腸動物的周圍，用自己的身體當盾逐漸後退。

由於飛行原腸動物有如大批蚊子圍繞守護，蓮太郎即使定睛凝視也看不清畢宿五。只不過那個瞬間聽見的響亮悲鳴，還有對方大得驚人的輪廓，已經足以讓蓮太郎的背脊結凍。

所有原腸動物終於從戰場上消失，只有活人和死人留在原地。

「得救了……嗎？」

一旁的嬌小促進者念念有詞，聲音在蓮太郎耳朵深處迴蕩許久。

2

翌日，東京地區下起「黑雨」。

沛然降下的冷雨讓蓮太郎全身濕透，水珠從下巴不停滴落。

氣溫是十五度，低到讓人難以相信現在是七月。

這不是沒有理由的。

蓮太郎抬頭仰望鐵灰色的天空。

昨天，巨大錵構造物——巨石碑倒塌了。

影響的嚴重程度，從一夜過後的今天來看更加明顯。

晨間新聞報導，巨石碑倒塌時，揚起的大量灰塵飛上天空，甚至到達平流層，形成厚厚的雲。太陽因此被遮住，東京地區大約會有三天不見天日。

倒塌的聲響連東京地區邊緣都聽得到，至於倒塌造成的地震傳遍全日本，博多地區與北海道地區都感受得到搖晃。

倒塌的震波繞行地球半圈，位於美國科羅拉多州派克峰的氣象觀測所測量到震波，記錄全地球的氣壓上升零點三百帕。

最新的氣象觀測模型顯示，白化的巨石碑灰塵與被捲起的沙塵會受到偏西風影響波及北方，預計北海道地區也會產生落塵。

如今淋濕蓮太郎的「黑雨」，應該就是巨石碑倒塌時捲起的沙塵與巨石碑灰溶解在雨中降下造成的。

儘管政府表示其中沒有有害物質，但是真相令人懷疑。至少沒人會想喝雨水。

更嚴重的是之後的三天，太陽光不會抵達地面。

畢竟民警軍團昨晚才跨過地獄，沉鬱的敗戰氣氛四處蔓延。如果至少天氣能夠放晴，腦內物質血清素的分泌作用會讓人心情好一點……

鞋底的泥土泥濘不堪，更讓人感到不舒服。

蓮太郎抬頭環視四周。

周園是開闊的大平原，促進者各自散開。這一帶已經變成瓦礫山，地表也被掀起，忠實呈現原腸動物與自衛隊的激烈戰鬥過程。

如今蓮太郎走過的地方，是自衛隊步兵師團先前布陣的場所。

蓮太郎的腋下挾著幾個空的屍袋。

今早把存活的促進者聚集起來，以搜尋生還者與救難為名義，踏入自衛隊的陣地遺址。

不過大家都發現這是為了隱蔽真正目的所發表的名義任務。

他們前往的自衛隊設施早已全毀，自衛官也幾乎都處於沒救的狀態倒在地上。

在身為後衛的民警軍團遭遇畢宿五的軍隊襲擊時，就已經領悟原本擔任前鋒的自衛隊命運，不過直接看到還是大感震驚。果然他們很快就被畢宿五全滅。

原腸動物跟人類之間既沒有戰爭協定也沒有俘虜這回事，只要一旦開戰，必然會演變為殲滅戰。

因此幾乎沒什麼需要救助的傷患。至於那些不在這裡的人，當他們已經變成原腸動物比較妥當。

看來蓮太郎等促進者所作所為的真正目的，應該是在屍體腐敗並且蔓延嚴重的傳染病之前加以回收，接著送到遺族家中。

蓮太郎一邊在心中說些「辛苦了」之類的話，一邊儘量仔細收集遺體的每個部位，裝入屍袋裡。另一方面，腦中的其他區塊則是在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至今為止發生過兩次關東會戰。

「第一次關東會戰」自衛隊慘敗收場。「第二次關東會戰」則是自衛隊大獲全勝。

自衛隊透過「第二次關東會戰」研究解決原腸動物的戰法，因此對第三次也能大勝充滿自信。結果如今像這樣遭到輕鬆擊敗，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這兩次的戰鬥差異究竟是什麼。

只要想不出明確的敗因，就找不到打敗它們的方法。一種近乎確信的直覺驅使蓮太郎行動，為了尋求辦法在戰場遺蹟上四處走著。

過不了多久，他接二連三發現散布各處的異常事物。

戰車被切成兩半。從銳利的剖面判斷，他預測這是被「光之槍」割裂的。還有些戰鬥機具則是落入陷沒的洞穴動彈不得。大略環視周遭，其他還有自走炮與飛彈發射器也落入同樣的悽慘下場。

這恐怕是蓮太郎也遭遇到的MOLE型——也就是鼴鼠原腸動物所為吧。

它們挖掘坑道到主力兵器正下方，掀開泥土製造空洞之後突破，引發地層下陷。

無論戰車的履帶多能跋山涉水，也不可能從垂直的深穴逃脫。

蓮太郎對它們精密至極的作戰，產生超越恐懼感的敬佩。

鼴鼠們就是在蓮太郎的面前，解決身為指揮官的我堂英彥。

不管怎麼看，敵人的統帥指揮能力也太厲害了。簡直就像完全單一的群體。它們究竟是怎麼分享情報的？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腦袋為之剌痛。

沒錯。他之前也有過相同的疑問。

確實在那個時候，蓮太郎看到原腸動物整齊劃一的行動，心想「這很像在海中洄游的密集魚群，試圖讓整個群體看起來像條大魚」，

這個光景瞬間在腦內與原腸動物有如蚊群圍繞畢宿五一同撤退的姿態重疊在一起。

思緒靈光一現，蓮太郎忍不住叫出聲來。

難不成是那個原理嗎？

這麼一來，畢宿五真正的能力就是——

「不過這裡還真是悽慘。」：

踩踏水窪的聲響使蓮太郎回頭，片桐玉樹正以鬱悶的表情站在那裡。原本就斑駁的金髮在淋過「黑雨」之後變得更加暗沉，墨鏡下方的臉不知為何似乎有點悲傷。蓮太郎出聲回應並且望著玉樹：

「話說回來，還沒跟你道謝。這回多虧有你出手相助。」

「啊？你在說什麼？」

「木更小姐的事。」

玉樹這才以終於聽懂的模樣扭動脖子，說了一聲：「是啊。」

蓮太郎沿著玉樹的視線看去，促進者們正慢吞吞地將屍體裝入屍袋中。

身為促進者的木更本來也應該參加這項作業，不過蓮太郎與上層討論之後也說服她本人不要去。這不是女性該做的工作。

雖說木更打定主意非去不可，途中玉樹也加入說服行列，才勉強阻止她。

木更表示「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大發嬌嗔，然而見識到現場曾是人體的零件散落一地，蓮太郎確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玉樹對他聳聳肩：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大姐。」

這時遠處傳來啪噠啪噠仿佛撕裂空氣的聲響，蓮太郎不禁抬起頭。

這個聲音他有印象，是直升機的螺旋槳。

望向玉樹指示的方向，原本和豆子一樣大的直升機徐徐在視野里越來越大。蓮太郎看到直升機機身旁印有新聞媒體的標誌，立刻感到不悅。

仔細一瞧，其餘民警也停下手邊工作抬頭。

直升機發出讓人想搗住耳朵的轟隆噪音從蓮太郎頭頂上方通過。因為雨聲與螺旋槳的干擾所以聽不清楚，不過可以看見記者打開滑門正在叫嚷什麼。那傢伙說的內容，蓮太郎用猜的也能猜到。

所謂人類這種生物，比起看見他人英雄行徑的新聞，更喜歡看別人失敗並加以嘲笑。

全心全意想要提高收視率的組織，正在鳥瞰不論怎麼美化都很難說是大獲全勝的民警，發表評論……

蓮太郎咬牙切齒。混帳，把我們當成笑柄啊。

蓮太郎耳邊突然傳來幾乎接近爆炸的轟隆聲響，嚇得跳起來。

搗著耳朵望向一旁，玉樹指著頭頂上方的麥格農手槍槍口冒出白煙。

隱約聽見直升機上的記者傳出慘叫。看來是打中機體了，直升機立刻急轉彎逃跑。

「SHIT——！電影裡不是可以用手槍打爆直升機嗎？根本沒那麼簡單！」

「你想把直升機打爆啊！」

蓮太郎愣了一會兒，不過等到驚訝退去，他的嘴角也自然浮現笑容。

周圍正在作業的其餘民警也痛快大笑或是發出歡呼聲，音量逐漸大了起來。

蓮太郎發現原先存在戰場上的凝重空氣瞬間就被趕走，他抱著不可思議的感想，望向這個名叫片桐玉樹的促進者。

3

全體促進者花費半天救援的生還者合計六十八人。

考慮到自衛隊的步兵師團編制為超過七千人的大部隊，生還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一，可是說是低到絕望。

傷患立刻被後送到醫務組，其他因為太過懼怕原腸動物而喪失戰意、痛哭流涕的人也視為無法承受之後的戰鬥，因此做了相同的處置。

現在似乎還在對生還者詢問戰況，身為下層的蓮太郎不可能那麼快就得知詳情，所以究竟談話內容如何只能倚靠想像。

不久之後「黑雨」停了，由於天色變暗搜索活動也宣布結束。努力撐到最後一刻，儘管沒有確切證據，應該已經找回全部生還者了——蓮太郎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精疲力竭的眾人，返回距離戰場平原不遠的城鎮。

這座位於外圍區的城鎮已經廢棄十年，草木叢生荒涼無比，就連屋檐都長滿雜草，受到原腸動物病毒影響巨大化的植物，根部甚至吞沒整棟房屋。

蓮太郎等人戰鬥的外圍區屬於東京地區第四十區，與延珠的故鄉第卅九區相比，這裡是更加內陸的台地與斜坡，所以生活在此的居民非常稀少。

因為這裡不太可能遇到下水道孩子或是廢墟的非法居住者，所以遭原腸動物襲擊失去據點的民警軍團，就這麼接收這區的建築物。

基本上外圍區的建築物都沒人居住，房屋從失去暖氣的瞬間起，就不停受到大自然熱脹冷縮的影響，劣化現象非常明顯。

政府方面也不鼓勵住進不知何時會倒塌的外圍區建築物，不過大家都討厭從今早開始下的「黑雨」，不想讓皮膚直接接觸，所以沒人抗拒暫時棲身在這裡。

城鎮裡有大小不一的建築，然而實際可以居住，具備遮風避雨防止體溫降低這種最底限機能的，只占全部的大約十分之一。

探向玻璃窗破碎的便利商店，沒想到貨架之間竟然睡了一頭野生山羊，讓蓮太郎忍不住大吃一驚。

途中經過的公園裡，蕭瑟的風吹過棄置的三輪車與被壓扁的足球。赤紅鐵鏽滿布，朽壞的招牌文字因為污損剝落無法辨別。

這裡被劃為原腸動物警戒區居民開始避難的那天，大家或許都以為兩、三天便能重返故鄉吧。整體街景不經意地留下人類生活的氣息，一切事物都從十年前的那天起暫停。

蓮太郎走向位於城鎮內部的某所中學。鄰近的體育館透出些許照明。

記得木更等人確實是在那裡工作——如此心想的蓮太郎小心翼翼地打開發出剌耳摩擦聲的緊急出口大門。

被牆壁吸收的噪音頓時傳來，包括人們的呻吟、啜泣，以及其他意義不明的叫聲，各種聲響彼此交雜，還要加入拖鞋走路的腳步聲。

體育館裡簡直就像是野戰醫院。

負傷的民警與自衛官躺在床或是棉被上，沒有分配到的人就睡在榻榻米或草蓆上，當中身著白袍的志願醫師與護士匆忙地到處走動。室內吵到如果不大聲說話就聽不清楚隔壁聲音的地步，充斥整座體育館的藥味更是使人頭皮發麻。

由於這裡缺乏電力，四處都以提燈、蠟燭，或是連接發電機的電燈光線代替照明，室內整體顯得很昏暗，飄散難以言喻的氣氛。

「啊，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

蓮太郎搜尋格外響亮的聲音來自誰，於是延珠立刻舉手用力揮舞同時朝這裡跑來。砰！延珠的腦袋一頭撞進蓮太郎溫暖厚實的胸膛。

他發現自己一把抱住的延珠頭上，戴著粉紅色的護士帽。

「很可愛吧？因為人家也有幫忙，職員就要人家戴上這個。」

「是、是嗎……」

延珠微微偏頭：

「怎麼了，蓮太郎？」

「不——」

「——哎呀，里見同學這麼快就回來了。」

蓮太郎回過頭，原來是端著一臉盆熱水的木更。她也和延珠一樣戴著護士帽。

「我們很快就可以換班了，你稍等一下吧。」

蓮太郎環顧周圍的忙亂空間，再度把視線移回木更身上：

「連延珠也來了，沒有妨礙到大家吧？」

木更微笑搖頭：

「怎麼會。延珠幫了很多忙唷。她緊握傷者的手，陪伴對方度過難受的時光，獲得很好的評價。搞不好只能幫忙雜務的我還比較可能妨礙醫師。」

延珠抬頭挺胸，用鼻子哼了幾下：

「看吧，人家很有用的。」

蓮太郎默默觀察延珠。

難道延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已經從同班同學遇害的痛苦事件當中走出來了。

心底有股想要直接詢問延珠的衝動不停膨脹，不過顧慮到打草驚蛇的可能性，還是不要貿然行事。

蓮太郎壓抑內心的動搖，儘量以符合自己平曰的行動將手放在延珠頭上，說聲「好好好——你真了不起。」表現得一如往常。延珠看樣子也沒有察覺。

「話說里見同學，你見過堇醫生了嗎？」

「啥？醫生？她也過來這裡了？」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肩膀突然被重物壓住，後頭有人靠上來。肌虜冰冷有如死人，對方的嘴唇還貼近自己的耳朵：

「晚安，里見同學。真是個偷快的夜晚。」

「咕喔！」

蓮太郎慌忙跳開回頭望去，在一頭胡亂放下的長髮之間，出現一對因為開心而閃閃發亮的雙眸。

那個拖著一襲白袍的法醫——室戶董，輕輕舉手打招呼：

「嗨。因為沒事做所以離開地下室。偶爾出來外頭也不錯。」

蓮太郎傻傻地張大嘴巴，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

「醫生……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因為有人拜託我，今天才會過來管理醫療人員。之前沒跟你說過嗎？我是精通各式各樣知識的天才。當法醫只不過是符合我的興趣。像是這種緊急狀態，我當然是以醫治活人的身份被找來。」

「奇利柯醫生偶爾也想救人嗎？」

「原來你想要我幫你安樂死啊？蓮太郎同學。」

「別、別開玩笑了，醫生，我會生氣喔！」就在此時，蓮太郎腦內突然冒生疑問：

「醫生，我記得你有抽到避難資格吧。怎麼現在還在這裡？」

「那不是抽到而是自動分配的。政府官員跑來我的研究室，說我是日本最高明的頭腦死了會很傷腦筋於是主動把資格塞給我。不過我很鄭重地當場撕掉了。」

「啥？」

堇咧嘴笑道：

「怎麼？很不可思議嗎？」

「不……不過與其撕掉不如讓給其他人吧。」

「讓給誰？沙漠裡只有一杯水也解決不了問題吧。頂多是眾人會為了爭奪水相互殘殺。這種時候乾脆把水倒在地上才叫通人情吧。」

「………………那麼水不足的問題要怎樣才能獲得根本解決？」

「找出能讓所有人喝飽的巨大綠洲，或是穿越沙漠吧。不過以現在東京地區的避難狀況來看，我不覺得能找到可以餵飽所有人的綠洲。我之所以過來這裡，只是想幫試圖穿越沙漠的笨蛋以及正在想法子解

決難題的笨蛋加油打氣。」

「我先告訴你，當原腸動物湧來時，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喔——」

「那還用你說。」

「……我以為醫生是更理智的人。」

董再度揚起嘴角：

「人類是用理性思考，卻會憑藉感情行動。我也是如此。馬不停蹄展開行動吧蓮太郎同學，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死亡追上喔。」

「是啊……謝謝醫生。」

蓮太郎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迅速朝背後的延珠望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發問：

「醫生，你聽說延珠的事了嗎？」

董眯起眼睛，表情瞬間變得嚴肅：

「是啊聽說了，同班同學因為之前那場騷動過世了吧。真是不幸啊。」

「醫生，從醫生的眼光來看延珠現在怎麼樣？」

「放心吧，大概已經沒事了。」

「耶？」

蓮太郎聞言張大嘴巴，無法好好回應。

「延珠的精神狀態，比我們想的還要堅強許多。」

「真、真的嗎？」

「你真是個多疑的男人。不過或許只是因為眼前的原腸動物危機，暫時讓她忽略那件事。為了小心起見，在延珠面前不要輕易做出會讓她回想起那件事的言行舉動。」

突然放下心中大石，蓮太郎頓時渾身無力。總算撐過最艱苦的關頭了。結果自己先前對延珠諸多小心翼翼的對待，反而讓人感到很丟臉。

堇滿意地點點頭，隨後重新面對延珠等人的方詢拍拍手：

「好了，你們可以不用再幫忙了，回去休息吧。」

「堇醫生呢？」

木更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問，堇把雙手插入白袍口袋微笑開口：

「我要在這裡過夜。我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這裡很意外地還不錯。剛剛好的昏暗光線就與燭光之夜的氣氛一樣，加上周圍又有傷患發出的呻吟，讓人感覺置身殭屍片裡。托這點的福，今晚應該可以作精彩的惡夢。」

在體育館外等了一陣子，延珠與木更終於出來。

帶著她們兩人，蓮太郎走在雨後潮濕的夜路上。

沿著彰磨手機發送的GPS訊號光點，三人前往其他人已經備妥的今晚過夜處。蓮太郎終於抬起頭，蒼鬱樹林裡佇立一棟廢墟。

名字是「Century Heights Hotel」。

「是這裡嗎，蓮太郎？」

「嗯……呃，應該吧。」

「真討厭，感覺不是很好。」

關於木更的意見，蓮太郎也不得不同意。

他打開手電筒照亮那棟有如鬼屋的白木建物。

建築物被植物藤蔓纏繞，可能是也兼具運動設施，裡頭似乎有游泳池跟網球場。看來當初是以多角化經營的綜合休閒設施為目標，結果卻給人搞不懂這裡是什麼的散漫印象。拾起掉在地上的傳單，驚訝發現這裡還兼具結婚典禮場地的功能。

「使您生活更加得心應手的高原氣息」——看到如此毫無品味的廣告標語，蓮太郎超越苦笑來到冒冷汗的程度。

蓮太郎等人一邊提防天花板崩塌的入口一邊走進去。

「啊，哥哥。歡迎光臨。」

在衣服上套條圍裙的蒂娜手持燭台與雞毛揮子，很開心地啪噠啪噠跑來。

「這間飯店已經打掃完畢，可以放心住了。」

仔細一看，發現地面的塵埃清掃乾淨，破裂的玻璃窗碎片也去除，散發著清潔感。

「不……說是住也太誇張了，我們只是暫時借用幾天。」

「話雖如此，還是打掃乾淨比較讓人開心吧。」

蒂娜的眼眸閃閃發亮，她的表情有如建立秘密基地的小朋友。

被蒂娜領入西式餐應的瞬間，意想不到的溫暖空氣迎面襲來。

長桌與長椅排列整齊，紅磚暖爐燃起熊熊的火焰。

彰磨、翠、玉樹、弓月等人剛好將食物準備妥當。

看到一旁放著劈柴用的斧頭，應該是有人把多餘的椅子砍成木柴吧。

以常識思考，在仲夏時節點燃暖爐好像有點腦袋不正常，不過自從天空被巨石碑的灰塵遮蔽之後，溫度便陡然下降，蓮太郎反而覺得這樣比較好。

完成晚飯的準備，沒有人下令大家便自動就座，準備大快朵頤。

裝在食器里的燉菜與湯發出甜美的香味，蓮太郎膽顫心驚地試著放入口中，不由得睜大眼睛。

「真好吃……」

雖然有點太咸，但是戰場上的食物還是味道重一點比較能夠讓人接受吧。真難相信這是用罐頭與調理包煮出來的，廚藝令人讚嘆。

「嘿，怎麼樣，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玉樹一邊搓搓鼻子，一邊發出自傲的聲音。

「這些都是你做的？」

回答的人是洋洋得意的模樣有點討厭的弓月。

「哥哥可是我家的廚師。你這個變態連他的腳趾都比不上。」

蓮太郎雙手抱胸。所謂的人不可貌相就是這個意思吧。同樣身為家中的料理人，他的心裡萌生不服輸的意識。

等到料理全裝進胃裡，渾身充滿懶洋洋的滿足感。

儘管分量不算多，甚至由於昨天的戰鬥使得糧倉著火的緣故，配給的糧食根本不足以充分滿足剩餘的民警肚子。

如果東京地區的機能沒有癱瘓，還可以迅速接收後方送來的補給物資，但是如今恐怕沒什麼指望。

即便如此，八個人全都對還能像這樣在戰場上活下來再度圍著飯桌坐下感到安心，這種滿足感抵銷了食物不足。

翠與蒂娜小心翼翼端來飯後的咖啡，接著有好一會兒大家都興奮地暢談。

乍看下是很融洽的氣氛，不過蓮太郎察覺對話當中混雜尷尬不自然的成分。說明白一點，眾人的談話儘量不加入某些關鍵字，小心慎選詞彙。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說話不看場合的延珠以天真的聲音插嘴：

「蓮太郎，畢宿五為什麼會逃跑？」

「雖說民警之間流傳各式各樣的謠言，但是實際情況如何誰也不曉得……」

「呼唔。這樣啊。」

延珠表情複雜地雙手抱胸。大概是腦中又浮現另一個疑問，她冷不防地開口：

「那個……畢宿五還會再進攻嗎？」

大家都愣住了，忍不住低下頭。

插在三叉黃銅燭台上的蠟燭火焰，在短暫的幾秒里詭異搖動。

那正是到目前為止誰也不敢提及的疑問。

眾人失去的事物太多了。對蓮太郎而言，已經在上課時反覆學過戰爭是多麼悲慘的玩意。然而實際投身戰場的體驗，依然是能將蓮太郎心中陳腐戰場觀破壞上百次的地獄。

毛骨悚然的慘叫合唱與重複塗抹血與內臟的赤色戰場，一旦打開封印的心靈創傷蓋子，那個光景就會跟蓮太郎幼年時見識的原腸動物戰爭重疊在一起。

老實說，蓮太郎也不想率先提起這個話題。

但是這時要是大家都閉嘴逃避問題的本質，那麼這群人存活下來的機率，將會與期望有著極大的誤差。

蓮太郎抬頭盯著延珠：

「還有三天，一切都說不定。」

原先預測關於巨石碑倒塌的發展，是在畢宿五把錵侵蝕液注入後第七天才會發生，然後再過三天，也就是第十天替代的巨石碑便能完成。

然而由於巨石碑提早一天倒塌並且開戰，即使是在一夜後的今天，也還要再等三天替代用的巨石碑才能送來。

如果說畢宿五在三天內都不會再次進攻，應該算是過度樂觀的看法吧。

「里見同學，那個……」

木更怯生生地舉起手：

「關於那個，『光之槍』……」

聽到這個詞彙的瞬間，所有人表情都蒙上陰霾，顯得非常痛苦。

大家昨天在戰場上，都吃盡「光之槍」的苦頭吧。蓮太郎也是，要不是延珠趕緊出手協助，自己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木更小姐？想必是雷射武器之類的吧？」

這是蓮太郎思考一晚得到的結論。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但是只要被有如鋼絲鋸的細銀線接觸，所有物體都會在眨眼間被切斷。

如果是質量兵器——例如子彈、戰車炮、粒子炮這類的攻擊，會順便把周圍的物體一起轟掉，應該會留下更明顯的破壞痕跡。

更正確的說法，假使真的存在能發射雷射的原腸動物，會是相當驚人的威脅。

不過——木更靜靜搖頭：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醫務組幫忙，看到被『光之槍』切斷手腳的傷者接受醫治，他們毫無例外都出現聽力減弱、視野變窄、顫抖等症狀。」

木更暫時閉嘴，望向蓮太郎。

「里見同學，你沒想到嗎？這和在日本史學過的水俁病症狀相同。」

蓮太郎以手托住下巴。記得水誤病是因水中生物吸收汞離子在體內濃縮為甲基汞，最後被人吃下肚子引發的污染病。

一想到這裡，蓮太郎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

「等一下，所以木更小姐……」

木更端正坐姿，筆直凝視蓮太郎：

「根據調查過屍體的董醫生的說法，切斷死者的，『光之槍』真面目，應該是壓縮之後的水銀。」

「水銀……」

其他隊員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議論紛紛。

蓮太郎冷靜地進一步思考。如果真是那樣，就表示存在可以把水銀在體內壓縮並且射出的狙擊型原腸動物。

「哥哥，關於這點我也有事想要報告。」

「蒂娜，難不成你……」

蒂娜點了一下頭，將手伸進袖口，讓BIT飛向空中。無聲無息飄浮在空中的BIT，在輔助部隊成員的頭頂緩緩盤旋。

「我在散開戰鬥時也目擊了『光之槍』。當下我急忙射出『仙費爾德』，設法捕捉在五公里外狙擊的原腸動物，可惜的是距離太遠，連我的步槍射程都無法抵達。」

「五公里外？」

從那麼遠的地方對我方陣地進行狙擊嗎？

「對手是什麼樣的原腸動物？」

蓮太郎以為終於有了線索，於是急忙發問，然而蒂娜無力搖頭：

「哥哥對不起。『仙費爾德』會對大腦帶來沉重的負擔，所以不具備傳輸大容量畫面的功能。我得知的資料只有距離、風速、位置坐標等。不過——」

蒂娜把游移不定的仙費爾德叫到身邊回收，雙手抱著緊盯不放：

「對方的體型非常大。高度有十米左右。長寬也各有十米。恐怕是階段Ⅳ。」

那傢伙就是大舉破壞民警防線的元兇。如果不先加以排除，我方就沒有勝算可言。

不過該怎麼做……

就在此時，戶外傳來「失禮了！」的聲音。蓮太郎起身望向窗外，有個不認識的男子站在那裡。

「請問里見隊長在這裡嗎？我堂團長有事找您。請迅速移駕臨時本部。」

4

看了一眼以不安表情目送自己的延珠等人，蓮太郎離開廢棄飯店，跟隨我堂派來的人前往臨時本部。

事前雖然聽聞民警軍團的臨時本部設在中學的主校舍，不過還是第一次造訪。

遠處便能望見的營火在視界中徐徐變大，半廢墟化的中學從黑暗當中慢慢浮現。

從帶路的人所走的方向判斷，看來我堂一行人是把職員室當成臨時本部。

發現室內有燈，至少證明電力優先供給這裡。

達成使命的我堂使者，對蓮太郎鞠個躬之後便離去。

蓮太郎敲敲門，等待裡面有人答應才拉開門。

室內對於已經習慣黑暗的蓮太郎來說，明亮到剌眼的地步。

職員室里多餘的不鏽鋼桌集中到房間角落，我堂底下的十幾名輔助部隊成員將桌子排成「匚」字形。只有中央孤伶伶地放了一張有靠背的椅子。

那群人都穿著類似武者鎧甲的外骨骼，他們散發的熱氣使得房間感覺更加擁擠。

這個氣氛簡直像是要審問自己。

蓮太郎舔舔上唇，提醒自己必須小心。從充斥室內的緊繃空氣與滿懷敵意的視線判斷，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談話。

「坐下吧。」

坐在主位並且禿頭、蓄鬍、身穿紅色鎧甲的我堂說了一聲，蓮太郎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正面看著我堂的蓮太郎瞪大眼睛：

「你，那是……」

「是啊，跟那傢伙交戰的時候，嗯。」

左邊大腿以下的部分都沒了。大概是截肢之後再縫合吧。傷口纏著繃帶，縫帶還染上濃濃的血漬。

「那傢伙……是畢宿五嗎？」

這個瞬間，好像蓮太郎提到的是個忌諱的名字，他的隊伍成員為之動搖，紛紛低頭。

傳言果然是真的。

在昨天的戰鬥中，我方瀕臨全滅時響起的痛苦咆哮，還有原腸動物的突然撤退。

詳情沒有對蓮太郎這群基層戰鬥人員公開，然而我堂搭檔與畢宿五交戰，打個平手的情報在民警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我堂在那之後隱藏蹤跡，如今看到他元氣大傷的模樣，蓮太郎覺得自己大致弄清楚了。

這已經超越光榮負傷的等級，若是現在的我堂出現在民警軍團前面，很難避免士氣會因此低落。

或許是感受到蓮太郎的沉默，我堂一臉挑釁的表情並且露出白色牙齒，拍拍左膝：

「這條腿不是被奪走的。是我送給那隻原腸動物的。」

「長正大人，還請不要勉強自己。」

身著水藍色外骨骼，散發姻靜氣息的起始者——壬生朝霞，像是要代替他的腳一般辛勤地隨侍在側，但是我堂不耐地揮手叫她走開，望向蓮太郎：

「英彥臨終之前怎麼樣？」

「他英勇地戰到最後。」我堂深深嘆氣：

「是我要他放棄畫家之路當民謦的……早知道如此或許應該讓他去做想做的事。」

蓮太郎環顧聚集在此的眾人臉龐：

「這裡所有人都跟畢宿五戰鬥過嗎？」

「不，能夠突破敵人堅固密集陣形的人，只有我和朝霞。大夥幾乎都被敵人縝密的行動耍了。話說起來真是諷剌，比起有語言能力的我們，敵人似乎具備更好的領導統御。」

「如果我說它們之所以能夠如此整齊劃一，是有合理的理由呢？」

「你的意思是？」

「我堂。畢宿五的基礎因子，恐怕是蜜蜂型原腸動物。」

我堂的輔助部隊成員因為驚愕忍不住交頭接耳，我堂本人則是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說什麼……？」

「我堂，你明白為什麼在『第二次關東會戰』大獲全勝的自衛隊，會在這場『第三次關東會戰』被打得落花流水嗎？另外，當你造成畢宿五傷害時，周圍的原腸動物迅速停止原本的動作，立刻為了保護那傢伙在它周圍組隊撤退。關於這些現象，仔細想想應該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我堂摸摸自己的禿頭，歪著脖子表示不解：

「我想不透。你找到答案了嗎？」

「是費洛蒙。」

「費洛蒙……是異性吸引彼此時所散發的那個嗎？」

「那叫性費洛蒙。其餘傢伙之所以會為了守護畢宿五立刻集合，恐怕是畢宿五釋放群聚費洛蒙的緣故吧。在水中組隊像條大魚一樣集體行動的魚群，據說也是利用群聚費洛蒙統一指揮。其他還有『警報費洛蒙』、『我方辨識費洛蒙』『心情轉換費洛蒙』，與『追蹤費洛蒙』等各種費洛蒙。光是已經解析出來的，就有一千六百種以上。

畢宿五操縱鼴鼠原腸動物有效地從地底解決戰車與自走炮等兵器，還讓蜻蜓原腸動物迂迴到後方空投原腸動物奇襲部隊，企圖突襲我方背後。

不管從時機或其他方面來看，這個時機都太過完美。恐怕畢宿五可以利用許多已知或未知的費洛蒙巧妙進行統率吧。

費洛蒙無臭無味，普通人類絕對無法察覺，至於能夠使用這麼多費洛蒙，我猜可能是蜜蜂之類的原腸動物。對了我堂，你親眼看過畢宿五吧？那像伙身上有沒有長著退化的翅膀或是毒針之類的東西？」

「……………」

我堂撐著下巴一臉沉思。

看來是猜中了。

「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嗎？也就是說，只要解決頭目那群原腸動物就會瓦解。瓦解的原腸動物失去指揮，便能輕鬆擊破。只要持績減少數量，不久就會崩潰。沒有必要追擊，替代用的巨石碑遲早會送來。屆時就是我們贏了。」

然而我堂聽到蓮太郎的致勝策略，只是拱手沉默不語。

撐著桌面的手托著下巴，平淡地望著蓮太郎：

「你的意見非常有參考價值。那麼，我也提供你一個你不知道的情報吧。不是別的，正是關於畢宿五——」

「——團長！」

輔助部隊成員之一激動地弄番椅子站起來。那是個五官輪廓與我堂很像的中年男子。既然我堂讓兒子英彥加入輔助部隊，或許他的輔助部隊全都是由親族組成。

「我反對！那件事要是泄露出去，會帶給士氣致命性的打擊。我們沒有義務告知這種下層的戰鬥人員1」

我堂搖搖頭：

「不要緊。里見隊長的IP排行是三百名，在整個軍團里僅次於我。他有知道的權利。如果發生什麼問題，由我負起貴任。」

語畢的我堂重新面對蓮太郎，慎重開口：

「里見隊長，畢宿五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沒有辦法打倒。」

「耶？」

蓮太郎的回應聽起來很可笑。

本來還希望是聽錯，然而這個淡淡的期待卻在下一瞬間遭到粉碎。

「我再說一遍，里見隊長，畢宿五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我昨晚捨身逼近畢宿五試圖斬擊它的頭部。」

就是這個——我堂如此說道，並讓朝霞取來靠在牆上的武器。

朝霞恭恭敬敬搬來的東西，是與她身高差不多的可怕巨大武器。彎曲的單刃黑劍，劍柄下還連著另一把同樣的黑劍。這是人稱雙劍的特殊劍。

「我的劍依照預期砍斷原腸動物的頭部，收刀之後貫穿它的胸口。我的手感告訴我的確造成腦部與心臟的損害，但是那傢伙沒有倒下，下一秒鐘，儘管很慢傷口竟然開始再生。為之動搖的我出現破綻，才會因此被吃了一條腿。」

「怎麼會，不可能……」

原腸動物只有兩個要害，腦與心臓。這些部位基本上不可能再生，除了破壞這兩個部位打倒它們，就只能用具備再生妨害效果的錵武器製造傷害，這是面對原腸動物的鐵則。

我堂的黑雙劍毫無疑問是鋪制的。對腦與心臓的傷害加上具備再生妨礙效果的鋪武器斬擊，三者合在一起代表畢宿五應該很快死亡。

然而它的傷口卻再生了，這可是異常事態。

我堂自嘲地聳聳肩：

「原腸動物細胞會修補、再生端粒，所以沒有衰老而死這種事。也就是說，與其稱原腸動物為不死之身，不如說是『不老不死』比較恰當。」

不老不死……

蓮太郎腦袋深處感到麻痹，無法言語。絕望的幽暗從四面八方逐漸逼近。

原本以為畢宿五的能力只有錵侵蝕液跟透過費洛蒙完美統率軍團，看來是自己太早對幽靈的真實身份下判斷了。

還有另一點。

這就是階段Ⅴ金牛座的左右手——階段Ⅳ原腸動物畢宿五的能力。

「為什麼——」

蓮太郎以有如喘氣的模樣發問：

「這是為什麼，我堂？畢宿五有過許多目擊情報，為什麼大家都沒有發現它具備這樣的能力！」

「理由有很多，不過其中之一是金牛座的軍團太強大吧。在一年前，人稱世界最強的起始者——國籍不明、身份不明的少女翩然現身解決金牛座之前，許多試圖阻止它們進擊的都市，全都遭遇『大滅絕』的悽慘下場。所以幾乎沒有一個國家能活著取得那些情報。」

我堂接過朝霞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鎧甲隨著動作作響，他以好戰的眼神盯著蓮太郎：

「況且畢宿五軍團的王牌還不只這個。里見隊長，你應該聽說如今在民警之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光之槍』吧？」

「……就是那只可以在五公里之外發射高壓水銀的原腸動物嗎？」

我堂驚訝地瞪大眼睛：

「高壓水銀？它發射的玩意是水銀嗎？」

蓮太郎默默點頭。

「我的輔助部隊裡有許多優秀的成員，關於那點大致上只是推理。我猜那傢伙應該是射水魚型原腸動物。」

射水魚是一種可用漏斗狀尖嘴射出壓縮水柱，擊落水面附近昆蟲的熱帶魚。身長大約只有廿公分，不過最大射程可達一點五米。

「根據隊上的起始者表示，敵人是全長約十米的巨大原腸動物，如此龐然大物壓縮的水銀究竟具備多強的壓力，真是難以想像。」

「原來如此……總之我們這邊把昨天突然出現的不明原腸動物暫稱為『原腸動物Ⅹ』，今天早上與日本國家保障安全會議討論之後，認定該原腸動物的威脅等同畢宿五，於是冠以金牛座的中心星團『昴宿』為代號。」

「昴宿……」

我堂懷中取出兩個具有複雜含意的雕刻。過不了多久，蓮太郎看出那西洋棋里的國王與皇后棋子。

「確實正如你所說，只要打倒畢宿五我們就可以贏得這場戰鬥。然而即便想一舉吃掉國王，皇后也會擋在我們面前。在這場棋局中，排除皇后是勝利的必要條件。」

西洋棋中的國王，不必說也知道是攸關遊戲勝敗的最重要棋子。此外皇后則是具備全方位無限射程的戰場霸主。這樣的譬喻非常巧妙。

「可是我們下的不是西洋棋，而是將棋吧？」

「嗯？」

「對手陣營可以透過病毒感染自由使用我方的棋子。要遵守西洋棋規則比賽的，其實只有我方而已。」

我堂似乎覺得很有趣地聳肩笑道：

「或許真是這樣吧。」

「我方損失多少人？」

「不可能用一句話說明吧。」

我堂自朝霞拿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雙手手掌靠在一起，視線落在手掌中央：

「開戰時敵人的總數大約兩千隻。然而前鋒的七千名自衛隊決戰兵力被打倒，原腸動物陣營雖說也受到五百隻的損傷，相對地被打倒的自衛隊員有兩千人感染原腸動物病毒加入畢宿五麾下。軍力膨脹之後約三千五百隻的原腸動物，面對我方五百組搭檔也就是一千人的民警軍團，結果對方受到九百隻的損傷，我們也有一半的搭檔被殺——很遺憾的是估計我方有相當一百人加入敵人。」

「也就是說，現在雙方的戰力比是……」

「原腸動物兩千七百隻對我方五百人。」

不只是這樣吧。不管怎麼看我方的損傷都大於這個數字。傷者就不必說了，年僅十歲，以未成熟的精神狀態進入殘酷至極的戰場，那群少女當中也有些人受到嚴重的心靈創傷，此外還有許多搭檔遇害使得戰力降到一半以下的人。失去同伴的民警即便立刻與其他落單者組成臨時搭檔，也無法期待彼此的默契。實際上戰力只能發揮三分之一的程度，也就是說預估我方只有一百六十六人比較妥當。

「這個數字真叫人絕望。」

「關於那點我也無話可說……再加上我們今天必須做出更加艱難的決斷。」

「什麼？」

周圍瞪過來的視線壓迫增強，蓮太郎感受到強大的壓力。

我堂銳利地眯起眼睛：

「里見隊長，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會叫你過來這裡嗎？」

「呃，不清楚……」

「今天並非找你來分析畢宿五或昴宿。不是為了別的，而是要問你作戰行動中脫離英彥的防線，輔助部隊單獨行動一事。」

蓮太郎察覺我堂的真正用意，頓時有股寒氣竄上背脊。

「先等一下。我們是發現有原腸動物想偷襲本部背後，所以才前往迎擊——」

「——本部後方確實有原腸動物的屍體。不過即使如此，依然改變不了你抗命的事實。這兩件事必須分開來討論才行。」

我堂質問的語調，跟先前截然不同，混入冷漠的成分。

蓮太郎感覺現場的氣氛不大對勁，只好用長褲用力擦拭掌心的冷汗。

「再怎麼說也得維持軍隊體制的民警軍團里，如果有一個人抗命結果將會如何，我想你應該也思考過吧。你的行動就不清楚理由的其餘民警看來，就好像是臨陣脫逃。況且你和你的起始者還是IP排行三百的佼佼者。你的行動使得雙膝顏抖依然列隊的其餘民警產生致命的動搖。關於這點，你必須付出代價。」

「但、但是——」

蓮太郎還想辯解，然而我堂直截了斷地打斷他：

「你太輕率了，里見隊長。我要解散你的輔助部隊，將你處以極刑。沒有任何理由。無視長官命令臨陣脫逃是重罪中的重罪。如果不處罰你就會留下『抗命不會受罰』的惡劣前例。缺乏軍紀的部隊稱不上是部隊，只是烏合之眾。正因為失敗主義在軍中蔓延，我更不能容許軍紀的敗壞。」

我堂的一番話重重壓在蓮太郎頭上。

——極刑。也就是死刑。

「開、開什麼玩笑！」

蓮太郎從椅子起身沖向我堂的瞬間，腹部突然挨了強烈的一拳，因劇痛而意識模糊。

「嘎啊！」

他忍不住彎曲膝蓋，咬牙忍痛望向一旁，起始者朝霞正以感到無聊的眼神俯瞰自己。

——這個混帳！

「你再輕舉妄動就會沒命喔。」

一把冰冷的日本刀，抵著跪在地上的蓮太郎喉嚨。背後響起好幾把手槍扳動擊錘的聲音，他咬緊牙關死命瞪著我堂，對方正以同情的眼神俯視自己。

「里見隊長，我個人原本對你充滿期待的。真是遺憾。」

——畜生。

蓮太郎在膝蓋上緊握的拳頭不停顗抖，內心同時詛咒自己的大意。

被我堂找來時，為什麼沒有馬上察覺危機？如果事先預測到會這樣，就可以提前思考對策了。結果蓮太郎卻自投羅網——

他對自己思慮淺薄的行動感到後悔，也對自己無法找出我堂言論的邏輯破綻感到懊惱。

對方說的話一點也不錯。如果以軍紀為第一優先，不論違反的人是誰都得下令懲罰。假使兩人的立場顛倒，蓮太郎也會對我堂處以重罰吧。

放棄的念頭逐漸侵蝕蓮太郎。胃部像是灌鉛一樣沉重，視野也開始天旋地轉。

「……對我的——」

延珠的笑容在腦中浮現。

心煩意亂讓蓮太郎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渾身異常冒汗。最後他終於說出認輸的話：

「——對我的…………輔助部隊……請不要追究。他們只是聽從我的命令。拜託。」

我堂的鼻子呼出一口氣：

「打倒黃道帶原腸動物——天蠍座的救國英雄淪為死刑犯。命運真是諷剌啊。」

「團長，沒有必要同情他。我們當場斃了這小子吧！」

我堂揮手否決部下的提案，嘆口氣筆直盯著蓮太郎：

「里見隊長，你做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覺悟了嗎？」

「咦？」

「團長！」

「你們先別吵——里見隊長，正如你所知，這回的戰鬥是為了等待替代用巨石碑抵達展開的防衛戰。不過也有些人無法忍耐我方只是防守吧。尤其現在如果不排除民警們恐懼的象徵——昴宿原腸動物，我不認為有辦法打破這個封閉的僵局。只不過我們軍團大概沒有餘力派遣精銳部隊完成這項任務。」

我堂說到這裡暫時打住，臉上浮現無畏的笑容。

「所以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我堂單手柱著枴杖，一臉嚴肅地從丹田發聲：

「想拜託你單獨潛入敵陣，將真實身份不明的遠距離狙擊原腸動物——昴宿殲滅。」

蓮太郎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人從側面狠狠敲了一下，瞬間無法做出反應。

「老實說本來想讓你去打倒畢宿五，但是對付那隻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沒有事先擬定計劃就出發太過有勇無謀。」

我堂說了一聲「朝霞。」對一旁的起始者下令，她便從容地操縱起手邊的PDA。足以填滿整座職員室的巨大3D建模影像浮現於房間裡。

那是一片寬闊的平原，角落是蓮太郎等人如今接管的城鎮廢墟，穿過森林的另一邊，後頭還有貌似「回歸之炎」紀念碑的物體。

看來這個3D模型，應該是蓮太郎等人所在的外圍區第四十區縮圖。

跟司馬未織學生會辦公室的那個很像，不過畢竟還是不如大富豪千金的玩具，精密度與色彩都相形失色。

從蓮太郎這個方向看去的對面，有許多化為粉末小山的白化巨石碎片。

「如今民警軍團與原腸動物軍團，與隔在雙方中間的巨石碑同等距離。」

或許是心電感應，與我堂發言的時機剛好一致，朝霞也旋轉模型並在上頭畫線。

線畫到巨石碑外面不遠，就消失在一大片不規則圓形的寬闊森林中*森林占地廣大，有一條河貫穿中央。這裡的樹很高，很有可能隱蔽階段Ⅳ原腸動物。

「這座森林由於原腸動物病毒的影響，出現異常生長現象，呈現多變的生態系。剛才所說的兩千七百餘只原腸動物，就在這座森林的某處布陣休息。」

「可以查出畢宿五跟昴宿大概在森林的哪個位置嗎？」

「很遺憾的，關於這點並不清楚。無論使用多高畫素的人造衛星攝影機也照不出來。雖然還有搭載第六代紅外線影像裝置的無人偵察機，不過JNSC的官員極不願派它出任務。」

「是昴宿的緣故……」

「沒錯。能擊落巡弋飛彈與支援戰鬥機的那隻生物兵器，似乎讓JNSC的高官非常恐懼。他們原本保證我們可以擁有制空權，結果這個保證根本沒有實現。加上昨天的戰鬥，我方又被飛行原腸動物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真是一群厚臉皮的傢伙。」

光憑一隻強力原腸動物怎麼可能左右戰局的笑話，在現實之中發生了。

尚未露出真面目，能發射壓縮水銀的昴宿。根據蒂娜的說法，全長似乎有十米左右。

既然是在陸地上，就代表除了射水魚還混入陸生動物因子，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子。

「里見隊長……不，應該說是前隊長。你去吧。你沒有拒絕權。成功機率想必很低，但是本來就要處死的你就算死了也不可惜。一個死去的英雄搞不好會更好利用。」

激憤貫穿蓮太郎的脊髓。他甩開左右壓制他的男子起身，推開其他想過來阻止他的部下沖向我堂。他伸手拍打我堂面前的不鏽鋼桌，把臉湊到鼻尖幾乎撞到對方的距離。

「你終於露出本性了，老狐狸……！」

我堂不改冷靜的表情笑道：

「不過里見，這是我毫不虛偽的真心話。在民警當中，已經有人誤以為畢宿五不會再攻擊，打算悠閒度過剩下的三天。然而很遺憾的，等畢宿五治癒我造成的傷，必定會再度出擊。除了現在這個時機，我方就沒有主動出擊的機會。里見，如果你願意接受這個任務，我保證不會對你的輔助部隊展開追究。但是假如你拒絕，我就要一併處罰你們。你身邊好像有把你當成父親一樣仰慕的起始者，以及可愛的青梅竹馬吧。你忍心看她們接受嚴厲的懲罰嗎？」

「你要是敢碰延珠或木更小姐一根手指……我就把你宰了！」

「既然如此就這麼說定了。道具由我們準備，你今天就回去跟同伴道別吧。」

蓮太郎閉上眼睛吐了一口氣，然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你親眼見過畢宿五的模樣吧。它長得什麼樣子？」

屋裡所有人瞬間露出驚恐的表情。

我堂的臉色嚴肅到嚇人，平靜卻又充滿憤怒的雙眼眯起，眼珠幾乎快要噴火。

「里見，很遺憾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不，是我不想回答。我們昨晚因為遭遇那隻駭人的生物，完全無法闔眼。今天晚上大概也睡不好吧。你好好加油，我打從心底祈禱你能在不遭遇畢宿五的情況下完成任務。」

5

「啊，蓮太郎！」

返回廢棄飯店，延珠搖晃雙馬尾蹦蹦跳跳地以開朗的聲音迎接他。

以延珠的叫聲為信號，接連傳出「咦，里見同學？」跟「回來了嗎？」等慌張詢問的聲音，所有同伴紛紛來到入口，一起迎接他。

一邊無奈地覺得這樣太過誇張一邊確認時間，蓮太郎感到有些吃驚。看來與我堂的談話花了三個小時以上。

木更不安地看過來：

「果然還是因為昨天的事被說了什麼？」

蓮太郎說聲：「進去裡面再說。」催促大家進去，返回餐廳等待大家在椅子上坐好。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所以開不了口，不過後來一想又覺得全都很重要，於是蓮太郎便將與我堂之間發生的事告訴眾人。

話題果然帶來巨大的衝擊，尤其是畢宿五的不死之身性質與傷愈之後會再度襲擊這點，使得隊伍成員之間瀰漫絕望的氣息。

不過蓮太郎將自己被迫接受昴宿討伐任務的事隱瞞下來。

「大家抱歉。都是我害得輔助部隊必須接受解散的處分。關於這一點好像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

「怎、怎麼會……先等一下！」

視線游移明顯露出動搖之色的人是弓月。

「好不容易才跟蒂娜還有大家變成好朋友的……里、里見蓮太郎！你給我想想辦法。」

「不，我覺得這樣的處分太輕了。」

以手托腮念念有詞的人，是方才始終保持沉默的彰磨。

「團長之前曾經表示，抗命者要接受嚴厲的懲罰。光是輔助部隊解散不會有點太輕了嗎，里見？」

真不愧是彰磨——蓮太郎暗地在心底感到佩服。

「彰磨先生，那一定是考慮到我們建立的戰果，團長才會刻意減輕處分。」

翠笑著打圓場，彰磨儘管不大能夠接受，還是收回他的看法。翠過於天真樂觀的推論儘管錯得離譜，但是能夠因此不被彰磨追問，蓮太郎依然滿懷感激。

「那麼我們之後怎麼辦？」

為了不剌激表情陰沉的蒂娜，蓮太郎慎選用詞：

「大概會被派去支援失去同伴變弱的其他輔助部隊吧。我也不太清楚。」

「是、是這樣嗎……」

或許是察覺氣氛變得沉悶，延珠突然高舉拳頭用力起身：

「雖說大家暫時各分東西，但也不是無法再見面啊！」

「這麼說……也是。」

木更慢了半拍才點頭回應，玉樹以指腹揉揉墨鏡下的眼角，吸了幾下鼻子：

「那邊的兔女郎說得沒錯。今晚就要分別雖然有些悲傷，不過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舉辦盛大的告別派對啊——！」

玉樹依序望向所有人的臉，大家都以微笑回應。

接下來的時間好像在作夢。

配給下來的三天分食物，一口氣用來烹煮各種料理，剛才不算吃得太飽的肚子，如今可是完全吃撐了。

房間被備用的白色大蜡燭照得光亮，所有人的臉龐都因此發紅。在這個有如生日派對的氣氛當中，蠟燭發出的朦朧、溫柔火焰，映照在延珠與蒂娜大大的眼眸里閃閃發光，看起來十分可愛。

當中木更略小的貓眼，也因虹膜反射光芒顯得冶艷美麗，讓人忍不住想要目不轉睛地欣賞。由於一直盯著別人不太好，每當視線交會時，蓮太郎只能慌忙別開臉。

女性的話題集中在想好好洗個熱水澡等，這種抱怨占了一大半。

相對地，男性的話題就顯得非常現實，開始試著計算被燒毀的司令部里還剩下多少糧食。再這樣下去等食物吃完之後，大家就只能捕食蜥蜴或蝸牛——面對蓮太郎的玩笑話，原本是千金小姐的木更白眼

以對，罵了一句：「低級。」

玉樹從地下室的紅酒櫃拿出紅酒，與成年的彰磨喝了起來。本來以為經常大聲嚷嚷的玉樹跟沉默寡言的彰磨應該不合，看樣子並非如此，玉樹有如機關槍說個不停，彰磨則是默默點頭聆聽。

充滿敗戰氣氛的鬱悶空氣一下子就被趕跑，大家都暫時忘記自己身處戰場這件事。

蓮太郎的心情也變好，不在乎時間與大家一起大吵大鬧，直到深夜才解散，各自返回飯店的房間。

飯店是三層樓的小型建築，玻璃窗有八成還完整保留。試著爬上屋頂，由於排水管堵塞，所以屋頂嚴重積水。

蓮太郎與延珠的房間在三樓，室內配置兩張隔著小桌擺放的床。天花板有部分破裂，隔熱材料因此露出。地板上雖然積著厚厚的灰塵，但是床上十分清潔，應該是蒂娜清理過了。

蓮太郎倒在床上，在蠟燭熄滅之前一直和延珠聊天。兩人天南地北盡情閒聊，即便是延珠加上誇張手勢動作的內容，蓮太郎也耐心回應。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樣的時光十分寶貴。

等到延珠終於說累睡著了，發出咻嚕咻嚕的呼吸聲，蓮太郎的心才慢慢冷卻。

——就是這樣，里見蓮太郎領悟到與同伴們最後相處的時光結束了。

仰望天花板的幽暗，為了小心起見等待了好一陣子，蓮太郎才緩緩起身。

他感覺接觸肌膚的空氣，不知為何比剛才更冷。

穿好鞋子套上外衣，壓低腳步聲用手抓住門把時，突然傳來「蓮太郎。」的呼喊聲讓他嚇了一跳。

回頭之後鬆了一口氣。看來延珠是在說夢話。雖然不知道她作了什麼夢，但是延珠的口氣似乎帶著寂寞。表情因為被棉被擋住所以看不見。

「抱歉，延珠。」

蓮太郎眯著眼睛開口，離開這個房間。

避免與其他同伴遭遇步下餐廳，發現我堂派來的人站在暖爐前。

發現對方沒脫鞋就跑進來，蓮太郎感到很不高興，不過他沒有表現在臉上。

使者隨手拿出一個小背包交給他。

蓮太郎默默接過，立刻將內容物倒在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長方形的沉重塊狀物體。那玩意隔著包裝摸起來的觸感類似黏土。

C4塑膠炸藥。

很久以前研究出硝化甘油時，稍微受到一點衝擊就會爆炸的不安定性質，使當時的科學家們大為苦惱，但是現代的炸藥就算丟入火堆里也只會燃燒，不會因此爆炸，具備極佳的安定性。

相對地，如果透過雷管引爆，就會產生驚人的爆炸與燃燒。燃燒速度達每秒八〇〇〇米以上，殺傷力非常可觀。

這恐怕是混入錵粉末之後，特別用來對付原腸動物的特製品吧。

其他還有攜帶糧食、水壺、指南針、氚氣燈等各式求生用品。

蓮太郎脫下上衣，將彈藥袋與肩背槍套掛在身上，腰際的XD手槍也稍微改造成可以加裝滅音器。拉動滑套讓槍進入隨時可擊發狀態，再收進BLACKHAWK公司的碳纖維槍套。試了幾次快速拔槍射擊，確定槍套依然穩固。野戰刀也連鞘掛在腰上，最後把上衣重新穿好，將手伸向剛才的背包。

背對我堂使者投來的冰冷視線，蓮太郎走出飯店。

仰望沒有星斗的漆黑夜空，他重重嘆氣。

室外的空氣變得更冷了，說是暮秋時節也會相信吧。錵落塵會導致地表溫度降得這麼低，實在超乎預期。現在是夏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蓮太郎正面凝視倒塌的巨石碑，靜靜邁開腳步。

規律的腳步聲，讓蓮太郎的思緒飛向遠方。

結果自己錯過跟延珠等人說明的時機，直接溜了出來。

至少應該要對延珠說出真相，蓮太郎也考慮過找她一起去。只不過在幾度猶豫之後，他還是決定要自己一個人負起責任。

至於理由，當然是——

「里見同學……」

蓮太郎嚇得趕忙躲起來，膽顫心驚望向聲音的來源。

他並沒有聽錯。

縮著肩膀，悄然佇立的天童木更一臉驚訝。

「木更小姐，你怎麼會……」

「我起來去洗手間，發現里見同學離開屋子的背影就一路追來，還看到你和派來的人拿東西……」

木更抬頭說道：

「你打算去哪裡？」

蓮太郎努力壓抑內心的動搖，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也要去廁所。木更小姐想跟我一起去嗎？」

「笨、笨蛋！誰要跟你一起去！」

「那就別跟著我。我出來小便順道散步。」

「往巨石碑的方向？」

凍結的夏風吹過蓮太郎與木更之間，蓮太郎的頭髮與木更的裙子隨風搖擺。

木更用力搖頭：

「真是太過分了。你沒發現嗎里見同學？對方一定是故意要你進行不可能成功的任務，想讓你單獨去送死。」

關於這一點，在聽過任務內容之後，蓮太郎就有心理準備。

表面上看來是我堂把秘密任務託付給蓮太郎，其實並非如此。

蓮太郎以打倒黃道帶天蠍座的英雄聞名，因此無論我堂用什麼理由處罰他，都會招致內部的批判。

對於我堂「就是因為現在處於劣勢所以才要提高民警團結力」的盤算，這麼做很不符合利益。

也就是說，無論我堂處不處罰蓮太郎，都會面臨失去領導統御力的難題。

於是我堂心生一計，只要以特赦蓮太郎的條件派他去打倒昴宿就好了，執行這項任務當然不可能生還。讓森林裡的原腸動物收拾蓮太郎完全不會弄髒自己的手，對其餘民警也比較好交代。

也就是說，對里見蓮太郎而言，這項任務除了叫他爬上裝飾華麗的十三階絞刑台，沒有別的意義。

不帶延珠一起去的理由也是如此。

蓮太郎根本不可能同意讓延珠參加這趟死亡之旅。

「為什麼只有里見同學一個人受罰？跟隨里見同學的我們不也是同樣有錯嗎？」

蓮太郎不忍看木更的臉，只能默默轉身背對她。

「總要有人出來負起責任。既然如此，就我去吧。」

「還是逃跑吧。」

「逃去哪裡？」

背後傳來屏息的聲音「這……」木更啞口無言。

「東京地區已經無處可逃了。如果不在這裡擋住它們，逃到哪裡都是得死。一定要避免那種結局才行。木更小姐謝謝你，不過我該走了。」

蓮太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真是大笨蛋！」

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令蓮太郎依依不捨，但是他拼命壓抑，儘量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由於從早上便持績下著黑雨，摩擦草地的鞋子一下就被水浸濕，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鼻孔也充斥雨過天晴的強烈泥土氣味。

走了一陣子，崩塌的卅二號巨石碑在視野里越來越大。

巨石碑碎片在倒塌之後，堆成白色的瓦礫山，只剩下不受白化影響的柱狀鋼骨結構矗立在草木叢生的山上。

如今徘徊許多死者亡靈的巨石碑崩塌遺蹟，隱約給人墓碑的感覺。

讓蓮太郎大感意外的是外觀變得如此悽慘的巨石碑，依然讓他滿懷敬畏之心。

這座頑強抵抗紫外線、酸蝕、衝擊力，遠超越人類智慧的超大型構造物。如今竟然會像這樣崩塌，真不知叫人該如何評論，總之說一句辛苦了應該不會錯吧——蓮太郎在心底為它憑弔。

蓮太郎繞過巨大墓碑，很快就要進入未探查領域。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卅二號巨石碑已經崩塌，哪裡算巨石碑里哪裡又算未探查領域，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海洋生物無法在陸地存活。陸地生物無法在海洋存活。海洋生物與陸地生物，透過海岸線這個明確的境界逆轉彼此的生死狀態。

道理完全相同。

人類無法在巨石碑外存活。原腸動物無法在充斥強烈錵磁場的內部存活——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但是鐵律如今卻被打破。

這是畢宿五軍團與東京地區全體市民攸關生死的鬥爭。任何一方都沒有輸的本錢。

蓮太郎試著想像未曾親眼見識的畢宿五外觀，但是不管怎麼想，它的身影都像披上一層霧朦朦朧朧。

先前聖天子把照片拿給他時，畢宿五隻有被探照燈打亮的部分——部分口器清楚拍攝下來，其他部位完全看不到。

不老不死、錵侵蝕能力、透過各種費洛蒙統率其他原腸動物。這些驚人的能力一一明朗，只有真面目還是不肯輕易示人。

再加上我堂的輔助部隊因為遭遇畢宿五，導致今晚無法安眠。

夜晚的幽暗將蓮太郎的想像力導引至詭異的方向，這時進入視野角落的碟型天線廢墟輪廓，瞬間嚇得他停下腳步。

蓮太郎搖搖頭。振作一點，里見蓮太郎。

擔心害怕的他橫越寬闊的平原，看到那些在原腸動物戰爭中破壞得十分悽慘的廢墟。

越過保持開放狀態的平交道殘骸，蓮太郎判斷附近以前可能是工業區。

棄置的木漿工廠各處都沾滿灰色或白色的木漿，白鐵皮鋪設的屋頂滿是紅色鐵鏽。就連梁柱也放棄支持的工作，導致住宅崩潰。

電線在地間上蛇行交錯，幾乎快要纏住蓮太郎的腳。這裡早就沒有供應電力，所以不必擔心觸電，不過還是得小心前進。

靠在一起，角落極為突出的民宅，感覺就像合體成為有意志的生物。

蓮太郎極力避免發出聲響，緩緩踏著路面前進，微微傳來的老鼠叫聲讓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他用氚氣燈閱讀地圖與指南針上的文字，確認方位之後再度邁步。

眯起眼睛望向遠方，可以稍微看見類似森林的物體。看來穿越這座廢墟，另一頭應該就是我堂所言，原腸動物潛伏的森林。

然而除非直接橫越漫長的廢墟，否則便無法抵達目的地。

蓮太郎在腦中反芻我堂的說明。

單程十公里。往返就是廿公里。單純計算假設蓮太郎的步行速度是時速四公里，不到五小時就可以來回一趟。不過天底下當然沒有那麼順利的事。

就連現在都必須提高警覺注意周圍的原腸動物緩慢行動，等到穿越這裡，還得憑藉運氣找出昴宿的位置加以擊破，設法活著回去才行。

無論事情進展有多順利，至少都得花費三倍以上的時間吧。

況且他也不清楚昴宿長得什麼樣子。如今只知道它長約十米，因為能射出壓縮水銀，推測具備漏斗狀的尖嘴。只有這些線索太不保險了。

儘管蓮太郎感到困惑，還是走進工廠之中，決定在建築物的掩護下悄悄前進。頭頂可能有不知在哪監視的飛行原腸動物盤旋，為了降低被發現的可能性，這麼做是必要的。

雖說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還是陸續在屋內發現異樣的事物。

不知用途為何的巨大齒輪長滿鐵鏽，底下散落某種生物的內臟以及拖行的血痕，走廊的欄杆也沾上血手印。

仔細一看，地面散落著白色物體，蓮太郎拾起其中較大的幾個以氚氣燈照亮觀察。

原來是大腿骨的碎片，上頭還留下不明動物把肉啃掉的齒痕。

糟糕——強烈的恐懼感逼迫他開始思考。這一帶的廢墟鐵定是某些原腸動物的地盤。如今自己恐怕身在那些生物的勢力範圍里。

原本想要趕緊脫離這個場所，但是倘若在穿越森林之前迎面遇上原腸動物，事情會變得更加不妙。

首先必須要掌握原腸動物的真實樣貌——蓮太郎這麼說服自己。

點亮氚氣燈之後發現，自己腳下隱約有幾個沾了泥土的足印。

每個腳印都和蓮太郎的手掌差不多大。看來是某種四隻腳的獸類。

高度到蓮太郎腰間的走廊欄杆，也留下某種動物身體摩擦過後脫落的白色體毛。

如果四腳著地爬行還有這種高度，就代表那玩意的體積相當大。

他蹲下身子將鼻尖湊近體毛，聞到些許野獸殘留的氣味。由此可知這是最近才留下的。

蓮太郎穿過幾棟建築物，進入類似水泥工廠的地方，令人窒息的強烈野獸氣息邁使他停下腳步。

越過無數管線縱橫交錯的走廊，他慎重地將耳朵貼在斷裂輸送帶末端的生鏽鐵門上。

確認裡頭沒有生物的氣息，這才靜悄悄地將門拉開。門縫頓時冒出一股惡臭，讓他忍不住搗住鼻子。就是這裡——蓮太郎如此確信。

強烈的野獸臭氣、腐肉臭味，加上霉味鏽味以及其他各種莫名其妙的味道混在一起，衝擊雙眼讓他噴出眼淚。

現在立刻轉身逃出工廠的強烈欲望，在蓮太郎心底天人交戰。

深呼吸好幾次告訴自己要冷靜，這才一鼓作氣打開門，利用氚氣燈的光照亮內部。

光從右照到左，二十坪大小的幽暗空間浮現數量驚人的人骨，隨後消失在黑暗中。

蓮太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搗著嘴巴，拼命在口袋裡摸索手帕。

無庸置疑，這裡曾經舉辦原腸動物的饗宴。

簡直就像這間密室討厭被人撬開，現場充斥令人不快的沉默。

下定決心踏入屋內，氚氣燈的光芒協助視野捕捉到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天花板垂下無數鎖鏈，連接不知道有何用途的大型機械與管路。

膽顫心驚踏入一步，鞋底踩到某種潮濕的東西，老朽的地板應聲作響，讓他嚇了一跳。

儘管明知不可能，但是下個瞬間骸骨會發出喀啦喀啦笑聲站起來襲擊自己的妄想，仍然難以從腦海抹去。

蓮太郎蹲下鑽過管路，檢視尚未完全變成白骨的遺體。遺體遭到嚴重損壞，上頭果然留有大小不一的銳利齒痕。

怎麼看數量都不只一、兩隻。

難道它們是在這裡養育後代嗎？

把這裡當作地盤的原腸動物，蓮太郎大致有底。如果他的預測無誤，現在應該儘量早一點離開這裡。

雖然想把棄置在冰冷地板上的遺體好好埋葬，但是現在沒有那種閒工夫。總有一天，等人類從原腸動物手中奪回國土再說吧，在那之前還請死者忍耐。

蓮太郎離開水泥工廠，吐出仿佛被凍僵的氣息。

昴宿棲息的森林近在眼前。然而比起方才更加強烈的焦躁感，不停剌激蓮太郎。

蓮太郎在漆黑的夜路加緊腳步。始終打開的氚氣燈搖曳光芒，令沉默的旅途變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穿越廢墟化的工業區，直到抵達森林為止，都是沒有掩蔽物與建築物的空曠平原。除了硬闖也沒其他辦法了。

類似這種時候，平常幾乎充耳不聞的微小聲響，也可能會解讀為某種生物悄悄逼近的腳步聲。

蓮太郎頭也不回地豎起耳朵。腳步聲不只一個。至少有五個以上。此外還在增加。

他的脈搏自然加速，同時加快腳步。他從槍套拔出手槍，套上隨插即用式的滅音器。

距離眼前的森林還有一〇〇米。儘管不覺得逃進去之後它們就會停止追擊，但是應該有機會甩掉其中幾個。

蓮太郎雖然很想馬上拔腿狂奔，但是為了不剌激背後的傢伙，只得勉強克制。

追兵似乎不打算隱蔽自身的存在。蓮太郎聽見背後傳來野獸弄響喉嚨的聲音。

握住XD手槍的手掌早已滲出汗水。

蓮太郎迅速朝背後望了一眼。

儘管外型在幽暗的籠罩下看不清楚，還是瞥見四隻腳的輪廓，以及屬於肉食野獸的渾圓眼珠。對手強化微光的雙眼散發兇猛的光芒，還有熾熱的鮮紅眼瞳。從眼睛的高度判斷，估計每一隻都和獅子差不多大小。

怎麼看都是犯規的尺寸。

蓮太郎默念一聲南無。

那是狼。

老實說，在原腸動物化的生物當中，最讓民警苦惱的不是外表噁心醜陋的傢伙，也不是具備強力神經毒素的原腸動物。

而是原本在生物界裡獵食一切的最終捕食者，也就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個體變成原腸動物之後集體行動，這對民警來說才是最巨大的威脅。

在日本占據食物鏈頂點的生物，毫無疑問就是狼。這種生物原腸動物化之後帶來的恐懼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如今它們跟在人類後頭，隨時伺機而動。

普通的狼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會襲擊人類。

然而那僅限於它們尚未原腸動物化。

見識過水泥工廠悽慘的現場，不論怎麼樂天都很難相信「狼不會襲擊人類」。

這群傢伙肯定是捕殺人類填飽肚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狼群突如其來的遠吠震撼黑夜，蓮太郎的身體就像觸電一樣——不妙。他立刻想要拔腿狂奔。

乍聽之下好像很悲傷的尖銳遠吠，其實是在跟其他同伴溝通。在這種場合無疑是用來傳遞攻擊的命令。

背後傳來無數的腳步聲。粗暴的喘息。

蓮太郎咬牙切齒，一邊轉身一邊開槍。強大的後座力傳到肩膀上。

由於加裝滅音器使槍身變長，用起來不大順手，瞄準也更加困難。蓮太郎邊跑邊盲目開火，奔跑途中根本沒時間確認是否命中。

蓮太郎穿越已經變成獸徑的私有道路，闖入巨大的森林中，撥開蒼鬱樹林裡自左右橫生的繩文杉多節枝幹前進。

腳下踩踏柔軟的腐植土，濺起水窪，越過複雜延伸的樹根。

一面拿著氚氣燈仔細照亮地面，一面提醒自己要小心。

此刻要是一不留神被絆倒，肯定會被狼群包圍虐殺。

腳步聲以扇狀包圍蓮太郎的方式並行奔馳。

儘管看不見追兵的姿態，還是感受得到被驚人爆發力追逐造成的壓力。

蓮太郎突然聽到正前方傳來粗暴的呼吸聲，於是將燈光轉去，只見滿口利齒的傢伙飛入自己的視野襲來。

他近乎脊髓反射地別曲上半身，一隻猛然闔起下顎的巨獸掠過方才脖子所在的位置，蓮太郎頓時毛骨悚然。

——幾時來到正面的？

這個恐懼使他一下子沒踩穩，腿被樹根絆住。他才剛驚覺不妙，上半身便往前傾倒，以來不及減輕撞擊力道的驚人速度逼近樹根。

整個世界為之搖晃，腦袋受到打擊。

但是現在沒空因為疼痛發出呻吟，一隻狼已咬住他的右義足，正在猛烈甩頭。他慌忙切斷義足的痛覺神經，但是痛覺神經搶先傳達激烈的疼痛剌激他的腦髓。

蓮太郎以倒地的姿勢勉強用XD瞄準，扣下三次板機。

四〇口徑的錵彈粉碎狼的牙與下顎，其中一發直擊眼球。看到狼發出犬科特有的尖銳悲鳴之後後退，蓮太郎以為自己成功了。

胸口突然遭到沉重的衝擊。將近兩百公斤的體重壓在蓮太郎身上，胸骨發出受到壓迫的摩擦聲。

狼似乎覺得前腳陷入蓮太郎的胸膛很有趣，蓮太郎即使咬緊牙關，齒縫還是傳出呻吟。

其他跟著壓上來的狼張開血盆大口，充滿野獸氣味的吐息與唾液落在蓮太郎的臉上。

會被捕食的恐懼感貫穿脊髓，蓮太郎發瘋似地抬起右手塞入狼的口中。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擊發火藥炸裂式的義手。

狼的臉頓時以驚人的速度膨脹，下一秒便爆開。大量腦漿與血液飛濺到蓮太郎臉上。

他翻身迴避朝著自己倒下的巨大軀體，跳起來確認周圍。自己被包圍了。

——既然如此，嘗嘗這個如何！

他以右拳捶向地面，再度發動右拳。

義手內藏的撞針敲擊大口徑彈藥底火加以擊發。

只聽見金屬聲響起，幽暗之中格外顯眼的金黃色彈殼一邊旋轉一邊被排出裝置拋開。

以蓮太郎腳下為中心，掀起一陣小爆炸，沙石以猛烈的速度覆蓋視野。

狼群為之動搖，不由得往後退。蓮太郎看到包園出現破綻，再度卯足全力逃跑。

沒有考慮配速全力奔跑的後果，讓蓮太郎不久便失去體力，傷痕累累。

視野變得模糊，渾身沾滿泥土，肩膀劇烈上下喘氣，脈搏凌亂不堪，胸口有股仿佛胃部內容物逆流的噁心感。

腦中冷靜的部分敲響警鐘。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狼會憑著氣味追蹤獵物，除非自己把氣味消除，否則狼不可能停止追逐。該怎麼做才好？

他以手扶著繩文杉的粗大樹幹，轉頭看著另一邊的開闊視野。

絕望令蓮太郎頭昏眼花。

道路突然中斷，變成懸崖絕壁

以燈光照明，發現遙遠的下方——大約二〇米的崖底有河川流過。早上下的「黑雨」增加水量，河水發出轟隆聲響滾滾流逝。跳下去可不保證性命無憂。

背後傳來的咕嚕低吼聲嚇得蓮太郎轉頭。他一時失手弄掉照明燈，慌忙想撿起來時又不小心踢了燈一腳。

在原地像個陀螺高速打轉的氚氣燈，使得四周環境在急遽的暗與亮之間來回變動，光芒切割出在幽暗中無數的狼只身影，隨後又使它們隱沒在黑暗裡。

蓮太郎驚訝地後退一步。

這是怎麼回事……

已經不是十隻、廿只狼的程度。方才在幽暗縫隙驚鴻一瞥的紅眼光芒，不論怎麼數都有將近五十隻。

絕望使他再度後退，不小心絆了一下便失去平衡。

懸崖脆弱的邊坡土石滑落，沿著陡峭的斜面滾落髮出聲響。

蓮太郎用力咽下一口唾液。

前有逼近的肉食默，背後則是懸崖。他緊閉眼睛，吐出一口氣再緩緩睜開眼睛。

以右腿為中心旋轉半圈背對狼群，他望向腳下。

失去氚氣燈之後，完全看不清下頭的狀況，只聽見滾滾濁流的激烈水聲。

自己一定是瘋了。

張開血盆大口的地獄洞穴，發出讓人意氣消沉的激勵聲。

背後傳來野獸的低鳴與逐漸逼近的腳步聲，蓮太郎勉強拔起仿佛生根的鞋底，下定決心用力縱身一躍。

他頓時感受到不快的飄浮感，以及打在臉上的風。自己正以猛烈的速度躍入幽暗中。

揮動雙手試圈讓腳朝下，但是結果並不順利。

突然強烈撞擊全身的力道讓他差點失去意識，不過就像淋了一盆冷水，他的意識又被強制喚醒。水量暴增的河川有如雲霄飛車，帶動蓮太郎的身體前往下游。

張開眼睛發現棕色的濁流使人的視野無法超過一米。恐懼感令人背脊發寒，蓮太郎拼死揮動雙手尋求可以抓住的東西。然而失去平衡的自己搞不清楚身體到底朝上還是朝下，慘叫也化為濁流中的氣泡。

突然瞥見一個黑色塊狀物體正在迫近眼前。等到察覺那是矗立在河底的銳利巨岩時，已經太遲了。

遠比想像更加強烈的衝擊讓他的背脊發出輾壓聲，大量的空氣被擠出肺部，化為水中的氣泡。

幾度與流木與岩石激烈衡撞，失去上下感覺的蓮太郎有如被風吹落的枯葉，在河底螺旋打轉。拳頭大小的石頭仿佛霰彈槍打在身上，他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但是如今假使放掉意識這個最後的救命索，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將不會再次清醒。於是他瘋狂地拼命揮動雙手。

突然間，蓮太郎的右手抓住什麼。他明白那是粗撞不平的岩石突起，剛好可當成扶手，於是瞬間判斷伸出左手逆向抵抗激流。

肩膀噴出鮮血。他咬牙切齒地以渾身之力抓住岩石，一邊大叫一邊撐起身體。

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已經仰躺在不平整的堤防上，胸膛激烈地上下起伏。

一面吐出胃裡的河水，一面忍受自胃中湧現的強烈惡寒。

蓮太郎終於抬起蒼白的臉環顏四周。

這裡恐怕是大戰前的船隻停泊所吧。小小的水泥棧橘與繫船纜繩孤獨地被人棄置不管，旁邊還有深棕色的簡陋小木屋。

眺望仿佛墨水的黑色激流，蓮太郎同時告訴自己危機尚未完全遠離。

他擰乾制服的污水，搗著疼痛不堪的身體搖搖晃晃起身，檢查裝備。

這才發現背上的背包已經被河水沖走，此外儘管少了滅音器，不過手槍還好端端地收在槍套里。

食物與水，以及打倒昴宿用的炸藥都一起付諸流水，真是損失慘重的失誤。

憑藉氚氣燈的微弱光芒，他進入小木屋找出火柴與攜帶式燃料。此外裡面還有酒和食物，不過那些都是放置十年以上的玩意，還是別碰比較明智。

制服吸水之後變得很重，他感覺意識又變得恍惚，然而為了逃離那群恐怖的肉食獸，總之還是立刻離開現場吧。

只是極限出乎意料地提早降臨。

蓮太郎突然感到視野搖晃，雙膝不由自主彎曲，就這麼跪倒在地，喉嚨發出咻嚕咻嚕的喘息，身體有如罹患瘧疾一般不停顫抖。

抬頭只見大得誇張的樹幹直衝天際。

這也是原腸動物病毒所賜吧。這裡四處長著重量輕易超過五百噸的巨大加州紅木，光是樹幹的圓周就有將近十米。

蓮太郎找個開闊的場所，搜集柴薪放上剛才取得的固體燃料。

火柴受潮，加上手在抖的緣故浪費了幾根，到了第十根終於成功點燃溫暖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生火。

熊熊火舌愈發旺盛，這才打從心底放鬆地呼出I口氣。

辛苦將黏在肌膚的潮濕衣服脫下，用力擰乾再重新披在身上。

身上到處都是擦傷與瘀青，不過既然還能活動，就代表至少沒有骨折吧。他很擔心引發破傷風或其他細菌性的感染，可是一想到抗生素與攜帶注射器都在背包里，也只能露出苦悶的表情。

借著火溫暖身體，這才終於放鬆緊繃的心情。

——就像鎖定這個時機，側腹傳來劇痛。

「啊……嘎！」

獅子大小的巨影啃咬蓮太郎的側腹，大量鮮血飛濺而出。

比起痛楚，他更是感到驚訝。

蓮太郎搗著側腹後退，直到背靠加州紅木的樹幹。

「那些傢伙煩死人了。」在斷斷績績的呼吸間隔之中，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有如是以蓮太郎的話為信號，無聲無息的狼群陸陸績績從樹木陰影后方現身。它們似乎一點也不害怕燃燒的營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疑惑在蓮太郎的腦海里打轉。不顧一切跳入河中洗去自己的氣味，這樣難道還無法成功躲避狼以嗅覺追蹤的特點嗎？

一想到這裡，蓮太郎搖搖頭。不用猜了，它們一定是追著被激流沖走的蓮太郎，在懸崖上奔跑。

就在此時，狼群讓出一條路，從更深處的幽暗出現一隻巨大的原腸動物。

那傢伙擁有圓眼珠與犬科的銳利鼻梁，體型輪廓與其說是流線形，不如說是有點渾圓。白色體毛越接近背部顏色就越趨近紅棕色，即使是四條腿著地，高度依然超過兩米，方才的狼相較之下簡直就像小不點。

這是據說在一九〇五年以後就沒有目擊報告的日本狼。犬齒異常發達接近劍齒虎，尾巴分成三束，其中一邊眼睛顯得渾濁。身體各處都有體毛脫落的痕跡。兇狠的模樣有如地獄守門犬。

那應該是屬於階段Ⅲ，也是這群狼的領袖。

下肢無法支撐體重，蓮太郎只能背靠樹幹癱坐後退，樹幹隱約留下幾道斜向的血痕。

重新檢視側腹的傷勢，用來按壓傷口的手與襯衫都變得一片通紅，這麼嚴重的傷需要立刻進行處理。

蓮太郎咬牙切齒，仰天長嘆。

今天就是自己的末日嗎？

那麼這十六年的人生究竟算什麼。里見蓮太郎這個人科的個體，就是為了今天在幽暗的森林深處被原腳動物補食，才活在世上十六年嗎？

腦中流過無可替代的回憶，等到回過神來，才發覺淚水滑落臉頰。

狼群的領袖仿佛發出訕笑走到自己面前，裂開的大嘴占據自己整個視野。

蓮太郎在即將被捕食之前，突然發覺所有狼都豎起雙耳，一起改變身體的方向，擺出前傾的姿勢。

它們齊聲低吼，緊盯蓮太郎前方隔著營火的幽暗空間。

蓮太郎朦朧的思緒隨著它們的視線望去，但是什麼也看不到。然而很肯定地，狼群正在看著某個蓮太郎看不見的東西。

過不了多久，將近五〇隻的狼群發出吼叫聲殺進幽暗。

接著是激烈的戰鬥聲響，不時還被呀嗚呀嗚的悲痛慘叫蓋過。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頓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現場充滿足以引發耳鳴的寂靜。

柴薪發出啪嘰啪嘰的爆裂聲，蓮太郎似乎隱約聽見貓頭鷹在叫。

——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探出上半身，定睛凝視視野深處的幽暗空間。

有什麼超高速的物體突然擊中一旁的加州紅木樹幹，響起拍肉的聲音。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

撞到樹幹的玩意，原來是剛才展開突擊的狼群之一。

狼的脖子被異常的力量折斷，嘴裡吐出鮮紅的舌頭，腹部還被筆直切開。與樹幹激烈撞擊的部位噴出鮮血，這傢伙很明顯已經死了。

看到狼腹部的斬擊痕跡，記憶里有個印像在提醒蓮太郎。

這個好似惡夢的刀法，以前是在哪裡……

啊！他立刻叫了一聲。

這跟三天之前，自己與延珠一起在民警前線基地看到的光景一致。

在勸說民警加入的途中，發現有人被殺，儘管他猜測那是民警之間的糾紛導致，卻無法一下子找出犯人。兩名死者彎曲倒下的身上，留下與這個一模一樣的刀傷。

為什麼這種痕跡會出現在這裡？

『有誰看見事件發生經過嗎？』

『你、你該不會是里見蓮太郎吧？』

那位事件現場的目擊者一開口就如此問道。

『…………是又怎麼樣？』

『呃……你、你……不——我看錯了。沒事。』

『到底在說什麼？』

『不，所、所以說沒事！』

以不耐的語氣碎碎念了幾句，目擊者不理會蓮太郎的呼喊轉身離開。

現在回想起來，這段問答的確很可疑。為何目擊者會刻意詢問蓮太郎的各字，最後還堅持是自己看錯了。

答案也許是——命案現場存在「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民警搭檔」。

意即那組搭檔是在官方說法當中，被蓮太郎、延珠攜手打倒並「視為死亡」，在IP排行中遭到除名的人。因此目擊者才會對自己的認知感到懷疑——死人應該不會出現在街上。

有的。只有一組人馬，能使出如此銳利的斬擊。是在召喚黃道帶天蠍座之後，與蓮太郎等人激烈衝突之後死亡的那組搭檔。

為什麼蓮太郎一直沒有想起這些線索呢？

幽暗的深處又有三隻狼被扔過來，在撞到加州紅木之前就已經死了。

腹部有十字傷口，簡直就像為了死者獻上死亡十字，替它們刻下無處不在的神威。

蓮太郎舉手用手槍對準幽暗深處，過不了多久，狼群首領的原腸動物便搖搖晃晃現身。

有如劍齒虎的兩根牙齒都折斷了，全身傷痕累累。脖子有道很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染紅潔白的毛皮。

原腸動物就像在訴求什麼，以悲傷的眼神左右搖頭，接著只聽見「涮！」地一聲，它的脖子斷裂，腦袋掉在地上。

野獸的身體失去主人之後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最後終於發出轟然巨響倒地，就此一動也不動。

「——爸爸，我記得那傢伙是和延珠在一起的人。」

「——哎呀哎呀。」

嘶嘶聲響起，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出現在黝黑的幽暗之中，緊緊抓住一旁的樹幹。

接著是頭頂大禮帽的白色面具，面具反射營火的橘紅光芒。深紅的燕尾服，槍套里插著兩把手槍——「SPANKING SODOMY」與「PSYCHEDELIC GOSPEL」。

一旁還有雙手握著小太刀，身穿黑色蕾絲連身洋裝的少女。

怎麼會這樣。

「在這種地方碰面還真巧啊——我的朋友。」

「蛭子，影胤…………！」

曾與蓮太郎展開決戰，最強的魔人們就此現身。

6

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和這個男人圍著營火……

不敢大意的蓮太郎舉起手槍，利用牙齒配合左手將繃帶繞在腹部。

腹部的出血大致停止，只不過勉強活動可能會讓傷口再度裂開，所以暫時沒辦法做太過劇烈的動作。

蓮太郎的手槍對準隔著營火坐在對面的傢伙。

影胤裝模作樣地聳肩開口：

「差不多該把槍放下了吧。」

「我拒絕。」

影胤將枯枝扔入營火里。

「你忘了是誰提供你繃帶與抗生素嗎？」

「你也忘了自己之前幹過什麼好事嗎？」

蛭子影胤，還有小比奈。召喚黃道帶天蠍座，讓東京地區瀕臨毀滅的恐怖分子。要不是使用名為「天梯」的軌道炮，東京地區距離「大滅絕」的悽慘下場只剩一步之遙。

「如果我認真起來，那種小孩子的玩具槍一點意義也沒有。」

蓮太郎無話可說。對方擅長的斥力力場具備能彈開反戰車步槍的絕望防禦力，關於這點自己可是親身體驗。

蓮太郎到目前為止，還是弄不清那傢伙的真正目的。

剛才遇到影胤之後，他制止嘴裡嚷著「爸爸，可以砍這傢伙嗎？」的小比奈，將抗生素與繃帶扔過來。

雙方曾經拼死交戰。憎恨彼此的理由不少，沒有半點協助對方的理由。

依然感到緊張的蓮太郎將槍放下。

「為什麼你會來未探查領域？又是為了菊之丞的陰謀在暗地裡活動嗎？」

「哎呀呀，套話就免了。對此我不予置評。」

「…………三天前，在民警前線基地的路上斬殺民警搭檔的人是你們嗎？」

「這個嘛。」

影胤用手抵著下巴，看向小比奈：

「你有印像嗎，小比奈？」

一旁的起始者——蛭子小比奈雙手抱膝，將臉埋入其中抬起眼神看來：

「你很笨耶。誰會特別記住踩死路上螞蟻這種事。」

蓮太郎啞口無言。

他再度感受到自己跟這對殺戮者之間的價值觀隔閡。

想以道德說服他們，大概比對外星人講解佛法更讓人感到無力吧。

小比奈瞬間看向蓮太郎的旁邊，然後又把目光移過來

「延珠呢？死了嗎？」

「她還活著。我們分開行動。」

「這樣啊。」

小比奈平淡回應，總覺得嘴角好像帶有笑意。

「延珠……我好想見你，好想砍你。想見你，想砍你。想見你，想砍你。」

這時蓮太郎察覺，插在小比奈後腰的小太刀刀鞘增加到四把。

「里見同學，你自己又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該不該老實回答對方，蓮太郎感到困惑。

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人類同伴卻在此時胡說八道，對自身的安全恐怕不是好事。「為了打倒昴宿。」

「昴宿？」

「就是會射出水銀的不明身份長距離狙擊原腸動物。它似乎躲在這個森林裡。」

「是啊，好像是吧。」蓮太郎對影胤的反應感到不解。

「難不成你們也加入昨天的戰鬥行列，和畢宿五交手嗎？」影胤似乎感到非常可笑，搗著面具喀喀喀笑道：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爬上附近最高的一棵樹，名符其實地登高望遠。為什麼我們非得參戰不可。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唔！如果你們不戰鬥，大家都會死的。」

「戰鬥之後究竟能獲得什麼？」

「和平。」

「我從未希望過那個。」

影胤在面具後方以悲哀的眼光看著蓮太郎：

「如果是永恆的地獄我還可以接受。即使是身體遭到切碎肢解之痛也能忍受。不過如果和平跟幸福永遠持續下去，我一定會發出慘叫拜託你殺了我。」

「……你這個瘋子。」

「至今為止我都很正常啊？」

蓮太郎與影胤無言瞪視彼此，柴薪舶啪地噴發烈火，比剛才燃燒得更加猛烈。

先將視線挪開的人是蓮太郎。儘管那傢伙的一舉一動都叫人很火大，然而若是現在撲過去，只會瞬間被對方輕易殺掉吧。

影胤在用營火烹煮的飯盒中，倒入類似調味料的玩意，並用湯匙加以攪拌。

最後在塑膠托盤盛入梅粥。儘管這道料理很難激發食慾，但是特地煮成粥狀，應該是考慮到傷者蓮太郎比較好入口吧。

背包掉到河裡被沖走了，如今手上沒有半點食物。在此之後也幾乎不可能取得食物。

蓮太郎懷疑這該不會有毒，於是等待兩人先開動，接著才小心翼翼用湯匙吃了一口。

鹽味很重，大概是因為加入某種高湯吧，味道與其說是粥更接近茶泡飯，但是不像市售品那樣給人想用鹽掩蓋原本味道的感覺，吃完的餘韻很不可思議。

老實說還滿好吃的，蓮太郎也嚇了一跳。

負責料理的影胤掀起面具，表情不知是覺得好吃還是難吃地喝粥，營火在他的臉上製造複雜的陰影，從蓮太郎的位置剛好看不清楚他本來的樣貌。

快速吃完之後，蓮太郎因為無事可做，只好盯著對方有點噁心的面具不放。

「你為什麼要戴面具？」

影胤好像也吃完了，再度將面具戴回去。

「里見同學，難道你就沒戴面具嗎？」

「……你在說什麼。」

「我可以看見你戴的面具。你面對自己的起始者時戴上『身為監護者的面具』，以那名女社長的社員工作時就戴上『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社員面具』，此外與我相對時就會戴上『對抗敵人的面具』，每個都是不同的里見蓮太郎吧。」

這個男人想討論心理學中的人格面具嗎？

「里見同學，你在看我的原本面貌嗎？」

「不。」

「不看才是對的。你看來我的原本面貌之後，必定會感到後悔。」

「難道上面有傷？」

影胤嘲諷似地搖頭，並且叩叩敲打面具：

「這張面具下的——是你的臉啊，里見蓮太郎同學。」

「……別開玩笑了。」

「我和你都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殘黨，可以說是孿生兄弟。其實你也察覺到這點了吧？我們具備超越普通人的力量。難道你沒想過要殺死看不順眼的傢伙嗎？或是用蠻力侵犯女人？只要有你的義手，那些都是辦得到的。

當你面對毫無道理可言的暴力時，理所當然會在心底這麼想吧——『我體內可是具備能讓你們一下子變成絞肉的力量』。我只是把這種念頭加以實行。因此你才會憎恨我。其實你是在羨慕我。」

「閉嘴！」

「不過里見同學，就像好學生討厭壞學生一樣，壞學生一樣也討厭好學生喔。那是為什麼呢？因為彼此能做對方做不到的事的緣故啊。正如你打從心底羨慕我可以隨意殺人，我也對你抱持同樣羨慕與激烈

的憎恨。和我一樣身為非人類的你，卻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舒服活在普通的世界裡，叫我怎麼能不詛咒你。」

影胤的白面具倏地朝這裡貼近，靠在蓮太郎的耳邊低語：

「跟我一起來吧，朋友。我們同樣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殘存者。是特殊的存在。讓我來教你隨意殺人的快感。搶來女人侵犯之後要是厭煩了，還可以一隻手一隻腳砍斷慢慢掉。讓我教你怎麼花錢。除了貧窮以外想買什麼都行。包括愛，還有尊敬。」

「我不會讓這種力量誤入歧途的。」

粗大木柴崩落之後在空中噴發猛烈的火星，蓮太郎與影胤的側臉瞬間被照得明亮。

影胤將視線藏入大禮帽的陰影下：

「我就來預言一下吧，里見同學，你遲早會站到我這邊。那是必然的。」

「你死了那條心吧。那是不可能的。」

一旁的小比奈一點也不關心兩人的交談，只是不停默默盛粥，幾乎獨自把東西吃完。

由於雙方都無話可說，等到木柴燒盡之後，三人便直接就寢。

身體的疲勞已經來到極限，感覺沉重不堪。眼皮隨時都要重重闔上。不過自己千萬不能比那兩個人先睡著。

蓮太郎即便等到影胤兩人就寢之後也不敢大意，假裝自己在睡覺。

營火飄出木柴燒盡的焦炭氣味。

感覺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聽到小比奈發出鼾聲之後，蓮太郎猛然睜開眼睛，抓起XD手槍，壓低氣息彎腰接近兩人的枕邊。

影胤與小比奈悠哉地側躺，仿佛抱在一起蓋著一件毛毯入睡。

蓮太郎不發一語，只是以手槍瞄準影胤的頭部。

「……你想做什麼。」

影胤─動也不動地發問。

「你還沒睡著啊。」

「這是什麼態度。」

「你太大意了，影胤。你的防護罩在這種極近距離能比我扣扳機的速度還快嗎？」

蓮太郎以憎恨的眼神瞪著影胤：

「你以為我會為此感激涕零地成為你的夥伴嗎？因為有恩於我，我就會將矛頭轉向？太遺憾了。你太危險了。只要你活著的一天］就必定會引發一連串的災厄。我身為守護社會秩序的民間警備公司社員，有著除掉你的義務。」

「……你也想殺我的女兒嗎？」

蓮太郎迅速對呼呼大睡的小比奈瞥了一眼。

「這傢伙真的是你的女兒嗎？」

「那當然。里見同學，你聽說過蠱毒的瓦罐嗎？把大量的蟲與蛇放入同一個瓦罐相食，最後活下來的一隻據說具備強大的詛咒能力。以前在我還年輕時聽到這個傳說，於是對抓來的五個女人施予人工授精，同時對胎兒投下原腸動物病毒。」

蓮太郎說不出話來。也就是說，他曾以人工方式製造「受詛之子」。

「接著我把生出來的五個女兒，分別關在不同的地下室六年，接受殺人的訓練與洗腦教育。到了某一天，我讓這個五人初次見面並且相互殘殺。最後存活下來的就是小比奈。」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說什麼鬼話」、「別開玩笑了」——這種空虛的辯論是可以將影胤的瘋狂說法一腳踹開維護自己的精神正常，但是那僅限於還不認識侄子影胤這號人物之前。

他進行的是惡魔的實驗。

「我想了解這個世上的一切事物。發掘支配一切的真理。超脫人類這個種族的那群女孩究竟是什麼。」

「邪魔歪道。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就是因為不懂我才需要做實驗。」

「小孩是純粹的存在！能養成天使也能變成惡魔。這都是你的錯，影胤。你把這個孩子變成惡魔。」

「沒錯，我想嘗試製造惡魔。只不過我失敗了，出生的是邪惡的天使。」

影胤溫柔撫摸沉睡中的小比奈秀髮，靜靜抬起她的下巴。

「你看。這麼可愛的睡臉。醜惡、驚悚，又惹人憐愛的怪物少女。這些孩子以生物來說無比強大，卻又抱著無可救藥的弱點。」

就在這時，小比奈發出「嗯～～」的聲音扭動身子，心滿意足地輕聲發出完全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夢話。

「爸爸，我最喜歡你。」

XD槍口抖了一下，蓮太郎感到十分驚訝。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現在的他很想立刻搖醒小比奈，大聲叫嚷你被騸了。你是被父親洗腦了等等。

影胤側目看著蓮太郎的反應，在面具底下發出嘲笑聲：

「里見同學，人類的幸福究竟是什麼？我讓這個孩子過了有如井底之蛙的六年監禁生活。因此這個孩子，只能從井底持績仰望上頭的藍天。」

「別開玩笑了！都是因為你們，才害那麼多人喪命。到目前為止你究竟殺了多少人？」

蓮太郎舉槍的手在顫抖。

「你還是住手吧，我的同志。你頂多只能殺死我與小比奈其中之一，在殺死另一人之前你就會沒命的。」

殺啊，里見蓮太郎。今天你要是不殺死這個男人，改天死亡就會像瘟疫一般擴散開來。制止那種事發生的絕佳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有第二次。

這是影胤的話術。千萬別被騙了。捨棄理性吧。冷靜思考什麼的去吃屎。負起責任。

然而不論怎麼遊說自己，扣扳機的手指還是有如凍結一般無法動彈。

蓮太郎緊緊閉上眼睛。

「畜生！」

他收起槍，自暴自棄地走向倒地的枯木，怒氣沖沖地一屁股坐下：

「療傷這件事我很感謝。不過我不信任你們這些混帳。」

說完這些話之後，蓮太郎依然將手指靠在扳機護環，小心翼翼地監視睡在營火對面的影胤等人。

營火的火舌有如在嘲笑他似地搖曳。

仿佛有聲音在說——這是絕佳的機會，你竟然就這樣放過了。

7

聞到土壤的氣味。新鮮的野草氣味。眼皮底下感受到微微的光亮。

由於肩膀感到寒意，不自覺做出拉起毛毯的動作，結果卻發現肩上少了熟悉的毛毯光滑觸感，只能空虛地抓了幾下空氣，這時蓮太郎的意識才急速醒來。

他猛然起身，轉頭環顧四周。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被燻黑的地上留有營火殘存的溫度與痕跡。

察覺自己的衣服帶著濕氣，環顧周圍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掛著薄薄朝霧的天空烏雲密布。如今依然看不出被錵灰遮蔽的天氣有好轉的預兆。

至於影胤等人睡過的地方，現在連影子也不剩。

「………………」

結果他們也沒對蓮太郎出手，就此離去。要說出手的機會，應該多不勝數吧。

確認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自己大概是在半夜三點或四點睡著，儘管疲憊幾乎沒有消除，但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接受。

蓮太郎憑著一雙腿，排除障礙來到昨天因為周圍太暗而看不清楚的場所。

地面幾乎沒長什麼草，取而代之的是巨型加州紅木連綿不絕的奇異景觀。

大概是有某種程度的領域觀念，每走過一定步數，巨樹與周遭植披就會產生變化。

在朝四面八方延伸，足以絆倒人的樹根正中央，那棵昨天被大批狼群追殺時害得自己跌倒，遭遇悽慘下場的繩文杉映入眼帘。

有無數瘤狀突起的粗大樹幹縫隙，密密麻麻長滿地衣類的生物，令人驚訝的是有輛粉碎的汽車就好像被樹幹包覆，整個被樹扛了起來，甚至還和樹幹合為一體。

蓮太郎眺望這個光景好一會兒。

要是不明就裡地與如此的景色一同趨醒，或許會以為自己被奶到物質文明崩潰的遙遠未來，心中充滿難以撫平的絕望與寂寥吧。

原腸動物病毒會對植物造成何種影響目前尚未解明，然而光是戰後不到十年樹木便能生長得如此巨大，以現實考量就知道十分誇張。

當然，植物的對抗環境能力也變強了。正如「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那樣，日本各地都出現類似亞馬遜的叢林環境，非常沒有道理。

蓮太郎身處的環境，是距離巨石碑較近的未探查領域，因此就某種程度來說還算是程度比較輕微。

——離替代用的巨石碑抵達還剩下兩天。

「你在這個地方啊。」

突然有人出聲開口，嚇得蓮太郎轉過頭。

「為什麼會過來這裡？」

聲音的主人，果然是蓮太郎預想的人。

充滿警戒心，沉默寡言的四把小太刀少女，加上戴著面具與大禮帽的詭異怪人。

「昨天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影胤按著面具說道：

「你們稱為昴宿的那隻原腸動物，昨天我們曾經遇過一次。」

「在哪裡？」

蓮太服猛然靠近一步，影胤則輕輕舉手：

「沿著河川往上遊走就是了。那裡有原腸動物們的巨大營地。我雖然沒在現場直接看到射擊壓力水銀的模樣，但是那隻想必就是昂宿。」

營地。原腸動物果然也會設營啊。

這是昨天進入森林後蓮太郎的疑問。他本來已經作好覺悟，一進入森林的瞬間立刻就會遭遇潛伏在各處的原腸動物，接二連三戰鬥，結果昨天碰到的原腸動物只有那群狼。

也就是說我堂推估的兩千七百隻原腸動物，全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休息——簡直就像人類組成的軍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眼前的這名男子，過去曾經為了讓巨石碑崩壞召喚黃道帶天蠍座。

此外他的犯罪動機，是讓原腸動物戰爭再度展開，以便讓「新人類創造計劃」重新獲得存在意義——也就是「使自己成為大家必要的人物」這種確切理由。

就影胤的觀點來看，恰好發生的巨石碑倒塌導致東京地區陷入目前的慘況，不就是他熱切期望的理想國嗎？

昨天即使被他救了一命，蓮太郎依舊無法信任他的最大理由，正是難以割捨「影胤還是可能站在原腸動物那邊」的疑慮。

影胤在面具底下魅起眼睛笑道：

「這個嘛，是為了什麼呢？我倒是沒想那麼多。」

誰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在打馬虎眼。

「真要說來——因為我很欣賞你吧。只不過很遺憾的，你這樣去找它就死定了。」

蓮太郎頓時無言。

「你的樣子從昨天就很奇怪。說什麼起始者在別處行動，卻看不出你在擔心她。乍看之下是要打倒昴宿的特別任務，不過周圍沒有輔助部隊出沒的氣息。如果這是正規的任務，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派遣一名促進者單獨暗殺完全體的原腸動物。也就是說，你是為了自己的正義離開部隊，要不然就是由於某些理由被人趕出來。」

所謂的啞口無言，大概就是指蓮太郎的現狀吧。

本來打算說些廢話反駁對方，但是一想到昴宿的位置可是千金難買的珍貴情報，蓮太郎又改變主意。

不過老實道謝也很尷尬，因此他用鼻子「哼。」了一聲，逕自走過對方身邊，頭也不回地朝河走去。

然而蓮太郎很快察覺，自己鞋底踩踏泥土的聲響，混進其他人的腳步聲。

「喂，你想幹什麼？」

蓮太郎停下腳步微微轉身，果然沒錯，落在自己十步後方的影胤跟小比奈也跟著止步。影胤聳聳肩，攤開雙手：

「怎麼了嗎？只是我們的前進方向剛好和你一樣而已喔？」

「隨便你們。」

蓮太郎隨口回了一句便繼續趕路，但是後頭很快響起同樣的腳步聲。

交織煩躁與困惑的不可思議情緒，剌激著蓮太郎。

在跟蹤的狼之後，出現跟蹤的影胤……

這個難笑的笑話讓他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緊繃。

「你們兩個給我走前面！」

「我拒絕。我可不想突然被人從背後偷襲。」

蓮太郎用力搔亂頭髮。混帳，到底是怎麼回事。

沿河川前進不久，確認目前時間的蓮太郎暫時離開河邊登上小丘。

時間從早晨來到中午，氣溫也隨之上升，由於變熱的空氣會將人類的體味帶到空中，因此暫時爬上地勢較高的場所再往下走，能夠減低被原腸動物嗅出氣味的危險。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側眼望向走在一旁的影胤與小比奈。

走在後頭讓人無法冷靜，但是影胤他們也不願走在前面，最後的折衷方案就是這樣。這組奇妙的同伴以理所當然的表情走在蓮太郎身邊。

隔壁的小比奈，刻意大聲咬碎影胤給她的板狀巧克力，斜眼牽制蓮太郎。根據她的說法「既然爸爸說不可以砍，那麼暫時不會砍你」。

板狀巧克力是不占空間的高熱量食品，最適合野外求生，聽說自衛隊等單位也會配給巧克力給隊員當成隨身攜帶食物。就昨天影胤料理的熟練動作來看，蓮太郎覺得關於野外求生，影胤搞不好是超越自己想像的高手。

有這樣的同伴真好——當然，前提是他真的是同伴。

「里見同學，你看那個。」

爬上垂直隆起的岩石不久，影胤便把電子望遠鏡遞來。

蓮太郎一邊注意被狼啃咬的傷口，一邊屈膝以望遠鏡觀察影胤指示的方向。

感覺到仿佛背後被塞冰塊的寒氣，蓮太郎反射性地壓低身子，望向影胤。

「看到了嗎？」

「在那下面？」

「如果跟昨天同樣位置，應該就是吧。」

蓮太郎再次膽顫心驚地透過望遠鏡觀看。

利用光學擴大的視野里，有無數鳥型原腸動物在一定的區域裡繞圈飛行，底下茂密生長著連日光都難以穿透的大片樹木。

咚——鈍重的聲音突然響起，就連巨大的樹木也隨之搖曳，棲息在樹上休息的鳥群連忙飛向空中。

樹梢的葉子窸窣作響，得知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森林裡移動。

緊張使得脈搏加速。就在這裡。那裡的地面有隻原腸動物。

「時機剛好。差不多快下雨了。」

蓮太郎驚罰地把臉從望遠鏡移開，只見影胤正仰望頭頂攤開手掌。

於是他也跟著看向天空。天氣從早上開始就陰陰的，沒有特別的變化。

大概是察覺蓮太郎的疑惑，影胤繼續解釋：

「剛才的聲音可以傳得很遠，那就代表空氣中的濕度很高，水分增加了。」

就像是在證明影胤的說法，這時雲層傳出轟隆隆的雷鳴。

根本就是預言家——蓮太郎如此心想。

不過話說回來，下雨確實是好事。氣味會被雨水沖走，可以影響犬科原腸動物的追蹤能力，雨聲也能掩蓋我方移動時發出的聲響。

然而——

「又是『黑雨』啊」

蓮太郎在歷史課學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內容，因此很直覺會將「黑雨」與原子彈爆炸連結在一起，引發生理的厭惡感。

其實錵塵淋在身上並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相反地，假使白化的錵還殘存磁場能力，這場雨搞不好可以妨礙原腸動物的行動。

但是當昨天首度下起「黑雨」時，在後方支援戰鬥的普通市民立刻陷入狂亂，廣播與電視新聞為了安撫驚慌失措的人心，不斷重複「不必擔心」的詞彙。

這時蓮太郎突然很好奇延珠等人在做什麼。

距離昨晚飛奔出來已經過了半天。全體輔助部隊成員應該都發現蓮太郎不見了吧。

木更不知道是怎麼跟延珠說的。是直接告訴她自己出了一趟沒有生還機會的任務，還是謊稱也許還有希望平安歸來。

答案應該是後者吧。要是明白說出自己有生命危險，延珠肯定會追著蓮太郎的腳步進入森林，弄不好就會引發第二次災難。木更不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

蓮太郎此時好想緊緊抱住延珠柔軟的身體，有股想要盡情嗅聞秀髮香味的強烈衝動。不過那一切都得等打倒昂宿之後再說。如果平安無事完成任務，我堂也不敢再對自己出什麼難題吧。

收拾昴宿之後再帥氣返回延珠身邊吧。

蓮太郎筆直瞪視原腸動物的營地。

8

天空很快落下眼淚。

延績昨日，今天的雨量依然驚人。

天空似乎很不高興地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不過直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閃電劈落。蓮太郎一面溯溪一面擦拭臉上的雨滴觀察手掌，手上沾有看似薄墨的雨水。

又前進了一會兒，一座分成三段的瀑布占據自己的視野。

上段的高低落差約三米，中段兩米，下段三米。水流的寬度同樣不小。

平常搞不好是美不勝收的風景區，但是如今河水夾雜沙石與雨水變成混濁的棕褐色，幾乎快要泛濫。

昨天自己真的跳進如此恐怖的濁流當中嗎？

「最好趁現在跳到對岸。」

「是啊。」

面對影胤的提議，蓮太郎率直點頭。

方才由斜上往下俯瞰，原腸動物的營地應該在河的另一側。

「小比奈。」

「是的爸爸。」

小比奈解放力量，眼珠變成鮮紅色。她扶著影胤，一躍來到河的對岸。

蓮太郎確認他們的動作，發現最下方的瀑布壺穴內側有條狹窄小徑，於是便朝那裡走去。他不認為身為敵人的小比奈會幫忙。

瀑布嘩啦啦的驚人水流量灑出水花，讓立足點變得很不穩，此外還加上地面長有濕滑的青苔，移動步伐時更需要慎重。

就在這時，蓮太郎發現瀑布壺穴後方有個小洞窟，試著把手伸進去，傳來冰冷濕滑的岩石觸感之後立刻收手。這不像電影可以藉由洞窟通往裡面，而是一下子就碰壁。

失去興趣打算加緊前進時，右腳滋嚕一聲往前滑。蓮太郎心想這下糟糕，身體快要失去平衡，趕緊以手抓住突出的岩壁勉強站穩。

不由得一身冷汗。

蓮太郎更加慎重地移動到對岸。踏上最後一步的瞬間，忍不住吐出代表安心的氣。

看著平安無事渡河的蓮太郎，小比奈輕聲咋舌。

以指南針確認方向之後，三人繼續往北前進。

途中漸漸離開河邊，進入蒼鬱茂密的森林。跟蓮太郎等人過夜的巨樹森林相比，這裡的樹冠高度不高，但是植物的茂密程度卻是前者無法相比。

蓮太郎打頭陣，影胤、小比奈跟在後頭。

蓮太郎壓低身體前進，同時靜靜拔出腰際那錵制的野戰刀。在極近距離進入遭遇戰的場合，用力比拿起手槍瞄準、扣扳機快多了。

在未探查領域不發出聲音行動，可以說鐵律。

蓮太郎的XD手槍在跳入瀾流時已經失去滅音器，在靠近密集敵人的區域嚴禁使用。

腳下有許多羊齒植物，還可以看見銀杏與鐵線蕨。忍耐流入眼睛的黑雨，用野戰刀將紫萁的羽狀複葉揮開後，蓮太郎的視野意外變得開闊。

異樣的光景映入眼帘，他對後頭下達停止的手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被啃過的痕跡。這是什麼？」

蓮太郎繃緊神經望向一旁，絲毫不感覺緊張的小比奈走過身邊。

確認周圍的確沒有原腸動物，蓮太郎這才跟在後頭。

這裡大量生長兩米左右的樹木，奇妙的是樹葉幾乎都被不知名生物啃光了。

總算找到些殘存的葉子，外觀如同闊葉樹的葉子一樣平坦。

如果是被草食動物吃掉，周圍其他草木完全沒事顯得很怪。

——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葉子。

理解貫通腦髓的瞬間，蓮太郎發出「啊。」的一聲。

「你看出來了嗎，里見同學？」

蓮太郎默默點頭。

即便是精通野外求生的影胤，還是無法識別這種原產於南美的植物。

「這是古柯葉。」

「古柯……」

「從這種樹木採取的生物鹼，就是古柯鹼的原料。」

影胤以手抵住下巴：

「我不懂這個葉子為什麼會被啃食。這當然是原腸動物幹的好事吧？只是它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

「原腸動物一定是用這個當成興奮劑吧。」

生物鹼與各種誘導劑，可以引發中樞神經亢奮或暫時舒緩疲憊、疼痛，以及恐懼感。

蓮太郎回想起前天與原腸動物的首戰。即便遭到步槍射擊，前排的原腸動物依然沒有倒地繼續發出咆哮前進。那恐怕就是事前啃食過這個產生亢奮與止痛作用的緣故吧。

到此為止都是自己的猜想，老實說蓮太郎心底對此還是半信半疑。

即便智慧再怎麼發達，會啃食古柯葉再去作戰，無法怎麼想都大幅超越普通昆蟲、野獸的範疇。

搞不好再過一陣子，就會出現能說人話的原腸動物。

只是人類與野獸的聲帶構造大不相同，雙方能夠對話也很詭異。

仔細觀察，周圍的草木都倒往一定的方向，地上還有好幾道足跡。這裡肯定是原腸動物頻繁通過的地點。

就在此時，他們聽見很明顯不屬於人類的叫聲，於是一起轉頭。

在濃密的雨幕里，有兩道身影矗立。

蓮太郎用力倒吸一口氣。

長有四肢的蛇筆直站立。那傢伙的臉不像爬蟲類一般細長，而是有如類人猿頂著扁平的腦袋。身長將近五米。中國神話里人頭蛇身的神——女媧與伏羲的故事頓時閃過腦海。

仿佛永恆的瞬間，雙方臨時遭遇並且確認敵人的存在，原腸動物試圖呼叫同伴，於是大口吸氣——不妙。

在蓮太郎飛撲過去之前，小比奈已經高速扔出兩把小太刀。

瞄準的小太刀一把剌穿右邊那隻原腸動物的腦袋，還來不及呼叫同伴就當場喪命。

左邊那隻原腸動物迅速扭動身子驚險閃過另外一把。不過並沒有完全迴避，還是刺進它的胸膛。

小比奈絲毫不理會原腸動物痛苦的悲鳴，又從鞘中拔出兩把小太刀，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衝上前去。發出「噠。」輕盈聲響跳躍的小比奈，利用刺在對方身上的小太刀當成立足點再度跳躍。她飛舞至可以接觸對手鼻尖的拒離，像是要抱住原腸動物的臉一樣從左右插入小太刀破壞腦髓，迅速使原腸動物死亡。

兩隻敵人幾乎在同時發出鈍重的震動聲倒下。

蓮太郎傻傻地望著這個光景。

「你們太弱了，所以才會死。」

小比奈冷冷地瞥了一眼對手，似乎感到很無趣地用腳輕踢屍體。蓮太郎見狀只能毛骨悚然地咬著嘴唇。

自己根本不想讓延珠與這名少女再度碰面。小比奈的實力與延珠完全是伯仲之間。然而看她的殘虐本性，以及本人絲毫沒半點良心不安的模樣，就明白她完全不認為殺人有罪。

蓮太郎突然想起影胤評論她的「邪惡天使」。

自己恐怕是被非常不得了的傢伙救了一命。在未踏查領域這個地獄遇見的惡鬼。這麼說來，這個情況可算是身處雙重地獄吧。

「好了，里見同學，也差不多快接近敵人的本陣了。」蓮太郎沉默點頭。

打從剛才就有種與雨聲有點像又不會太像的恐怖低鳴聲，由樹林的另一頭傳來。

自己的猜想不用多久就化為事實。

彎腰在樹林裡前進的蓮太郎孝人，因為事先有了覺悟，否則看到那幅光景很難不大聲叫出來。

「這裡就是，敵人的據點……」

視線前方是一片開闊，放眼望去擠滿大大小小各種原腸動物。

貌似鴨嘴獸擁有巨大口喙的生物背著甲殼。像是兩隻生物扭曲黏在一塊，有兩張臉的老鼠被甲殼質的堅固外皮包覆。

還有酷似恐龍的巨大走鵑，身上的翅膀真的能讓它飛起來嗎？

現代日本的百鬼夜行正在眼前上演。

聞起來很像東西腐敗的吐息飄來，讓人覺得肺部也快爛掉了。

階段Ⅰ的原腸動物由於只是地球生物的放大版，所以相同種類的生物會列隊乖乖趴在地上，然而超越一般生物框架的階段Ⅱ以上原腸動物，因為形狀大小都各有不同，只能各自尋找地點休息。

這裡既有小型生物，也有看似小山的巨大生物，在視野範圍里連綿不絕。

大概是和民警或自衛隊戰鬥時受傷，只見巨大蒼蠅原腸動物失去單邊翅膀，搖搖晃晃地走在地上。

仔細一瞧，這裡有些傢伙缺了腿，有些則是眼睛炭化變白。儘管數量上處於壓倒性的有利，但是原腸動物也不全然都是最佳狀態。

畢宿五想必就在這裡的某處，只是原腸動物數量實在太多，一時之間找不出來。

「你們所說的昴宿，是否就是那隻原腸動物？」

追尋影胤的視線，那傢伙就在六、七〇米外的前方。

「那隻嗎……」

蓮太郎先前也沒親眼看過昴宿，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就是這隻。

高度跟寬度目測都大約十米。這也吻合蒂娜以「仙費爾德」收集的情報。

比起周圍的生物都高出一個頭，正如事前預想，有著漏斗狀的尖嘴。或許是殘留生為魚類的特徵，眼睛跟草食動物的模樣相差甚遠，至於口喙的形狀與其說是射水魚，更接近東白鸛，或是無齒翼龍的外觀。

最引人矚目的是膨脹飽滿的腹部。鼓脹的模樣有如灌飽的氣球，好像隨時都可以輕飄飄飛上天空。胸鰭與背鰭都退化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類似人類手腳的五指。

蓮太郎越來越摸不著頭緒。

與膨脹的腹部相比，手腳未免太短了。

以壓縮水銀射中通物之後，那種四肢不要說是捕獲對手，就連把食物送到口中或自由移動身體都很困難。

那隻生物很明顯是原腸動物病毒扭曲進化路線的失敗產物。即使放著不管，不用多久也會被自然淘汰。它究竟是怎麼存活至今的。

意外的是這個疑問很快獲得解決。

長得像猴妖的原腸動物以爪子靈巧地攀上昴宿的氣球肚，蓮太郎興致勃勃地觀看，只見原腸動物抖動身體做出聳肩一般的動作，從喉嚨吐出魚餵給昴宿。

原腸動物的互利共生——自己可能目擊到寶貴的原腸動物生態吧。

小比奈不悅地以手肘頂了蓮太郎幾下。要去就快去——她用眼神如此示意。

蓮太郎依序對小比奈及影胤用力點體驗，在樹林繞了一大圈迂迴接近昴宿。

這裡是畢宿五的據點自不待言。倘若被敵人發現並且包圍……

蓮太郎決定先讓顫抖的呼吸穩定下來。

接下來就是關鍵。冷靜一點，心平氣和地完成工作。

泥濘的道路寸步難行，加上雨水凍僵四肢末稍，自己已經失去感覺。

睡眠也不算充足，不過比起那些，毫不間斷威脅性命的原始恐懼感，更是大大磨耗蓮太郎的精神。

人類也是食物鏈的一環。自己過去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清楚感受這一點。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鞋子不小心踩斷地上的枯枝。

雨聲當中響起清脆的啪嘰聲。

在附近睡覺的一隻爬蟲類原腸動物一邊低吼一邊緩緩抬頭，左右扭動脖子。

蓮太郎停止呼吸，停止動作，閉上雙眼。

他只能祈禱。

原腸動物終於把腦袋移回原本的位置。蓮太郎重重嘆氣。

迂迴通過樹林，接近到昴宿附近，蓮太郎慢慢抬頭向上看。

昴宿的巨大軀體足以覆蓋整個視野，不知是胸部還是腹部，它為了呼吸而擴張的地方發出重低音，鼻息甚至吹開雨滴。在雨中，高溫的昴宿軀體冒起白色的水蒸氣。

蓮太郎再度認識到對手的龐大。

「你原本打算怎麼下手？」

面對壓低聲音發問的影胤，蓮太郎痛苦地低下頭：

「設置塑膠炸藥之後，自己離開到安全距離再引爆。但是我裝有炸藥的背包已經在跳進河裡時被沖走了。」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殺死那傢伙。」

蓮太郎以複雜的表情看向裸露的黑晶表面右手。

本來「新人類創造計劃」的設立目的，就是要把人類改造為葬送原腸動物的兵器。

此外影胤所屬的十六局，戰術思想為「抵擋階段原腸動物的攻擊進行絕對防禦」，而讓蓮太郎非本意地接受改造手術的二十二局，戰術思想是「破壞階段Ⅳ原腸動物的外殼進行絕對攻擊」。

也就是說，兩者的設計都是為了應付超出規格的階段Ⅴ以外的原腸動物。

根據木更所言，聖天子曾稱蓮太郎與影胤為「最強的矛與盾」，此言確實不虛。

既然如此就發揮這隻手臂原本的能力——那麼一來應該可以消滅昴宿。

這時一旁傳來的竊笑聲讓蓮太郎回頭，原來聲音出自按著面具散發陰沉氣息的影胤。

「太好了，我早就想跟那樣的傢伙戰鬥。讓我殺了它吧。」

蓮太郎大吃一驚：

「喂，等等，讓我去。」

「我不必接受你的命命。」

語畢的影胤迅速離開樹叢後方，蓮太郎頓時傻眼。他趕緊追上去抓住對方的肩膀：

「以你的攻擊力打不贏的。你還是躲起來吧。」

影胤以肩膀頂開蓮太郎的手：

「傷患給我滾回去。那傢伙是我的獵物。」

「你、你這傢伙……！」

就在這時，附近一隻原腸動物察覺他們的存在。

蓮太郎與影胤同時咋舌，一起在雨中前進。蓮太郎下定決心，影胤則按著大禮帽。

兩人的腳步都不再躲藏，心中作好覺悟。

必須一擊分出勝負才行。

蓮太郎的火藥炸裂式義肢與影胤的斥力力場都是與安靜無緣的技巧。

在原腸動物的據點使出這種招式，不難想像會引發對手猛烈的反擊。

因此我方的上上策，除了一擊逃脫別無他選。

昴宿也發現兩人的存在。隔著油膜的赤紅眼珠盯著他們，不過沒有採取動作的樣子。蓮太郎看過這種眼神。那是放棄一切的眼神。

超越自己的立場，蓮太郎忍不住同情昴宿。

只專注強化殺戮能力的異常進化結果，就是像它現在這樣無法自由移動，只能靠著其他生物餵食活命。

「那麼動手吧。」

「是啊。」

這種心情真不可思議。過去與這個怪人幾度對峙時，自己連對方活著呼吸的事實都無法忍耐。蓮太郎混雜憎恨的正義，與影胤純粹的邪惡激烈衝突時，除了蓮太郎徹底否認影胤的存在，影胤徹底否認蓮太郎的存在之外，雙方根本找不到其他解決的辦法。

然而是為什麼——自己此刻為什麼會覺得對方是如此值得依賴的傢伙。這種充滿胸口的激情究竟來自何處。

發現忽然出現在陣地的人類，周圍的原腸動物盛大發出喧囂聲對同伴發出警告，不過已經太遲了。

劈啪——伴隨撕裂空氣的聲響，蓮太郎與影胤一同將手臂往後拉。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三號——」

「無盡——」

影胤的手聚集磷光，形成銳利的長槍。同時蓮太郎的右臂彈出三發金黃色的彈殼，掉到地上發出金屬音響彈了幾下。

蓮太郎與影胤對望一眼。

「——『轆轤鹿伏鬼・三點擊』！」

「——叫喚！」

匯聚絕技精華的銳利右拳，加上閃爍光輝的黑暗魔槍同時剌入原腸動物昴宿的腹部。

之後只聽見震撼聲響徹雲霄，樹梢的葉片遭到吹飛，整座森林都在掙扎。爆炸中心點的地面陷沒，掀起底層的岩石彈到後方。

一邊旋轉一邊前進的手臂用力出招的同時，蓮太郎有種手臂快飛出去的感覺。

為了不被重力壓垮變得強韌的昴宿皮膚就此碎裂，四散一地。

昴宿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就此從這個世界消失。

在原腸動物驚愕的視線中，蓮太郎I面冷卻熾熱的拳頭，一面擺出「百載無窮架勢」調整心境，影胤重新將大禮帽戴好。

蓮太郎明白，殲滅原腸動物昴宿的任務就此完成。

這時他忽然發出呻吟，側腹竄過一股劇痛，令他難以忍耐地跪下猛咳。

傷口裂開了。

「爸爸，快點！」

影胤轉身開始奔跑。

背後立即響起怒號與咆哮的連鎖，大氣為之震動。

超過兩千七百隻原腸動物發出敵襲的警告，與同伴們進行聯繫。

鈍痛讓蓮太郎繃著半邊臉頰，儘管他命令身體展開動作，反應卻很遲緩，只能採取搗著側腹的奔跑方式。

視野模糊腳又被絆了一下，蓮太郎差點又要摔倒。方才那個致命一擊似乎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

「太慢了！」

突然肩膀被人用力一扯，幾乎快要脫臼，強烈的加速度讓他有種快被解體的感覺。

襲來的風壓使他只能咬緊牙關勉強睜開眼睛，原來是小比奈抓著自己的肩膀跳上空中。「你，為什麼……？」

裝作沒聽見的小比奈跳過大石頭，踢了樹幹一腳再度躍起，蓮太郎的視野也隨之劇烈搖晃。

這種被上下左右亂甩的感覺就好像搭上瘋狂駕駛開的車，蓮太郎差點就要吐了。

為了不被甩落只能緊緊抓住對方。咬緊牙關不讓慘叫聲脫口而出。

背後不時傳來零落的怒號，最後匯聚在一起形成單一的咆哮聲。蓮太郎的腦中響起危險的信號。

原本驚嚇失措的敵人終於正式展開追擊。腳程飛快的原腸動物威脅性姑且不論，如果被飛行原腸動物追趕，就連小比奈恐怕也……

小比奈完全不理會蓮太郎的擔憂，以有如颶風的速度在樹幹間飛快移動。驚險萬分掠過巨木邊緣，恰好划過臉頰的一片樹葉留下傷口。

前方頓時亮了起來。小比奈奮力一躍。他們沿著來路倒著逃跑，一旦穿越森林就可以看見陰沉的天空、小雨，還有好不容易抵達的眼前溪流。

「就是那裡！那座瀑布里有個小窟窿！」

蓮太郎伸手指示河川下流方向的三段瀑布。

小比奈瞥也不瞥一眼，但是減輕著地的衝擊力道迅速轉向瀑布，證明了她已經理解蓮太郎的意志。

只跳了兩次就來到瀑布旁邊，小比奈毫無預罾地拋下蓮太郎。

這種出乎意料的飄浮感令他無法對應，只能在半空中無助地揮動雙手。仿佛從高速列車跳下的劇痛遍及全身，視野也轉了好幾圈。

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頭下腳上俯臥在地。剛才撞擊溪岸的石塊時，自己或許有一瞬間失去意識吧。

各個關節都在痛。就連呼吸也會造成肺部疼痛。混帳，她打算殺了我嗎？

「動作快！」

只見小比奈不顧一切地招手。

背後的追擊者發出震耳欲聾的地鳴聲，蓮太郎拼死撐起身子穿越瀑布壺穴上方的小徑，像是跳水一般擠入瀑布後方的小窟窿。

不到五秒鐘，影胤也像落水的老鼠飛奔進來。

「這裡真能躲得過嗎？」

「也只有這裡了！」

「兩個人都太吵了！」

小比奈的大喝迫使他們閉嘴。

之後大家完全沒有對話，默默躲藏在狹窄的岩壁凹陷。

蓮太郎隨著喘息晃動的肩膀逐漸平靜，但是相對地，原腸動物引發的地層震動變得越發清晰可聞，整個世界都為之搖晃。

正面是嘩啦啦的強力水幕，再加上雨水的沖刷，應該很難以氣味追蹤。

蓮太郎閉上眼睛緊握雙拳。

終於可以清楚聽見嘎嘎的叫聲通過旁邊，大群原腸動物迅速穿越這裡。蓮太郎緊張得快要死了。

叫聲遵循都卜勒效應，離他們越來越遠。

當蓮太郎鬆懈下來的同時，地面突然發出咚咚聲響劇烈搖晃，他差點就掉入底下的壺穴，幸好有影胤抓住他的雙手。

咚咚聲再度傳來。蓮太郎整個人都被震起，雙腿在空中舞動。

渾身噴出冷汗。這回是大到誇張的原腸動物正朝這邊走來。

『我們昨晚因為遭遇那隻駭人的生物，完全無法闔眼。』

我堂的這番評論閃過腦中。

難道這傢伙就是——

敵方主將原腸動物畢宿五。

沉甸甸的重低音吐息捶動空氣，野獸的臭味剌激鼻黏膜。

它就在這裡。雖然看不見長什麼模樣，但是蓮太郎辨識得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蓮太郎等人躲藏的三段瀑布正上方，有隻巨大的原腸動物鎮守在那裡。那傢伙究竟長得什麼樣子？

怎麼了？它想做什麼？快點走吧。為什麼停止不動。

蓮太郎差點陷入恐慌。難不成它已經察覺我方的所在位置了？

就在這時，正面的瀑布水幕分開，有某個巨大物體刺進瀑布壺穴發出劇烈震動。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石柱從天而降。

不，那是腿。原腸動物的巨大粗壯的腿恰好踏上瀑布壺穴。對方尚未察覺自己的存在。

蓮太郎勉強縮起背部，擠向小窟窿的最深處。

巨大的腿終於從瀑布壺穴離開，腳步聲徐徐離他們遠去。

蓮太郎癱軟靠著小洞窟的岩壁。

在那之後又等了兩個小時，斷斷續續有原腸動物接近，但是沒有像畢宿五那樣發生驚險萬分的場面。

到底上哪裡去了？如今除了河川的流水聲，沒有其他聲響。

不過既然已經被發現過一次，對方的警戒程度應該會提高。下次再被抓到恐怕很難有機會逃脫吧。

入夜之前先待在這裡別動——這是三人一致的意見。

又等了兩小時，原本就顯得昏暗的灰色天空不知不覺由藍轉為藏青色，如今已經完全變得漆黑。

待在瀑布壺穴很難判斷，不過雨確實已經停了。

潛身在水花不斷濺入的空洞，對負傷的蓮太郎而言的確是個殘酷的考驗。

失血過多的皮膚變得蒼白，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慢。至於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恐怕是體溫過低的緣故吧。

先前已經用攜帶注射器打了止痛藥，不過大概是藥效過了。一陣陣剌痛再度襲向蓮太郎。

側腹也在剛才進行縫合。打開野戰刀的刀柄底部蓋子，取出裡面的急救包針線處理傷口。過程好幾次都因為劇痛差點失去意識，然而見到自己苟延殘喘的模樣，就明白即便處境這麼悲慘，蓮太郎依然學不乖地想要活下去。

將名為細胞活性劑的生體性凝膠貼在傷口上，再用繃帶加以纏繞。

嗎啡藥效使思緒恍惚的同時，蓮太郎腦中流過各式各樣的記憶。

夕陽西下，被橘紅色光芒照亮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里，木更因為沒有客戶上門碎碎念，蒂娜為了安撫她而端出茶來。延珠擅自搜刮冰箱裡備儲的糧食，至於被任命財務工作的蓮太郎則是與難搞的會計軟體奮戰，與一大堆數字拼死格鬥。

這明明是不久前的記憶，回想起來卻像舊照片一般褪色。蓮太郎微微滲出淚水。

為什麼呢，日常生活中平凡的一景卻是如此無法取代的珍貴記憶。簡直就像只把接吻場景挑出來剪輯成一部快轉的幸福電影一樣，充斥著蓮太郎的胸口。

『蓮太郎。』——突然有人出聲呼喚自己。

對方的輪廓一開始模糊不清，不過慢慢在視網膜形成鮮明的影像。

方型的臉龐與眼鏡。頭髮有一半以上變白，鼓起的臉頰擠出深深笑紋，給人一種非常溫柔的印象。

「爸爸。」

里見貴春——十年前，在蓮太郎年僅六歲時就喪命的父親。

『我和媽媽很快就會過去。』——當初他一邊這麼說，一邊將蓮太郎塞入客滿的電車，告知兒子要避難的家庭是天童家。

不要離開我。

然而蓮太郎很清楚結果。父親沒有前往東京地區避難。等到蓮太郎再與雙親見面，他們已經被裝進棺木里。

『蓮太郎。』——父親再度呼喚自己。

蓮太郎的臉頰滑落淚珠。為什麼你不一起跟來，你不是說很快就會趕到嗎？

騙人。我那麼相信你。我明明那麼敬愛你。

「……見同學…………里見同學。」

「爸爸。」

模糊的視野出現四方型的臉，但是不知何時又變成冷峻的白色面具。

夢境與現實的通路切斷，蓮太郎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你的父親也戴面具啊。」

「住、住嘴——！」

不想被對方看見自己發燙的臉頰，蓮太郎不耐煩地轉過身去，但是腹部的疼痛再次襲來。他以手掌按住不聽使喚亂轉的眼睛搖頭：

「這裡是？」

「還在瀑布壺穴。不過外頭的樣子不大對勁，我們出去看一下。」

腦袋有如塞滿泥漿，意識朦朧的蓮太郎彎腰爬出瀑布壺穴，巨大的球狀足跡依然印在地面，足印中央有什麼玩意爬過。看來畢宿五是趴著移動的，步行足至少有六隻。

吹拂而過的風冰冷刺骨。

起初他們還警戒附近有沒有原腸動物，不過蓮太郎很快就體會影胤所說的不對勁。

太安靜了。

「附近已經沒有原腸動物了嗎……」

「是啊。剛才派小比奈去營地偵查，結果是空空蕩蕩。」

蓮太郎有種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都走了？一隻也沒有？」

「沒錯。看來畢宿五軍團開始移動了。」移動。去哪裡？那還用說，當然是民警的據點。

這表示畢宿五的傷勢痊癒了。

——延珠。

蓮太郎仿佛觸電拔腿奔跑。即使後頭傳來制止的聲音也相應不理。

原本已經被敵人發現過一次，自己的行動應該要更加謹慎，但是蓮太郎沒那個心思。

他沿著河川而下，憑藉指南針引領穿越幽暗的夜色。

森林另一頭的天空是紅色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森林裡不見敵人的身影，這對想要全速奔馳的蓮太郎來說再好也不過。

他跳過懸崖，翻山越谷不知跑了多久。氣喘吁吁的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穿越森林，等視野開闊之後，火焰與再度燃起的照明彈光芒一下子襲來，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奇形怪狀的輪廓一起展開猛烈襲擊，輕鬆踢散矮小的人類。

我堂的軍團已經說減到說是崩潰也不奇怪的人數，但是絕望的奮戰依然持續。然而無論怎麼看，人類無法支撐太久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在那當中也有延珠他們。搞不好他們已經——

沒時間了。蓮太郎以顫抖的手取出手機切換到衛星電話模式，撥打號碼。

鈴聲響了十次，對方以困惑的聲音接起。

『里見先生現在不是講電話的——！』

「聖天子大人聽我說！昴宿已經被打倒了。這麼一來就可以使用戰鬥機與飛彈。」

聖天子頓時倒抽一口氣，不過她迅速作出判斷。

『請你繼續說。』

蓮太郎以口頭告知敵軍的位置座標，希望儘快給予火力支援。

「那就拜託你了。」

『啊，等一下里——』

蓮太郎切斷電話焦急等待，同時在心中祈禱。

過不了多久，肉眼無法辨識的高速飛行物體自後方剌向那群原腸動物，然後引發爆炸。

那是反艦飛彈。

以第一波為攻擊發起號角，第二發第三發飛彈接連而至。

橫向襲來的熱浪與爆炸高溫甚至傳到這裡，蓮太郎保護臉部免受碎片與粉塵的波及。

抬頭只見夜空被鮮紅的火舌照亮，熱風吹撫臉頰。煉獄的火焰轟隆噴發，熊熊燃燒的黑煙遮蔽天空。

兩架支援戰鬥機也晚一步抵達現場。

飛機的單渦輪發動機噴射出火焰，以音速接近戰場並且直線通過，同時投下對地攻擊的五〇〇磅導引炸彈。

在重彈頭轟炸下的原腸動物先是被吸入地面，然後被爆炸火焰與高溫震飛。

原本不顧一切突擊的原腸動物軍團，這才首度遲鈍地停下腳步。困惑與恐懼的喧囂聲四起。等到普通炸彈再度有如驟雨下到它們身上，前鋒部隊已經遭到粉碎。

敵人完全陷入混亂狀態，當中還有些傢伙被恐懼驅使，轉身沖入自軍陣營。

太棒了。轉眼之間敵軍便瀕臨崩潰。

但是蓮太郎在這時目睹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不禁屏住呼吸。

在敵軍一處還算指揮有序的地方，突然有隻巨大的原腸動物現身。渾圔的背部胡亂冒出細長的觸手，蓮太郎見到它的輪廓便感到毛骨悚然。全長竟然有將近五十米。

難不成……這就是畢宿五的真面目。

巨大的身影揮舞一隻觸手，對著胡亂逃散的原腸動物當頭劈落。

那隻被觸手貫穿的原腸動物，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能扭動身子，最後才發出臨終的痙攣。畢宿五將手下的身體移到嘴邊，打開巨大的口器毫不猶豫地扔進去。

蓮太郎應該絕對聽不到，但是那隻原腸動物被大口咬碎時發出的最後聲響清晰可聞。

他覺得好想吐。原腸動物竟然會吃同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畢宿五憤怒地對天狂叫。原本即將潰散的原腸動物全身僵硬。最後終於從緩緩後退的態勢逆轉，再度轉向民警軍團。看來敵人也相當害怕自己的指揮官畢宿五。

自衛隊的戰鬥機再次鎖定畢宿五展開突擊。

前來迎擊的飛行原腸動物也像大片雲霧一般撲來。

兩架戰鬥機發射空對空飛彈。合計四發的科學之槍以火舌剌穿原腸動物飛行部隊堆起的障壁。無數原腸動物發出拖長的慘叫聲墜落，這幅光景令人渾身冒起雞皮疙瘩，但是蓮太郎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

然而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以數量取勝的殘存飛行原腸動物，穿越火焰發出高亢的嘶鳴，決心以自殺式攻擊衝撞戰鬥機。

來不及閃避，被擦過翼端的其中一架失去平衡，在空中螺旋打轉墜落。結果最後來不及拉起機頭，直接撞上地面。

剩下的一架戰機猛烈採取突擊之姿。它不顧防禦利用交叉反擊的要領對著畢宿五大膽直線前進。

戰鬥機投下導引炸彈，與畢宿五伸出超長觸手幾乎是同時間發生的事。

合金機身被畢宿五觸手貫穿駕駛艙而爆炸。飛行員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便離開人世。

不過事先脫落的五〇〇磅導引炸彈有GPS導引轟炸位置的功能，稍微調整落點的炸彈直接砸向畢宿五的軀體。

下個瞬間出現大爆炸，畢宿五漫長的悲鳴在附近迴蕩。

等到爆炸火焰散去，視野恢復清晰之後，頭部完全消失。肚子也負傷的畢宿五輪廓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成功了！」

但是就在這時，我堂陰沉的說話聲掠過腦海。

『里見隊長，畢宿五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沒有辦法打倒。』

畢宿五的身軀抖了一下。原本收在胴部的翅膀高速震動，這個動作即使沒了腦袋也能照樣進行。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

它的頭明明就被炸飛了。假使畢宿五是以脫氧核糖核酸為基礎，遵守分子生物學的中心法則，並以蛋白質為遺傳密碼的生物體，大幅喪失代謝能力之後心臓與脈搏應該會停止，瞳孔會失去對光線的反應，只能面臨無法逃避的死亡。

「怎麼會……這不可能…………！」

所以真的沒有辦法可以打倒畢宿五嗎？

不理會愣在原地的蓮太郎，有幕過去曾經發生的光景再度上演。

所有原腸動物都停下動作，一邊保護畢宿五一邊後退。恐怕剛才震動翅膀的動作，就是為了把費洛蒙擴散出去吧。

畢宿五軍團大舉走出巨石碑邊界接近蓮太郎。

他慌忙撲向附近的廢屋掀起地板躲進去，等待大群原腸動物通過。之後看準時機猛力衝出來，全速奔向民警的據點。

「木更小姐！」

蓮太郎在傷痕累累的民警當中認出木更的身影，立刻揮手跑過去。

他發現延珠也在一旁。延珠同樣也察覺蓮太郎的身影。

「蓮太郎！」

「延珠！」

兩人幾乎是以身體對撞的方式緊抱彼此。

蓮太郎使勁摟著延珠的身體，把臉埋入她的秀髮中。延珠的手也環抱他的腰。

「真是的，笨蛋！」

「抱歉，延珠。真的……很對不起。」

蓮太郎打心底感到後悔。之前至少應該跟延珠說明清楚。如今明白兩人分離的時間是如此痛苦，他更加有這種感想。

「為什麼瞞著人家默默跑出去。人家擔心死了。」

說到一半的延珠以快哭出來的模樣用力搥打蓮太郎的側腹。

「咕啊這樣很痛快住手。我那裡受傷了，別亂碰。」

「里見同學…………？」

蓮太郎勉強推開延珠，望向聲音的方向。接著倒吸一口氣。

木更的黑髮與白皙肌膚被煤灰與血弄髒，眼睛上方的傷口流血，蓋住了左眼。

仔細一看，延珠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到處都留有受傷的痕跡。

即使如此木更依然不讓眼淚流出來，堅強地雙手扠腰，惡狠狠地瞪著蓮太郎：

「真是的，你太晚出現了吧！」

「對不起。」

木更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不過卻沒辦法說下去。她以祈禱的動作在胸口合掌，垂下頭肩膀不住顫抖。

蓮太郎心中產生強烈的罪惡感，想不出該怎麼面對現況，只能用力搔著頭髮。

就在這時，一句「哎呀，那不是蓮太郎嗎？」的叫聲讓他抬起頭來。簡直就像目睹從黃泉歸來的生還者，還活著的民警遠遠圍著里見打量。

「那傢伙不是被趕走了……」、「那麼說來剛才的飛彈是？」、「打倒昴宿回來了嗎？」、「不可能吧……」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從那些人的反應來看，不難理解他們是如何被告知關於自己出發討伐畢宿五的任務。

蓮太郎拼命克制，不讓內心的動搖寫在表情上。

眾人的憔悴程度遠遠超過外傷，光看那群人落寞的眼神就可以明白。雖然可以看到蒂娜、玉樹、弓月，以及彰磨等人的身影，只是第二波攻擊發動前還有五百人的精銳軍團，現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希望有人跳出來說這只是開玩笑。下一秒鐘，其餘消失的民警紛紛冒出來表示「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們死了吧。」並且哄堂大笑。儘管有一下子會因為被捉弄而感到懊悔，不過自己一定很快又會露出幸

福的笑容吧。

「其他，人呢……？|

自己發問的聲音，聽起來僵硬平板又乾涸。

木更以衣袖擦拭眼角，擺出嚴肅的表情看著蓮太郎：

「里見同學——不，里見隊長。」

木更舉手敬禮，並以銳利的視線望著他。

「我堂團長戰死了。」蓮太郎有種腦袋遭到用力重擊的錯覺。

我堂？死了？IP排行兩百七十五名的身經百戰者？

「根據民警手冊第四十條『輔助部隊系統』的規定，團長一旦死亡，軍團指揮權就移交IP排行次高的民警。」

「那麼現在這裡的最高負貴人是誰？」

周圍的促進者與起始者，所有人都盯著自己。

不會吧……

蓮太郎緩緩搖頭並且後退。不行啊木更小姐，我辦不到。

「接下來由你指揮軍團作戰——里見同學拜託你，請領導我們。」

第四章  戰爭之犬

1

在設有急救站的學校保健室妥善處理傷口之後，蓮太郎終於感覺自己比較像個人。

突然從不斷威脅性命的恐懼當中解放，一開始只有脫力感與虛無感強烈襲來。先前分泌過剩的腎上腺素不再產生亢奮作用，腹部又出現那種劇烈的剌痛。

然而在僥倖生還的感慨過後，蓮太郎心中充滿另外的緊張。

儘管他提醒自己至少睡個一天會比較好，可惜現實不允許他這麼做。

畢竟自己已經成為這支消耗到很難再稱為軍團的民警部隊領導者——就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

對董道謝離開保健室，蓮太郎單獨走在夜路上。

升為團長的他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處理。

然而只有一件事，他即使擱下其他事也要率先確認。

他的目的地是離學校稍微有點距離的舊衛生所建築物，這裡也是由軍團接管的設施。對入口的人告知來意，他被帶往類似大禮堂的場所。

寬闊的室內顯得昏暗，不時能聽到類似啜泣的聲音。

地上整齊並排五列黑色屍袋。

蓮太郎覺得這與魚市場裡鮪魚整齊並排批發的光景很相似。

自己死了以後也會被這樣處理——蓮太郎意外冷靜地觀察這個場面。

如今的衛生所，已經成為保管戰死民警與後勤人員遺體的地方。

本來遺體應該要儘快送到家屬身邊，但是畢宿五的二度襲擊使得後送人員大受驚嚇，如今這群護國英靈等不到人接送，只能像睡在大通鋪一樣躺在這裡。

雖說天空被巨石碑灰塵覆蓋導致氣溫急遽下降，不過如今依然是夏季。稱為死後值硬的腐敗現象會從人死亡那刻馬上開始，難以迴避的酸味充斥室內，剌激蓮太郎的鼻腔。

鋪著亞麻油地氈的地板發出響亮的腳步聲，隔壁轟隆作響的發電機聲音微微震動空氣。

在管理人員的帶領之下，蓮太郎來到一具屍袋面前。

管理員確認過名牌，行個禮便離去，蓮太郎目送對方離開才跪在地上，輕輕拉開屍袋的拉鏈。

迎接他的是混濁不堪的眼珠與半開的嘴巴。

此時憐憫勝過恐懼，蓮太郎無言地與他面對面。

他失去雙臂雙足，緋紅色的外骨胳悽慘地四分五裂，比赤紅更鮮艷的血液四散飛濺。

「其實我……並不討厭你，我堂。」

根據蓮太郎聽到的訊息，畢宿五的第二波攻擊，一開始就是鎖定團長我堂。

敵方部隊是以畢宿五為領導者的原始組織，但是如果要比較原始程度，我方也好不到哪裡去。

民警軍團既沒有滿足近代戰爭必備的裝備統一條件，訓練的時間也不足，這支部隊只能夠以原始形容……

這樣的優點是雙方的指揮系統都很單純，命令可以很快傳達給基層的士兵。至於缺點也很明確，那就是權力過度集中於主將，一旦主將被打倒，軍團就會輕易崩潰，一敗塗地。

我堂的部隊被巧妙引入陷阱包圍，在束手無策的絕望惡戰之後，他像是被搗碎一般慘遭殺害。

即使如此，民警部隊也沒有瞬間崩潰。每個民警都抱持著自己是東京地區最後防線的堅強信念。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與我堂進行無言的對話。

不管怎麼說，他的IP排行也是兩百七十五名。儘管無法想像少了一條腿戰鬥起來有多吃虧，但是就算狀況再怎麼良好也很難抵檔那麼多敵軍吧。

無論男女老幼，賢愚善惡都會死。

這個世界公平到了殘酷的程度。

我堂長正將里見蓮太郎逐出部隊，派他去送死。

然而他的行動，基本上都是構築於某種合理性，而且毫不猶豫地持續下達幾乎可說是無情的決定，才會產生派蓮太郎送死的結果。他根據他的理論，機械性地捨棄蓮太郎。然而這樣的他，終於也來到命運的盡頭。

蓮太郎並不期望這種結局。蓮太郎本來還想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務生還歸來之後，對這名男子冷嘲熱諷幾句。

他轉動脖子，環視地上整齊並排的屍袋。

如今的戰力比，是原腸動物一千八百隻對民警六十餘人。沒有增援。飛彈與戰鬥機也耗盡。全體東京地區嚴重耗損，這早已超越戰術問題，一開始就註定民警軍團必敗。

畢宿五會過來。肯定還會再次發動攻擊。根據這種超越邏輯的直覺，蓮太郎領悟到與它的最終決戰是不可避免的。

崇尚虛無主義的堇，經常喃喃說些人生根本沒有意義，只是在墓地上跳著舞。

既然如此，自己沒有和這群死者一起躺在地上，難道只是偶然嗎？自己取代我堂擔任指揮官的未來，是否曾有機會改變。

蓮太郎沉默搖頭。沒那回事。結果都是一樣的。什麼也不會改變。

這時他發現我堂的外套被人取下摺疊放在旁邊。雖說不是想分配遺物，但是蓮太郎希望留下什麼紀念品，於是拿起外套轉身。

他突然發現前方有人走來，因此停下腳步。接著很快發現來者是我堂的起始者。

壬生朝霞沾滿泥巴的雙手捧著山百合花，黯然低頭腳步也很沉重。看來她是僥倖活下來了，但是魂魄卻遺落在戰場上的某處，顯得茫然失措。這個狀態真的能用「平安無事」來形容嗎？

朝霞發現是蓮太郎，行個禮之後走向我堂。

等蓮太郎再度邁步，背後傳來啜泣聲令他停下腳步。

蓮太郎用力握拳，頭也不回地走開。

——我才不要當什麼團長。

2

突然壓在肩上的「團長」重責使得蓮太郎的心靈嚴重封閉。是因為沒自信所以不想當，還是因為沒有勝算所以不想當，或者兩個原因皆有，蓮太郎自己也無法判斷。

本來想先回暫住的飯店一趟，但是當他拖著腳步通過公園遺址時，無意間聽到某人的怒斥聲，使他抬起頭來。

定睛一看，前方有民警組成的人牆。現場散發著宛如捅了馬蜂窩的殺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玉樹、弓月、延珠、彰磨的身影也在其中。

而且在騷動的漩渦當中，還看到個頭高大的面具男以及黑色洋裝少女。

心裡才剛覺得不妙，蓮太郎的腿就自動衝過去。他們追著蓮太郎來到民警的前線基地。看來是在找到蓮太郎之前，先被其他民警發現而引發大騷動。

「影胤、小比奈丨」

兩人察覺蓮太郎的身影，影胤悠閒地攤開雙手：

「你在這裡啊，我的同志。找你好久了。」

延珠瞪大眼睛看著蓮太郎：

「蓮太郎！他說找汝是怎麼回事？」

「詳情待會兒再說明，總之他救了我一命。」

「救了汝一命！」

延珠尖著嗓子大叫。

就在此時，小比奈隨起眼睛臉賴泛紅上前一步：

「延珠，我好想念你。」

小比奈拔出黑錵小太刀，以舌頭舔舐刀身：

「我們來互砍吧，延珠。吶？」

就在此時，小比奈的小太刀被一絲晶亮的細線纏住，影響了她的行動。小比奈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慢著，你們兩個。」

雙手抱胸憤憤向前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片桐弓月。

「你們兩個可是我們全體民警的敵人！既然知道你們沒死，就不可能讓你們平安走出這裡。」

小比奈無趣地瞄了弓月一眼，然後拉拉影胤的燕尾服下襬：

「爸爸，這傢伙好礙事。可以砍了她嗎？」

蓮太郎被嚇得寒毛倒豎。要是這兩人在這裡開打，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然而即使是影胤，面對四面楚歌的狀況，也不願意與為數眾多的民警扯破臉——結果他徹底違反蓮太郎的預期，「啪！」打個響指。

「小比奈，我允許你把她打個半死。」

煙塵冒起，原本還以為小比奈就此消失，下一瞬間便出現在弓月眼前。

「啊！」

「你雖然有點實力——1

弓月急忙想要防禦，但是小比奈的小太刀已經貫穿她的側腹。然後又以身體衝撞掃倒對方的腿，最後用腳狠瑞倒地的弓月肚子。

只聽見尖銳的碎裂聲，地面出現放射狀的裂痕，伴隨著空氣被擠出的聲響，弓月的嘴巴吐出鮮血。

「嘎……！」

「——但是還差得遠。」

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的起始者被瞬間解決。不過蓮太郎還來不及驚訝，又有兩名起始者一左一右朝小比奈進攻。

小比奈以龍捲風的速度轉圈，斬擊左邊起始者的肚子，砍斷右邊起始者的腳腱，然後直接將兩人踹飛。

兩人在地面彈了幾下便飛出人牆。小比奈簡直強得嚇人。

「放開弓月這個混蛋——！」

玉樹從人群之中衝出來，扣動大型轉輪手槍的扳機。

「白費力氣。『假想裝置』！」

遭到攻擊的影胤以自己為中心產生斥力力場。玉樹射出的子彈撞上穹隆狀的力場，彈道隨著雷鳴聲偏移。

玉樹持槍的手在發抖。

「怎、怎麼可能……這可是麥格農彈啊！」

「嘻嘻嘻嘻嘻！真——遺憾啊！」

不妙。再這樣下去……

蓮太郎臉色大變正準備衝出來時，某處突然發出驚人的強烈殺氣。

「請大家讓開。」有人發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其餘民警們紛紛停下動作。

人牆在竊竊私語聲中分開，一名起始者朝騷動中心走來。她手持兩挺第六代的全自動GLOCK手槍，美麗的白金色秀髮有一半倒豎。

「請立刻放開弓月。我，現在很生氣……！」

「蒂娜！」

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小比奈挪開踩踏弓月的腳。

「喔，感覺你好像很強。IP排行多少？」

蒂娜用只有小比奈聽得見的低聲說出答案。

聽完的瞬間，小比奈用力睜大璀璨的雙眼，輕輕說聲：「有意思。」

「爸爸我要砍她！我一定要砍她！就算你說不行我也要砍！」

小比奈把被絲線纏住的刀扔掉，從腰際拔出另一把刀，兩把刀擺出十字交叉的姿勢，壓低身體重心。

同時蒂娜的裙襬也落下兩個「仙費爾德」在空中盤旋。

「你不是近距離型的起始者吧。」

「那又如何？」

「這樣的你打不贏我。」

蒂娜先是大吃一驚，不過很快搖頭：

「別開玩笑了。」

「那就來試試看啊。」

濃密的殺氣與戰意互相衝突，現場充斥一觸即發的氣息。

蓮太郎心想這下不妙。現在就算自己衝過去，也絕對無法阻止那兩人。

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第二名闖入者會現身。

鏘——只聽見刀出鞘聲響起，輕飄飄的裙襬跟著飛揚。

「——到此為止吧。」

木更忽然出現在影胤與小比奈之間，順手撥弄搖曳的長髮。大概是為了保護先前戰鬥受傷的眼睛，此時她的左眼戴上眼罩。

「如果你們執意要引發衝突，我就要介入戰鬥了。」

影胤迅速拔槍對準木更的眉心：

「哎呀，可愛的社長小姐。你還記得我吧？」

「是啊，那當然。好久不見了蛭子影胤。」

影胤搗著面具發出喀喀的笑聲：

「可惜你的笑話並不好笑。你要介入戰鬥？那就試試看啊。我是毀滅世界之人。任何入都無法阻止我。」

影胤將手指放在貝瑞塔手槍的扳機上時，小比奈臉色大變猛然叫道：

「爸爸不行。那傢伙是所有人里最危險的！」

影胤對小比奈露出意外的表情，這才將視線移回木更身上。

舉起手槍的影胤，以及手放在刀鞘上的木更之間，迸發肉眼看不見的激烈火花。

不知道影胤如何評論木更的實力，不過驚人的是他先收起武器。小比奈也惋惜地看了延珠與蒂娜一眼，隨後便將小太刀收入鞘中。

蓮太郎越來越搞不懂了。

小比奈明知蒂娜的IP排行還執意挑戰，卻因為木更的介入突然變得狼狽……

慢著，這麼說來——

「我的朋友啊。」

思緒被打斷的蓮太郎抬起頭，影胤按著面具輕笑：

「我只是想來確認你的輔助部隊實力。抱歉了。嘻嘻。」

「………………」

蓮太郎閉上眼睛咬牙切齒。

在森林遭遇經過一番曲折後，對方協助自己打倒昴宿，蓮太郎當時還期待像影胤這種人也有重新做人的餘地。然而這對搭檔即便是面對畢宿五逼近東京地區，即將毀滅的關鍵時刻，還是滿腦子誰的實力比較強這種病態思考，真是沒救了。

無言瞪了影胤一眼，蓮太郎與玉樹交換視線點點頭。後者扶起自己的妹妹弓月，趕緊送往醫務務組急救。

延珠及蓮太郎，還有一旁穿白色大衣的彰磨，最後都沒有找到參加戰鬥的機會。

——嗯？

感到不對勁轉頭看看四周，蓮太郎發現從剛才開始就少了一名起始者的身影。

他不經意地窺探周遭眾人，最後把視線停在彰磨身上。

「彰磨師兄，翠怎麼了？」

輔助部隊的成員頓時露出緊張神色。如此難以理解的反應，讓蓮太郎感到很不舒服。

「延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延珠低頭避開蓮太郎的視線。

「里見，我有話跟你說。」

繃著一張臉的彰磨，緩緩打開原本緊閉的嘴巴開始訴說。這時蓮太郎才明白延珠保持沉默的意思。

「怎麼會……」

木更也以鬱悶的模樣搖搖頭：

「總之你去探望她一下吧。趁現在還來得及。她一直在等待里見同學。」

3

蓮太郎越過蒼鬱的森林再度來到「Century Heights Hotel」，小心翼翼地通過天花板崩塌的入口，沿著螺旋鐵樓梯爬上二樓。

憑著記憶抵達「201」的房門前，握著門把的手突然停住。

蓮太郎發現自己還沒整理好心情。

究竟該擺出什麼表情和她見面才好。沒有什麼比重要時刻缺席的輔助部隊隊長更沒用的東西，就算因此遭到對方怨恨，蓮太郎也無話可說。

「請問，有誰在外面嗎？」

細微的說話聲隔著門傳來。蓮太郎下定決心，從鼻子呼出一口氣，轉動門把悄悄進入室內。生鏽的門鉸鏈發出慘叫，室內沉滯的空氣動了起來。

在無聲燃燒的提燈橙色光芒中，蓮太郎看到布施翠睡在右側的床上。一旁有水壺與杯子。她望了這裡一眼，連忙拿起擺在旁邊桌上的尖帽子遮掩貓耳。

只有單面被燈照亮的側臉不停冒汗，由於臉頰泛紅，乍看之下會以為她是感冒躺著休息，然而起始者以體內侵蝕率這個壽命伽鎖，換取不受任何疾病與傷害的效果。在這個前提下，當然不可能罹患感冒。

邏太郎把梳妝檯前的板凳搬過來坐在翠的旁邊。

「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隊長。」

翠撐起身體，客氣地低頭開口，蓮太郎連忙制止她。

抱住的肩膀輕微晃動，呼吸也很急促，脈搏在發熱的身體跳動。對於現在的翠而言，連做出這個動作都很辛苦。

「話說回來，你真的……」

再度讓她躺下休息之後，蓮太郎發問。翠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像是被問到今天的天氣一樣回答：

「是的，真抱歉。我太大意了。被原腸動物襲擊，身體才會不聽使喚。」

她在戰鬥中面對的狀況，令人不得不寄予同情。

雖說在孤立無援下對抗自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但是如果彰磨與翠攜手徹底專注防禦，也絕非無法撐過這種戰局。

然而翠在戰鬥中發現一名陷入危機的起始者少女。

雙方只是在營地偶然碰面，相互點頭致意的交情。兩人好像都很怕生所以沒有交談。

這名少女在戰鬥中與促進者失散，失去雙腿待在戰場上。察覺這個情況，翠會不顧一切衝去救助，其實也不能怪她。

但是原腸動物的戰術巧妙得令人驚嘆。

至少原腸動物的腦袋已經進化到可以進行「不要立刻殺害到手的獵物，用來吸引其他趕來救援的獵物便可一舉兩得」這種損益判斷。

翠趕到不知名的少女身邊開口安慰她的同時，沙地突然陷沒困住翠，立足點很快變成漏斗狀。在倒圓錐形的下方，有隻長著強力下顎的駭人原腸動物現身。

原本心想那應該是蟻獅型的原腸動物，但是外觀變形太誇張，就連翠也不敢肯定。

只過了一分鐘。

這段時間，四肢被沙困住而滑落的翠被神經毒素限制行動，遭到注入原腸動物病毒。

原腸動物化的生物在體內某處具備發達的病毒囊，那是裝滿原腸動物病毒的器官，會以各種手段將病毒注入獵物體內增加同伴。

充斥病毒囊的原腸動物病毒，平均每一毫升就有兩億個以上。對一般人來說撐不了幾秒鐘就會立刻原腸動物化，當時彰磨的救助要是再晚一點，翠也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至於翠原先試圖救助的起始者，在收拾戰場時發現疑似被吃掉的殘渣，沒人知道確實的去向。

隨後由堇進行精密檢查，翠的體內侵蝕率已經到達難以說出口的絕望數字。

翠本人還不知道這件事。

「隊長，我應該可以馬上痊癒繼續戰鬥吧？」

蓮太郎低下頭，無法正視她的臉。

『殺了她吧。』

面具男的男中音突然在腦內響過。

這是方才在聽說翠的狀況之後，影胤的發言。

『那個女孩已經不行了。就算留著也只會礙手礙腳。不，很明顯是個包袱。在原腸動物化之前速速送她歸西才是身為新團長的你第一項任務。』

影胤如此喃喃說道，木更大力反對：

『不行，我不同意。翠只要好好靜養……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再活一個月。』

影胤聞言以受不了的模樣搖頭：

『真是蠢斃了。你打算帶領這些愛說夢話愛玩扮家家酒的傢伙面對畢宿五的大軍嗎？』

木更突然狠狠瞪向蓮太郎：

『里見同學，你絕對不能聽這種人所說的話。假使你真的殺了翠，我會一輩子瞧不起你的。』

『里見同學，殺了她。就像我想讓世界陷入混沌一樣，你也要為了維持世界的秩序而戰。你贏了。這是你希望的世界。由你來收拾善後吧。』

蓮太郎在兩人的目光逼視之下，內心激烈掙扎，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我…………

「怎麼了嗎，隊長？」

翠的聲音令蓮太郎回過神來，他無力地搖搖頭。

「沒…………沒什麼。」

蓮太郎伸手摸向後腰，確認XD手槍的位置。

翠看不出自己在想什麼，將水壺的水倒入杯中，輕撫冒出水珠的光滑杯緣。

「隊長，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是的，我的四肢末梢的感覺有點麻痹……能麻煩你幫個忙嗎？」

語畢的翠不等蓮太郎的回答便逕自躺下，水平伸出手臂。

接著緩緩閉起眼睛。

「隊長，請你握住喜歡的手指。」

蓮太郎懷疑地凝視對方伸出的手，最後輕輕握住她的中指。

「現在隊長握的是…………拇指嗎？」

蓮太郎猛然一驚。

因原腸動物病毒到達體內侵蝕率臨界點的起始者，症狀並不一致。

有人會在深沉的昏睡狀態化為原腸動物，也有人是在激烈的痛苦之中瘋狂，喪失正常情感化為原腸動物。

蓮太郎曾經為一個名叫千壽夏世的少女送上最後一程，她就是在意識清晰的狀態下無助地看著自己變成原腸動物。沒有比那個更不幸的病例了。

蓮太郎閉上眼睛，對著「神」喃喃說道。

——翠屬於末梢神經被侵蝕的最悲慘模式。

此外她恐怕會和夏世一樣，在意識清楚的狀態下，腦部失去對肌肉的控制，運動神經元壞死殆盡。全身陷入麻痹之後，只有大腦功能依然正常，坐視自己的身體因為侵蝕而衰弱。

一旦變成那樣，就再也沒有辦法拯救她了。再來就算不使用能力，原腸動物病毒的侵蝕還是會緩緩進行，接受毫無痊癒希望的看護，最後依然變成原腸動物。

原腸動物病毒被稱為現代醫療無用武之地的無敵病毒，結局就是無可逃避的死亡。

蓮太郎為了不被翠察覺，改握住她的拇指。

「你猜對了。」

翠微微睜開眼皮，偏頭苦笑發問：

「真的嗎？」

「咦？」

「是真的嗎？剛才隊長沒有變更嗎？」

蓮太郎頓時為之狼狽。他拼命制止視線游移，勉強擠出一句：「我才沒有——」

翠臉上浮現沉痛之色，悄悄垂下雙眼。

接著她緩緩拿下頭上的帽子，露出因原腸動物病毒造成的貓科動物耳朵。

「我因為耳朵的緣故，之前一直不被大家接納。就連生下我的母親也一樣。」

「是『原腸動物休克』嗎……」

「是的。」

這是可以預期的事，所以蓮太郎並不感到特別驚訝。

據說小孩子的人格形成，會受到周遭環境的巨大影響。

在壓抑下長大的孩子，會導致強烈的反抗行為。在無視中養大的孩子，會做壞事吸引大家的注意。翠這種缺乏自信的膽小性格，大概是因為生長過程中被周遭徹底否定人格吧。

「不過彰磨先生卻接納這樣的我。此外還有你……」

翠暫時將話打住，凜然仰望蓮太郎：

「我還可以戰鬥。請讓我參戰。」

蓮太郎只是搖頭：

「你現在還是好好睡覺儘快恢復，那才是我和彰磨師兄最開心的事。」

翠不知為何露出到目前為止最為悲傷，哭笑混合的表情：

「我聽說了。隊長好像晉升為團長了。恭喜你，隊長。」

蓮太郎低下頭，視線落在膝蓋上：

「……那個職務，我無法勝任。」

對延珠也無法坦誠的事，不可思議地在翠面前率直說出口。

「我不可能勝任。大家都不會聽從我的意見。」

「因為隊長還太年輕嗎？」

看到蓮太郎點頭，翠似乎破涕為笑。

「所以隊長果然應該當團長。隊長一定很高興。」

「我很高興？」

「是的。既然特別強調年齡，就代表隊長在年齡以外的任何要素都滿足條件。」

「你太誇獎我了。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沒錯，蓮太郎好想逃避這一刻。真想把團長的職務扔給別人。

真心話一旦說出口，盤踞在心中的各種聲音便——冒出來，再也遏止不住。

蓮太郎在膝上緊握的拳頭微微發抖。少女溫暖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上。

驚訝地望向翠，剛好與她筆直凝視自己的眼眸四目相對。

她真是不可思議的少女。儘管從來沒跟她好好說過話，但是搞不好她並非只是單方面依賴彰磨的起始者。

「對了，你第一次和大家見面時，提過『氣味占卜』吧？」

「咦？」

「你說過吧。在自我介紹時，你說『擅長氣味占卜』。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翠似乎很快就聽懂，做出將手放在胸前往下摸的動作：

「是啊，因為我是貓。嗅覺稍微比別人強一點。」

翠閉上眼睛，抽動鼻子給蓮太郎看：

「我聞過許多人的氣味，可以從獨特的味道進行判斷。因此我開始進行類似占卜的事，沒想到還頗受周遭歡迎的。」

「那麼我的氣味如何？」

不知為何，翠好像很尷尬地抬起視線望向蓮太郎：

「你聽了不會生氣嗎？」

「不會，不用介意。」

「里見隊長身上有『滅亡的氣味』。」

撲通！蓮太郎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滅亡的……氣味？滅亡這種東西有氣味嗎？」

翠也困惑搖頭：

「我也不明白。這比較類似直覺，並不是思考之後說出口的占卜。」

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翠喝了玻璃杯中的水。只聽見喀啦一聲冰塊在杯中滑動。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天童小姐……」

「木更小姐？」

翠以下定決心的表情望向蓮太郎：

「請隊長當心，那個人也有強烈的滅亡的氣味。那個人一定很容易被黑暗所吸引。」

蓮太郎啞口無言。

「那是，為什麼……」

「不過由里見隊長當團長就可以安心了。我想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這麼一來我就放心多了。」

在有點雞同鴨講的狀態下，翠勉強撐起身體，重新戴好帽子並將腳套進鞋子裡。

「餵、喂。」

「我想稍微出去一下。去洗手間。隊長該不會想跟來吧？」

「咕……」

翠害羞地笑了一笑，抓住門背對蓮太郎。

不過她的手突然停住，以急切的表情回過頭：

「隊長！那個，我……！」

然而不管蓮太郎等待多久，她都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像是在忍耐痛苦一般，拼命將情緒咽回去，接著裝出一如往常的平靜模樣。她的側臉散發聽天由命的冷靜氣息。

「我去一下洗手間，可能會稍微久一點。」

語畢的她走出房外。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餵——翠——！」

「翠——！」

煌煌點亮的手電筒以微弱光芒划過幽暗，照亮眼前起伏劇烈的地形。

延珠與木更拼命呼喊，不過沒有獲得回應。

潮濕的土壤泥濘不堪，腳底有點陷下去的感覺，蓮太郎也在呼喚不知身在何方的翠。

「她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木更表情焦急地對蓮太郎發問。

「可是也只剩下這裡沒找了。」

蓮太郎確認手錶之後開口。

晚上十一點。搜索行動剛好過了一個小時。

四處傳出叫喊聲與燈光。這幾乎是在搜山。

儘管不覺得她會待在這樣的森林裡，但是以消去法之後只剩這裡，只好將希望寄托在最後一根稻草上。

正前方的夜色浮現三叉路口。

「延珠往左，木更小姐往右吧。」

眾人相互點頭，蓮太郎則是走向正前方的岔路。

已經解放力量的她，搞不好早就超越他們可以搜索的範圍跑到很遠的地方。不過她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明就裡的蓮太郎被難以名狀的焦慮與恐懼襲擊，幾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在黑暗中前進呼喊，只是聲音很快就被吸入暗夜裡。

只是徒增疲勞，側腹隱隱作痛，加上還有不祥的預感正在蠢動。

穿越深邃的樹林，在爬上潮濕的山坡途中，蓮太郎的鞋子不小心打滑。

內心驚呼不妙時，視野已經天旋地轉，只好伸出手奮力掙扎試圖避免滑落。

結果還是與土塊一起掉下去之後才停止打滾，吐出跑進嘴裡的泥土同時起身環顧四周，自己似乎是摔到缽狀的凹陷窪地，裡頭還瀰漫著薄霧。

於是他找到了。

「翠！」

他原本想衝過去，察覺對方的模樣不對勁立刻止步。

在霧氣的另一端，翠背倚著白樺樹坐下。

深深低下頭，對蓮太郎的聲音沒有反應。睡著了嗎？感覺又不是。

露出之前始終抱著強烈心結的貓科動物耳朵，尖帽子已經被風吹走。

蓮太郎再前進一步，發現她背後的白樺樹上，有鮮紅液體飛濺的痕跡。

「翠……？」

沒有回答。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手腳不由自主地發抖。

他與不想看，不想知道事實的強烈衝動努力奮戰，只有雙腿像是獨立生物一般走到對方身邊。

來到翠的面前，雙腿停住了。

對方看起來很困的眯細雙眼映照不出這個世上的任何事物。無論是盯著她的視線，或是以光照射，瞳孔都沒有證明活著的對光反應。

口中拖出混有血絲的唾液，有如紡錘一樣長長懸掛。嘴巴後方的延髓穿了圓形小孔。

由於翠完全變樣的外觀衝擊實在太大，掉在旁邊的自動手槍給蓮太郎的印象於是變得既模糊又渺小。

身旁遺留寫有『我不想成為負擔所以尋死。東京地區就拜託各位了。』的小紙片。

蓮太郎瞪大雙眼，雙膝跪地。

「都是，我的錯……」

『是真的嗎？剛才隊長沒有變更嗎？』

握住她的手指，知道她的左手失去感覺時，蓮太郎趕忙說謊。然而當她提出這個問題時，蓮太郎瞬間還是為之狼狽。

就是在這時，翠從蓮太郎的反應領悟到自己沒救了，所以才堅定尋死的念頭。

因此當蓮太郎說出『你現在還是好好睡覺儘快恢復，那才是我和彰磨師兄最開心的事。』時，翠看穿蓮太郎空虛的謊言，才會露出那種像哭又像笑，極度悲傷的表情。

八人圍繞營火發誓要生還的情景在腦中浮現。那好像是非常遙遠以前的事。

她離開房間之際，似乎想說什麼而回頭，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就離開。她當時究竟想說什麼？已經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了。

——好了，笑吧，里見蓮太郎。

這麼一來，你沒弄髒自己的手就解決輔助部隊的包袱。

像這樣處理翠不但不會被木更鄙視，自己沒有實際下手的事也不會被影胤取笑。

這不是最棒的結局嗎？來，笑吧。

蓮太郎使盡全力握拳捶打樹幹，仰天大叫：

「混帳東西——————！」

「………………」

彰磨蹲在地上注視著翠好一會兒，最後輕輕闔上她的眼皮，替她戴好帽子遮住表情。

彰磨偏頭仰望天空，用手指按壓眼角：

「……我以前就像是行屍走肉的空殼。在遇到翠的時候，她也像是一具空殼。我們是相似的同伴，所以才會在一起戰鬥。締結填補彼此孤獨的契約。」

蓮太郎很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是否要在輔助部隊公布翠的死訊，蓮太郎感到很迷惘。然而不管怎麼說，至少都該對她的促進者揭露真相，所以才會把彰磨帶來。

彰磨回頭望向蓮太郎：

「里見，就說翠逃跑了，隱瞞她的死訊吧。不然大家會動搖的。」

「彰磨師兄……」

蓮太郎已經作好會被痛罵的心理準備。

結果彰磨的態度卻是如此。如果蓮太郎被對方痛扁一頓，或許心情還會比較輕鬆吧。要是這裡死狀悽慘的人是延珠，就算只是不講理地找人出氣，蓮太郎大概也會殺了對方。

然而彰磨只是搖頭：

「事實上，該送她一程的人應該是我。身為搭檔的我……」

「彰磨師兄，你剛才說的『以前像是空殼』……？」

彰磨以痛苦的模樣低下頭：

「我啊，當初不是自己退出天童流，而是被趕出去的。」

蓮太郎十分驚訝。被趕出去？過去曾讓自己與木更小姐憧憬的習武天才會被趕出去？

「里見，你也看到了吧。當木更差點被原腸動物攻擊時，我趕忙出手協助那次。」

「……是啊。」

彰磨使用「轆轤鹿伏鬼」將鼠婦型原腸動物打倒，還讓對手的身體爆炸，四分五裂。

天童流的本質是利用勁道打倒對手，使對手失去戰鬥能力，至於內部破壞身體之類的殘酷技巧都被屏除在外。

然而彰磨當時使用的技巧，很明顯是經過他自己改造的必殺技。

「我踏上不同的道路，所以當初才會被逐出師門。我被一直以來信賴的天童流背叛，所以迷失在街上。潛身於民警當中也是出自這個理由。」

「………………」

「根據助喜與師父的說法，這樣下去我遲早會用這個力量去做壞事。因此事實上，我甚至還被禁止在外面使用天童的武技。」

「太愚蠢了。彰磨師兄不是這種人，我和木更小姐都很清楚。」

彰磨的嘴角略微揚起，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就連神也一樣。」

「彰磨師兄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殺死翠的不是你，而是原腸動物。假如真要吊念她的死，就在這裡發誓打倒畢宿五，拯救東京地區吧。」

彰磨默默朝蓮太郎伸手：

「振作起來，里見。如果你不扛起團長之職，接下來就是東京地區要出事了。翠只是前兆。還有更多殘酷的死亡會就此散播。一定要阻止東京地區化為血海。一切都靠你了。」

蓮太郎的靈魂為之震撼。

彰磨剛失去可以說是半個自己的起始者，卻能絲毫不被怨恨或悲傷所困，說出應該走的下一步。

他果然才是天童式戰鬥術的正統傳人。

蓮太郎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再吐出來。隨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緊握對方朝自己伸來的手。

蓮太郎終於打定主意。

確認手錶，不知何時日本又過了一天。

明天新的巨石碑就會抵達施工。然而即使設置巨石碑，還是有被畢宿五弄倒的危險，所以果然有必要用自己的手打倒畢宿五。

要開始了。最後的一日。也是最終決戰之日。

蓮太郎最後望了翠一眼，接著頭也不回地邁步。

「第三次關東會戰」又增加一名新的犧牲者。

犧牲已經夠多了。

4

過了一夜的早晨。

蓮太郎雙手撐著昏暗的公共廁所洗臉台，直直盯著模糊不清的鏡面。

有著無數裂痕的鏡子，映照出許多一臉嚴肅的蓮太郎。

前天蛭子影胤在森林裡說的話閃過腦中。

『我可以看見你戴的面具。你面對自己的起始者時戴上「身為監護者的面具」，以那名女社長的社員工作時就戴上「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社員面具」，此外與我相對時就會戴上「對抗敵人的面具」，每個都是不同的里見蓮太郎吧。』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跨越人種與民族藩籬的儀式、祭典都是戴著面具進行。

戴上面具的人類，模糊了現實與幻想、神與人、生與死的境界，相信自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從現在起就成為「民警軍團園長里見蓮太郎」吧。

對鏡中的自己說了好幾遍，蓮太郎戴上冰冷的面具。

「里見同學，時間到了。」

望向聲音的方向，木更站在廁所的門口。

「拜託你的東西呢？」

木更瞥了一眼夾在腋下，修改過後的蓮太郎上衣，露出不安的表情：

「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然。木更小姐待會兒就站在我旁邊。」

好，走吧。蓮太郎如此說道催促木更離開時，木更似乎有件非常在意的事，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抬眼仰望蓮太郎。

「那個，呃，里見同學？」

「嗯？」

「里見同學有發覺嗎？現在的你表情非常恐怖。」

一大早沒說明理由就被集合起來苦等的民警們，明顯露出不耐煩的模樣。

等到蓮太郎帶著後頭的木更一起上台時，這股煩躁更是到達最高潮。

「喂，那是……」「那不是我堂團長的——」「別開玩笑了。」——各種聲音此起彼落。

蓮太郎披著我堂之前那件繡有軍團徽章的外套，破風走過眾人的面前，站在台上。

他瞪著集合起來的民警們，在心底暗自嘆息。

稀稀落落的人影，臉上的疲憊感更勝憤怒。雖然事前已經得知軍團頂多只剩六十餘人，然而就算是殘存者也幾乎沒人毫髮無傷。這群人沒有團結意識，距離同心協力很遠，無處發泄的怒氣只想就近找個出口，這些都可以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很清楚。他們甚至失去對勝利的渴望。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必敗之軍。

仔細一看，延珠與片桐兄妹也以不安的表情守候自己。

「我是在我堂團長戰死之後，代理職務的里見蓮太郎。」

頓時不堪入耳的猛烈非難、怒吼、謾罵交相飛來。「你這傢伙根本沒資格代理我堂團長。」「滾回去！」「由你帶領我就不幹了。」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

就在此時，有一個人用更大的音量叫喊：「喂，大家！」

那是年約卅五歲的促進者。身上幾乎沒有受傷。恐怕是每逢戰鬥就逃跑，根本沒有好好打過一場吧。他的臉包含鼻子都很扁，只有後腦勺異常突出，形成倒三角形。像這種長相通常是叫大餅臉吧。總之是個長相無趣，為人也很無趣的傢伙。

有如猴子般的臉面紅耳赤，高聲煽動群眾：

「不必聽這傢伙的指揮。東京地區已經完了，沒戲唱了。大家都想回自己的家人、戀人身邊再死吧！」

聽見男子的煽動，其他民警也議論紛紛表達贊同。

那像伙確實說得有道理。根據連日的報導，東京地區的敗北已是全世界都知道的新聞。東京地區股市的所有股票價格都跌到有如廢紙，國債的利率急速上升，再加上匯率也不甘寂寞地瘋狂眨值。然而在「第三次關東會戰」以前，東京地區是豐富的錵礦出產地，此外還具備打倒黃道帶天蠍座的實績，可是有名的資金避風港。

有錢人與名人大多搭乘飛機逃往其他地區或國外，全世界沒人認為民警可以打贏。這種狀況要人抱持希望，未免太過嚴酷。

男子繼續叫嚷：

「喂，大家一起逃吧。放心吧，反正也不會有人出手阻止。新團長也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啊。」

男子對蓮太郎豎起中指。

「喂，臭小子，說句話啊。」

「閉嘴。」

「啥？」

男子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不過很快看著四周的贊同者露出嘲諷的笑容：

「喂，我聽到囉。你說『閉嘴』啊，嘿嘿。」

「木更小姐，借我一下。」

蓮太郎不等待回應便取走腰際的「殺人刀・雪影」。「啊，等一下。」木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蓮太郎走下講台接近那名男子。

人牆迅速分開，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想幹嘛。有種就試試看膽小——」

話還沒說完，蓮太郎便用曰本刀剌向男子的肩頭。

周圍的空氣為之凍結，只聽見有人倒吸一口氣。

渾身值硬的男子膽顫心驚轉動脖子，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刺入自己肩膀的白刃。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蓮太郎先以冷漠的視線俯瞰倒在地上打滾的男子，緩緩環顧四周：

「還有其他人有問題嗎？」

人牆發出騷動一起後退。方才嘲諷的聲浪瞬間止息。

蓮太郎大為轉變的態度，以及發出冰冷干硬說話聲的姿態，就連延珠都嚇傻了眼。

戴著頭巾的促進者發出快哭出來的聲音哀號：

「為什麼是我們啊！」

「因為只剩下我們。」

「這麼少人根本不夠啊！」

「如果嫌戰力不足，還可以稍微增加一些。」

那名男子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上前：

「哪裡還有這種人？該不會是要把派遣過來的醫師團和補給人員送上戰場吧？」

「當然還有，人就在那裡。」

語畢的蓮太郎用下巴指示方向，所有人都看了過去。驚愕的聲音接著此起彼落。

「喂，難不成你——」

將頭從體育館方向轉回來的男子頓時一臉蒼白。

「沒錯。就是傷患。」

「別說蠢話了！有些人連耳朵還有手腳都沒了。」

「不過還沒死。如果這場仗輸了，所有人都得死。況且還有人只是不想參戰而裝病。把那些傢伙全部拉出來，可以增加四十人。」

男子臉上浮現汗珠：

「你、你瘋了嗎？這傢伙失去理智了！喂，大家，你們為什麼還保持沉默？新團長的腦袋有問題啊！」

這時男子望向蓮太郎的背後露出笑容：

「千風！幹掉他」

蓮太郎反射性回頭，目光剛好對上AK突擊步槍的槍口。

少女扣下扳機，豪邁的槍口焰燃起，以全自動掃射將七・六二毫米子彈射向蓮太郎。

但是在那之前，伴隨雷鳴聲的淡青色磷光將子彈全都彈往別的方向。

蓮太郎保護臉免受強烈風壓的襲擊，同時微微睜開眼睛：

「是影胤啊。」

佇立在蓮太郎前方擋住子彈的面具怪人，燕尾服下襬迎風招展。

喀鏘——突擊步槍應聲落地，名為千風的少女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少女的脖子已經被小比奈的小太刀架住，稍稍被割破皮膚。

在動彈不得的觀眾眼前，影胤緩緩取消力場，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

「我跟小比奈也加入里見同學的麾下。這樣依然戰力不足嗎？」

顫慄頓時充斥全場。「這是在開玩笑嗎？那個恐怖分子……」「他原本的IP排行可是一百卅四名……」

蓮太郎狠狠地瞪視影胤：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你不需要我的協助嗎，我的同類？」

影胤按住面具發出喀喀喀的笑聲，蓮太郎則以冷漠的側眼警著他：

「我可以信任你嗎？死神」

「放心吧，國王。」

蓮太郎點了一下頭，接著又以更冰冷的視線投向周遭的民警：

「事情就是這樣。打算逃跑，或是擾亂軍團和諧的傢伙都會被排除。下一個對我兵刃相向的傢伙也是一樣。我不像我堂那麼天真。等待我的後績命令，解散。」

蓮太郎翻動身上的外套離開現場。

「等等，里見同學！」

走了一會兒的蓮太郎回頭，叫住自己的人果然是木更。她憤慨的眼中，很明顯對自己的做法不抱持正面的印象。

「為什麼你要那麼做？用那種暴力的方法使大家屈服，只會讓大家感到恐懼吧。」

「那樣正好。」

「咦？」

蓮太郎再次轉身背對木更，默默閉上眼睛：

「木更小姐也看到了吧。大家都累壞了，此外還因為害怕原腸動物感到恐懼。這樣下去那群人根本無法戰鬥。因此與其那樣，不如讓那些人害怕我，而不是害怕原腸動物。」

蓮太郎可以感覺到木更在發抖。

「難不成，里見同學……剛才那些全都是演戲…………？」

「…………」

木更緊握拳頭。

「要是被大家忌惲、討厭，里見同學就沒有任何同伴了！」

「我不需要。至少現在不需要。」

這是昨天面對翠的屍體之後，蓮太郎得到的結諭。為了努力做到最好，而且不產生更多的犧牲者，自己必須放棄人類正常的情感。

讓自已抱持普通人類情感這種奢侈事，只有等到戰爭結束之後還能呼吸時再來考慮。

就在這時，背後有人冷不防地抱住自己，蓮太郎的全身肌肉頓時為之緊繃。

「笨蛋。」

自背後環抱的手加重力道，暖洋洋的體溫滲入蓮太郎冷冽的軀體。

「木更小姐……」

蓮太郎感到內心逐漸變得暖和起來。

木更以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下一次事前要和身為社長的我討論。里見同學是屬於我的東西。就連呼吸也必須得到我的許可。」

「哈哈……那也太誇張了。」

「笨蛋。」

「……對不起。」

「你這笨蛋。」

這時蓮太郎察覺木更的背後，還有一名原本安靜佇立的少女正朝兩人走來，於是他慢慢離開木更的身體，再度露出嚴肅的表情。

「多謝你的精采演說。」

身穿水藍色武士鎧甲的壬生朝霞，微微打開原本緊閉的眼眸：

「不過請恕我把話說得很直接。你的器量不足以擔任團長。」

木更聞言臉色大變，不過蓮太郎制止她，讓朝霞繼績說下去。

「如果是長正大人，會更巧妙地讓士兵團結起來，並且更靈活地加以運用。單純的人或許有可能，但是我不會被那種伎倆所騙。你的話術簡直和獨裁者沒兩樣。」

蓮太郎以冰冷的視線俯視朝霞：

「我堂已經不在了。而且我也不是我堂。他的做法有問題。如果不是他的判斷錯誤，過去兩戰又怎麼會輸。」

朝霞渾身散發明顯的怒氣壓低重心，從鞘中拔出太刀：

「不准侮辱長正大人，這個下等人！」

下個瞬間，蓮太郎還以為朝霞的身影消失，其實是以留下殘影的驚人速度朝自己衝來。

她揮動太刀描繪的弧度幾乎抵達蓮太郎的咽喉時，一隻手冷不防從旁伸來，抓住朝霞的手加以轉動。

她的身體在原地翻了一圈，背部狠狠摔向地面，地面出現凹陷，嬌小的身編甚至因此激烈痙攣。

朝霞瞪大眼睛看著天空，用力眨了幾下。

「覺得很不可思議嗎？竟然被普通人類摔出去。」

一名穿著長大衣的高挑男子，隔著遮陽帽投來不帶情感的視線。

「簡直有如火球的突擊。你冷靜的部分只限於散發的氣質嗎？還是說瞧不起我堂團長的發言使你腦充血了？」

朝霞像是觸電一樣往後跳，咬牙切齒地問道：

「什麼人！報上名來。」

「剃澤彰磨。老實說我也失去起始者，正在尋找有實力的搭檔。你要不要跟我組隊？」

「我不仕二君。」

「別誤會了。我也不是要找翠的替代品。只不過比起雙方單獨戰鬥，暫時組成搭檔與原腸動物戰鬥比較有效率，你不認為嗎？」

「…………所以只是在對畢宿五戰鬥結束前的非正式搭檔？」

彰磨默默點頭。

「老實說，你應該也察覺自己找里見出氣完全是搞錯對象吧。殺害你的促進者的不是里見，而是原腸動物。你的恨意應該要在戰場上朝畢宿五發泄。別搞錯憎恨的矛頭。」

朝霞沉默地深思一會兒。

接著她突然跪在地上，恭敬地以雙手將刀捧給彰磨。對於朝霞這種充滿古代武士氣質的人來說，奉上刀械就意味著對於他人的信賴與恭順。

「暫時將我的力量交付給你。請自由使用吧，我的主人。」

她與彰磨對看一眼，彼此點頭。

蓮太郎認為，朝霞與彰磨不管是那種他人難以親近的氣息，或是沉默寡言、嚴謹耿直的性格，其實有不少共通點。以臨時搭檔而言，應該算是很好的組合吧。

他的內心猛烈燃起有如岩漿的熱意。

蓮太郎終於湊齊手牌了。

KING——里見蓮太郎、藍原延珠。

QUEEN——天童木更、蒂娜・斯普萊特。

JACK——片桐玉樹、片桐弓月。

ACE——剃澤彰磨、壬生朝霞。

而且現在蓮太郎還握有最強的特殊牌。

JOKER——蛭子影胤、侄子小比奈。

一開始構想的五組合計十人的輔助部隊，終於在最後關頭——成型。

囊括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強搭檔。

蓮太郎望著位於崩潰的巨石墓碑另一頭的宿敵——畢宿五。

——誰說這場戰鬥我們輸定了。

5

就在這時，從遠方的天空湧來大量的螺旋槳聲，蓮太郎不禁朝那個方向望去。

少說有廿架以上的運輸機與直升機編隊，正朝著他們飛來。

在視野中越變越大的運輸機通過蓮太郎頭頂上方時，可以清楚確認機身側面漆著司馬重工的商標。

看來自己拜託的東西終於送來了。

空中部隊突然大批現身，令底下的民警一片譁然，一架直升機在民警散開的空地放下垂降繩索，一名少女在機上揮動穿著振袖和服的手，一邊拋出飛吻一邊朝這裡靠近。

「小里見～～！我現在就過去你那裡——呀啊！」

司馬未織以危險的動作躍向空中，接著如同蓮太郎的猜想，袖子跟繩索纏在一起，身體不由得失去平衡。

蓮太郎忍不住推開人牆衝過去，抱住以滑壘姿態墜落的未織。肺部的空氣就此被擠出來，連內臟都為之作響的強烈霣動，差點讓他失去意識。

仔細一看，羞紅了臉的未織一屁股坐在仰臥的蓮太郎肚子上。

「痛痛痛。久違了，小里見。唔，這種姿勢真是煽情。」

「喂，蠢蛋！別穿著振袖和服進行垂降啊。」

「因為～～我想早一點見到小里見嘛。」

巨大武器公司的社長千金擺出奇妙的姿態，雙手環繞蓮太郎的脖子在他的耳邊低語。

「我就知道小里見一定會趕來救我。不過剛才腳好像扭到了。請你用公主抱的姿勢把我搬到附近的帳篷吧。至於回報的謝禮，可以讓小里見用喜歡的方式盡情照料我喲？」

她穿著黑底布料，經過染色與加上刺繡花紋的艷麗和服。略卷的美麗黑色及腰長發，以及鼻梁直挺的白皙美麗臉龐如此貼近自己，蓮太郎不禁心猿意馬。

「餵、喂，未織……」

「小、里、見……唔。」

這時突然有人在蓮太郎背後，發出刺耳的咋舌聲。

「真是遺憾啊。要是摔下來折斷頸骨就愉快多了。」

蓮太郎嚇得跳起來，果不其然是雙手抱胸的木更在煩躁跺腳：

「你有什麼事？把事情辦完就趕緊回去吧。」

「哎呀——木更也好久不見。一陣子沒見，你的胸部幾時變得這麼豐滿？」

「不是不久前才碰面嗎！怎麼可能突然變大！」

未織從衣襟取出扇子打開，遮著嘴角眯起眼睛，露出艷麗的笑容：

「不過很遺憾，今天是小里見以戰術_問的身份正式聘請我，不需要聽從你的指使。」

「啥啊？」

木更惡狠狠地朝這裡瞪了一眼。

「等等，里見同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想好不容易取得發言權，蓮太郎介入兩人之間。

「我拜託未織這件事是真的。為了打倒畢宿五，還是需要有武器相關專家的幫忙。」

未織的幕僚帳篷設有簡陋的桌子，天花板垂掛加上燈罩的燈泡，將桌面照得極為耀眼。桌子四周圍繞著蓮太郎的輔助部隊成員以及未織。

未織把手撐在桌上，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環顧在場所有人：

「關於畢宿五的事，我大致從小里見那裡聽說了。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還真像是惡質的玩笑。大家都很拼命，我們司馬重工也會全面支援諸位民警。」

蓮太郎點點頭：

「多謝了。真是好消息。」

「吶……未織。」

本來雙手抱胸的木更以不安的表情托著下巴望向未織：

「這麼說並非對你們公司有什麼不滿，不過除了司馬重工就沒有其他後援了嗎？」

察覺木更的話中含意，未織也點點頭：

「木更，你一直待在前線基地，或許對東京地區目前的氣氛不太理解，所以我就先說了，後方現在可是亂成一團。本來在三個月前發生的『侄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中，明明成功阻止黃道帶天蠍座的進犯，明明東京地區的陸海空自衛隊已經受到毀滅性的打擊，結果還未重振旗鼓之前又遇到畢宿五來襲。東京地區的防禦體系已經瓦解了。就算出現奇蹟成功打倒畢宿五，東京地區想要恢復以前的國力水準，也必須花上好多年。我想聖天子大人會是歷代聖天子當中，必須面對最艱困情勢的國家元首吧。」

難以忽視的非難視線集中在帳篷角落的恐怖分子身上，不過影胤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只是聳聳肩。

木更繼績問道：

「來自外國與其他地區的支援呢？」

「那也很困難。各國都有自己的盤算，結果最後都採取隔岸觀火的姿態。」

未織豎起一根手指望向蓮太郎：

「還有另一個壞消息。經由司馬重工的人造衛星取得的情報，畢宿五的軍隊已經開始行動了。」

帳篷里立即緊張起來。

「預估抵達的時間是何時？」

「晚上十一點。」

蓮太郎連忙確認時間，還有半天多一點。他壓抑內心的緊張，努力維持鎮靜詢問未織：

「那麼未織，你有打倒畢宿五的方法嗎？」

在大家期盼的眼神中，未織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以鐵扇遮住嘴角：

「你以為我是誰？我當然想好方法了。」

未織把腳邊的小型手提箱拿到桌上打開，裡頭冒出圓筒狀的物體。

這個泛著黑光的金屬表面想必是錵吧。有紅色感應器狀的玩意埋在裡面，給人很堅固的印象。物體反射電燈泡的照明閃閃發光。撫摸表面有種冰冷的感覺，拿起來發現比想像中要重上許多。物體的直徑大概與茶罐差不多。這種尺寸就算蓮太郎也能輕易單手抓起。

由於不知道會拿出什麼秘密武器，蓮太郎先前還繃緊神經，結果卻大失所望。此外現場有同樣感想的人不只蓮太郎一個。

「哎呀，未織大小姐還自己準備了茶過來啊？」

未織不理會木更的冷嘲熱諷，用嚴肅的表情環視所有人：

「這是我們公司技術開發人員製作的特殊炸彈，開發代號為『EKPYROTIC BOMB』，因為太長了就簡稱EP炸彈。可以在狹窄的範圍里製造強烈的爆炸高溫與傷害，威力是自衛隊炸畢宿五的五〇〇磅炸彈廿倍左右，請大家小心對待。」

蓮太郎差點弄掉手中的炸彈。

未織見狀笑了起來，從蓮太郎手中接過去。

「也就是說，未織是想——」

未織點點頭：

「利用這枚EP炸彈，將畢宿五炸得片甲不留。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其他獲勝方式。」

蓮太郎仔細眺望園筒形的小型炸彈好一會兒。看來是沒有其他備品了。這個名符其實的小炸彈，將會左右東京地區的命運。

「只不過小里見，直接把EP炸彈扔在畢宿五身上是打不倒它的。」

蓮太郎偏著頭髮問：

「此話怎說？」

未織以意味深長的笑容繼續解釋：

「正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只靠這樣多少會對火力感到不安。因此我們的技術小組分析，如果能讓這個在畢宿五的體內引爆，就能確實消滅它。」

木更、蒂娜、彰磨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有蓮太郎還是聽不懂。

「小里見，你應該曉得與其直接讓火藥爆炸，不如裝在堅硬的容器里以密封狀態爆炸，更可以提升威力吧？爆竹放在手掌上爆炸只會燙傷手，但是如果在緊握拳頭的狀態爆炸，就可能把整隻手炸飛，有部影片曾經解釋這個原理，道理其實是一樣的。EP炸彈透過爆縮反應可以在高壓狀態爆炸，這樣已經是很驚人的炸彈沒錯，但是想要完全消滅畢宿五，這樣還是不夠。如果能在炸彈外面加上一層，使外部處於密閉的狀態爆炸就更理想了。」

說到這裡，蓮太郎總算聽懂未織的意思。

「也就是說未織打算先讓畢宿五受傷，在它再生之前將EP炸彈塞進傷口，等傷口完全癒合之後再引爆炸彈，是這樣嗎？」

凡是巨大的原腸動物毫無例外，為了避免身體被重力壓垮，外殼都十分堅硬。先給予畢宿五傷害之後再將炸彈放進去等它再生。這麼一來，炸彈就會被封入原腸動物的體內，完全的密封狀態就此達成。

在這種狀態啟動定時引信，的確能造成驚人的大爆炸。這表示未織想把原腸動物的身體變成提高炸彈威力力的容器加以利用。

未織指著茶耀狀炸彈中央的縫隙。蓮太郎定睛凝視，縫隙里有紅色類似刻度的東西。

「只要把EP炸彈本體轉到刻度表的這裡，三分鐘後就會爆炸。這個炸彈不太能對抗外力，所以在轉動以後絕對不能讓它受到強烈衝擊。」

這個過於大膽的作戰令蓮太郎啞口無言。然而這個辦法搞不好有機會除掉畢宿五。

只不過疑惑尚未完全冰釋。

「未織，你打算怎麼在畢宿五的身上打洞？我們已經沒有合適的武器了。」

戰鬥機投下的五〇〇磅炸彈，經由重力加速度就像巨大的戰錘，成功給予破壞性的一擊。至於在第一次的戰鬥帶給畢宿五傷害的我堂，則是透過外骨胳這個最先進的動力服才能使出有效的一擊。

然而要把EP炸彈深深塞入畢宿五的體內，就必須預先準備兼具強烈衡擊力與貫穿力的武器才行。

就連戰車炮跟碉堡剋星炸彈都不夠力吧——蓮太郎如此質疑。

「有啊。還有一樣武器，比戰車炮的衝擊力和貫穿力都強。只要不發生故障也有足夠的可靠性，那是我們威力最強的最終武器。」

「在哪裡？」

蓮太郎趁勢發問，結果發現帳篷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更正確的說法，是集中在蓮太郎的手腳上。

面對連日的戰鬥，義肢的人工皮膚剝落，蓮太郎也沒時間修補。套在外頭的制服滿是破洞與裂痕。外套也是我堂的遺物，下襬破爛不堪坑坑洞洞，不過這樣反而很像刻意為之的奇異古董衣風格。

此外，過去在防衛省委託的「新人類創造計劃」中，對個人裝備的性能要求就是「能確實打倒階段Ⅳ原腸動物的攻擊力」。

蓮太郎指著自己：

「是、是我嗎？」

未織面帶笑容點頭：

「正是，我們的最終武器除了小里見以外別無其他。」

蓮太郎仔細盯著自己的右手。

確實，這隻手具備能突破影胤超強「假想裝置」的攻擊力，解答無疑就是自己。

只是畢宿五儘管不是階段Ⅴ，在階段Ⅳ當中也算鶴立雞群的巨大傢伙，以等級而言應該處於Ⅳ跟Ⅴ的中間。以自己的力量真的有辦法解決它嗎？

蓮太郎搖搖頭。不行這麼想，非做不可。

「我明白了。就交給我吧。」

未織把手掌舉到自己的耳邊拍手：

「好了注意，我向大家確認一下。雖說畢宿五是極度接近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但是它以費洛蒙統率其他傢伙，不打倒它我們就沒有勝算。

這場戰爭我方的勝利條件為下。第一，在敵軍團當中儘早找出畢宿五的位置。這點我有我的想法。第二，所有人團結一致保護小里見突破敵陣，把小里見送到畢宿五身邊。第三則是當小里見與畢宿五戰鬥並成功製造傷口後，轉動EP炸彈的起爆罐塞入畢宿五體中，迅速脫離。

假使被畢宿五發現，動作太慢就是GAME OVER；小里見被打倒也是GAME OVER；小里見埋入的炸彈不夠深導致無法完全消滅畢宿五，一樣是GAME OVER。」

「太嚴苟了吧。」

蓮太郎毫不忌諱地說出感想。

「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

「成功機率是？」

「只有神知道。」

「那不就是絕望嗎？」

未織咧嘴一笑，「啪！」拍打桌子環顧在場所有人：

「那麼本作戰就命名為『RAPIER THRUST』吧。」

「RAPIER THRUST」——顧名思義，就是有如細劍的突剌，深入貫穿敵陣展開突擊，是完全無視防禦的作戰計劃。

這時未織笑著從懷中取出手機，按下重撥鍵。

「還有一個人雖然無法親臨現場，但是仍然表示非常希望幫小里見加油，因此在這裡特地介紹一下。」

蓮太郎接過她扔來的手機靠近耳朵。從未織慎重恭敬的用語判斷，蓮太郎隱約猜出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

『里見先生，是我。』

令人不由自主挺直背脊的凜然說話聲傳來。

「果然是你啊，聖天子大人。」

『是的，老實說我也很想過去現場，但是我必須引導難民疏散還有其他各項工作，所以無法成行。我覺得至少要口頭勉勵你，所以才和你聯絡。』

蓮太郎嚇了一跳：

「你還沒進入避難掩體嗎？」

『我必須等到確保東京地區最後一名市民的安全以後，才能進入避難掩體。』

蓮太郎不禁傻眼。

很容易想像聖天子的隨侍哀求她進去避難，但是她堅持留在現場的光景。看來要在她身邊服侍她也滿辛苦的。

『里見團長，請恕我只能祝你武運昌隆。我認為里見先生會成為團長，也可以說是命運的安排。』

聖天子的用詞有點誇張，不過蓮太郎現在沒心情吐槽。

「嗯，我明白了。謝謝。」

切斷通話將手機扔回去給未織。她接著環顧全體人員說道：

「在這之後我們得放棄這裡到更後方構築陣地，在那裡迎擊畢宿五。」

木更連忙打斷她：

「比這裡更後方？有更適合構築陣地的好地方嗎……」

蓮太郎與未織對望一眼，點了點頭。未織在桌上攤開地圖指著目前大家所在的位置，然後把手指移往正後方。

木更發出「啊。」的聲音。

蓮太郎緩緩點頭：

「最終決戰的地點就是『回歸之炎』。」

6

「再來——再來——！」

司馬重工的社員大聲喊著，對抗運輸機發出的螺旋槳聲與衝擊波，以手勢進行指揮，蓮太郎則是在稍遠處觀望。

運輸機下方的探照燈緩緩降落地面，旁邊四名社員仿佛是在等待它平安落地，就位之後立刻在探照燈四個角落釘入螺栓，進行固定的作業。

站在蓮太郎身邊的未織似乎很愉悅地搧著扇子，一起眺望作業。

驚人的強風咻咻吹來，蓮太郎一邊按住自己的頭髮，一邊回頭俯瞰眼下的光景。

這裡是在東京地區第四十區，圍繞「回歸之炎」紀念碑矗立的七棟智能大樓之一，蓮太郎就位於大樓的屋頂。

蓮太郎想起上次訪問這裡，還留下風光明媚的觀光勝地印象，森林枝葉篩過耀眼的陽光，化為遺蹟的廢棄建築成了野鳥的棲息地。然而今天的天候惡劣許多，鳥類的蹤影徹底消失。或許就連野鳥都以野生

動物的直覺判斷東京地區完蛋了。

蓮太郎仰望天空。

今天雲層也呈現不吉利的鉛灰色，流動速度極快。風雲變色——這句成語不禁在腦海中浮現，蓮太郎連忙打消這個念頭。

「一定要設法在日落之前完成作業。」

眺望正前方的工作進度，未織以開朗的語氣開口，蓮太郎也跟著看了一會兒。

「真對不起，未織。」

「嗯？」

未織張大雙眼仰望蓮太郎。

「讓你們提供這麼多裝備。我想你們公司面對這種緊急事態，已經被自衛隊之類的徵收不少武器吧。」

「哎呀小里見，你在替我擔心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未織交疊雙手，用力伸向天空。

「的確，無償提供這麼多東西，我們公司也蒙受極大的損失。」

蓮太郎感到很過意不去，用力搔著後腦勺的頭髮。

「大概花了多少錢？」

「不可能不可能。以小里見的薪水一輩子也付不起。」

如此說道的未織在蓮太郎面前揮手，接著將手放在探照燈上：

「話說回來，接著就是等待電池送來了。」

「電池？現在探照燈裡面沒有電池嗎？」

「嗯，經由空運會有電池液腐蝕的危險，所以現正利用陸運趕來。自衛隊好像有多餘的人手，所以就拜託他們幫忙。」

「是嗎……」

蓮太郎不知為何感到不安，不過為了加緊作業不停在現場下達指示，不知不覺忘記這個疑慮。

蓮太郎等人集合殘餘的民警，說明作戰計劃並安排每人的任務。

要在「第二次關東會戰」的終結紀念碑進行戰鬥，民警們肯定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但是這時除了強硬下令沒有其他辦法。

未織將小型無線電分配給所有人，清點檢查大家的裝備。

蓮太郎也帶上手槍的預備彈匣，並且補充義肢里的特殊大口徑彈匣。此外又拿了其他必要的裝備。

將「回歸之炎」周邊要塞化的工作，一直持績到晚上。

蓮太郎從口袋取出手機確認時間。還剩下——不到三小時。

不管是哭是笑，這都是最後一次戰鬥。無可否認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儘管努力想讓內心冷靜下來，但是緊張的餘波不僅沒有解決，反而更加強烈。

從手機螢幕抬頭，正前方已經燃起營火，蓮太郎的輔助部隊——一共五組十人圍著火堆，此外還要再加上未織和堇。少了翠帶來的士氣動搖，基本上還控制在容許範圍里。

四周儘是濃密的幽暗。簡直就像世界上只剩下眼前這夥人。

「差不多該就定位了，大家一定要活著打倒畢宿五再見面。把我送到畢宿五的身邊。我會以勝利報答各位。」

所有人都用力點頭。

蓮太郎感覺好像重演過去的場面，高舉拿著XD手槍的右手到頭頂。

所有人也跟著舉起武器或是自己的手，影胤和小比奈也似乎很無奈地照做。

然而在這時，蓮太郎發現有一個人單獨低頭。

「怎……怎麼了，延珠？」

延珠頓時抖了一下肩膀，把頭垂得更低。

無法理解的反應使得蓮太郎跟著緊張起來。

「延珠？」

「…………唔！」

延珠突然像是無法忍耐什麼，轉身跑離現場。

無法掌握事態發展的蓮太郎愣了一下，不過馬上警覺這是不尋常的事態前兆而繃緊神經。他瞥了一眼其餘同伴，便追著延珠跑出去。

今天的氣溫也下降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吐出的氣息參雜白色。看不到延珠的背影。蓮太郎拼命驅使思考能力。

從難過的表情來推測，應該與蓮太郎他們現在所處的地點有關。

「回歸之炎」是蓮太郎之前擔任老師時，帶領外圍區孩子校外教學的場所，當初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

不過這些同班同學已經不在了。她們被憤怒的民眾殺害，如今回顧那些愉快的記憶，或許反而會變成對延珠的苛責。

由於堇已經打包票延珠沒事，所以蓮太郎之前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不過如果堇看走眼了呢？延珠擺出笑嘻嘻的表情讓蓮太郎放心，其實是在暗自落淚，在絕望的深淵悲鳴怎麼辦？

蓮太郎不知不覺加快腳步。

沒過多久便找到延珠。她在距離營火約五〇米的地方背對蓮太郎，肩膀發抖使勁抱住自己。

「蓮太郎怎麼辦？人家，不想，戰鬥。」

她發出不知所措，幾乎聽不見的說話聲。幸好蓮太郎早有預期，所以沒有為此狼狽。

在她心中強烈糾葛的情緒，從簡短的發言之中很容易看出來。

如果成功拯救東京地區，雖說能幫助許多無辜的市民，但是相對地，虐待延珠她們，甚至炸死她的同學的傢伙也會因此獲益。

想要遂行正義的正面情感奔流，與心中蠢動的憎恨、怨嘆產生衝突，所以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妥善管理。

「人家不懂。人家不明白啊，蓮太郎。蓮太郎你們，為什麼要對我們做出那麼過分的事？」

接下來的聲音近乎悲鳴。

「我們明明只想在這個世界找到容身之處！」

蓮太郎閉上眼睛，深呼吸。

小心一點——他如此提醒自己。

現在這個場面，可是絲毫不輸面對畢宿五的關鍵。

「延珠，你討厭人類嗎？」

「……」

「你憎恨我們嗎？」

延珠只是低頭沒有抬起來。

蓮太郎歪著腦袋，望著漆黑的天空好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回延珠身上：

「延珠，民間警備公司是唯一為了他人的『謝謝』與『得救了』而奉獻生命的職業，這是我的想法。」

延珠則是咬牙切齒反擊：

「人家在街上聽說了！民警系統是讓原腸動物和帶有原腸動物病毒的小孩自相殘殺，剛好可以清理掉這些垃圾！」

蓮太郎大為震驚。

——延珠，你……

「你…………一直都是這麼想嗎？和我一起為了打倒原腸動物而奔走時，你一直認為自己是在處理垃圾嗎？」

「………………」

「你想相信哪種說法？」

延珠猛力抬頭望著蓮太郎。

「延珠，我的意見，與處理垃圾那種意見，你相信哪個？」

延珠露出無所適從的表情。眼角開始滲出淚水，於是用衣袖擦拭。只是不管怎麼擦，淚水依然不停從眼中泛出。

「蓮太郎。」

她先是喃喃開口，接著仿佛潰堤一般：

「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

「傻瓜。」

他沖向延珠，蹲下來抱住她。

她的顫抖與嗚咽就在胸中清晰可聞。蓮太郎的制服也被淚水痕跡暈染。

真可憐，她的身體冷透了。

「延珠，既然你相信我，那麼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吧？如今我們務必要拯救東京地區，否則那個問題還來不及做出結論，東京地區就完蛋了。沒有必要馬上下結論。不過為了爭取讓你真心覺得這個世界值得拯救的時間，得讓這個世界多存續一陣子。」

延珠在自己的懷中點了幾次頭，可以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蓮太郎撫摸她的背，讓她哭了好一會兒。

儘管很想一直抱下去，但是剩下的工作堆積如山，作戰開始的時間也一分一秒逼進。

看看時間差不多的蓮太郎問道：「要走了嗎？」延珠露出像兔子一樣哭紅的雙眼，抽動鼻子對他用力點頭。

「好。」他把手掌放在延珠的頭上，一邊撫摸一邊起身。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大家一定都很擔心你。」

延珠用力擦拭眼角，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強忍嗚咽顫抖的聲音仰望蓮太郎：

「蓮、蓮太郎真是成熟。」

「嗯？」

「蓮太郎明明和人家只差六歲，卻、卻是這麼成熟。」

蓮太郎緩緩搖頭：

「只是希望在你面前表現得成熟，所以我才會那麼做。這不是年齡的問題。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而戰嗎？」

延珠想了一下，還是搖搖頭。

「我想在這個腐敗的世界繼續活下去的原因——是因為有你啊，延珠。」

「啊，回來了！」

木更發現蓮太郎的身影之後揮手，一旁的蒂娜則忍不住衝過去。不過蒂娜很快驚訝得停下腳步。

「這、這是怎麼回事？」

蒂娜指的是一邊露出羞赧笑容，一邊以雙手雙腿抱住蓮太郎側腹的延珠。

蓮太郎用力搔搔頭髮：

「我也不知道，又不肯下來。」

這樣身體很重很難走，真希望延珠能趕緊放開，但是延珠絲毫不理會他的請求。

辛苦回到營火旁邊，延珠跳到地面滿臉喜色地舉起雙手：

「讓大家擔心了。人家已經沒事了。」

「看起來……應該吧。」

面對延珠判若兩人迅速切換的態度，玉樹也困惑地回應。

仔細一看，延珠正笑著對蓮太郎招手。在里見家，這是她有話想說，要求蓮太郎把臉湊過去的手勢。

蓮太郎心想到底有什麼事，蹲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

結果自己的嘴唇突然被柔軟的物體貼住，蓮太郎忍不住瞪大雙眼。延珠緊閉的眼眸占據整個視野。她的臉頰還是紅通通的。

蓮太郎連忙離開對方，延珠則是害羞地張開眼睛。

「餵笨蛋！突然在做什麼！你每次都是這麼突然——」

延珠望向木更的臉上浮現誇耀勝利的笑容：

「果然蓮太郎和人家是相親相愛的。蓮太郎會活著都是因為有人家。跟胸部大小一點關係都沒有！」

「等一下里見同學！你到底在做什麼大笨蛋！變態！」

木更發火了，延珠見狀更加囂張地大聲嚷嚷：

「木更很後悔吧～～」

「才不後悔呢！」

——呢？

「延珠小姐只不過是占了與哥哥同居的地利而已，請分清楚你和哥哥之間的關係！」

聽到蒂娜的話，延珠雙手叉腰，開心地回應：「討厭，人家才不要。」

「小里見！我也要親親～～_」

就連未織也來湊熱鬧，事態變得越來越難以收拾。朝霞輕蔑地對蓮太郎瞥了一眼：

「和四名女性同時有不純的關係啊……真是禽獸。」

不知為何事情會變得這麼棘手，不過只要延珠恢復正常，也確實有一口氣緩和現場氣氛的本領。

蓮太郎看著背後的夜空。

——這麼一來，我們這邊就全部準備好了，畢宿五。

再來只有等待探照燈的電池送到……

7

搖晃的車輛駛過路面石子，用防水帆布蓋住的貨台上，貨物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可惡，為什麼我得要跑這一趟不可。」

望了在助手席翹腿抱怨的同伴一眼，城崎大湖握住方向盤的手感覺更加沉重。

「喂？大湖，你說我們為什麼非要出來送貨不可啊，喂？」

大湖心想這傢伙大概是喝醉了。打從剛才起就一直用這種口氣抱怨相同的事。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

「我也不想啊。竟然叫我送電池……」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為什麼我們接下來，還得去那個由里見蓮太郎率領的民警軍團。」

里見蓮太郎——聽到這個名字，大湖的內心也為之激動。

「我們啊，可是菁英耶！竟敢不尊敬我們！可惡！」

同伴蘆名辰巳手拿燒酒大聲嚷嚷，同時用腳踹儀錶板。卡榫被踢壞的置物箱蓋子掉落，放在裡頭的地圖冊紛紛掉到腳邊。

「可惡。」辰巳感到十分鬱悶，咬牙切齒地悔恨啜泣。那傢伙與身上那套不習慣的自衛官迷彩服根本不搭調。

大湖再度對自身的時運不濟發出感慨。

沒錯，正如他所說的，自己這群人可是菁英。

在防衛大學就讀時的前一屆學長，以第一名成績畢業的保脅卓人邀請自己時，大湖起先還半信半疑，不過和辰巳討論一整天之後，他們終於認真檢討自己的未來該走哪條路。

就結果而論，他們跟著保脅可說是完全正確的選擇。

畢竟保脅可是年紀輕輕就被提拔為萬中挑一的聖室護衛官護衛隊長，他的俐落口才加上自己這些部下的勤務，可說是相輔相成。

聖居的傢伙被這幫人嚇壞了，隨他們為所欲為，任務既輕鬆薪水又高。休假時還可以換上便服去外圍區拿「受詛之子」打靶。

為了不讓她們逃跑還用強韌的鋼絲捆綁好幾圈，從遠處輪流開槍。拿活生生會慘叫的人偶來當靶真是太有意思了，反正那些人既不納稅也沒有戶籍。甚至可以自負地認定是在從事美化地區景觀，清掃垃圾的工作。

保脅也經常跟他們一起打靶，並且訴說心中的夢想。

聖天子還沒生下後嗣，聖室的人都在催促她趕緊成親。保脅將來想成為這名公主夢中的白馬王子，取得國家的政治地位，從幕後掌控東京地區。

保脅曾經這麼表示。「當然，等我榮華富貴以後，也不會忘了你們這幫兄弟。」

他們堅信著。堅信自己的未來是毫無疑問的光明璀璨。

然而陷阱卻在意想不到之處等著他們。

「聖天子狙擊事件」——街頭巷尾似乎是如此稱呼那個案子。

聖天子獨斷雇用的一名消瘦黑衣民警，徹底改變了一切。

大湖緊握方向盤的手，憤怒得發出聲響。

「……保脅隊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一旁悶悶不樂的辰巳即便喝醉，耳朵還是挺靈光的，沒有錯過大湖的喃喃自語。

「別再叫那個蠢蛋隊長了。據說他進入類似精神病院的地方。他好像很怕那個小鬼，連頭髮都一下子全白了。」

『給我滾，不准你再接近蒂娜。要是敢拒絕，我就以抗命罪當場射殺你。』

那是光回想起來就讓人背脊凍結的聲音。保脅失勢的現場，身為部下的大湖與辰巳也理所當然在旁邊，只不過他們同樣被嚇得無法動彈。

雖然不是不同情保脅，但是因為與保脅扯上關係，大湖和辰巳也因為被追究狙擊事件的責任而去職，失去過往的地位，被派任自衛隊運輸部隊這個無聊的崗位。

自己肯定會一輩子送貨，沒有翻身的餘地吧。升遷機會也永遠輪不到自己……不過真要說來，先被畢宿五殺死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停車。」

大湖反射性地踩下剎車，身體瞬間因為慣性往前傾。

「怎、怎麼了嗎？」

辰巳不理會大湖的質問逕自下車。他們正好開到一座小湖的湖畔。

大湖懷疑地跟著對方，繞過運輸卡車的車尾，只見辰巳揎自打開貨台的門，抱起其中一顆大小剛好能讓一個人抱起的電池搬了出來。

「喂，你想做什——！」

「我想這樣做——！」

語畢的辰巳將電池扔到湖裡。沿著斜坡緩緩滾落的電池，終於發出激烈的水聲沉沒。

大湖幾乎就要發出慘叫，揪住辰已的肩膀：

「你在搞什麼啊！被抓到可是要受嚴厲處罰的。」

辰巳的醉眼散發出絕不屬於爛醉的理智光芒。

「絕不會穿幫的，大湖。仔細想想吧。」

「咦？」

辰巳從口袋掏出兩張機票。

「這是飛往大阪地區的最後一班飛機。因為價格已經漲到誇張的程度，我連你的錢也一起花光了，現在大家都是身無分文，不過至少我們可以活下來。畢竟保命優先。反正東京地區已經沒救了。」

無視命令逃亡。如果被捕的確是難以避免懲罰的重罪——當然，這必須建立在東京地區還存在的前提上。

辰巳的雙手緊抓大湖的肩膀。他的眼睛炳炳有神，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

「除了拋棄所有財產，我們還變成徹底的罪犯。都豁出去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東京地區不滅亡，我們就慘了。」

如果不滅亡就慘了……這麼說的確沒錯。

然而大湖畢竟還是留有一絲良心，所以感到有些不安。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完全不介入民警軍團與原腸動物的戰鬥也就算了，刻意站到原腸動物那邊也太……

大湖頓時發現辰巳黝黑的雙眼緊盯著自己，整個人為之毛骨悚然。

「你該不會看我做到這種地步了，還想要裝乖寶寶吧？」

「怎、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殺死里見蓮太郎那傢伙還太便宜他了。」

「那麼你應該明白該怎麼做吧？那些傢伙害我們的人生破滅，這回輪到他們贖罪了。」

大湖不置可否。

接著兩人將所有電池扔進湖裡，辰巳又把「剛好」帶來的汽油罐倒進湖中。

扔進點燃的打火機，湖面瞬間引發大火。

辰巳與火舌一同開心地舞動，痛快地大叫：

「呀哈哈哈哈哈哈。等著看好戲吧！這麼一來那些傢伙就死定了！」

大湖瞄了激進狂笑的同伴一眼，接著以長褲擦拭手掌的汗水。

你簡直就像被保脅隊長附身——他拼命把這句話吞回去。

第五章  英雄的代價

1

不耐煩地踢了一腳擺在旁邊的方形汽油桶。汽油桶發出金屬聲響飛出大樓屋頂，瞬間就被強風吹飛，消失在視野之中。

蓮太郎用力搔亂頭髮，好幾次用拳頭敲打大樓的供水設施外牆。

「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電池還沒送來！」

「蓮太郎。」

延珠害怕地叫了一聲。

雙手撐著牆壁試圈讓急促的呼吸穩定下來，有如笛鳴的風聲聽在耳里，蓮太郎與延珠的衣服也因風激烈擺動。

蓮太郎確認時間，因為絕望咬牙切齒。

晚上十點五十分。距離畢宿五抵達的預期時間剩不到十分鐘。

來到大樓屋頂的邊緣，蓮太郎盯著遠方的幽暗。

外圍區由於沒有電力，所以不存在街燈。巨石碑落塵形成的厚重雲層擋住月亮，因此也無法期待月光。

雖說眼睛已經適應黑暗，所以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是視野極端惡劣這點是不變的。在這當中能自由活動的，只有像蒂娜那種少數具備夜視與遠視能力的起始者吧。

此外在幽暗的另一頭，可以聽見無數踩碎岩石，以驚濤駭浪的氣勢朝這裡突擊的原腸動物聲響。

看不見，可是依舊存在。

蓮太郎緊握拳頭，指甲都陷進肉里。

未織原本的計劃，是在圍繞回歸之炎的七座大樓屋頂架設探照燈，以強光迅速找出畢宿五的位置，然後所有人一起發動突擊。

然而在電池沒能抵達的現在，探照燈就如同巨大廢棄物。這麼一來想確定畢宿五位置的戰術，打從一開始的階段就土崩瓦解。

其餘民警部隊都已躲在大樓下方各就各位，現在才下達撤退的命令也太晚了。

沒有事先補給照明彈，如今讓蓮太郎後悔萬分。

要不然乾脆豁出去直接突擊，設法減少敵人的數量？然而那種戰法毫無勝算可言。一旦讓原腸動物進入內地，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在東京地區擴散的病毒清除乾淨。

蓮太郎緊緊閉上眼睛。

即使知道必敗，也不得不負起民警軍團領導者的責任。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蓮太郎拿起無線電，深呼吸一口氣。

「所有人員，準備突——」

就在此時，延珠拉拉他的袖子。

「——蓮太郎，那個。」

「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事？」

蓮太郎不耐地詢問，不過延珠沒有回答。

她只是傻傻指著夜空中的一點。

頓時蓮太郎有種背後被溫柔光線照亮的奇異感受，順著延珠的視線轉身望去。強光射入適應黑暗的雙眼，蓮太郎只好用手遮擋，並且眯起眼睛。

他說不出話來。

整個東京地區上空閃爍眩目的光芒。他很快發現那些光源，來自數量驚人，大小與足球差不多的熱氣球。在球狀的袋子下，熊熊燃燒著加入油紙的燃燒物，熱空氣使袋子輕飄飄地左搖右晃，逐漸上升。

令人訝異的是氣球的數量。幾乎填滿整個天空的幾千幾萬顆氣球，有如毛絮般在空中飛舞、碰撞、上升。而且數量還在不停增加，光度也變成原本的兩倍、三倍。

這仿佛另一個世界的光景，徹底攻占了蓮太郎的心，他微微開口：

「『幻庵祭』——原來是今天啊……」

無意間，他回憶起過去與那群學生們的對話。

『為了感謝在原腸動物戰爭中犧牲的英靈，從「第二次關東會戰」之後便開始舉辦那樣的祭典。』

『蓮太郎老師……我們，會死嗎？還能活著看到……下一次的「幻庵祭」嗎？』

不過每年「幻庵祭」都只在「回歸之炎」紀念碑周邊小規模舉辦。過去十年從未有像現在這次那麼大張旗鼓。

況且要把天空弄得這麼亮，需要動員龐大的人力與氣球……究竟是誰這麼大手筆。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手機發出震動。

『里見先生，是我。』

蓮太郎猛然將手機用力握緊。

「聖天子大人……原來是你…………！」

聖天子以嚴謹慎重的語氣告知蓮太郎。

『里見先生，那些氣球一顆顆都是東京地區市民的希望、祈求，以及想活下去的意志。你應該也有看見吧？打贏這場仗就是原腸動物毀滅，打敗就是我們毀滅。東京地區的未來就託付給你了。請勇往直前吧，不論面對何種戰局都要抱持不放棄的勇氣！』

蓮太郎閉上眼睛，接著緩緩睜開：

「放心吧，聖天子大人。我一定會取得勝利給你看。」

切斷通話的蓮太郎悄悄握住延珠的手，在這個特等席仰望光亮的世界。

有如提燈一般溫暖的光芒透過紙袋散發，橘色的光群彼此緊貼、碰撞，有時發生衝突，但是無數的光依然緩緩向上爬。

蓮太郎與延珠相握的手，用力到有點發痛的程度。

瞄了身旁一眼，延珠也目不轉睛地仰望天空，同時淚流滿面。

「延珠，我們『被掠奪世代』確實殺了你的同學。不過創造出如此美麗光景的人，同樣也是『被掠奪世代』。人類大多都有兩張臉孔。光與暗——這就是光明的一面。如果你也能看見那一顆顆氣球里裝滿的祈求與希望——就和我一起戰鬥吧。」

延珠很快用袖子擦去眼淚，凜然地仰望蓮太郎，用力點頭：

「當然一定要拯救大家才行。」

蓮太郎感覺與延珠心意相通。這是言語難以形容的一體感。

真不可思議。儘管戰狀沒有好轉，甚至該說處於壓倒性的絕望狀態。

儘管如此，這股充斥胸口的情感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現在的自己會感到如此安穩呢？

緊繃僵硬的緊張感溶解，逐漸感到放鬆。

直到剛才為止，自己還處於不知能否勝利的不安當中，但是現在已經不是如此。

不，應該說他明確知道能夠獲勝。沒有戰敗的可能。

蓮太郎用力睜大眼睛轉身。

隨即驚訝地愣在原地不動。

看得到。看得非常清楚。

照亮整個東京地區的無數光芒取代探照燈的功用，將夜空的幽暗完全趕跑，原腸動物的漆黑大軍仿佛暴露在日照之下。

不必費多大工夫便能找到畢宿五的身影。敵陣中央的後方——哈雷路亞。

延珠用力蹬地，黑色的眼眸燃燒赤紅光芒。

蓮太郎也筆直伸出右臂，再度驅動義手與義足。左眼內部浮現幾何學的花紋，石墨烯電晶體規格的奈米核心處理器就此啟動。

嘴裡有麻麻的電流味道擴散，義眼的黑色內部開始旋轉。本來只有單邊看得見的眼睛，現在兩眼都有視力，視野頓時大幅擴張。可利用三次元的角度捕捉物體。

蓮太郎把無線電拿近嘴邊，用力吸了一口氣。

「『RAPIER THRUST』行動正式展開。重複一遍。『RAPIER THRUST』行動正式展開——蒂娜，就是現在。」

伴隨這句命令，一聲讓人忍不住縮起脖子的爆炸響起。

圍繞紀念碑的七棟大樓，除了蓮太郎與延珠所處的這棟大樓屋頂，其餘六棟都爆炸了——不，應該說是很接近爆炸。

設置在大樓屋頂上的二〇毫米火神炮、三〇毫米鏈炮、一二七毫米炮、一五五毫米榴彈炮等對空武器同時噴火。對蓮太郎而言，這陣爆炸轟隆聲與襄動就與火山爆發沒兩樣，聽力大受影響。

看不見有人在武器旁邊負責發射。其實那都是蒂娜以嵌入火炮的遠距離操縱模組進行無人操縱的結果。

至於負責統管這項工作的，則是埋藏於蒂娜腦內的神經元晶片。

至於恐怖的精確度，曾被反戰車步槍同時擊中六處的蓮太郎最清楚。

火線殺向原腸動物的空中部隊，下一瞬間產生爆炸。伴隨熱浪的爆炸衝擊波襲來，讓人睜不開眼睛。

煉獄火焰頓時在空中具體呈現，覆蓋視野。

飛行原腸動物折翼，翅膀燒毀，腦袋被炸飛一一墜落。

簡直就像一個人便取代要塞炮的威力，毫無落空的一擊。必殺的火線以凌駕高性能電腦的精準度，在對方陣營的要害引爆定時引信，對群體發揮最大的打擊效率。

蓮太郎倒吸一口氣。

這就是前IP排行第九十八名——蒂娜・斯普萊特的真正實力。只要讓神經元晶片統合、控制適當的武器，一個人幾乎就能展現航空母艦等級的火力。

搞不好靠蒂娜一個人就能解決所有飛行原腸動物。

蓮太郎深呼吸一口氣：

「全體人員，突擊！」

樓下傳來吶喊聲，民警以輔助部隊為單位展開視死如歸的突擊。

「好，延珠。我們也上吧。」與延珠相視點頭，蓮太郎衝下階梯。

然而就在這時，無線電發出慘叫聲。

『一隻巨大的原腸動物正朝這裡直線沖剌！』

蓮太郎停止奔下樓梯的腳步，穿越樓層地板來到玻璃窗邊使勁將身體探出去察看。

「那是什麼玩意……」

地面有一隻巨大的原腸動物在扭動身軀。

難以判斷是蛇、蠕蟲，還是蚯蚓的細長巨體。胴體圓周約有地下鐵隧道那麼寬，全長相當於一棟小型大樓。

耶夢加得——蓮太郎腦內浮現北歐神話里邪神洛基產下的巨蛇。

那恐怕是階段Ⅲ的傢伙。敵陣當中竟然還藏有那種秘密武器。

巨蛇在地面蠕動，掃倒樹木掀起廢棄汽車，筆直朝這棟建築物衝來。

察覺目標是自己時已經太遲。巨蛇伸長身子纏繞大樓，令人吃驚地用力卷緊大樓基部。鋼骨因此扭曲，超越臨界點的窗戶玻璃也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響一一破碎。

——喂，開什麼玩笑……！

蓮太郎的視野頓時一歪，腳底踩空。等他發現地板傾斜時，早就來不及了。

幾乎讓人嘔吐的不悅倒塌聲響起，大樓上半部毫無抵抗餘力地斷裂，地板也傾斜到無法站立的程度。生鏽的輛制桌椅一同翻落，剛才還是牆壁的地板猛烈撞擊蓮太郎的背。一股劇痛把肺部的空氣擠出來，令人有種背部穿孔的錯覺。

突然有其他的震動使他浮了起來。睜開一隻眼睛，蓮太郎發現自己所在的大樓靠上隔壁的大樓，好不容易才避免猛烈撞擊地面的命運。

在縱橫顛倒的奇妙視野中，他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延珠就和玻璃碎片一起摔過來。預測延珠的墜落位置，蓮太郎瞬間感到毛骨悚然。再這樣下去，她將會撞破玻璃窗墜落地面。

「延——珠————————！」

蓮太郎趕忙伸出手。延珠也朝他伸手。

尖銳的聲響傳來，延珠的身軀撞破玻璃窗。

「嘎！」

右肩仿佛快要脫臼，感受到拉扯產生的沉重衝擊力。

蓮太郎微微睜開眼睛，自己的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延珠掛在空中。

「蓮太郎！」

延珠發出悲痛的叫聲。

背脊發出陣陣剌痛。不必照鏡子也可以知道是和延珠一起掉落的無數玻璃碎片，剌入自己的背。

延珠的驚人跳躍力，必須有堅固的立足點才得以發揮，踩在空氣上便無能為力。因此絕對要避免讓她從這種高度墜落。

「等等我延珠，現在就把你拉上來。」

蓮太郎咬牙切齒忍住劇痛，以手臂使力。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有驚人的壓力與熱量傳來，迫使他回頭看去，原來是巨蛇原腸動物吐縮赤紅的蛇信，無聲無息地將巨大的頭部鑽入大樓內部。

它吐出的溫熱氣息帶有臭雞蛋的味道。這種角度只看得到細長的鼻尖與兩根角，樣子簡直像是龍。

除非放開延珠的手，否則蓮太郎無法躲避巨蛇的攻擊。絕望讓他頓時失去血色。

巨蛇突然張開血盆大口。

『里見同學，我現在過去。』

就在這時，無線電突然響起溫和的說話聲。

——木更小姐，你在哪裡？

蓮太郎扭動脖子，忍不住「啊！」叫了一聲。

從剛才靠上去的大樓屋頂，木更試圖沖往蓮太郎的所在之處。

即使是幾乎四十五度斜坡，木更卻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往下狂奔。

太衝動了，她身邊連起始者都沒有。

察覺到不對勁的巨蛇扭動蛇頭，正面迎擊木更。

蓮太郎激烈喘氣。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六號——」

咻——木更腰際的劍出鞘，雷擊I般的速度仿佛連空氣都為之凍結。

「——『彌陀永垂劍』。」

無數巨大的斬擊線在空中飛散，原腸動物與木更交錯而過。由於速度實在太快，蓮太郎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木更以鞋跟緊急剎車，一邊用力喘氣一邊將拔出的白刃緩緩收回鞘里。等到完全把劍納入鞘中，僵硬不動的巨蛇頭部四處噴血，切碎的肉塊四散落下。

失去頭部的蛇身像是斷線一般無力扭動，從大樓上墜落。伴隨有如地鳴的轟隆聲，揚起大片灰濛蒙的粉塵。

看見敵方領導級的原腸動物遭到斬首，底下的民警頓時爆出歡呼聲。

蓮太郎則是張著嘴巴目睹這幅光景。

既沒有起始者協助也非機械化士兵的普通人類，竟可以一擊打倒階段Ⅲ的原腸動物。階段Ⅲ只需一擊。

木更跳到蓮太郎身邊，伸手撥弄秀髮：

「里見同學，快把延珠拉上來吧。」

「啊，啊啊。」

木更也伸手幫忙，好不容易成功把延珠拉回來。然而還來不及除去剌在背上的玻璃碎片，視野又再度劇烈搖晃，迫使蓮太郎雙膝一跪。

稍微睜開眼睛，地面已經近乎水平。建築物的水泥粉塊紛紛掉落，牆上冒出裂縫。

蓮太郎冒出一身冷汗。大樓比起剛才更加傾斜。這樣下去撐不了幾分鐘。留在這種地方只會與大樓死在一塊。

「延珠！」

延珠點了一下頭，以右手環抱蓮太郎、左手環抱木更的腰。

「要跳了。」

延珠大步躍起。下一秒鐘，一股有如被巨人之手擠壓的衝擊讓人睜不開眼睛。一旁的木更還發出一聲輕叫。

伴隨風吹動衣服的聲響，蓮太郎勉強睜開眼皮，視野的景色已經變成夜空。

前方是鮮紅火焰熊熊燃燒的天空，背後是熱氣球點亮的光明天空，夾在兩者之間感覺不像真實世界，眼前的森林則有採取密集陣形的原腸動物軍團，至於米粒大的民警正在對前者進行如細劍剌擊的大膽突擊。

敲了延珠的肩膀兩下，指向下方的激戰區中央。蓮太郎指示要降落在那裡。

延珠用力點頭，利用三角跳躍的要領踢了兩次大樓。強大的橫向G力讓人忍不住呻吟。接著延珠用力一躍。

三人破風而過，蓮太郎心想大概飛了一〇〇米以上吧，慣性與重力剛好在此時完美抵銷，接著三人便描繪出自由落體的軌道，褐色的地表在視野之中越變越大。

在即將撞擊地面前，蓮太郎與木更縮起身子，著地之後立刻向前滾翻，抵銷衝撞力道。視野天旋地轉好幾圈才迅速站了起來。地面由於下雨的緣故顯得泥濘不堪，蓮太郎的制服一下子就沾滿泥巴。不過他顧不得這些小事，馬上巡視周圍。

這裡已經是交鋒聲與地鳴四起，泥巴到處飛濺的森林戰場正中央。

「快跑！里見同學。」

木更以渾身之力大叫，即使如此還是幾乎被周圍的大喝與咆哮蓋過。

與延珠對望點頭，蓮太郎等人踩踏泥土穿過戰場。

察覺蓮太郎抵達，周圍民警發出有如爆炸的吼聲，令空氣為之一震。士氣上升了。突擊行動比先前更加激烈。

他們在奔跑的蓮太郎與延珠周圍組成防禦圈，負責開路的民警們果斷殺向顏色外觀不一的原腸動物之中。

小比奈也有如飛鼠在林木之間穿梭，精準地斬落周圍的原腸動物腦袋。

小型原腸動物一起被弓月看不見的絲線捕獲，接著再被玉樹用附有鋪制鏈鋸的拳擊與迴旋踢擊破，血沫噴灑至空中。

衝出重圍之後聽見背後傳來慘叫聲，蓮太郎一邊奔跑一邊回頭察看，只見一隻臉上長角的巨大犀牛原腸動物踢散四周的民警追來。

「你先走！」

木更用腳緊急止步轉身，與一旁同為劍士的朝霞相視點頭，舉起武器擺出攻擊架勢。

儘管蓮太郎很想知道戰鬥的後續發展，還是勉強自己向前繼續奔跑。後頭很快傳來怪物瀨死前的尖銳慘叫。

此時又有另一隻同型原腸動物接近。或許它們本來打算採取夾擊戰術吧。

「要上了，里見。」

蓮太郎耳邊突然響起師兄值得信賴的聲音，渾身頓時充滿力量。

踏掉鞋底的泥土站定腳步，蓮太郎吸了口氣，氣運丹田。將右拳向後拉，對準猛衝而來的原腸動物擊發彈殼。鼻孔有硝煙的氣味。一旁的彰磨也使出同型的必殺技。

發出地鳴聲逼近的犀牛。憑藉體重發動的突擊威力，幾乎等於推土機。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八號——

「——『焰火扇』！」

雨發正拳擊中來自正面的犀牛角。蓮太郎與彰磨都被敵人的強大推進力壓倒，硬是拖著鞋底往後退。

擁有重戰車突擊力的原腸動物頭角碎裂，鼻梁也被拳頭打爆，臉像是被炸彈炸過一樣化為粉塵。犀牛的身體轉往別的方向，似乎有好一會兒都沒發現自己的頭不見了——直到四條腿突然一歪，這才終於倒地，在泥濘地面滑行十餘米便一動也不動。

「里見快去！」

彰磨的話還沒說完，蓮太郎便再度拔腿狂奔。就在他經過一棵巨樹旁邊，發現有原腸動物躲在後面埋伏時，想要閃避已經太遲。那只有著巨大鉗子的甲殼類原腸動物，以異樣膨脹有如鐵錘的手用力揮下。巨大的黑影覆蓋蓮太郎全身。

當他即將被壓碎時，雷鳴聲響起，鉗子停在空中。

「影胤！」

跳到蓮太郎前方的影胤展開斥力力場，成功守護蓮太郎。

由於這記攻擊質量過於龐大，斥力力場也發出被輾壓的聲響，地面陷沒底下的岩石跟著被掀開。力場無法完全抵銷攻擊，導致影胤身體的毛細血管破裂，血噴到蓮太郎的臉上。

不過影胤即使面對這個與死神搏鬥的緊要關頭，依然仰著身子發出駭人的笑聲：

「就是這樣！用生命戰鬥。就是這種激情。這才叫死亡！這才叫戰爭！太棒了！」

延珠潛入螃蟹型的原腸動物身體下方，依序以踢擊破壞支撐身體的六條腿。對著那傢伙頹然傾倒的胴體，延珠又直直抬腿補了一記上踢。甲殼類的鎧甲粉碎，巨大的原腸動物飄在空中，等到摔落地面時，已經口吐白沫斷氣。

蓮太郎跑向收起力場單膝跪倒的影胤身旁，就在這時對方突然轉動脖子朝蓮太郎伸手。面具下方的影胤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

「『無名死神』。」

面對沒聽過的必殺技，蓮太郎根本還來不及吃驚，只見拖著殘影的鐮刀狀物體發射朝自己飛來。

喀——蓮太郎的肩膀應聲抖了一下。他不明就裡地瞪大眼睛，只聽見背後傳來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

仔細一瞧，方才掠過蓮太郎臉頰的鐮刀，切斷想從背後靠近的階段Ⅰ原腸動物首級。下一瞬間，血液就像間歇泉噴向天空。

飛濺的鮮血噴到影胤的白色面具。

剛才被對方救了一命——蓮太郎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想通。

影胤起身水平揮手：

「快走，現在不是顧慮我的時候。」

蓮太郎隨意點頭回應對方，接著再度急馳。

我方的損傷相當慘重。民警陸續出現脫隊者，用來剌穿敵陣的細劍尖端出現缺口。

在這當中，蓮太郎的輔助部隊戰力可以稱得上是出類拔萃。

小比奈儘管被敵人的攻擊彈飛至空中，但是上頭弓月已架好可以用來行走的絲線。弓月以絲線纏住小比奈的腳上下反轉，簡直就像馬戲團的空中盪鞦韆，牢牢地在空中接住小比奈，小比奈利用絲線為支點大肆迴旋，利用加速度襲向正下方。

小比奈來自上空的奇襲攻擊，加上玉樹從背後偷偷靠近貫穿原腸動物的頭部，終結對手的性命。

蓮太郎感到內心深處一片熾熱。五組總計十人的輔助部隊，同伴與搭檔發揮實力，展開有如怒濤的連續攻擊，完全消弭我方的死角。

因為輔助部隊的猛攻而退縮的原腸動物為之動搖，敵陣出現破綻。

蓮太郎用手指指揮與自己並排奔跑的延珠。延珠用力點點頭。

他擊髮腳部的彈匣，彈殼排到後方。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一起踢擊地面。進行超加速的延珠與蓮太郎化為子彈穿越敵人的腿部縫隙，通過厚實的敵方密集陣形。離開森林之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然而勉強採取的沖剌姿勢也帶來問題，著地失敗的蓮太郎在泥濘的地面彈了好幾次。

好不容易停止彈跳，用雙手撐起上半身，接著把口中的泥巴吐出來。

看來自己已經來到當初軍團設置帳蓬的平原地帶。

轉頭發現站在身旁的延珠傻傻地看向斜上方。

蓮太郎起身追尋她的視線，自己也不由得渾身值住不動。

「這是……」

在蓮太郎的腦袋位置斜上四十五度角，有隻矗立在黑暗中的怪物瞪著他們。

「這就是，畢宿五……」

它擁有會讓人誤以為是座小山的巨大身軀。

長長的尾巴。趴在地上背部長有類似犰狳的硬殼，有如石柱的粗壯短腿共有八隻，支撐它的龐大身體。甲殼裂縫伸出無數的觸手。每隻觸手都獨立運作，有如八岐大蛇。甲殼的側面開著無數小孔，恐怕費洛蒙就是從那裡釋放出來，拍打收納在甲殼下方的翅膀可以加快擴散速度。

畢宿五的臉上沒有眼睛與鼻子。只有一個類似嘴巴的巨大凹陷，伴隨有如來自無盡深淵的咻咻呼吸聲，綠色黏液也不斷從洞口流出來。外表看起來像是烏龜，不然就是帶有犰狳因子的怪物吧。

仔細想想，之前自己只在很遠的地方看過輪廓，或是聽與它對峙的人轉述，這還是第一次直接目睹畢宿五。

蓮太郎的喘息變得激烈，那傢伙光是存在就能散發驚人的壓迫感，每踏出一步，大地都會劇烈搖晃。

緊張使得自己的胃部收縮，幾乎快要嘔吐。

——不過，只要能打倒這傢伙。

畢宿五已經察覺兩人的存在，完全不理會森林裡的戰鬥，所有觸手的矛頭都指向蓮太郎與延珠。

搞不好畢宿五已經發現蓮太郎與延珠是敵方軍團的指揮官吧。

不期而遇的指揮官對決。儘管其他民警團員都打得很精采，但是無法支撐太久。

如果不在這裡結束這場仗，到此為止的所有努力就會付諸流水。

延珠靠近提高警戒的蓮太郎身旁：

「已經沒時間囉，蓮太郎。」

「我知道，長期戰對我方不利。一開始就卯足全力吧。」

呼出一口氣的蓮太郎先是放鬆，隨後便繃緊四肢壓低重心，做好戰鬥準備。

這是天童式戰鬥術「水天一碧架勢」。

「戰鬥開始，著手排除敵人。」

「咻嚕嚕嚕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先動手的是畢宿五。它發出有如憤怒公牛的咆哮扭轉身體，有如鞭子猛然揮動的尾巴以驚人的速度擦過地面襲向兩人。

延珠的手抱住蓮太郎的肚子，下個瞬間，兩人來到空中。

然而第一擊被躲過的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看準兩人跳到空中無法轉換方向，一根觸手便破風垂直劈落。

蓮太郎與延珠鞋底對鞋底，把對方當成立足點使勁一踢，在空中分離。

恐怖的風切聲傳來，巨大觸手掃過上一秒蓮太郎等人所在的空間。

他啟動義眼，黑眼珠內部開始高速迴轉。利用運算預測觸手的攻擊位置。

蓮太郎將腳部的推進器對準畢宿五的方向，擊發一次彈匣轉換方向。

視野頓時變狹窄，急遽的加速讓蓮太郎覺得身體快要四分五裂。

蓮太郎運用身法，在千鈞一髮之際連續閃過有如波浪發動攻擊的觸手群，同時自上空朝畢宿五的甲殼中央降低高度。

「喝啊啊啊——！」

用右邊義足使出跳踢。

超錵材質與硬質皮膚。兩種超硬度的物質產生碰撞，甲殼產生龜裂，腳部也有稍微埋入肉里的觸感。然而距離致命傷還差得遠。

畢宿五因為疼痛放聲大叫，猛烈搖晃身體。

寬廣的甲殼引發有如垂直型地震的搖動，蓮太郎很丟臉地只能勉強抓住不被摔下。要是真的被這傢伙甩下去，肯定會被粗壯的腿給踩扁。

「延珠！瞄準它的頭！」

延珠在空中移動，與縱橫無盡襲來的觸手進行空戰，她踩上一根觸手，拖著雙馬尾沿著肌肉道路往下沖，逼近畢宿五的本體。

延珠對腳下的觸手一蹬，從上空繼蓮太郎之後使出第二記跳踢。

這個踢擊以流星一般的速度擊中畢宿五的頭，畢宿五的臉因此狠狠往地面撞擊。蓮太郎很快從地震當中解脫。

「蓮太郎！」

被跳來這裡的延珠救出困境，蓮太郎與她一起從下方靠近畢宿五的胴體。

高度約兩米，會脈動的天花板，此外甲殼還散發高溫體熱，至於八條腳就成了支撐天花板的柱子。

首先要讓這傢伙停止移動。

「讓這隻怪物烏龜四腳朝天吧。」

延珠瞪大眼睛。不過很快對蓮太郎用力點頭：

「人家明白了。」

「好。」

下定決心的蓮太郎瞪著天花板——也就是怪物正在脈動的堅硬腹部。

他與延珠一起用力跳躍，腳部推進器底部猛撞擊鐵。於是腿以驚人的速度抬起。接著對延珠使個眼神。

「『隱禪 哭汀・全彈擊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倒掛金鉤的要領拼命使出的兩記踢腿，激烈衝撞畢宿五的腹部中央。衝擊波使大地崩裂，甚至撼動大氣。

蓮太郎渾身冒出冷汗，咬牙切齒地忍耐。

好硬。如果踢擊的威力無法踢翻對方，搞不好會因為用力撞擊地面導致頸骨骨折。如此的焦慮迫使他將全部的心力都集中於腳尖。

威力超越人類認知的踢擊對上超級原腸動物的質量。原本不相上下的雙方均衡崩潰。

畢宿五的腹部大幅度陷沒，巨軀接著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難以想像重達數噸的怪物竟然像是開玩笑一樣飄在空中，而且飛起的高度有二〇米。畢宿五似乎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能不停晃動身體。

它的背猛烈撞上廢棄大樓，建築物應聲倒塌。倒塌的建築物紛紛崩落在畢宿五身上。背部撞上大樓，露出腹部的畢宿五，簡直就像一隻四腳朝天的烏龜。

然而無法移動的畢宿五步行腳還能動，於是不停嘗試掙扎。腹部也開始緩緩再生。

普通的原腸動物受到這種傷害必定會立刻死亡，但是這招對它果然行不通。

蓮太郎從腰帶的登山掛勾取下EP炸彈，緊緊抓住有如救星的冰冷錵金屬觸感。

「延珠，解決它吧。」

已經沒有必要再說明作戰策略。延珠環抱蓮太郎的腰用力躍起。足以令視野變窄的強大G力壓迫蓮太郎的頭。同時俯瞰底下的畢宿五，這個跳躍高度大約有五〇米。

蓮太郎鎖定眼下的敵人，以多管火箭之姿在空中踢開延珠的身體，頭下腳上直直衝剌。

同時擊發義手裡的彈匣。第二次的全彈擊發。

退殼鉤連續抓取擊發後的彈殼，拋殼頂杆將所有彈殼向後拋。

「殺啊——————！」

蓮太郎的拳頭刺入畢宿五的腹部，畢宿五的巨大身軀陷沒得更加厲害。地面崩裂冒出蜘蛛網狀的裂痕。

熾熱血液大量噴出，蓮太郎全身都被染成鮮紅色。畢宿五的聲帶發出慘叫，敲擊蓮太郎的鼓膜。

拿著EP炸彈的那隻手，終於埋入畢宿五的腹部，同時持績發泄強烈的推進力。

感覺到內臟的觸感，蓮太郎以指尖轉動EP炸彈的起爆罐，啟動定時引信。

他同時以左手摸索義手的上肢骨內側按下按紐，順時針轉動半圈，雙腿張開用力一蹬。

頓時聽見啪的一聲，義手與身體的連結切斷。全部能量轉換成推進力的義手，脫離蓮太郎的意志繼續撕裂畢宿五的肌肉，削去骨胳朝著身體中心部位潛行。

義手打開的通道很快癒合。

蓮太郎盯著已經消失，義手製造出來的傷口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終於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對著無線電大叫：

「EP炸彈已在畢宿五體內安裝完畢。三分鐘之後爆炸。所有人員迅速脫離到爆炸半徑之外！」

語畢的他迅速轉向延珠：

「延珠，拜託你了。」

延珠把蓮太郎抱在腋下，連忙跳了好幾下。不用多久兩人就躲到遠離畢宿五數十米之外的巨大岩石後方。

蓮太郎確認時間，還剩卅秒。

從岩石後方探頭察看，畢宿五的傷口已經冒出白煙治癒，不過受傷的位置留下疤痕，正好可以當成埋入炸彈的位置標記。

剩下不到十秒鐘，蓮太郎縮回去背部緊貼巨岩。

心臟瘋狂跳動將血液送往全身。蓮太郎緊張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蹦出來。

為了抵擋爆炸衝擊，他以雙手用力搗住眼睛與耳朵，咬緊牙關等待。

三、二、一、〇……

「咦？」

蓮太郎用力張大眼睛，慌忙確認時間。

——於是。

——爆炸預測的時間無聲無息地過去。

蓮太郎大受打擊，不禁動搖。

延遲爆炸？還是未織把爆炸時間搞錯了？抑或是其他原因——

各種可能性在腦中來來回回，但是蓮太郎立刻發現自己把最有可能的結論，刻意屏除在思考範圍之外。

——啞彈。都到了這個地步，竟然是啞彈。

他感覺下盤無力，張大眼睛直接跪下。

從巨岩後方探頭，方才不停掙扎的畢宿五撐起身體，轉頭尋找蓮太郎等人的位置。

已經沒救了。東京地區將會遭到蹂躪。大家都會死。

「蓮太郎。」

蓮太郎有氣無力地偏頭看去，只見延珠不安地在胸口交叉雙手。

蓮太郎避開她的視線低下頭。

作戰失敗了——自己怎麼樣都無法告訴她。

蓮太郎有種胸口被撕裂的感覺。

這是不容許敗北的戰鬥。明明已與跟她發誓要一起拯救東京地區。

就在此時，蓮太郎有如被閃電打到，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還有辦法。還剩下唯一的辦法。

未織在說明EP炸彈的使用方法時，曾經提過。

『只要把EP炸彈本體轉到刻度表的這裡，三分鐘後就會爆炸。這個炸彈不太能對抗外力，所以在轉動以後絕對不能讓它受到強烈衝擊。』

沒錯，強烈衝擊。

炸彈除了定時引信，還有其他引爆方法。

然而與定時引信不同，利用衝擊力引爆是即刻發生。只要是在近距離進行引爆的作業，當事人都無法遠離爆炸。

這項工作需要一名犧牲者，不論如何都逃避不了這一點。

蓮太郎不知不覺吐出「啊啊。」的無奈嘆息，然而他的內心無視現況逐漸冷靜。

他緩緩閉上眼睛，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難以置信地迅速作好覺悟。

周圍有火焰旺盛燃燒的聲響。劍戟交鋒聲。生物燃燒發出的惡臭。每次呼吸都感覺肺部受到燒灼的空氣。喉嚨乾渴不堪。然而這一切都是無可取代的事物，令蓮太郎依依不捨。

他屈膝配合延珠的視線高度抱住她，將下巴放在她的肩上。隨後在她耳邊悄悄說道：

「延珠，我要和你道別了。」

「為什麼？」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為配得上你的人。你剛來我身邊時，我因為不懂如何照顧小孩子，所以一頭熱地投入。儘管我還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不過現在的我可以這麼說——這段日子我很開心。」

延珠抱著蓮太郎肩膀的手，死命抓住他的制服揉得皸巴巴。她想必已經察覺了。

「為什麼現在，要說這些？」

「與你相遇的這一年，我很幸福。以前很討厭的這對義肢，現在也變得喜歡多了。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延珠在蓮太郎的胸口輕輕搖頭，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她哭了。

「不要去。」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二號——」

「住手。」

「——『閃空瀲灩』。」

「咚。」鈍重聲音響起，延珠的身體浮了起來。處於緊密狀態被蓮太郎的拳勁打中，衝擊力道毫無保留地傳到延珠身上。她深紅的眼眸變黑，像是在訴說什麼一般搖曳。她的膝蓋彎曲，無力地靠在蓮太郎身上。

蓮太郎以手托住昏倒的延珠後腦勺，小心翼翼地讓她躺在地上，然後站起身來。

他抬起臉龐，目不轉睛地盯著在烈焰戰場發狂肆虐的畢宿五。

定時引信沒有啟動。

剩下的方法，只剩下用衝擊力引爆炸彈。

——要殲滅階段Ⅳ的原腸動物畢宿五，就得讓IP排行三百名的里見蓮太郎以自爆完成任務。

幸好這項作業只要一個人。用不到兩個人。

蓮太郎瞄了昏倒的延珠一眼，毅然決然地朝畢宿五走去。一陣風吹過，破破爛爛的外套掀了起來。

他一直覺得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要自己持續這種殺生的工作，總有一天死神的魔掌會伸向自己。他早已有所覺悟。

時候到了。盡你的義務吧，里見蓮太郎。

炸彈埋入的位置，有焦黑的疤痕當成清楚的標記。然而要深入敵人體內對EP炸彈製造衝擊，就必須先使出強烈的一擊。

右義手沒了。腳部彈匣一發也不剩。滿身瘡痍。渾身是傷。大大小小的受創無數。運動能力顯著衰減。

不過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感覺鞋底有沙礫摩擦而停下腳步。疼痛的肺部吸入戰場上火焰一般的熱氣。

「我在這裡。」

畢宿五發現蓮太郎。目標在三〇米前方。畢宿五發出引發激烈震動的咆哮，背上的觸手有如發瘋一樣死命揮舞。

同時蓮太郎也拼命拔腿狂奔。

超巨大原腸動物凌駕音速的觸手，從上空以隕石墜落的速度劈下。

蓮太郎橫向跳開，迴避最初的一擊。然而對手事先估計自己的迴避位置，揮出第二擊。他發出野獸般的叫聲狂奔，千鈞一髮閃避第二擊。被觸手砸飛的岩石打到他的側腦，視野激烈搖晃。劇痛差點讓他昏過去，只能咬緊牙關勉強維持意識。

然而那些攻擊其實只是虛招。

等到觸手散開恢復視線，畢宿五頭部凹陷的口器已朝這裡吐出綠色的黏液。

蓮太郎背脊竄過一股惡寒。他趕忙舉手防禦臉部』結果卻是搞錯應該保護的地方。

沾了黏液的右義足冒出白煙徐徐白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蓮太郎瞪大雙眼，但是很快發現那玩意的真相，對於自己的失誤恨得咬牙切齒。

那是錵侵蝕液。

既然如此，乾脆就趁完全侵蝕之前沖剌吧。仔細一瞧，畢宿五的巨大身軀近在眉梢。

石柱一般粗短的八條腿另一端，蓮太郎找到先前攻擊的疤痕。只要對那裡製造強烈的衝擊，應該就能引爆炸彈。

距離畢宿五剩不到十米。

只差一點。它如果縮起胴體自己就無法攻擊。要是能順利抵達目標就好了。

可是蓮太郎突然失去重心，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摔倒。

——咦？

不明就裡的他只看見地面越來越近，臉狠狠摔進泥巴里，發出呻吟。

蓮太郎膽顫心驚地看向自己的右腿。

「怎，麼……會。」

消失了。自己的右大腿根部下方消失了。簡直像是在開玩笑，那裡只有正在崩落的腿型白灰，人類開發出的次世代金屬頂點——超錵合金義足就這麼徹底消逝。

蓮太郎因為恐懼全身激烈顫抖。

沒有那個自己就無法走路。沒有那個——

就在此時，畢宿五突然轉身背對自己。原來它是利用離心力甩動尾巴，尾巴打飛地上的泥土，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蓮太郎趕緊滾進附近碗狀凹陷的坑洞。頭上有驚人的轟隆聲掠過。儘管避開直擊，但是尾巴產生的衝擊波依然把蓮太郎的身軀有如枯葉一般吹起，背部撞上突起的岩石。

他感覺到骨頭斷裂的討厭感受，緩緩離開岩石掉落，臉直接撞擊地面的泥巴。或許是肋骨骨折，每次呼吸全身都感覺得到壓迫感，肺部無法順暢吸入氧氣。呼吸也變得又短又急。蓮太郎勉強用手支撐身體，但是下一秒鐘便激烈吐血，泥濘的地面被血染紅。

他難以置信地擦拭嘴角，在眼前攤開手指，手掌已變得一片鮮紅。

突然間，他像是斷線的傀儡人偶失去力氣趴倒在地。冷汗冒了出來。明明內心很急，但不管怎麼使力，身體依舊動彈不得。

終於決定聽天由命，在泥地上緩緩翻身。

應該會死在這裡吧。

來到這裡終於被幸運之神捨棄。不過自己的基礎本來不好。這個世界已經無藥可救也是一點。大滅絕的宿命更是理由之一。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視野變得扭曲。一切事物都被絕望塗成一片漆黑，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

「里見，真是悽慘啊。」

「咦？」

啪沙聲在這時響起，自己的視野被搖曳的長大衣下襬淹沒。戴著遮陽帽身穿白色大衣的師兄背對自己。

「彰、彰磨……師兄。你，怎麼會？」

「我掌握狀況了。讓我去吧。」

「太，難……了。要在那傢伙，體內深處……製造衝擊，才行啊……？」

說到這裡，蓮太郎才恍然大悟。

「你忘了嗎，里見？我的必殺技是邪門歪道。具備從物體內部加以破壞的力量。」思考能力逐漸遠離，不過蓮太郎還是拼命搖頭：

「……不，可以……不、不行。彰磨師兄，你會死。」

「里見，你看過我的必殺技吧？那是扭曲天童武術誕生的妖術。我的那種技巧非得封印不可。正如助喜與師父所說的。老實說，我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想法。只不過遲遲無法付諸行動。」

彰磨輕鬆地將動彈不得的蓮太郎扛在肩上，帶到附近的小山丘後方。

彰磨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這麼背對蓮太郎衝出去。

蓮太郎伸出手，但已碰不到對方。就連挽留對方的聲音都變得乾涸枯啞。

又有人要離開了。不想再看到更多人犧牲，這場仗明明是為了不讓更多人死去的光明未來才打的。

過了一會兒，山丘的另一頭響起激烈的咆哮與地鳴，蓮太郎卻無從得知現況。

他咬牙切齒，用僅剩的左手拼命抓著地面匍匐前進，爬到山丘上，畢宿五與彰磨的戰鬥進入高潮。

彰磨發揮遠遠超乎人類的敏捷，完全躲過畢宿五的連擊，潛入對方的軀體下方。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彰磨師兄——！」

隨後，儘管從蓮太郎的位置看不見——彰磨想必是動手了。

聲音倏地從耳中消失，出現眩目的激烈閃光與火球。被包含熱線的衝擊波吹飛，蓮太郎翻了好多圈滾到山丘後方，仰躺在地上。

接著他看到了。

EP炸彈產生的火球因為上升氣流垂直拉長，吸起地表的塵土與建築物殘骸，形成巨大的蕈狀雲。

「彰磨師兄！彰磨師兄！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驚人轟隆聲與衝擊波肆虐的空中，蓮太郎放開喉嚨不停哀號。

2

有誰正在一面哭泣一面搖晃自己的身體。溫暖的水珠落在臉頰、額頭，然後滑到嘴角，水滴經由嘴唇、口腔流入喉嚨深處。

理所當然地很咸。蓮太郎心想。啊啊，自己還活著。

他微微睜開眼皮，更清楚看見對方的輪廓。

那是雙馬尾的形狀有如兔耳朵的少女。原本已經打定主意不讓她哭泣，一股重蹈覆轍的後悔情緒浮現心頭。

有人拍打他的臉頰，緩緩沉下去的意識再度浮現。視野中的焦距對齊，意識的座標變得比剛才更清晰。

他隱約覺得自己背後的天空變亮了。看來已經接近黎明時分。

「延……珠。」

延珠猛力吸了一口氣。

「～～」

她的嘴唇原本是乀字型，已經快哭出來，這個突然的變化讓她露出一張怪臉。她的眼眸濕潤，嘴巴一開一闔，這時突然用力把頭往後仰，誇張地做出用腦袋撞擊蓮太郎的動作。

咚。這個極度現實的聲音讓蓮太郎眼冒金星。

「呀啊啊啊啊啊！笨、笨蛋。你這個十歲小鬼在搞什麼。」

蓮太郎順勢挺起上半身，卻因為接連襲來的劇痛繃著一張臉。

他檢查自己的身體，理所當然地狀況並不好。不只少了義肢，全身都被燒傷，外套與制服也被烤成焦炭。由於沒有鏡子所以無法確認，但是臉想必也被燻黑了。

延珠似乎也很痛地搓搓自己的額頭，才用充滿恨意的視線瞪過來：

「因為有太多事想抱怨一時說不出口，所以忍不住用頭撞。」

「別亂撞。」

「人家心中有千言萬語。不過首先——」

蓮太郎用手制止想繼績說下去的延珠，環顧四周：

「延珠抱歉，以後再聽你說。戰鬥怎麼了？麻煩你扶我起來。我一個人沒辦法站。」

延珠露出複雜的表情，接著才默默協助蓮太郎站起來。

在延珠的攙扶下，蓮太郎爬上小山丘。看來這是附近的制高點，不論往哪個方向看都沒有更高的障礙物。世界在蓮太郎的腳底下擴展。

「那是，什麼……」

畢宿五原先所在之處，留下一個巨大的隕石坑，如今還噴出高溫白煙，坑底則像培岩一樣變成赤紅色。

畢宿五消滅得不留一點殘渣。剃澤彰磨也是……

「延珠，剩下的原腸動物……都解決了嗎？」

「唔嗯，爆炸的同時其他原腸動物舉動都變得很奇怪，顯得很容易打倒。其餘大部分都逃到巨石碑以外了。」

就在這時，背後響起「哥哥！」與「里見同學，你醒了嗎？」時聲音，蓮太郎回過頭，只見蒂娜與木更正朝這裡跑來。

以兩人的叫喊為信號，周圍正在搜索生還者的民警也陸績集中過來。

玉樹和弓月都平安無事。朝霞因為再次失去促進者感到十分難過。影胤與小比奈衣服上被噴到的血量，如實呈現他們的驚人戰果。

知道彰磨不在人世後，以木更為首，輔助部隊的成員都無法直視蓮太郎的眼睛。

「只有，這些人嗎？只剩你們？」

相對於蓮太郎的小隊有九名生還者，其他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六個人。

「RAPIER THRUST」行動開始時應該有一百餘人同時展開突擊。現在只剩下十五個入。其餘全都戰死了嗎？

就在這時，感覺背後有光的蓮太郎回過頭，帶狀曙光撕裂雲層從東方天空露臉，藏青的天空徐徐染上黎明之色。從靛青變為淡藍的天空散發淡淡的美感，讓人為之震懾。這個透過無限漸層呈現的自然之美，完全魅惑蓮太郎的心。

由於白化巨石碑造成的厚重雲層覆蓋，老實說這是四天來頭一次見到陽光。

只不過被陽光所照亮的，並非溫暖的天堂。

大大小小的原腸動物屍體堆積如山，當中還滾落著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的民警遺骸。這些亡者流出的血液匯聚在一塊，變成一條小河。

來自人體的腸子沾滿泥土攤在地上，混合腦漿的地面形成一片粉紅色。身上聚集蒼蠅的死者眼眸，已經映照不出任何事物。

肌肉與頭髮燒焦之後發出強烈的惡臭，這股氣味沁入生還者的皮膚。想必之後不管洗幾次澡，都很難把這種味道去除吧。

這個讓人極為鼻酸的光景，就在視野當中無限地往外延伸。

這就是為了打倒原腸動物而戰的英雄末路。在守護東京地區的美名唆使下，愚者自願投入地獄的大鍋，踏上這條不歸路。

里見蓮太郎本來想在這個原腸動物昂首闊步，有如地獄的世界裡創造天堂。

然而眼前的光景又算什麼？自己的行為，有誰敢保證不是在地獄之上再造地獄嗎？

殺了一個人只是兇手，殺了百萬人卻會成為英雄。殺盡天下萬物就是神。

蓮太郎不是神。

——然而自己連兇手也不是。

蓮太郎成為英雄。一種象徵。代表他人的希望。

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被稱為英雄，他一點實際感都沒有，不過現在的他理解了。原來如此，里見蓮太郎是英雄啊。

堆積如山的屍體與血流成河的景象，勢必會一輩子伴隨被稱為英雄的小丑，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地獄。

蓮太郎身邊有延珠的體溫。返回辦公室還有木更和蒂娜會出來迎接他。

那麼空虛吹過自己胸中的寂寥感，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有這麼多同伴的笑容圍繞，還會像這樣被孤獨撕裂胸膛呢？

之後自己勢必還得度過吐血恐懼，難以成眠的夜晚，繼續追求真相吧。

只是真相併不會讓自己幸福。在堇的房間看過「阿爾迪檔案」，蓮太郎更是如此確信。

但是他也不會就此止步。要是在這裡投降的話，將未來託付自己之後死去的千壽夏世的祈求，以及布施翠的心願、剃澤彰磨的希望又算什麼。為了不讓他們的死白費，蓮太郎沒有在這裡放棄的選項。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有啪噠啪噠的聲音讓他轉頭，原來是大量的運輸機與直升機正朝著這裡飛來。

恐怕徵調了東京地區的所有直升機吧。直升機透過強化網吊掛的物體，是大量正方形的錵塊。

數量驚人的直升機編隊飛來，通過蓮太郎等人的頭頂遮蔽整個天空，朝著留下屍骸的巨石碑碎片山前進。

之後他們應該會不分晝夜，加緊安置新的巨石碑吧。

蓮太郎再度眯起眼睛望向曙光。

之後還得跨過許多淚流滿面的深谷，翻過許多充滿絕望的山嶺，而經歷漫長旅程的終點又有什麼。

自己不是神，不可能會知曉。

「第三次關東會戰報告書」

二〇三一年四月底與原腸動物「天蠍座」，以及同年七月中旬與原腸動物「畢宿五」連續發生的戰鬥行為，累計造成東京地區的損害如下。

東京地區陸上自衛隊戰力——衰減八三％。

東京地區海上自衛隊戰力——衰減四五％。

東京地區航空自衛隊戰力——衰減九五％。

東京地區民間警備公司正式登錄搭檔數——衰減四三％。

在此戰役中取得戰果的輔助部隊成員晉升為以下的IP排行。

片桐玉樹、片桐弓月搭檔從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升為一千名。

天童木更、蒂娜・斯普萊特搭檔——從IP排行九千一百名升為三千五百名。

里見蓮太郎、藍原延珠搭檔——從IP排行三百名升為二百一十名。

起始者壬生朝霞，因促進者死亡暫時交由IISO管理。

被認定也在現場的蛭子影胤、蛭子小比奈兩人，事後失蹤不知去向。

完畢

東京地區有感於如此難以守護本國，決定以優先供給錵礦的方式招聘國外強力民警。

東京地區可說是巨石碑倒塌之後，全世界第一個免於「大滅絕」命運的案例。

終章  復仇在我

布穀鳥的叫聲聽起來感覺像樂曲。

在夕照剌眼的傍晚五點，天童和光加快腳步從國土交通省官署下班，帶領秘書椎名和美匆忙趕往目的地。

一走出室外的瞬間，立刻被包裹全身的暑氣襲擊，他本想像平常那樣叫來加長型禮車，但是只有今天不行——他暗地如此說服自己。

這時他察覺亞曼尼西裝的領帶歪了，不耐煩地用手調整。平時的自己根本不會出現這種失態。

今天打從一大早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完全無法專心工作。

無法按捺不停噴出的汗水，於是脫掉西裝外套，打從遠方仰望巨石碑的方向。如果天氣好可以看到的巨石碑一隅，但是不管今天的天氣有多好，依然什麼都看不到。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倒塌的卅二號巨石碑，目前只恢復到高度六〇〇米，距離原本正常的一六一八米還需要一段時間。

事件經過兩個星期，東京地區又回到夏天。

因巨石碑塵覆蓋天空而氣溫陡然下降的那幾天，自己是如此渴望夏天降臨，然而等到暑氣如願重返身邊時，生活又變成現實的無限延長，只會讓人感到無比鬱悶。

不——和光搖搖頭。

非日常的生活還在持績，至少對他而言。

胃部再度因為壓力隱隱作痛。這個胃痛打從卅二號巨石碑被畢宿五盯上的報導出現那天起，就緊緊糾纏和光。

此外和光與椎名要前往的場所，與這個事件也有因緣匪淺的關係。

轉乘電車來到東京地區外圍區——第冊七區下車。出口顯得空空蕩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入夜，停留在全是廢墟又沒有街燈的這裡，等於是自殺行為。

和光等人徒步前進，走不了多久就停在一個化為廢墟的道場前方。

那是一棟天花板頗高的平房，建築物已經半毀。

門外掛的招牌是身兼書法家的天童助喜與，以龍飛風舞的墨跡寫下的「天童流」。

天童流原先是僅在天童一族裡傳承的極端隱密流派，但是在慢慢對外開放之後，也像這樣成立道場。這裡就是寶貴的道場之一。

看著腐朽傾頹的道場，和光嘆了口氣。天童流或許已經玩完了吧。

他先對椎名示意，拉開快倒的拉門站在門框。雖然瞬間有點猶豫，最後還是沒有脫鞋就走進去。

接著拉開紙門，她就位在寬闊的榻榻米道場中央。

收入鞘內的「殺人刀・雪影」抵在地板，雙手在刀柄上交疊，雙腿有點岔開地站著。

垂下的臉龐緩緩揚起：

「歡迎光臨，和光兄長。不，或許該稱呼您國土交通省副大臣閣下吧？」

「木更……」

和光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如此憎恨的心情呼喚妹妹的名字。

烏黑艷麗的長直發，反射窗口斜射進來的夕陽閃閃發光，與有如白瓷的肌膚剛好形成巧妙對比。穿著直到大腿的過膝襪與一襲黑色水手服的天童木更就在眼前。比起其他任何事物，更能證明這裡是以命相搏的決戰場地。

在道場的牆邊，還有一張懷念的臉孔。

「怎麼，你還帶了小孩過來啊，蓮太郎。」

和光刻意帶著惡意開口，然而一臉緊張的蓮太郎沒有回答。一旁則是同樣面露緊張神色的兩個小孩——雙馬尾少女與金髮少女。恐怕是他們兩人的起始者吧。

「兄長，你有按照約定，沒跟任何人說你過來這裡的事吧？」

和光聳肩回應：

「托你的福，我好久沒離開轎車徒步了。你也有按照約定帶該帶的東西來嗎？」

「你是指這個吧？」

語畢的木更從懷中取出一束文件，扔到和光的腳邊。

儘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和光的內心好想發出呻吟。

接過椎名幫忙拾起的文件，和光迅速地一頁頁翻閱。

無可動搖的證據陳列在和光的眼前。

「可惡，究竟是從哪裡搞來這個的？」

木更發出喀喀的嘲諷笑聲：

「偶然找到的。」

「不可能被發現的。我全部處理掉了！」

「雖然是這樣，還是被我找到了。我的人脈還是有點用的。」

和光瞪了木更一眼：

「你這傢伙，偷偷潛入了天童的保管庫吧。」

木更臉上露出笑容，同時聳肩回應

「兄長，我們討論後續的事吧。」

「……」

「在『第三次關東會戰』打得如火如荼的途中，我們始終覺得很不可思議。頂多只是階段Ⅳ的畢宿五，為什麼可以附著在巨石碑上。起初我們懷疑是地理條件與畢宿五的特殊能力所致，最後還是把焦點放在卅二號巨石碑本身是否有問題。經調查果然沒錯，我們找到可疑之處。在原腸動物大戰末期製造的卅二號巨石碑，負責起造的人就是和光兄長吧？」

「…………」

木更像是在追捕獵物的貓一樣眯起眼睛，帶著施虐意味攤開雙手，繼績說下去：

「現在公共工程發包為了防止貪污或綁標，都會採取公開招標制度，不過過程相對地變得繁雜。製作巨石碑是需要講求時效的工程，於是交由國交省直接統整承建商指揮興建。

當然，我對這種權宜的制度沒有異議。不過兄長大人，在錵里參入混合物製造廉價的巨石碑，把多餘的經費中飽私可就不值得鼓勵了。」

和光的身體劇烈抖了一下，緊握的拳頭也在發抖。

「當然，混合物會導致錵的純度下降，製造原腸動物厭惡磁場的能力也會低落。這麼一來，只要是夠強大的原腸動物，就可能撐過弱化的巨石碑磁場附著上去。」

「理論上那種純度沒問題的！事實上這十年來，卅二號巨石碑也沒被突破啊！」

「不過對畢宿五可就不管用了。」

「唔……」

木更揚起嘴角刻意露出笑容，冷酷回應對方的辯解。

「引來原腸動物畢宿五，點燃『第三次關東會戰』導火線的人，可是和光兄長。」

和光緊握的拳頭指甲嵌入肉里，皮膚破裂滲出血來。他很想馬上叫這個女人閉嘴。這股衝動始終無法抹去。

「不過話說起來真諷剌。沒抽到避難資格的東京地區市民因為害怕被原腸動物殺戮嚇得發抖夜不成眠，你卻因為身為國家要人，全家自動分配到避難資格，當我們民警在賣命戰鬥時，你不是正躲在掩體裡享福嗎？如果這個事實公布給全體東京地區市民知道，你覺得結果會如何？」

「……這個文件還有副本嗎？」

「沒有了。只有這一份。」

「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不也相信你的戲言——『沒跟任何人說你過來這裡的事』嗎？既然如此我們在此來個紳士協定吧。」

和光用鼻子冷笑表示：

「面對接下來要廝殺的對手，真沒想到你會想用紳士協定說服我。」

木更也回敬他冷酷的笑容：

「我對那個沒有興趣，只是姑且問問。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在錵里加入混合物？如果是為了錢，你難道還不夠多嗎？」

「哼，木更，看來你什麼也不懂。所謂的出人頭地，需要的錢遠超過你的想像。那些高官都有各種不同的欲望。有的想拿步槍狩獵人類，有的想跟雙胞胎處女大搞3P，還有人想拍攝自己參與演出的虐殺影片諸如此類。為了偷偷滿足那些高官的欲望，就需要莫大的資金。」

木更到此才首次露出激動的表情：

「老實說，我聽了之後好想吐。你是為了滿足那些欲望才需要錢嗎？」

「沒錯。用那些錢滿足高官讓他們欠我人情，我才能這麼年輕就爬上國交省副大臣的地位。這可不是只靠天童這個後盾。」

木更因為憎惡眯起的眼眸，這下子變得更加銳利。

「像你們這些人渣，早在原腸動物大戰時就該死了。」

「哈！」

這回輪到和光訕笑對方：

「你果然什麼也不懂啊，木更。真正的壞人是不會死的。只要撒錢在『死亡』撿拾那些錢的時候，他們必然能夠順利逃脫。」

木更先是眯起眼睛，然後緩緩睜開：_

「讓你活下去的理由又少了一個。已經夠了。我們開始吧——雙方的見證人出列。」

和光那一方派出椎名。看來木更那邊的見證人應該就是蓮太郎。

兩人在和光與木更的中間面對面站立，首先由椎名輕輕舉起右手宣誓。

「我，椎名和美在這場決鬥擔任見證人，在此發誓即便現場有一方被殺，也不會對警察與其他司法機關提出告訴。」

聽完椎名的宣誓，和光與木更的視線自然轉向蓮太郎。

臉色難看的蓮太郎緩緩舉起右手，但是很快搖頭表示：

「你們兩位等一下！請聽我說一句。這場戰鬥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打嗎？擁有天童流最強稱號——獲得免許皆傳的兩位交手，我當然也很感興趣。不過那應該用木劍或竹刀來打，而不是用真劍互砍！」

「你少囉嗦，蓮太郎！如果不趁現在封住這個女人的嘴，那傢伙就會把真相泄漏出去。我不能讓她活著！」

「可是和光義兄——」

「別叫我義兄。從你跟隨木更起，你就是天童一族之敵。蓮太郎醒醒吧，你被騙了。那個女人可是怪物喔。」

「就讓我們打一場吧，里見同學。我已經等了十年。他是我父母親的仇人之一，好不容易才逼迫他到這個地步。與這傢伙戰鬥是我的宿命。」

蓮太郎張開嘴巴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只能低聲說句：「混帳。」最後還是只得舉起右手宣誓。等到雙方都宣誓結束，見證人退到牆邊，寬闊的道場中央全部屬於和光與木更的舞台。

和光以下巴指示秘書，椎名便自兩個槍袋的其中之一取出槍扔過去。

和光單手接住槍。那是長度約到胸口的直槍。握住槍以後，精力似乎從武器流入體內，使和光感到精神抖擻。過去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的內心湧現只要手中有把長槍，便能取得天下的強烈自信。

木更以嘲諷的態度聳肩：

「兄長該不會真的只有帶長槍吧？我還以為會偷偷暗藏手槍之類的……」

「少瞧不起人了。要貫穿你這傢伙的心臓，根本不必仰賴那種東西。」

這時和光察覺木更搖晃的豐滿胸部］於是便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木更的身體一遍。

「木更，我的上司之一說過已經厭倦從落後國家抓來的淺黑色肌虜女子，他想要皮膚比較白的女人。要是我打贏你卻沒殺死你，可以砍掉你的手腳送給他嗎？」

木更喀喀地笑道：

「好啊，沒關係。不過相對地，要是我打贏卻沒殺死你，就要把你活生生拿去餵豬。」

木更壓低重心，眯起眼睛擺出兇殘的模樣。這是天童式拔刀術「涅槃妙心架勢」。

——在瞬息萬變的戰況中，這個天童式拔刀術的攻防一體架勢，更能夠強調其自由自在的價值。

「我焦急等待這天已經十年。好好體會我的怨恨與絕望之後再死吧。」

和光也做好準備。他播出天童式神槍術「八面玲瓏架勢」——捨棄盤踞在內心的一切糾結進入虛無的境界，這個天童式神槍術的攻防一體架勢更能強調心如止水的價值。

「我太高興了，木更。雖然我們的生母不同，依然能和你這個妹妹如此享受手足之情。我把胸膛借給你，儘管放馬過來吧。」

道場的空氣瞬間產生改變，充斥高昂的緊張感。

「天童式拔刀術・免許皆傳。天童木更。」

「天童式神槍術・免許皆傳。天童和光。」

報上名號的同時，兩人都往後跳開一步展開對時。

眼見木更迅速更改為攻擊型的「心地光明架勢」，接招的和光也採取防禦型的「鐵石心腸架勢」。

隨後木更又以流暢的動作重新擺出「涅槃妙心架勢」，和光見狀，也以熟練的動作切換攻擊型的「麟鳳龜龍架勢」。

接招的木更採取防禦型的「雲心月性架勢」。

和光觀察木更的動作，無聲地在心中發出感慨。

架勢之間的轉換完全無縫接軌，如此流暢的動作可用美麗來形容。

本來還以為她會像腦充血的野豬一樣直接殺來，看樣子是猜錯了。

如此一來她搞不好會是意料之外的強敵——和光修正自己的想法。

既然雙方都是深知彼此招式的天童流同門，這場戰鬥自然少了許多不必要的試探，更傾向誰能先預判對手的下一步。

此外在天童流當中，存在所謂的攻略法。攻擊型克防禦型，防禦型克攻防一體，攻防一體克攻擊型，就好比猜拳的規則。又如同日本的古老諺語，蛇怕蛞蝓，蛞蝓怕青蛙，青蛙怕蛇，三者循環互克。

在這場彼此相互了解的同門戰鬥，型與型之間的變化快到讓人眼花撩亂，就第三者的觀點來看，好像是在表演套路。

然而在這場雙方沒有交鋒的特殊對決中，只要有人的動作慢個一拍，就會產生致命的破綻，勝負也會瞬間決定。

正是因為如此，變型的速度才要更快更流暢。

木更的變型幾乎完美到可用美不勝收來形容。

和光也不得不承認。天童木更的實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

此外他也同時理解，這場戰鬥會在第一擊決定一切。

屋外的熊嬋合唱到了吵人的程度，屋內卻是寂靜無聲。雙方幾乎是靜悄悄地變換架勢並且移動身體重心，僅有腐朽的榻榻米發出些微摩擦聲。那個細微的聲響就是充斥這個世界的所有聲音。

這個緊湊的攻防戰究竟還要多久。這時木更突然捨棄之前採取的架勢全身放鬆，側著身子把刀舉起，擺出完全沒看過的動作。這應該是種在拔刀的同時直接揮落的攻擊法吧。

「你那是什麼架勢……？」

和光不由得出聲發問。看傻眼的蓮太郎也有相同的疑惑，只能張開嘴巴愣在原地。

木更以凜然的表情開口：

「我就告訴你名字吧，兄長。這叫天童式拔刀術「龍虎雙擊架勢』。是我為了葬送所有天童一族創造的型。」

「你創造的型……怎麼可能。」

和光的怒氣逐漸湧現，等到回過神來，他已經憤慨大叫：

「別開玩笑了！擅自改造助喜與師父傳授的必殺技是不允許的！你要知恥，木更！」

木更露出瞧不起和光的嘲諷表情輕笑：

「兄長才搞錯了吧？所謂的免許皆傳就是允許創造以及傳授他人技巧之意。不過對於只會囫圖吞棗、墨守成規的無能之輩來說，或許是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境界吧。」

和光持槍的手因為憤怒而發抖。

不能再讓這個女人繼績大放厥詞。

「椎名！」

他呼喊秘書，理解用意的椎名從另一個槍袋拿出一把槍，以很沉重的模樣傳過來。

和光捨棄直槍，改拿這把更長更兇殘的武器。

異樣外觀讓人無法稱呼它是長槍。

前端有四個具有刻痕的雙刃槍尖，此外槍尖四周還圍有月牙。而月牙又以鎖鏈連接四個砝碼。

即使躲過槍尖也可能會被月牙割傷，即使躲過月牙也可能會被砝碼打碎骨頭。

這把槍仿佛中央有著雄蕊與雌蕊的盛開花朵。

沒錯，這就是「槍之花」。

——名為「混天截」。

它是一種同時具備突刺、切斷、打擊性能的特殊混合武器，跟偃月刀與方天戟一樣，使用者需要具備相當高段的技術與體格，是把重量級的槍。

「我實在不想用它，木更。這把寶槍不是用來砍你這樣的妓女。」

木更只是無言眯起眼睛。

和光擺出姿勢。天童「麟鳳龜龍架勢」——和光為了決戰刻意選擇攻擊型。

木更採取「龍虎雙擊架勢」，屬於攻防一體或是攻擊型。

和光根據直覺，認定這應該是攻擊型。既然如此以防禦型迎擊算是正統的做法。

然而木更說過「龍虎雙擊架勢」是她為了殺死天童一族自創的招式。這麼一來，判斷它是突破防禦型的新架勢應該比較妥當。

和光也決定在這時捨棄固定的做法。

觀眾屏息以待，緊張得完全無法動彈。

從窗口射入的斜陽，使飄在空中的塵埃閃閃發亮。

緊繃的空氣與充斥現場的殺氣，如果是普通人搞不好會發瘋吧。

和光的額頭浮現大滴汗珠，一路滑到鼻尖落下。

他看向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外貌。高挑纖瘦的小臉男子。今年要滿卅九歲，但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至於身體年齡更加年輕。

和光捫心自問。

——我會輸嗎？

立刻有聲音回答。

——不，不可能。

自己是誕生在天童家，註定會成功的超級菁英。註定要統治那些愚民。菁英不可能在這個比豬圈還髒的道場裡腐朽。自己不是會因這種事而斷送前途的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光發出裂帛大叫出招。他踏出悽厲的步伐展開突剌。

這是天童式神槍術三型一號「天子玄明窩」——看似魯莽的突剌，透過天童流的步法以及強韌的臂力施展，可讓槍的往復一擊到達有如魔法的速度，此外再配合混天截的複合攻擊，具備殺死木更十次都有餘的驚人威力。

木更慢了幾拍才讓殺人刀出鞘，已經太遲了。

期待一擊必殺的混天截——結果出乎和光的意料之外，武器發出鋼鐵的尖銳碰撞聲用力往上彈開。

他連忙向後用力一跳。雙方都無事。

必殺的一擊遭到彈開儘管使和光產生動搖，不過也得到預期之外的第二招機會。接下來他就要用奧義解決對方，於是和光再度蹬地。

木更露出驚訝的神色。

和光以為自己占有優勢，於是挺槍再剌。

——然而和光這時才明白，他誤會木更驚訝表情代表的意義。

下個瞬間，他的視野劇烈搖晃，還以為自己的腳被絆了一下，不明就裡地因為慣性而前傾倒下，榻榻米在眼前迅速逼近。

他無法採取受身的動作，臉直接撞上腐朽的榻榻米。

就在本人都沒有察覺的當下，不知不覺分出勝負。

和光甚至沒能發現自己的敗北。

分出勝負的瞬間，蓮太郎忍不住發出呻吟。

天童流的決鬥，不出蓮太郎的預期，只有一擊便結束了。

那也代表天童流神槍術無可逃避的敗北。

倒在地上的和光以無法理解的口氣仰望木更說道：

「唔，木更，為什麼我……勝負究竟怎麼了。我輸了嗎？」俯瞰對方的木更射出冰冷的視線：

「兄長連這點都沒有發覺啊。檢查一下自己的腳怎麼樣？」

「你說……腳？」

和光聞言，緩緩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腳。

聽到和光發出慘痛的悲鳴，蓮太郎也不禁想要低下頭。

和光的雙腳自大腿以下的部位都徹底消失。簡直就像放棄宿主，殘肢被打飛到遙遠的後方撞上牆壁。

「兄長真是的，腿被砍了都沒發現，還想朝這裡踏步，我被嚇得差點就要笑出來了。」和光的雙腿終於像是回過神來噴出鮮血，使榻榻米變成血池地獄。

蓮太郎一邊顗抖，一邊愕然望著這個光景。

他試著在心中思考——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里最強的人是誰。

是擁有機械化士兵能力的蓮太郎，身為「受組之子」擁有超強體能的延珠，還是同時具備前兩者特質的蒂娜。

『爸爸不行。那傢伙是所有人里最危險的！』

在「RAPIER THRUST」行動前夕，蒂娜與小比奈即將發生激烈衝突時，面對介入糾紛的木更，小比奈曾經如此大喊。

小比奈應該可以打贏蒂娜，或者是在略占優勢的狀況下打得難分難解，然而就在木更介入的瞬間，她卻收起武器。

正因為小比奈身為起始者，所以領悟到與木更衝突會相當不利。不過木更明明只是個普通人類。

為什麼自己一直沒有察覺。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當下最強的人——

木更隨手撥弄黑髮：

「天童式拔刀術零型三號『阿魏惡雙頭劍』——這是剛才砍傷兄長的招式名稱。」

「什、什麼零型……」

「既是一擊也是二擊。第二擊的速度超越音速。想必以兄長的動態視力，只能確認彈開混天截的第一擊吧。這時第二擊已經把兄長的雙腿砍斷了。」

「怎、怎麼可能……我的寶槍……天童式神槍術……」

望著傻傻地喃喃自語的和光，木更毫不留情地把手放在刀柄上。

「天童式拔刀術零型一號——」

「木更小姐不可以！」「木更！」「天童社長！」

對於決定不干擾決鬥的蓮太郎、延珠、蒂娜而言，無法坐視這個殘酷至極的處刑場面，忍不住叫了出來。

木更瞬間對三人投以感覺很無趣的眼光，接著不理會他們，低聲說出技名：

「——『螺旋卍斬花』」

「咻！」的聲響響起，木更的劍不知何時已收回鞘中。

現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木更，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

領悟到自己身體沒有異常的和光，膽顫心驚地發問。

「幫你止血啊。你還有非得告訴我不可的事。」

仔細一看，和光噴血的雙腳果然停止流血了。

木更以愉悅的腳步，在失去雙腿的和光身旁兜圈。

「那麼兄長，果然是我贏了，所以我可以把你拿去餵豬吧？」

「噫，住、住手！別殺我！」

木更拔出白刃，抵住和光的咽喉：

「那就請你說出真相吧。十年前害得我的雙親在我面前被原腸動物殺害，里見同學失去手腳與眼睛，以及我喪失腎功能的那個事件。官方說法認定那是因為迷路的野生原腸動物意外閨入。不過東京地區的中央地帶突然出現野生原腸動物，你覺得有可能嗎？那一定是天童家內部的人蓄意謀殺。有誰故意放出野生的原腸動物，殺害我的父母。我已經掌握到那件事與你有關。其他參與犯行的人還有誰？快回答！」

「我、我不知道！」

木更露出淡淡的微笑：

「這樣啊。那麼我只好把兄長活生生扔到肚子餓的豬面前囉。」

「不、不要！饒了我木更丨。」

和光瞬間露出沉思的模樣，接著才抬頭懇求：

「如果我說了……你願意饒我一命嗎？」

「那要看兄長提供的情報是否有用了。」

「唔。」和光咬牙呻吟。蓮太郎認為他一定會開口。就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和光心中估計損益的天秤倒向哪邊，已經是很清楚的事。

「參、參與計劃的一共有五個人。我、天童日向、天童玄啄、天童熙敏，再來就是天童菊之丞。」

「只有五個人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少。」

「我說完了，所以——」

「——還沒。兄長為何要殺害父母？」

和光抬頭可憐兮兮地表示：

「因為父親大人打算告發天童的黑暗面。」

「黑暗面？」

「是的。天童一族是出了許多金融界大老的名門。在發跡的過程中，理所當然少不了沾染幾件骯髒事。父親大人莫名其妙產生正義感，決定要揭發真相。如果他這麼做，天童一族就完了。所以——」

「——只能殺了他，是嗎？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兄長你們的親生父親吧？」

「我們真正誓言效忠的，只有祖父大人。那傢伙不是我們的父親。母親大人死後，他馬上與侍妾再婚，還陸續生了其他小孩……」

和光這才想起什麼，望著木更露出狼狽神色。

「我不介意。我是妾生的也是事實。兄長們私底下似乎都叫我『妓女的女兒』吧。」

「我、我可沒有！全都是哥哥他們說的，我沒有說過！」

木更冷冷打斷對方：

「那種事怎樣都好。還有你們為什麼連我和里見同學都想一起殺掉？」

「你當時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對你訴說我們的理想你也不會懂。所以——」

「——所以與其讓我體會失去父母的痛苦，不如一起送上黃泉？真是溫柔啊。」

木更微微一笑。但是蓮太郎很清楚這張笑臉下藏著絕對零度的憎惡，感到寒氣逼人。

「這、這些就是全部了。我的情報很有用吧。所、所以饒了我吧。」

「是啊。」

木更以食指抵住下巴，可愛地點點頭：

「也行啊。」

「咦？」

「我說了，也行啊。兄長提供的情報非常有用。此外我的復仇也差不多了。」

和光頓時鬆了口氣。爬向木更的腳邊：

「謝、謝謝！感謝！之後我會洗心革面的，真的！」

木更瞬間以看著蟲子的眼神看向和光，然後才對蓮太郎等人下令：

「里見同學、延珠、蒂娜，我們走吧。」

目送木更大步離開道場，蓮太郎等人的視線在木更與和光之間往返好幾次，這才默默一起走出去。

一來到戶外，仿佛要射穿眼睛的鮮艷橘紅色光芒迎面而來。蟬的大合唱又提高了八度。浮在空中的魚鱗雲也染上暗紅色。

「謝謝，謝謝。」和光的感謝還在持績。大概是從木更帶來的恐懼中解放之後，產生的反作用力吧。和光仿佛故障的叫聲始終沒有停止。

走在前頭的木更猛然止步，頭也不回地對蓮太郎說道：

「里見同學，他太吵了，幫我把拉門關上。」

聽到木更的話，蓮太郎慌忙走回去，拉上道場出入口的門。這時依然能夠隱約聽到裡面的「謝謝」叫聲。

「不過木更小姐，一時之間我真的很怕會鬧出人命，真虧你能忍耐。」

「里見同學，我的拔刀術可不是用來止血的。」

「咦？」

木更背對這裡水平伸出左手，「啪！」彈個響指。

「天童式拔刀術零型一號——『螺旋卍斬花・開花』——復仇在我。」

道場裡突然響起轟隆爆裂聲，窗戶與紙門都被噴上鮮紅的液體。

世界頓時變得一片寂靜，就連蟬鳴聲都停了。

再過一秒鐘，道場傳出悽厲的慘叫聲。

延珠、蒂娜，以及蓮太郎，都像遭到詛咒一般動彈不得。

三人的身體不由自主發抖。難不成，難不成——

蓮太郎覺得不能不去確認，於是用手緩緩拉開滿是鮮血的紙門。

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頓時湧入鼻腔。

蓮太郎的腿發軟，瞪大雙眼的他不由得跪下。

屋裡散布原本是和光身體的玩意。不斷發出尖叫聲的女秘書，正在努力撿拾原本是主人的屍塊。

秘書的走音尖叫讓聞者的精神也受到剌激，那只有失去理智的人才發得出來。那個名叫椎名的女性，恐怕再也無法恢復理性，並且返回普通人的世界吧。

蓮太郎再度關上紙門轉身。

木更雙手捧腹大笑，仿佛再也無法按捺一般仰天大笑。

『蓮太郎醒醒吧，你被騙了。那個女人可是怪物喔。』

木更攤開雙手，轉身看過來。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微笑：

「吶，里見同學你看，里見同學你看。我成功了。我打倒父母親的仇人之一了。很棒吧！你快看啊！」

即便興奮的木更撲向蓮太郎的胸膛，他依然懷疑眼前的光景是否為現實。當然，連和男生牽手都會臉紅的木更主動投入蓮太郎的懷抱，這也是吃驚的原因之一，不過比起那個，木更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他一直想緊緊抱住這個美鹿的女子。他一直想要獨占她。

但是自己的身體不知為何卻在發抖。為什麼木更抱上來的手臂，會讓蓮太郎感到一股寒意呢？

木更的嘴唇帶著艷麗的紅色。眼眸因為興奮閃閃發光。她的模樣美得教人害怕。

「我贏了，里見同學。現在的我一定可以殺死所有天童家的人！」

這時木更才以懷疑的表情看著蓮太郎：

「怎麼了？里見同學不開心嗎？我終於殺死一個仇人了。殺死奪走里見同學手腳的一個仇人喔。這不是我們的復仇嗎？」

「是你的處刑吧！」

蓮太郎把雙手放在木更肩上，用力搖晃她：

「為什麼要殺死和光義兄？我事前沒料到同為免許皆傳的你們實力相差那麼多！但是你應該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吧！為什麼要殺他！」

木更微微偏頭，一臉不懂蓮太郎在說什麼的表情。

「木更小姐，這樣不行。現在的你太不正常了！你完全錯了。木更小姐不是經常對我說要『遂行正義』嗎？剛才的行為哪裡正義了！」

木更離開蓮太郎的胸口，將手交疊在背後退了一步：

「里見同學，我已經想通了。你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後，無法制裁幕後黑手天童菊之丞。在『聖天子狙擊事件』後，無法制裁幕後黑手齊武宗玄。但是我卻能制裁『第三次關東會戰』的罪魁禍首天童和光。你明白差別在哪裡嗎？」。

木更揚起嘴角：

「因為我是『邪惡』的化身。里見同學的『正義』之拳打不到天童菊之丞和齊武宗玄。你還不明白嗎？正義是不行的。要對抗邪惡不能靠正義，而是更加邪惡的『絕對邪惡』。我就具備那種力量。我現在十分肯定！我要集結所有憎恨成為絕對的邪惡，殺光那伙人。我擁有那樣的力量！」

『請隊長當心，那個人也有強烈的滅亡的氣味。那個人一定很容易被黑暗所吸引。』翠的聲音在蓮太郎腦中迴蕩。

他緩緩搖頭，像是喘氣一般努力開口：

「不行啊，木更小姐。你不可以……誤入歧途。你會回不來的。」

木更再度偏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時木更發現就連延珠與蒂娜也對自己投以非難的目光，才以感到無趣的表情說聲：

「我先回去了。」

語畢的她轉身就走。

有如鮮血的赤紅夕陽，拖長木更的影子加以放大。

「那個人……不是木更。」

延珠一邊發抖一邊念念有詞。

「哥哥，那是……」

蒂娜也是臉色蒼白望向蓮太郎。

「沒錯蒂娜，那就是真正的『天童殺手天童』天童木更……不，比以前更偏激了。」

蓮太郎感到很悲傷。

——木更小姐，你和一年前相比完全沒變。

在巨石碑崩塌前，蓮太郎和她一塊躲在草地談心事的畫面，已經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木更還對他說最近自己經常作惡夢。

『我之所以會哭泣，是因為知道這樣的幸福遲早有一天會結束。』

『是被我殺的。我殺了世界上所有人。』

蓮太郎緩緩閉上眼睛。

明知總有一天會降臨的終點。

明知充滿謊言的曰常生活。

然而，這卻是……

他毅然決然睜開眼睛。

凝視著逐漸消失在夕陽另一頭的木更背影，蓮太郎開口表示：

「蒂娜，延珠。我有話要告訴你們。我說不定——會與木更小姐為敵。」

「我回來了。」

不期待有人回答「你回來了。」依然對著辦公室開口。

木更隨手關閉背後的門，繞過辦公桌坐在旋轉椅上。

疲勞咸頓時湧上，自己搞不好會就此直接睡著。

突然想到某件事，木更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相框。

相框裡是如今已經失去的家人身影。

那是蓮太郎剛來到天童家時拍攝的。

位於照片中央的木更雙手，被父母一左一右牽著。

身在雙親中間的六歲木更，臉上浮現有如花朵盛開的笑容。當時的她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蓮太郎則是以怯生生的目光，不知所措地佇立在照片角落。

當時的里見同學好可愛——木更如此心想，伸手輕輕撫過照片。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成功了。我終於打倒一個人。剩下的四個人，我也會送他們過去。」

沒有回應。

辦公室的寂靜，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刺痛她的耳膜。

木更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邊，望向夕照點亮雲層的世界。

四名仇敵的身影浮現在窗外某處。

每一個人都具備天童流免許皆傳的實力。與他們交戰，自己不保證能夠活命。

然而想要獲得什麼，就一定得捨棄什麼。

自己已經拋下一切。包括與喜歡的異性談戀愛，生下孩子建構溫暖幸福的家庭等等，那些全都成為祭品。

神不會顯靈。惡魔也不會顯靈。

在這個沒有神的世界，內心深處只有一個信念，就是這把劍。

自己這把啜飲泥塵，以鮮血打磨的鬼之劍。是魔道之劍。也是復仇之劍。剩下的四個人必定也會成為刀刃的鐵鏽。

等到順利將四個人血祭之後，自己……

下腹部突然傳來劇痛，木更以痛苦的表情蹲下。

「嘎……哈……」

放棄淨化身體的腎臟在呻吟。毒素毫不客氣地污染體內帶來劇痛，木更忍不住握拳敲打窗子。

玻璃發出破裂聲，出現放射狀的龜裂，木更透過這扇窗子，對著不知在何處的仇敵，從腹部深處加以詛咒。

「天童日向、天童玄啄、天童熙敏、天童菊之丞——我要……殺死你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幽暗。

還有仿佛在宇宙空間飄浮的不可思議感受。

個體拉長，上變成下，下變成左，左反轉之後不知道變成什麼。

就連自己是誰都無法肯定。

自己的存在大概灰飛煙滅了吧。自己究竟是誰。

這聲呼喊仿佛把人從深海打撈起來。

微微睜開眼睛』數倍於太陽的光亮照來，讓人忍不住發出呻吟。

過了好一陣子才察覺這是手術台的鹵素燈白光。

自己應該是處於仰躺狀態吧。

四肢沒有感覺。身體無法自由使喚。視野狹窄。到底怎麼了。

突然被鹵素燈照亮的視野出現黑色的缺角。

一名剽悍的男子俯瞰自己。有如獅子鬃毛的頭髮與鬍子連成一體。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男子充滿自信的臉龐。

「你，是？」

自己原來還可以出聲。

「哈。竟然不知道我是誰。也罷。我看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

「我的名字……」

頓時恍然大悟。

彰磨……剃澤，彰磨。」

「喔，想起來啦。在爆炸中心點回收你的身體時，已經判斷你不可能恢復意識了。真是叫人吃驚的傢伙。」

思考瞬間加速。沒錯，自己是為了打倒畢宿五而戰，事情完成之後——

「我們調查過你的事了。你是令人厭惡的天童流高手吧。真可惜啊。」

「可惜？你說……什麼？這裡是，哪裡？我……怎麼了？」

「哎呀，你還是不要看到自己的模樣比較好喔。如今的你手腳都被炸飛，一隻眼潰爛，頭髮燒光，全身百分之七〇灼傷。如果不是接受二〇三一年最先進的治療，早就死了。」

「啥……！」

那麼自己的身體之所以不聽使喚，不是因為被綁住之類的……

不知何時又出現其他四個人影，他們全部圍著彰磨俯視他。鹵素燈的逆光使人看不清楚他們的五官。

加上最初的男子共有五個人，十隻眼睛正在仔細打量自己。

「老格呂內瓦爾德竟然看上這傢伙？真叫人不敢相信。」

其中一個人影如此說道，獅子男聞言之後回答：

「不是那樣。是被我看上。我想要這傢伙。」

不明就裡的對話持續進行，感到無法忍耐的彰磨發出呻吟。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究竟是誰？」

獅子男悠哉說道：

「我們是『五翔會』——現在的你只要知道這件事。」

「五翔……會？|

「把你放著不管，很快就會死了。不過還有一個可以救你一命的方法。」

男子咧嘴笑道：

「要不要試試看啊，小子。」

蓮太郎的手肘靠著車窗，傻傻地望向窗外。

景色高速通過視野。街道，行人，風景都很和平。

東京地區又恢復和平。一時之間大為橫行的暴徒遭到迅速鎮壓，搭機逃離東京地區的人們也紛紛返回。

蓮太郎重重嘆氣。

在地區恢復秩序的過程中，依然四處可見各種扭曲的景象。

與掩體抽選券相關的搶奪與詐欺、偽造案件，男扮女裝在掩體裡偷取優先分配給女性小孩糧食的傢伙，還有兩名拿著黃牛票，想搭乘最後一班飛機逃亡結果遭到逮捕的自衛官。

叫人受不了的是搭乘飛機返回的人潮當中，也混雜大量的民警。他們當初拋下東京地區自己逃跑，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回來。

「咸賴昂」

聽到這聲呼喊於是偏過頭，只見延珠正在大嚼巧克力，連臉頰都弄得髒兮兮。

咚——他敲了延珠的額頭。

「笨蛋，吃東西時不要說話。」

「唔。」延珠鼓起臉頰。

看到她的表情，蓮太郎內心因為延珠的恢復感到高興。

蓮太郎與延珠，前幾天終於參加那群曾是自己學生的少女葬禮。

木更與蒂娜都因她們的死而感到哀傷，延珠更是在現場嚎啕大哭。

蓮太郎見狀』內心覺得帶延珠過來參加葬禮是正確的選擇。

葬禮除了具備吊念死者的意義，還可以讓生者打住對死者的思念。儘管延珠哭得唏哩嘩啦，但也終止了對死者的依依不捨。

讓生者的人生被死者拖累，持續投下陰影，想必也不是死去的那群少女們樂見的。

望著在火葬場火化的少女遺骨，延珠喃喃說聲：「人死後都會灰飛煙滅呢……」這番話不知為何一直殘留在蓮太郎的耳邊。

也和松崎老人見面了。把重要的學生交給蓮太郎照顧，結果卻是一個都不剩，本來還以為會被對方咒罵，然而松崎卻是連連道謝，讓人感到非常困惑。

她們想必很幸福吧，謝謝你幫忙照料她們——松崎握著蓮太郎的手說了好幾遍。

蓮太郎只能以複雜的心情接受。

木更從那天起就將「天童殺手天童」的一面隱藏起來，恢復普通的木更。不，或許應該說是看起來恢復了。

就算想討論那天發生的事，木更也會巧妙地岔開話題。然而以那天為分界點，木更心中產生某種決定性的變化，關於這點無庸置疑。

木更的仇人還剩下四個。如果想要與她討論這件事，就只有等她露出「天童殺手天童」面貌的時候了。

「蓮太郎，人家不知道為什麼好緊張。這個打扮真的沒問題嗎？」

回頭看去，延珠在原地轉了一圈。

延珠穿著一襲顏色明亮的洋裝，刻意經過打扮。老實說她的模樣非常可愛，不過直接說出口蓮太郎會感到不太甘願，只好若無其事地回應：「嗯，應該可以吧。」

接著蓮太郎也看向自己的模樣。他穿著之前曾在某個典禮派上用場的白色西服。

這輛電車之後會載著蓮太郎與延珠前往東京地區第一區的聖居，參加第二次的頒獎典禮。這回延珠也出席了。

蓮太郎雖然試圖理解自己的戰鬥是英雄行為，但是說自己是英雄，總有種難以拭去的不自然感。

看來戰爭似乎是命令別人去送死的那方會獲得利益，但是真正的英雄不是蓮太郎。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慷慨赴義的無名死者。

好比布施翠，好比剃澤彰磨，好比我堂長正，還有其他許多民警與自衛官。蓮太郎並不在其中。

彰磨和翠都死了。

他們成為幽冥境界另一端的存在。想必無法在人世再度重逢吧。

自己既然活著，或許就應該有所作為。

蓮太郎搖搖頭。

往好處想，「戶籍剝奪法」已經被國會否決了。儘管還是有視時機再度提案的危險性，但是至少可說是蓮太郎等人的微小勝利。

延珠每天都在重複詢問自己，在對畢宿五的戰鬥中，為什麼要擅自把她打暈。

蓮太郎聽她大哭，被她打，甚至最後還被她咬頭，依舊無法撫平延珠的不甘心。

淚眼汪汪的延珠用難看的筆跡寫了「誓約書」要求蓮太郎立誓，這才終於讓她息怒。

「以後不准單獨迎戰敵人」、「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兩個人一起」——讀過寫了這些條約的誓約書，蓮太郎發現自己在延珠沒發現時簽下騙人的約定。

如果之後再度遭遇延珠與自己只有一個人能得救的場面，自己想必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採取相同的做法吧。

這才是以蓮太郎的風格，對這個無比接近又十分遙遠的最愛存在展現心意。除此之外，里見蓮太郎不知該如何對藍原延珠傳達他的愛。

確認一下時間，這樣下去很難判斷能否趕上典禮。即便只遲到一分鐘，木更肯定會在聖居念個沒完，這次一定要避免重蹈覆轍。

然而就在此時，電車突然發出喀當聲響減速，所有的吊環同時搖晃。

減速的電車終於停止。

車內廣播響起。

『東京地區第三區車站前發生人員傷亡意外。本電車將在此暫停。』

這麼一來肯定會遲到。

蓮太郎發覺自己不經意地咋舌。

這時延珠以幾乎聽不見的微弱、害怕聲音喃喃說道：

「蓮太郎，為什麼有人要跳軌呢……那樣很痛，很難受吧。如果人家可以幫忙，要不要過去看看……」

蓮太郎愣住了。剛才的自己完全不管人命，只想到電車誤點。

他以顫抖的手抱住延珠，讓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膛，緊緊閉上眼睛。

「怎、怎麼了，蓮太郎？」

「我真恐怖，競然對他人的死淋痹了——延珠，一直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延珠露出心情複雜的微笑：

「放心吧，蓮太郎。因為人家和蓮太郎，會永遠永遠在一起。」

・藍原延珠，原腸動物病毒的體內侵蝕率為四十三・五％

・預測剩餘生存天數，520日。

末

後  記

與藝術妥協的均衡點究竟在哪裡？

過去的作家，往往被認為是只要獨自打開文書處理機，就可以開始作業並且完工，對自己的作品擁有絕對權限的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尤其是時間限制，經常會讓作家頭痛催生的作品，不得不面臨品質與妥協的選擇。

只要時間足夠誰都能寫出好作品——這句話的真偽儘管視人而定，但是無論如何，妥協總是必要的。絕不退讓也不聽從他人意見的作家聽起來好像很帥氣，不過持績這種桀傲不遜的行為遲早會踩到地雷，當不成作家。

話說神崎紫電這個人的情況又是如何？

這傢伙轉入電擊班時是個囂張的轉學生，一進班上就無視業界慣例做出離譜的事還被總編叫去罵，接連不理會預算的行為也被營業部討厭，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問題學生。

「哎呀還不能交稿！」如此回應貴任編輯，遲遲不交稿使得對方苦惱的次數，用一隻手的手指也數不完。

……是啊，我也對自己這種造成他人困擾的作風加以反省，開始對本身的思考從根本產生疑問。

如果是頭腦很好的讀者，或許會對我提出八十二十法則的建議吧。用二十分的勞力達成八十分的品質才算合格的職業作家，倘若想追求剩下的二十分品質，就得勉強擠出八十分的勞力才行，還是不要也罷。

如果是個性溫柔的讀者，或許會提出史特金定律來安慰我吧。世界上森羅萬象的事物有九成都是垃圾，至少我有時候還能寫出不錯的東西。

與藝術妥協的均衡點究竟在哪裡？

話說回來，真的有妥協的必要嗎？妥協就像是推骨牌，只要妥協一次，後面的就會全部跟著倒下。

正如許多不同人的說法，關於整個娛樂產業業界，需求與供給的速度都和十年前有著明顯的差異，如此的流向或許可用激流來形容。

被編輯部喜愛，被營業部喜愛，被責任編輯喜愛——但是對讀者來說是無趣作品的玩意流入嚴苛的娛樂產業，屆時自己真的能笑得出來嗎？

神崎紫電認為，就是因為處於這種時代，更想留下對讀者而言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當然作品也有高低起伏，想保持品質的絕對穩定是非常困難的事。不如這麼說吧，我幾乎沒有看過哪個系列作可以每一集都很有趣。

然而還是要儘量以此為目標努力，我認為這是很有意義的想法。

是的，結論出來了。果然我是那種覺得作品如果很平凡，就一點價值也沒有的問題學生。相關的各位工作同仁真對不起。今後我還是會維持不斷惹麻煩的風格，請幫助我創作優秀的作品吧。

・本月的黑崎先生

某次您急忙打電話來表示「原稿的截止日期快來不及了！七龍珠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才收集的吧？現在不用更待何時！快點召喚神龍吧！」就連責任編輯都希望能召喚神龍。

應該以客觀思考為依歸，以邏輯思考為優先的作家與編輯，竟然要求神拜佛才能弄出原稿，真是教人難堪的現實。哎呀，這部作品真的沒問題嗎……

・關於漫畫化

本書出版約半個月後——也就是八月廿七日，漫畫雜誌《電擊魔王》就要開始連載黑色子彈的漫畫版。作者是榮獲第十三屆電擊漫畫大賞銀賞的もりのほん老師。老師的流暢筆觸畫出帥氣的蓮太郎與可愛的延珠，請各位務必期待兩人在雜誌上的活躍。

這回依然要對在行程緊湊又稍微延期的工作進度中，辛苦陪伴我的責任編輯黑崎先生，任我胡亂增加新角色設計還是爽快協助完工的插畫家鵜飼沙樹老師，負責改編漫畫的もりのほん老師，以及所有編輯部與本書相關的人們，致上我的感謝。

最後是選擇本書的各位讓者。呃——這集幾乎都是毫不留情的殘酷發展……下回一定會多寫一點蘿莉蘿莉、胸部胸部的內容，還請期待！

真的非常謝謝拿起本書的您。

希望所有閱讀我的作品的朋友都能得到神的祝福。

神崎紫電

轉載信息

黑色子彈 Black Bullet 04 復仇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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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神崎紫電

插畫：鵜飼沙樹

譯者：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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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shaokedongdong

初校：feelmy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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