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得主神崎紫電最新作。

★描述人類面臨滅亡的困境，風格獨特的黑色作品。

蓮太郎、延珠、木更，再加上擁有強大狙擊能力的蒂娜，

原本茫然不安的前途總算穩定下來。

然而卻在某一天，發現部分守護東京地區，防止原腸動物入侵的巨石碑瀕臨崩塌的危機。

如果不採取行動，在東京地區隨時準備蹂躪人類的無數原腸動物，便會一口氣入侵……

究竟還有什麼能拯救東京地區的手段？

此外蓮太郎、延珠、木更，以及蒂娜的命運又將如何——！

【作者簡介】

神崎紫電

出身於北海道，目前定居在東京的輕小說作家。

以「愛と殺意と境界人間」獲得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

將得獎作改名為《臨界殺機》之後出道。

其他作品還有《戀のキューピッドはハンドガンをぶっ放す。》與《黑色子彈》。

◆ twitter ID：Siden_K

◆ blog site：http://kanzakisiden.blog.fc2.com

【繪者簡介】

鵜飼沙樹

以網絡活動為主的插畫家。

興趣是鋼琴、風帆、閱讀、空手道。

以灰暗、憂鬱、頹廢的獨特風格，受到不少網友的喜愛。

CONTENTS

序　章  畢宿五

第一章  第三次關東會戰

第二章  烈焰末日

序章  畢宿五

沒有什麼比在悶熱的夏夜巡邏更叫人心浮氣躁的事。

嵌入肩膀的槍背帶掛著沉重的步槍，已經馬不停蹄走了兩小時。雖說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是注意力早已耗盡。

即便用掛在脖子的毛巾擦拭，汗水依然不停冒出，偶爾吹過的微風搖曳腳邊的草，然而厚重棉質迷彩服下的肌膚絲毫感受不到涼意。

鼻孔有潮濕的泥土氣味。

獨自一個人，足蹬叢林靴沙沙踏著地面前進的陸軍自衛官——佐藤良房三曹今天也出來巡邏。

因為玩牌輸給前輩而被迫接下巡邏任務，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邊走邊鬱悶地拍打因為接觸不良而匆明匆滅的手電筒。生氣地用力敲打之後，手電筒突然亮了。感到滿意的他用燈光照亮四周。

這裡是東京地區外圍區的第四十區。

良方所巡邏的，是這個狹窄世界的天國與地獄的分界線。

從良方的左手邊看去，光線所能涵蓋的範圍是無止境的樹林，至於右手邊則是一面漆黑的垂直高牆擋住視線。

良方停下腳步，仰望天空一分鐘，但是屹立不搖的牆壁甚至貫穿天空，位於牆腳的良方看不到牆的頂端。

當然，這堵牆並不是真的直上天空，只不過對身高一八〇公分左右的良方來說，是不是那樣都不重要。

總之那面牆真的大到誇張。

巨石碑。

高一・六一八公里，寬一公里的長方形巨大錵結構體。是一大塊能發出比幽暗更濃的黑色光芒金屬。

沒錯，高度超過一・六公里。

低垂的雲高度可能降到六〇〇米左右，所以有時會穿透雲層。日本最高峰富士山的高度，也不過三・八公里左右。算一算只要把兩座巨石碑疊在一起就與富士山相差不遠。

寬一公里，良方至少要花十五分鐘才能走完。

看到這樣的龐然大物，有時會陷入自己在巨人國迷路的錯覺。

如果說這不是神而是人工的產物，又有誰能夠一下子接受。

這樣的牆每隔十公里就有一面，仿佛萬里長城一般用數百公里的牆，將東京地區整個圍了起來。

就某個意義來說，與古代建築金字塔不相上下，或許可以說是現代的巴比倫塔。

良房舉手把光線照向巨石碑的一角，光芒使得模板噴漆的數字「NO.0032」從幽暗之中浮現。

巨石碑是保護人類的優秀守衛。牆壁外面便是可怕的廣闊地獄，到處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與曾是人類的怪物。

走了半天終於走過巨石碑，良房注視外側世界的一大片黑暗。

曾是良房妻子與兒子的生物，如今大概在牆的對面以原腸動物之姿，生活在無限的痛苦當中吧。或許他們已變成沒有感覺的存在。

當他陷入沉思時，草叢突然發出沙沙聲，他反射性地將手電筒對準聲音來源，看到有什麼東西高速穿過眼前。在那玩意奔入草叢之前，他勉強辨認出是只老鼠。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因霎時忘記呼吸而激烈喘氣。

良房搖搖頭。蠢斃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自從十年前的原腸動物戰爭，除了階段Ⅴ以外，沒有一隻原腸動物能正面入侵。

當他打算停止思考這件事時，忽然又有一股強烈的刺鼻惡臭侵入鼻腔，讓他不得不摀住鼻子。仿佛臭水溝的噁心氣味。到底是從哪裡……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肉食性野獸的急促呼吸聲，良房不由得為之僵硬。

他噴出的汗水也有了變化。直到剛才還是因為熱到受不了，現在卻是來自極度寒冷與無法形容的嘔吐感。

為了避免陷入恐慌的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將手電筒轉過去。

帶著濕潤光澤的軀體反射光芒，映入良房的視網膜。

手電筒掉在地上，良房雙腿無力，膝蓋幾乎就要跪下。

「嗚……啊……」

剛才那個瞬間，驚鴻一瞥的生物是什麼？

良房所在的巨石碑下方往上五〇米處，有隻巨大的生物。那傢伙仿佛要覆蓋天空的巨大身軀占據視野，還貼附在巨石碑上。

在幽暗當中，巨大生物的胸膛輪廓上下起伏。它散發出驚人的熱量，吐出的氣息伴隨重低音撼動空氣。從下方不太容易估計對方的體積，不過搞不好有巨無霸噴射機那麼大。

「那是……原腸動物嗎……？」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在他百思不解之時，異常事態急遽發展。

夜空突然響起一聲槍響。怒吼與慘叫接著連鎖發出，再來又是斷斷續續的槍聲。

槍聲是從良房的正面，也就是自衛隊宮舍傳來。那棟建築位在巨石碑內側，是良房他們這些自衛隊員的住所。

「敵襲？」

良房忍不住愣在原地。

應該不是自己的腦袋有問題。然而大腦無法對連續的異常事態提供合理解釋。

良房猛然回神，朝官舍全力跑去，用身體撞開門之後沖入室內。

——怪物正在啃食倒地的隊員同伴。

螞蟻形的怪物。不過那並非普通的螞蟻。拜原腸動物病毒所賜而變大的怪物身體，就算在地面爬行，高度也到良房的胸口。

這是巨大螞蟻狀的原腸動物——蟻型。

螞蟻們停止這場驚悚的饗宴，連頭帶L字形觸角轉向這裡。

良房嚇傻了。內心發出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為什麼」疑惑。巨石碑絕對不可能讓地上的原腸動物接近。但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就在眼前以最可怕的形式遭到踐踏。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事態正往比自己的想像還要更糟的方向發展。

「離開我的夥伴——！」

良房在怒氣的驅使下，以肩射的姿勢扣下扳機。肩膀頓時感受到強烈的後座力，步槍噴出豪邁的槍口焰打掉附近螞蟻的右眼，原腸動物的碎片飛散並附著在天花板上。良房幾乎是以精準到條件反射的敏銳動作持續尋找下一個目標，接連開火。對著中彈之後發出悽厲悲鳴的原腸動物，良房一邊後退一邊不斷用五・五六毫米的步槍彈招呼它們。

打得贏。正當他如此心想之時，突然感覺背脊一股惡寒。反射性地向右跳開抬頭望去，發現自己剛才所在的位置被兇殘的螞蟻鉗子掃過。

不明就裡地將臉挪開瞄準器，良房頓時因為絕望而背脊僵硬。

不知何時，無數的蟻型原腸動物已經將良房包圍。數量至少有上百隻。

——除了我以外的同伴呢？

心生懷疑的他環顧四周，但是槍聲與慘叫都已消失。

看來這棟設施里還活著，有呼吸的人類只剩良房。

原腸動物發出不像螞蟻會有的野獸臭味，打開充滿黏液的大口，猙獰的鉗子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響，逐漸縮小包圍圈。

良房閉上眼睛。遇到這種場面該怎麼做，他已經在心中模擬過許多次。

就此放棄也可以。

不過自己身為肩負國防的尖兵，絕不能允許變成與妻子一樣的怪物。

良房扔掉步槍，拔起手榴彈的插銷用力握住，將希望寄在之後趕來的人。

——無法是誰都好，趕緊來阻止它們吧。再這樣下去，東京地區就完蛋了。

在東京地區第一區，聖居地下掩體的日本國家安全保障會議司令室大門被人用力打開，聖天子快步走進室內。

全數到齊的閣員與輔佐官天童菊之丞一起從長桌旁邊起身。

聖天子伸手要大家坐下，接著以嚴肅的視線望向菊之丞：

「狀況如何？」

「是。本日二一三〇時，敵原腸動物在卅二號巨石碑附近出現。數量不明。詳細情況也不明。」

「派遣有夜間攝影能力的偵察衛星及無人航空載具，還有附近的自衛隊部隊儘快趕去。現在得儘早掌握情況。」

「正如聖天子大人所言，那些都已安排妥當。」

聖天子慰勉屬下的辛苦，默默地點個頭。

熱線電話響起，大門防衛大臣衝去接聽並且交談了兩、三句，氣喘吁吁地抬頭說道：

「前往支援的自衛隊本隊與階段Ⅰ的蟻型原腸動物展開交戰。報告表示在感染爆發之前已將敵人殲滅。」

戰情室頓時湧現放鬆與歡喜的氣氛。

「還有後續報告。」

大門大臣拿著電話交談了幾句。這時他的表情突然一僵，緩緩將鐵青的臉轉過來：

「在本隊之前抵達的先遣隊……遭到應該是頭目的巨大原腸動物全滅。而頭目在本隊到達之時已經離去。」

菊之丞皺起眉頭：

「離開了？不是侵略到內側了嗎？」

「是的。遇害的一名先遺隊員用照相機拍下頭目。現在正把圖像傳過來——接收完畢。」

正面的巨大冷光面板突然顯示圖像。

聖天子眯起眼睛。因手震與過暗顯得模糊的照片，無論怎麼看都稱不上是成功的攝影。

拍攝者大概是過度焦急所以沒有打開閃光燈，在一片昏暗中，略微能夠看見比夜色更深沉的巨石碑。巨大的原腸動物就貼附在巨石碑上。儘管是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輪廓，只可惜看不清楚整體姿態。

第二張照片終於顯示出來。這張同樣過暗。不過聖天子的記憶似乎想到什麼了。這隻原腸動物，好像在哪裡——

顯示第三張照片的瞬間，戰情室陷入一陣慌亂。

聖天子瞪大雙眼，緊盯著面板不放。

第三張照片與其他兩張明顯不同。

被地面的探照燈打亮，僅有頭部從黑暗當中浮現的駭人原腸動物，是現場所有閣員想忘也忘不了的存在。

「具備銑侵蝕能力的原腸動物……階段Ⅳ畢宿五……」

聖天子說出忌諱的原腸動物之名。

聖天子因為毛骨悚然而摩擦雙手。如果那隻原腸動物與本隊正面遭遇，本隊大概也無法倖存吧。

但是為什麼它會現身，又是怎麼跑到巨石碑裡面……

不論怎麼思考，也無法得到明確的解答。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東京地區要出大事了。

照片裡的原腸動物口器動個不停，正在對巨石碑進行某種作業。

聖天子自椅子上起身揮手說道：

「立刻檢查畢宿五貼附過的卅二號巨石碑。把錵的專家也找來幫忙檢查巨石碑。另外聯絡相關各部門，將解析用的超級電腦CPU優先分配過來。各位，今天將會非常漫長。」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位於現場的調查隊不停向戰情室傳送真假難辨的報告。

不知道過了幾小時，到了天色將明的時刻，決定性的證據終於陳列在眼前。

正前方的面板顯示照片。那是由無人偵察機拍攝的。

就是被那隻原腸動物附著的巨石碑周邊放大照片。

第一張的焦點鎖定在直徑三〇公分左右的霉狀污痕。

第二張照片，貌似白色霉斑的物體擴大到直徑一米左右。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白色霉斑越來越大，擴散到整座巨石碑。

明顯的白化現象。與過去曾經出現的畢宿五報告書內容完全一致。

看來已經無庸置疑。

「聖天子大人。」

菊之丞一臉嚴肅望過來。

「……是啊，那是錵侵蝕液。」

就在這時，臉色大變的分析官高舉一疊文件衝過來：

「超級電腦的分析結果出來了！侵蝕液無法從巨石碑上清除。再這樣下去，一星期後白化現象就會擴散到整座卅二號巨石碑，使其失去磁場產生能力，最後崩塌！」

「崩塌之後又會如何？」

「由崩塌處大量湧入的原腸動物會引發大感染，東京地區的市民兩天後會有七成、四天後則是全數死亡。東京地區就此完蛋。」

「胡、胡說八道！去重新計算一遍！」

內閣官房長官發出猴子般的慘叫。

「已經計算過好多次了！我們也不敢相信！」

焦急不堪的分析官忘記面對上司的禮儀，將手上的文件扔向官房長官。

地下司令室里，文件就像下雪飄散一地。

仿佛被澆了一頭冷水的寂靜降臨，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用力喘氣的分析官回過神，羞愧地低下頭。

聖天子以顫抖的雙手捧起掛在脖子上的玫瑰念珠。

如果這不叫絕望，那麼什麼才叫絕望。

一開始吵吵鬧鬧的閣員，現在也以期待的表情等待聖天子開口。

聖天子緩緩吸了一口氣。

這時自己更要振作起來。

她挺起胸膛，一臉凜然之色：

「各位，趁我們還能控制事態時思考對策吧。我們必須阻止可怕的感染，儘可能維持秩序。如果現在我們拋棄理性，必定會造成無法收拾的大混亂。導致首都機能喪失與無政府狀態，最後就是東京地區的末日。我們必須避免那種不戰而敗的下場。」

聖天子望向身邊的菊之丞：

「菊之丞賢卿，東京地區的大深度地下掩體就是為了這個時候設置。掩體裡面能收容多少國民？」

「大約百分之三〇。就算現在把所有食物都運進去守城，兩個月還沒有救援就完了。」

「總比什麼都不做好一些。請你馬上建立選出百分之三〇國民的系統。」

官房長官這時慌忙插話：

「閣下，應該要派出有民警護衛的飛機，將國民立即運送到其他區域。」

菊之丞搖搖頭：

「沒用的。那就好像拿湯匙舀大瓮的水，連國民的千分之一都救不了。」

「那麼海路呢？」

「也有海棲的原腸動物。神盾艦和航空母艦或許還能應付，若是高級郵輪簡直等於是原腸動物的餌食。」

「那麼你認為該怎麼辦才好！」

瞥了一眼拼命抓頭髮的官房長官，聖天子平靜表示：

「菊之丞賢卿，製作替代的巨石碑要花費多長時間？」

「最短也要十天吧。根本趕不上，考慮其他方法比較——」

「——既然如此就立刻著手製作替代的巨石碑。」

菊之丞吃了一驚，不過馬上深深低頭回答：「遵命。」

「該怎麼告知媒體？」

「召集記者工會的人，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們，同時拜託他們協助。他們應該也不希望東京地區陷入毀滅性的恐慌吧。」

「……就算能說服記者工會，也制止不了網絡的情報流傳。」

「至少可以爭取時間。反正白化現象繼續下去，只用肉眼也能從遠處看見白化的巨石碑。能保密到那個時候就夠了。」

「既然這樣……」

接在欲一百又止的菊之丞後，聖天子點頭說道：

「是的，在巨石碑倒塌到替代巨石碑完成的三天，我們必須死守東京地區。菊之丞賢卿，這將會演變成總體戰。將自衛隊召集到卅二號巨石碑。」

「也得向民警尋求支援……我會出面儘量召集他們。這時不能昧於私情。」

話說回來，菊之丞對「受詛之子」沒有好感。

菊之丞繼續說道：

「聖天子大人，恕我僭越對您提出請求，請您務必也要找來值得信賴的民警。」

菊之丞停了一拍，凝視聖天子的眼睛說下去：

「必須是您最為信賴的民警。」

「我最信賴的民警……？」

聖天子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

她已經下定決心。

第一章  第三次關東會戰

1

里見蓮太郎的背後有黑板。

頭頂正上方是太陽。

腳底下是草皮。

此外，正前方則是蓮太郎最不擅長應付的小朋友——而且有吵吵鬧鬧的一大群。

轉頭看向旁邊，頗為緊張的黑色水手服少女——天童木更以直立不動的姿勢閉上嘴巴。

蓮太郎再度將有氣無力的眼眸轉回正面。

孩子們毫不掩飾好奇心地仰望自己。他們彎起膝蓋直接坐在草皮上，代替桌子分配下去的長木板上擺著鉛筆、橡皮擦，以及攤開的筆記本。

蓮太郎以手肘輕碰木更的側腹，低聲說道：

「誰先自我介紹？」

「里、里見同學先吧。我緊張得心臟快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木更的聲音微微顫抖。

內心感到麻煩的蓮太郎慢吞吞地向前踏出一步，邊搔著後腦勺邊環視孩子們的臉：

「呃——我是從今天起擔任你們老師的里見蓮太郎，請多指教。」

蓮太郎稍微舉起手打招呼，不過孩子們沒有反應，只是死命盯著蓮太郎。這是要他再多說一點的意思吧。

「我的興趣是觀察昆蟲、採集植物。另外也喜歡微生物。」

「………………」

「……勉強算是會使用天童式戰鬥術這種格鬥技。」

「………………」

「……有誰有問題要發問？」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班上所有人頓時以猛烈的氣勢舉手，這種毫無道理的龐大活力震懾了蓮太郎。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蓮太郎一面思考這件事，一面無奈地仰望天空。

天空的雲很少，天氣晴朗。沒有風，飛機拖著凝結尾經過，在空中發出轟隆聲響。

以手掌遮蔽陽光，蓮太郎眯起眼睛。看來今天也很熱啊。

這裡是東京地區的外圍區——第卅九區。蓮太郎等人身在露天教室。

「請加油啊——里見老師！」

學生的後方突然傳來語尾拖長的說話聲。

蓮太郎以忿忿的目光望過去，有名滿臉喜色、揮著丁字杖的男子坐在摺疊椅上。

身高不滿一百六十，略微曬黑的肌膚上刻畫著象徵辛勞的深深皺紋，鼻梁上掛著一副小小的圓眼鏡。

他是在外圍區擔任下水道孩子監護者的中年男子，名叫松崎。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蓮太郎與延珠曾經受到他的照顧。

然而蓮太郎不禁思考自己和木更為什麼會在這裡，並將視線對準混在學生當中微笑揮手的藍原延珠。至於一旁的蒂娜・斯普萊特則是大膽地在教師時間趴在桌上睡覺。

「希望里見先生與天童小姐，能幫外圍區的孩子們上課。」——讓延珠轉入外圍區的小學沒幾天，松崎突然提出這個請求。

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延珠是體內有原腸動物因子的「受詛之子」這件事曝光，因此被迫離開原本的學校。

為延珠尋找能接納她的新學校確實很急，不過這同時也是敏感的問題，所以蓮太郎與木更的行動都很慎重。

最終兩個人達成「不管其他事，以延珠的感受為優先」的結論，所以才讓延珠轉入外圍區的露天教室（正式名稱為東京區第卅九區第三臨時小學）。

才轉入沒多久，就接到這樣的提議，蓮太郎與木更都感到很困惑。

「為什麼要讓我們來當老師呢？」

松崎不改臉上的笑容開口：

「哎呀，像我這種一把年紀的人，教學方式都很古板。因此希望能為學校引進新的風氣。正如你們所知，不會有新的老師過來外圍區，我們學校又是以半義務、非正式的型態經營，所以很希望像里見先生這樣的現役學生執起教鞭。」

木更眉毛皺成八字形，雙手抱胸說道：

「我們自己也要上學啊。」

「是啊，所以就算是六日的空間時間也好，能不能拜託你們幫忙呢？」

蓮太郎與木更傷腦筋地對看一眼。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喧鬧聲讓蓮太郎回過神來，少女們有如劍山的舉手攻勢依然持續當中。

廿人左右的女學生衣服破爛不堪，身上髒到不知道上次是幾時洗澡。理所當然的，這裡的學生都是被捨棄到外圍區的「受詛之子」少女。

蓮太郎不禁感到不安。自己真能扛得起教導他人的重責大任嗎？

察覺到自己變得軟弱，蓮太郎甩甩頭。這樣的思考方式是不行的。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將日光一起吸進肺里，從丹田發出聲音：

「好吧小鬼們，老師什麼都能回答——先從那邊開始！」

「是的老師！老師與延珠是以結婚為前提同居，這是真的嗎？」

一下子就來了重量級的一拳，讓蓮太郎忍不住低吟。

延珠馬上起身大叫：「是真的！」

蓮太郎抱著頭。你給我閉嘴。

「不是的，她只是暫住在我家。好，下一個。」

「要叫里見老師呢？還是叫蓮太郎老師呢？」

還好只是那種事——鬆了一口氣的蓮太郎在臉前揮揮手：

「隨你們高興吧。」

「變態！」「蘿莉控！」「衰臉！」

「我揍你們喔！」

學生們不知為何開心笑了起來。

之後又回答幾個問題，只要蓮太郎一生氣，孩子們就會高興發笑，過不了多久蓮太郎便感到疲憊不堪。

「那麼換另一位老師吧。」

被問題連續攻擊的蓮太郎，無力地將棒子交到木更手上。他在兩人擦肩而過時悄悄說句：「她們很難搞喔。」木更則是以機器人一般的僵硬動作上前。

「呃，我是天童木更。那個……呃……」

「老師！聽延珠說你沒有塞胸墊，胸部就有那麼大是真的嗎？」

「咦？」

「老師！聽延珠說你因為胸部太大，所以看不到自己的腳邊是真的嗎？」

「咦咦？」

臉紅的木更遮住胸部不禁退縮，接著更是瞪向蓮太郎：

「里、里見同學快點說些什麼！」

別鬧了。男人怎麼可能主動介入這種話題。

成功惡作劇的延珠以手掩嘴不停竊笑。比蓮太郎等人早幾天轉學的她，似乎搶先掌握這個班級。她的適應能力依然這麼驚人。

「木更老師！木更老師跟蓮太郎老師在交往嗎？會結婚嗎？」

木更面紅耳赤地大叫：

「才沒有交往！更・不・會・結・婚！」

延珠擺出勝利的手勢，蓮太郎則是覺得很受傷。

「那個，天童老師……」

這時老松崎小心翼翼地向木更招手，不知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木更驚訝地回望松崎一眼。

接著松崎又很客氣地向女學生之一「恭子」招手，那名女學生站了起來，害羞地低頭朝木更與松崎那邊走去。

被排除在外的蓮太郎只好袖手旁觀。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名為恭子的少女與木更說起悄悄話。

「咦，這麼快。才十歲就來了？比我早了兩年……」

木更壓低聲音，反過來對少女耳語。

一開始少女幾乎要被不安壓垮的表情，這才慢慢和緩下來。

木更最後將手放在恭子的肩上：

「沒事的，女孩子一定會遇到，不需要感到不安。下次我陪你一起去買東西吧。老師會好好指導你的。」

木更露出滿臉的笑容，少女也用力點頭：

「我喜歡木更老師！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如此說道的少女興高采烈返回自己的座位。

「里見同學……」

顫抖的木更垂著頭壓低音量。

「什、什麼事……」

「里見同學，給我過來一下！」

話還沒說完，木更便拉著蓮太郎來到學生視野以外的廢墟。難道自己又說了什麼讓這位傲慢社長感到不快的話嗎？

蓮太郎已將最糟糕的恐嚇行為納入可能發生的範圍，於是在胸前畫起十字。

然而下個瞬間，木更滿面春風地蹦蹦跳跳：

「喂！你聽到了嗎里見同學？她說喜歡我！那孩子喜歡我！呀啊～～～～～！」

木更雙手搗著嘴巴，臉頰紅潤，胸口劇烈上下起伏：

「怎麼辦？我明明想走『溫柔美麗的木更老師』路線，但是露出這種表情就不好意思去見學生了。」

「…………話說回來，原來木更小姐喜歡小朋友啊？那種小鬼哪裡好了，吵死人了。」

木更不滿地伸手插腰：

「聽好了，里見同學。你無論走到哪裡都討孩子喜歡！像我這種不論去哪裡都被孩子討厭的心情，里見同學是無法理解的！」

「我哪有討小鬼喜歡了。」

「不是嗎？」

「才不是。木更小姐，你想像一下生活在非洲大草原的斑點鬣狗集團吧。」

「斑、斑點鬣狗？」

「正是。如果有群草食的牛羚通過斑點鬣狗群面前會怎麼樣？這麼一來，斑點鬣狗鐵定會挑選其中看起來最弱的傢伙，以三十隻到八十隻的團體展開襲擊、狩獵。那些傢伙嗅出我是最弱的，所以才會聯合起來襲擊我。這可不是受到喜愛的緣故。」

「是這樣嗎？」

木更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但是馬上拍拍臉正色說聲「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便轉身離開，回到學生的面前。她站上粗製濫造的講台，撥動漆黑的直順長發：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老師！木更老師穿的制服是美和女學院的嗎？」

「哎呀，你真清楚。不過這也算很有名的高中，大家都聽過嗎？」

看來除了提問的孩子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一起搖頭。

「那麼大家知道聖天子大人嗎？」

這次全班的學生幾乎都點頭了。

「就是那位漂亮的公主大人吧。」「也就是國家元首？」

「沒錯，聖天子大人也是美和女的學生喔。不過話雖如此，她由於政務繁忙，所以一次也沒來過學校。」

孩子們發出感嘆聲，其中一名女學生似乎滿懷歉意地縮著肩膀，怯生生地舉手：

「我沒有見過聖天子大人。」

「哎呀……」

「聖天子大人就是那傢伙喔！」

延珠起身指示方向，蓮太郎原本以為她在胡鬧，不當一回事地轉過頭——結果嚇得幾乎快要跳起來。

距離草原一一〇米的路邊，聖天子離開停止的加長型禮車，單手拿著有蕾絲的陽傘直線走向這裡。

身穿有如婚紗的白色禮服，擁有出眾美貌的女性。毫無疑問，正是聖天子本人。為什麼她會來外圍區？

聖太子側目瞥了一眼啞口無言的蓮太郎並從他的身邊走過，站到學生們面前，她保持臉上的微笑輕輕揮手：

「大家好。上學開心嗎？」

學生們都張著小小的嘴巴愣在原地。

「呼哈？」只有一個人出聲。就是剛才一直在睡覺的蒂娜終於醒了。

聖天子回過頭，直直望向蓮太郎與木更：

「里見先生，天童社長，這是事關國家存亡的非常事態。我有事要拜託你們。」

2

凝重的沉默降臨HAPPY BUILDING三樓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辦公室。

聖天子坐在待客沙發的對面。隔著玻璃桌的另一頭，則是在雙人沙發上並肩而坐的蓮太郎與木更。

聖太子面前擺放的茶杯里，焙茶的茶梗浮了起來，無依無靠地搖晃。

蓮太郎與木更才剛聽完聖太子的說明。

內容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叮鈴叮鈴——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清脆風鈴聲在室內響起。

擦拭臉上不快的汗水。蓮太郎按壓自己的太陽穴，感受下方激烈的脈動。

他緩緩搖頭並且抬起臉來：

「聖天子大人，讓我確認一下。再過六天，巨石碑就會倒塌，原腸動物也將大舉入侵，東京地區會感染爆發然後毀滅嗎？」

「如果不採取任何對策就會那樣。」

蓮太郎看著攤在玻璃桌上的巨石碑白化照片，以及讓人忍不住想移開視線的恐怖原腸動物頭部照片。

「昨天的新聞表示，巨石碑附近的原腸動物很快就被驅離……」

「媒體那邊已得知真相，並且願意協助。」

「真是了不起的新聞自由。」

「里見先生也不希望看到東京地區陷入無法正常運作的狀況吧。不該被大眾知道的情報以及有害的情報，我希望儘量由我來管理。」

「你剛才的發言很像獨裁者。」

「等、等一下，里見同學？」

聖天子說聲「不要緊。」並輕輕搖頭：

「無論如何，再過幾天就可以從遠處目視巨石碑的白化現象。如今在畢宿五的號令下，巨石碑外面集結大量的原腸動物。預測最後將有兩千隻。」

「兩干只！別開玩笑了！」

木更的驚訝反應讓蓮太郎深深低下頭。

「……太誇張了。大家都要死了。東京地區會被全滅。」

「為了不發生那種事，我們正在盡全力努力當中。」

蓮太郎以手撐著下巴：

「不過，為什麼會是畢宿五？」

聖天子慢慢搖頭：

「我也不清楚，現在正在調查中。」

「咦？那是怎麼回事？」

木更發出困惑的聲音。

「木更小姐，你對畢宿五的事了解多少？」

「呃——記得是很早就確認的階段Ⅳ原腸動物，在原腸動物大量肆虐的十年前，它以亞洲為中心四處活躍吧？」

「那麼你知道為何要給它畢宿五這個識別代碼嗎？」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

「畢宿五是每次都與階段Ⅴ金牛座一起現身的古老原腸動物。金牛座是採取集體行動的少見階段Ⅴ原腸動物，而畢宿五就相當於它的左右手。因此才以金牛座當中最亮的星星——畢宿五作為識別代碼。」

「不過里見同學，金牛座應該……」

聖天子點頭回應這個疑問：

「正是如此。在十一隻黃道帶原腸動物中，目前已有三隻確定消滅。一隻是被裡見先生打倒的天蠍座；一隻是被德國起始者，目前IP排行第二打倒的處女座。至於最後一隻，曾被認為所向無敵，帶給人類恐懼的金牛座軍團，已經確認由目前IP排行第一，世界最強的起始者消滅。然而最重要的是畢宿五屬於完全體，而非階段Ⅴ。」

木更以手掩口輕輕「啊。」了一聲。

「是的，木更小姐，除了黃道帶以外的所有原腸動物，在巨石碑磁場的影響下，本來是絕對無法進入巨石碑內側。」

「不過畢宿五確實成功攀附巨石碑並注入侵蝕液然後撤退……」

「是的，這點還是個謎。」

木更陷入沉思。蓮太郎望向聖天子開口：

「不過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螞蟻肯定是佯動作戰。」

「佯動作戰嗎？」

聖天子眨眨眼睛，最後以若有所思索的表情說聲：

「里見先生，那種想法不合理。幼體不可能侵入巨石碑，無法進入巨石碑的原腸動物要怎麼進行佯動作戰。」

「聖天子大人，你聽說過『螞蟻的自我犧牲』嗎？南美的一種螞蟻會在日暮時為了守護巢穴而覆蓋、堵住入口，這時候有許多工蟻會留在外面進行這個作業，到了隔日早上就會全部死亡。也就是說，它們擔負守護巢穴這個網絡的棄子工作。」

「所以里見先生認為襲擊自衛隊設施的蟻型，就是自我犧牲的結果嗎？」

「現在也只能那麼想了。就算完全體（階段Ⅳ）有辦法攀附巨石碑，總不可能連末端的幼體也能侵入吧。」

就連體內有原腸動物病毒的「受詛之子」，在接近巨石碑時身體也會不舒服，有時甚至還會昏倒。

那些蟻型就算沒被自衛隊殲滅，最後也會因為磁場影響而衰弱死亡吧。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為了爭取畢宿五附著在巨石碑上注入錵侵蝕液的時間，自己突破巨石碑選擇死亡。」

「真的是非常……有組織的行動。過去從來沒有的……領導統御。」

口中念念有詞的聖天子陷入沉思，不過一會兒之後便又抬起頭來：

「里見先生的說法非常有參考價值。不過里見先生真厲害，之前找了許多原腸動物專家聚集起來研究蟻型為何要進入巨石碑，結果里見先生瞬間就——」

「——那是因為里見同學是個御宅族。」

「唔。別提那個好嗎……」

蓮太郎沮喪地垂下肩膀，聖天子則是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里見先生很了解昆蟲嗎？」

「不只昆蟲，而是所有動植物喔。哎呀，應該算是喜歡法布爾的《昆蟲記》而延伸出來的興趣……」

「原來如此……因為沒有朋友只好與昆蟲往來啊。」

「為什麼我了解昆蟲就代表沒朋友啊！」

這時蓮太郎察覺她的嘴角因過度緊張而瞬間顫抖，心中頓時變得沉重。沒辦法對玩笑話一笑置之，看來聖天子也是心事重重。

「聖天子大人，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聖天子靜靜地喝口茶之後抬起臉來。

風鈴又響了，當中的空檔還能聽到室內空調系統的運轉聲。

「我希望里見先生組織『輔助部隊』。」

「輔助部隊？」

蓮太郎看了一下身旁，木更緊張得身體僵硬。看來她好像知道那個名詞的意思。

「木更小姐，那是什麼？」

木更以驚訝的表情望著蓮太郎：

「里見同學，你連『輔助系統』都不知道嗎？在考取民警執照的講座沒學過嗎？」

「誰曉得啊。上課時我幾乎都在睡覺。」

木更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用手抵住額頭繼續說道：

「政府採取緊急措施時，可以讓民警加入自衛隊運作。輔助系統就是指部隊底下的民警分隊系統。」

「分隊系統？所以我要與其他人組隊戰鬥羅？」

「就是這個意思。」聖天子點頭同意，並且接著說下去：

「輔助部隊除了隊長以外，上頭還設置軍團長統率指揮。也就是說與『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的委託形式截然不同。

現在我們正在召集主要的民警公司組織大規模的民警部隊。我希望里見先生也以民警分隊隊長的身份募集成員，一起參與對抗原腸動物的決戰。

里見先生，製作與搬運替代巨石碑的工作，最快也要九天。從巨石碑崩壞至替代巨石碑建造完成的這三天，我希望里見先生你們能迎擊由崩壞防線入侵的所有原腸動物。」

聖天子將手交疊放在膝上，挺直背脊：

「這麼突然的要求一定會令你感到混亂。不過拜託了，里見先生。為了國家，能請你再次貢獻你的力量嗎？」

3

事情變得很不得了。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低頭趕路回家。

天上的月光皎潔，明亮的街燈從多個方向將蓮太郎的影子打在石板地上。

不知從哪間店傳來熱鬧的爵士樂聲，蓮太郎停下腳步，轉動脖子。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所在的HAPPY BUILDING周圍，夜晚會搖身變成充斥居酒屋的地區。將領帶綁在頭上，步履蹣跚的醉漢、翻找垃圾箱的瘦狗，以及拉客、發傳單的各種夜生活族群都在此活躍。

蓮太郎望著這個平時不會留意的光景許久。

簡直太普通了。根本不像六天後會毀滅的東京地區。

自己是否被聖天子耍了。或許那只是聖天子開的惡劣玩笑。

蓮太郎發現自己想要仰賴那個過於美好的幻想。

他搖搖頭，斥責自己。

那名嚴肅的國家元首怎麼可能說這種謊——這可是最忌諱的事。

他看往位於遠處的巨石碑方向，不過太暗了什麼也看不見。

十年間守護人類的不倒之壁。極為堅固又可靠的牆——透過人類睿智築起的巨石碑，就要倒塌了。時間就在六天後。

蓮太郎感覺自己的神經為之緊繃，於是轉身再度踏上歸途。

既然聖天子親自來訪，或許就表示她對自己有個人的期待。見識過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之後，她那高高在上的態度有了驚人的改善。

即便這樣，蓮太郎沒有立刻答應聖天子的委託。

這次的委託太危險了。

讓原本具有表演性質的民警組隊戰鬥？若不是這種狀況，真想叫她別開玩笑了。

本來就不應該要求自傲的民警社員組織行動。就算有司令官下達命令，大家也只會各自作戰吧。

此外這次的敵人原腸動物軍團，由襲擊巨石碑的手法便可看出已經高度組織化。

無論個人的戰力再怎麼強大，一旦戰爭演變成軍團戰就沒有任何意義——許多近代戰爭史都證明了這一點。

夏夜暖風撫過下巴，鞋底敲擊石板地，發出規律的聲響。

自己該怎樣向延珠說明才好？

「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與「聖天子狙擊事件」記憶猶新，自己難道要讓延珠再次賣命嗎？

她明明只是十歲的孩子。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來到破舊公寓前方。

蓮太郎搔搔疲憊的腦袋，步上生鏽的金屬樓梯，轉動自家的門把。

突然兩把利刃抵住他的胸口，他不禁嚇了一跳。

門口站著兩名魔法少女。

更正確的說法，是COSPLAY赤穗浪士魔法少女動畫「天誅少女」的兩名女孩。仔細觀察利刃，可以發現那是玩具刀，至於刀柄則是魔法手杖，是種名為「杖刀」的玩具。

「真的要這樣做嗎，延珠小姐？」

粉紅天誅——也就是蒂娜的口中發出不安的聲音，紅天誅延珠則是挺起胸膛：

「你在說什麼。這招絕對可以擺明男人這種生物。好了蒂娜，依照排練上吧——」

輕輕說出「一、二——」的號令，兩人擺出可愛的動作，有默契地喊道：

「——對你的心天誅天誅♪」

蓮太郎覺得煩惱一整天的自己好像笨蛋。

話說回來，今天是蒂娜寄住自家的日子。

蓮太郎坐在客廳矮桌旁的坐墊上。他望向時鐘，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儘管打開電視，卻因為太過在意背後而無法集中注意力。

望向廚房，背對這裡的兩人正在吵吵鬧鬧地揮舞類似搟面棍的玩意。

「今天由人家做飯，蓮太郎就安靜看著吧！」剛才延珠如此表示，蓮太郎只好莫名其妙地坐著等了好久。

他之所以會這麼難以冷靜，並非單純只是自己的地盤——廚房被搶走的緣故。

——話說那是什麼打扮。

坐著的蓮太郎視線正對著兩人的腰，以裙子而言太短的玩意剛好映入眼帘。

蓮太郎完全搞不懂混合赤穗浪士與魔法少女的亂七八糟動畫，究竟吸引哪種觀眾，大概是少女世代，再加上無論怎麼美化都不能算是純真的靈魂污濁成年人吧——看到紅天誅與粉紅天誅裙襬下方不時露出的內褲，蓮太郎更加確信這一點。

蓮太郎托著下巴，凝視兩人的下廚光景。

沾滿麵粉的蒂娜側臉，跟早上睡死的模樣判若兩人，既活潑又充滿精神。

她是體內保有貓頭鷹因子的極端夜行性「受詛之子」。

在全世界廿四萬組正規民警搭檔里，她的IP排行原本名列前一百——說她是能一擊必殺一公里以外目標的暗殺者，又有誰會相信。

當蓮太郎如此心想時，延珠與蒂娜單手端著飄散香味的大盤子走來。

望向陳列在桌上的豐盛料理，蓮太郎忍不住發出讚嘆聲。

那是大尺寸的披薩。

被鮮紅番茄醬覆蓋尚且兀自沸騰的起司飄出美妙的香氣，胃袋頓時咕嚕作響。配料只有單純的義大利香腸跟菇類。真是沒得挑剔。

「來，蓮太郎先生。這是我精心製作的。請享用吧。」

側目看了一眼被麵粉弄得一身白的蒂娜，蓮太郎切了一塊披薩送入口中。

烘烤上色的起司發出濃郁的鮮味，與義大利香腸溶出的豐沛肉汁與低筋麵粉混合在一起，酥脆清爽的口感在嘴裡擴散開來。

瞄了一眼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延珠等人，蓮太郎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

「嗯，很好吃。」

「這樣啊。」

蒂娜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蓮太郎側眼看向延珠，以壞心的模樣笑道：

「光是沒把小蛋糕或起司麵包揉進麵團里就可以得高分了。」

延珠懊悔地用力起身：

「人、人家再也不會了！」

「延珠小姐，你讓蓮太郎先生吃了那種東西嗎……」

蓮太郎轉頭面對嘆氣的蒂娜：

「哎呀，老實說我身邊的女性料理技術都是糟到不行，本來也不指望你，沒想到竟然這麼美味。只是為什麼要做披薩？」

蒂娜雙手闔在一起，微微笑道：

「因為披薩與百事可樂是我國的傳統料理。」

蒂娜說出義大利人聽到可能會勃然大怒的發言。

「……吶，蒂娜，我有個請求。你就像這樣也幫木更小姐做飯吧。那個人如果我放著不管，就只會吃超商便當。」

「那麼下次來做鯷魚披薩好了。」

「咦？不，可以做其他料理吧。」

「那就換義式披薩吧。」

「沒別的了？」

「海鮮披薩。」

「為什麼都是披薩？」

「我只會做披薩啊。」

「真的假的？」

蒂娜是披薩機器嗎？

蓮太郎嘆了口氣。

蒂娜・斯普萊特雖是聖天子狙擊事件的兇手，但是在聖天子本人的保證下，只受到保護觀察程度的處分，事情平息下來的現在借住在木更家裡。那起事件過了一個月，她已經與延珠成了朋友，更被木更視為妹妹，兩人都毫無保留地接納蒂娜。

面對諷刺的命運安排，蓮太郎不禁苦笑。延珠和木更之前都差點被蒂娜殺了。

感到不可思議的他詢問兩人心境為什麼可以迅速轉換，也只得到異口同聲的「戰鬥結束之後不需要怨恨」答案，蓮太郎對此感到十分疑惑。

是這樣嗎？自己很難理解。

「蒂娜，話說你的打扮……」

蒂娜聞言望向自己綴滿蕾絲的粉紅天誅服裝，害羞地笑道：

「可愛……嗎？」

「你看過天誅少女嗎？」

「是的，之前延珠讓我看了第一季全集。」

「你覺得怎麼樣？」

「我見識到了日本動畫的神髓。」

「有那麼誇張嗎……」

蒂娜突然接近蓮太郎，拉起蓮太郎的手，把腦袋靠在他的肩上。一頭柔順輕盈，飄逸的淡金色秀髮發出少女特有的舒服香氣。

「我要感謝蓮太郎先生。如果還在蘭德教授那裡，絕對無法體驗這種如夢似幻的生活。我一直想要一個像蓮太郎先生這樣的哥哥。」

她不再說下去，在蓮太郎的臂膀中微微一笑，並以楚楚可憐的目光仰望他：

「可以稱呼蓮太郎先生為哥哥嗎？」

內心小鹿亂撞的蓮太郎轉開頭，抓抓臉頰。

無論是木更還是延珠，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向來不缺美女、美少女啊——他在內心如此自言自語。

「蒂娜不可以！禁止偷跑！」

延珠慌張站起來介入蒂娜與蓮太郎之間，咬牙切齒地瞪著蓮太郎：

「還有蓮太郎也是！剛才還露出噁心的害羞表情！人家用胸部頂汝也沒這麼開心！」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

「被你的洗衣板頂只會覺得硬邦邦地痛死人了。」

延珠氣得原地跺腳：

「唔——！人家遲早也會變成胸部精英！汝就忍耐到那個時候吧！」

什麼叫胸部精英啊……

這時蒂娜面無表情地起身面對延珠：

「延珠小姐，我也不想偷襲，還是趁這個時候說清楚吧——我對哥哥是認真的，無論是延珠小姐還是天童社長，我都不會退讓。」

延珠露出被戰友偷襲的表情：

「蒂、蒂娜？……可、可是我們才剛說好為了要打倒眼前的敵人——胸部大王木更必須團結一致……」

蒂娜微微點頭：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天童社長又大又有彈性的胸部的確是威脅。以鋼彈來比喻就是畢格薩姆吧。不過你想一下，哥哥就只有一個。即使從天童社長手中搶走哥哥之後，我還是要與延珠小姐進行血腥的鬥爭。因此打從一開始我就不需要同伴。」

震驚的延珠瞪大眼睛，用力拉開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寫有「C・O」的徽章。

「那、那麼人家建立的對抗巨乳組織『反擊胸部』怎麼辦？」

蒂娜再度搖頭：

「就在今天解散吧。」

蒂娜還將自己胸前的「C・O」徽章扔到地上，用腳跟踩了幾下。

「嗚哇啊啊啊啊！汝、汝在做什麼啊，蒂娜。人家好不容易做出來的！」

延珠淚眼汪汪地蹲在蒂娜腳邊，抓起「C・O」徽章。

蒂娜冷笑幾聲俯瞰延珠：

「此外你看，我比延珠小姐更有胸部。」

「蒂、蒂娜！汝這個叛徒、賊貓！母豹！母貓！噫——————！」

這怎麼樣都不像是十歲女孩的對話。

目睹成立沒多久就從內部分裂的「反擊胸部」組織，蓮太郎嘆了口氣。

總之蒂娜看來是順利適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潮濕溫暖的夜間空氣飄蕩在四坪大的室內。屋裡滿是蚊香的味道，窗外傳來鍾蟋與金蛄蛉細微的合唱聲。

時間過了晚上十點，已經熄燈好一陣子。

眼睛早已適應黑暗。在鋪成川字形的棉被正中央，蓮太郎眺望天花板複雜的木紋，陷入沉思。

在晚餐吃得正熱鬧的時候，蓮太郎叫來兩人，說明巨石碑崩壞，原腸動物趁隙侵入的最糟劇本。

她們也頓時失去血色。延珠立刻憤慨回應：「人家也要戰鬥！人家該做什麼才好！」

「延珠，那樣……真的好嗎？」

說不定會死喔？——沒錯，蓮太郎很想這麼說。延珠與蒂娜，身為民警社員都有過幾次與原腸動物的戰鬥。然而集體行動的兩千隻原腸動物帶來的威脅，是絕對不能心存僥倖的。

「哥哥。」

蒂娜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

「IISO登錄排行第九十八名的蒂娜・斯普萊特，過去敗給排行千名的里見蓮太郎，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還能活著算是第二條命——就請哥哥隨心所欲使喚我吧。」

蓮太郎面對蒂娜與延珠仰望自己的凜然眼神，不由得感到吃驚。

這是對死亡的反抗，還是對生命的達觀——總之兩人都有著極為堅強的意志。

與兩人相較年紀更長的蓮太郎與木更，聽了聖天子的委託內容卻無法當場決定……

蓮太郎搖搖頭：

「我知道了。我會確實把你們兩人的意志傳達給木更小姐。」

右手邊的棉被可以聽到延珠的鼾聲，蓮太郎的意識又回到自己的被窩。

寂靜使耳朵感到疼痛。時鐘的秒針移動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哥哥，你還醒著嗎？」

有如蚊子一般細小的聲音來自左手邊。那是蒂娜。

蓮太郎儘可能平靜地回應：「你睡不著嗎？」

「嗯。」

這也不能怪她。體內帶有夜行性因子的蒂娜，本來現在才是最有精神的時段。

「能不能稍微陪我聊一下？」

「可以啊，不用客氣。」

「我考慮了很久，之後晚上想吃安眠藥，把自己的作息調整為白天活動。」

「…………你不必勉強自己這麼做。」

「不，這是我自己想這麼做。我也想和哥哥、延珠小姐、天童社長一同生活。」

既然她這麼說，再阻止下去就太殘忍了。

「吃飯時也提過，我很感謝蓮太郎先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既溫暖又舒服，我想一直待在這裡。這是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最幸福的時光。」

蒂娜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蓮太郎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緩緩開口：

「蒂娜，有句話我得先說清楚。這種生活大概不會持續太久。」

「因為畢宿五嗎？如果是的話，請不要擔心。」

「不是的。」

窗外吹過的風晃動窗子。松籟掃過地面，發出摩擦樹葉的沙沙聲。

「那麼是關於延珠小姐……體內侵蝕率的事嗎？」

蓮太郎瞥了延珠一眼。她踢開被子露出內褲，發出「嗯呀——」的夢話，還在睡夢中稍微翻身。

「這也是一部分。」

「還有其他事嗎？」

蓮太郎把雙手放在腦後，仰望天花板：

「是啊，蒂娜也不算外人了——對了蒂娜，你知道我和木更小姐一開始為什麼要成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嗎？」

大概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用意，感覺蒂娜的腦袋冒出問號。

「為了打倒原腸動物，守護市民的和平嗎？」

「你指的是正義之心吧？很遺憾並非如此。我們最初想當民警的理由，只是為了單純的復仇。原腸動物吃了我的手腳與眼睛，木更小姐的雙親也被原腸動物殺害。因此我們抱著殺光這個世界原腸動物的憎惡與復仇念頭展開民警事業。我原本也和『被掠奪世代』一樣，非常討厭『受詛之子』。老實說一開始要跟起始者搭檔也感到很不快，還心想若是起始者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就要當場擊殺。然而來到我身邊的延珠，卻不知被人們背叛了幾次，眼神比我更加冰冷、乾枯。」

在黑暗之中，蒂娜屏息聆聽蓮太郎的話。要說現在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和當初殺氣騰騰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是同一間組織，恐怕很難讓人相信吧。

「在那之後只過了一年，就變成現在的穩定狀態嗎？」

「沒錯。首先是我和延珠的改變，接著影響木更小姐。事情就是這樣。」

黑暗中的蒂娜似乎為了思考而暫時沉默。

「我想再多聽一點。可以問些關於天童社長的事嗎？」

「不行。」

蓮太郎這才發現蒂娜拉開被子靠了過來。他趕忙伸手靠近嘴邊，緩緩搖頭：

「抱歉……不過不可以碰觸木更小姐的過去。」

蓮太郎望向歪頭不解的蒂娜，她正在用力眨眼睛。

「蒂娜，你眼中的木更小姐是怎麼樣的人？」

「呃……當然是溫柔、工作能力強、有包容力、個性很好的人。」

「那麼絕對不要碰觸木更小姐的過去。」

「為什麼？」

「那會摧毀你認知的木更小姐。」

「咦？」

蓮太郎的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睡意幾乎完全消失。

「蒂娜，我們三人各自有各自的目的。我是要查出雙親死亡的真相，藍原延珠是為了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至於天童木更是為了除掉殺害自己家人的傢伙而活下來。」

蒂娜身體抖了一下，重新把被子拉到自己的肩膀：

「怎麼會，天童社長——」

「蒂娜，之後有機會再跟你說。關於我對雙親的有限記憶、為什麼延珠會姓『藍原』，以及木更小姐的遺憾。不過今天還是先睡吧。」

蓮太郎把手放在蒂娜的頭上。蒂娜安靜了一陣子，隨即抬起視線：

「那麼請讓我拿你的手臂當枕頭。」

「啥？」

這是什麼反應，蓮太郎完全無法理解。

不等他的認可，蒂娜便鑽進蓮太郎的被窩。蓮太郎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左手借給她當枕頭。蒂娜開心地將頭靠上去，嗅起蓮太郎衣袖的味道。

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蓮太郎一邊苦笑，一邊把視線看向天花板。

反正暫時睡不著。結果才剛做出這樣的結論，身邊的體溫很不可思議地讓他感覺很舒服，眼皮也漸漸變重，最後意識終於模糊起來。

眼皮底下感覺到忽明忽滅的光線。

蘊含早晨清爽空氣的微風撫過脖子與肩膀。

不知是什麼東西隨風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蓮太郎微微睜開眼睛，抬起頭來。風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吹進來，搖曳窗簾的皺褶，使日照忽明匆滅。看來今天天氣也很晴朗。

起身看向時鐘，現在是早上六點。

早起的延珠已離開被窩，察覺蓮太郎醒來便邊搖晃雙馬尾邊對他揮手：

「起來了嗎蓮太郎！人家煮了早餐的咖啡喔。」

像是要配合延珠的話，水壺的笛聲大作。電視恰好播出六點的報時，快節奏的音樂伴隨晨間新聞開始，早晨一下子喧鬧起來。

「喂，里見同學？我要進來羅。」

門外突然傳來說話聲，接著是粗魯插入鑰匙的聲響。表情有點憤慨，將手叉在腰上，身著黑色水手服的木更就此現身。

「好了，快把蒂娜還給我吧。」

蓮太郎抓抓剛睡醒亂翹的頭髮反駁：

「還給你……我又沒把她搶走。」

「意思差不多。昨天我可是獨自寂寞就寢。最近不抱著蒂娜我就無法入眠。所以你現在馬上還給我。況且我很擔心裡見同學會對蒂娜做奇怪的事。」

「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這麼說來，蒂娜呢？」

延珠的聲音讓蓮太郎與木更環顧四周，四坪大的房間裡完全不見蒂娜的蹤影。

這時蓮太郎的被窩裡，剛好是跨下的位置附近有所動靜。

蓮太郎仰望天花板祈禱。

——喂，別開玩笑了，饒了我吧。

然而祈禱並沒有奏效，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是揉著惺忪睡眼的蒂娜。下半身的運動褲連內褲一起褪下，身上只有一件代替睡衣的松垮襯衫。

她沒發現無言以對的延珠與木更，只是以愛睏的雙眼努力望向蓮太郎微笑：

「早安，哥哥。昨晚真是開心。雖然哥哥很拼命有時又有點嚇人，還是很高興教了我那麼多事。」

木更臉色鐵青地望著蓮太郎，用顫抖的手取出手機：

「警、警察……我要報警。」

「慢著！先等一下！我只是跟夜間版的蒂娜一塊聊天啊！」

「什麼叫『夜間版的蒂娜』啊變態！低級！真不敢相信！蒂娜還只有十歲啊！」

延珠也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發出悲鳴：

「被蒂娜搶先了！」

「啊，是警察嗎？」木更將手機抵在耳邊叫道。當蓮太郎的逃亡生活越來越接近現實時，背後突然傳來『「受詛之子」終於干出這種事了……』的嘆息聲，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停止。

聲音來自後方的電視。由於平常蓮太郎就對「受詛之子」的情報抱持幾乎偏執的敏銳注意力，因此要說是野性的直覺奏效也行，他認定電視傳送的情報絕非好消息。

膽顫心驚回頭看去，身在現場的外景記者正與攝影棚內的評論來賓交談。

記者雙手握著麥克風，以極為認真的模樣瞪著蓮太郎。

畫面右上的字幕以粗獷的書法字體寫著『「受詛之子」的犯行，活動家慘遭殺害！』。

房間裡的空氣凍結，蓮太郎頓時感覺太陽穴傳來有如火燒的刺痛。

事態愈發緊張，已經到了不需要懷疑的地步。

整理記者的發言，在日本有近十萬名會員的反「受詛之子」秘密組織——「日本純血會」東京地區分部長的屍體，被人發現出現在東京地區第二區離自家數公里北方的公園。該公園是年輕不良分子的聚集場所，起初認為是他們的犯行，但是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根據目擊者的證詞，死者是被貌似外圍區出身的小孩集團襲擊，在對峙中腦部強烈撞擊樓梯扶手。頭骨蓋碎裂，因腦挫傷死於移送的醫院。死前也確認被害人身上有割傷之類的外傷。

「日本純血會」是集結許多政治家與各地區領袖的巨大組織。針對這個事件，會長發表要強烈譴責野蠻殘暴行為的聲明。

女記者根據目擊者的證詞，一邊在事件現場的公園走著，一邊以認真的模樣將傳聞說得活靈活現。

有禮貌的她遵守新聞規約，全程使用敬語。

然而除此之外，她以各種難聽的話語貶低「受詛之子」。

蓮太郎緩緩搖頭。

「木更小姐！」

木更瞪大眼睛，臉色鐵青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糟了，里見同學……這個事件，會讓輿論發生巨大的轉向。」

木更的擔憂很快化為現實。

參議院本來要通過的聖天子重要政策——尊重「受詛之子」基本人權的「原腸動物新法」遭到廢棄，取代而之的是好像事先準備妥當「再度認定『受詛之子』會將原腸動物病毒傳染給人的危險與對策」法案，提出之後交由眾議院通過。

這項法案俗稱「戶籍剝奪法」，當立案並且正式施行的瞬間，延珠等人的戶籍與國籍便受到剝奪，處於日本國憲法的保護之外，是個非常殘酷的法律。

4

「這樣啊，你那邊沒什麼問題吧……好，我知道了。抱歉打擾你了。我欠你一份人情……嗯，那麼我先掛了。」

蓮太郎按下通話結束鍵嘆了口氣，身體離開背後的牆。

「ALL RIGHT!」的叫聲讓他抬頭，正前方是精力充沛的足球隊與棒球隊共用的操場。他以陰鬱的目光望著那些人。

蓮太郎所在之處，是放學後的勾田高中操場旁。

距離巨石碑的崩壞只剩下四天。

如今尚未公布巨石碑崩塌的消息，東京地區姑且還算和平。然而一旦發表那件事，如此和平的風景不知會變得如何。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彎腰駝背走出校舍的陰影。

灼熱的太陽頓時照向他，綠蔭顯得可愛許多。他拉動制服把新鮮空氣送入胸口，但是冒出的汗水沒有止住的跡象。

真虧那些人可以在這種大熱天從事社團活動。

來到學校正面的雕像時，蓮太郎發現這裡築起小小的人牆，瞬間嚇得停下腳步。不過等到走過去一看，才發現不是什麼需要擔憂的事。

「有外國人耶——」「輕柔飄逸的頭髮超漂亮！」「真想摸一下——」、「眼睛是藍色的！」「好像洋娃娃。」

勉強鑽進人群的縫隙，辛苦地擠到前面，只見被好奇視線包圍的蒂娜站在正中央。

「啊，你想吃糖嗎？DO YOU EAT CANDY・」

以女子三人組為代表，群眾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朝蒂娜遞出糖果。

「不用了。」

「說話了！」

她當然會說話。

「抱歉，我遲到了。」

蓮太郎刻意大聲開口，一邊揮手一邊走過去。

「哥哥！」

蒂娜跑到他的身邊，雙手抱住他的腰。

「哥哥？」

望著驚呼的女子三人組，蓮太郎感覺似曾相識，這時突然想起她們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只是想不起來名字。

「里見同學，你除了這個女孩，家裡還飼養另一個幼女吧？又增加了嗎？」

「什麼飼養！只是暫住我家罷了！」

「吶吶，介紹一下這個小女生吧。」

周圍的人群發出大同小異的意見。大家似乎都想認識蒂娜。

蓮太郎嘆了口氣。沒空理會這些人。

「蒂娜，走了。」

他不待回答就牽起蒂娜的手，無視女學生「啊，等一下！」的叫聲，快步離開現場。

「那些人真是有趣。」

「抱歉，我遲到了。學校那邊怎麼樣？」

「今日也很開心。」

蒂娜謹慎地看著蓮太郎。

「你打電話給松崎老師了嗎？」

瞄了身旁的蒂娜一眼，蓮太郎覺得瞞她也沒用，於是點頭回答：「沒錯。」

距離上次的報導已過數日，事態不但沒有平息，反而往更棘手的方向發展。

至今為止累積的怨恨終於有了發泄的對象，「被掠奪世代」加緊展開行動，看來恨意相當根深蒂固。對「受詛之子」擁護派的聖天子也有所批判，聖居外面甚至出現抗議遊行。由於報導過於密集，之前始終隱忍不發的反「受詛之子」市民團體，甚至更為偏激的傢伙都開始大肆活躍。

過去大眾默認為不干涉地帶的外圍區，也有些傢伙闖進去鬧事。蓮太郎不能再當把頭埋入沙子的鴕鳥了。

他抽空撥電話給老松崎打聽外圍區的狀況。根據情報內容，可能直接影響每天前往外圍區的延珠與蒂娜安危。

蓮太郎帶著蒂娜走到勾田車站，將零錢投入售票機買了兩張票。

在機器吐票與找零的短暫空檔，他瞄了一眼正以好奇表情打量一切，望著路線圖的蒂娜側臉。

蒂娜從到蓮太郎家過夜的隔天起，就開始快速調整夜行性的作息。

明明是大白天看起來卻沒有睡意，應該是多少有點功效吧。

蓮太郎在心裡思考，是否要向她說明。剛才在碰面地點校門前的雕像前，發現蒂娜被團團包圍時，自己的心跳緊張到瞬間就要停止。

以前他也見過類似的光景。

當時被包圍的人是延珠，她體內有原腸動物病毒的「受詛之子」身份曝光，結果就是被眾人逼迫退學。

美國的起始者待遇不知如何，總不可能是被當作神一樣崇拜吧。既然如此，蒂娜當然知道一定要隱藏自己的赤眼。

儘管不是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問題，但是如今是非常時期，蓮太郎不免有些神經質。

「蓮太郎先生，怎麼了嗎？」

回過神來，蒂娜正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自己。

「……不，沒事——」

前往市中心的上行電車既不擁擠也不空蕩，把找到的空位讓給蒂娜後，蓮太郎抓著她前方的吊環。

伴隨嘈雜的發車鈴聲，身體因慣性而輕微晃動。每當列車通過軌道間隙，身體就會感受到輕微的震動。

蓮太郎無意間抬起視線，結果卻令他大為不快。只見車頂中央吊掛的廣告寫著『赤眼的惡行！她們有可能在街上突然化為原腸動物？』。

蓮太郎為了不讓廣告進入蒂娜的視線，偷偷將身體移動過去擋在中間。他的內心同時祈禱不需要做這種事的美好世界早日來到。

「對了，接下來要去哪裡？」

走下電車，走在熙來攘往街上的蓮太郎從攜帶式GPS的畫面抬起頭來，望向走在身邊的蒂娜。

「我剛才沒提過嗎？要去勸說民警。」

「勸說？」

「之前應該跟你說過，輔助部隊是團隊作戰。因此必須募集隊伍里的同伴。」

蓮太郎翻找右邊口袋，取出木更給他的紙條。

紙條上面記載許多名字與住所，從上面算起的十五行都畫上橫線。

這是蓮太郎與木更絞盡腦汁製作的輔助部隊對象列表。

蓮太郎瞪著紙條上的第十六行：

「接下來要去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我曾在現場遇過他們一次。是由一對兄妹經營，與我們差不多小的公司。他們的個性有點難搞，不過的確有實力。」

「個性……難搞嗎？」

「是啊，很難解釋。他們雖然有點古怪，不過實力沒話說。」

「可是為什麼要帶我一起去？」

「如果不是現在，恐怕沒機會帶你逛東京地區了。」

蒂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害羞地低下頭。她熱情地說聲：「跟哥哥約會。」蓮太郎只能努力裝作沒聽見。

車站前的青銅噴水池旁，聚集許多人坐著休息，上方提供庇蔭的新綠樹葉更顯光澤耀眼。恰好路過的冰淇淋店飄來甜美的香味，放在超市店頭的多汁西瓜散發夏天的氣息，炸麵包的攤販釋放肉桂的強烈香氣，這些味道渾然一體，同時刺激鼻腔。

蒂娜雙手纏住蓮太郎的手，興高采烈地走過百貨公司的櫥窗前方。她不知為何擺出有如新婚妻子抬頭走路的有趣模樣，蓮太郎忍不住輕輕笑了，結果蒂娜立刻不太高興露出煩惱的表情。

如果可以，真希望這樣的時光永遠持續下去。蓮太郎察覺自己是打心底享受與蒂娜在一起的時間。

然而另一個自己卻在內心某處，指明這番光景只不過是幻影。

前幾天通過的「戶籍剝奪法」，喚醒了東京地區市民心中無法遺忘的原腸動物憎恨。

當蒂娜露出普通小女孩絕對沒有的身體特徵時，就必須做好周圍投來的溫柔眼神瞬間降低到冰點以下的覺悟。

來到市中心的五叉路口，突然聽見歌聲的蓮太郎停下腳步。那是少女獨有的美麗女高音。有人在唱聖歌。

轉頭尋找聲音的方向，不久便發現來自上方寬闊的天橋。

其實加以無視繼續前進就好，但是蓮太郎不知為何很在意這個歌聲，於是催促蒂娜走上天橋的階梯。中途看到一張草蓆鋪在地上，聲音是從那裡發出的。

難怪與街頭藝人的氣氛截然不同。

走近一看，明白那是什麼人之後，蓮太郎立刻對特地過來一趟感到後悔。

歌手是名衣衫襤褸的乞討少女。

少女端正的五官骯髒不堪，披著滿是油污的披肩，更是給人身型孱弱的印象。

她的雙手捧著乞討的缽，對著路人的方向唱歌。

她身旁擺著一塊板子，上頭寫著『我是外圍區的「受詛之子」。需要錢給妹妹買食物。還請施捨我。』

站到她的面前，以對女孩子來說有點失禮，不過她的確散發體臭。

蓮太郎擔心蒂娜是否大受打擊，不過與猜想的不同，她依然十分冷靜。只是露出嚴肅的眼神。在她的祖國應該也有貧民區吧，外國的狀況或許與東京地區很接近。

「喂，你……」

「是。」

少女的歌聲停止，微笑地抬起臉來。蓮太郎在心中驚呼一聲。

她的眼皮依然緊閉。儘管對她失明這點感到訝異，但是蓮太郎馬上察覺不對勁。「受詛之子」因為原腸動物病毒的關係，應該與各種疾病無緣才對。

「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啊啊。」

少女輕輕撫摸自己的兩眼周圍。

「灌鉛弄瞎了。」

蓮太郎不禁說不出話來。

這是利用乞丐牟利的傢伙干的嗎？為了博取他人同情特地把乞丐的眼睛弄瞎，或是打斷四肢的非人行為，蓮太郎聽說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並不罕見。

少女或許是感受到蓮太郎的遲疑，微微搖頭表示：

「不是別人弄的，是我自己弄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其他養活妹妹的方法……況且捨棄我們的母親，也很討厭我的赤眼。」

蓮太郎覺得舌尖滿是苦澀滋味，在心底喃喃自語。

又是「原腸動物休克」。

所有原腸動物都具備共通的發光赤眼。在戰時見到這個的人們因為過於恐懼而留下心理創傷，之後只要看到赤眼就會引發可怕的痙攣等症狀。這是原腸動物大戰之後，蔓延最廣的社會疾病。

罹患原腸動物休克的家庭，假使生下「受詛之子」，狀況幾乎都極為悲慘。

「你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蒂娜小心翼翼地詢問少女。

蓮太郎也很在意。少女露出超乎他們想像，面對逆境毫無倦態的微笑。十歲少女或許不適合這樣的形容詞，不過她的模樣好像聖女。

少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雙手伸向蒂娜的方向。蒂娜起初嚇了一跳，但在明白沒有敵意之後，就任憑對方擺布。

代替看不見的眼睛，少女以手撫過蒂娜的頭髮、五官、脖子、鎖骨，連肩膀的線條都摸了一遍。這時少女才緩緩抬起臉來：

「你也是『受詛之子』嗎？」

蓮太郎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

走在天橋上的行人漠不關心地快步通過，大概沒有人聽到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

望向驚訝的蒂娜，少女的微笑變得更深：

「因為你很漂亮。男生不可能不理你吧？」

蒂娜瞬間瞥了蓮太郎一眼，說聲「沒那回事。」有氣無力地搖頭。

「我呀，只能像這樣乞求別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自然要保持笑容。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做出什麼表情才好。」

少女面露苦笑，肩膀稍微垂下：

「不過最近突然被打、罵髒話的情況越來越多，我覺得有點難受。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這時，路人朝少女的鐵缽放入金屬物體。

少女微微露出笑容，不發一語深深鞠躬。

蓮太郎看著缽里的飲料拉環，心情變得非常差。

他怒視那個竊笑出聲的雙排扣西裝男子，不過對方很快就從視野里消失。

蓮太郎垂下肩膀，與蒂娜對望一眼。「老實說……」蓮太郎與蒂娜將最近發生的「受詛之子」殺害普通人的事件告知對方。

「是嗎，原來有這種事……」

少女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所以你在騷動平息之前，最好不要進來市區乞討。現在的市民都殺氣騰騰，留在這裡很危險。」

少女首度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可是……」

蓮太郎將手放到少女肩上，直直望著她：

「你一定要聽話。」

少女不安地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將臉轉向蓮太郎，回答：「好的。」

蓮太郎將手伸進錢包拿出鈔票，塞到少女手裡：

「這樣夠嗎？」

她的眼睛看不見，只能用手指夾著錢，慢慢摩擦一陣子之後，又放到鼻子下方聞了幾下，用力把味道吸進鼻孔。

「哇啊！這麼多錢！太感謝你了。」

大概是為了回禮，少女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抬起下巴，以沉靜的低聲唱歌。最後她的音量愈發響亮高亢，莊嚴明亮的女高音掩蓋街頭的喧噪，優雅的氣息朝四周散開。

——是「奇異恩典」啊。

註：Amazing Grace。著名的基督教聖詩之一

蓮太郎默默推著蒂娜的肩膀，趁少女沒有注意時，悄悄離開現場。

等到距離拉得夠遠，蓮太郎覺得有點難以釋懷，又稍微回過頭。

少女祝福的歌聲持續傳來。

聲音聽起來不知為何有點悲傷。

5

從醒目的大馬路拐了兩次彎進入小巷，感覺就像來到另一個世界，這裡讓人聯想起陽光無法照亮的深海。

充斥霉味的巷子裡到處都是暗沉濕黏的油污及鐵鏽。推開大樓厚重的生鏽鐵門時，蓮太郎很難不懷疑自己的攜帶式GPS是不是失去作用。

不過那個猜想輕易落空。爬上這棟沒有電梯的古老建築階梯，過不了多久就抵達目的地的場所。

離開學校時還燦爛照耀大地的太陽，現在已經漸漸低垂，對地面投射橘色的光芒。

不知哪裡傳來「咚！」重型機械作業聲，有如遠方雷鳴在空蕩蕩的大樓里迴蕩。

蓮太郎與蒂娜來到超越破舊等級，近乎廢墟的門口，好一陣子站立原地不動。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牆壁嚴重變色，還被噴上一堆亂七八糟的塗鴉。

「真的是這裡嗎？」

蒂娜發出驚訝的疑問，蓮太郎看著勉強可以辨認是「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的招牌回了一句：「大概吧。」

既然只有兩位民警，事先也可猜到不是什麼大型辦公室，只是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還存有比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更破爛的辦公場所。

由於沒有門鈴只好敲門，蓮太郎同時「喂！」喊了好幾聲，但是沒有回應。

無奈之下打算回去時，突然傳來「啊，是變態里見蓮太郎！」的活潑聲音。

仔細一瞧，一名金髮少女從剛才蓮太郎等人走過的樓梯現身，冷不防地口出惡言。

蓮太郎對那張臉有印象。

整體呈現亮黑風格的服裝加上奴隸項圈、工作靴。染出來的金髮左右分開束起。在龐克風的打扮中唯有背上的鮮紅小學生書包散發強烈的異樣感。看來她剛從學校回來。

「片桐妹啊。」

「我叫弓月，里見蓮太郎！FUCK YOU！別過來變態！變態快滾！」

話說這傢伙好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蓮太郎不禁有點火大，不過這時動怒就如同對方所料。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他低聲念了十遍。

「真是好久不見了，片桐妹。自從三個月前的大獵物以來。」

弓月不感興趣地雙手抱胸：

「哼，那時你還是個IP排行超低的下級民警，現在卻變成打倒黃道帶的東京地區救世主。怎麼，你該不會是特地過來炫耀的吧？如果是的話就馬上右轉滾蛋變態。」

「不是的。我是來找你哥討論工作的事。」

「我們不需要變態施捨的工作！」

蓮太郎望著老朽的走廊與辦公室門，咚咚敲響牆壁。震動讓一小塊油漆剝落。

「我看你們姑且聽一下比較好吧——？」

露出悔恨表情的弓月從項圈取出鑰匙，一邊插入鑰匙一邊窺探蓮太郎，終於打開門。

「哥！有客人～～」

跟她一起進去，首先被令人作惡的臭味壓倒。儘管無論哪個家庭，都會染上那個家獨有的氣味，但是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的氣味，卻是擦過牛奶的抹布沒洗直接晾乾的感覺。

客廳里散亂泡麵與垃圾食物的空盒。脫下來亂扔的衣服丟在天花板垂下的盆栽，此外還有堆積如山的漫畫雜誌。徹底的髒亂模樣讓人認為這是為了讓訪客不快而故意做的。

就在這時，窗邊有個不知名的東西動了起來。蓮太郎轉過視線，看見一名把戰鬥靴翹到桌上，坐在三腳椅上睡覺的男子。

「哥！起來了！」弓月搖晃對方。男子一邊以愛睏的聲音回答「什麼事啊，MY SWEET・」一邊將蓋在臉上的寫真雜誌拿掉，瞄了這裡一眼。接著「嗚哇……」一聲，重新把雜誌蓋回去。

「喂，你這傢伙，『嗚哇……』是什麼意思？」

「自己想吧，BOY。一起來就看見有張被詛咒的臉出現在面前，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死神來迎接我了。」

如此說道的男子發出「嘿唷。」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

以蓮太郎的身高，必須仰望站起來的男子。

他身穿黑色工作褲、野戰夾克，戴著蜜糖色墨鏡。染成跟妹妹一樣的金髮，搭配耳環與露指手套。滿是肌肉的軀體散發相應的威嚇感。夾克印有「I am an America」這種低俗趣味的字樣，不過一旁的美國人少女什麼都沒說。

他是片桐玉樹。看起來一副小混混的摸樣，卻是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的社長。

蓮太郎環顧這間凌亂的辦公室，感覺有點難以啟齒。

「哎呀，該怎麼說，看來你們的生意不錯。」

「哼，別諷刺我了，BOY。」

玉樹以仿佛估價的眼神打量蓮太郎，隨後在社長座位坐定：

「好久不見了，有什麼事嗎？」

蓮太郎抓抓後腦勺開口：

「老實說——」

「我來猜猜看吧。因巨石碑崩塌這種超FUCK'N的劇本逼近，只好無奈地到處找人組成輔助部隊，結果全被拒絕，最後無計可施只好過來這裡。我說得沒錯吧？」

蓮太郎無言以對。對方完全料中了。

蓮太郎想起輔助部隊候補列表上的十五條橫線，差點就要嘆氣。

接受聖天子委託之後的這兩天，為了集結強力的民警，他幾乎敲遍所有民警事務所的門，但是進度不能稱得上順利。

有人勃然大怒，也有人以為被侮辱而一臉不快，也有人請他吃了閉門羹，還有些民警說不付頭款就不辦事，真叫人傷腦筋。

眼見蓮太郎無話可說，玉樹雙手抱胸，擺出勝利者的模樣說道：

「嗯，那是當然。像你這種有如暴發戶的小鬼，只會惹全日本的民警討厭。」

「閉嘴。」

儘管蓮太郎不爽地回了一句，內心卻是認同對方的說法。

蓮太郎與延珠的IP排行，在幾個月前還是十二萬三千四百五十二名。在民警當中只能算是可有可無的平均值。這樣的民警靠著兩次驚人的功勞，短時間內晉升到前三百名。

不論哪個時代，隨著自身社會地位的提高，利害關係者也會跟著增加。也就是說，幾乎所有同行都不給蓮太郎好臉色。

此外還要加上自己被討厭的主要原因——「里見蓮太郎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

理所當然的，以高中生身份擔任出生入死的民警，人數其實十分有限。

擔任民警促進者的平均年齡，大約是一一十八歲。

況且日本人這種生物大多重視年資，從小孩到大人都有著「不聽年紀比自己小的人的話」這種傾向。

自己的年齡，以及利害關係者的增加。這兩項組合起來，就足以構成自己連續被十五問民警公司拒於千里之外的充分理由。

坐在椅子上的玉樹重新調整腰部位置，椅子的彈簧發出聲響。

「那麼獵物有幾隻？」

「雖然還沒正式公布，不過有兩千隻。」

弓月瞪大眼睛，玉樹則是拿起墨鏡揉揉眼角：

「出口在那邊。喂，弓月，送客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

「BOY是白痴嗎，那和自殺有什麼兩樣。你知道什麼叫螳臂擋車吧。那種事已經超越悲壯，到了滑稽的程度。」

「如果什麼都不做，東京地區就完了。你們也會死喔。」

「這項情報除了民警之外，應該還沒泄漏出去吧？既然那樣，我們要趁現在偷偷買逃離東京地區的機票，這才是最明智的抉擇。」

「所以你們要在其他地區一隻手拿著啤酒，笑著欣賞來不及逃出的東京地區市民被原腸動物殺害的畫面嗎！」

「…………」

「有了像你們這麼厲害的民警，對我們是強大助力。把力量借給我吧，片桐兄。」

玉樹默默從椅子起身，像是威嚇一般在蓮太郎周圍繞圈：

「我們接受工作時最重視的，就是風險不能超過報酬。畢宿五那傢伙可是恐怖的怪物級原腸動物。大戰期間與金牛座聯手使三座都市變成廢墟的往事太有名了。我是不知道政府集結多少民警，不過活下來的機率極為渺茫。相對地，政府又為我們準備了什麼？」

蓮太郎有點難以敔齒。

「IP排行提升加上還不錯的成功報酬吧。當然我們這邊多少也會提供——」

「——我只能說去你媽的。為了那些要我們賭上性命，根本是在侮辱我們。」

「如果有什麼不滿，我可以向聖天子大人請求提高報酬與IP排行。」

「你還是沒搞懂啊，BOY。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麼——」

蓮太郎抬起臉來，直直望向玉樹：

「——為我一戰如何？」

玉樹瞬間愣在原地，與弓月面面相覦。

下一秒鐘，兩人都捧腹大笑。蒂娜這時終於忍不住想靠近，卻被蓮太郎伸手制止。

「你這小鬼說話真有趣。才多久沒見，你就改頭換面了。」

「…………」

玉樹聳聳肩膀：

「有一件事我忘了說。我可不聽比我弱的傢伙的命令。」

「那麼——」

「是啊，沒錯。」

玉樹伸出拳頭，露出犬齒以及肉食動物的笑容：

「要是你能打贏我們，我會考慮加入輔助部隊。如果你也是個男人，就向我們證明你真的有種吧。」

決鬥地點是包下距離片桐民間警備公司辦公室很近的市民體育館。不過與其說包下，更正確的情況是玉樹吼些「滾開！小鬼回家打電動去。」之類亂七八糟的話，將正在運動的善良市民加以驅離。

玉樹包下的第三體育館，儘管比第一、第二體育館要小，面積依然有二〇米見方，天花板也很高。

從出入口附近的觀眾傳來高亢的叫喊與熱切的視線。民警之間的競爭可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

蓮太郎與蒂娜，跟片桐兄妹保持一定的距離對峙，檢視雙方的裝備。

哥哥玉樹在露指手套上纏繞鎖鏈狀的鐵手套，腰間掛著左輪連發手槍。

在公共場所還是儘量避免任意開槍，所以最需要小心的就是他的鐵手套。

相較之下貌似輕鬆的弓月則是赤手空拳。如果蓮太郎的記憶無誤，她體內的原腸動物因子是……

「聽好了，里見蓮太郎！我是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蜘蛛型的片桐弓月！」

沒錯，是蜘蛛因子。蓮太郎對蜘蛛型完全沒有好印象。

「同為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的片桐玉樹。」

這種小地方的市民體育館竟然有名列前茅的民警，觀眾們都倒吸一口氣。玉樹似乎很習慣地朝大家揮手，接著朝這裡嗤之以鼻：

「喂，BOY，你的起始者應該是那個有點煩人的兔女郎吧。你打算用這種臨時的搭檔跟我們對抗嗎？」

「就算那樣我們也會贏。」

蒂娜以悠哉的態度回應對方。

蓮太郎望向對玉樹的嘲諷一笑置之的她。

蒂娜是擅長夜間狙擊的遠距離型起始者。但是現在的她手上沒有狙擊步槍，時間也不是她最能發揮力量的晚上。

蒂娜察覺到蓮太郎的憂慮，微笑說道：

「還請放心，哥哥。既然要打我們就要贏。」

蒂娜盯向前方繼續說道：

「而且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不只是展現他們的力量，也能像這樣向哥哥展現我的能力。我希望哥哥知道我可以做什麼。」

蒂娜舉手向前，松垮垮的衣服袖口滾出三顆拳頭大的球體。BIT在即將落地的瞬間輕飄飄浮了起來，動作好像有意志的生物一般，在蒂娜周圍描繪出幾何學圖案的飛行軌道。

那是「仙費爾德」——靠著腦內的類神經晶片運作的思考驅動型界面。

「陣型DELTA，維持狐步自動軌道。」

蒂娜水平揮手，BIT描繪三角形的軌跡在她的頭頂分散、迴旋。一旁的觀眾不由得發出驚呼聲。

蒂娜又從口袋取出黑色手套戴在右手。手套似乎只有一邊，在黑手套前端與手肘的部分，各有小金屬環正在晃動。

讓人莫名在意的裝備，但是現在沒時間問她了。

蒂娜望了片桐兄妹一眼：

「我也報上名字。我是貓頭鷹型的蒂娜，斯普萊特。IP排行因為遭到除名所以沒有。還請手下留情。」

「餵、喂，那是怎麼回事，YOU身旁飛來飛去的怪東西是什麼？」

「你、你等一下，你說IP排行遭到除名……」

弓月膽顫心驚地發問。蓮太郎可以理解她的不安。想必弓月已經隱約感覺得到——蒂娜與隨處可見的起始者不同。

遭到IP排行除名的處分，在各種民警處罰當中算是很重的。

會成為民警的人，原本就有許多是流氓或是喜歡暴力、鬥爭的衝動傢伙。實際上民警之間的戰鬥死個一、兩人，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但是如果這樣就要取消執照，很快就沒有民警保護東京地區，因此只要不是殺害普通人之類的重大犯行，政府在某種程度是加以默認。

過去曾經對峙的魔人——蛭子影胤，是個殘酷無情、喪盡天良的殺人狂。他們被取消執照並凍結IP排行，不過反過來說，也是因為他們殺太多人才會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

如今弓月感到疑惑的，應該是蒂娜為什麼會受到拔除IP排行的處分吧。

蒂娜想必也不可能在滿是觀眾的現場說出「因為殺害聖天子未遂」吧。

玉樹跟弓月靠在一起伸出拳頭。從銳利的眼神可以明白對方突然認真起來。

他們改變對蒂娜・斯普萊特的認知。

體育館裡的空氣溫度降低，並且充滿殺意。

蓮太郎也壓低重心，擺出天童式戰鬥術「金剛不壞架勢」的準備動作。這是以防禦為軸心，隨時可切換迴避、反擊等動作的天童式戰鬥術防禦強化型。

蓮太郎眼睛盯著正面，對身邊的蒂娜說道：

「蒂娜，我先告訴你，他們可不是能夠輕易戰勝的對手。我雖然沒跟他們打過，不過恐怕一時大意就會被解決。」

「我明白。我是起始者，還請哥哥擔任促進者。」

感覺肌肉發出毛骨悚然的顫抖，蓮太郎與蒂娜靠在一起，同時招手挑釁片桐兄妹。

蒂娜與弓月的眼睛同時變得鮮紅，解放體內的力量。

「來吧，一起跳舞吧，BOY！」

以這句話為信號，那對兄妹一起從正面衝刺過來。

他們的個性大概不會手下留情，而是使出全力攻擊吧。蓮太郎才剛這麼想，弓月就突然以玉樹的肩膀為踏台高高跳起，飛越蒂娜與蓮太郎的上方。跳躍的軌跡發出閃爍的光芒。

——那是什麼？

胸中的疑問尚未消除，弓月就落到反方向。明白這個動作是要包圍我方之後，蓮太郎目光變得銳利。

「蒂娜！」

「是！」

兩人連忙採取背靠背的姿勢。

弓月與玉樹以蓮太郎等人為中心，保持一定的距離開始繞圈。他們簡直就像兩隻鯊魚，為了捕食獵物不厭其煩地製造恐懼。

配合片桐兄妹緩慢的動作，背靠背的蒂娜與蓮太郎也隨時改變方向。在如此沉重的壓力下，背部可以感覺到蒂娜體溫升高，還有汗水接著流下。

長期戰很不利。臨時的搭檔在緊繃的神經切斷的瞬間，就會被對手逮到破綻。

蓮太郎為了引誘片桐兄的注意，用腳蹬地一口氣縮短距離。

先來試探一下。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八號——

「來吧！」

玉樹揮出和蓮太郎大腿一樣粗的手臂，蓮太郎也配合他的動作：

「——『火焰扇』！」

「哈啊啊啊！」

蓮太郎與玉樹交錯而過的拳擊憾動整體育館。

憑著肌力揮出的重擊讓蓮太郎的義手傳來陣陣麻痹感，他不由得閉上一隻眼。

玉樹獨創的格鬥技，絕沒有蓮太郎的技巧那麼精妙。然而光是兩人體格與肌力的差距，在戰鬥中就有決定性的作用。

再加上他太小看纏在玉樹手上的拳套揮下的拳頭衝擊力。

而且蓮太郎直到現在還是錯估片桐玉樹身為促進者的威脅。

蓮太郎注意到鐵手套上的手指虎——有類似腳踏車鏈條的東西鑲在軌道里。不，那個真的是普通的手指虎嗎？

發現他的鐵手套有小型化的動力裝置後，蓮太郎的背脊瞬間凍結。

是嗎，那是——

玉樹咧嘴一笑，蓮太郎連忙想收回拳頭，但是已經太遲。

看似手指虎的鏈條突然發出巨響開始旋轉，削掉撞上去的蓮太郎拳頭。

「咕啊啊！」

腦袋感覺到有如沸騰一般的疼痛，蓮太郎踉蹌了幾步。

他看向右拳，人工皮膚完全被削掉，露出內部的超錵拳頭。

由於手的痛覺神經沒有切斷，腦內竄過不像只是被削過的劇痛。如果剛才是用血肉之軀的左手，鐵定會變成不忍卒睹的慘狀。

蓮太郎抬起頭來，咬牙切齒看著對方。

玉樹纏在手上的砂輪。不，那個更正確的稱呼是——

「錵制的鏈鋸……」

「沒錯！BOY發現得太晚了。」

他的雙拳發出狂怒蜜蜂的嗡嗡迴轉聲。

「不過你還不是在體內藏有武裝，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觀眾的注視下，蓮太郎悄悄隱藏起超錵拳頭。

玉樹的拳不只攻擊，就連防禦時都極具威力。換句話說，無法進攻只會漸漸落居下風。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辦？

「快啊快啊，我要上羅——！」

他揮舞發出恐怖迴轉聲的雙拳展開衝刺。蓮太郎往後一跳驚險躲過三拳，但是玉樹抬高戰鬥靴的鞋底踹了過來。

蓮太郎頓時發現他連鞋溝里都有鏈條，背脊不禁發冷。

喂，開玩笑的吧——

蓮太郎在對手鞋底鏈條發出猛烈轉動聲響的同時切斷痛覺。連忙抬高義肢右手與右腳加以防禦。人工皮膚與制服瞬間就被削去，錵與錵之間的激烈摩擦金屬聲響徹體育館。

被對手的重量踢飛的蓮太郎不知為何沒有倒向地面，背部突然被柔軟的物體接住。那種感覺就好像拳擊手套。

看向背後，蓮太郎忍不住感到驚訝。發出閃爍光芒的隱形絲線纏住自己的背。

那是蜘蛛絲。

腦中回顧剛才弓月在飛過上空時，身體發出淡淡光芒的姿態。

恐怕是弓月在自己經過的空間布下眼睛看不到的絲線，那是她畫分地盤的能力。

先前繞著蓮太郎等人打轉時，大概就已經完成準備工作了吧。

然而別的疑問浮上心頭。

為什麼玉樹不會被眼睛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呢？

一想到這裡，對方蜜糖色的墨鏡便掠過腦海。那應該是經過特殊加工的眼鏡，可以藉此看到肉眼看不見的絲線……

蓮太郎終於明白那對兄妹的戰法。

妹妹用線灑網捕捉獵物，哥哥則以攻擊力超強的鏈鋸進行殘暴的收割工作。

這麼巧妙精密的戰術卻只能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只能說是惡劣的玩笑。

這時濃密的影子覆蓋在蓮太郎的身上。玉樹舉起拳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切割聲。蓮太郎拼死扭動，不過這只是讓周圍的線發揮韌性，越是焦急就被纏得越緊。

蓮太郎瞬間運用全身的彈簧蹲下，驚險躲過玉樹的一拳。奇怪的聲音掠過耳邊，背後像是被倒入冰塊，冒出陣陣寒氣。

蓮太郎反射性地抬腳，以右腳鞋底擋下接著襲來的左拳。對方的左拳發出怒吼，激烈碰撞的鏈鋸噴出火花，蓮太郎只能咬緊牙關用鞋底苦撐。

確信自己贏得勝利的玉樹往後跳開，旋轉身體以圓周運動的力量踢腿。下個瞬間，鏈條便發出轟隆聲響旋轉。

這下不妙。

「去死吧啊啊啊啊！」

蓮太郎連忙擊發腿部的彈匣。

砰！隨著爆炸聲，蓮太郎右腳的彈匣彈出。

蓮太郎以驚人的超加速扯斷絲線躲過玉樹的迴旋踢，並以左腳為剎車繞到玉樹背後。

「嘎？」

玉樹不由得一臉驚訝。

蓮太郎間不容髮地以上段踢襲擊對手的腳腔。瞄了無法忍受疼痛跪下的玉樹一眼，蓮太郎高高舉起右腿，上升到最高點的瞬間，動作仿佛就此靜止。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四號——

「『——隱禪・上下花迷子！』」

腳跟以斷頭台的速度落下，直擊玉樹的後腦勺。轟隆巨響之後，玉樹的臉陷入體育館的地板里。

獲得勝利的蓮太郎吐出一口氣，靜靜地調整呼吸，整理自己的心情。

旁觀的觀眾啞口無言。

蓮太郎解除攻擊架勢，搔搔後腦勺俯瞰下方的玉樹。

——該不會殺了他吧？

不過這只是彼此彼此，他從鼻子呼出一口氣。那傢伙最後大叫「去死吧啊啊啊啊！」擺明是想殺死自己，這叫正當防衛。

剛發現玉樹的身體抖動，他就雙手撐地把臉拔出來，一臉憤怒地湊向蓮太郎面前：

「這臭小子！最後那一擊完全是想殺了我吧。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怎麼，你還活著啊？」

「不行嗎？」

兩人互相吐槽，但是玉樹的戰鬥能力依然讓蓮太郎感到驚訝。沒想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必須用上彈匣。

片桐玉樹——先不管他怪異的言行舉止，蓮太郎確實希望找他加入輔助部隊。

「喂，BOY，妹妹她們的戰鬥也差不多要分出勝負了。」

順著玉樹的視線望去，蒂娜與弓月的戰鬥也進入高潮。

與以起始者特有的高速軌道四處亂跑迷惑對手的弓月形成對比，蒂娜擺出有如古武術達人的架勢，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蒂娜完全沒被弓月的假動作矇騙，精確躲過不時襲來的攻擊。

蓮太郎馬上注意到蒂娜迴避攻擊的竅門。在她頭上描繪正三角形旋轉的「仙費爾德」攝影鏡頭，正忙碌地對應弓月的高速動作。

就算以弓月的速度，也不可能擺脫三架「仙費爾德」同時鎖定。此外蒂娜還可藉由「仙費爾德」無線傳來的弓月位置坐標，用最小限度的動作進行迴避。

這麼一來就和三六〇度視野一樣。不愧是一度擊敗腳力強化形起始者藍原延珠的蒂娜。地位接近神的前IP排行九十八名確實名不虛傳。

「哼，分出勝負了。」

聽到三芳雙手抱胸的玉樹咧嘴笑道，蓮太郎有點不高興：

「是蒂娜贏了吧？」

「笨蛋。你用這個看。」

戴上玉樹遞來的墨鏡，蓮太郎看見蜜糖色的世界，忍不住驚呼出聲。

數不清的絲線包圍兩人的戰場。幾乎無法動彈的蒂娜被逼到蜘蛛網的中心。

弓月並非是在亂跑。每當她蹬地或是在牆上來回跳躍，自己的地盤就會擴大，所以可以一步步逼死蒂娜。

這下不妙。

眼看時機成熟，弓月用力跳上離地二〇米的體育館天花板，貼附在上面，並用倒吊的方式俯瞰底下的蒂娜叫道：

「我說你啊，應該已經發現我的能力了吧？既然這樣就乖乖投降吧。你已經沒有勝算。只要你的腦袋稍微一動，就會落入我的網子裡。」

眼見蒂娜默默地繼續閉著眼睛擺出準備架勢，弓月首度露出焦躁的模樣：

「是嗎……那麼之後受傷可別怪我。」

聲音蘊含的溫度下降，彎曲的膝蓋一口氣積蓄類似彈簧的力量。渾身充滿殺氣。

伴隨著仿佛震撼整座體育館的破裂聲，弓月猛力蹬向天花板。

起始者的力量再加上重力加速度的急速俯衝攻擊，朝著蒂娜襲去。

蒂娜在此時睜開眼睛，右手上的黑手套閃了一下。左手食指與中指從右手手套金屬環中一口氣拉出線一般的東西。

——鋼琴線？

蒂娜用牙齒與手指瞬間翻動從手套中取出的鋼琴線，正面迎擊弓月。

弓月與蒂娜的激突使得地板爆裂。連立足點都變得不穩的強震伴隨觀眾的哀號。蓮太郎慌忙護住臉，木頭地板的碎片與衝擊波襲向身體，差點讓他窒息。

強烈的耳鳴遠去，他稍微睜開眼睛，四周滿是迷濛飛舞的粉塵。

蒂娜呢？弓月呢？

蓮太郎用褲子抹掉掌心的汗，屏息矚目爆炸的焦點。

等到漫天飛舞的粉塵消散，兩人身影就此顯現，現場的驚人光景令蓮太郎動彈不得。

弓月的手刀抵在被她壓住的蒂娜脖子上，再用力一點蒂娜的頸骨就會折斷。然而勝敗的結果，卻是對弓月而言過於殘酷的力量差距所決定。

弓月比出手刀的右手被鋼琴線纏住，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不光是這樣，鋼琴線還纏上她的四肢以及頭部，弓月的模樣就像是被線吊起來的魁儡。體內具備蜘蛛因子的少女，竟然反過來被線綁住的異樣光景，讓人不知該如何形容。

蒂娜的左手與牙齒固定線的起點與終點，只要她用牙齒拉動鋼琴線，弓月的人頭就會落地。

瞪大雙眼的弓月化成一具雕像。不，是她甚至不被允許閉上眼睛。眼球前方幾毫米的前方，就是蒂娜的手指。

蒂娜空著的右手擺出剪刀的手勢，正好對準她的兩顆眼珠。

蒂娜的手指只要稍微往前，弓月的雙眼當然不可能沒事。

不只是蓮太郎，玉樹與觀眾也從緊張的束縛之中解放。

任誰也沒想到蒂娜能夠逆轉戰局。打從地板爆裂到結束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外人根本看不清楚。

只有「仙費爾德」像是為了慶賀主人勝利一般高速旋轉，最後返回蒂娜的衣擺。

蒂娜緩緩抽回對準眼睛的手，將線收回。她望著好像吸塵器的電線自動在地面蛇行返回的鋼琴線，最後才起身把手套放進口袋裡。

見識到這個驚人模樣的蓮太郎，努力思索蒂娜・斯普萊特使用的諸多戰鬥技巧。

她的手套里暗藏的鋼琴線，毫無疑問是暗殺武器。

以前的電影常有這種場景，當暗殺目標進入廁所的隔間時，隔壁就會有線垂下纏住目標的脖子，利用過肩摔的要領勒死對方。

儘管是殘酷的技巧，但是比起突擊眼珠這招已經算是很好了。

蓮太郎無法忽略橫跨於自己與蒂娜之間的黑暗深淵。

蒂娜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里，毫無疑問是異樣的存在。

不只是蓮太郎跟木更修習的天童流，只要是冠上「武道」的名號，任何技巧都是以禮為始終，重視精神修養。

「沒有力量的正義是無力，沒有正義的力量是暴力。」——這是少林拳法當中最重要的精神。

因此無論是哪種武術，用牙齒咬或是戳眼睛都會被視為邪魔歪道。

不過對於以前是刺客的蒂娜而言，她只追求破壞人體的最高效率。

蓮太郎只要想像過去的她是如何走過殺人與背叛橫行的社會陰暗面，就感覺胸口十分苦悶難受。

蒂娜鐵定對身為女孩的快樂、高興一無所知吧。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室戶堇說過「IP排名前一百的傢伙，都是將靈魂賣給惡魔的怪物」這番話。

如果想追求更高的IP排行，自己就必須對上這種人……

想到這裡，蓮太郎的意識回到體育館。

蓮太郎看著自信遭到徹底打擊，雙手撐地站不起來的弓月，她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想要轉頭。

「請站起來，弓月小姐。」

是蒂娜。弓月望著蒂娜伸出的手好一會兒，最後自嘲地搖搖頭：

「你真強呢。這麼一來我即使加入輔助部隊，也只會扯後腿吧。」

這次輪到蒂娜露出微笑搖頭表示：

「沒那回事。能把過去IP排行九十八名的我逼到這種程度，已經值得自豪了。弓月小姐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

「九……九十八名？」

望著弓月用力瞪大的眼睛，蒂娜比剛才更加堅定地伸出手，臉上浮現美麗的微笑：

「我也要拜託你，片桐弓月小姐。請務必加入哥哥的輔助部隊。」

弓月先是低下頭，然後才抓住蒂娜的手站起來。

感動萬分的弓月突然面露喜色，抱住蒂娜的頭：

「我喜歡蒂娜！又強又帥氣！當我的新娘吧！」

突然被抱的蒂娜頓時手足無措。看來她很不習慣對方如此直接了當地表達好意。

蓮太郎看向一旁，玉樹也愣在原地注視這個光景。

「弓月為了避免赤眼泄漏所以總是迴避外人，在學校里也沒有朋友。你看看她高興的表情……」

蓮太郎的嘴角也自然上揚：

「那麼我們算是合格了吧？」

玉樹這才回過神來，用力點頭並且朝蓮太郎伸出右手：

「我太佩服你了，里見蓮太郎。請讓我們片桐民間警備公司助你一臂之力。」

「那就麻煩你了。」

蓮太郎也用力握住玉樹的手，大大揮了幾下。

雙方的視線一對上，就很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啪！」拍手聲響起，轉頭一看，觀眾當有一個人為了民警的戰鬥鼓掌。

拍手聲越來越密集，就連厭惡「受詛之子」的歧視主義者，最後也認輸似地開始鼓掌。掌聲愈發擴大，最後成為包圍整座體育館的轟隆雷鳴，仿佛永無止境地持續。

6

炎熱的白天過去，時間來到夜裡，充斥濕黏汗味的大氣附著在皮膚上。

通過大學醫院的櫃檯，走在滿是藥水味的走廊上，又累又懶的蓮太郎看向身旁：

「抱歉蒂娜，你一定很累了，請你再忍耐一下。」

「沒事的。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我就很高興。」

這時蒂娜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

「反正不久之後非得和跟室戶醫生見面不可。我一個人會很不安，不如跟哥哥在一起比較放心。」

「你知道醫生的事嗎？」

「是的，從教授那裡聽說過。」

所謂的教授，指的是她以前的促進者——安・蘭德。蒂娜原本是與蘭德組成搭檔。但是在任務失敗之後，他立刻捨棄蒂娜。

自從那次以後，蘭德就好像沒有再與蒂娜接觸，不知蒂娜有什麼感想。蓮太郎很難找到討論這個話題的時機，不過說他不在意，也是騙人的。

「我聽說室戶醫生是在天才當中毫無例外的怪人之一。」

「……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

「耶？」

穿過嚇人的惡魔雕像，蓮太郎小心翼翼地走下發霉的階梯。

仿佛進入鬼屋的不快感受令蒂娜表情越來越緊繃，她緊抓著蓮太郎的衣擺。

不久蓮太郎的鞋底便踩到綠色的陶瓷地磚，腳步聲在地下室里迴蕩。

天花板垂下的裸露燈泡發出不可靠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室內。

桌上散置整套西洋血腥電影，架上放有浸泡在福馬林里的原腸動物胎兒。黑板上寫著複雜的算式。左右牆上可見抽屜式的屍體保存櫃把手。

環顧亂七八糟的室內，唯獨不見堇的人影。在讓人耳朵刺痛的寂靜下，只有燈泡的鎢絲因為熱而發出嘰嘰聲。此外就是靜謐的死亡氣息。

「餵——醫生——你在哪裡？」

啪喳——水聲響起，接著暗處突然浮現穿白袍的怪物，從蒂娜的背後撲了過來。

「呀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

被嚇傻的蒂娜發出好像怪鳥的慘叫，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逃到蓮太郎背後：

「哥、哥哥。那、那個！那個！那個是什麼？」

「她就是醫生。不過——」

蓮太郎的視線看往蒂娜指示的方向觀察情況。

被蒂娜打倒在地的堇，身體發出陣陣痙攣，似乎完全站起不來。

堇終於用虛弱的表情把頭緩緩轉向這邊，發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有什麼，可以吃的嗎，蓮太郎同學？」

「吃的？」

默默思考的蓮太郎拍了一下蒂娜的背包。

她在離開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時，應該帶著已經變成朋友的弓月送的土產。

蒂娜不安地望著蓮太郎，之後才從背包取出柿餅，膽顫心驚地上前放在她的面前，然後又退了回來。

突然起身的堇沒看是什麼就一把抓過來，背對兩人開始大嚼特嚼。只聽見包裝紙撕破的聲響，混雜著「是柿餅啊。」厚臉皮的咋舌聲。

蒂娜難以置信地看著堇，然後將視線移向蓮太郎：

「這就是世界最高明的腦袋之一嗎？」

「嗯…………算吧。」

蓮太郎無法立刻回答。

終於比較像人的堇吆喝起身，悠然地攤開雙手走來：

「哎呀得救了。感謝你蓮太郎同學，我差點就死了。」

「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儲備的糧食吃完了，本來想拜託你幫忙補充，這才想起手機搞丟了。說起來還真是丟臉。」

「餓倒在地這點有點像木更小姐。」

堇在臉前揮手：

「不要把我跟那種窮人相提並論。我有得是錢，只是不想出門罷了。」

「……你在延珠定期健檢之類的場合，不是會離開地下室嗎？」

「啊啊，是啊。不過得先護摩、五體投地膜拜，再到蓮花座上打禪廿四小時，讀過可蘭經，這樣才有辦法外出半天。」

註：金剛乘佛教與印度教的火祭儀式

「你就那麼不想出門嗎？」

「那當然。你自己想想，外頭的世界可是充滿噁心女人的香水味與大叔的體臭，都快把人的鼻子熏歪了。那種事我無法忍受。真希望我以外的人類都變成塵埃。」

「我也在內嗎？」

「看到你不幸的臉會讓人心情不好，我花了整整三小時禱告你馬上變成塵埃，只可惜沒有實現。」

這時堇終於注意到蒂娜，露出驚訝之色。

她蹲下來湊近蒂娜的臉仔細打量，然後站起來以悲傷的表情望著蓮太郎：

「蓮太郎同學……你終於下手啦。我先說好，這下子大概會被關很久喔。」

「又不是我綁來的！」

「而且還是金髮蘿莉。你是不是H-GAME玩過頭了啊？」

「那是你自己吧！」

蒂娜緊張兮兮地上前一步：

「室戶醫生，我是蒂娜・斯普萊特。我從教授那裡聽說過你的事。」

「喔喔，所以你是安的……那個笨蛋說了我什麼？」

蒂娜有點猶豫，還偷偷瞥了蓮太郎一眼：

「他說你是空前絕後的變態。」

「哼，下次你再遇到那傢伙，幫我轉告他是空前絕後的老頑固。」

「醫生與安・蘭德關係果然不好？」

堇攤開雙手笑道：

「怎麼會。我和他是一看到彼此的臉就會吐口水的交情。」

看來他們的關係十分險惡。

「喔喔，我忘了自我介紹。蒂娜，我叫堇——室戶堇。我突然喜歡上你了。和我一起在解剖室相愛吧。」

蒂娜對蓮太郎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哥哥，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蓮太郎搖搖頭：

「只要是屍體，醫生不管男女都好。」

「咦咦？」

蓮太郎無奈地望著堇：

「醫生，你該不會為了想要屍體而動手殺人吧？」

「喔喔，謝謝你，我還沒想到那種可能。對了，我想看你苦惱的樣子，就從延珠和木更之中先挑一個下手吧嘻嘻嘻。」

「從你口中說出來完全不像玩笑話，拜託別提了！」

「還是剝下人類的皮做成夾克，穿在身上跳舞吧𝅘𝅥𝅮」

「就說很嚇人了！你真的是醫生嗎？」

「那當然。我可是讀過（醫師誓詞。『遠離不正與墮落，不引人為惡。即便受人囑託或唆使，也不能將藥物與手術用於犯罪上』就是這樣。」

「………………」

「不過如果想要賺錢，只要做跟那個相反的事就行了，就這點看來，還真是寶貴的參考資料啊。」

堇暫時閉嘴，對蒂娜露出猥褻的笑容：

「話說蒂娜，他有沒有對你做奇怪的惡作劇啊？例如跟性有關的。」

蒂娜的表情不太高興：

「哥哥才不會做那種事。」

「哎呀哎呀，你到底對蓮太郎了解多少。他曾偷摸路過的幼女屁股百遍。入侵小學盜取糞便尿液檢體千遍。就像是被惡魔附身一樣，誇張到連梵蒂岡每天都煩惱要不要派驅魔師來修理他這個變態。

你可以去查英日辭典。在日制英語中，『津波』的旁邊就是『里見』，代表高度政治意味的變態。說起大師級的變態SATOMI，在全世界來說也算小有名氣。蓮太郎同學憑藉過人的變態性，毫無疑問會在死後卅分鐘內加入聖人的行列，根本是橫綱級的真三國無雙。」

蒂娜臉色鐵青地望著蓮太郎，微微後退幾步之後輕輕搖頭：

「請恕小女子過去對您的無知，真是失禮之至……」

不知為何蒂娜用起敬語。

「喂，醫生等一下！不要太過分了！」

為什麼你會那麼熱切希望我被社會排除啊？

大概是盡情整過蓮太郎之後感到滿足，堇邊笑邊走向架子，開始準備一如往常的咖啡。電動咖啡機啟動之後發出喀啦咖喇的聲響，「你們也找個地方坐下吧。」堇如此催促。

蓮太郎與蒂娜側眼看著旁邊從黑板一直寫到牆上的複雜算式，坐在板凳上發問：

「醫生，那是什麼？」

「『孿生質數猜想』的經典數學難題。因為好像很有趣就試著解了一下。我把結果送去國際數學家大會了，如果猜對就能賺到一筆小錢。」

「啊——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好像很厲害。」

「沒什麼大不了。」

這時堇拍了一下手，將注意力轉向這裡：

「對了，差點忘了。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彰磨剛好來我這邊拜訪。」

蓮太郎反射性弄響椅子跳了起來：

「彰磨師兄嗎！為什麼？話說他現在在做什麼？」

「你先冷靜一點——來，咖啡。」

擺在耐熱桌上的咖啡飄出帶有香味的蒸氣撫過臉頰，蓮太郎不太甘願地坐回去。

「事實上他就是來找你的，不過我說你現在不在這裡，他就二話不說走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沉默又不聽別人講話。」

「彰磨師兄……」

蓮太郎手靠著下巴默默思考了一會兒，旁邊傳來小心翼翼的發言：

「哥哥，這個彰磨是什麼人？」

「嗯？啊，對了，你不認識他。蒂娜，你從木更小姐那裡聽說過我所使用的天童戰鬥技巧嗎？」

「好像是叫天童流？記得天童社長的拔刀術已經免許皆傳，然後哥哥的戰鬥術還只是初段？」

蓮太郎點了一下頭：

「薙澤彰磨，天童流戰鬥術八段，也是我的師兄，他是天童流戰鬥術的得意門生。老實說，我很懷念他……」

「哥哥很尊敬他嗎？」

蓮太郎驚訝地看著蒂娜。他再度用手托著下巴，試著從自己散亂的記憶當中找出碎片重新組合，加以語言化：

「……應該吧。單純是因為我完全無法匹敵他的強大。天童助喜與希望他能擔任師範代，但是某天他卻突然沒說理由就離開道場，我當時很難過。或許應該說感覺像被背叛吧……嗯，我是沒有思考過，不過應該算是尊敬他吧。」

蓮太郎勉強結束這個話題，為了掩飾沉默只好喝一口略嫌苦澀的咖啡。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來找自己。

蒂娜以一副遺憾的表情看著堇：

「有一件事想要拜託醫生。」

「什麼事？」

「關於『仙費爾德』的維修保養——」

堇似乎已經了解來龍去脈，不耐煩地在臉前揮手：

「安那傢伙辦得到的事，我沒有道理不行。就和維護蓮太郎義手的工作一起順便進行吧。多一個人沒問題的。」

蒂娜特地正式行禮，接著又露出好像有話想說的表情。從旁瞄了她的側臉，蓮太郎儘量以沉穩的語氣說道：

「蒂娜，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吧。如果之後希望一直留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就不要對我們有所隱瞞。」

被蓮太郎推了一把，蒂娜抬頭挺胸依序盯著蓮太郎與堇：

「不久之後就會有追兵來找我。」

地下室的空氣瞬間為之緊繃。

堇雙手抱胸，把身體深深埋進椅子裡，椅子發出嘰嘎聲響。

「是安那傢伙嗎？」

「YES，醫生。」

「喂，蒂娜，可是那個叫蘭德的傢伙之後完全沒有反應啊。」

蒂娜搖搖頭：

「一定只是有點慌了。教授也沒料到我會不自盡而是選擇投靠敵人……不過等他準備妥善，一切又不同了。教授喜歡忠誠，憎恨背叛。如果我安穩活在東京地區的事傳進教授的耳朵，他勢必會想辦法消滅我。」

「先等一下，就算蘭德要消滅你，他又打算怎麼做？」

蒂娜除了是「受詛之子」，還是與美國版「新人類創造計劃」——「NEXT」機械化士兵同等性能的起始者。強大的實力有目共睹，蓮太郎也一度敗在她壓倒性的力量下。

即使如此蘭德還是想動手，那麼他就是個不顧一切的蠢蛋。

「如果來者是除了我以外，接受『NEXT』機械化士兵手術的起始者呢？」

「還有嗎？」

堇聞言也不禁大驚失色，蒂娜則是斬釘截鐵點頭表示：

「就我所知就有五人。全都算是我的妹妹。我是教授第一個做出的『HYBRID』。」

「HYBRID？」

「就是身為『受詛之子』又同時具備機械化士兵能力的起始者。教授暗中在黑市購買戶籍，用許多不同的名字與她們正式簽約。此外她們全都擁有與我同等或更強的戰鬥力。」

蒂娜說到里停了一拍，抬臉直視蓮太郎的眼睛：

「IP排行百名，綽號『巨型刺蜻』的阿莎莉・史普林格史汀。IP排行九十五名，綽號『隕石墜落』的艾琳・史賓賽。IP排行八十八名，綽號『黑巨蝮』的菲・克倫米勒。IP排行七十名，綽號『魔王』的露依絲・賽拉茲尼。最後是IP排行廿一名，綽號『冥王』的莉塔・索斯貝利。其中又以五人中的領袖莉塔最強，各方面都在我之上。」

光是聽到就令人忍不住發抖的恐怖內容。安・蘭德對創造最強士兵的熱情與瘋狂總額，大概也凌駕在堇之上吧。

「或許哥哥也已經聽說了，IP排行百名內的起始者與促進者會被賦予象徵敬意與恐懼的綽號。我的綽號就是『黑風』。」

「『黑風』……」

假使那些人組隊襲來，東京地區大概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吧。

其中的領導者是IP排行廿一名……現在的蓮太郎恐怕完全不是對手。

他看了蒂娜一眼，突然有個想法。

搞不好蒂娜已經與那五人建立友情。望向蒂娜陰鬱的側臉，蓮太郎大膽推測。

堇被瀏海遮掉一半的雙眼，這時眯得更加銳利：

「蒂娜，你在想什麼？」

「我果然還是離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比較好吧？我的存在會對大家造成困擾。」

蒂娜用力搖頭：

「蒂娜・斯普萊特曾經死過一次，多虧天童社長、延珠小姐，以及哥哥，我才能走向第二次的人生。我無法忍受給大家添麻煩。」

蓮太郎和堇迅速對望一眼，接著異口同聲說道：

「——傻瓜。」「——你是個笨蛋。」

「呼咦？」

湊近張開櫻桃小口愣住的蒂娜，蓮太郎把手放在她的頭用力搔亂頭髮：

「不管是木更小姐、延珠，或是我，都沒弱到需要你來操心！明明就是個小朋友，不需要這麼客氣。」

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指向蓮太郎：

「蒂娜，我來翻譯蓮太郎同學的話——『你是幼女後宮計劃里的寶貴蘿莉之一，怎能讓你逃走。還有幼女的腋下真美味舔啊舔啊』——嗯，大概就是這樣。」

蒂娜用注視可悲生物的目光看著蓮太郎：

「哥哥究竟是為什麼會對十歲女孩有著異常執著呢？」

「當然是醫生在胡說八道！」

側眼瞪視捧腹大笑的堇，蓮太郎罵了一聲「啊——混帳。」並用力抓頭髮。

「喂，蒂娜，我問你一件事。你該不會討厭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吧？」

蒂娜拼命搖頭。

「也不是不想待在這裡？」

她接著點頭。蓮太郎閉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氣：

「那麼就沒有問題。困難的事交給我與木更小姐，你乖乖寫功課就好。」

蓮太郎睜開一隻眼睛窺探蒂娜的反應，「可是——」蒂娜不太甘願地扭動身子。

蓮太郎將雙手放在蒂娜肩上，一字一句清楚說道：

「放心吧。我會變得更強的。」

大概是這招終於奏效，蒂娜露出帶點困惑的笑容，表情複雜地點點頭。接著她又深深行個禮：

「那麼就麻煩你了。」

蓮太郎對堇迅速使個眼色。總之暫時可以安心了。真是的，跟延珠的情況雖然不盡相同，不過蒂娜有時候也很棘手。雖說這就是她惹人憐愛的地方。

堇悠然攤開雙手：

「蒂娜，雖然很抱歉，不過接下來我有些大人的話要和蓮太郎同學討論。能請你先離開嗎？」

蒂娜以搖曳不安的視線望向蓮太郎，蓮太郎對她輕輕點頭：

「你可以自己回木更小姐的家嗎？」

「可以。」

之後說了幾句話把蒂娜送到出口。她又一次深深行禮，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出地下室。

蓮太郎目送她的背影良久。

「是個好孩子。」

「真是的。雖說是木更小姐撿到的，不過她的確有看人的眼光。」

堇把下巴放在撐住桌子的手上，咧嘴笑道：

「你周遭的幼女也順利增加啦。」

真是討厭的說話方式。

堇用食指咚咚敲打桌面：

「實際上又是如何呢，蓮太郎同學？感受到延珠與蒂娜的性感魅力了嗎？」

蓮太郎有點發火。

「別說那些了。她們才只有十歲。」

「我不是在跟你講客套話。」

仔細一看，堇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看來這個問題很嚴肅。蓮太郎冷漠地別開視線，搔搔後腦勺：

「我覺得她們很可愛。有時也會無意間做出令我怦然心動的事——這樣可以嗎？」

「你很誠實。話說回來，蓮太郎同學，你聽過這個童話嗎？」

——童話？

堇翹起腳，歪著頭以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某個地方有一隻體型太大，被同伴排擠的鯨魚。它孤獨地流浪著，有一天終於把一艘潛水艇誤認為自己的同類，並愛上了它。」

「潛水艇？」

「沒錯。潛水艇想趕跑鯨魚，但是愛上對方的鯨魚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鯨魚就這樣跟在潛水艇身邊。」

「………………」

「到了戰爭時。潛水艇終於被敵方驅逐艦發現，就在潛水艇即將被擊沉之際，鯨魚捨身擋下魚雷守護潛水艇，因此死了。海面被鯨魚的血染成一片紅，即使如此，自認守護愛人的鯨魚依然感到幸福。內容就是這樣。」

「…………醫生，你想說什麼？」

「蓮太郎同學，鯨魚跟潛水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兩者交往是沒有好結局的。」

「延珠是人類。跟你我一樣的人類。」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不過有這種想法的人畢竟只是少數派，希望你可以理解這點。還有不要陷得太深了。」

蓮太郎緩緩搖頭：

「不可能的，醫生。我無法想像沒有延珠她們的生活。」

「但她們終究會凋零。蓮太郎同學，你在追逐壽命短暫的花朵。『受詛之子』的壽命無法逃脫體內侵蝕率這個枷鎖。」

蓮太郎咬牙切齒，躲避堇的視線：

「醫生，我不會逃避。我一定會把真相告訴延珠。不過現在暫時不要說那些。我自己也覺得很難啟齒。」

「……告知病人本來就是醫生的義務喔？」

「請不要那麼做。若要說出真相，務必由我自己來。」

堇聳肩開口：

「好吧，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我就不多嘴了。話說回來，蓮太郎同學知道『受詛之子』可以和普通人生孩子嗎？」

「那只是理論吧？」

「不，是實際的例子。」

「那是怎麼回事？」

「你聽過童婚的習俗吧？有許多國家是在女性尚未成年就把她們嫁出去。」

「不，可是法律……」

只要稱得上是文明國家，就會制定禁止未成年女子結婚的法律才對。

「你在說什麼夢話？像中東等地強姦犯罪層出不窮的國家，女性只要出門就可能失去處女。此外大抵在那些國家，失貞的女性是嫁不出去的，為了避免那種事，雙親會把女兒在尚未有個人意志的幼女階段就嫁出去。金氏紀錄中最年輕的產婦可是五歲喔。所以在世界其他角落有『受詛之子』生產的案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吧。」

「……『她們』不會抵抗嗎？大家都不喜歡這樣吧。突然跟個奇怪的男人結婚。」

況且她們是具備超乎人類標準力量的「新人類」。應該可以透過自己的力量打破現狀才對。

堇在椅子上翹起另一邊的腳：

「蓮太郎同學，你知道調教大象的方法嗎？」

「大象？不知道……」

「大象從小象時期，腳就被堅固的鎖套住，鎖的另一端固定在打入地下的木樁。小象會哭泣、掙扎，但卻無法逃脫。這麼一來小象就『學會死心』。之後就算長成大象並且變得強而有力，只要用一根麻繩拴住腳，它就一步也不動。」

蓮太郎驀然從地下室角落的鏡子當中看見自己的身影。鏡中的他眯起眼睛，用恐怖的表情瞪視鏡外的自己。

「……醫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把大象換成『受詛之子』就行了。很遺憾，你希望『受詛之子』可以獨立自主爭取自由的故事，以現實來說只是幼稚的幻想。本來女性地位低落的國家，女人就被視為戰勝時的戰利品，不被當作人類對待。再加上，受詛之子。這個新的歧視要素。她們不被視為人類，而是家畜。就算被千刀萬剛或強姦，她們也很難死。從變態的角度看是有趣的玩具吧。」

「住口。」

「不，我要繼續說。到此為止我都保持沉默，但是我最討厭你這種罔顧現實的傢伙。你見過用繩子吊起來千刀萬剛的八歲『受詛之子』，因為腐爛滿是蒼蠅的樣子嗎？你看過送到醫院，被像豬一樣的男人強姦，內臟破裂的六歲『受詛之子』痛苦的表情嗎？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地下室突然響起驚人的破碎聲響。

蓮太郎的左手感到鈍痛，他緩緩望去，擅自採取行動的左手，已經反手打爛鏡子。碎片刺進手中，流出的血有如紅線滴落地磚。

「別再說了！我要吐了。」

「蓮太郎同學，你該不會以為東京地區之外的『受詛之子』都過著天國一般的生活吧？企圖解決一切問題的你只是自以為是的傲慢。現在東京地區發起的強力歧視『受詛之子』運動，是原本就可預期的現象。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

蓮太郎終於理解堇想表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比起國外的起始者待遇，日本已經算不錯了，所以延珠或蒂娜就算被人罵髒話或踐踏也不要緊嗎？」

「說得極端一點正是如此。反正像你這種只會對無謂之事心痛的笨蛋，無論再怎麼想破腦袋都沒用。」

「讓我說一句，醫生。我最討厭像你這麼冷漠的人。」

「蓮太郎同學，你是無能為力的。如果真的想改變這樣的世界，當初就不該離開在幕後暗地操縱日本政治經濟的天童一族。」

「我…………」

自己錯了嗎？

對於無法繼續反駁的自己，蓮太郎因焦躁而喘氣。

閉上眼睛搖頭讓自己冷靜下來，調整變得急促的呼吸，他試圖找出堇的意圖。

「不當政治家而成為民警的我，會努力將原腸動物趕出這個世界。改變世界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種吧？東京地區太小了。少了民警的護衛機，飛機就飛不過去，又有危險的海棲原腸動物，基本上不能游泳。我想給延珠自由，讓她看看更廣闊的世界。醫生，我要為了延珠改革世界。為此我要打倒所有的階段Ⅴ原腸動物！」

堇微張著嘴愣在原地。然而下個瞬間，她卻拍拍額頭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打倒全部的階段Ⅴ。真是敗給你了。先不管你能不能成功，你還真是敢說啊，蓮太郎同學。」

堇突然收住笑聲，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揚起嘴角望過來：

「你果然與我不同。你太耀眼了。」

「沒那回事，醫生也——」

堇輕輕搖頭：

「——不，我已經不行了。只要對世事有更深的理解，就會看到人類無藥可救的陰暗面。果然我還是比較適合陰暗的地下室。無法走在陽光之下。」

「………………」

「蓮太郎同學，你知道這個宇宙最美的是什麼嗎？」

「不……是什麼？」

「以佛教的世界觀來說，是蓮花。也就是你。『蓮』太郎同學，你的靈魂很美。」

蓮太郎為之語塞，默默凝視堇。以堇麻煩的性格而言，剛才可是最高級的讚賞。

「醫生……」

堇站了起來，攤開雙手：

「若是現在的你，給你看那個應該不要緊吧。」

終於要進入正題——蓮太郎繃緊神經。

原本今天過來堇的研究室，真正的目的並非讓蒂娜與堇見面。

在上個月的聖天子狙擊事件中，擊敗IP排行九十八名的神機妙算狙擊手——蒂娜・斯普萊特的蓮太郎因為功勞被拔擢到三百名，機密情報的金鑰也提升到等級五。

雖說離IP排行十名以內才能得到的最高機密金鑰等級十二還很遠，但是有了等級五的權限，說不定就能查出雙親與原腸動物戰爭的詳情，因此他才會把金鑰委託給堇，拜託她進行調查。

從堇的口氣判斷，剛才那一大串尖銳的針鋒相對，都是為了讓自己展現相對應的覺悟。真是愛兜圈子的人。

掌心不知不覺冒出汗水，蓮太郎用長褲擦了幾下。後頸部也覺得麻。

堇從桌上拿起燒錄資料的光碟，放入筆電里。用遙控器放下之前看過的牆壁大螢幕，透過無線傳輸與投影機連接。這本來是堇用來看喜歡的電影用的。

背對這邊忙個不停的堇，迅速回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通常這種危險的資料都會被保存在網絡。這次也不例外。想想還真可笑。」

蓮太郎屏息等待堇的動作。

「首先是這個。」

螢幕突然跳出一張圖片。

在大畫面上刻有許多細小的文字。蓮太郎眯起眼睛采出身子。那看來是截至今年二〇三一為止的過去二十年年表。

讀完一遍之後，蓮太郎皺起眉頭。

從二〇二一年爆發原腸動物戰爭的初期到末期，幾乎所有項目都被塗黑。

借用堇電腦的滑鼠，試著點擊塗黑的項目，每次都是出現「金鑰等級不足」的冷漢文字與錯誤警告音效。

「注意到了嗎，蓮太郎同學？」

「是啊……」

蓮太郎瞪著年表點頭。

包含蓮太郎在內，所有人在學校學到的近代史年表都沒有那些黑線。為什麼這些項目會被清除地如此乾淨徹底。

蓮太郎就讀的勾田高中歷史教科書里，討論原腸動物戰爭的篇幅少得嚇人。

原腸動物戰爭的混亂期間，大部分資料都因此毀損，管理伺服器的資料中心也幾乎都被破壞，所以沒留下什么正確資料——官方的理由就是這樣。

當初聽到這些話，蓮太郎也接受了。

畢竟十年前的二〇二一年時世界人口膨脹到將近八十億，人類自認是地球的主宰，結果卻在原腸動物大戰中一口氣被殺到剩不到十分之一。

然而——

蓮太郎再度瞪著塗黑的年表，不耐地抖腳。

既然有「金鑰等級不足」的訊息，反過來說，不就代表只要等級夠高就能開啟塗黑的部分，掌握全部真相嗎？

也就是說政府發表的「原腸動物戰爭資料損毀」其實是個天大的謊言。

為什麼政府要隱藏原腸動物戰爭的詳細內容？或者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蓮太郎同學，你看這個。」

他湊近螢幕，堇拉開伸縮式簡報棒，指著螢幕的一隅。

蓮太郎定睛凝視，用滑鼠雙擊文字加以放大。塗黑的文字有部分變成紅色。看來這是等級五也能看的情報吧。

大略看了一遍，幾乎都是原腸動物軍團與自衛隊的戰史。例如「關東會戰」、「第二次關東會戰」，最近的事件則有東京地區差點感染爆發的「獵狐事件」、被譽為史上最美末日的毒鱗粉引發集體幻覺——「閃蝶事件」，當然還有讓人想忘記的「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不論哪個都是與其說是難忘，更是歷歷在目的深刻記憶。

跳過軍事項目，後頭還有政府秘密推動的「天梯」計劃，世人都以為是都市傳說的「新人類創造計劃」也在這裡被證實。

試著進入「新人類創造計劃」的詳細畫面，結果裡頭的情報並不比蓮太郎知道得多。這是當然的——他雙手抱胸。

關於「新人類創造計劃」，與其找這些資料，還不如透過眼前這位前日本分部最高負責人打聽來得快、來得深入吧。

情報一口氣流入蓮太郎的腦袋，他陷入輕微的亢奮狀態。可以感覺心跳速度加快。

「蓮太郎同學，問題在這裡。」

要不是堇的簡報棒指出，蓮太郎差點就漏掉那排小字。

脊髓仿佛被雷貫穿，他猛烈瞪大眼睛。

『——二〇二一年某月某日，七星村消滅。』

蓮太郎身體麻痹，動彈不得。喉嚨覺得異常乾渴。

「醫生……七星村是……？」

堇重重點頭。

蓮太郎與堇都記得「七星」這個名字。

「七星的遺產」——那是令他們想忘懷、忌諱，又大幅改變蓮太郎命運的「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的關鍵。然而解決那個事件，並把幕後黑手天童菊之丞逼入死角，蓮太郎還是不明白那個神秘的東西為什麼會成為召喚黃道帶原腸動物「天蠍座」的觸媒。

此外裝在手提箱中的「七星的遺產」真面目，竟然是壞掉的三輪車……

蓮太郎感到毛骨悚然，自己的本能正在尖叫，要他避免與這個事件有所牽扯。得知事件的真相之後，在無法逃避毀滅的這個絕望世界告終前，蓮太郎都會不斷發出慘叫吧——他的腦中閃過這個近乎確信的預感。

「奇妙的是關於七星村的記述，就只有這裡。我在網絡上尋找各種地圖，不論哪張地圖，關於七星村的紀錄都被刪除。為了找到這個，可是花了我一番苦心。」

如此說道的她在蓮太郎的桌前扔出一本厚厚的地圖集。儘管污損又有日曬痕跡，外表殘破不堪，但是依然可以勉強判讀「二〇二〇年日本地圖集」的字樣——這是原腸動物戰爭前的日本地圖。

蓮太郎以顫抖的手翻動頁面。由於堇已經貼上便條紙，想找到目標在哪裡並不困難。

七星村好像位於以前的長野縣北部，靠近以前的富山縣邊界，在三〇〇〇米等級群山組成的飛騨山脈中，七星村就位於山麓的位置。當然，不論是七星村或是長野縣都早已變成原腸動物昂首闊步的未采查領域，根本無法靠近。

無論如何，蓮太郎都把七星村的位置銘記於心。

「還有一個檔案，是影片檔。我取得的經過也很不尋常。」

堇邊操作筆電邊抬起頭：

「或許是政府職員機器操作出錯才會上傳的，雖然馬上察覺錯誤並且刪除，不過還是留有暫存檔。檔案本身是壞了，不過我用了軟體加以復原。畫面也因此變得很雜亂。不過這可是等級十才有閱覽權限的資料。」

「等級十？」

記得IP排行要在三十名以內，才有等級十的金鑰。現在的蓮太郎想進入IP排行三十名里，根本是痴人說夢。那麼貴重的資料竟然外流了嗎？

蓮太郎不知不覺凝視堇眯起的雙眸。

「真正不妙的是這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叫『阿爾迪檔案』。」

——「阿爾迪檔案」？

正當蓮太郎想要發問時，堇點了兩下滑鼠。螢幕突然變成全黑，還聽到類似野獸的呼吸聲。影片的破音很嚴重，畫面經常閃過沙沙的刺耳噪聲。這反而讓讓神秘的呼吸聲變得更噁心。儘管不可能，蓮太郎似乎能從畫面當中聞到惡臭。

看來這是使用手持攝影機拍攝的。拍攝者的手震很嚴重，是因為膽怯的緣故嗎？

蓮太郎緊張地舔著上嘴唇，為了不漏聽一字一句而凝視畫面，不過如果堇允許他直接右轉離開地下室，他也會不顧一切以相反的方式脫離困境。

然而這時影片突然變得清晰。

蓮太郎的全身頓時緊繃。

躺在手術台上的玩意兒正以異樣肥大的右眼盯著自己。

全身包裹繃帶，要不是勉強保持人樣，蓮太郎也不知是否能判斷那是什麼生物。

左肩也很巨大，像是被奪取營養的左手醜陋萎縮。

右腿根部長出第三隻腳，胸骨大幅膨脹。可是最嚴重的還是臉。鮮紅的右眼鼓脹壓迫左眼與鼻子等器官，發黃的暴牙外露滴下口水，把手術台的被單染成一片濕。

無論四肢、眼球、性器官等都插著大量管子，手術台的配線就像一把義大利麵。

蓮太郎感覺雙腿發軟，連忙扶著桌子以免摔倒，但是伸手時不小心把玻璃實驗器具推倒，就這麼掉到地上破碎。

「蓮太郎同學……你還好吧？」

不安的堇想靠近，蓮太郎委婉地伸手制止。

忍耐右眼深處傳來的刺痛，蓮太郎再度抬起頭。

從鼓起的胸部、腰部曲線，以及沒有男性器官幾點判斷，那應該是名女性。

不知何時畫面右下角顯示『Devil Virus』的文字。

怪物一邊喘著粗氣，同時一直以赤眼凝視攝影者。

手持攝影機仿佛義務性地從正面拍攝怪物，最後終於毫無預警地瞬間切斷。

時間長度明明不滿一分鐘，蓮太郎的感覺卻像永恆一樣久。

蓮太郎拼命摩擦著兩隻手，這時他才發覺剛才一直勉強壓抑胸中的惡寒與嘔吐感。

「醫生，那是……？」

堇平靜地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不過如果那叫『阿爾迪檔案』，那玩意應該就是阿爾迪。」

「阿爾迪……？」

怪物全身纏著繃帶，不要說是膚色，就連人種也看不出來。畫面照出的部分只有手術台與旁邊的機器。上方有貌似鹵素燈打下的強烈白光，所以才能很快想到那是手術台，不過影片結束的現在，蓮太郎突然對此失去自信。

「阿爾迪恐怕是識別代碼吧。取自始祖地猿。蓮太郎同學，你聽說過我們的祖先來自非洲大陸嗎？」

「不……我們應該是日本人吧？」

「錯了。不管是日本人還是亞洲人、美洲人、歐洲人，全都一樣。十年前總數到達八十億的人類祖先，據說都是出自非洲的一名女性。這點透過名叫粒線體的細胞證實了，而且那只能由女系遺傳。」

「只能由女系……所以和『受詛之子』全是女人也有關羅？」

「不清楚。但是粒線體的根本是來自非洲的女性，借用聖經的典故將其稱為粒線體夏娃。言歸正傳吧，現在挖掘出來的最古老人類化石，是四百四十萬年前的始祖地猿，也就是阿爾迪。無論是始祖地猿或粒線體夏娃，都不時被拿來作為『人類最早的女性』的比喻。雖說以科學角度來看，兩者都不是最古老的就是了。」

「『人類最早的女性』……？——唔，所以醫生，剛才那是！」

蓮太郎不自覺地湊近，堇點頭表示：

「剛才那個人的眼睛是紅色的。恐怕正是『最初期的感染者，人類第一次變化為原腸動物』吧。」

蓮太郎全身無力，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坐回板凳上。

需要思考的問題堆積如山。不過最好趁還沒忘記時，先向堇問個明白。

「醫生，剛才右下角出現的『Devil Virus』字樣你也看見了吧？那指的是原腸動物病毒嗎？」

「嗯，以常識思考應該是吧。」

「那麼為什麼要叫『惡魔』病毒？」

這次是堇不解地歪著頭：

「大概是因為行為很像惡魔吧？」

「那叫魔鬼或撒旦也行啊……不，等等。不是那樣……」

蓮太郎撫摸下巴，整理一下自己腦中的疑問。

「為什麼沒有直接以『Devil Virus』的名義傳人世間？為什麼我們現在會把它稱為原腸動物病毒？」

堇依然沒搞懂蓮太郎的重點。

「這需要什麼理由嗎？在人們口耳相傳的過程當中改變名稱也不算什麼吧？」

堇對「Devil Virus」好像沒有太大的疑問。

但是蓮太郎越想越不明白。

途中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手機發出震動，讓他猛然回神。

來電者名稱是木更。

『里見同學，你看新聞了嗎？』

木更發出緊張的聲音，反而讓蓮太郎鬆了一口氣。

木更的說話聲將在此之前蓮太郎周圍的異世界氣息一口氣趕跑，就好像把自己從地獄裡拉起來。

只可惜他錯了。

『里見同學，已經開始了。巨石碑的白化現象被發現了！政府再也瞞不住了。』

蓮太郎將電話抵住耳邊同時小聲說句：「醫生，請打開電視。」堇也迅速操縱一旁的筆電，讓電視的影像投影在大螢幕上。不需要特地轉台。恐怕所有頻道都一起插播這個緊急新聞。

畫面是從新聞直升機由空中往下拍的影像。直升機的螺旋槳音量驚人，女記者的說話聲感覺很遠，不過她的話中內容不需懷疑。

透過攝影機放大的卅二號巨石碑上，到處都有白色霉班。原腸動物畢宿五注入的錵侵蝕液，終於到了從遠處都可以看見的程度。

接著畫面再次切換。

蓮太郎忍不住叫苦。飛過未采查領域的直升機，自上空俯瞰攝影在蔥鬱森林裡逐漸集結的原腸動物軍團。從樹木的間隙之中可看見黑壓壓的一大片，全都是大小、型態不一的原腸動物。而且當然不只地面部隊，還可以看到像是鳥或飛蟲的空中部隊。總數應該有將近一千隻了吧？

或許是注意到新聞直升機吧，地上的原腸動物一齊仰天發出令人血液凍結的怨嘆、憎恨的咆哮聲。

這時影像突然中斷，畫面又切回剛才的直播。電視上半部唐突顯示哀悼的文字，並且註明記者的大頭照與姓名。看來是不顧危險拍攝原腸動物集結畫面的外景小組，最後無法返回巨石碑內側吧。

『東京地區的居民陷入一片混亂。大家都急切等待政府的聲明。』

電視字幕已經打出甚至還沒開始的『第三次關東會戰』字樣。

不知此事的堇瞪大眼睛愣住了。

即便關掉電視，盤據蓮太郎腦中那個無數隻原腸動物仰天長嘯的畫面依然歷歷在目。

為什麼會盯上我們？你們就如此憎恨人類嗎？

蓮太郎緩緩吐出胸中的鬱氣。

——距離巨石碑崩塌還有四日。

分秒必爭，得趕緊招募更多的同伴。

7

「蓮太郎，像這樣可以嗎？」

單手拿著鐵錘蹲在地上的延珠，滿臉喜色地回頭看來。

「拜託再深一點。」

「知道了！」

延珠揮動看起來很危險的鐵錘，將固定構造物四個角落的楔子敲進去。

蓮太郎一邊擔心地守候延珠，一邊將兩根骨架穿過帳篷本體的支架孔。與察覺全都準備好了的延珠對看一眼，兩人一起發出吆喝聲將帳篷撐起來。

「啪！」的一聲，小巧的兩人用帳篷就豎立在底下長著薄薄一層草皮的地面。

「喔喔！站起來了站起來了！真是了不起，蓮太郎！」

延珠搖晃雙馬尾蹦蹦跳跳。

蓮太郎眺望日正當中的太陽，擦拭額頭的汗水，將視線移往帳篷，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苦澀。

剛才架起來的帳篷絕非什麼高級貨，上頭有許多污漬與修繕的痕跡（而且都到了二〇三一年，還在使用厚重的帆布製品）。

轉頭環顧周圍，面積大約八米見方的是分隊帳篷，遠處可見的前線司令部帳篷則是最新式的GORE-TEX製品。那全都是由自衛隊提供的官方裝備。相較之下，自己的帳篷則是收在里見家櫥子裡的舊東西，幸好還沒發霉，勉強可以派上用場。

蓮太郎抬起臉來，充滿壓迫感的巨大巨石碑映入視野。

這裡是東京地區第四十區。卅二號巨石碑的十公里前方。也是蓮太郎等民警軍團的前線司令部設置據點。

蓮太郎嘆了口氣。自己沒有拿到官方補給裝備的分隊帳篷理由很單純，簡單一句話，他們還不是這支民警軍團的編製成員。

早上前往民警登錄所，他們使用的開放式帳篷就類似運動會與喪禮的接待處。蓮太郎等人意氣風發地為了與原腸動物決戰而前往登錄所屬的軍團，結果卻得到「不行」這個冷漠的回答。

說穿了，民警軍團進行作戰的最小單位是分隊——也就是以輔助部隊為單位來行動，無法組成輔助部隊的人好像不被允許參加。

而輔助部隊的最低必要人數為三組搭檔——共六個人。

也就是說包括片桐兄妹與蓮太郎他們，最少還得再湊到一組人馬，否則就不被認可為輔助部隊，完全被官方排除在作戰計劃之外。

蒂娜是聖天子狙擊事件的兇手，受到日本政府的嚴厲懲處無法參加戰鬥，至於罹患腎臟病的木更也無法視為戰力。

接受聖天子直接的委託，最後卻連同伴都湊不齊，真是太丟臉了。

蓮太郎不禁感到焦躁，不耐地輕輕搖晃身子。如果可以必須趕快再找一組人馬，這樣才有資格登錄。

蓮太郎再度望向延珠：

「延珠，把行李放到帳篷里，我們一起去營區中央吧？」

「要募集同伴嗎？」

看著延珠閃閃發亮的雙眼，蓮太郎表情有點嚴肅。

「這個工作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有趣。」

「那麼人家會讓它變有趣！」

真是的，被她用一句話輕易駁倒了。

對於跑在前面並且不時回頭招手喊著「蓮太郎，快點快點！」的延珠，蓮太郎只能無奈搖頭，繼續朝前線司令部發進。

蓮太郎他們的陣地位在第四十區，剛好與延珠的故鄉第卅九區比鄰，不過在這裡尚未設置司令部之前，外圍區毫無例外都是廢墟。結果現在周圍的景色完全變樣。

靠近司令部之後最先察覺的是發酵的酒精氣味。架起的開放式帳篷下方，有一群粗魯的促進者從大白天就在喝酒吵鬧。

接著是硝煙的臭味。刺耳的野蠻吼聲伴隨槍聲不時傳來，蓮太郎不禁回頭，原來是交易錨制武器的商人正在讓民警試射，並且推銷槍枝的殺傷力與壓制力。

其他還有各種餐飲店、街頭表演者、高利貸業者，全都位於整排介於地攤與攤商之間的簡陋店鋪。來到營區中央的大街時，人口已密集到難以錯身而過的程度，令人眼花撩亂。

蓮太郎為避免延珠走散，拉著她的手退到一旁的巷子，他們在槍械店與算命鋪之間的木樁坐下，蓮太郎隨即鬆開領帶仰望天空。

太陽高掛天空，熊蟬的叫聲毫不間斷。穿著全黑制服的蓮太郎覺得自己快被蒸熟了。

「可惡。哪來這麼多人。」

「人家喜歡這種像廟會的氣氛喔。」

「什麼廟會……這可是攸關東京地區的命運。」

這時旁邊傳來女性的竊笑聲。原來是一旁穿著看起來就很熱的長袍，手上套滿各種金銀飾品的算命師。她在樸素的帳篷下方擺設水晶球。算命師頭上罩著類似伊斯蘭女性的頭巾，嘴也用布遮住。

「哎呀，失禮了。你的起始者很活潑呢。」

算命師發出通透的高亢聲音。感覺很年輕。

蓮太郎望向路上的人潮，覺得有點難以敔齒，最後終於抬起頭，將剛才心底的疑問說給算命師聽。

「喂，你們為什麼還能這麼冷靜？難道不想逃跑嗎？」

昨天在一夜間發生了許多事。

聖天子官方也由發言人正式發布卅二號巨石碑即將崩塌的新聞稿。

反應大致與預期一樣，沒有差距太遠。

聖天子準備的大深度地下掩體，只能收容百分之三〇的東京地區國民，至於人員名單是由電腦隨機選出，到開放的當天才會公布。

問題在於沒被選中的百分之七〇的人該怎麼辦。

對聖天子要求不安與混亂宣洩管道的居民，得知在百分之三〇之中也有「受詛之子」時，表現出劇烈的拒絕反應。

示威與抗議活動很快組織起來，他們認為選擇的方法有問題，強烈主張重選一次。其中也誕生主張要儘量殺光「受詛之子」，使她們失去被選擇權的血腥組織。

蓮太郎認為這些組織相當危險。

畢竟他們不只是襲擊「受詛之子」，當發現就算這樣還是不夠分配時，也可能迅速轉變為殺害一般人的組織。

眼光看得更遠的人，已經開始搶購飛往其他地區的機票。

前往大阪地區與仙台地區的機票，在政府記者會開始之後數分鐘內便銷售一空，現在只能透過網拍或黑市取得，而且光是一張機票就漲到讓人耗盡家產的高價。

聖天子方面儘管也鼓勵前往其他地區避難，但是飛機的數目壓倒性地不足。

整個東京地區都被過度的緊張感籠罩。如果有暴徒出現，而且超越民警與地方自治巡邏隊能處理的程度，就可能發展為無政府狀態。

批評當然也集中在聖天子身上。開始有人非難她怕事、無能，或是反應僵硬，接下來甚至說她是妓女等等，對於女性身份的人身攻擊始終不斷。

在畢宿五出現之時便發表訊息，同樣也會遭受這樣的批判。就之前有機會成為天童一族政治家新秀的蓮太郎看來，聖天子的判斷是正確的。

況且在發言人公布巨石碑倒塌的最壞消息後，為了平衡同時發布最好的消息。

那就是替代用的巨石碑正在製作當中，並將嘗試在現場組合巨石碑。

聖天子方面解釋，替代巨石碑準備完成的時間，剛好是卅二號巨石碑倒塌後的三天，為了證明這點還附上詳細資料。

此外在巨石碑倒塌後的三天內，守護東京地區的將是在「第二次關東會戰」締造莫大戰果的精良自衛隊，還發表由民警軍團擔任後備部隊的消息。

這項宣言的效果很不錯，多少吸收了東京地區承受的衝擊。

演說稿本身非常精練，聖天子一如往常的視線移動與呼吸節奏也很完美。恐怕已經排練過許多遍吧。才短短幾天就準備到這種程度。

媒體對聖天子的批判依舊，不知是否有所保留，但是聖天子對於自己的痛苦總是視若無睹，就算被人吐口水，或是用腳踩著嘲笑也不介意。問題在於她對別人的痛苦實在是敏感過度。

『里見先生，我無法忍耐這個世界散布更多悲傷的種子……！』

在上回的聖天子狙擊事件中，她曾如此悲傷表示。那只是隨口說說的嗎——蓮太郎完全不這麼認為。

如果她是比起自己的痛苦，更在乎他人痛苦的真正聖女，那麼絕不會容許作戰失敗。畢竟只要作戰失敗，來不及逃出東京地區的所有居民都會喪命。

至於海外各國，似乎都判斷這次東京地區的作戰陷入絕望。

東京地區的股票市場，從今日上午一開盤就湧現雪崩般的恐慌賣壓，到了下午盤，由於東京地區有從地圖上消失的可能性，每檔股票都預期會被打到跌停的位置。

使金融市場複雜化的「原腸動物風險」，在大戰之後變得更加明顯。

以現況而書，能樂觀看待戰況的要素實在很少。

即便是如此，聖天子發表的翌日，槍械店、酒館，甚至眼前的算命師也包括在內，都沒有逃走反而來到外圍區做起生意，真叫人無法理解。

算命師眯起眼睛笑道：

「這很簡單。因為我賭各位民警會獲勝。」

蓮太郎微張著嘴愣在原地，算命師繼續說道：

「所以我為了鼓舞各位民警的士氣，特地來到這裡擺攤。平常在算命時都會混入不好的結果，不過只有今天特別，不管怎麼算運勢都很理想。神也說偶爾這麼做沒關係。啊，不過請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呼呼呼。」

蓮太郎跟延珠對看一眼。延珠首先笑了，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發現自己也笑了。

「那麼請你幫我們算算看吧。」

「當然可以。」

語畢的她轉向水晶球做出簡單的占卜動作，沒多久又看回這裡：

「那麼這位黑衣服的小哥，你們正在尋找輔助部隊的同伴吧？」

蓮太郎嚇了一跳。

「你怎麼會知道？」

「嗯，你說呢？」

蓮太郎猛然醒悟。一定是剛才算命師還沒找他們攀談之前，已經觀察過他們的樣子。

「請放心。你們很快就能遇到非常棒的同伴。請不要放棄，繼續前進吧。」

「太好了。果然從別人那裡聽到這番話，感覺會比較輕鬆。」

算命師用手遮著嘴巴笑道：

「哪裡，不必客氣。」

「人家也要人家也要！」

延珠舉手湊近算命師：

「人家也有想算的事！」

「小妹妹想算什麼？」

延珠雙手叉腰抬頭挺胸，鼻子呼出一口氣：

「是關於人家的胸部。我想變得比木更還大。最好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

「一百……二十……？」

算命師因為這番不畏神的發言說不出話來，望著延珠有如洗衣板的胸部，接著用極為困擾的表情看向蓮太郎。

蓮太郎高速搖頭。呃，你看著我也沒用。

「這……有夢最美，希望相隨？」

算命師用模稜兩可的說法敷衍過去。接著她很快說聲「對了！」並且起身，表示「我臨時想到有事。」迅速收攤逃跑。

延珠眼眸閃閃發亮地望向這裡：

「蓮太郎聽到了嗎？一百二十公分！等長到一百二十公分，就可以讓汝每天揉了！」

「嗯……好吧，還是不要太期待比較好。對了，比起那件事，輔助部隊、輔助部隊比較重要。」

強行改變話題方向的蓮太郎咚咚敲響屁股下的木樁。延珠也輕巧地跳上去，用比平常認真的表情看著前面的大街。

蓮太郎雙手拍打臉頰振作精神，對往來的民警促進者及起始者打分數。

劍盾碰撞與甲冑發出的金屬聲混在一起，走過捲起的塵埃讓人喉嚨感到不舒服。

話說回來，民警真的什麼人都有。

從穿著野戰服、戰術背心插著MOLLE（）的軍武風民警，到穿戴西洋甲冑或板甲、頭盔、護手、日本鎧甲的人都有。武器也很多樣，有FN Minimi輕機槍、IMI Galil突擊步槍、麥格農左輪手槍。斧槍、戰錘、波斯軍刀，甚至還看到蘇格蘭自豪的闊刃大劍。

簡直就像誤闖入古代羅馬競技場的選手休息室。

「總覺得這裡的氣氛好像天下第一武道會的選手休息室。」

坐在身旁前後晃腳的延珠，好像也和蓮太郎有類似的感想。

說起他們的共通之處，那就是武器材質都是錵制，刀身與打擊面都是黑色。

被原腸動物病毒改寫的個體，能力與處理方式可說是天差地別，換句話說，原腸動物有幾種，民警的戰法就有幾種。

「這些人全都可以找來當同伴嗎？」

「不，他們大多已經加入其他隊伍。雖說也有落單的傢伙。簡單來說，這裡對尚未加入輔助部隊的人而言，是最後一個碰運氣的機會。」

「蓮太郎還想找幾個同伴？再一組搭檔就夠了嗎？」

蓮太郎的視線鎖定正面的街道。恰好眼前的馬路有一輛裝有頂棚的軍用四輪驅動車（悍馬車）緩緩前進。

「關於這點，延珠……我想包括我們在內，最好有五組——十個人。」

「要這麼多人？」

「嗯，理由有很多。包括我可以管理的人數上限，還有減少隊伍死角必備的組成陣容，我覺得那個人數就差不多了。」

延珠綻放笑容：

「那麼人家也要努力招募同伴了。」

「是啊，拜託你了。夥伴。」

過了一會兒，延珠拉拉蓮太郎的衣擺，指向一組搭檔：

「蓮太郎，那邊兩個怎麼樣？」

視線看向延珠指示的方向，原來是一組重武裝的民警。起始者的武器是長槍，促進者則拿著奈特公司的步槍。

蓮太郎注意到他們的防具。他們都身穿防彈衣。

「不行，放棄吧。」

延珠眨眨眼睛：

「為什麼？」

「延珠，你看那兩個人的身體。不管是脖子周圍、頭、手肘，以及後膝都有防具。外行人因為不想死才會一股腦地傾向重視防禦力。但是這樣與原腸動物戰鬥有致命的缺點。你知道為什麼嗎？」

延珠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雙手抱胸：

「的確，像人家這樣的起始者，與其加強防禦力，還不如輕裝提高速度增進閃避能力比較有利。」

「嗯。一百分的答案。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促進者也是一樣。大體來說，比人類巨大的原腸動物只要一擊就能解決人類，輕裝的傢伙在現實中生存機率比較高。」

「原來如此。所以穿輕裝的傢伙比較強羅？明白了。待會兒就找那樣的人吧。」

沒過多久，延珠又叫著「找到了！」急忙奔向那組民警。蓮太郎瞥了一眼促進者，嚇得差點跳起來。

對方的身材比蓮太郎高一個頭，說是輕裝其實身上只有一條丁字褲，加上以面具遮蓋臉部。肩上扛著與傳說中惡鬼的武器很像的狼牙棒，肌肉發達到誇張的地步。之所以打扮這麼酷似DQ的武器店老闆，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陣中已經有片桐兄妹如此個性強烈的夥伴。如果再加上那種生物，蓮太郎的輔助部隊方向性就完全確定下來。他可不想看到那種結果。

蓮太郎緊張地觀望事態的發展，那兩個人不知道在爭吵什麼，然後促進者做出揮手驅趕延珠的動作。

延珠頹喪地垂著雙馬尾走回來。

「不行……」

「這、這樣啊。」

蓮太郎偷偷鬆了一口氣。

之後幾個小時詢問一些看起來很強的民警，但是正如事前的預期，沒有什麼成果。

大半不是已加入其他輔助部隊，就是不滿意蓮太郎提示的報酬，或是因為自尊心而不願加入年紀比自己輕的蓮太郎麾下，反正理由太多了。

延珠一開始也興致高昂地努力勸說，但是被拒絕三次以後就沒了笑容，被拒絕七次則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到了十次更是抑鬱到悲哀的程度。

太陽西沉，蓮太郎與延珠的影子變得更深更長。正當以為今天應該收手時，突然有事件發生。

遠處突然發出慘叫，往來的路人都停下動作。隨后街上便引發騷動。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蓮太郎豎耳傾聽——「好像是民警之間的糾紛。」「沒看清楚實力差距的搭檔就沖了上去。」「真是愚蠢的傢伙。」諸如此類的議論紛紛傳人耳里。

與延珠對望一眼，兩人相互點頭。

小跑步前往悲鳴傳來的方向，發現那裡已被人牆圍住，他們嘴裡一邊喊著抱歉一邊設法擠進其中。

跳入圓形人牆的中央，視野頓時開闊起來，眼前突然出現遠超乎想像的事發現場。蓮太郎不由得掩著嘴巴：

「延珠，別過來！」

望向旁邊，發現已經太遲。延珠瞪大雙眼僵住不動。

混帳——蓮太郎在心底咒罵一聲，蹲下身子迅速確認「他們」是否還有呼吸，量了一下脈搏，又用拇指與食指打開眼皮確認瞳孔。

蓮太郎閉上眼睛。

最後他看向延珠搖頭：

「沒救了，已經死了。」

蓮太郎站起身來，重新檢視殺人現場，無法擺脫心底的懼意。

血也噴得太多了。可以看見甚至噴到十米外的帳篷屋頂。

倒在一起的死者是同一組起始者與促進者。

蓮太郎與延珠都記得遇害的兩人。

「蓮太郎，這些人是……？」

「是啊，沒錯。就是你一開始提過的重武裝搭檔，延珠。」

看來是不太習慣戰鬥的樣子，不過如此著重防禦力的裝備，在民警之間的糾紛中應該不會那麼輕易被殺。然而——

促進者的表情似乎因超乎想像的恐怖而凍結，眼睛還睜得老大。帶有鐵鏽味的血腥氣息濃密地纏繞在鼻孔周圍，不時還得努力趕跑發出刺耳振翅聲的大量黑蒼蠅。

蓮太郎按捺觸摸屍體的厭惡感，再度蹲下進行檢查。

國立司法研究所防彈規格——ClassⅢA＋＋的厚重陶瓷板被一刀兩斷，促進者是腹部橫斬一刀，起始者則是從脖子往下斜劈一擊斃命。

這有如惡夢的劍術究竟是……？

蓮太郎起身東張西望：

「有誰看見事件發生經過嗎？」

「你、你該不會是里見蓮太郎吧？」

一名瘦小的男子小心翼翼上前。

「…………是又怎麼樣？」

「呃……你、你……不——我看錯了。沒事。」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所、所以說沒事！」

男子焦急的語氣好像想說些什麼，不過還來不及叫住他，便立刻轉身離去。

蓮太郎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剛才那個反應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傢伙首先要確認自己的名字。

「餵——這裡也有人在打架——！」

有人冷不防地大喊，周圍聚集的民警紛紛轉向那裡。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所有人一起朝那邊移動。

「蓮太郎！」

「是啊，我們也過去吧。搞不好是同一名兇手。」

蓮太郎拜託附近的店鋪老闆處理善後，壓抑浮躁的情緒趕往聲音的方向。人群的聚集之處換到距離市場稍遠的草地。

與先前的圓形人牆相較，這次的人牆分布比較稀疏，即使不用擠開人群也能輕鬆移到足以把握戰況的位置。

戰鬥甚至尚未開始。

但是看見起糾紛的兩組人馬，蓮太郎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

靠近蓮太郎這邊的是酒桶體型、著龐克頭的巨漢。一旁跟著兩眼無神的起始者。

另一側的促進者體形高挑身穿長大衣，眼睛被遮陽帽蓋住。身邊的起始者穿著裙子與連帽運動外套，頭戴帽沿很寬的黑色尖頂帽子。或許是在意周圍的視線，她始終忸忸怩怩地搖晃身子。

龐克頭傢伙漲紅著臉，讓蓮太郎感到不太舒服。看來那傢伙喝了酒。

「喂，小鬼，知道本大爺是誰嗎？我幹過廿件強盜、殺人案，被三個國家判處死刑、通緝。布里克・奈格爾——就是本大爺。」

龐克頭髮出粗魯的叫聲並且亂揮AN-94突擊步槍，遮陽帽大衣男冷靜地微微搖頭：

「我沒有說你很弱，你很強。」

「那麼為什麼不喝本大爺的酒！」

「我沒有必要讓你請客。」

龐克頭頓時冒出青筋。他朝旁邊的起始者動了動下巴，起始者便無言地轉身高舉長槍。那是投擲專用的標槍。

衣袖被人拉了一把的蓮太郎看向旁邊，只見延珠一臉不安：

「為什麼誰都沒有注意到呢，蓮太郎？」

蓮太郎完全理解延珠的用意，於是感慨表示：

「你也發現了嗎？」

「那當然——這場戰鬥的實力相差太多了！」

前方的緊張與狂熱到達最高點，遮陽帽大衣男露出銳利的視線：

「住手吧。這是一場沒有光榮也沒有矜持的戰鬥，不論輸贏都很無趣。」

然而這番話卻是給龐克頭火上加油。

「吵死人了——！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龐克頭以AN-94瞄準後進行連發掃射，掀開草皮襲去的子彈即將把對面的搭檔變成蜂窩——但是就在那之前，兩人的身影消失了。

龐克頭仰望上空。追著他的視線，蓮太郎恍然大悟。以藉助起始者力量的方式，那兩人高高跳到空中。

沒想到起始者這時突然放開同伴，讓大衣男落在敵方標槍少女的十米前方。

蓮太郎感到十分驚訝。促進者對起始者？太蠢了吧。

「危——」

險——不過話還沒說完，事情就發生了。

見到機不可失的標槍少女靠著助跑與離心力旋轉身體，擺出擲槍的動作。

在槍擲出之前，少女的纖細手臂「砰！」的一聲大幅膨脹。現在才發現少女是肌力強化型的起始者，已經太遲了。她的最後一步踏碎地面，接著神速擲槍。

接近音速的槍掀起狂風逼近，目標的大衣男應該會化為碎片——蓮太郎如此深信不疑時，男子卻是向前伸手，瞪大雙眼做勢要把槍彈開。

爆裂聲隨後響起，槍尖與男子的手臂激烈衝撞。蓮太郎見識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速度有如戰車炮的槍稍微改變角度，下個瞬間便朝無人的方向飛去。男子成功了。

少女見狀究竟有何感想——蓮太郎沒有機會發問。

投擲之後全身向前傾的少女，以及用最低限度的動作彈開長槍的大衣男，身體僵直的時間相差太多。

男子轉眼間逼近少女，翻動大衣下襬擋住她的視野。下個瞬間，大衣男便發出咚的沉重聲響以手掌給了她的下巴一擊。具備驚異再生能力的起始者也有兩個弱點——就是心臟與腦。只要給與腦部衝擊，過不了多久就便會引起腦震盪而昏倒。

面對如此高明的戰鬥技巧，還都來不及感嘆便已經分出第一階段的勝負。

龐克頭左右擺動步槍胡亂掃射，卻始終抓不著帽子少女的移動軌道。當他用光子彈的瞬間，少女猛力踢擊地面，與龐克頭交錯而過。

龐克頭手中的槍枝瞬間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龐克頭愕然跪下，口吐白沫仰天昏倒。

誇張的戰鬥過程都發生在轉瞬之間，現場一片寂靜。

起始者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按住帽子恭敬行禮，現場瞬間爆出歡呼聲。

簡直是小孩與大人的戰鬥。相對於龐克頭搭檔一開始就想殺掉大衣男的作戰方式，大衣男搭檔只是想讓對手失去戰鬥能力，而且輕易成功。

此外戴帽少女的機動性，明顯與延珠同為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

「延珠，那個戴帽子的傢伙是怎麼打倒龐克頭的？」

蓮太郎的動態視力沒有捕捉到過度迅速的動作。

「大概是爪子。」

「爪子？」

「嗯，爪子瞬間伸得很長，然後又縮回來。」

既然是這樣，自然就能掌握體內的原腸動物因子——

蓮太郎的雙眼轉向在人群中央接受喝采的大衣男。

這次絕對沒有看錯。

蓮太郎走向人群中心，朝大衣男的背後「餵——」叫了一聲。對方也回頭看到自己，一臉嚴肅地靜靜走來。

「蓮、蓮太郎！」背後傳來延珠慌張的喊叫，不過蓮太郎沒有止步。兩人進入拳頭可以碰觸對方的距離瞬間，蓮太郎與大衣男同時揮動右手。

當周遭的人屏息預期慘劇再臨的瞬間，兩人的手卻因重逢的喜悅靠在一塊。

「咦？」延珠與戴帽子的起始者同時發出驚呼。

蓮太郎從正面盯著男子。如果不用力瞪視對方，很可能會忍不住笑出來吧。

「讓那個擲槍起始者昏倒的技巧是『三陀玉麒麟』吧？——看來你完全沒有退步啊，彰磨師兄。」

「久違了，里見。你的活躍我早有耳聞。還在持續精進嗎？」

臉上一向不常流露情感的男子，這時嘴角也微微揚起。

來到旁邊的延珠張開嘴巴，用力眨動眼睛。

蓮太郎搭著男子的肩，轉身面向延珠：

「我來介紹一下，延珠。他是天童式戰鬥術八段的薙澤彰磨，是天童流的師兄。」

8

大小可以睡十人的分隊用帳篷篷頂是四方形，有一定的寬度，不至於有封閉感。和自己帶來的那頂老舊帳篷簡直是天壤之別。

蓮太郎站在帳篷正中央，用力地伸個懶腰。這麼一來自己也正式登錄為輔助部隊，心情自然很高興。

剛才再度前往登錄所，告知已湊齊最低需求的六人，正式辦妥輔助部隊的登錄手續。

彰磨似乎也是為了與意氣相投的蓮太郎組隊而在附近來回搜尋，能夠如此偶然重逢，蓮太郎也不禁很感慨。

不過在此同時，彰磨那麼有實力的人應該有更好的去處，讓蓮太郎不禁問他「為什麼你要加入我這裡？」得到的回答是「聽說你打倒了天蠍座，所以一直想跟你並肩戰鬥。我好歹具備天童式戰鬥術八段之力，應該派得上用場。就像昔日在道場那樣再度組隊吧。讓我也參與你的奇襲作戰吧。」——既然如此，蓮太郎當然是求之不得。

尖帽子少女則是在剛才便做過自我介紹。

她叫布施翠——是貓型起始者。除了是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還具備能伸縮自如的爪子這項特色，用這兩點推敲她的身份，結果果然沒錯。

「喔——感覺還真是不賴。VIVA，FREEDOM！」

回頭看見姍姍來遲的玉樹，以及有點怕生而低下頭的弓月現身了。後面是彰磨與躲在他背後的翠，再來則是延珠。

「好像秘密基地！」安撫興奮的延珠讓她坐好之後，大家圍了一圈。

玉樹盤腿而坐，開朗地拍了一下膝蓋：

「好！這麼一來我們輔助部隊就有六個人，這時應該要先自我介紹——」

「——慢著，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先問清楚。」

彰磨打斷玉樹的話，以不帶情感的眼神望著蓮太郎。如果是與他相處不夠久的人，這種幾乎不動聲色的模樣會讓人以為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此外語氣也缺乏抑揚頓挫。

「募集成員的發起人是你，所以分隊長當然由你擔任，里見。不過我想問的是你打算由這六個人戰鬥嗎？還是繼續尋找同伴？」

蓮太郎跟延珠對望一眼，然後看向彰磨。蓮太郎把剛才與延珠說過的五組十人組隊構想提了出來。

玉樹聞言用手撐著下巴，無精打采地開口：

「喔——還要找兩組人馬啊——」

「——錯了。只要再一組。」

凜然的女聲冷不防地在帳篷里響起，所有人都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蓮太郎嚇了一跳，反射性地站起來。

他認為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人物，居然現身了。

站立在被夕陽染成紅色的帳篷入口的，是身穿黑色水手服的木更，以及金髮在夕照下閃閃發亮的蒂娜。

木更瀟灑地撩起黑髮，大步走了進來，在瞠目結舌的蓮太郎面前於眾人圍繞的中央端正坐定。秀髮的甜美香氣頓時在帳篷里擴散開來。

木更在蓮太郎眼前舉起殺人刀・雪影的黑鞘，讓刀發出「叮！」的清脆聲響。

「天童流劍士——促進者天童木更，與『NEXT』強化狙擊兵——起始者蒂娜・斯普萊特。以上兩人在此報名加入里見蓮太郎的輔助部隊。」

「啥？」

蓮太郎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他伸手向前擺出「等一下」的手勢，另一隻手則按住太陽穴努力對抗頭痛。

「慢著！先、先等一下。什麼促進者跟起始者！不、不對，在那之前，蒂娜應該還在剝奪IP排行的處分期間。」

「蒂娜的處分已由聖天子親自取消。現在面臨東京地區生死存亡的關頭，任何助力都不能放棄吧？我猜只要好好交涉就能解除蒂娜的懲處，果然被我料中了。」

所以剛才木更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或是自己聽錯……

木更笑了一聲：

「事情就是這樣。方才已經向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登記了。我與蒂娜的IP排行是從九千二百名開始。蒂娜因為重組搭檔的關係名次大幅下降，以實力來說應該更前面一點。」

蒂娜可不是「更前面一點」的程度。

過去曾與蓮太郎交手的神機妙算狙擊兵，具備不需要搭檔安・蘭德協助的強大單人戰力，還升上排行九十八名這種誇張的數字。

再加上天童式拔刀術免許皆傳的劍鬼促進者，她們實際上的戰鬥能力……

驚訝的蓮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對木更說聲「過來一下。」拉著她的手來到帳篷角落。

蓮太郎發出焦慮的聲音：

「木更小姐，這樣不行啊。你想想自己的身體狀況吧。為什麼在公司里只能坐辦公室，你該不會忘了吧？」

鬧彆扭的木更嘟起嘴巴：

「如果你是指洗腎的話，今日已經做過了。就算是在戰鬥途中，我也會抽空過去。」

木更說到這裡暫時打住，雙手擦腰瞪著蓮太郎：

「所以里見同學，我也要加入輔助部隊。這是社長命令喔。」

「絕對不行！木更小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為什麼你沒發現我也一樣呢？」

「咦？」

「我每次看到里見同學面臨危險，就只能在一旁祈禱。我討厭這樣。」

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的蓮太郎，就這樣愣在原地。

木更端正姿勢緊盯蓮太郎：

「拜託你，里見同學。如果覺得我礙事，戰鬥中放棄我也無妨。」

真是說不過她。

蓮太郎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雙手放在木更肩上：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木更小姐由我來守護。所以你不用擔心。」

「里、里見同學？」

木更的臉頰發紅，稍微低頭並縮著肩膀：

「真是的，別說那種不好意思的話啊，笨蛋……唔，肩膀好痛。別在帳篷里，做這種事……嘛。討厭，笨蛋。」

木更不同於以往的嬌羞模樣，讓蓮太郎心動不已。

「木、木、木更小姐！老實說，我、我一直對木更小姐——」

「咦？」

就在此時，旁邊有人意有所指地咳了一下。轉過視線，只見蒂娜不高興地眯著眼說聲「失禮了。」將目光轉回帳篷中央。

察覺到視線的蓮太郎回過種來，發現其他五人都在盯著他們。

他連忙放開木更，兩人同時臉紅並且一起乾咳，返回大家圍成一圈的中央。

「呃……那個，說到哪裡了？總之這是新加入的夥伴天童木更與蒂娜・斯普萊特。」

蓮太郎推推兩人的背。

「我是蒂娜・斯普萊特。請多指教。」

「我是天童木更。題外話，我是里見同學的上司，請多指教。」

「真是久違了，木更。」

這個溫和的聲音來自彰磨，木更瞬間因為詫異眯起眼睛，不過疑惑很快變成驚訝。

「真的假的，彰磨？」

「以前好歹也是師姐師弟的關係，直呼名字不反對吧？」

木更在臉前揮手：

「那當然，大家從以前就認識了。哇啊——真懷念。」

然而木更的目光接著游移，同時壓低說話音調：

「……呃，彰磨，為什麼你那時突然離開道場？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這麼說來，你又怎麼會突然當起民警……」

蓮太郎不太好意思地說聲「我也嚇了一跳。」若無其事地為木更幫腔。

彰磨似乎不想提起過去的事，不過當時被師父看好的他突然離開道場引發的震驚，加上成為民警的前因後果，要說蓮太郎不好奇也是騙人的。

「很簡單。我不是那塊料。」

木更與蓮太郎對看一眼。

「抱歉，彰磨師兄。」

「哪裡。」

彰磨不自在地說了一句，便強制切斷會話。

蓮太郎對自己想要探究的舉動深深感到後悔。曾是木更與蓮太郎的羨慕對象的習武奇才心中，被漆黑的絕望所盤據。然而蓮太郎還有一個非問他不可的問題。

「剛才在街上被斬殺的搭檔，是彰磨師兄干的嗎？」

「怎麼回事？」

蓮太郎鬆了口氣，搖頭說聲：

「不，沒事。」

接著恰好對上玉樹的視線，只見玉樹望著木更張開嘴巴看呆了。

弓月以不安的表情頂了一下玉樹：

「怎麼了，哥？」

「…………弓月，女神啊。我的女神在那裡。」

弓月皺起眉頭：

「哥、哥……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玉樹突然用力跳起來，接著以驚人的速度跪在木更面前：

「太美了，凜然的身影太動人了！而且你還是那位打倒天蠍座的傳說民警上司。你就是我的女神。請讓我稱呼你為MY ANGEL！」

木更撥起秀髮，雙手叉腰以高高在上的態度說道：

「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那麼至少讓我叫你一聲大姐。」

「好吧，這種程度的話……」

玉樹露出仿佛融化的笑容搓手：

「大姐，需要按摩肩膀嗎？還是要幫你準備椅子？」

「那麼我肚子餓了，幫我買哈密瓜麵包吧。啊，不是硬皮的那種我不要喔。」

「樂意之至！」

玉樹觸電一般起身全力奔出帳篷。不久他的背影便越來越小。

蓮太郎無奈地看向木更，木更滿面喜色地在胸前闔起雙手：

「里見同學快看快看。我找到新的錢包了！」

木更以天真無邪的笑臉說出最邪惡的話。

蓮太郎用力搔搔頭髮，接著拍了一下手要大家看過來：

「那麼有很多人是初次見面，現在就來自我介紹吧。」

玉樹單手拿著哈密瓜麵包喜孜孜地返回時，大家剛好開始自我介紹。

或許也是可以預期，打算第一個上場的就是很愛表現的玉樹。

手套、鞋底都埋入小型化動力裝置，故意旋轉那些鏈鋸的玉樹，同伴對他的自我介紹評價很糟，延珠搗住耳朵大叫「吵死人了！」彰磨則是說聲「不合理的武器。」一下子就對他失去興趣。

不服輸的玉樹又拔出掛在腰際的MATEBA手槍大喊「這是我的大麥格農！」這回輪到其餘女性同伴對他扔石頭。妹妹弓月因為家醜外揚而面紅耳赤，還用兩手遮著臉。

接下來是弓月。

她跑到帳篷外面，看準兩株高大的山毛櫸以肉眼看不見的絲線在兩端架橋，並以走鋼索的技巧輕鬆橫渡。

周圍響起如雷的喝采，個性單純的弓月說聲「哎呀，這對我來說太容易了。」馬上就得意忘形。

蓮太郎只不過吐槽「喂，從下面可以看到內褲喔。」下個瞬間超高速的踢擊便襲過剛才腦袋的位置，令他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弓月破口大罵「去死吧！變態！該死的蘿莉控！」試圖衝過來。

要不是延珠千鈞一髮從背後抱住弓月，蓮太郎搞不好會被殺。

本來蜘蛛是由絲囊尖端的突起部位吐絲，不過弓月似乎可以從雙手的指尖拉出絲線。

蜘蛛絲囊尖端的突起，以人類來說就好比屁股或尿道。蓮太郎身為生物愛好者，很想問弓月「你的屁眼也可以噴絲嗎？」不過如果真的發問，就得作好這次會沒命的覺悟。

接下來輪到蓮太郎自我介紹。

儘管不太甘願，不過對之後並肩作戰的同伴隱藏能力也沒什麼意義，於是他就隨手讓大家見識義眼的能力之後迅速帶過。

光是這樣，就讓第一次見識的玉樹、弓月、翠大感震驚。

接下來是延珠活潑地抬頭挺胸表示：「終於輪到人家上場了。」

移動到帳篷外面，延珠指著五〇〇米前方孤立的杉樹，接著解放力量。她一瞬間就碰觸那棵杉樹並且折返原地。

翠失落地說聲：「比我還快…………」

或許原本的性格就很接近，延珠與弓月一下子就意氣投合。

延珠與蒂娜，此外蒂娜與弓月的感情都很好，所以三人瞬間就成了朋友。

問題在於剩下的一名起始者。

就結論來說，翠的自我介紹也算是十分驚人。

她緊張地上前一步，向大家深深鞠躬：

「我、我、我叫布施翠。是、是貓型的起始者，擅長氣味占卜！」

——氣味占卜？

「還有我和彰磨先生的IP排行為九百七十名。」

現場有人發出嘆息。剛才不殺死對方便加以壓制時便隱約感覺得到，結果真的是千名之內的可怕角色。

接著翠解放能力，伸出平常收起來的爪子。長度有手指一・五倍的銳利貓爪頓時冒出來的光景，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我猜你的爪子，不到緊要關頭不會解放吧？」

木更很感興趣地發問，翠似乎因為遇到知音，臉上首度浮現笑容：

「是的，就是那樣沒錯！」

「那是為什麼呢？」

聽到蓮太郎的問題，木更得意地豎起食指：

「里見同學，使用武器戰鬥時，對方無法掌握自己的攻擊範圍，也就是抓不准距離的話，可是一大優勢喔。這會帶給對手極大的心理壓力。」

「喔——啊……」

總覺得似懂非懂。

接著是延珠直挺挺舉起手詢問：

「汝會使用魔法嗎？」

「魔法？」

蓮太郎訝異反問。

「是啊，蓮太郎。因為她戴著很像魔女的帽子，人家猜她應該會使用魔法吧。」

看來延珠指的是翠頭上的尖頂帽。

提到帽子的瞬間，翠不知為何嚇得抖了一下。

彰磨向她點點頭，以開示的口氣說聲「不要對同伴隱瞞。」翠這才終於讓步，緩緩伸手將帽子拿掉。

帳篷里瞬間充滿寧靜的驚愕。

撥開頭髮豎在頭頂的兩個玩意，除了貓科動物的耳朵別無他想。原本還懷疑那是不是裝飾品，不過見到可以隨意志摺疊的模樣，疑慮也就此煙消雲散。

可能是對此有所心結，翠趕緊將帽子戴回去。

延珠以懷疑的表情望向蓮太郎：

「有這種事嗎，蓮太郎？」

「嗯，當混入體內的原腸動物因子啟動時，原始的動物因子會對身體產生強烈影響，不少人甚至連骨骼的構造都發生變化。在具備鳥型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當中，聽說還有些人長出翅膀。」

「要是我也能飛就好了……」體內具備貓頭鷹因子的蒂娜遺憾地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蓮太郎發現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正在蠢動。

露出促狹笑容的調皮延珠與弓月，趁著翠不注意時繞到她的背後。

正在懷疑她們想做什麼時，兩人輕聲喊著「一、二、三，嘿！」猛力拉下翠的裙子。

下半身的內褲連同裙子一起拉掉，大量的膚色瞬間映入蓮太郎的眼帘。說得明白一點，翠現在是下半身赤裸的狀態。

「喵————————————————！」

翠趕緊拉下連帽運動外套的下襬蓋住私密部位，屈膝蹲下。

「你、你們在搞什麼！」

同感驚訝的延珠與弓月頓時沒有任何反應，最後延珠終於緩緩抬起視線，出聲辯解：「只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尾巴……」

「才沒有。嗚、嗚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翠忍不住哭了起來。

延珠她們大概只是想跟翠建立友誼吧，完全沒想到她會嚎啕大哭。延珠錯過歸還內褲的時機，怯生生地抓著內褲在一旁猶豫不決，最後才來到蓮太郎面前，說聲「拿去。」沮喪地遞出內褲。

「喂，什麼叫『拿去』啊！把內褲給我幹嘛！」

彰磨露出同情的表情：

「里見，你終於……」

「什麼『終於』？我不是蘿莉控！」

翠驚滔駭浪的自我介就此結束，接著是彰磨、木更、蒂娜依序進行。

彰磨以天童式戰鬥術將一棵小樹攔腰打斷；木更則是利用拔刀的衝擊，在發出巨響的同時切開十米外的岩石：蒂娜解放「仙費爾德」給大家看，以巴雷特公司的反戰車狙擊槍一擊射穿兩公里外的目標，把大家都嚇壞了。

大家各自展示自己的戰技之後，蓮太郎發現各組搭檔有趣的共通點。

不必特地說明也知道，蓮太郎與延珠是強化近距離戰的極端組合。

這麼一來面對以中距離、遠距離為主的敵人就很難施展，因此只好讓蓮太郎攜帶手槍，勉強應付中距離的對手。

看來片桐兄妹與彰磨搭檔也有相同的戰術思想。

弓月的蜘蛛絲就保護地盤來說是一流的，但是封住對手行動的弓月還是必須使出致命一擊，所以應該分類為近距離型。哥哥玉樹也是近距離型，為了彌補弱點才帶手槍，關於這點彰磨搭檔也是一樣（剛才彰磨也秀出他的SIG P226 X-FIVE）。

這樣看來，只有木更與蒂娜這組的戰術思想完全不同。

木更使用有射程範圍的拔刀斬擊與自衛用手槍，算是中距離強化的促進者，相對地蒂娜則最擅長遠距離，不過基本上她是所有槍械都能得心應手的萬能型。

若是想要儘可能發揮四組人馬的潛力，該如何安排戰術才好呢？

蓮太郎絞盡腦汁，「失禮了。」一旁突然有個男人出聲打斷他。

轉頭一看，一名幕僚型的斯文自衛官朝他敬禮然後上前一步：

「我堂長正團長有令，所有參加作戰的民警於一九三〇在前線司令部前集合。」

9

日落之後，周圍完全被幽暗支配。

前線司令部前方架起簡單的講台，四周燃燒的篝火驅除黑暗。

耳中一邊聽著啪嘰的木柴爆裂聲，蓮太郎轉頭靜靜眺望那群喧鬧的同行。

光是在此集合的民警，數量究竟有多少。看來至少有五百組搭檔吧。只是不知道原腸動物兩千隻對民警千人的數字是否正常。

等了一會兒，一組搭檔出現在講台，現場掀起劇烈的騷動。

「IP排行兩百七十五名的我堂長正……」

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應該不會認錯。

他是名禿頭蓄鬍、散發武者氣息的促進者，年齡記得今年應該是五十四歲。在以廿歲至四十歲為主的促進者當中，算是年紀偏大的，然而看見他嚴格的目光加上充滿自信的態度、直挺的背脊，沒人敢揶揄他是退化的老頭。

大家都是這麼稱呼他——「智勇兼備的英傑」。

身旁如影隨形的促進者，記得名叫壬生朝霞。與木更同樣都是黑直發，然而存在感很淡薄，是名氣質嫻靜的少女。不知為何，她的雙眼總是緊閉。如此稱呼十歲的小女孩或許不太恰當，不過她給人的印象就像我堂的妻子。

此外最引人目光的，還是他們身上的裝備品。

「鎧甲型的外骨骼啊……」

身旁的蒂娜忍不住感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朝霞的裝備是水藍色，我堂則是裝備與團旗披風同樣放出紅光的武士鎧甲。這種鎧甲當然不是不符合時代的裝備。

「蓮太郎，外骨骼是什麼？」

延珠如此間道，蓮太郎思考該怎麼解釋比較好懂。

「延珠，你聽說過『動力服』吧？那是可以提升裝備者肌力與防禦力的服裝。廿年前——大約二〇一〇年代初期，外骨骼為了防彈所以裝甲厚重，行動遲緩，電池的蓄電量也不夠，無法進入量產。雖說當時看來一無是處，不過透過錵合金與奈米碳管等高科技素材的進步，終於派得上用場。我堂他們穿的就是司馬重工的最新型號。可以大幅提升肌力與裝甲等基礎能力。」

「人家也要鎧甲！」

蓮太郎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他試著想像延珠裝備鎧甲型外骨骼的模樣。與其說她穿著鎧甲，更像是鎧甲硬套在她身上吧。不過穿著松垮垮的鎧甲，笨手笨腳的延珠應該也很可愛。

不，問題不是那個。

「不可能。那個東西貴死人了。」

延珠失望得垂下雙馬尾。

「那個鎧甲真的很貴嗎……」

「是啊，就算我和你的十年薪水加起來都買不起吧——」

「那麼！就去拜託未織請她免費送我們吧！」

喂喂……

無奈的蓮太郎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延珠的眼神頗為認真，蓮太郎不禁一臉緊張。

聖天子狙擊事件之際，延珠不知被堇灌輸什麼思考，之後口中沒事就碎碎念著「領域」什麼的，模樣有點奇怪。鐵定是因為慘敗給自己明明占盡優勢的蒂娜而受到影響吧。

蓮太郎不是無法理解她的焦急，然而無視身體、精神強度，透過外骨骼等方便手段直接跳級，身為監護者來說不太喜歡這樣。

——得要找個時間與延珠好好溝通才行……

「聚集在此的諸位勇士！」

突然奔進耳中的大喝嚇得蓮太郎抬起頭來，原來是我堂正在台上振臂演說。

「我是擔任團長的我堂長正。諸位是為了拯救東京地區特別挑選出來的。能與大家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我堂緩緩環顧集結的民警。

就連成員大多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促進者，被我堂看了一眼也不敢冷笑或做出嘲諷的舉動。如果站在台上的人是自己，應該不會有這種威嚴吧。

「正如諸位所知，原腸動物會透過病毒感染倍數成長，是非常可怕的敵人，但是只要知道對應手段便不足為懼。如今東京地區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機。能改變那種結果的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殺了它們！將殘害我們父母、朋友、家人、戀人的可惡原腸動物儘量多殺死幾隻，正是諸位民警的義務。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今日的歷史是由勝利者寫下的。不會有任何人對敗者寄予同情。」

我堂握緊拳頭，使勁敲打講台：

「我們要贏！身為勝利者的我們要創造歷史！史書上將會有我們的一頁。我們要解決原腸動物，一步也不退讓地戰鬥。讓國民、子孫，以及死去的護國英靈以我們為榮！——殺光那些傢伙！」

有如地鳴的歡呼聲爆發出來。蓮太郎因為周圍的激烈反應感到吃驚，對我堂的演說咋舌不已。

內容太過極端，不過對於血氣方剛的促進者而言，或許這種方式比較容易理解吧。

向來很少尊敬上位者的蓮太郎，這回也不得不給我堂精明的評價。只要有那傢伙擔任民警軍團的領袖，至少不必擔心會走錯方向。

接著我堂具體說明與自衛隊攜手展開的「第三次關東會戰」作戰計劃。

然而後續說明與我堂的開場演講不同，越聽越讓人摸不著頭緒。

如今原腸動物軍團與自衛隊加上民警的混編部隊，正隔著卅二號巨石碑對峙。

預測在巨石碑崩塌時，雙方的導火線就會點燃。

到此為止還沒有疑慮。不過問題是出在我堂所言的民警運用方式。

民警軍團納入自衛隊指揮這點，事前已經聽木更提過。在擔任前鋒的自衛隊邀請下，民警將以後備決勝兵力的角色作戰，希望能痛宰原腸動物。

但是蓮太郎回頭看去，在遙遠夜色的另一端，於卅二號巨石碑附近點燈的正是自衛隊夜宿用的照明。

距離未免太過遙遠。

如果真的期待民警軍團作為決勝兵力，那麼應該配置在自衛隊附近才對吧。

簡直像是想遠離瘟神，自衛隊與民警軍團的距離相隔很遠。少說也有一、兩公里。

假使有什麼緊急狀況需要民警軍團前往援助自衛隊，等到接獲通知趕赴現場，勝負應該已經揭曉了。

這種感覺很像自衛隊刻意疏遠民警軍團……

蓮太郎想到這裡，微微搖頭。

不，的確是刻意疏遠沒錯。

民警無論走到全國各地都不受歡迎。

以警察組織的觀點來看，闖入管轄範圍干涉現場的民警好比「搶地盤」的眼中釘；就自衛隊的角度看，自己理應擔負的國防義務被民警從旁置喙，當然不會擺出什麼好臉色。

民警軍團肯定是以決勝兵力為名義，被擺在可有可無的位置。自衛隊希望不靠自己這些民警便獨立解決。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人似乎不只蓮太郎一個。聽過我堂的說明之後，面露失望之色的促進者不在少數。

我堂本人當然也發現了，儘管努力裝作平靜的模樣，但是話語之間的空檔還是難掩代表失望與憤怒的嘆息。

大致說明過後，我堂說聲「有誰有問題？」看向台下。

蓮太郎環顧四周，由於沒有人想發問，於是自己舉手。

身旁的木更說聲「喂，里見同學。」並用手肘頂了他一下。看來她是擔憂自己與我堂起衝突吧。

「那邊的戰士，你很年輕。叫什麼名字？」

「IP排行三百名，里見蓮太郎。」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聲。

「喔，原來是你……歡迎你的加入。能聚集越多有力之士越好。」

「我說你啊，剛才的說明是怎麼回事？」

這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挫了我堂的威風。

「……自衛隊命令我軍，在下達其他命令之前位於後方布陣待命。」

「那麼乾脆退到十公里後方的『回歸之炎』紀念碑附近紮營如何？那裡有老朽建築物等天然要害，還有許多掩蔽物可以進行有利我方的巷戰。這個開闊的平原視野太好了。我們民警不適合在開闊的地方戰鬥，你也很清楚吧？既然這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在這裡布陣可以迅速應對自衛隊的支援請求。」

「你真的認為他們會這麼做嗎？」

「………………」

我堂的眼神變了，蓮太郎與他無言互瞪。

周圍交頭接耳的喧噪已經大到幾乎無法收拾。

這時我堂不知想到什麼揚起嘴角，無視蓮太郎的質問簡單說明翌日的行程之後，便帶著旁邊的起始者迅速解散。

各自返回分隊帳篷後，木更好像已經等待許久一般雙手叉腰，憤慨地開口：

「真是的——！嚇死我了。你怎麼又找對方的麻煩！里見同學看到高官就會忍不住想說風涼話嗎？」

蓮太郎用力搔弄頭髮：

「我可不是故意找他麻煩。我只是想解決心中的疑問。」

這時意外地有人出面聲援。

「我也贊同里見的做法。我堂團長的樣子不大對勁。剛才就算里見不問，我也會舉手發問吧。」

「等等，彰磨？里見同學可是我屬下的社員，請你不要太偏袒他。」

「可是既然自衛隊打算一切自己來，我們還過來做什麼——」

「沒什麼不好的吧，哥。平安無事再好也不過了。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家。」

聽到片桐兄妹的對話，蓮太郎不知為何喃喃說聲：「要是那樣就好了……」

「怎麼了，BOY，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蓮太郎猛然抬頭，連忙搖了幾下：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察覺到氣氛變得很糟，木更試圖加以轉換：

「對了。既然大家難得組成輔助部隊，要不要慶祝一下？」

其他七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特別反對的樣子。

蓮太郎等人走到外頭，從事先準備的木材放置場取來適量的木柴堆積起來，以攜帶式燃料引火。不久赤紅的火舌竄起，熱浪襲向肌膚。

蓮太郎一行人有好一陣子無言地凝視搖曳不定的火舌，不時窺看其他人的視線。

圍著營火的七人表情在夜色下照得火紅，樹梢傳來蟲群的鳴聲，現場充斥著不可思議的奇妙空氣。

接下來這群人的命運將會如何。

能否全員安然無恙地度過這場戰鬥。

蓮太郎從皮帶拔出XD手槍，高舉過頭指著篝火上方，環顧四周：

「感謝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在巨石碑倒塌，替代巨石碑送達的三天內，大家攜手撐過這場戰鬥吧。」

「你太誇張了。」

木更浮現難掩羞澀的笑容，從腰際拔出雪影，與蓮太郎的XD手槍交叉。

「我的命是哥哥的。為了哥哥我願意做任何事。」

蒂娜也舉起狙擊槍，在蓮太郎與木更的武器上方再次交叉。

「真是的，蒂娜也太認真了。這種變態到底哪裡好了？」

弓月口中念念有詞，不過還是伸手交叉。

「喂喂喂，里見蓮太郎。我們借給你的力量，可不要拿去亂用喔！」

玉樹舉起MATEBA手槍——

「里見，你的責任重大啊。」

彰磨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拿出SIG手槍——

「我、我覺得里見隊長是好領導者！」

翠高舉解放的爪子。

「大家……」

胸口深處湧現的情緒讓蓮太郎一時無法言語。

就在這時，肩膀突然感覺到沉重的力道，讓蓮太郎踉蹌了一下。原來是延珠跳到他的肩膀，變成坐在他的肩上的姿勢。

「集合了這麼多強者。我們一定會贏的！」

延珠舉起柔嫩嬌小的手，八人的心從八個方向聚集在一起。

延珠有精神地帶頭打氣：

「大家一起加油吧。嘿、嘿——————！」

感覺延珠的聲音離耳邊越來越遠，蓮太郎陷入思考。

結果蓮太郎五組十人的輔助部隊構想沒有達成，最後的一組還是無法湊齊。

不過更令人在意的是畢宿五出現在普通原腸動物絕對無法接近的巨石碑上，最後還能安然無恙地輕鬆撤退。

在大街上被人斬殺的屍體也是問題。

那不是木更干的。當時的木更尚未抵達卅二號巨石碑附近，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無法忽視的不安因素堆積如山。啟人疑竇的謎團也是一樣。

不過現在只能勇猛向前了。

八人組成的圓陣中央，先是大大往下，下一瞬間便直向天際。

「喔————————！」

八人的呼聲響徹夜空，燃起輔助部隊組成的狼煙。

第二章  烈焰末日

1

「時間到了，停。」

蓮太郎按下碼錶，頓時聽見「啊——」　「唔——」等此起彼落的放鬆嘆息。

木更一邊拍手一邊開口：「好，從後面把考卷收回來。」露天教室的眾人從容地將考卷集中起來，由最前排的學生交給蓮太郎。蓮太郎將質地粗劣、參差不齊的紙張在粗糙的講桌上整理一下收進書包，接著抬起頭來：

「大家考得如何？」

「不會寫——」「好難喔～～」等非難之聲紛紛響起。

試卷出題者木更露出複雜的表情，不過見到笑咪咪的延珠與一派冷靜的蒂娜，看來還是有人考得不錯。

蓮太郎事前也曾經確認，看來兩位數的乘法對外圍區的小朋友來說還嫌太早。

儘管在讓她們入學之前，多少理解到這種情形，但是外圍區的孩子學習進度，果然比一般的十歲兒童來得遲緩。不過這不代表外圍區的孩子智商比較低。

她們這種有如海綿吸水的學習速度，甚至讓蓮太郎等人瞠目結舌。

學業成績基本上是由「記憶力」、「運用記憶的思考力」，以及最後的「興趣」等三者的綜合數值來決定。興趣這項要素尤其不能小偅同樣是重視背誦的科目，蓮太郎的生物成績就比歷史高上許多，因此他從平常就有深刻的體會。

正如義大利藝術家所言，沒有食慾硬要吃東西對健康不好，少了求知慾的學習就算硬記下來也無法長久保存。

當然，外圍區的娛樂活動很少，對她們而言上課也算是種娛樂，這是很重要的。

只不過即便與她們的接觸時間很短，蓮太郎意外地發現她們很清楚認識到讀書對將來的重要性。

蓮太郎歪著頭，因為燦爛灑落的陽光眯起眼睛。

反觀自己又是如何？

盤桓在自己心中的那幕風景，是原腸動物大戰後的焦黑原野，傾倒的民宅與大樓，人們的哭喊叫喚，讓人雙眼發疼的黑煙，此外就是腐敗的臭味。

一切都被奪走變成空殼的蓮太郎，因為滿心憎惡重新站起來。憎恨成了驅動身體的汽油，一時甚至變成他的救贖。

然而撐得過一時，卻撐不過一世。

理所當然地，等到燃料用光，自己又對萬事感到空虛，終於連對上學也失去熱情，成績一落千丈。虧他小時候還被周圍的人誇獎是神童。

蓮太郎覺得眼前的這群學生耀眼無比。

她們想必是這個東京地區的希望吧。

蓮太郎很難否認自己心中的想法。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贊同這點。

他搖頭擺脫感傷，「把考卷傳給後頭的人。」將考捲髮給前排的學生。

考卷傳下去的同時，學生們面面相覷，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小心翼翼地舉手發問：

「蓮太郎老師，『將來的夢想』是什麼意思……？」

蓮太郎雙手叉腰，從鼻子吐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寫出你們將來想做什麼。」

孩子們都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看來她們從未聽過大人提出這種要求吧。

原本是想在考試之後讓大家輕鬆一下，結果好像反而讓學生一頭霧水。

無奈地仰天長嘆，蓮太郎搔搔後腦勺：

「呃，如果你們不想寫——」

底下傳來沙沙聲，望向那些孩子，發現她們根本不看蓮太郎，而是全心全意地拿著鉛筆疾書。

還是寫了嘛。

蓮太郎嘆口氣環顧底下的學生，捫心自問。為什麼自己與木更要把剩下的寶貴時間花在外圍區的露天教室呢？

距離巨石碑崩塌只剩下不到三天。

如今蓮太郎等人露宿民警軍團的帳篷，對就讀的高中也以電話提出短期休學申請。導師二話不說便同意他的要求，還假裝若無其事地堅定說聲：「你加油吧。」

在我堂的指揮下，今天早上進行過簡單的訓練，不過那也只是單純的隊伍排列與講解信號彈的種類、意義就結束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誰都明白只剩下三天的時間訓練不了什麼，更何況水準良莠不齊的民警集團，也不可能期待像長年訓練的自衛隊那樣有組織地行動。

下午的時間會如此空間，也算間接證明蓮太郎等人不受什麼人的期待吧。

於是蓮太郎、木更、延珠、蒂娜四人決定將剩餘的時間，運用於這個露天教室上。

搞不好這樣在內心某處會感到更安穩吧。

聽說像這種習慣性的動作，有助於減輕人的壓力。自己會待在這裡的理由，一定也是如此吧。

就在這時，延珠大喊「寫好了！」站起來，迫不及待地把考卷交給蓮太郎。

看了一下，上頭寫著『人家將來的夢想就是嫁給蓮太郎，每天盡情親親。』筆跡既笨拙又難看，考卷下方還畫有造型詭異、臉部異樣膨脹的怪物以凹陷的圓眼瞪視自己的插圖。難道這傢伙就是自己嗎？

「你現在已經每天過著類似的生活吧。」

延珠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將雙手交疊在背後。「那麼人家每天都很幸福羅。」如此說完便返回自己的座位。

蓮太郎發出苦笑，同時重拾剛才中斷的思路。

另一方面，市區也發生急遽的變化。

大戰之後建築的大深度地下掩體對外開放，被抽中的三〇％東京地區市民已經開始大批進入避難。

理所當然地，會產生同一個家庭有人被抽中有人沒被抽中的狀況，所以隨處可見相互擁抱、發誓要重逢的悲哀場面。

至於剩下的七〇％市民反應，可說是完全的兩極化。

部分人相信自衛隊與民警的混編部隊能戰勝原腸動物，於是努力維持社會機能。另一部分人則是認為混編部隊會吃敗仗。

後者為了逃亡海外，低價拋售家產以求購價格高騰的機票。至於沒錢的人則是在街上絕望徘徊，或是努力偽造抽中的證明，甚至搶奪別人的。

由於後者的關係，治安因此惡化，甚至出現暴徒。

自治團體的巡邏隊雖加強戒備，但是以現況而言人數依然比暴徒少上許多。

整個東京地區快要被不安與恐懼給撕裂了。

然而他們的擔憂也是無司厚非。

人類的精神狀態是因無知才能保持平穩。如果可以預知自己還有幾天會死，人類就無法安穩入眠。

不管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大多數人都是期待明天照著自己的期望來臨。

如今溫柔無知的面紗掉落，真相赤裸裸地呈現在全體東京地區的居民面前。真相是這麼寫的——「你們的人生將在三天後唐突斷絕，有可能會被生吞活剝。」

有些區的人口大幅減少，街上顯得異常冷清——然而即便如此，平靜的日常生活依然持續著。

涼爽的空氣吹拂肌膚，蓮太郎歪著腦袋。眺望永無止境的蒼穹，然後再轉向默默坐在草原上寫字的學生們。

只有蓮太郎執教的這個露天教室，被隔離在不安與混亂之外，獨立在靜謐的時光當中。蓮太郎頓時心中充斥這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不過理所當然的，外圍區並非處於安穩悠閒的狀態。

沉積在整個東京地區的暴力火種，如今尚未波及到外圍區。不過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蓮太郎於是祈禱。希望能夠就此平安無事度過。

這時再度有人發出「寫好了。」的聲音。原來是蒂娜起身交出考卷。

仔細一看，上頭寫著『我將來的夢想就是嫁給哥哥，每天盡情親親。』蓮太郎有好一會兒張開嘴巴，動彈不得。

抬臉望向蒂娜，蒂娜也害羞地滿臉通紅，縮起脖子：

「不、不可以嗎？」

正當他不知該怎麼矇混過去時，手中的碼錶剛好響了。蓮太郎拍手宣告寫作時間結束，大家繳回考卷。

「好，那麼今天的上課到此為——」

蓮太郎打算就此結束，但卻說不出最後的話。

因為所有孩子都以陰暗的表情望向課桌。

她們應該還有其他得上的課，但是那無法從眼前的毀滅當中，就精神層面救贖她們。

蓮太郎雙手抱胸默默想了一會兒。

「喂，木更老師，你的錢包還有多少錢？」

「咦，你想做什麼？」

「先別問了。」

木更不情願地打開破破爛爛的錢包，對蓮太郎豎起三根手指。

既然有那麼多，加上自己的錢應該足夠支付來回的電車費用。

蓮太郎點了一下頭，轉向前方由腹部發聲：

「好，接下來是社會科的校外教學，想去的人舉手。」

浩浩蕩蕩率領一群吵鬧不休的小女孩轉乘電車，蓮太郎一行人在第四十區下車，由車站前的標識沿道路前進。

越接近目的地，森林散發的靜謐氣息便越強烈，學生發出的喧鬧也轉變為感嘆。

布穀鳥的叫聲在盤根錯節的森林裡迴蕩，照射枝杼的陽光透過樹木的空隙閃閃發亮。走過明亮的森林，眼前矗立著巨大的廢建築群。

玻璃窗破碎，大樓本身也傾斜倒塌，過去的使用者人類已被取代，化為各種鳥類的築巢地，然而過去這裡可是日本自豪的智慧建築。

在大樓環繞之下，有個面積與中庭差不多的小公園。只有這裡整理得十分整齊，完全沒有廢墟的陰沉氣氛。

蓮太郎一行抵達立在中央的紀念碑，他以代表的身份爬上小階梯，在高度相當胸口的碑前停下腳步。

碑中央上半部刻著「回歸之炎」的字樣。

「老師，這是……？」

聽到女學生的疑問，蓮太郎回頭望著大家開口：

「你們當中有誰知道『第二次關東會戰』的？」

學生們一起搖頭。

蓮太郎將手放在碑上，撫摸粗糙的金屬表面。即便是在夏季時分，碑依然隱約傳來沁涼的冷氣。

「過去曾經發生過兩次『關東會戰』。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的大戰中。地點就在現在所說的外圍區，集結的自衛隊與原腸動物展開激烈衝突，結果是自衛隊大敗。」

「自衛隊輸了嗎？」面對瞪大眼睛的延珠，蓮太郎輕輕點頭：

「沒錯。於是自衛隊為了重整態勢，不得不撤退到過去的埼玉縣附近。假使那場戰爭打贏，現在的東京地區面積應該會更大吧。之後的第二次關東會戰，就發生在你們現在所站的地點。」

學生們激動地面面相偂

「又輸了嗎？」

學生之一如此發問，蓮太郎則是搖搖頭：

「不，這次輕鬆贏得勝利。」

呼——女學生發出安心的嘆氣聲。

「將戰線推回去之後，便以巨石碑進行封鎖，東京地區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蒂娜舉手發問：

「為什麼第一次慘敗，第二次卻能大獲全勝呢？」

「好問題。第一次是發生在原腸動物大戰的初期，當時人類對原腸動物還沒有充分理解。就算以普通的武器打傷它們，只要不是擊中腦袋或是心臟，它們便會快速恢復。」

女孩們露出苦笑。體內有原腸動物因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們自己，應該相當清楚這種再生能力。

「也就是說第二次的情報很充分羅？」

「沒錯。利用殘留的通信網與全世界交換情報，而且那時也已經確認原腸動物忌諱錵的習性，大大地傳播出去。後來所有戰車炮彈都混入錵，即便是裝甲堅硬的原腸動物也能一擊殺死。這座『回歸之炎』便是戰爭勝利日的紀念碑，也兼具撫慰過去死於原腸動物戰爭之人的慰靈碑雙重意義。事實上，這座碑就是以當時使用的兩千把槍融制而成。」

孩子們同時發出「耶——」的感慨聲。蓮太郎遇到反應這麼良好的聽眾不免得意起來，於是繼續問道：「那麼你們聽過，幻庵祭』嗎？」

大家一起舉手。

「聽過！就是在天空中閃閃發亮、很漂亮的那些玩意吧？」

這次輪到蓮太郎感到佩服。沒想到那個場面明亮得連外圍區都看得到。

「沒錯，就是製作可以拿在手上的小氣球，到了夜裡一起施放升空。你們當中或許有人親眼看過吧。為了感謝在原腸動物戰爭中犧牲的英靈，從『第二次關東會戰』之後便開始舉辦那樣的祭典。」

這時蓮太郎猛然察覺一件事，抬起目光在腦中計算。

「距離今年的『幻庵祭』……只剩下五天了。」

如此說道的他將視線轉向孩子，不知為何大家都低下目光並且垂下肩膀：

「蓮太郎老師……我們，會死嗎？還能活著看到……下一次的『幻庵祭』嗎？」

蓮太郎用鼻子吐氣，把手放在學生栗色的頭髮上：

「笨蛋。為什麼要把你們帶來這裡參觀，你們還不懂嗎？」

「咦？」

蓮太郎於是抬頭環顧自己所有的學生：

「今天帶你們過來這裡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希望你們明白『第二次關東會戰』的經過。巨石碑崩塌之後的戰爭將稱為『第三次關東會戰』，我想你們也聽說過了。然而即便巨石碑倒塌，自衛隊還是可以像『第二次關東會戰』那樣輕鬆獲勝保護大家，所以你們不會死。」

學生的其中一人膽顫心驚地看著蓮太郎：

「老師，真的嗎？」

「是啊，真的。」

「可是自衛隊的飛彈，還是飛機之類的不會掉下來嗎？」

蓮太郎嚇了一跳，差點想問「為什麼你會知道？」——不過他很快便搖搖頭不再多想。對她們來說，只要是跟自身性命攸關的事，一定會儘量拼命收集情報吧。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默默思考。

昨夜蓮太郎為了「受詛之子」加害普通人的事件會給外圍區帶來什麼影響，特地撥打電話給聖天子，結果卻從對方那裡聽到難以理解的事。

先前看到原腸動物集結的報導時，蓮太郎也想過這件事。既然它們都聚集在同一個場所，豈不是以飛彈等大規模毀滅武器一網打盡的絕佳時機嗎？

不過這麼想的人似乎並不只蓮太郎，幾乎就在原腸動物集結的同時，JNSC也下令要海面上的神盾艦發射戰術精密誘飛彈——戰斧巡弋飛彈。可是令人費解的是尚未確認命中，飛彈的反應就徹底消失。

還來不及反應，自衛隊珍貴的戰力——兩架支援戰鬥機也試圖從空中對目標發射飛彈，但是同樣在意義不明的慘叫聲之後斷絕通訊。

最後則是蓮太郎早已知道的事。

那便是前陣子想從空中拍攝未探查領域，結果無法返航的電視台採訪直升機。

根據超高度無人機拍攝的照片，墜落的兩架戰鬥機與採訪直升機殘骸都被發現了。

採訪直升機悽慘得幾乎斷成兩截，戰鬥機被發現時也是兩翼被乾淨俐落地切斷。至於戰斧巡弋飛彈則是尚未發現，不過根據聖天子的預測，恐怕會在不久之後以超越想像的形貌發現吧。

蓮太郎邊聽邊感覺腳底竄上一股寒氣，不自覺地摩擦自己的雙手。也就是說，只要是前往集結的原腸動物所在位置，沒有任何東西能平安返回。這也是畢宿五幹的好事嗎？

『我們這裡也無法預測發生什麼狀況。里見先生對於原腸動物的生態比較了解，所以我想請教一下。很抱歉目前政府的人力不足，還得麻煩一般市民的里見先生。請問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蓮太郎感到很困惑。

如果受害者只有直升機，那麼是被強力飛行原腸動物抓住再撕成兩半——這樣的推理便能夠成立。

然而以超音速飛行的噴射戰鬥機，加上速度更快的巡弋飛彈都被擊落，這個事態可以說是十分異常。

日本的航空自衛隊，是十年前原腸動物大戰當中耗損最慘烈的組織之一，不過能撐過並且殘存下來的飛行員都具備豐富的實戰經驗，聽說可名列世界最強等級的空軍。

階段Ⅲ以下的原腸動物，只要不是飛行員做了蠢事，應該很難有機會逮到戰鬥機。

蓮太郎整理思緒。

如果是游隼因子的原腸動物呢？

自然界的游隼可飛到時速三百公里，是地球上最快的鳥類。

蓮太郎想到這裡，搖了搖頭。

不對。

聖天子說過，被發現的戰鬥機機翼都被銳利切斷。

想切斷強韌的合金戰鬥機機翼，對游隼原腸動物未免太過勉強。

況且話說回來，逼近音速飛行的原腸動物，要是與戰鬥機在空中接觸，雙方都不可能安然無恙。從這點來看，很難解釋現場為何找不到原腸動物的屍體。

既然聖天子特地拜託，蓮太郎就想幫忙解決這個疑惑，結果卻是毫無頭緒。

因此那個疑問始終待在他的腦海角落，落地生根。

就在此時，木更用手肘輕輕頂他一下，讓他猛然回過神來。原來學生們紛紛以不安的表情望向自己。

自己究竟發呆了多久——如此心想的蓮太郎連忙對空中乾咳幾聲：

「戰鬥機墜毀與飛彈消失都只是謠言。我跟木更老師都以民警的身份在最前線戰鬥。你們不必操心。」

「老師們也要戰鬥嗎？」

「是啊，沒錯。」

孩子彼此對看幾眼，最後臉上終於浮現安心的表情。

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蓮太郎單手放在「回歸之炎」紀念碑上，抬頭看向所有人：

「你們應該也都聽說，最近『受詛之子』殺害普通人的事件——」

提出這個話題的瞬間，學生們的表情都很難看。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抬頭表示：

「那不是……我們做的喔？」

「我知道。不過我希望大家聽清楚了。世上有句話說『人皆生而平等』——」

蓮太郎閉上眼睛吐氣。

「——那是騙人的。」

「咦！」眾人紛紛驚呼。

蓮太郎睜開雙眼，依序環視自己的學生：

「一名『被掠奪世代』犯的罪，只有他一個人會受罰，但是一名『受詛之子』犯的罪，卻會報復到你們全員身上。我希望你們理解這種情況。人並非生下來就是平等的。」

「那……」

有人發出沙啞的聲音，學生之一顫抖發問：

「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要忍耐。此外絕對不要想報復之類的事。現在是你們非得忍耐不可的時期。無論自己拿到多麼差的牌，也要設法以高超的技術贏得勝利。你們的現況正是如此。」

蓮太郎抓抓後腦勺：

「所、所以說，雖然我也是被逼的，但是既然當了你們的老師，我會儘量教導你們各種必要的技巧——」

「——大家集合！」

學生之一突然大叫，轉眼間廿人左右的女學生便圍成圓陣，抵著額頭竊竊私語。有時候學生還會偷偷瞄向蓮太郎這裡。

「怎、怎麼了嗎？」

詢問一旁的木更，她也按著自己的額頭回應：「天曉得？」

等到學生終於結束討論，大家表情嚴肅地散開之後，紛紛以雙手在頭上比出圓圈。

「老師，你合格了。」

「什、什麼？」

「我們都喜歡老師。」

「是、是嗎。」

「有五個人希望以結婚為前提與老師交往。」

「………………」

「我也是其中之一。」

「………………………」

木更以快哭出來的表情指著自己：

「那、那我呢？」

「木更老師暫時保留。」

「咦咦？」

最後學生們興奮地包圍蓮太郎，爭相牽他的雙手。

一邊任憑她們擺布，蓮太郎一邊仰天重重嘆氣。

2

把孩子們送回第卅九區，四人一同返回分隊用帳篷時，已經接近黃昏。

所有人先去野戰廚房排隊領取食物，再返回帳篷坐成一圈。

從剛才聞到的香辛料味道大致可以猜到，今天的菜色果然是咖喱沒錯。雖說不期待味道，但是預料之外的美味讓人印象格外深刻，加上空腹的幫助之下，大家一轉眼就吃光了。今天的晚餐對與阮囊羞澀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成員來說，可以說是可喜的估計錯誤。

飯後所有起始者都注射侵蝕抑制劑。木更也說「我去一下洗手間。」拿起包包晃到別的地方去了。恐怕她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為了老毛病糖尿病而施打胰島素的模樣吧。

等到木更回來，在帳棚里提燈的昏暗照明下，大家都在野餐墊上擺出從自家帶來的食物，徹底放鬆心情。

大夥聊著過去打倒原腸動物的英勇事跡、遭遇或目擊不可思議原腸動物的故事。已經成年的玉樹還暢飲啤酒，紅著臉熱情演唱自己創作的歌曲。

真是不可思議，才過了兩天而已，居住在帳篷里的密切共同生活就讓他們仿佛成為認識多年的好友。

蓮太郎也搖晃可樂瓶噴向玉樹，感覺有點玩瘋了，私底下卻是冷靜地觀察狀況。

大家都難得這麼放鬆地歡笑。

不過能夠嬉戲胡鬧的時間，恐怕也只剩現在了。大家會如此放得開，應該是恐懼的反作用力吧。

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或許也察覺了，只是沒有人刻意說出來。

等到延珠終於困得揉眼睛，大家也以此為信號宣告今天就此解散。

蓮太郎一開始帶過來派不上用場的雙人帳篷，現在是給木更等人使用。

玉樹毫不掩飾色心地表示：「想跟大姐睡同一個帳篷。」木更的回應則是吐舌頭，偷偷瞄了蓮太郎一眼，紅著臉說聲：「睡覺時要是被裡見同學毛手毛腳怎麼辦……」然後用力把頭撇開。

蒂娜一臉想睡大帳篷的模樣，但是木更以「蒂娜該不會也想背叛我吧？」對她施壓，勉強把她拖進去。

照明熄滅不久，延珠、弓月、玉樹便發出鼾聲睡著了。延珠與弓月還抱在一起。

距離蓮太郎有點遠的翠，以相當端正的睡姿躺著。至於蓮太郎以為應該是醒著的彰磨，其實盤腿倚靠帳篷側壁，同樣已經入睡。

只有自己一人在嘆氣，瞪著隨風擺動的帳頂發呆。

蓮太郎的意識，自然而然回顧白天與學生們的互動。

即便是在擔心害怕的孩子面前，說出「有自衛隊就不用擔心。」這種毫無根據的謊言，依然讓他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老實說，他自己也很緊張。

在「第二次關東會戰」大獲全勝的自衛隊，擺脫過去的保守思維，主張「別管巨石碑，全力消滅原腸動物就對了」的主戰派聲勢增長，最近甚至逐漸不服從聖天子的命令。

在聖天子狙擊事件遭遇並且強烈對立的保脅卓人，便是在「第二次關東會戰」之後出現的主戰派。此外聽說目前在巨石碑前方布陣的傢伙，全都是與保脅差不多的傢伙……

如果他們太過輕視畢宿五的力量，可能引發整個東京地區的危機。蓮太郎為了減輕胸口的悸動用力深呼吸，希望這只是杞人憂天。

「里見同學，你睡了嗎？」

就在這時，蚊子一般輕微的聲音在帳篷里響起，蓮太郎緩緩撐起眼皮。

「木更小姐嗎？」

「嗯，你願意陪我散一下步嗎？」

聲音是在帳篷外面。蓮太郎不吵醒身旁的延珠悄悄起身，走出分隊用的帳篷。

昨天那麼悶熱的天氣讓他早已作好覺悟，不過吹拂肌膚的風其實不熱也不冷，感覺挺舒適的。微風伴隨蟲鳴，沙沙地搖晃腳底下的草，按著黑髮避免被風吹亂的木更佇立其中。不知為何，木更臉上浮現同時帶有擔心與害羞意味的微笑。

「吵醒你了嗎？」

蓮太郎搖搖頭。

「要走到哪裡？」

「這個嘛。」

木更將雙手交疊在背後，轉身仰望天空。

「就走到卅二號巨石碑吧。」

「有點遠啊。」

想到這裡，蓮太郎突然有個好點子，把木更帶到前線司令部。

確認機車停車場有巡邏的步哨，蓮太郎對哨兵敬禮。「我堂團長命令我過來這裡。」他只說了幾句話便巧妙騙過對方。

三分鐘後，蓮太郎手中多了機車的鑰匙。

看上一輛附有邊車的川崎機車，蓮太郎拿下安全帽，木更則是一臉無奈地接過，最後終於放棄似地搖頭，將帽帶套住下巴。

「你還記得怎麼騎嗎？」

「自從取得民警執照以來，有一年左右沒騎了，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蓮太郎轉動機車的油門，飛馳而出。一開始就過到惡劣路面而陷入一番苦戰，但是手感慢慢恢復以後，騎起來就輕鬆多了。

大約騎了廿分鐘，已經可以看到最前線的自衛隊設施。蓮太郎若無其事地通過基地，其實他已經用眼角餘光偷偷將設施的全貌刻劃在腦里。

這支部隊恐怕是步兵旅這種以步兵為主的單位。人數只能依設施規模來推測，不過大約有六千人吧。

水平排列的裝甲車與戰車、飛彈發射井。步哨手持司馬重工的二一式步槍。

裝備很充足，士氣看來也很高昂。這就是自衛隊的整體戰力……

騎車進入裡面來到巨石碑旁邊，四周頓時毫無人影。或許是為了避免人員被巨石碑倒塌的碎片與粉塵所傷，所以特地拉出封鎖線吧。

騎著車破風經過的同時抬起視線，蓮太郎感到很無奈。

矗立地面守護東京地區的巨石碑，不過幾天的光景就被白化污染，看起來破爛不堪。這種慘狀光是看到就讓人心底發毛，不想被倒塌的巨石碑波及也是人之常情吧。

在巨石碑前方二〇米處停車，蓮太郎對身旁的邊車說聲：「已經到了。」

木更拿下安全帽甩甩頭，即便是在暗夜依然美麗閃亮的黑髮滑落腰際。她說句：「辛苦了。」便大步朝巨石碑的方向走去。

「餵、喂，木更小姐。」

正想提醒她這樣很危險，但是木更沒有停步的打算，蓮太郎只好搔搔後腦勺，莫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木更來到巨石碑的地基，從用鐵箍固定的側面接近，伸手觸摸巨石碑。

「里見同學也摸摸看。」

無法了解木更的真正用意，驚訝的蓮太郎來到她的身邊，輕輕摸了巨石碑一下。

蓮太郎過去摸過好幾次巨石碑。他還記得那種光滑冰冷的手感。

然而這次手掌的感覺強烈違背往日的記憶。

感覺很鬆散。好像可以輕易揉碎的枯葉。以為自己搞錯的蓮太郎上下移動手掌，巨石碑的表面便應聲剝落，碎片堆在腳邊。

「……」

「真是悽慘。雖說還沒侵蝕到內部，但是錵侵蝕液就是能讓錵變成這副德性。」

「巨石碑……真的快倒塌了。」

蓮太郎歪著腦袋，仰望直向天際的巨石碑頂端，腦中滿是複雜的思緒。

以前有位科幻作家亞瑟・克拉克曾將作品當中出現的巨大黑石板，定義為神促使人類進化所設的裝置。

那麼我們這群人類，真的可以透過原腸動物戰爭的寶貴經驗，學習進化到更高次元的方式嗎？

一想到這裡，如今展示在面前的破滅徵兆，就不禁讓人想到「上帝已死」這個詞彙。

蓮太郎搖搖頭。別再想了，那只是種逃避。

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就是巨石碑必然會倒塌。此外自己還得拼死阻止敵人從這裡入侵才行．

為了維繫明日的世界。

木更仰望巨石碑，同時後退幾步：

「吶，里見同學，你知道巨石碑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嗎？」

「這個嘛……雖然沒親眼見過，聽說巨石碑是用『組合』的方式，把零件帶到施工現場，然後再拼起來——」

木更把臉轉過來，露出十分無奈的表情：

「你真笨。那種答案沒法得到額外的分數。直接回答想像金字塔的建築方式不是比較快嗎？」

「金字塔？」

「建造金字塔時，就是用特殊工具將切割下的石塊逐漸堆積起來吧？巨石碑也是用一塊塊金屬建構而成。利用大量運輸機與直升機空運到現場，然後在現場加以組合。當然，如果只是單純堆疊一下子就會被風吹倒，所以還得利用比黏合飛機與太空船金屬部分更強力的專用黏著劑。」

「可是既然是用一塊塊組合起來的，我看不出來有縫隙啊？」

「日本的巨石碑精密程度可是世界頂級。」

木更自信滿滿地豎起一根手指：

「至少要一百米。」

她將豎起的手指對準巨石碑：

「這座卅二號巨石碑要是倒塌，第一步的工程就是迅速堆起一百米高的金屬塊。這麼一來普通的原腸動物就會被擋在外面。接下來的一個月則是逐漸累積高度，最後到達一・六公里高的目標。里見同學或許還記得，原腸動物大戰剛結束時的巨石碑，一開始也不是這麼高的。」

蓮太郎默默點頭。他的確記得大戰剛結束的巨石碑比較矮。

「要累積到一百米需要多久時間？」

「只要湊齊材料與運輸機，大概半天就夠了。」

「有這麼快嗎？」

「那當然。這可不是個人或企業，而是東京地區政府舉全國之力建造的巨石碑。在總共所要花費的十天時間，幾乎大部分都是用來等待錵成形。不過就算最後恢復一・六公里的高度，也無法避免從高空誤闖的原腸動物——」

「不光只是那個吧。還有從畸形秀、研究設施、好事的個人飼養者那裡逃出來的原腸動物，被輸入體液才逃入巨石碑內的人類，以及……」

「體內侵蝕率超過五〇％的起始者吧。」

「等等，木更小姐，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政府一定要在這時重建巨石碑？就算拼死蓋好新的巨石碑，只要再被畢宿五注入一次錵侵蝕液，工夫豈不是全都白費了……不對，等等，不只是那樣。」

蓮太郎試著把盤踞在心中的疑惑努力化為言語。

「——為什麼畢宿五沒有襲擊這裡以外的巨石碑？比起只襲擊一個點，多打開幾個缺口應該會讓入侵更有效率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

木更用食指戳戳蓮太郎：

「看來政府已經觀察幾天，判斷畢宿五不打算襲擊卅二號以外的巨石碑。就現實而論，從那次以後，畢宿五也沒有對其他巨石碑出手吧。」

「那麼理由是？」

「政府那裡也設想出幾個假設，不過說真的，他們也搞不懂吧。對了，里見同學，難得兩個人過來這裡，要不要一起腦力激盪一下？」

蓮太郎沉默點頭。只不過是階段Ⅳ的畢宿五竟然能沾附巨石碑，一開始直接聽到聖天子的委託說明時，蓮太郎就對此產生疑問。有智慧與洞察力都很優異的木更一起思考，解決難題的機會就更大了。

木更豎起三根手指：

「我也想出三種假設。第一，畢宿五襲擊過卅二號巨石碑之後，需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復體力。」

蓮太郎托著下巴。這種說法很有可能。畢宿五也是一般的原腸動物，既然接觸足以使它衰弱而死的錵磁場，然而——

「距離那件事也已經過了四天以上吧？難道這麼久還無法恢復嗎？」

「唔——每隻原腸動物都不一樣，也很難一概論定。算了，直接說第二種假設——這裡的地理條件會減弱巨石碑的磁場。」

蓮太郎環顧四周，放眼望去都是無際的平原。

「隔壁的卅一號與卅三號巨石碑，地理條件與這裡有什麼不同嗎？」

木更把眉毛皺成八字形，雙手抱胸：

「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一樣。」

「難道地下埋了什麼東西嗎？」

木更搖頭表示：

「在建造巨石碑之前，都會先進行簡單的地質調查，所以很難想像會是那種情況。」

「那麼這種假設也排除了。」

「是啊，接下來是第三種假設。由於畢宿五的智慧很低，想不出可以同時襲擊多數巨石碑的計劃。」

「不可能。」

蓮太郎立刻否定。這是到目前為止最離譜的說法。

「那傢伙為了爭取時間，還特地派遣忠心耿耿的蟻形原腸動物襲擊這裡。畢宿五的腦袋很好，這是大家都害怕的。」

「是啊。」

就連如此說道的本人都不相信，木更乾脆地放棄這項假設再次抱胸。

「不過托木更小姐的福，我也有了結論。我還有另外一個推測。」

「咦？」

蓮太郎仰望頭頂悽慘白化的巨石碑：

「就是這個卅二號巨石碑本來就有問題。」

木更嚇得遮住嘴巴：

「可是，那種事……」

「這麼一來，特地鎖定這裡就有充分的理由，不襲擊其他巨石碑也能得到解釋。」

木更抵著自己的下巴：

「的確沒錯……我倒是沒有想到。」

木更直直望著蓮太郎：

「我用我的管道稍微調查一下這座巨石碑好了。」

「麻煩你了。」

調查結果出現以前，再討論下去也沒有意義，只是徒然以別的假設來解釋假設。

聰明的青梅竹馬也明白這一點，於是「嗯——」用力伸個懶腰打斷討論。她來到傾斜的草地仰躺下去，望向蓮太郎拍拍身旁：

「里見同學，你也過來這裡吧？」

心臟頓時猛烈跳了一下。

「喔、喔。」

蓮太郎警告自己，千萬別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並以僵硬的動作躺在木更身邊。草皮響起沙沙聲，鼻孔滿是潮濕泥土的氣味。

偷偷看了旁邊一眼，木更白皙的手隨意擱在草地上，此外還有美麗的大腿與身體曲線，以及撐起衣料的胸部隆起。

「吶，里見同學，你看看天空。」

只顧著偷看木更的蓮太郎，這才首度望向天空，結果他不由得冒出讚嘆的聲音。

銀河在沒有月光的晴朗夏空閃爍，滿天都是明亮的星斗，已經分辨不出哪個才是北斗七星。

「真了不起……我只能這麼形容。」

「我們平常都生活在東京地區的光線下。由於街上太亮了，所以星光都被遮蔽。其實夜空是這麼美麗。」

再度偷看木更的側臉，她正微微張開嘴巴，露出有如稚子的表情沉迷於星空。

——你的模樣更是美麗啊。

如果將胸口湧現的這番話自然說出口．往後就不知道如何掌握與她的距離。

社員與社長、青梅竹馬、生日只差幾個月的義兄妹、天童流的師弟與師姐、輔助部隊的同伴——劃分自己與木更關係的用語有許多，但是全都沒有正中紅心。

草地上的左手不知為何看起來很遙遠。明明只要鼓起勇氣，自己就能悄悄地把手掌擺上去。

蓮太郎輕輕搖頭：

「木更小姐，你知道光害嗎？」

「光害？」

「就是光的污染。」

蓮太郎以仰臥的姿勢在空中寫字。

「正如木更小姐所說，街上的光都是人工產物，對自然的生物並不好。像這樣的光害，就算是從人造衛星也看得見。」

「喔——是這樣啊。」

「鳥會在燈塔的采照燈周圍繞圈，最後疲憊墜地；蝙蝠與老鼠也會因為光而輕易被獵食者發現，行動變得更加慎重；候鳥誤會白天變長了，所以大量吃下食物累積過多的脂肪；剛孵化的小海龜透過光的反射尋找海岸的方向，卻因為搞混的關係離海越來越遠。此外透過光尋找交配對象的螢火蟲，也會被人工照明影響無法談戀愛。」

偷偷瞄了身旁一眼，木更面帶些許微笑望著蓮太郎。

「很無聊嗎？」

「不會，沒那回事。非常有意思。」

「…………喂，木更小姐，你為什麼要找我來這裡？差不多該說正事了吧？」

木更恢復仰臥的姿勢，凝望星空陷入沉默。

蓮太郎對著她的側臉，儘可能地平靜發問：

「因為恐懼巨石碑崩塌嗎？」

木更只是搖頭。

「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夠莊重，但是我現在太過幸福，所以根本不害怕。」

「太過幸福？」

「是啊，我現在非常幸福。巨石碑崩塌的事已經講過無數次，所以一點實際的感受也沒有。」

「這個……我可以理解。」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有延珠，有蒂娜，此外還有里見同學。就好像一家人一樣。雖然公司依然賺不到什麼錢，至少還夠活下去。」

「蒂娜也說過她現在很幸福。延珠一定也是。」

「那麼里見同學呢？」

「當然，我也一樣。」

木更靜靜閉上眼睛。

「我最近作了一個夢。」

「夢？」

「嗯。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朝霧覆蓋的橋上，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這座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裡，以及為何要來這裡，只知道自己必須一直前進。

於是我往橋的一端前進，上頭一個人也沒有。突然間橋斷了，我的身體被有如黑色沼澤的玩意吞沒。我無言地看著這個狀況，最後終於滅頂。但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在裡頭呼吸的方法，並且感覺舒服多了。」

「………………」

「早上醒來，照鏡子才發現臉上有淚痕，而且同樣的夢還做了好多次，所以我試著思考。接著我明白了。」

蓮太郎望向身旁，剛好與木更的視線對上。木更露出快被不安壓垮的表情，眼眸顯得十分濕潤。

「我之所以會哭泣，是因為知道這樣的幸福總有一天會結束。」

木更以軟弱的眼神搖頭：

「是被我殺的。我殺了世界上所有人。」

「傻瓜。」

蓮太郎把自己的手疊在木更的手上，用力握住。木更的體溫很熱，微微冒出汗水。

「你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神經過敏。放心吧，不管是延珠、蒂娜，還是我，都不會消失的。」

「是啊……的確。」

側眼確認木更的表情變得和緩一點，但是蓮太郎的內心卻掀起靜謐的漣漪。

青春期本來就會作各式各樣的夢，或許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在夢的解析里，橋強烈隱喻連結生死的存在，或是連結現在與未來的存在。

此外沼澤反應邪惡的情感與惡意、妒嫉等等，黑色也有類似的意義。

一般說來，夢見沉入沼澤的人代表壓力很大，為了逃脫便會努力掙扎，但是木更自覺身體沉入沼澤卻毫無反應地加以接受，反而隱約讓蓮太郎感到不舒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了擺脫內心紛亂的想法，蓮太郎用力搖頭。

蠢斃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木更小姐絕對不可能那樣。

「里見同學？」

「咦？啊啊？嗯怎麼了嗎？」

木更突然舉起左手，敲了幾下手錶：

「還剩下五分鐘，今天就結束了。這麼一來，離巨石碑崩塌又少了一天。」

「放、放心吧。我、我會保護木更小姐。」

木更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不過很快又對蓮太郎投以羞赧的微笑：

「謝謝你，里見同學。」

蓮太郎感覺臉頰發燙，不由得轉過頭。

秒針又轉了四圈，今天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

「十、九、八、七、六、五、四——」

木更對握住的手加重力道，指甲稍微刺進蓮太郎的皮膚。

下個瞬間，日本又過了一天。

蓮太郎重重吐出累積的嘆息。

銀河依然不變地掛在天際。

——距離巨石碑崩塌還剩兩天。

3

露宿第四十區的帳篷已過了兩天，大家逐漸適應這裡的生活。然而纖細的蒂娜與翠似乎很難忍受帳篷底部凹凸不平的地面與狹窄的睡袋，不禁有點抗議。

在我堂的指示下，今天上午要製作帶刺鐵網與沙包，並將阻擋戰車用的混凝土掩體放置在原腸動物的預測入侵位置，剩下的時間則是用在講座與複習昨天的訓練。我堂直接下令，無視命令或違反命令的人要受罰。

看來我堂對不聽從指揮的民警變得相當神經質，所以想利用加重處罰的方式約束民警的行動。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民警里有多少愛出風頭的傢伙，一旦有人害怕逼近的原腸動物軍團轉身逃亡，必定會影響整體的士氣。

如果自己身為指揮官，一定也會只顧及全軍的狀況，迅速排除壞了一鍋粥的老鼠屎吧。因此蓮太郎對我堂的手段沒有意見。

聽到解散命令重獲自由的蓮太郎，將延珠、蒂娜，以及木更送到露天教室，接著轉乘電車返回勾田町。

丟臉的是蓮太郎當初只記得要帶帳篷，卻把換洗用的衣服與內衣褲忘得一乾二淨。之前他已經借過延珠的內褲，現在則是淪落到借用蒂娜內褲的難堪下場。

自己就算了，要是讓延珠覺得不乾淨，便沒資格再當延珠的監護人。

因此今天蓮太郎暫時免去「蓮太郎老師」的職務。

從車站走到勾田町，蓮太郎立刻聞到強烈的緊張氣氛，於是停下腳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幾乎蓋滿地面的大量傳單。他撿起一張觀看，上頭印著『無法原諒蠻橫政府！政府事先就決定好可以進入避難掩體的名單！』等陰謀論的內容。

仔細想想，自己已經兩天沒回勾田町，這兩天內勾田町竟然發生如此劇變。

在廣場附近，有貌似流浪漢的白髮白胡老人在木箱上發出尖銳的叫聲，內容大致是關於世界毀滅，以及不久之後充滿希望的新世界就會降臨云云。

平常這種支離破碎的發言大概沒人理會，但是這時周圍卻響起激昂的群眾喝采。

通過站前的拱廊時，蓮太郎覺得腳底沙沙的。原來是商店櫥窗玻璃都被打破，商品被人掠奪一空。

不久他又與一輛載滿掠奪品的卡車交錯而過，沒想到駕駛是手上套著地方巡邏隊臂章的傢伙，蓮太郎不禁大受打擊。

眼見部分亂七八糟的傢伙四處肆虐，看來之前為了維持社會機能一直忍耐的市民也開始做壞事了。

儘管事先已經從新聞得知，但是狀態仍比預期中的更加惡化。

走在外頭的人很少。理所當然地，這個街區也開始進行疏散。

身處外圍區搞不清楚現狀，不過現在的東京地區確實舉國展開緊急避難作業。

就在如此心想的同時，蓮太郎回到自宅。

附近看起來還算平靜，但是遲早也會遭到掠奪吧——一想到這裡，蓮太郎就不由自主地將生活必需品與消耗品全部塞入手提包。

最後提起鼓鼓的手提包時，蓮太郎只覺得臂膀異常沉重。

為了鎖門站到玄關，他再度感慨地環顧四坪大小的公寓。

今後也許再也不會回來這個房間。

蓮太郎揮別感傷，將因為摩擦而發出慘叫的門用力推回去，插入鑰匙。接著將回憶封印起來。

下次再和延珠兩個人一起開封吧。

把手提包掛在肩上，為了重返第四十區搭上電車。

車內的乘客明明不多，但是強加在身上的恐慌預兆卻讓人喘不過氣來。

蓮太郎為了迴避視線仰望車頂附近，看到天花板吊掛的廣告。廣告印著『「受詛之子」的血腥報復！第三區殺人事件！』。看來治安的惡化會從最容易噴發的缺口宣洩。

就在此時，他突然想起某個少女，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吧——他搖搖頭，然而一旦在腦中根深蒂固，那種想法便難以磨滅。

於是他變得坐立難安，手放在緊閉的電車車門上，隨時準備下車。

他下車的車站，剛好是造訪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時經過的第九區車站。擠過混雜的人潮衝到站外，蓮太郎以焦急的腳步推開情侶、超越老人。

明明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無謂的焦慮，蓮太郎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終於來到五叉路口，衝上寬闊的天橋階梯。這裡是之前遇見乞討少女的地方。

對方不可能在這裡。蓮太郎多次如此告訴自己。明明和那名少女約定好了——現在因為報導的關係，你不要在這裡乞討。

上頭傳來嘈雜的聲音，肌肉可以感受到有人散發殺氣。此外還能看到一堵人牆。

蓮太郎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上階梯，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天橋中央可以看見鋪在地上的草蓆，少女使用的鐵缽翻倒，零錢散落一地。

她在這裡。倒地不起的披肩少女周圍，聚集了許多成年人。人數共有八名，從廿多歲到四十多歲都有。

「你們在做什麼！」

蓮太郎衝上前去，擋在少女的前面。

倒地的少女伸出左手，拼命想要起身，還用看不見的眼睛對著蓮太郎：

「……這個說話聲，是那時候的民警先生？」

少女的臉上滿是傷痕，痛苦按住的右手割傷也沒有重生的跡象，流了許多血。更令人吃驚的是少女儘管遭受暴行，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混帳，你這個衰臉小鬼！」

望向前方，人群之中年紀最大的男子因為憎恨一臉扭曲，手拿沾血的錵制匕首。

那是刃長約十二公分的細長武器，要對抗原腸動物太短了，除了拿來傷害「受詛之子」很難想像還有其他的用途。

乞討少女趴在地上輕輕搖頭：

「抱歉，民警先生，明明跟你約定好了……這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我無論如何……」

「夠了，我知道。別再說了。」

這時持刀的中年男子以憤怒的表情上前一步。那傢伙額頭很寬還有雙下巴，如果笑起來應該是個很和善的大叔吧。

蓮太郎看到這種貌似善良的人也對少女施加暴行，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讓開！那傢伙若無其事地混在我們當中，只要有空檔就會襲擊人類。比原腸動物還要惡劣！必須把她們從街上驅逐才行！」

蓮太郎明白男子不明就裡感到憤怒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害怕了。自從那次的報導以後，市民或許就害怕自己一直以來歧視的「受詛之子」遲早會展開報復。

蓮太郎閉上眼睛，從腰帶抽出XD手槍。

接著舉手對空鳴了一槍。

沉重的後座力自手掌傳到臂膀，爆裂聲在空中轟然作響。激動的男子嚇了一跳，就此停下腳步。

「我是民警。」

蓮太郎極為冷靜地從胸前口袋拿出執照向男子們展示，接著平靜說道：

「如果你們再靠近這個女孩一步，下一槍就不是警告了。」

面對開始竊竊私語的男子們，蓮太郎再度發問：

「你們還想過來嗎？」

男子們面面相傄換岫，最後終於明顯露出泄氣的反應。帶頭的中年男子轉過身，似乎很不愉快地留下一句：

「你們這些民警保護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暴徒們紛紛回頭露出忿恨的目光，終於有如潮水退去。

蓮太郎環顧四周，一旁看熱鬧的傢伙也趕緊解散。

為什麼要被人畏懼？自己明明拼死守護東京地區，卻得莫名接受他們投來的輕蔑、恐懼眼神。

牆外有兩千隻原腸動物。牆內則是化為暴徒的歧視主義者。這個時候整個地區不是更應該團結一致嗎……

「那個……」

回頭望去，臉上同時浮現感謝與歉意微笑的少女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她流的血，蓮太郎默默從制服內側口袋拿出手帕，一邊壓住止血點一邊綁起來。除了錵制匕首割的傷口，其他應該很快就會自然痊癒。

急救結束之後，少女似乎冷靜一點，以溫和的動作抬頭，冷不防對蓮太郎伸手。

蓮太郎瞬間往後仰，但是發現對方沒有危害自己的意思，於是任憑她撫摸自己的臉與肩膀。

「我記住民警先生的聲音和臉了。」

少女的笑容更深了，臉頰也同時發紅。

「是我喜歡的類型。」

「蠢蛋。不必道謝了，趕快離開這裡。下次你還敢過來，就是我要修理你了！」

蓮太郎是認真地斥責她，不過少女沒有露出畏懼的樣子，反而笑著撿起地上的錢，捲起草蓆挾在腋下，鞠了好幾次躬。

「下次請讓我找個機會好好向你致謝。」

「別・來・了！」

不停揮手的乞討少女終於離開。

蓮太郎疲憊地用右手按住太陽穴。混帳，那傢伙真的了解嗎？

不過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幫助她，真是太好了——帶著這種滿足感轉身，一股寒氣突然竄上背脊，讓他急忙回頭。

背後沒有什麼異樣。只有風吹過他的臉。

即使是在搭乘電車，那群暴徒離去時的混濁雙眼依然留在蓮太郎腦中。

4

返回帳篷之後不久，蓮太郎便看到延珠帶著蒂娜與木更從露天教室回來。

「我們回來了！」

「今天學校怎麼樣？」

延珠難掩興奮之情地揮動雙手：

「今天也很開心。只不過木更完全不受歡迎。」

「啥？木更小姐？」

蒂娜面露困惑之色：

「哥哥真的很受歡迎。今天說哥哥休息，由天童社長擔任老師一天時，底下都發出抗議的噓聲……」

蓮太郎望向木更，她立刻憤慨地別過頭：

「反正木更老師就是不受學生歡迎！」

「不…………我很喜歡木更老師喔？」

「你不用安慰我了。」

蓮太郎無奈地心想，那麼自己該說什麼才好。就在此時，一聲「大姐。」介入兩人之間，原來是玉樹。

「大姐不在時，不知為何有奇怪的傢伙說要把這個交給大姐——」

玉樹從胸前拿出一個未拆封的牛皮紙信封。

「哎呀，真快。已經調查完畢了。」

木更簡短說聲「謝謝。」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

「木更小姐，那是什麼？」

「昨天裡見同學不是說巨石碑可能有問題嗎？我馬上利用我自己的管道調查一下。」

木更打開信件將幾張薄薄的資料看過一遍，身體頓時發抖。手中的紙被她揉成一團，手指也因為用力而顫抖、發白。

感覺氣氛不太對勁，蓮太郎疑惑地盯著木更的臉——他以為木更會嚇得停止呼吸。

「餵、喂，木更小姐……？」

「我出去一下。」

「喂！」

不理會蓮太郎的阻止，木更迅速轉身。

蓮太郎沒空遲疑。

他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急忙衝出帳篷檢視四周。

不必費心尋找，木更就走在正前方，她走到靠近隔壁帳篷其他隊伍升起的營火，毫不遲疑地將資料扔進火中燒毀。

圍著營火的那群人，都被突然現身的闖入者嚇了一跳，不過木更確認資料已經銷毀之後便無言離去。

蓮太郎確定木更沒有返回帳篷的意圖，跑上前去推開圍著營火的人群檢查火堆。

有了。蓮太郎毫不猶豫地將右手伸入火中。由於來不及切斷痛覺神經，一股仿佛腦袋被火灼燒的劇痛襲來，令他不得不咬緊牙關。

不過蓮太郎的手還是完成任務。伸入熊熊燃燒的火堆深處，即將超過臨界點把手抽回來時，冒出陣陣白煙的右手義肢確實握住尚未燒完的資料餘燼。

「餵、喂，你們打從剛才就在搞什麼！」不理會隔壁隊伍的疑惑，蓮太郎在心底對木更闔手道歉，把摺疊的殘餘紙張打開。

他不由得發出驚呼，踉嗆了幾步。

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名字——

蓮太郎以目光追向逐漸遠去的木更背影。接著再度望向邊緣變得焦黑的紙片。看來殘存的部分是資料的結尾。

『——正如以上所遖，卅二號巨石碑是在原腸動物大戰末期建造的新巨石碑。此外巨石碑的發包者，是現任國土交通省副大臣，天童和光一派——』

天童和光。天童菊之丞的孫子，也是年紀比木更大上許多的哥哥。

以前蓮太郎還在天童家時，和光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所以見過幾次面。

——為什麼這裡會出現和光義兄的名字？

從這麼簡短的殘餘紙片，很難推斷焚燒的資料完整內容。不過——

蓮太郎抖動肩膀。先前木更在帳篷里露出的側臉，又在腦中甦醒。

那是嘲諷的笑容。

也是她在延珠與蒂娜面前，絕對不會顯現在外的復仇者表情。

5

打從一早風勢就很強，帳篷的天花板被吹得啪啦亂響。

儘管天氣不差，不過浮在空中的雲以驚人的速度飄過。

「今天也要去嗎？」

玉樹目送蓮太郎來到帳篷入口，臉上露出罕見的嚴肅表情起身。

「是啊。」

「為什麼這個時候還堅持要去學校？真是搞不懂。」

弓月在一旁憤慨地壓平自己蓬鬆亂翹的金髮，延珠則是很有精神地舉手回答：

「就是這個時候更要去呀！」

「嘎？」

弓月打心底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連蓮太郎也沒有自信能好好對別人說明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

旁邊的雙人帳篷傳來匆忙的早上準備聲響。今天一大早去叫醒她們時，木更與蒂娜都還在睡。

看來那個兩人昨夜一直很難入睡，直到天空開始發白，才終於稍微有點困意。

昨夜很晚才返回帳篷的木更，直到今天都沒有異狀。

也許昨天只是自己看錯了。

蓮太郎轉向背後，仰望白化的巨石碑。

只剩下一天。

我堂下令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活動。

大概是覺得最後一天就讓大家享受自由吧。的確，如果不趁現在去見親人或是另一半，這輩子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至於蓮太郎把最後的自由日拿來擔任「蓮太郎老師」，也是極其自然的選擇。

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起初他不但很討厭這項工作，也根本不打算如此投入。

玉樹露出更為訝異的表情：

「你這樣不是徒增留戀嗎？」

「或許吧，但是總要跟她們打聲最後的招呼。」

「哼，既然知道，可不要把場面搞得太感傷了。」

「你們呢？」

這次輪到片桐兄妹對望一眼：

「我們為了應付明天的工作，要好好大吃一頓然後睡覺。」

「你們就沒有其他事可做了嗎？」

「家族親戚都被原腸動物殺了，根本沒有可以道別的對象。」

蓮太郎後悔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你們也是為了向原腸動物復仇才成為民警嗎？」

玉樹把手放在腦後：

「這個嘛，該怎麼說，我懶得想那麼複雜的問題——」

「呃，這種問題怎麼能不想清楚——」

「——因為抱著怨恨與原腸動物戰鬥的傢伙，都會早死啊。」

蓮太郎頓時感覺受到打擊。玉樹似乎不喜歡自己銳利的眼神外露，用中指把滑落的墨鏡推回去。

「不過真要說來，應該是為了某人的笑容戰鬥吧。好了，MY SWEET，為了明天再回去睡一下吧。」

大概是因為很困，弓月勉強點頭之後，兩人就鑽回睡袋去了。

蓮太郎因玉樹瞬間露出的表情感到很複雜，還是勉強轉換心境。

他把頭采進帳篷，對待在角落分解、清理手槍的彰磨叫了一聲：

「彰磨師兄，你打算做什麼？」

彰磨聳聳肩，望向一旁的翠：

「待會兒我們兩人會一起修煉。關鍵時刻要是身體不聽使喚可就糟了。」

無論是片桐兄妹還是彰磨搭檔，反應都相當平淡。不過或許在他們眼中，悠閒跑去學校的自己才是沒有半點危機感吧。

就在此時，蒂娜從小帳篷里衝出來，以充滿歉意的表情說聲「請哥哥先過去。」並且鞠了一個躬。

蓮太郎用力向她招手表示理解，推著延珠的背。

雖說現在出發，就算以最快速度抵達也已經嚴重遲到了。

於是最後一天就這樣平靜展開。

買了前往卅九區的車票，一起搭上電車。

來往外圍區之間的早班電車幾乎沒有乘客，要找到一節全空的車廂並不是什麼難事。

背對東方的橘色朝陽，蓮太郎與延珠並肩坐在紅色絨布材質的座位。

身體隨著電車啟動而搖晃，車頂垂下的吊環也輕微晃動。

車輛緩緩加速，在軌道上有節奏的振動。

影子的形狀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由左向右流動。

朝陽照耀的背部逐漸暖和起來。

今天也許是東京地區的最後一天，不過看起來不像。

到了明天，就要與率領兩千隻原腸動物的畢宿五展開決戰。無論是兩千隻原腸動物或畢宿五，都是超乎想像的強敵吧。

蓮太郎等人必定會遭遇過去未曾經歷的激戰。

在那場死斗之後，沒人可保證蓮太郎與延珠還能活下來繼續呼吸。

或許就是兩人即便不發一語也明了這點，早上的空氣才會隱約帶著凜冽的緊張感。

剩下的時間儘管很短暫，然而就是如此平凡無奇的時光，才更像無可取代的珍寶照亮世界。

「延珠，上學開心嗎？」

延珠眯起眼睛，似乎很舒服地用頭磨蹭蓮太郎的胸膛。身上散發甜美的日曬氣息。

「嗯，很開心。謝謝汝，蓮太郎。」

「如果真的開心，那也是你很努力的緣故。」

延珠抬頭貼著蓮太郎的胸口搖頭：

「人家都知道喔。蓮太郎與木更在半夜偷偷敲打計算機，尋找最適合人家又去得起的地方。」

蓮太郎嚇了一跳：

「難道你看到了？」

見到延珠苦笑回應，蓮太郎的心情變得複雜。像這種現實的計算，還是別讓小朋友發現比較好吧。

「人家，很感謝蓮太郎……呃，對木更也有點感謝。」

他抱著嘟起嘴巴的延珠腦袋，貼近自己的胸膛。

「那麼我的努力也沒有白費了。」

延珠睜大眼睛，以不安的眼神抬頭看來：

「蓮太郎，當老師果然很無聊吧？」

「這個嘛……」

蓮太郎望向窗外流逝的廢墟群。建築物幾乎倒塌，只有天空像荒漠一樣空曠。

「我覺得很開心。」

「咦？」

一旦承認這一點，胸中的鬱悶便一掃而空。

接下來這番話就說得十分坦率。

「不管契機為何，我現在都覺得很開心。這都是託了你的福，延珠。謝謝。」

延珠先是瞪大雙眼，不過表情漸漸出現笑意，感動萬分的她緊抱蓮太郎的手。

蓮太郎原本想要抗議，不過察覺到延珠陶醉的表情便不再多嘴，同樣默默抱住她。

列車經過軌道與枕木的聲響，填滿這陣溫柔的無語空檔，時光緩緩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廣播即將抵達第卅九區，蓮太郎催促捨不得放開的延珠下車。

走出車站，自下方吹來的風在後頭推著他們的背。

與延珠一同走在已經看慣的站前，視野很快就被廢墟完全占據。

今天的教室也會擠滿外圍區的孩子吧。

他邊走邊整理思緒。

今天或許是最後一天，所以他決定要討論一些希望與幸福的話題。

走了好一會兒，眼前出現遮蔽視線的垃圾山。只要越過那裡，就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再加上黑板與學生，哪裡都能上課的教室就此完成。

蓮太郎越接近目的地，越覺得心裡難以平靜。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那與期待的緊張感不同，比較接近不祥的預感。

這時蓮太郎感覺到異臭，連忙搗住口鼻。

——東西燒焦的味道？這是怎麼回事？

遠遠看見警官的瞬間，蓮太郎心臟猛力跳了一下。

附近一帶已經被封鎖線圍起來。那裡正好是蓮太郎等人當成露天教室的地方。

雖然無法理解警官為什麼會出現，但是蓮太郎全身的寒毛都倒豎並且顫抖。

就在此時，街上暴徒的混濁雙眼又出現在腦中。

『你們這些民警保護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與警官的距離不到十米時，對方也察覺蓮太郎，朝著這裡走來。

「……延珠，你待在原地別動。」

「蓮、蓮太郎？」

撇下延珠面對警官，雙方交談幾句。

警宮的表情很嚴肅。微微張開嘴巴說出的話很簡短，同時也很殘酷。

自己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蓮太郎忘記事件的前因後果，只覺得眼前的景色變得扭曲。

警官後半段的話幾乎是馬耳東風。

忘記道謝直接轉身的他返回延珠身邊。

延珠望著自己的臉縮起身子。蓮太郎膽顫心驚地伸手碰觸自己的臉，乾燥的表皮傳來緊繃的肌肉觸感。

「延珠，回去了。今天不用去學校。」

「為、為什麼？這麼突然——？」

「………………」

「那麼明天早上早一點過來看看……」

「明天也不用來了。」

延珠痛苦地開口：

「那、那麼等到戰鬥結束——」

「——不管是後天，還是大後天、大大後天，都不用去學校了。」

蓮太郎把手放在延珠的肩上，配合她的視線高度：

「延珠，你冷靜聽我說——」

他的指甲刺痛延珠的肩膀。由於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眸，只能低下頭。

「——炸彈在我們班上爆炸了。因為那則報導的關係。」

6

被帶到一棟陰暗發霉的混凝土建築物，蓮太郎在門口等待。

抬起視線反覆看了門牌上的文字幾次，努力恢復與失落現實之間的連接，但是意識頓時散漫，思路幹頭萬緒。

門終於打開，一名年約卅五到四十歲，手戴白色丁腈橡膠手套的警官現身，有氣無力地對蓮太郎做出招手的動作。

本來以為至少是由認識的多田島警部出面，看來這裡不在他的管轄範圍。蓮太郎默默致意之後走了進去。

室內是大概三坪大小的混凝土房間。

照明昏暗，四周瀰漫線香的氣味。房中放著大量覆蓋白布的擔架床，還混雜夏天特有的酸味。數量一共有九具。隔壁的房間似乎也有。

蓮太郎搖搖頭。

他很想大叫你們適可而止吧。這不可能是現實。立刻讓我從這個愚蠢的夢醒來，回到日常生活。

他真的很想這樣大吼。

然而無論怎麼等待，惡夢都不見結束。

兩眼無神的刑警以旁若無人的表情攤開雙手：

「嗯，你願意過來真是太好了。那麼請你確認一下吧。」

說完之後立刻掀開雜亂的白布。

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頓時擴散，蓮太郎摀住嘴巴，死命閉上眼睛。

眼前的物體硬是送上一直逃避卻無法否認的現實。

蓮太郎領悟到這陣子大概會每晚作惡夢，死命咽下嘔吐的衝動。

翻騰的胃過了一陣子才冷靜下來，首先聽到空調的運轉聲。

蓮太郎壓著嘴角不停搖頭：

「太殘忍了……竟然做出這種事。」

「為了提高殺傷力，炸彈里有許多錵的碎片。真是太過分了。」

警官對蓮太郎遞出橡膠手套：

「死者是沒有身份證與戶籍的『受詛之子』。請你協助證明她們的身份。」

「松崎先生呢？」

「喔，那個大叔啊。雖然沒事，但是因為過度震驚昏倒了。」

蓮太郎轉頭看著周圍數量讓人絕望的擔架床，同時以忘我的表情接過橡膠手套。

這些物體過去都是自己的學生。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必須要採取行動，但是蓮太郎本能地體悟到無底的絕望，動彈不得。

只不過如此的情緒，不多時又被無盡的絕望掩埋。

每當蓮太郎掀開一次白布，就會見識到新的地獄。

蓮太郎振作受到挫折的心，看向一邊單手拿著資料夾的刑警，一一道出女孩的名字。

這個作業與早上點名驚人地相似。

犯下這件罪行的犯人，如今究竟有何感想。是覺得很順利而捧腹大笑？還是感到心情無比舒暢？抑或是多少有點自責？

時鐘長針差不多轉完一圈，有如地獄苦刑的作業終於結束。

蓮太郎十分疲憊，就連保持站姿都很不容易。

簽過文件聽見警官說聲「辛苦你了。」他背對對方拖著腳步來到外面，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差點就這樣直接睡著。

就在此時，蓮太郎突然聽到「放開人家！」的聲音於是驚訝抬頭，視線前方出現被兩名警官制止拼命掙扎的延珠，他的內心瞬間激烈動搖。

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蓮太郎露出嚴肅的表情大步來到少女面前：

「為什麼來這裡？不是叫你回去了嗎！」

「人家想找小見！也和紗紗奈約定好了！下次要讓她們看天誅少女！」

「延珠，你明白吧？她們已經——」

「——騙人！人家才不相信——！」

——延珠，你……

蓮太郎閉起眼睛，斥責膽怯的心。

自己一直很清楚該做什麼。

蓮太郎靜靜地望向三萬的警官：

「把她帶出去。」

延珠用遭到背叛的表情望向這裡：

「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

延珠被左右拉扯，悲憤的聲音越來越遠，蓮太郎聽在耳里，緊握顫抖的雙拳咬牙切齒。當她即將從蓮太郎的視野消失時，兩旁拉著她的警官突然倒下，延珠沖向蓮太郎。

眼睛是紅色的。她解放力量了。

「喂，笨蛋，住——」

還來不及說到最後，蓮太郎便被強烈的力量撞飛，回過種來才發現自己撐著地板。

反射性地轉過頭，領悟到延珠已經衝進太平間，蓮太郎大感驚訝。

為什麼會這樣？

空氣瞬間為之震動。

那或許是延珠發出的嗚咽聲。

下一秒鐘，尖叫響徹整個警察局。

從平日的延珠絕對難以想像，這是讓聞者心碎的慘烈悲鳴。

蓮太郎用力閉上眼睛，以扯下耳朵的力道抓住耳朵。

這麼殘酷的現實，就算只能暫時遺忘半秒鐘也好。

7

推開鐵門，側面吹來的強風打在身上。和早上一樣，雲的流動速度依然快得嚇人。

蓮太郎走到鐵絲網旁邊，用左手抓住鐵絲網，抬頭眺望白化的巨石碑。

民警不能為每位死去的人哭泣。

遲早得學會凍結情緒的方法。

看見哭累的延珠恢復冷靜，蓮太郎來到警察局的屋頂。

離開之前，延珠甚至為了避免他擔心而露出從容的微笑，但是蓮太郎見狀反而更加增添危機意識。

他從右手的包包里取出一疊考卷。

那是小考之後為了打發時間而讓學生寫的「將來的夢想」。

偶像、女演員、甜點師傅、護士、新娘。上頭充滿希望。但是那些夢想永遠無法實現。

兇殺案之後是爆炸案，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東京地區的居民心靈變得如此荒廢。

在蓮太郎過去的認知里，人類是具備高度智慧與品德的真正社會性動物。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那麼為何要像畜生一樣互相殘殺。為什麼會破壞彼此的夢想與希望。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不斷重複如此愚蠢的行為。

混帳——他在心裡咒罵。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真正需要人伸出援手的，明明就是那些孩子吧。

突然強風吹過屋頂，灌滿蓮太郎的制服。

手中的考卷也被吹上天空，在空中描繪弧線，迴轉打轉飛舞。

蓮太郎拼命抓住鐵絲網，身體還在發抖。

對不起，大家，都是我的錯，真的很抱歉。

蓮太郎咬牙切齒仰望天空。

遠處的巨石碑好像壓迫著他的胸口。

就在這時，懷裡的手機發出震動。

看到來電者姓名有點猶豫，最後還是按下通話鍵。

『……你還好吧？』

「我對自己身為『被掠奪世代』感到羞愧。那些傢伙明明笑著踐踏『受詛之子』，另一方面卻期待我們打倒畢宿五……而且還不得不去做……該死！」

『那種事打從做民警這行就該明白吧。你要持續下去，里見同學。因為你是民警。』

「可是木更小姐不是時常說要『遂行正義』嗎？告訴我，住滿垃圾的東京地區到底哪裡正義了？」

『不是那樣的，里見同學，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戰鬥。我們獲勝拯救東京地區之後，或許會有更多人改變想法捨棄憎恨。里見同學不也是在那群孩子們面前說過「要忍耐。此外絕對不要想報復之類的事」嗎？難道你是為了耍帥才在孩子面前這麼說的？應該不是吧？拜託你，里見同學，讓正確的光芒照耀你的精神，不要捨棄正義之心。』

蓮太郎伸手按住太陽穴搖頭：

「我還有什麼臉在延珠身邊戰鬥……」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不可以逃離延珠。』

「……民警這個行業真是爛透了。」

『可是正因為如此，才有從事的價值。』

蓮太郎看著天空，重重呼出一口氣。

『稍微冷靜了嗎？』

「嗯，謝謝你，木更小姐。」

木更發出促狹的笑聲：

『看來我也是個盡心盡力的女人。』

「蒂娜呢？」

『放心。她也冷靜下來了。』

「那麼你呢……？」

『嗯，我也沒事。』

「……是嗎。」

既然她這麼說，蓮太郎只好假裝沒發現微微顫抖的聲音與氣息。

自己心中的怒意依然像是暫時掩埋的火，靜靜地高溫燃燒。

但是現在不是思索那些不合理的時候。得先把矛頭指向畢宿五。

蓮太郎以積極的心態環顧外圍區：

「那麼我趕緊回去看看延珠的狀況吧。」

木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她肯定會回答『知道了』吧。

然而木更的話中途打住，電話另一頭的她劇烈顫抖，對著通話口斷斷續續呼氣。

「喂，木更小——」

『——開始了，里見同學。』

木更忘我的聲音令蓮太郎皺起眉頭。然而他尚未開口，木更便搶先說道：

『你看巨石碑。』

蓮太郎從地面抬起視線看向巨石碑。

驚愕瞬間從頭頂竄到他的腳尖。

起初是長方形的一角崩落，接著引發一連串的倒塌。

龜裂的巨石碑巨大身軀，仿佛終於無法忍耐錵侵蝕液一般發出悲鳴，最後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倒似地連鎖崩塌。

站在這裡應該聽不到倒塌聲，但是巨石碑無聲的慘叫在耳中反而變得更鮮明。

白化的巨石碑出現致命的裂痕，巨石碑有如縮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蓮太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化為細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過程看起來就好像慢動作攝影。

碎片與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隨轟隆巨響的強烈地鳴與衝擊波襲向蓮太郎，他趕緊舉手咬緊牙關。強震從腳底撼動他的五臟六腑，衝擊波還吹飛周圍的瓦礫與陳舊招牌。

蓮太郎抬起頭來，仿佛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龐大煙塵正在往上升。

「怎麼會這樣……」

這不合理，距離崩壞應該還有一天。難道聖天子那邊的計算不夠嚴密嗎？

就在這時，強風發出咻咻聲再度吹動蓮太郎的衣服，同時有件事閃過他的腦海。

「是風嗎……」

即便是二〇三一年的現在，還是很困難完美預測氣象，隨意亂吹的氣流更是難以計算。

JNSC那些人算錯風的因素。

「第三次關東會戰」開始了——就在這個無人猜到的時機。

『里見同學！』

「我知道！」

蓮太郎切斷通話，再度筆直盯住巨石碑，奔向戰場。

二〇三一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時十六分。

在這個瞬間，史書上記載為東京地區史上最慘烈戰爭的「第三次關東會戰」揭幕。

完

後  記

我認為在立志達成某個目標時，先試算需要花費多少努力才能獲得成果，絕對不會白費工夫。

此外大部分的目標都可以用「才能ｘ環境ｘ努力」的公式計算。

舉例來說，達到終點線的必要數值假設是一千，才能與環境的存款各有十的人，或許可以把十當作努力的目標（通過司法考試、使用VOCALOID軟體創作歌曲、成為作家等等）設法達成（十ｘ十ｘ十＝一千）。套用這項公式便能發覺，即便才能與環境很惡劣，也能找到不放棄努力的理由。

經常可以聽到有人抱怨「因為沒有才能……」放棄努力，不過我個人認為這種想法有點不對。正因為才能與環境等條件不如人，所以才得比秀才、天才付出多上百倍的努力。

好比就算才能與環境的變數是一，付出一千的努力還是足以達成目標。我雖然常說自己不如人，還是堅信追求最高品質的強烈企圖才是唯一決定作品品質的要素，拼命相信這點努力到快要吐血的地步才能成為作家，現在也勉強維持作家的工作。

直到現在我依然清楚記得，與撰寫本作書腰推薦文的川原礫老師見面時，我大幅稱讚對方故事架構與文筆精妙，老師卻以迅速搖頭否認的模樣。

不過如果讓我僭越地說一句，就是因為同樣身為作家，不論川原老師如何謙遜，我都能在他的字裡行間體會到他是如何血淚修煉，終於獲得如今的成果。

能由和自己同樣努力的人來寫推薦文，心中的喜悅值得大書特書一番。

我也祝福大家保持努力。只要專心一意地相信自己，願望勢必能夠實現。

這回也託了責任編輯黑崎先生各方面多多照顧，另外就是把拙作主角畫得如此帥氣、廣受好評的插畫家鵜飼沙樹老師、承蒙撰寫書腰推薦文的川原礫老師，另外包括編輯部與本書相關的諸位同仁，在此致上謝意。

最後則是讀者大人。到了下一集，之前始終在支線劇情偶爾出來插花的「那個人」的故事終於要開始了。若是能得到大家的期待，就是我最開心的事。

真的非常謝謝拿起本書的您。

希望所有閱讀我的作品的朋友都能得到神的祝福。

神崎紫電

轉載信息

黑色子彈 Black Bullet 03 烈焰末日

喵生贏家小說組錄入

作者：神崎紫電

插畫：鵜飼沙樹

譯者：kyo

圖源：湯滿自溢

錄入：喵星的習習

修圖：希望所有跨頁全都變成拉頁的習習

負犬小說組：https://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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