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得主神崎紫電最新作。

★描述人類面臨滅亡的困境，風格獨特的黑色作品。

蓮太郎打倒1隻階段Ⅴ的原腸動物之後，

東京地區周邊的原腸動物活動暫時沉靜下來。

這個時候，大阪地區的統治者齊武宗玄，為了進行高鋒會談造訪東京。

出面迎接對方的聖天子，指名蓮太郎擔任自己的護衛。

蓮太郎帶著延珠一同進行護衛工作，

但是前往會場的他們，卻遭受超乎想像的狙擊手偷襲。

面對看不見蹤影的敵人，兩人束手無策——

【作者簡介】

神崎紫電

出身於北海道，目前定居在東京的輕小說作家。

以「愛と殺意と境界人間」獲得第一屆小學館GAGAGA文庫大賞，

將得獎作改名為《臨界殺機》之後出道。

其他作品還有《戀のキューピッドはハンドガンをぶっ放す。》與《黑色子彈》。

◆ twitter ID：Siden_K

◆ blog site：http://kanzakisiden.blog.fc2.com

【繪者簡介】

鵜飼沙樹

以網絡活動為主的插畫家。

興趣是鋼琴、風帆、閱讀、空手道。

以灰暗、憂鬱、頹廢的獨特風格，受到不少網友的喜愛。

CONTENTS

序　章  採掘工人

第一章  錵戰爭

第二章  蒂娜・斯普萊特

第三章  The Courage to be imper

第四章  VS神機妙算的狙擊手

終　章  我的歸宿

序章  採掘工人

小星常弘賭上未來與自由全力狂奔。

他不時回頭張望，一邊確認追擊者的存在，就這麼逃了五公里。

跑過路邊盛開的向日葵，不知為何道路變成筆直一條路，視野範圍儘是森林與樹木，幾乎沒有人跡，令他極為不安。

腳的肌肉僵硬，衣服吸收汗水黏在皮膚上，感覺很噁心。像他這種不是「受詛之子」的普通人類，逃了這麼長一段路難免會有難以忍受的痛苦。

常弘突然想起，國中同學時常用拳頭輕敲他的肩膀，笑著對他說「你要多加強體力」。確實一點也不錯。

「常弘，你還好吧？」

瞥了一眼身旁並排奔跑的少女。她同樣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年齡比自己小三歲。

然而她的呼吸十分平順，此外她那對因為擔憂而搖曳不安的眼眸是深酒紅色。與原腸動物一樣的赤眼。

「我、我、還、還好……朱理、還、好吧？」

常弘一邊擦去狂冒的汗水一邊開口，朱理輕輕點頭回應。

他勉強支撐快要不行的膝蓋，緊咬牙關。這不只是他自己一人的人生。既然把她牽扯進來，就不容許自己放棄。

要是在這裡被抓住，又會回到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洞。

就憑這一點，常弘拼了命也要逃出去。他再次轉頭察看後面。

儘管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但是他知道追兵確實跟在後頭。

恐懼突破常弘的心防，他一不小心絆住自己的腳，悽慘地摔倒在地．

朱理連忙停住腳步，瞪向背後追擊的敵人：

「常弘，趁著我戰鬥的時候快逃！」

朱理轉身面對敵人。

「不、不可以，朱理！你不能跟那個起始者戰鬥——」

常弘的話還沒說完，朱理的身體便發出巨大聲響掠過地面朝這裡飛來。

常弘頓時臉色蒼白。竟然連朱理都不是對手，對方恐怕是非常強大的起始者——他邊估計戰況邊扶起她試圖再度逃跑。

過了不久，他看見眼前有棟巨大建築。起初他還猜不透那是什麼，然而從圍牆可以窺見巨大圓形吊艙，還有空中無數縱橫交錯的軌道剪影，他逐漸看出那是座遊樂園。

後頭有民警，前面又是死路。常弘咬牙切齒，預知這場短暫的逃亡劇碼即將結束，不過至少不會在現在結束。

常弘與並排奔跑的朱理對看一眼用力點頭，接著躍過遊樂園的自動閘門。工作人員露出吃驚的表情，常弘見狀只能在心底致歉。

倘若能夠混進人群里，或許還有機會——常弘在心裡如此計算，可是踏入遊樂園之後，他不禁啞然失聲。

寂靜的園內道路沒有半個人，遊樂設施幾乎都在空轉。

雖說現在是平日傍晚，這也未免太過冷清。這麼一來他們找不到用來藏身的人群……

常弘回頭望了一眼，忍不住瞪大眼睛。方才追蹤他們的起始者已經躍過閘門現身。

對方穿著內襯是格子花紋的時髦大衣及迷你裙，足蹬厚底的馬靴，左右輕晃的雙馬尾別著有點大的髮夾。

背對夕陽的少女朝這裡走來，用雙手在頭頂比出一個大ｘ。

「——絕對，不可以，犯罪！人家不能允許！」

她的後方又出現一名騎乘腳踏車，應該是促進者的女性。

來到閘門旁，後者朝工作人員遞出貌似手冊的玩意（大概是民警執照），接著走下腳踏車撥動黑髮。那是一名美得令人瞠目結舌的美女大姐姐。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延珠，辛苦你了。」語畢的大姐姐轉頭朝向這裡：

「你們是小星常弘跟那澤朱理吧？我們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接受委託要逮捕你們。」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好耳熟的名字。常弘在腦內搜索，等他想起之後才大吃一驚。

「天、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真、真的是那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嗎？」

「嗯，怎麼了？你認識我們？」

大姐姐探出身子，以期待的眼神望向常弘。

「與其說是認識……」

在東京地區即將毀滅時，打倒階段Ⅴ的救世主。那位救世主民警正是隸屬於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為避免遭暗殺、綁架，或是外國挖角，救世主的個人資料很快遭到禁止報導，然而他的名字——「里見蓮太郎」還是在礦山里伴隨著各種揣測流傳開來。

心情明顯變好的大姐姐用手扶著臉，發出喀喀的輕笑聲：

「沒錯。我們就是那間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我則是社長天童木更。另外你們是被刻意引來這裡的。畢竟這裡可是里見同學打工的遊樂園。」

里見蓮太郎——

常弘不由得發出呻吟，朱理也抖了一下。

沒想到傳聞中那位大名如雷貫耳的民警，竟然就在這裡。

女社長伸手豪邁地一揮：

「看好了！這就是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引以為傲的最強促進者——里見同學！」

常弘與朱理抱在一塊，跪倒在地。

一切都結束了。常弘緊閉雙眼，等待人生的最後一刻。

——但是他等了很久，依然什麼事也沒發生。

常弘張開一隻眼睛望向女社長，「怪、怪了，我聽說他在這裡打工……」只見她紅著臉看向身邊：

「延珠，你有聽說里見同學在遊樂園的哪個部門工作嗎？」

「人家不知道。好幾次說想來看他，他卻回答『絕對不可以來！』人家也沒辦法。」

兩人開始在附近尋找，常弘也隨之東張西望。

遊樂園十分冷清，看不到半個人影——不，仔細一瞧，可以發現只有一處聚集人潮。

——孩子們圍著魔法少女。

更正確的說法，那是年紀大約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一起對著魔法少女的布偶裝動手動腳。布偶裝是描繪四十七名魔法少女的動畫「天誅少女」里的不受歡迎角色——天誅紫羅蘭。

「上啊。」、「去死吧。」、「喀呵呵！」、「殺了她！殺了她！」

不知有什麼深仇大恨，孩子們以有如惡鬼附身的表情專心圍毆紫羅蘭。被小鬼騎在身上毆打的魔法少女笑容底下，傳來悶重的慘叫聲。

女社長露出厭惡的表情。

「難不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煩死了！」

魔法少女忽然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粗魯台詞。

孩子們瞬間停手並且環顧四周。附近理所當然沒有其他人。

紫羅蘭起身將手放在脖子上，布偶的腦袋下冒出一名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少年。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十分兇殘，還長得一副倒霉樣。

「你們要對我客氣一點，死小鬼。小心我修理你們。」

起初孩子們都一臉茫然若失，但是突然從距離少年最近的人開始，依序因為恐懼失禁。

「紫羅蘭死了～～」、「好可怕～～」、「從裡面跑出怪物～～」

「喂，哭什麼啊！不准哭！紫羅蘭沒死。『嗨，我是魔法少女喔～～』…………啊啊混帳！是啦，我就是穿破紫羅蘭肚子出生的外星人幼蟲之類的玩意。真抱歉啊混帳東西！」

少年將紫羅蘭的腦袋與魔法手杖扔在地上，緩緩朝這裡走來——脖子下方依然是魔法少女的模樣。

難道他就是那位里見蓮太郎？常弘不免感到訝異。女社長則是雙手抱胸：

「里見同學，太慢了！我一叫你就要馬上過來。」

蓮太郎搔弄頭髮，同時以缺乏霸氣的聲音抱怨：

「木更小姐在說什麼啊，我拼命保護東京地區，為什麼我們公司的薪水比在便利商店打工還少？託了這種薪資的福，我才不得已從事這種近乎人肉沙包的打工。」

「上班時間要叫我社長。而且收入少都得怪里見同學。自從上次你打倒階段Ⅴ，原腸動物的活動就沉靜下來，委託也劇烈減少。我們從上次之後，連件正常一點的案子都沒解決。這個月不知又是因為誰導致業績掛蛋呢？你明白嗎？里見同學這・個・廢・物。」

被踩到痛腳的少年發出呻吟退縮了。不過此時他突然察覺：

「話說這兩個人是誰？」

「逮捕對象。」

「逮捕對象？是政府的委託嗎？」

「不，委託人是民警。」

「民警委託民警，有這種事嗎？」

「嗯，其實也沒什麼稀奇。」

原來是外包的工作——蓮太郎失望地念念有詞，接著他轉向常弘蹲下：

「好了，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常弘與朱理面面相偅「老實說……」隨即解釋逃往此處的始末。

常弘的父親欠下大筆債務，某天回家發現家裡有流氓。流氓恐嚇：「小鬼，總之從明天起你不用上學了。」接著直接把他送到黑道企業盜採的錵礦山。在那座位於未探查領域的錵礦山中，常弘被迫日復一日做著絕望的礦工勞動。或許該說是物以類眾，流氓找來守衛礦山的民警也是些不入流的傢伙，監視這些工人防止逃跑的成分還更大一點。有些與常弘一起的工人甚至遭到私刑殺害。常弘認識朱理之後，便開始思索逃跑的事。他們趁隙搶下吉普車沒命地瘋狂駕駛，千辛萬苦逃入巨石碑里。一直說到這裡，常弘才喘了口氣。

「唔，所以他們根本不是壞人嘛。」

聽到延珠的發言，蓮太郎與木更也露出困擾的表情。

「……怎麼辦，社長？」

「別問我……況且我已經在過來這裡的途中聯絡委託人，表示已經找到他們。」

「委託人？」

隨著風切聲，有什麼玩意以嚇人的速度刺入常弘腳邊。

是十字弓的箭。

「喔，找到你們啦，臭小鬼！」

回頭的常弘幾乎快要發出慘叫。

只見對方右手不耐地提著錵制的十字弓，充滿威嚴的臉上有一對細眼，就好像岩石上面的小洞，眼中還充斥無法隱藏的憎惡感。

他是羽賀。在常弘逃出的錵礦山，他就是恐懼的象徵，隨手殺死看不順眼的三名工人，是個可怕的促進者。

羽賀以仿佛爬蟲類的眼眸詳細端詳兩人：

「竟然搞這種把戲啊，喔。覺悟吧，我要宰了你們拿你們的屍體餵豬。」

不逃跑不行。儘管這麼想，常弘的腿卻被恐懼釘在地上。

羽賀故意緩緩將十字弓對準這裡，手指扣在扳機。

「喂，等等，大叔。你就是委託我們的民警嗎？你的起始者上哪去了？」

羽賀的視線看向旁邊，似乎這時才察覺蓮太郎的存在。

「待會兒再給你報酬，先給我閉嘴吧，野狗。」

「……沒聽到我問你的起始者怎麼了嗎？蠢蛋。」

蓮太郎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望著羽賀。結果先被嚇到而挪開視線的人反而是羽賀。

「啐。啊——啊——確實有那個傢伙。因為她老是吵吵鬧鬧，所以我把她殺了。不過因為被認定在戰鬥中殉職，所以過一陣子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就會送來代替的……」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三號！」

「啊？」

「『軲轆鹿伏鬼』！」

蓮太郎的拳頭打進羽賀大意的臉，除了破相還打斷三顆門牙。那傢伙噴出鼻血飛出將近三米，接著完全陷入沉默。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民警之恥。不要再讓我見到你。若是下回讓我發現你還在當民警，我就宰了你！」

蓮太郎以驚人的氣勢破口大罵，接著不知為何全身緊繃，似乎滿懷歉意地縮著肩膀轉頭看向木更。木更則是仿佛頭昏眼花，用手摀住臉。

「抱歉，我太衝動了……」

「里見同學，你怎麼把委託人打飛了！你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做白工了嗎？要打他也等領了報酬再打啊！」

「是那樣嗎！」

尚未進入狀況的常弘瞠目結舌。民警……救了我們？

蓮太郎向木更借了便條紙和筆，在上面草草寫了什麼，然後塞給常弘：

「到上頭寫的兇案科多田島刑事主任那裡自首。那傢伙不是『受詛之子』的歧視主義者，應該會幫你們。你們或許會被起訴無照駕駛，但是刑事主任對於其他部分應該會酌情處理。啊，小心一點，他的長相非常恐怖，跟他相比流氓還比較像好人。」

「那、那個……我……」

常弘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當他覺得自己非得說些什麼抬起臉時，木更手機的來電鈴聲剛好打斷他。

「里見同學，是久違的獵物。有人在東京地區第廿三區目擊階段Ⅰ的原腸動物！好像是從高空迷路闖進來的飛蟲型。」

蓮太郎露出不耐的表情：

「喂，木更小姐，這裡可是第十一區……你打算叫車嗎？」

木更牽起腳踏車，跨上坐墊踩著踏板轉頭：

「別說傻話了。我們沒那麼多錢！你！用跑的！現在就走！」

蓮太郎把視線向下移，確定自己脖子以下還是魔法少女的布偶裝。

「那幫個忙吧。這玩意的拉鏈壞了，從裡面沒法打開。」

木更與延珠彼此對望一眼，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你穿起來很好看喔，里見同學。」、「滿適合你的，蓮太郎。」

蓮太郎有氣無力地低下頭：

「拜託饒了我吧……」

在暮色漸濃的夕陽下，常弘遠眺那名身穿布偶裝的少年與像只小狗纏在他身旁的少女，他們後方則是騎著腳踏車，以大聲公加油打氣的少女。三人拖著長長的影子逐漸遠去。

不求回報，貫徹自身正義的存在。

「那才是……真正的，民警。」

他在心底點亮憧憬的火焰，不斷湧上的情緒充滿胸口。緊握拳頭到了發痛的程度，轉身重新面對朱理：

「朱理，我將來想當民警。所以，那個……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成為我的起始者！」

朱理頓時嚇得睜大眼睛，不過馬上又微微偏頭，露出羞赧的笑容：

「如果常弘這麼希望。」

她的笑臉是那麼耀眼，常弘不禁紅了耳朵。他不好意思地轉開臉，遠望那些人漸行漸遠的影子。

二〇三一年，世界殘存人口，七・五億。

IISO登錄的正式民警搭檔共有廿四萬組。

人們擠在巨石碑里，黃昏的世界靜靜走在滅亡之道。

開始因子與加速因子。

他們是兩人一組的戰鬥員。

以自身的力量與原腸動物作戰——也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第一章  錵戰爭

1

鋪設榻榻米的道場充滿早晨涼爽的氣息，身著黑色水手服的天童木更站立中央。

柔和的朝陽灑落在漆黑的直發，反射閃亮的光芒，並在她的身後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閉上眼睛壓低重心，把手放在刀柄，她已經維持相同的姿勢將近十分鐘。

天童式拔刀術「涅槃妙心架勢」。在瞬息萬變的戰況里，這種天童式拔刀術的攻防一體姿態，更能強調自由自在的價值。

真美——端坐於道場旁邊仰望師姐，蓮太郎打從心底這麼覺得，同時也不由得感到害怕。她的架勢沒有半分破綻，不論自己從哪個方向展開攻擊，蓮太郎都相信只要一踏入她的刀刃範圍，必定會遭遇毫不留情的斬擊。

蓮太郎偷偷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望了一眼液晶螢幕。上學時間快到了，她很快就會出手。

正如蓮太郎所料，幾乎沒有等待的必要。

木更輕吐一口氣，清脆的聲音響起：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一號——」

刀鞘發出聲響，以快如閃電的速度拔刀。

「『滴水成冰』。」

斬擊的聲音很微弱，以「咻——」來形容都不為過。然而木更面前的目標——以布包裹碎木製成的標靶上半部卻隨著毀滅性的爆炸聲飛去，還撞向道場的牆壁。

更令人驚訝的是木更與標靶之間的距離有六米以上。

蓮太郎「咕嚕。」吞下一口口水。

以刀鞘代替彈射器加速拔刀的範圍，本來應該是刀的長度加上使用者的手長，再加上跨出的那一步。

但是天童的拔刀斬擊卻包含其他要素。

蓮太郎也尚未見識過她所有的刀法，但是明白她的拔刀範圍可以斬擊普通距離三倍之外的目標。況且那還是三年前的資料……

蓮太郎迅速起身，邊拍手邊走過去將毛巾扔給對方。需要高度專注的一擊令木更露出憔悴的臉色，說聲「謝謝，」之後用毛巾擦臉。

「得到天童流免許皆傳的社長劍速還是一樣驚人。」

木更猛力揚起下巴，擺出嚴肅的表情。

「不是上班時間別叫我社長。況且初段的里見同學，你會這麼想代表你的修行不夠。」

「我會列入參考的。雖說拔刀術與戰鬥術不同，不過皆屬於天童之技，還是有許多可以偷學之處。看來你已經完全進入頓悟的境界了。」

木更聞言愉快地露出淺笑，並將垂在後頸的秀髮挽起：

「呃，抱歉讓你的期望落空，不過劍道沒有頓悟這種說法。因為在自覺頓悟的瞬間，虛偽與虛榮便會隨之而生，遼蔽你的劍。況且在我獲得免許皆傳時，助喜與師父還望著我說：『你的劍腐朽得令人感傷，因此我才將免許皆傳交給你。』」

「…………那個老妖怪還沒死啊？」

「今年一百廿歲，精神還好得很。」

「啐，也活太久了……」

「不過託了他的福，我才沒有驕傲自大。像剛才那樣專心一意，我明白自己還可以到達更高的境界。」

木更浮現充滿自信的表情，開始收拾剛才那個標靶。

望著她的模樣，蓮太郎不太高興地嘟起嘴巴。就算木更小姐不變強，也有我來保護她。

此時蓮太郎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原先以為木更所持的是平常那把居合練習刀，但是黑鞘加黑色柄頭加紅色繩結，儘管很像練習刀，但是這把是真刀。

「『殺人刀・雪影』……」

「是啊。」

木更停下手邊作業回過頭，將刀出鞘反射窗子射入的陽光。

刀刃上面彎曲的紋路沐浴在朝陽下，充滿吸引觀看者的魔力。

木更望著刀，有點茫然地說道：

「我有告訴過里見同學殺人刀的意義嗎？」

「沒有……」

「依據禪學的說法，殺人刀與活人劍形成對比，是把否定人類妄想執念的刀。這把……是用來狩獵所有天童一族的刀喔，里見同學。」

蓮太郎的目光隨之變得銳利，不讓木更注意地緊握拳頭。該不該指摘對方呢？沉迷於殺人刀光輝的木更本人，似乎更像是被妄想執念附身。

由於腎功能停止，無法長時間戰鬥的木更最近已放棄在最前線行動，並將這把雪影收入辦公室的置物櫃，再也沒拿出來。

然而重新取出這把刀在道場練習又代表什麼意義。蓮太郎以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為契機，打定主意要查明雙親死亡的真相，木更的心境大概也因此有了某些改變吧。難道是蓮太郎太多心了？

他突然想到國文課學過的方丈記里有一段話『逝川流水不絕，而水非原模樣』。

正當他想開口時，「砰砰砰！」的巨大腳步聲傳來，道場的門也被人粗魯打開。雙馬尾像兔子耳朵一般搖晃的延珠衝過來：

「蓮太郎！說好今天要陪人家練習的。」

對了，自己確實與她約定過這件事。

蓮太郎扳動玩具手槍的滑套裝填首發子彈，對十米外的延珠望了一眼。

「聽好了，如果覺得危險就大叫。」

延珠大喊一聲「明白了！」並對蓮太郎揮手。

蓮太郎與延珠如今身在道場後方的草地。

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蓮太郎所持的手槍，為了表明只是擊發BB彈的玩具，槍身前端漆上紅色。

他一舉起槍，就感覺到延珠釋放自己的力量。

「要、要開始羅。」

蓮太郎瞄準延珠的胸口開槍，子彈隨著乾裂的射擊聲飛出。

咦——蓮太郎驚訝地發現子彈只掠過延珠身邊。

他以為沒能瞄準再度擊發，這次明顯可以確認延珠瞬間移了位置。

「這、這傢伙……」

蓮太郎開始連射，但是都被延珠輕鬆躲開。或者該說她皺著眉頭，露出無趣的表情：

「蓮太郎，這樣好無聊。」

「笨蛋，戰鬥訓練哪裡好玩了。」

不過既然她這麼說……

蓮太郎將玩具槍扔開，拔出SPRINGFIELD公司制的XD手槍。儘管裡頭只裝有殺傷性低的橡膠彈，依然是以火藥加速，所以發射的速度與實彈相同，被擊中了也不會只感到痛。即便明白延珠具備再生能力，蓮太郎還是不想拿出來使用。

第一枚子彈發射。蓮太郎邊對抗劇烈傳來的後座力，邊預料她的位置繼續連發。

延珠認真起來的反應，從殘像中銳利的眼眸便可看出端倪。透過三角跳躍的要領，她衝上道場外牆，驚險穿越子彈擊中的位置並且逼近蓮太郎。

蓮太郎即便驚訝，依然往後踏步繼續射擊。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延珠讓蓮太郎嚇了一跳。他強迫槍口對準她，但是馬上發現自己失算。延珠的腳步比自己快太多了。

「喝啊！」

擦破手上皮膚的痛楚頓時傳來，延珠自下朝上的踢擊踢飛蓮太郎的手槍。

「勝負已定！到此為止。」

在旁抱胸觀戰的木更下了判決。

蓮太郎感覺一抹冷汗滑下自己的臉頰，他緩緩將視線挪到側面，只見延珠的腿緊貼著自己的腦袋。

延珠瞬間眨了幾下眼，但是隨即按住裙子害羞說聲：「蓮太郎明明樂在其中。」還開心地笑了起來。

木更有如長槍的視線射向蓮太郎的背，讓他直冒冷汗。將手放在延珠腦袋回了一句：「笨蛋。」搔搔她的頭，延珠便眯起眼睛愉快地笑了。

「里見同學。」

蓮太郎轉過身，木更舉高右手並以左手手指敲敲手錶。時間差不多了。

「啊……延珠，我們得去上學了。」

延珠頓時停止動作，不過很快又挺起胸膛說聲：「嗯，你們好好用功念書吧！」蓮太郎見狀只能露出複雜的表情。

「……延珠，我會儘早找到讓你入學的學校。」

「不必著急。」

延珠有點傷腦筋地笑著回應。

走出道場拐了幾個彎後來到大馬路，沿著馬路往前走。

由於時間還早，路上沒什麼車流，也看不到幾個人影。

在散發新綠氣息的成排楊樹下，蓮太郎與木更並肩走著，木更看著前方開口：

「還沒找到延珠可以入學的小學嗎？」

「是啊……」

蓮太郎盯著底下的花崗岩地磚喃喃回答。

延珠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中，身為「受詛之子」的秘密被拆穿了，所以遭到之前就讀的小學強制退學。

儘管延珠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但是讓一個十歲小女孩貼心對待自己，對身為監護人的他是最大的恥辱。為了找回延珠的笑容，蓮太郎在放學之後跑了好多間小學，不停拜託對方收留延珠。

他使盡全力踢飛地上的小石子。

然而理所當然無法得到正面的回應。

說起來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當初蓮太郎是隱藏延珠的真實身份讓她偽裝普通小孩才提出轉學申請。或是該說是天網恢恢，總之延珠是「受詛之子」這件事已在各校之間傳開，蓮太郎還來不及說上幾句話，對方就報以「紅眼的傢伙很討厭，支持紅眼的人也被原腸動物病毒入侵腦袋。」等惡毒台詞，讓他無言以對。

蓮太郎抬起臉來，以陰鬱的視線瞪視耀眼無比的太陽。

成績優異、運動神經極佳，光是存在本身便能讓班級整體氣氛變得開朗的延珠，本來應該是學校要三顧茅廬的學生。但是為什麼上具是混帳。

突然有人用力按住蓮太郎的鼻子，他嚇得往旁邊一看，木更正以手擦腰，以不悅的表情瞪著自己：

「等一下，里見同學，你難道以為全是自己的問題嗎？那可是『我們』的問題。延珠身為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社員，她的問題就等於我的問題……聽我說，這件事我想過了，這段時間讓她念外圍區的學校如何？」

「你是指那種形同廢墟的露天教室嗎？那裡的授課程度太低，根本不必考慮吧。」

「哎呀，所以你想讓延珠去高級的學校羅？」

被踩到痛腳的蓮太郎不禁發出呻吟。

確實，現在最優先的是讓延珠就讀可以讓她心情愉悅的學校。

不論延珠如何隱藏自己的身份融入周遭環境，只要她的內心意識到這是種欺騙行為，那個場所就無法讓她取得心靈的寧靜。況且延珠不遲鈍，也絕非可以若無其事說謊的人。

蓮太郎站定腳步，又往前走了幾步的木更回過頭。

「這個嘛……這個建議我會列入參考。」

木更無奈嘆口氣，並且微微搖頭：

「里見同學的心思還真是無時無刻不以延珠為中心。要不要去照照鏡子？你現在的表情開心極了，跟剛剛簡直是天壤之別。」

蓮太郎慌忙搗著自己的臉，不過發現木更露出得逞的竊笑時，才明白自己又被捉弄。

「里見同學，我覺得不管想做什麼，錢都是最要緊的。我們又有委託了。現在好像不必對人低頭拜託也會有生意找上門，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終於走運了，唔呼呼。」

「什麼委託，麻煩的工作我可不干。」

木更滿臉志得意滿，挽起艷麗的黑髮對蓮太郎說道：

「這次的委託是護衛任務。護衛的對象則是聖天子大人。這次可是聖天子大人直接點名你喔，里見同學。」

2

放學之後轉乘電車，蓮太郎的目的地是東京地區第一區。

沿途蓮太郎透過車窗傻傻地遠眺巨石碑，同時對自己為什麼會被挑上感到困惑。

大約一個月前，為了獎勵蓮太郎拯救東京地區，消滅階段Ⅴ原腸動物的功勞舉辦了頒獎典禮，結果他卻搞砸一切逕自離開。

聖天子理應對此感到不滿，不可能再度將工作交給他。

無法釋懷的蓮太郎在聖居前下車，走沒幾分鐘聖居便映入眼帘。

這應該是所謂的哥德復興式建築吧。貌似骨頭的石柱間隙後方，可見彎曲的窗戶玻璃，此外還有波浪一般傾斜的門扉，整體似乎大幅運用類似生物的曲線，

不論看幾次都覺得是棟華麗的西式建築，但是對缺乏審美觀的蓮太郎而言，這就好比是缺乏品味的暴發戶喜好。

對守衛報上姓名與來意，等待對方進行通報等手續後，蓮太郎便在守衛們的前後包夾下被帶進裡面。

還在疑惑自己會被帶到哪裡時，已經來到記者招待室。

鐵管椅整齊地排列，正前方設置聚光燈與講台。

政府發言人每次都是站在上頭流暢地回答記者的提問吧。以前還住在天童家時，自己就幾度有機會目睹這樣的活動，所以來到這裡讓蓮太郎有種莫名的懷念感。

正因為他心裡想著發言人，所以發現是聖天子本人親自登台時，忍不住大吃一驚。

她的前方三三兩兩坐了幾個人，看來應該是在練習什麼演說。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蓮太郎的出現。

這位東京地區第三代國家元首依舊穿著平日那襲純白禮服，表情顯得很僵硬。那張似乎很難接近的美貌臉孔也和以前一樣。

「在今天這個大好的日子，我衷心敬祝聚集在此的各位幸福安康。今日我要說的事只有三件。這三件——」

包括視線的位置與呼吸間隔，還有說話的緩急等等都近乎完美。

這位與自己同齡的國家元首，正在蓮太郎眼前展露成年人都自嘆弗如的演說技巧。

蓮太郎不敢出聲專心聽講，手不知不覺放在旁邊的椅子背板。

但在這時椅腳卻發出巨響，所有人的視線都一起轉來，讓他非常驚訝。

聖天子端正姿勢，雙手優雅地交疊在禮服前，微微笑道：

「近來可好，里見先生。你來得正好。」

蓮太郎腦中突然浮現之前揪住聖天子的記憶，他不禁微微低頭並且搔弄後腦勺。

「那個，之前真抱歉。」

「不必在意。」

望著聖天子淡然的微笑，蓮太郎在心底喃喃自語，難道她真的是人美心也美嗎？所以才能廣受國民的支持吧。

貌似秘書的女性推推邊框角度銳利的眼鏡走來：

「請問這位是？」

「清美小姐是第一次見面吧。他就是擊退階段Ⅴ原腸動物，守護東京地區的英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里見蓮太郎先生。」

名為清美的那名女性驚訝地向後仰：

「里見蓮太郎……就是那個以前當過帶動唱大哥哥，現在在同志酒吧跳脫衣舞的里見蓮太郎嗎？」

「誰是同志酒吧的脫衣舞男！到底是哪個傢伙在散布這種離譜的謠言！」

由於新聞管制不夠徹底，奇特的謠言正以網絡為中心四處擴散，蓮太郎的個人資料也被大幅扭曲，這點讓他非常頭痛。

根據謠言，蓮太郎以前幹過松茸栽培技師、開運咨商師，以及動物治療師。不過帶動唱大哥哥跟同志酒吧脫衣舞男還是第一次聽說。

「喂，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當然有事。」

聖天子使個眼色示意周圍退下，隨即步下講台來到蓮太郎身邊：

「里見先生，大阪地區的代表齊武總統，將在後天抵達東京地區進行非正式訪問。」

「什麼？」

聽見自己知道的名字，蓮太郎不由得愣住。

齊武宗玄？

「是的。我想你也曉得，目前日本分為札幌、仙台、大阪、博多，以及我們東京地區等五個政治實體，並且由五名國家元首統治。其中一人——齊武總統，前陣子突然對東京地區提出會談的要求。」

「為什麼……？」

近幾年來大阪地區與東京地區一直沒有接觸，現在究竟又有什麼事。

「我不清楚。只不過對方挑選『現在』的理由，恐怕最主要還是菊之丞先生不在吧。」

「……這個說來，那個老頭現在好像在訪問中國和俄羅斯吧？電視上有報導。」

聖天子默默頷首。齊武與菊之丞，在大戰之前彼此就是糾葛不斷的政敵，趁後者不在時來訪這點，不知該說是前者膽小還是姑息。

「呼。那麼既然是護衛工作，具體而言我該做些什麼？」

「我希望在搭加長型禮車時，里見先生可以陪伴在我身邊，並且會談途中站在我身後擔任警衛。」

蓮太郎以為自己耳朵有毛病。

「……你是指我要站在那個老頭過去站的位置，取代他的工作？」

「說穿了就是如此。」

蓮太郎越來越不明白眼前這位國家元首究竟在想什麼。

「呃……這是你擅自決定的嗎？」

「是的。」

「老頭子回來知道這件事以後，應該會火冒三丈吧。」

「為什麼？」

「因為……我當初選擇跟隨天童木更。」

光是這句話就讓聖天子「啊。」了一聲，想必她已經有所理解。

「在安排這件事時，我並沒有考慮天童家的糾紛。」

「……那可不是普通的家族爭吵，你應該也知道吧。」

「……」

「況且你身邊原本就有正式的隨扈吧。」

「我現在就把他們介紹給你認識。請進。」

聖天子舉手揮了幾下，步伐整齊的軍靴踏地聲伴隨一群穿著整齊劃一的男人步入記者招待室排成一列。

每次在電視轉播中，現身於畫面角落的聖天子護衛官就是他們。數一數共有六人。

全體都穿著白外套加制帽，腰際插著手槍。這麼形容雖然有點怪，但是與其說他們是護衛官，更像是二次大戰時無惡不作的憲兵隊。既然相似到這種程度，腰上沒有掛軍刀反而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里見先生，這位是隊長保脅先生。」

個子高人一等的美男子上前，微笑地對蓮太郎伸出右手：

「正如聖天子大人介紹，我是保脅卓人。階級為三尉，有幸擔任護衛隊長一職。關於你的傳言時有所聞。在任務中若有緊急情況還請多指教，里見先生。」

「我還沒接受。況且對我來說那不是任務，我只是來聽委託的說明。」

蓮太郎邊說邊在心底咋舌。

對方外表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擔任聖天子的護衛隊長不會太年輕了嗎？

道太郎盯著對方伸出的右手好一會兒，接著又抬起臉看向保脅。

似乎頗為神經質的尖臉配上銳利的眼睛。對方溫柔的聲音底下隱含緊盯自己的冰冷目光，蓮太郎的皮膚像是雷達一般敏感捕捉到這些訊息。

看來恰好與他的語氣相反，自己似乎不太受到歡迎。

大概是察覺氣氛變得不太妙，聖天子連忙打圓場：

「里見先生，不握手不會稍嫌失禮嗎？」

保脅輕輕摘下制帽微笑表示：

「哪裡，聖天子大人。民警的這種回應方式我習慣了。即便他是英雄，但也不過是一介高中生，或許是有點緊張吧。」

保脅的心情似乎不受影響，收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應對很得體。難道剛才是自己多心了？

聖天子交互看著蓮太郎與保脅，莫名不安地迅速提起關於報酬之事。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對聖天子的話心不在焉，暫時沉澱個人的情緒進行思考。

雖然這樣對不起木更，但是蓮太郎對委託的內容不感興趣。

況且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也是因為政府隱瞞重要情報，才害得自己差點送命。

這回的委託似乎是出於聖天子的獨斷，但是要為公主的任性而煞費苦心的人可是我們。

另外一點單純是技術性質的隱憂。

像這樣的工作，理應屬於隨扈單位的管轄範圍。

如果是因資金不足，想壓低成本而找民警還情有可原，但是身為國家元首不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像聖天子這種嬌柔的女性，要擔任她的護衛恐怕需要格外體貼的細心。

儘管應該不會出事，但是倘若有個萬一，蓮太郎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那麼，如果你願意接受委託，請填好相關書面資料與我們聯絡。」

先前那名女秘書大致說明完畢之後，就把合約遞給蓮太郎，聖天子則是以「我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結束談話，帶著一群護衛官離開。

「餵、喂，出口在哪裡——」蓮太郎伸手才發現記者招待室已沒有半個人影。

無事可做的蓮太郎搔搔後腦勺，兩手插進口袋在聖居里閒逛。繞了三分鐘突然停下腳步，領悟到自己迷路的事實，再度抓抓頭。

途經裝飾有巨大鹿、鷹標本的待客室、上鎖的會議室等處，蓮太郎不知不覺來到一條陌生的紅地毯走廊。

正當他想問路而四處尋找工作人員時，背後突然傳來手被人扭住的劇痛。

「別出聲。」

刻意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警告，蓮太郎莫名其妙就被押進附近的男廁牆壁。他滿腦金星，牆上還沾了也許是撞破額頭流的血。

——混帳東西。

蓮太郎以被揪住的姿勢朝背後使出肘擊，然後又是一記掃腿，最後以恢復自由的左手反抓住對方的頭撞向廁所的牆壁。

「臭小子！」

察覺到背後又有另一個人襲來的氣息，蓮太郎看也不看就以右手格擋抵銷這波攻擊，還直接以合氣道的要領扭轉力量的方向將對方拋到牆上。只聽見襲擊者發出「咕！」肺部空氣擠出的聲音。

「到此為止了。」

聽到擊錘響起的「喀嘰！」聲響，蓮太郎才停止動作。

他緩緩轉向背後，原來是包括保脅在內的六名護衛官。

一人在廁所外面把風，兩人將蓮太郎按倒，另外兩人則是拔出手槍對準蓮太郎。

最後一人——保脅則是雙手交疊在背後，露出欺凌弱者的蛇蠍面孔俯瞰蓮太郎。

「想幹什麼……你這傢伙。」

保脅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來，從腰間拔出大型匕首，用力插入蓮太郎臉旁的牆壁。

他在蓮太郎耳邊壓低聲音開口：

「里見蓮太郎，拒絕這次的委託。站在聖天子大人背後是我們的職務。」

「啥啊？」

「你很礙眼。什麼打倒黃道帶的英雄，只是恰好待在被放棄的軌道炮旁邊罷了，走狗運的傢伙。要是當時我在場，打倒黃道帶的就是我了。」

「…………」

「為何會挑上你？天童閣下外出時明明將聖天子大人委託給我。是委託給我啊。本來天童閣下缺席時，取代他的位置的人是我才對。」

「……你不是一直在旁邊保護她嗎？」

保脅以鼻子哼了一聲：

「蠢蛋。那與一同搭車、參與會談是兩回事。還有，里見蓮太郎。」

保脅蹲下咧嘴一笑，舔舌的動作引發蓮太郎生理上的厭惡。

「聖天子大人越來越漂亮了，今年剛好十六歲。你不覺得東京地區也該有下任國家元首的繼承者了嗎？」

「……原來是這樣，那才是你的目的嗎？」

保脅從腰際拔出手槍，戳著蓮太郎的眉心：

「閉嘴。直接告訴我你的回答。」

「我沒必要聽你的。」

保脅迅速收槍，以下巴朝部下示意：

「廢了他的手腳骨。」

這些傢伙是認真的嗎？

左右兩名護衛官壓住蓮太郎的身體，毛骨悚然的他拼命掙扎，感覺右手突然有了空檔，下一瞬間，他沒來得及思考就將手伸向腰上的槍。

對準保脅驚愕的臉孔——稍微歪向右邊扣下扳機。

子彈不偏不倚掠過他的臉頰——在狹窄的廁所里開槍，炸裂聲響徹整個聖居。

短暫的靜寂與刺鼻的火藥味過後。

「這小子……」、「竟敢在聖居內開槍！」頓時慌張起來的護衛官被保脅尖銳地大喝一聲：「別慌啊，蠢蛋！」

保脅搗著子彈擦過的臉頰，眯起充滿憎惡火焰的眼眸：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臭小子！」

保脅等人拋下這句話便逃之天天，聖居的大批工作人員隨後趕到。

「你還好吧？」工作人員驚訝地伸出手，蓮太郎卻揮開他們，瞪著保脅等人剛才離去的出口。

看來聖天子的護衛官們跟誠實與勤勉等形容詞相差甚遠。

接受簡單的治療與工作人員的問話，無罪釋放的蓮太郎在對方的帶領之下走出聖居，這時他已經決定要接下這次的委託。

走出聖居時太陽已西斜，天空染上深紅色。

蓮太郎用力伸個懶腰，骨頭髮出清脆爽快的聲響。不論什麼時候，接受這種偵訊總是讓他肩膀僵硬。

無意間竄過的一陣銳利刺痛，蓮太郎不禁用手按住額頭的繃帶。

不過話說回來，發生在聖居里開槍這種大事，蓮太郎竟然能夠如此輕易地被釋放，還真叫人大感意外。

不知為何工作人員似乎可以理解蓮太郎的說詞，反到是一提到保脅那些護衛官，對方便以尷尬的表情低下目光。

看來聖天子護衛官那種目中無人的誇張程度，聖居里的工作人員也略知二一。至少當保脅等人與額頭流血的蓮太郎從廁所走出來時，他們馬上就能推測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深深嘆息。看來事情變得越來越棘手了。

他抬起頭來，忍不住發出驚呼。

有輛腳踏車正繞著聖居前方那座精心設計的噴水池打轉。

——打從剛才就沒停過。

年紀與延珠差不多的女孩騎著腳踏車，那種發色應該叫白金色吧。女孩美麗的秀髮隨風飄揚，沐浴在夕陽紅色光芒下閃閃發光。

不過她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睡衣，腳蹬拖鞋，頭髮像是剛睡醒沒有梳理，嘴巴微張，以渾然忘我的表情搖搖晃晃踩著腳踏車，這就叫人無法恭維。

看到那輛夢遊一般繞著圓形噴水池無限打轉的腳踏車，周遭的行人明顯不想跟她扯上關係，迅速地走開。

蓮太郎有種討厭的預感，於是縮著肩膀快步走過女孩身邊，拉開足夠的距離。他暗地裡鬆了口氣，儘可能頭也不回地步上歸途。

背後突然傳來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響。

「搞什麼啊臭小鬼——————！沒長眼睛嗎！」

音量足以傳到百米外的吼叫聲響起，蓮太郎不太高興地回頭，只見有三個像是小混混的金髮少年，纏上剛才那名少女。

跌落腳踏車的少女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嚇得左顧右盼，對方無情地踢她一腳，蓮太郎忍不住眯起一隻眼睛。

少女的背狠狠撞上噴水池的邊緣，肺部空氣擠出的悶重聲響，連這裡都聽得見。

「說話啊，你是啞巴啊。你的腳踏車輾到我的腳了，知道嗎？」、「哎呀——搞不好骨折了。」、「拿出醫藥費、醫藥費。」

其中一名少年似乎很火大，對著倒在地上車輪還在兀自轉動的腳踏車不停猛踹。

少女不明究里地傻傻張大嘴巴。周遭的路人比之前更不想接近她，還有人討厭被捲入而掉頭就走。

儘管可憐，蓮太郎這時並不想逞英雄當好人。

不願淌混水的想法最終獲勝，蓮太郎轉過身，但是頓時又想起如果延珠也在場會怎麼說，他的腳瞬間釘死在地上。

蓮太郎搔了搔頭。可惡。

那個看似三人當中老大的尖腦袋正在要求少女把父母找來，還用腳輕輕踢她，蓮太郎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讓他回過頭來。

尖腦袋不爽地皺眉「啊？」了一聲。

蓮太郎無精打采地望著對方。

果然像這種只有表情嚇人、音量大的純粹暴力，比起保脅那種陰險又糾纏不休要好對付得多。

看到蓮太郎一言不發，「你想管閒事啊？」對方便把臉湊近恐嚇。

蓮太郎無言地敲敲自己的後腰。那是手槍在皮帶里的位置。

尖腦袋貌似爬蟲類的雙眼發出察覺危險的光芒，接著陷入仿佛窒息的沉默。感覺就連衣服的纖維都能刺痛肌膚。

不知道過了多久，尖腦袋轉身說句「……喔，走吧。」便帶著同伴離開。

蓮太郎輕輕嘆氣，放鬆僵硬的肩頸，並在心底發誓以後絕不幹這種事。

蓮太郎忿忿地轉過頭，只見金髮少女嘴巴微張仰望自己。

「正羲的，英雄……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得救的睡衣少女以恍惚的表情看向這裡。

「不必向我道謝，趕快回家！那就這樣了。」

蓮太郎隨便揮手，正打算離開時，衣服下襬卻被緊緊抓住。

「這裡，是哪裡？」

蓮太郎用手搗著臉輕輕搖頭。混帳，真的被纏上了。

讓少女坐在附近綠地公園的長椅，蓮太郎走到水龍頭旁邊，用水沾濕毛巾才回來。

他擰乾毛巾，幫少女擦臉。

「乖乖別動。」

少女揚起下巴，眯起眼睛任憑擺布。

「總覺得你對這種事好像很熟練。」

「我家有個暫住的傢伙年紀和你差不多——擦乾淨了。」

蓮太郎退後一步確認，手叉腰點點頭。

少女恭敬地低頭行禮——然而奇怪的是，她低下頭便再也沒有恢復原本的姿勢。

覺得奇怪的蓮太郎從下方窺探她的表情，原來她沉重的眼皮眨個不停，好像快睡著了。

「餵……」

少女猛然抬頭，摸索口袋取出貼有英文標籤的瓶子，抓出其中的藥丸放入口中。蓮太郎為了搞清楚她在吃什麼，將頭湊近瓶子，看了標籤後不由得繃緊臉。

看來好像是咖啡因錠。

「我……是夜貓子，不吃這個白天就起不來。」

她邊開口邊將大量藥丸塞進嘴裡，以很困的表情大口咀嚼、吞咽。蓮太郎對這種藥不太了解，不過他也明白這樣一定超過單次服用的標準。

「……你從哪裡來的？名字呢？有沒有監護人？為什麼穿睡衣跟拖鞋出門？」

少女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服裝，再次緩緩偏頭：

「不曉得耶？」

花了十秒才有反應。

「什麼叫不曉得……那麼名字呢？」

「我……」

少女的視線不知為何瞬間游移，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似地抬起臉：

「蒂娜……蒂娜・斯普萊特。」

「我是里見蓮太郎。」

「叫我蒂娜。」

「你也叫我蓮太郎吧。」

「……蓮太郎，先生？」

蒂娜張著嘴巴，愣愣地望著蓮太郎。

「什麼事？」

「只是想叫叫看。」

蓮太郎無力地垂下肩膀。好累。

「那麼蒂娜，我再問一次。你的監護人呢？」

「沒有。」

沒有？

「你是從哪來的？說說你記得的範圍吧。」

蒂娜很困地眯起眼睛，前後左右晃動腦袋，並以食指抵住下巴慢條斯理開口：

「如果沒記錯，今天在公寓醒來，刷牙、淋浴、換衣服，神清氣爽地出門。」

「少胡說！你根本沒換衣服跟洗澡吧，一副剛起床的樣子。」

蒂娜眯著眼睛輕聲開口：

「喔——你比我，還要，了解我呢。」

「……喂，那輛壞掉的腳踏車是你的吧？」

「腳踏車？我有騎過那種東西嗎？」

「……夠了，你去派出所問路吧。」

「那樣好像不太好……」

「就這麼辦。我對你這種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請別說這種話。」

蓮太郎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交給她：

「拿去，如果不知道路就打電話給我。拜託你先去派出所吧。」

「我可以先測試一下電話嗎？」

「……什麼，有必要那麼做嗎？」

「蓮太郎先生或許會留給我假的電話號碼。」

「…………」

蒂娜背對蓮太郎操作手機，蓮太郎的胸前口袋立刻發出震動。

『雖然有點突然，不過蓮太郎先生對十歲的少女很有興趣吧？』

「……什、什麼？」

『你偷看我從睡衣縫隙露出來的肌膚時，感覺目不轉睛。』

「你給我去看眼科。」

『當著你的面不太方便說，不過蓮太郎先生的臉真是一副命苦樣。』

「吵死了。」

『還有一件事漏了說，我其實知道自己住的公寓位置。』

蓮太郎差點摔倒在地。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和這傢伙浪費時間。

蒂娜淡淡露出微笑，以悠閒的動作將手機摺疊收好：

「今天真是非常開心的一天。」

看來這場鬧劇在她心中紀錄為快樂的一天。

我可是一點也不快樂——這句話已經到了喉嚨，但是高興的表情讓蓮太郎說不出口。

蒂娜慢慢離開長椅，面露微笑：

「希望能再次跟你見面，」

蓮太郎搔搔腦袋，終於放棄地用力點頭，然後揮手示意要她離開。

「那麼再會了，蓮太郎先生。」

她彬彬有禮地道別之後，以蹣跚的腳步離開公園。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蓮太郎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應該不是壞人。

又多了一件生活趣事可以與延珠分享。蓮太如此心想，往少女相反的方向邁步。

3

一旁車道的車輛以讓人耳朵發疼的高速呼嘯而過，轉眼便越來越遠。

氣溫下滑，讓人稍稍感到寒冷。

蒂娜在國道上漫步，不知何時往來的車輛都點起頭燈，察覺到這點的她抬起頭。

天空滿是夜色，月光濃郁明亮。

夜晚降臨。這才是我的時間。

身體的每個細胞一一甦醒，意識為之鮮明，體內充滿活力。

蒂娜的手機在此時發出震動。她看著來電者的姓名並將手機拿到耳邊：

「是主人嗎？」

『定時回報。』

語氣平板，完全就是應付工作的聲音。

「平安潛入東京地區。待會兒先回公寓一趟，然後再到指定地點回收物品。」

『有什麼異常嗎？』

「遭遇一點麻煩，不過沒有演變成大事。」

蒂娜以手按住胸口，閉上眼睛緩緩說下去：

「……有個親切的人救了我。」

電話另一頭傳來不耐的聲音：

『不是說過儘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嗎……為了預防泄漏情報，也要儘可能使用化名。』

「…………是的，沒問題。」

『蒂娜，斯普萊特。你的任務是什麼？對我複述一遍。』

蒂娜抬起頭，仰望月亮。

意識已經完全清醒。

「請放心主人——我一定會完成殺死聖天子的任務。」

蒂娜回了一趟公寓。

這棟按照舊建築法規建造，為了延長期限換過好幾次柱子的破爛木造公寓，白色油漆剝落，牆上滿是龜裂。

由於附近沒有顯眼的建築物，來往又很冷清，蒂娜的主人判斷這裡最適合用來當成她的潛伏地點。

不過都到了二〇三一年還在使用這種舊式的鎖簣鎖，又是怎麼回事。蒂娜想起情報活動的授課內容並且插入、轉動鑰匙。

門打開的瞬間，帶著霉味的沉澱空氣撲鼻而來。

內裝與外觀相同，絲毫不考慮住戶的舒適問題，然而這次任務本來就只是把這裡當作用完即扔的基地，只要忍耐到事情結束即可——蒂娜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脫下拖鞋。

她站於前一個房客留下的立鏡前，臉頰浮現紅暈。

自己是以這身打扮出現在那個人面前嗎？

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自己應該可以更加可愛，對此感到悔恨的蒂娜脫下睡衣淋浴。

她換好衣服，替手機換上充滿電的電池，將模樣充滿未來感的紡錘型無線耳麥裝在右耳，回撥主人的電話並且走出家門。

蒂娜前往郊外一處整齊堆滿大量貨櫃的荒涼地點。

這是倉庫的一種，被稱為出租倉庫。聽說大戰之後，有不少人是利用在空地放置貨櫃這種簡單的方式創業。

東京地區土地的慢性不足使得地價節節上升，在將來出售土地，撤走貨櫃之前，這樣都可確實收到租金，算是收益很穩定的獲利方式。

「主人，我抵達了。」

蒂娜在無人閘門前晃動IC卡，尋找主人所說的貨櫃。

不用多久，她便在一個特別大的貨櫃發現想找的號碼。

將鑰匙插入貨櫃，按照指示輸入密碼開門。

只不過踏入其中的蒂娜啞口無言。

『如何，蒂娜？』

電話另一頭傳來得意的聲音。

約莫三坪大小的巨大貨櫃，一言以蔽就是一座武器庫。

不只步槍與狙擊槍，火箭炮、無後座力炮，甚至反戰車步槍等大傢伙都擁擠地並排在牆壁與天花板。

這裡散發一種為了避免不夠用，所以將可能用到的東西全部湊齊的感覺。

由此嗅出主人神經質氣息的蒂娜，從裡頭挑了一把反戰車步槍裝進槍箱試圖抬起來。然而柔弱的少女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使其離地半分。

無奈的少女只好調整呼吸解放自身的力量，一股熱流緩緩暖和全身，五感好像一起擴張開來。儘管這裡沒有鏡子所以無法確認，但是自己的眼睛想必已經變成紅色。

這下子她便能輕易抬起槍箱，為了避免被人看見眼睛，她低頭穿過閘門，接著迅速朝公寓走去。

剩下的只有回家——大概是因為太過輕忽，一輛車的頭燈光芒突然打在她的身上。

「小妹妹，你是哪家的孩子？這樣不行喔，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住哪裡？」

隨著關門聲響起，有人下車了。

蒂娜立刻用手遮住臉，看到車頂的旋轉燈光，她極為冷靜地回報狀況：

「主人抱歉，遇到了意外。我被警官盤問了。」

看來對方似乎以為自己是離家出走的小孩。

『你的臉被看到了嗎？』

「不……」

『算了……』

男人『嗯。』了一聲，以冷酷、平淡的聲音下令：

『——殺了他們。』

4

「這也太慘了吧……」

蓮太郎與延珠拎著裡面裝有傍晚限時特價戰利品的環保購物袋，忍不住停下腳步。

陷入水泥牆裡的警車像被哥吉拉踹飛，下場慘不忍睹。

警示燈破碎，引擎蓋歪七扭八，排氣管彎曲成奇異的角度。

封鎖線外圍聚集大批圍觀群眾，個個單手拿著手機猛拍。

蓮太郎走向其中一人小心地發問：

「吶，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天曉得。犯人好像還沒被捕。不過能搞出這種慘況的應該只有『赤眼』吧。」

蓮太郎對於這種毫無根據的臆測無法加以反駁，不禁咬牙切齒。確實，普通人類雖說不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是機率低到可以忽略。

「兇手完全沒留下線索，被襲擊的警官好像傷重失去意識。」

「傷重？沒死嗎？」

「嗯？對啊，怎麼了嗎？」

「沒事……」

這麼說或許不太中聽，但是警車遭到徹底破壞，蓮太郎還以為裡面的警官早已殉職。

蓮太郎微微低頭道謝，返回延珠身邊。

延珠提著購物袋、垂下視線。蓮太郎見狀瞬間停下腳步，最後還是緩緩走過去：

「……延珠，這件事與你無關。是其他『受詛之子』干的。」

延珠頓時露出苦笑，但是馬上又露出滿臉的笑容：

「蓮太郎真溫柔。嗯，人家已經沒事了。」

「好，那麼我們回去吧。」

回程的蓮太郎回應前後甩動購物袋的延珠，天南地北地閒聊。

「然後然後，這次剛開始的動畫『衝啊善果！』……」

蓮太郎偷看延珠的側臉，無法決定是否該說出口。這樣算不算多管閒事？

蓮太郎小心翼翼地開口：

「延珠，你不用在意。那不是你干的。」

延珠聞言不解地歪著腦袋：

「嗯？蓮太郎怎麼了？」

「那不是你干的。」

延珠眼神遊移不定，看起來有些狼狽。

「汝、汝在說什麼，蓮太郎？感覺好奇怪。」

蓮太郎將手放在延珠肩上，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總之，那件事不是你做的——延珠……」

延珠一臉窘迫，表情突然為之改變。

她低下頭，迅速以袖口擦拭眼角：

「蓮、蓮太郎真了不起！為什麼知道人家對這件事很在意呢？木更還有堇明明都沒有察覺……」

蓮太郎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吐了好長一口氣。

「因為是你啊……」

「……蓮太郎，為什麼大家就不能和睦相處？」

延珠的聲音嘶啞，語尾幾乎聽不清楚。

「我不知道…………」

蓮太郎用力搔弄她的頭髮，心裡思考「受詛之子」的黯淡未來。

與十年前那場原腸動物大戰幾乎同時誕生的「受詛之子」，目前還不滿十歲，要她們進行深入的思考，或許太過強人所難。

然而每當這種犯罪事件一次又一次上演，憎恨原腸動物的「被掠奪世代」就會更加仇視「受詛之子」。

她們不知道——憎恨這種東西，會像鐘擺一樣從出力的反方向擺回去。有時返回的力道還會更大。

每當「受詛之子」犯下一件案子時，延珠那種仿佛脖子被絲線勒緊的模樣，總是讓蓮太郎看了非常難過。不，對「受詛之子」的包圍網確實以他們肉眼看不見的方式收攏。

蓮太郎以銳利的眼神再度看向背後的案發現場。

儘管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蓮太郎無法原諒犯人。

延珠終於緩緩離開蓮太郎身邊，最後再以袖子擦臉：

「好，這次人家真的沒事了！」

蓮太郎面帶微笑：

「是啊……我知道。」

為了驅除陰鬱的氣氛，蓮太郎用力吐口氣，抬頭挺胸發出「呼呼呼！」的得意笑聲，低下目光望向購物袋：

「對了延珠，今天的限時特價真是大豐收。」

延珠也以惡作劇的模樣咧嘴一笑：

「真沒想到竟然能買到這麼便宜的肉。」

蓮太郎擺出勝利姿勢：

「今天就吃壽喜燒吧！」

「壽喜燒～～！」

延珠開心地跳起來。

蓮太郎返回四坪大的破爛公寓，立刻披上圍裙進入廚房。

將蔬菜切成一口大小時，延珠就在蓮太郎四周蹦蹦跳跳，興奮地述說著如今十分熱衷的那部動畫「衝啊善果！」。

聽起來似乎是以前就有的戰隊題材與合體機器人動畫。

「然後然後，裡面有一架正義機器人『善因・善果』，還有一個邪惡機器人『惡因・惡果』。在第十八集的分鏡里……」

「善因善果？惡因惡果？那不是佛教用語嗎？這部動畫真是高尚。」

延珠雙手叉腰挺胸，仿佛已期待蓮太郎問這個問題多時：

「正是這樣。更了不起的是戰隊成員是四名住持與一名比丘尼，全部的人都沒有頭髮。五間寺廟組合在一起還能合體變形。」

「原、原來如此……」

——你看的動畫都很奇怪啊。

蓮太郎將萄荔、長蔥、茼蒿，以及菇類放進籃子，並將靠在牆邊的摺疊餐桌打開。

戴上手套將壽喜燒的鍋子從廚房移到餐桌的瓦斯爐，打開開關。

過不了多久，食材煮熟的暖和蒸氣襲上臉龐，香噴噴的氣息充斥四周，令人垂涎三尺。這種豐盛的晚餐對兩人來說真是久違了。

延珠才因為用手按著桌子亂跳被蓮太郎教訓，一會兒又拿起筷子敲打裝雞蛋的容器，同時開心吵鬧「晚飯還沒好嗎～～」蓮太郎只能露出苦笑。

蓮太郎催促延珠坐好，正當兩人打算一起喊出「我要開動了」時，門鈴突然響起。

蓮太郎轉頭望向牆上的時鐘，皺起眉頭。是誰啊，都這麼晚了。

「小、小里見～～」

伴隨快要斷氣的聲音，一名身穿和服的美女闖進公寓。她戴著大大的口罩，滿臉通紅還不停咳嗽。

蓮太郎嚇得用力往後仰。他認識這個人。此外還是那種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見面的類型。

「未、未織！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和服少女從手提購物袋取出感冒藥與營養補充飲料，遞給蓮太郎，接著她像是在訴求什麼似地指向自己：

「照、照顧我……」

說完這句話，她便「砰！」一聲無力倒在玄關。

蓮太郎微微張開嘴巴，好一陣子無法反應。不過事態不僅如此。和服少女倒地數秒鐘後，天童木更也搗著肚子憔悴地走過玄關：

「里、里見同學……雖然很突然，這個……」

仿佛快要斷氣的木更交給他一盤貼有半價標籤的牛肉。這個價格比蓮太郎買到的特價品還要便宜。

「幫我做，壽喜燒……我肚子，餓扁了……」

剛說完就因為飢餓而昏倒的木更也倒在玄關。被她壓在底下的和服少女發出「啾嗯！」的奇怪叫聲。

病人——一名。餓倒的人——一名。共有兩個人毫無預警地闖進里見家。

蓮太郎不由得臉色鐵青。

「這、這下不妙了……」

延珠出聲表示不滿：

「又有人家不認識的女人！蓮太郎，給人家一個交代！木更以外的那個女人是誰！」

「先、先別說那個了，延珠。我會說我什麼也沒看見，幫我把其中一個丟出家門！」

延珠偏著腦袋，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嗯？蓮太郎，汝在說什麼？」

「木更小姐跟這傢伙的關係糟透了！只要讓她們處在同一個空間，就會引發恐怖的化學反應。」

延珠蹲在和服少女面前，用筷子戳她：

「她到底是誰？」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這才想到延珠沒見過這個人：

「她是未織。司馬未織。我所就讀的勾田高中學生會長，也是為我們提供裝備的巨大武器公司『司馬重工』社長千金。」

「如坐針氈」這句成語，或許就是用來形容這個狀態吧——蓮太郎邊擦冷汗邊想。

隔著餐桌，蓮太郎對面是正襟危坐，一臉不悅戳著鍋子的木更，笑咪咪的延珠位在他的斜對面，此外身旁還有同樣心情愉快的未織。

未織的臉還有些紅，不過吃了感冒藥與營養補充飲料之後，一下子便恢復到可以起身的程度，現在還因為會妨礙吃壽喜燒而拿掉口罩。

她是否真的得了需要自己看顧的重病，這點頗為可疑。難不成那只是過來的藉口——蓮太郎不禁頻頻對未織側目。

一頭波浪卷的艷麗黑色長髮，身著亮色和服，全身上下找不出缺點的這位千金大小姐，氣質跟同為名門之後的木更非常相似，不過包括一邊東方一邊西方的風格與思考方式在內，這些決定性的差異也不少。

「小里見，真不好意思讓你招待我來你家吃飯。」

「那也沒什麼——」

「——當然有。」

原本閉上眼睛默默動著筷子的木更突然嚴厲開口：

「我們都是自備食材，可是那個蛇女卻是吃免錢的？太誇張了。真希望她趕快滾蛋。」

「哎呀，原來木更在啊？抱歉你的胸部太大，害我沒能看清你的臉。」

劈哩啪啦——木更手中的筷子碎裂，發出蓮太郎從未聽過的怪聲。

——喂，那是我家的筷子！

「抱歉，里見同學。能幫我換一雙嗎？」

木更偏著頭露出大小姐的微笑——不過她的手不停顫抖。

蓮太郎擔心地伸出手掌，木更這才灑下筷子的碎片。

仔細一看，筷子已經被捏成廿塊以上的碎片。

到底要用怎麼樣的怪力才能做到這種程度，蓮太郎無法想像。

曾經打敗超高排名的蛭子影胤搭檔，並且消滅階段Ⅴ原腸動物的蓮太郎，現在滿腦子只想拔腿逃離這裡。

木更緊盯著蓮太郎不放：

「對了，里見同學，那件委託你打算怎麼處理？」

「關於那個，只要社長沒意見，我願意接下。」

「很好，那麼請你把資料寫好送過來。」

蓮太郎轉身面對延珠說道：

「延珠，明天我再詳細向你說明這次的護衛任務。要麻煩你了。」

延珠舉起雙手，「終於有事做了！」愉快回答。

未織似乎很開心地眯起眼睛觀察延珠：

「小延珠，你的事我從小里見那裡聽說了。你果然很可愛。小里見經常對我抱怨，為了克制對你的欲望，不要把你當成發泄管道，忍耐得很辛苦。」

延珠驚訝地豎起雙馬尾：

「是這樣嗎，蓮太郎！不用客氣，儘量拿人家發泄吧！」

「才沒有！未織，拜託你別胡說八道。」

未織打開大型摺扇，遮住嘴角喀喀地笑了起來。乍看之下是很優雅的動作，其實她的摺扇經過金屬補強，是種被稱為「鐵扇」的武器。

「小延珠戰鬥用的鞋子，也是我按照小里見所說的尺寸設計。怎麼樣？穿起來如何？」

「喔喔！那是汝製作的啊。嗯，是個好東西。」

「這樣啊。要是腳長大感覺鞋子變窄記得告訴我，姐姐會幫你製作新的。還有小延珠，小里見隨便發射的錵彈與他所使用的裝備，全～～都是由我家的公司所提供。」

延珠環顧破舊的四坪房間，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可是蓮太郎沒那麼多錢吧。」

「免費。」

「免費嗎？」

「關於那個，讓我來說明吧。」

蓮太郎介入兩人之間。

民警與武器公司簽約取得裝備，看起來好像只有民警單方面有好處，但是理所當然不是如此。武器公司也能因為「名聲足以成為商標的強力民警搭檔」使用他們生產的武器獲得宣傳效果。

當排名上升到某個程度，個人資料就會被國家管制，不會再顯示在名單當中，但是如果不怕他國綁架或暗殺而自願露臉，強力的搭檔能夠透過平面與電視廣告賺取莫大的財富。

當然，武器公司也不會平白對誰都提供裝備，必須通過嚴格的審查步驟。

一年前才剛起步，尚未獲得實績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本來是抱著絕對不會過關的心理報名，結果——

未織笑著抱住蓮太郎的手臂，突然在他的耳邊吹氣，蓮太郎頓時渾身僵硬。

「是啊，小延珠，我一邂逅小里見，就有一種被電到的感覺。』這傢伙以後一定會變成了不起的角色』。所以我們就簽了附帶條件的合約。」

「條件是什麼？」

「很多。例如擔任新產品的測試者、拍攝電視廣告，其中還包括跟我一同就讀勾田高中。全都在合約里寫得清清楚楚。唔呼呼，小里見可是屬於我的。」

蓮太郎原本覺得上學是浪費生命，但是為了履行這個合約，只好像現在這樣落入幾乎被學校束縛的下場。

一不小心在全校集會的場合與她碰面，站在台上的學生會長未織就會大膽地對他擠眉弄眼、用力揮手，使得其他男同學非常厭惡蓮太郎。

「……里見同學，現在馬上離開那個女人。」

木更的眼神極其兇狠。

「餵、喂，笨蛋，未織快放手。碰到了！已經碰到了！」

蓮太郎狼狽地大喊，但是未織更加抱緊蓮太郎的臂膀，露出促狹的笑容：

「咦～～？碰到什麼了？難道是我的胸部？我是故意的。不過小里見真辛苦。有著風騷胸部的木更防備如此嚴密，對小延珠出手又會被警察逮捕吧？這・麼・說……」

臉色潮紅的未織抬眼仰望蓮太郎：

「吶，小里見。我可愛嗎？」

「啥、啥啊？你上次才在校慶的選美活動遙遙領先第二名吧。有什麼好問的——」

「我啊，想聽小里見親口說。」

蓮太郎因為做作的語氣，傷腦筋地抓抓頭：

「這個嘛，可、可愛啊。」

「再說一次。」

「就、就說了，你很可愛……」

「聽見了嗎？吶，木更有聽到吧？小里見誇了我兩次可愛喔。討厭～～怎麼辦啊。」

木更放在膝上的雙拳激烈顫抖。

「對了，小里見。司馬重工也設有自己的民警部門，要不要辭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過來我們這裡？現在跳槽還可以獲得隨時隨地對全校第一美少女為所欲為的特權喔。」

「——不、不准！」

木更連忙探出身子：

「里、里見同學已經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簽約了！不可以過去你那裡。」

「那種合約直接毀棄吧。我們願意幫小里見支付違約金。」

未織從和服袖子中取出算盤俐落地撥弄，隨後嬌柔地靠在蓮太郎身上拿給他看。見到上頭的數字，蓮太郎差點從鼻孔噴出茼蒿。

「這是什麼數字。開玩笑的吧？」

「小里見，你的排名不是已經爬升到千名了嗎？這可是市價。」

「是嗎？」

蓮太郎望向木更，木更像是松鼠一般將肉與蔬菜塞滿雙頰，用力把臉轉開。看來嘴裡有東西時不准說話這條木更規則又發動了。

延珠一邊把肉吹涼，一邊看著未織：

「為什麼汝與木更的關係這麼惡劣？」

明明不需多此一問，延珠簡直是在火藥庫里放煙火。

「唔呼呼，好問題。司馬跟天童一族過去本來就有諸多糾葛，但是我跟木更已經不僅限於那種程度。是在DNA領域的討厭對方。」

「貧乳。」

木更喃喃低語，不過未織的演技更高明。她悠然地打開扇子輕輕晃動：

「和服適合胸部不大的人。低級風騷的大胸部穿就不好看了。你明白嗎，木更？」

不知為何延珠也不斷點頭贊同。

噗嘰——低頭的木更發出血管破裂的聲響。

木更的小碟子上明明沒有食物，她還是機械地在嘴巴跟小碟子間來回挪動筷子——那個模樣十分恐怖。

「吶，雪影……咦？想喝蛇女的血嗎？……真拿你沒辦法……唔呼呼。」

因為憤怒而精神異常的木更開始跟身邊的刀對話。

「里見同學，這個火鍋雖然好吃，總覺得還是差了點什麼。缺少的正是未織的血！」

喂喂……

木更終於搖搖晃晃起身：

「未織，你知道什麼叫放血嗎？據說病人稍微從體內放點血，會比較舒服。讓我來——幫你放血。」

木更拔出刀，刃尖直指對方的眼睛：

「你脖子上的東西是多餘的。」

這已經不叫放血了吧。

蓮太郎抱著頭大為苦惱。就是因為會變成這樣，他才不想讓這兩人處於同一個空間。

「冷、冷靜一點，木更小姐！」

「冷靜？你說冷靜？我的憤怒已經得意忘形了！」

連話都說不好的木更開始「吸吸呼——吸吸呼——」使用拉瑪澤分娩法呼吸時，未織這才一臉得意安靜站身。

蓮太郎想到「鴕鳥把頭埋在沙堆里」這句話。有個故事是說鴕鳥在沙漠裡發現天敵，於是把頭埋進沙中，當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進退不得的蓮太郎拼命把肉塞進嘴裡逃避現實。嗯，肉真好吃，超好吃的。

木更與未織離開餐桌，拉開距離進行對峙。

「未織。遲早我要用融券放空的方式灌壓你們公司的股票，搞倒你們公司！然後在股東大會上鬧事，讓你們哭死。」

「別傻了。司馬重工是東證一部的上市公司，還是『日經東京60』的成分股，屬於日本的骨幹產業。你想放空是單純的自殺行為。況且天童家離家出走的女兒能有多少資金？做多我們公司股票倒是能讓你賺到錢。」

「要我買你們公司的股票，我寧可咬舌自盡！」

「……看來你不打算退讓吧？」

「安心上路。」

未織把手伸進和服袖子，取出她專用的訂製版M1911手槍「SWORDFISH」，一手拿槍一手拿鐵扇擺出複雜的架勢。

「我不曉得天童流是什麼玩意，不過是剛滿一個世紀的新創武道，在司馬流面前俯首稱臣吧。」

木更也擺出拔刀的架勢冷冷開口：

「吵死了，未織。那些瘋話等下了地獄再說吧。」

面對一觸即發的氣氛，只有延珠緊握雙拳對未織「當心，未織！被木更碰到的話胸部會被吸走！」興高采烈地幫她加油。看來延珠已經成為未織的盟友。

更換不久的日光燈不知為何「啪嘰！」急促閃爍。

「司馬流二天橋蝶霞獄——」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二號——」

蓮太郎領悟到房屋的押金不可能拿回來，臉色顯得十分黯淡。

5

在豪華加長型禮車搖搖晃晃大約兩個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

蓮太郎走下禮車，樹叢傳來雲雀清脆的鳴囀。他一邊豎耳傾聽，一邊仰望眼前這棟巨大的建築物。

這裡是非官方會談的場地，也是一棟八十六層樓高的超高樓層飯店。

聽說這裡可以充當重要人士的秘密基地，與各地區的大使館一樣經常利用。

原腸動物大戰之後，世界各國都因原腸動物的侵略導致可用土地面積大為減少，必須得建造超高建築容納大量人口。

自從法律規定建築物往上伸展可獲得固定資產稅等減免，超高層建築就好像比賽一般紛紛自地表竄起，東京地區內已經有許多比東京晴空塔更高的建築。

「蓮太郎，那麼工作加油。」

蓮太郎對禮車裡朝這邊揮手的延珠揮手致意，跟上前方白衣少女——聖天子的腳步。

那件類似婚紗的白色禮服大幅度裸露肩膀，從蓮太郎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見纖細的肩膀、肩胛骨，以及血液循環良好的粉紅色肌膚。

蓮太郎有點不好意思，挪開視線刻意冷淡地對著她的背發問：

「有必要把延珠留在車上嗎？她在場比較安全吧。」

「這種嚴肅的場合不能帶小朋友去。」

蓮太郎打從心底發出莫可奈何的嘆息。

聖天子穿過旋轉門，對怎麼看都是權貴專用的豪華飯店櫃檯告知來意。

飯店負責人馬上趕來接待，一臉緊張地將鑰匙恭敬慎重地放在聖天子手上。聖天子微微一笑道謝之後，負責人才浮現得意的笑容。

走進電梯，將剛才拿到的鑰匙插入一轉，按下原本沒有顯示的最頂樓按鈕。伴隨蓮太郎搭幾次都無法適應，因高速上升而仿佛被按住的些微壓迫感，復古的樓層顯示一邊發出喀嘰喀嘰的金屬聲一邊轉動數字盤。

「……那個，你真的不曉得齊武找你進行非官方會談的用意嗎？」

「是的，完全不懂。或者應該這麼說——」

聖天子回頭瞥了一眼蓮太郎：

「我跟齊武總統素未謀面。」

蓮太郎嚇了一跳。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東京都改制為東京地區四十三區後，聖天子已經換過好幾代。

復興戰敗的東京並且改制東京地區的第一代，就位一年就駕崩的第二代。接下來眼前這位少女，應該只是政治家一年級生。

「里見先生，你認識齊武總統嗎？」

「……算吧。我以前被天童家收養時，那個菊之丞為了把我培養成政治家，帶我前去參加許多聚會，因此我也算是認識齊武。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反過來我想問你，在你眼中齊武總統是怎麼樣的人？我向菊之丞先生提及齊武先生的話題，他明顯不太高興……」

「阿道夫・希特勒。」

「啊？」

聖天子不禁發出驚呼聲，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露出蓮太郎從未見過的有趣表情。

她轉過身來，輕輕搓揉眼角：

「……抱歉了，里見先生，最近因為政務繁忙感到疲憊……請你再說一遍好嗎？」

「就說他是阿道夫・希特勒，」

「這是在說笑吧？」

「我很認真。齊武被大阪地區居民暗殺過十七次的事，你應該知道吧？那麼重的稅誰受得了，結果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話說回來，聖天子大人，札幌地區、仙台地區，還有博多地區的領導者全是如此，他們都是在原腸動物大戰後的荒廢時期僅以一代就重建成功的頂尖人物。你聽說過『黑船一來老中都變年輕了』這句話嗎？在和平時期誰都可以管理日本，但是真的面對危機，就需要那些既有能力又危險的傢伙。其他每個地區的領導者都可以將『我才是日本代表』這種夢話以嚴肅的表情說出口。當中齊武又是最危險的一個。你要當心。」

「知、知道了。感謝你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

聖天子好像稍微被蓮太郎的氣勢壓倒，沉重地點點頭。不過剛才那番話，蓮太郎從中間起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

蓮太郎揚起視線盯著最頂樓。

雖說是非官方會談，但是對方應該不是那種會在會場安排陷阱的蠢蛋吧。總之只要考慮自己的委託是否達成就好。

聖天子不安地望著蓮太郎：

「請不要離開我身邊。」

「好好好。」

她好像有點不高興，以食指戳著蓮太郎的鼻尖：

「另外要拜託里見先生收斂自己的急性子。假使里見先生毆打齊武先生導致地區間的戰爭就不妙了。請記住千萬別說『吵死了』或『開什麼玩笑』這種不中聽的發言。」

「啐，我才不會說那種話。」

樓層顯示器終於停在最頂樓，電梯門發出沉重的響聲打開。沒想到藍天會最先映入眼帘，蓮太郎嚇了一跳。半圓的拱形屋頂是以透明的六角形強化玻璃組合而成，一眼望去給人一種寬廣無邊的感覺。

與其說是飯店的房間，更像是在高層建築的頂樓展望台放置接待用的家具加以改裝。

站立在電梯旁邊，直挺挺行禮的傢伙，八成就是齊武的護衛。對方身材結實壯碩，看來也是個相當的高手。

一名白髮男子背對這裡，坐在特別設計的沙發上，視線落於六張電子紙螢幕。

光從背影便可得知他的身份。那名男子這才從沙發站起身，轉身面向這裡：

「初次見面，聖天子大人。」

大概是注意到蓮太郎的存在，男子的語調突然一沉：

「……旁邊的是天童家的養子吧。」

「原來你還沒死啊，老賊也該死一死了。」

「區區民警給我注意一點！你以為這裡是哪裡！」

有如打雷的一聲大喝，身旁的聖天子嚇得抖了一下。

齊武嘴邊以銳角翹起的鬍子與絡腮鬍連在一起，看起來就像獅子的鬃毛，非常氣派。眼神銳利，高大的身材穿著西裝。他今年應該已經六十五歲，但是那副英姿煥發的模樣讓人感覺不出他的年紀。他正是天童菊之丞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將許多政敵埋葬在黑暗中的狡猾政治家——齊武宗玄。

「蓮太郎，我聽說過你的傳聞。你竟然受了天童家的狐狸精魅惑逃出天童家……真是愚蠢。如今的你不是天童家的政治家，而是像只蠕蟲在地上亂爬的民警。我只會把你當民警看待，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以兇狠的眼神朝齊武走近：

「囉哩囉嗦的臭老頭！地位？家世？不躲在那些玩意背後你就不敢開口的話，還是躲在大阪地區別出來比較好！無論我是不是天童家的人，我就是我！」

鼻尖快要碰在一起的蓮太郎與齊武彼此互瞪。

結果是齊武先放鬆嘴邊的肌肉。看來自己是過關了。

蓮太郎望向聖天子，見識到剛才那個火爆場面的她緊抓蕾絲長手套，臉色鐵青。

蓮太郎有點想搗住臉。喂，聖天子大人別鬧了，剛才只不過是開場白。

齊武動了一下下巴：

「那個雕佛像的傢伙還好吧，蓮太郎？」

「雕佛像的傢伙」指的就是天童菊之丞。齊武宗玄的勁敵——天童菊之丞除了政治家這個身份，還是能以木頭雕刻佛像的「佛像雕刻師」。菊之丞在六十二歲就以史上最年輕之姿被指定為人間國寶，不過榮獲這項殊榮之後，他就非得找一個人當徒弟。

蓮太郎想到這裡，浮現不愉快的記憶，連忙搖頭趕跑那些畫面：

「……他現在幾乎不雕刻了。因為沒出息的徒弟逃跑了。」

「怎麼？你對此感到後悔嗎？」

出言嘲諷的齊武被蓮太郎狠狠瞪了一眼。

「你想打架啊。少說兩句看起來比較機伶喔。」

聖天子不由得翻白眼：

「里見先生，菊之丞的徒弟……是指你嗎？」

看來聖天子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又怎麼樣？」

蓮太郎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聖天子慌忙低下頭：「不，沒什麼……」

在齊武的勸說下，聖天子終於在玻璃桌對面的沙發就坐，蓮太郎則是站在她的後方。

蓮太郎還以為接下來會是政治方面的交涉，齊武卻抬起視線望向蓮太郎：

「蓮太郎，聽說你在打倒階段Ⅴ的時候發射軌道炮，而且還把它搞到不能修復的地步是吧。你知道那玩意有多重要嗎？」

「什麼？」

「戰爭這回事，只要占據敵人的上空便能獲勝，這個道理從孫子兵法的時代就有了。在山丘射箭的軍隊會獲勝，用飛機在敵人頭上扔炸彈的軍隊會獲勝，用衛星監視敵人行動的軍隊會獲勝——那麼未來呢？你搞壞的軌道炮原本要移到月球表面，是個能從月球狙擊地表原腸動物的次世代兵器。你這個臭小子卻把它……」

蓮太郎皺起眉頭：

「等一下，老頭子。如果將軌道炮架到月球表面，真的只會針對原腸動物使用嗎？」

齊武不屑地笑道：

「怎麼可能只有那樣，笨蛋。就如同你的想像。這都是要作為次世代的嚇阻武力之一，以便將日本推向世界超級大國的布局。」

「你想用暴力威脅他國嗎？」

按捺不住的聖天子從旁插嘴，不過齊武只是輕笑幾聲，緩緩起身誇張地張開雙手：

「聖天子大人，你還真是沒有願景。我們必須考慮完全消滅原腸動物以後的世界。日本應該要成為超級大國君臨世界。你應該也發現了，十年前，世界列強的國家機能被原腸動物大肆掠奪到幾乎無法運作。然而十年後的今天，從那次前所未有大浩劫當中最快復興的國家，有權利獲得次世代的全球領導地位。而日本必須以此為目標。這才是宏觀的偉大設想！妨礙我的人、無能的人，以及不跟從我的人都會被我全力排除！」

蓮太郎無言以對。這番話的言下之意不就是對自己以外的其他地區國家元首宣戰嗎？

也有暗地盤算超越其他地區的國家元首，但是會直接說出口的，大概只有他了。

蓮太郎除了對他的舉止感到驚訝，也在思考如何指出這傢伙的謬誤。

世界的數學家與統計學家曾經費盡心思計算人類驅除所有原腸動物的機率，但卻得到絕望的數字。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齊武還想殺人。

如果室戶堇也在場，大概會擺出一切如她預料的表情說些「人類是和平慣了就想戰爭，戰爭慣了就想和平的愚蠢生物」吧。

這時氣氛突然一轉，齊武不悅地用力跺地：

「但是你這個臭小子……竟然讓軌道炮超出負荷，變成一堆廢鐵。踐踏我的遠大夢想，真是罪該萬死。」

「抱歉羅。我只是在測試它的性能，你該感謝我才對。況且如果你想要，殘骸還在原地，你大可以去未探查領域回收。」

「哼，幸好我也有領導者的寬容大度，不是不能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啊？」

齊武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

「你打敗了前IP排行一百卅四名的搭檔吧。蓮太郎，東京地區這種脆弱的地方遲早會滅亡。如果不希望在五年後變成亡國奴，就到我這裡來。我們兩人一起打下其他國家，兩人舉杯欣賞創世風景，想必會是人生一大樂事。」

聖天子面無血色地想要起身，蓮太郎伸手制止她：

「別說傻話了。滾回你的老巢 去！」

齊武充滿執念的眼眸浮現瘋狂之色，一邊揮手一邊用力說道：

「我不會放棄的。我要拉攏一切有力量的人，讓他們在我的麾下工作！我的意志就是日本的意志！日本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聖天子靜靜地將雙手放在禮服上，伸直背脊：

「齊武總統，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齊武仿佛瞬間泄氣一般咋舌，「是啊，可以。」揮手開口。

又過了兩小時，第一次非官方會談結束。

會談唯一稱得上是成果的內容，就是聖天子與齊武彼此理解，雙方是絕對無法相容的不共戴天之敵。

6

坐上回程的禮車時，周遭降下濃密的夜色。

長時間在車上等待的延珠，如今枕著蓮太郎的腳很舒服地流著口水睡著。真是的，你的護衛方式也太了不起了。

如果車輛能夠平安無事返回聖居，第一天的委託就算順利完成。今天沒發生任何事，應該要感到開心嗎……

抬頭的蓮太郎發現坐在正對面的聖天子依然保持雙手在膝上交疊的優雅姿勢，朝幽暗的窗外投以陰鬱的表情。

「別那麼難過。」

聖天子對蓮太郎的聲音有了反應，緩緩挪動視線：

「我沒有難過……」

說到這裡，她靜靜點頭：

「不過，或許有一點……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默默相信，只要誠心待人必能獲得對方的理解，也正因為如此更加感到失望。」

「這不是你的錯。就連菊之丞都覺得齊武這傢伙很難搞，你的表現算不錯了。」

聖天子伸手扶著臉頰，露出促狹的笑容：

「沒想到你還滿溫柔的，里見先生。另外今天也被你嚇了一跳。原來里見先生曾經被培育成為政治家，雕刻過佛像，又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士兵，經歷真是豐富。」

蓮太郎在心中抖一下，躲開對方的視線。

「啐。那都是不堪回首的歷史，別再提了。」

「下次可以為了我刻點什麼嗎？」

「不要。」

聖天子用手搗著嘴巴笑了。儘管只有一瞬間，車內的氣氛還是變得輕鬆不少。

「不過里見先生真了不起，對上齊武先生絲毫沒有退讓。我很喜歡里見先生這一點。」

「你喜歡？」

「是的，因為我接觸的人，從家庭教師到菊之丞先生，對我說話都是畢恭畢敬。完全沒有像里見先生這種有話直說的人，所以覺得很新鮮。」

啊啊，蓮太郎終於想通了。

在蛭子影胤的恐怖攻擊事件里，蓮太郎不但沒有對聖天子說過中聽的話，還接連出言不遜。他始終想不通為什麼聖天子會指定自己委託護衛工作，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有必要挑選民警嗎？你已經有現成的護衛官吧？就是那票像憲兵隊的傢伙。」

「你是指保脅先生嗎？那個人……感覺太過鋒芒外露，跟他在一起我有點害怕。」

蓮太郎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與聖天子對話，不過卻在心裡感到很高興。保脅似乎打著吸引聖天子寵愛的如意算盤，結果聖天子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聖天子從小型冰箱取出桃子汁，倒進玻璃杯。蓮太郎也在她的好意下接過一杯。

原本只想喝個一口，但是果汁一入喉，冰涼的糖分便融入五臟六腑，轉眼間便幹了一杯。看來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口渴。

聖天子抬起頭來，不知為何以有如喝完毒酒，充滿決心的眼眸凝視蓮太郎：

「里見先生，謠傳齊武總統與外國關係匪淺。」

車輛正要轉彎，蓮太郎的身體微微往右晃，膝上的延珠也在低聲說夢話。

街燈光芒在禮車車上搖曳，隨著車輛行駛一同滑動。

「……繼續說吧。」

「據傳美國與其他諸國秘密與齊武先生接觸，在資金、武器方面支援他。」

「外國得到什麼好處？」

「錵。」

聖天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錵可以製作民警使用的武器、彈藥，還是劃分人類與原腸動物界線的巨石碑素材。這些都是對原腸動物作戰不可或缺的東西。像日本這種領土小的國家還好，但是像俄羅斯或美國這種大國，為了收復被原腸動物奪走的國土，需要大量的錵。然而根據估計，即使是將仍埋在地底的所有錵都挖出來，也不夠將全世界的大陸從原腸動物手中搶回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蓮太郎很能理解她所說的話。

地球的各種礦物資源分配不均。例如中東石油特別豐富，南非富含黃金與鑽石。而錵集中在火山列島，裡頭產量最突出的就是日本。

蘧太郎上次遇到那個從礦山逃跑的少年，為了那種地方的勞動環境之惡劣大感驚訝。

在未探查領域進行的錵礦盜採，乍看之下風險與報酬完全不成比例，即便如此盜採者還是不曾間斷。從此看來，不難猜想盜採業者即使背負毀了整個礦山的風險，仍然有賺頭。

蓮太郎的思緒加速串連在一起。

話說回來，關於會談的內容，齊武單方面對東京地區提出不利的條件，至於聖天子則是斷然回絕。本來以為她聽過對方所說的話，如今回想起來，齊武應該是在尋找開戰的藉口。

「那麼齊武即使借用外國的力量也想達成的目標是……」

「嗯。應該是以武力統一東京、札幌、仙台、博多地區吧。至於回報則是向外國持續輸出錵。」

「所以齊武被大國控制了？」

「不清楚。」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

「……那傢伙應該不會輕易被人擺布。」

「我也有同感。外國勢力大概是想把齊武先生操控在掌心，而齊武先生也打算巧妙擺脫他們。」

聖天子端正坐姿，以清脆響亮的聲音說下去：

「戰後到現在的十年間，各國只能退入巨石碑內恢復國力。但是今後將進入向外發展、奪回領土的時代。至於能夠快速復原的國家將會成為次世代的全球領袖，齊武先生的這個想法其實沒錯——也就是說，得到錵的人便能稱霸世界。

里見先生，之後世界各國都會因為需要錵而與日本各地區合作，或是採取敵對的態度。至於次世代的戰爭，將不再是大量彈道飛彈與轟炸機齊出的華麗表演，而是以派遣足以動搖世界軍事平衡的強力IP排行民警進行暗殺與破壞工作為主軸。

用不了多久，全世界頂尖的民警都將在『資源的詛咒』束縛下來到日本吧。里見先生，你在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打倒蛭子影胤與蛭子小比奈，還消滅了黃道帶之一。很遺憾目前的東京地區沒有時間讓有能的人才放鬆。希望你之後繼續工作。這是為了我，也為了國家。」

蓮太郎因為難以壓抑的焦躁而頓足：

「太擅作主張了。你真的什麼事都只顧著自己。」

「我知道這樣很任性。」

聖天子臉色變得沉重，雙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我也不知道會在何時死於戰亂。我的身體已經能夠生育，聖室的隨從們不時催促我儘早產下繼承人。但是比起為了留下有能力的基因進行事務性的生產，這或許是我的傲慢，我更想要一個愛情的結晶。」

蓮太郎忍不住激動起來：

「那就戰鬥啊！為什麼腦中只想著死？既然知道齊武是那麼危險的傢伙，就應該多想一些應付的方法！」

聖天子露出蓮太郎未曾見過的悲傷表情：

「沒想到你說的話與菊之丞先生一樣。」

「什麼？」

「里見先生，我是說你的視野太過狹隘。之後我要從原腸動物手中收復東京地區的領土，遲早會與仙台地區及大阪地區連接。當所有地區都連在一起的那天，國民就會想起十年前的日本曾是單一的國家，大家都是仰望同一片天空的同胞。接著大家就會對始終拘泥於東京地區或大阪地區這種狹小框架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不會發動侵略行為，即使其他人採取暗殺或是有什麼陰謀，我也絕對不會屈服。復仇更是不在考慮範圍。那些卑鄙的行為，就跟以血洗血沒有兩樣。

里見先生，你知道在戰爭里最先犧牲的人是誰嗎？是那些尚未睜開眼睛的嬰兒，以及老人。我在戰後的混亂期曾與母親大人巡視東京地區各地，對眼前的景象感到愕然。

在惡劣的衛生環境中，因為染病動彈不得的孩子們，依然拼命以微笑回應我的微笑。結果翌日他們只能化為冰冷、滿是蒼蠅的屍體。」

聖天子用力搖頭：

「絕對不能再發生那種恐怖的事。我必須實現和平的目標。不是空談而是透過行動。」

聖天子雙手合十，擺出祈求的姿勢：

「里見先生，我無法忍耐這個世界散布更多悲傷的種子……！」

蓮太郎的背脊為之發抖。

「因為我敬愛她，所以無法原諒她的某些作為！」蓮太郎想起上次恐怖攻擊事件的真正主謀——天童菊之丞曾經如此評論聖天子。

以對「受詛之子」無法磨滅的憎惡為動力，還是無法完全討厭聖天子這個人，蓮太郎當時不太能夠理解菊之丞的這種感情，不過現在似乎可以體會。

蓮太郎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你是那種會早死的理想主義者。」

「我不想成為沒理想的人。」

「那麼你的手段要更加高明。」

「……」

蓮太郎低下視線，默默撫摸熟睡中的延珠肩膀、背部，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你是傻瓜……不過我並不討厭。」

聖天子的臉頰微微紅了。

「謝、謝謝。」

這時蓮太郎的下巴突然傳來劇痛，腦袋激烈搖晃，感覺就像挨了一記上勾拳。

之前怎麼拍怎麼搖都沒有醒來的延珠，突然跳起來左顧右盼。看來剛才自己是被突然醒來的她來記頭槌。痛得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蓮太郎摸摸下巴望著她，延珠東張西望，雙手抱胸逕自點頭：

「剛才人家的『蓮太郎雷達』出現反應……」

「蓮、蓮太郎雷達？」

「嗯，只要有害蟲要纏上蓮太郎，雷達就會有所反應。」

延珠最近冒出有如新型妖怪的能力。

探頭探腦好一會兒的延珠，視線終於停在聖天子身上，無言地凝視她。

「怎、怎麼了？」

「蓮太郎不行。」

「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蓮太郎是胸部星人，所以胸部比木更小的女人他根本不當成女人看待。汝沒機會了，放棄吧。」

聖天子用極為輕蔑的目光瞪著蓮太郎：

「里見先生……太污穢了。」

「她在胡說八道！」

蓮太郎以全身拼命否定，還用充滿怨恨的視線看著延珠：

「你、你這傢伙……」

不過延珠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裡，反而是用力盯著前方：

「蓮太郎，好奇怪，人家有不好的預感。」

車輛駛抵十字路口，在紅燈前緩緩放慢速度。

不知何時外頭下起濛濛細雨，窗外的景色為之扭曲。

蓮太郎把頭伸到延珠旁邊，視線對準她注視的位置。

延珠指出的玻璃窗另一頭，除了黑夜當中矗立遠方的大樓，以及建築物邊緣發出紅光的航空障礙燈，沒有任何異常。至少在蓮太郎眼裡是這樣。不過延珠可是所有感官能力都遠遠超乎人類的起始者。

因此蓮太郎才會跟著緊張，心裡暗地祈禱車輛能趕緊前進。或許是他的祈禱生效，燈號終於變成綠色，車子也重新啟動，他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延珠沒有鬆懈戒備。蓮太郎看了一眼嚴肅的延珠，再度移動視線。

大樓屋頂附近，突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發現那是槍口焰的瞬間，蓮太郎全身為之凍結，還沒叫出聲來就按下延珠的腦袋，並用身體掩護聖天子。

激烈的災難隨著襲來。

在玻璃破碎聲與加長型禮車的尖銳緊急剎車聲下，聖天子發出悲鳴。車輛打滑撞向交通號誌。蓮太郎無計可施地被G力甩到門邊，幾乎無法呼吸。

——在大街上被狙擊？

「蓮太郎！」

立刻回神的蓮太郎大叫：

「延珠！快離開。帶著司機一起。」

蓮太郎踹開車門，拉著震驚的聖天子滾出車外。

這裡是市區正中央的十字路口。總之一定要找個可以躲藏的掩蔽物。

大樓屋頂再次亮趄閃光，隨後就是爆炸聲。

射穿油箱的狙擊彈讓加長型禮車爆炸起火，熱浪朝眾人襲來。周遭的路人也發出慘叫，恐慌迅速傳染，爆炸震波甚至讓聖天子摔倒在地。

蓮太郎想扶起她，但是聖天子卻以緊繃的表情搖頭：

「里、里見先生，我，腿軟了……」

蓮太郎咬緊牙根注視那棟大樓。

這下不妙。

第三次閃光。蓮太郎迅速站在她的前面想要保護，臉上卻浮現痛苦的表情。這樣沒用，子彈還是會在貫穿自己之後射到她。

反射神經認知這發子彈將會直擊自己，蓮太郎緊閉雙眼。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傳來延珠的叫聲與尖銳的撞擊聲，被彈飛的延珠轉了好幾圈才倒在地上。

一開始蓮太郎還沒認清發生什麼事，但是他馬上察覺是延珠用鞋底把子彈踢飛了——了不起。

之前不知道躲在哪裡的保脅等聖天子護衛官這才在她身邊築起人牆，包圍著她往後退。離去的聖天子似乎尚未從震驚中恢復，臉色鐵青充滿懼意，緊抓自己的禮服下襬不放。

就在此時，蓮太郎突然聽到類似飛蟲拍打翅膀的嗡嗡聲，他忍不住東張西望，但是沒發現任何異常。

——剛才的怪聲是什麼？

延珠用力拉扯蓮太郎的手大喊：

「蓮太郎還在幹什麼！快點躲起來——」

「……不，敵人已經逃了。」

蓮太郎環顧四周。

火舌跳動，灰燼隨風飛揚。失火的禮車朝天空持續吐出濃密的黑煙，平民受到影響的狂躁情緒還沒有平息的樣子。

雨勢變大了，蓮太郎濕濡的頭髮黏在臉上。

他不顧自己被淋成落湯雞，朝上瞪視遠方的大樓。

目測距離為一公里。強風，加上夜間、雨天的條件，連續狙擊三槍，何況根本沒有一發偏差，全都如同對方的預測正中目標，這個技術叫人難以置信。

「那傢伙……到底是誰…………！」

「對不起主人，任務失敗了。護衛里有個老練的民警。回收『仙費爾德』後迅速撤退。」

『民警？情報里沒有提到。不是只有一群沒用的聖天子護衛官嗎？』

無視主人在另一端『混帳、混帳！』的怒吼，蒂娜將BARRETT生產的反戰車狙擊槍收進箱裡。

『喂，你有看到民警的模樣嗎？』

「有的，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長相。」

蒂娜若是沒看錯，第三發子彈好像是被對方的起始者踢飛。蒂娜所使用的反戰車狙擊彈，是世上除了火炮跟機炮以外最強大的子彈，動能非常驚人。竟然有人可以踢飛它？

是個了不起的對手。可以說是強敵。

結束撤退準備的蒂娜壓住被大樓風吹亂的頭髮轉身，以冰冷的眼神往下看：

「妨礙我的人…………是誰？」

第一章  錵戰爭

第一章  錵戰爭

1

鋪設榻榻米的道場充滿早晨涼爽的氣息，身著黑色水手服的天童木更站立中央。

柔和的朝陽灑落在漆黑的直發，反射閃亮的光芒，並在她的身後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閉上眼睛壓低重心，把手放在刀柄，她已經維持相同的姿勢將近十分鐘。

天童式拔刀術「涅槃妙心架勢」。在瞬息萬變的戰況里，這種天童式拔刀術的攻防一體姿態，更能強調自由自在的價值。

真美——端坐於道場旁邊仰望師姐，蓮太郎打從心底這麼覺得，同時也不由得感到害怕。她的架勢沒有半分破綻，不論自己從哪個方向展開攻擊，蓮太郎都相信只要一踏入她的刀刃範圍，必定會遭遇毫不留情的斬擊。

蓮太郎偷偷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望了一眼液晶螢幕。上學時間快到了，她很快就會出手。

正如蓮太郎所料，幾乎沒有等待的必要。

木更輕吐一口氣，清脆的聲音響起：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一號——」

刀鞘發出聲響，以快如閃電的速度拔刀。

「『滴水成冰』。」

斬擊的聲音很微弱，以「咻——」來形容都不為過。然而木更面前的目標——以布包裹碎木製成的標靶上半部卻隨著毀滅性的爆炸聲飛去，還撞向道場的牆壁。

更令人驚訝的是木更與標靶之間的距離有六米以上。

蓮太郎「咕嚕。」吞下一口口水。

以刀鞘代替彈射器加速拔刀的範圍，本來應該是刀的長度加上使用者的手長，再加上跨出的那一步。

但是天童的拔刀斬擊卻包含其他要素。

蓮太郎也尚未見識過她所有的刀法，但是明白她的拔刀範圍可以斬擊普通距離三倍之外的目標。況且那還是三年前的資料……

蓮太郎迅速起身，邊拍手邊走過去將毛巾扔給對方。需要高度專注的一擊令木更露出憔悴的臉色，說聲「謝謝，」之後用毛巾擦臉。

「得到天童流免許皆傳的社長劍速還是一樣驚人。」

木更猛力揚起下巴，擺出嚴肅的表情。

「不是上班時間別叫我社長。況且初段的里見同學，你會這麼想代表你的修行不夠。」

「我會列入參考的。雖說拔刀術與戰鬥術不同，不過皆屬於天童之技，還是有許多可以偷學之處。看來你已經完全進入頓悟的境界了。」

木更聞言愉快地露出淺笑，並將垂在後頸的秀髮挽起：

「呃，抱歉讓你的期望落空，不過劍道沒有頓悟這種說法。因為在自覺頓悟的瞬間，虛偽與虛榮便會隨之而生，遼蔽你的劍。況且在我獲得免許皆傳時，助喜與師父還望著我說：『你的劍腐朽得令人感傷，因此我才將免許皆傳交給你。』」

「…………那個老妖怪還沒死啊？」

「今年一百廿歲，精神還好得很。」

「啐，也活太久了……」

「不過託了他的福，我才沒有驕傲自大。像剛才那樣專心一意，我明白自己還可以到達更高的境界。」

木更浮現充滿自信的表情，開始收拾剛才那個標靶。

望著她的模樣，蓮太郎不太高興地嘟起嘴巴。就算木更小姐不變強，也有我來保護她。

此時蓮太郎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原先以為木更所持的是平常那把居合練習刀，但是黑鞘加黑色柄頭加紅色繩結，儘管很像練習刀，但是這把是真刀。

「『殺人刀・雪影』……」

「是啊。」

木更停下手邊作業回過頭，將刀出鞘反射窗子射入的陽光。

刀刃上面彎曲的紋路沐浴在朝陽下，充滿吸引觀看者的魔力。

木更望著刀，有點茫然地說道：

「我有告訴過里見同學殺人刀的意義嗎？」

「沒有……」

「依據禪學的說法，殺人刀與活人劍形成對比，是把否定人類妄想執念的刀。這把……是用來狩獵所有天童一族的刀喔，里見同學。」

蓮太郎的目光隨之變得銳利，不讓木更注意地緊握拳頭。該不該指摘對方呢？沉迷於殺人刀光輝的木更本人，似乎更像是被妄想執念附身。

由於腎功能停止，無法長時間戰鬥的木更最近已放棄在最前線行動，並將這把雪影收入辦公室的置物櫃，再也沒拿出來。

然而重新取出這把刀在道場練習又代表什麼意義。蓮太郎以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為契機，打定主意要查明雙親死亡的真相，木更的心境大概也因此有了某些改變吧。難道是蓮太郎太多心了？

他突然想到國文課學過的方丈記里有一段話『逝川流水不絕，而水非原模樣』。

正當他想開口時，「砰砰砰！」的巨大腳步聲傳來，道場的門也被人粗魯打開。雙馬尾像兔子耳朵一般搖晃的延珠衝過來：

「蓮太郎！說好今天要陪人家練習的。」

對了，自己確實與她約定過這件事。

蓮太郎扳動玩具手槍的滑套裝填首發子彈，對十米外的延珠望了一眼。

「聽好了，如果覺得危險就大叫。」

延珠大喊一聲「明白了！」並對蓮太郎揮手。

蓮太郎與延珠如今身在道場後方的草地。

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蓮太郎所持的手槍，為了表明只是擊發BB彈的玩具，槍身前端漆上紅色。

他一舉起槍，就感覺到延珠釋放自己的力量。

「要、要開始羅。」

蓮太郎瞄準延珠的胸口開槍，子彈隨著乾裂的射擊聲飛出。

咦——蓮太郎驚訝地發現子彈只掠過延珠身邊。

他以為沒能瞄準再度擊發，這次明顯可以確認延珠瞬間移了位置。

「這、這傢伙……」

蓮太郎開始連射，但是都被延珠輕鬆躲開。或者該說她皺著眉頭，露出無趣的表情：

「蓮太郎，這樣好無聊。」

「笨蛋，戰鬥訓練哪裡好玩了。」

不過既然她這麼說……

蓮太郎將玩具槍扔開，拔出SPRINGFIELD公司制的XD手槍。儘管裡頭只裝有殺傷性低的橡膠彈，依然是以火藥加速，所以發射的速度與實彈相同，被擊中了也不會只感到痛。即便明白延珠具備再生能力，蓮太郎還是不想拿出來使用。

第一枚子彈發射。蓮太郎邊對抗劇烈傳來的後座力，邊預料她的位置繼續連發。

延珠認真起來的反應，從殘像中銳利的眼眸便可看出端倪。透過三角跳躍的要領，她衝上道場外牆，驚險穿越子彈擊中的位置並且逼近蓮太郎。

蓮太郎即便驚訝，依然往後踏步繼續射擊。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延珠讓蓮太郎嚇了一跳。他強迫槍口對準她，但是馬上發現自己失算。延珠的腳步比自己快太多了。

「喝啊！」

擦破手上皮膚的痛楚頓時傳來，延珠自下朝上的踢擊踢飛蓮太郎的手槍。

「勝負已定！到此為止。」

在旁抱胸觀戰的木更下了判決。

蓮太郎感覺一抹冷汗滑下自己的臉頰，他緩緩將視線挪到側面，只見延珠的腿緊貼著自己的腦袋。

延珠瞬間眨了幾下眼，但是隨即按住裙子害羞說聲：「蓮太郎明明樂在其中。」還開心地笑了起來。

木更有如長槍的視線射向蓮太郎的背，讓他直冒冷汗。將手放在延珠腦袋回了一句：「笨蛋。」搔搔她的頭，延珠便眯起眼睛愉快地笑了。

「里見同學。」

蓮太郎轉過身，木更舉高右手並以左手手指敲敲手錶。時間差不多了。

「啊……延珠，我們得去上學了。」

延珠頓時停止動作，不過很快又挺起胸膛說聲：「嗯，你們好好用功念書吧！」蓮太郎見狀只能露出複雜的表情。

「……延珠，我會儘早找到讓你入學的學校。」

「不必著急。」

延珠有點傷腦筋地笑著回應。

走出道場拐了幾個彎後來到大馬路，沿著馬路往前走。

由於時間還早，路上沒什麼車流，也看不到幾個人影。

在散發新綠氣息的成排楊樹下，蓮太郎與木更並肩走著，木更看著前方開口：

「還沒找到延珠可以入學的小學嗎？」

「是啊……」

蓮太郎盯著底下的花崗岩地磚喃喃回答。

延珠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中，身為「受詛之子」的秘密被拆穿了，所以遭到之前就讀的小學強制退學。

儘管延珠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但是讓一個十歲小女孩貼心對待自己，對身為監護人的他是最大的恥辱。為了找回延珠的笑容，蓮太郎在放學之後跑了好多間小學，不停拜託對方收留延珠。

他使盡全力踢飛地上的小石子。

然而理所當然無法得到正面的回應。

說起來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當初蓮太郎是隱藏延珠的真實身份讓她偽裝普通小孩才提出轉學申請。或是該說是天網恢恢，總之延珠是「受詛之子」這件事已在各校之間傳開，蓮太郎還來不及說上幾句話，對方就報以「紅眼的傢伙很討厭，支持紅眼的人也被原腸動物病毒入侵腦袋。」等惡毒台詞，讓他無言以對。

蓮太郎抬起臉來，以陰鬱的視線瞪視耀眼無比的太陽。

成績優異、運動神經極佳，光是存在本身便能讓班級整體氣氛變得開朗的延珠，本來應該是學校要三顧茅廬的學生。但是為什麼上具是混帳。

突然有人用力按住蓮太郎的鼻子，他嚇得往旁邊一看，木更正以手擦腰，以不悅的表情瞪著自己：

「等一下，里見同學，你難道以為全是自己的問題嗎？那可是『我們』的問題。延珠身為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社員，她的問題就等於我的問題……聽我說，這件事我想過了，這段時間讓她念外圍區的學校如何？」

「你是指那種形同廢墟的露天教室嗎？那裡的授課程度太低，根本不必考慮吧。」

「哎呀，所以你想讓延珠去高級的學校羅？」

被踩到痛腳的蓮太郎不禁發出呻吟。

確實，現在最優先的是讓延珠就讀可以讓她心情愉悅的學校。

不論延珠如何隱藏自己的身份融入周遭環境，只要她的內心意識到這是種欺騙行為，那個場所就無法讓她取得心靈的寧靜。況且延珠不遲鈍，也絕非可以若無其事說謊的人。

蓮太郎站定腳步，又往前走了幾步的木更回過頭。

「這個嘛……這個建議我會列入參考。」

木更無奈嘆口氣，並且微微搖頭：

「里見同學的心思還真是無時無刻不以延珠為中心。要不要去照照鏡子？你現在的表情開心極了，跟剛剛簡直是天壤之別。」

蓮太郎慌忙搗著自己的臉，不過發現木更露出得逞的竊笑時，才明白自己又被捉弄。

「里見同學，我覺得不管想做什麼，錢都是最要緊的。我們又有委託了。現在好像不必對人低頭拜託也會有生意找上門，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終於走運了，唔呼呼。」

「什麼委託，麻煩的工作我可不干。」

木更滿臉志得意滿，挽起艷麗的黑髮對蓮太郎說道：

「這次的委託是護衛任務。護衛的對象則是聖天子大人。這次可是聖天子大人直接點名你喔，里見同學。」

2

放學之後轉乘電車，蓮太郎的目的地是東京地區第一區。

沿途蓮太郎透過車窗傻傻地遠眺巨石碑，同時對自己為什麼會被挑上感到困惑。

大約一個月前，為了獎勵蓮太郎拯救東京地區，消滅階段Ⅴ原腸動物的功勞舉辦了頒獎典禮，結果他卻搞砸一切逕自離開。

聖天子理應對此感到不滿，不可能再度將工作交給他。

無法釋懷的蓮太郎在聖居前下車，走沒幾分鐘聖居便映入眼帘。

這應該是所謂的哥德復興式建築吧。貌似骨頭的石柱間隙後方，可見彎曲的窗戶玻璃，此外還有波浪一般傾斜的門扉，整體似乎大幅運用類似生物的曲線，

不論看幾次都覺得是棟華麗的西式建築，但是對缺乏審美觀的蓮太郎而言，這就好比是缺乏品味的暴發戶喜好。

對守衛報上姓名與來意，等待對方進行通報等手續後，蓮太郎便在守衛們的前後包夾下被帶進裡面。

還在疑惑自己會被帶到哪裡時，已經來到記者招待室。

鐵管椅整齊地排列，正前方設置聚光燈與講台。

政府發言人每次都是站在上頭流暢地回答記者的提問吧。以前還住在天童家時，自己就幾度有機會目睹這樣的活動，所以來到這裡讓蓮太郎有種莫名的懷念感。

正因為他心裡想著發言人，所以發現是聖天子本人親自登台時，忍不住大吃一驚。

她的前方三三兩兩坐了幾個人，看來應該是在練習什麼演說。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蓮太郎的出現。

這位東京地區第三代國家元首依舊穿著平日那襲純白禮服，表情顯得很僵硬。那張似乎很難接近的美貌臉孔也和以前一樣。

「在今天這個大好的日子，我衷心敬祝聚集在此的各位幸福安康。今日我要說的事只有三件。這三件——」

包括視線的位置與呼吸間隔，還有說話的緩急等等都近乎完美。

這位與自己同齡的國家元首，正在蓮太郎眼前展露成年人都自嘆弗如的演說技巧。

蓮太郎不敢出聲專心聽講，手不知不覺放在旁邊的椅子背板。

但在這時椅腳卻發出巨響，所有人的視線都一起轉來，讓他非常驚訝。

聖天子端正姿勢，雙手優雅地交疊在禮服前，微微笑道：

「近來可好，里見先生。你來得正好。」

蓮太郎腦中突然浮現之前揪住聖天子的記憶，他不禁微微低頭並且搔弄後腦勺。

「那個，之前真抱歉。」

「不必在意。」

望著聖天子淡然的微笑，蓮太郎在心底喃喃自語，難道她真的是人美心也美嗎？所以才能廣受國民的支持吧。

貌似秘書的女性推推邊框角度銳利的眼鏡走來：

「請問這位是？」

「清美小姐是第一次見面吧。他就是擊退階段Ⅴ原腸動物，守護東京地區的英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里見蓮太郎先生。」

名為清美的那名女性驚訝地向後仰：

「里見蓮太郎……就是那個以前當過帶動唱大哥哥，現在在同志酒吧跳脫衣舞的里見蓮太郎嗎？」

「誰是同志酒吧的脫衣舞男！到底是哪個傢伙在散布這種離譜的謠言！」

由於新聞管制不夠徹底，奇特的謠言正以網絡為中心四處擴散，蓮太郎的個人資料也被大幅扭曲，這點讓他非常頭痛。

根據謠言，蓮太郎以前幹過松茸栽培技師、開運咨商師，以及動物治療師。不過帶動唱大哥哥跟同志酒吧脫衣舞男還是第一次聽說。

「喂，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當然有事。」

聖天子使個眼色示意周圍退下，隨即步下講台來到蓮太郎身邊：

「里見先生，大阪地區的代表齊武總統，將在後天抵達東京地區進行非正式訪問。」

「什麼？」

聽見自己知道的名字，蓮太郎不由得愣住。

齊武宗玄？

「是的。我想你也曉得，目前日本分為札幌、仙台、大阪、博多，以及我們東京地區等五個政治實體，並且由五名國家元首統治。其中一人——齊武總統，前陣子突然對東京地區提出會談的要求。」

「為什麼……？」

近幾年來大阪地區與東京地區一直沒有接觸，現在究竟又有什麼事。

「我不清楚。只不過對方挑選『現在』的理由，恐怕最主要還是菊之丞先生不在吧。」

「……這個說來，那個老頭現在好像在訪問中國和俄羅斯吧？電視上有報導。」

聖天子默默頷首。齊武與菊之丞，在大戰之前彼此就是糾葛不斷的政敵，趁後者不在時來訪這點，不知該說是前者膽小還是姑息。

「呼。那麼既然是護衛工作，具體而言我該做些什麼？」

「我希望在搭加長型禮車時，里見先生可以陪伴在我身邊，並且會談途中站在我身後擔任警衛。」

蓮太郎以為自己耳朵有毛病。

「……你是指我要站在那個老頭過去站的位置，取代他的工作？」

「說穿了就是如此。」

蓮太郎越來越不明白眼前這位國家元首究竟在想什麼。

「呃……這是你擅自決定的嗎？」

「是的。」

「老頭子回來知道這件事以後，應該會火冒三丈吧。」

「為什麼？」

「因為……我當初選擇跟隨天童木更。」

光是這句話就讓聖天子「啊。」了一聲，想必她已經有所理解。

「在安排這件事時，我並沒有考慮天童家的糾紛。」

「……那可不是普通的家族爭吵，你應該也知道吧。」

「……」

「況且你身邊原本就有正式的隨扈吧。」

「我現在就把他們介紹給你認識。請進。」

聖天子舉手揮了幾下，步伐整齊的軍靴踏地聲伴隨一群穿著整齊劃一的男人步入記者招待室排成一列。

每次在電視轉播中，現身於畫面角落的聖天子護衛官就是他們。數一數共有六人。

全體都穿著白外套加制帽，腰際插著手槍。這麼形容雖然有點怪，但是與其說他們是護衛官，更像是二次大戰時無惡不作的憲兵隊。既然相似到這種程度，腰上沒有掛軍刀反而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里見先生，這位是隊長保脅先生。」

個子高人一等的美男子上前，微笑地對蓮太郎伸出右手：

「正如聖天子大人介紹，我是保脅卓人。階級為三尉，有幸擔任護衛隊長一職。關於你的傳言時有所聞。在任務中若有緊急情況還請多指教，里見先生。」

「我還沒接受。況且對我來說那不是任務，我只是來聽委託的說明。」

蓮太郎邊說邊在心底咋舌。

對方外表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擔任聖天子的護衛隊長不會太年輕了嗎？

道太郎盯著對方伸出的右手好一會兒，接著又抬起臉看向保脅。

似乎頗為神經質的尖臉配上銳利的眼睛。對方溫柔的聲音底下隱含緊盯自己的冰冷目光，蓮太郎的皮膚像是雷達一般敏感捕捉到這些訊息。

看來恰好與他的語氣相反，自己似乎不太受到歡迎。

大概是察覺氣氛變得不太妙，聖天子連忙打圓場：

「里見先生，不握手不會稍嫌失禮嗎？」

保脅輕輕摘下制帽微笑表示：

「哪裡，聖天子大人。民警的這種回應方式我習慣了。即便他是英雄，但也不過是一介高中生，或許是有點緊張吧。」

保脅的心情似乎不受影響，收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應對很得體。難道剛才是自己多心了？

聖天子交互看著蓮太郎與保脅，莫名不安地迅速提起關於報酬之事。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對聖天子的話心不在焉，暫時沉澱個人的情緒進行思考。

雖然這樣對不起木更，但是蓮太郎對委託的內容不感興趣。

況且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也是因為政府隱瞞重要情報，才害得自己差點送命。

這回的委託似乎是出於聖天子的獨斷，但是要為公主的任性而煞費苦心的人可是我們。

另外一點單純是技術性質的隱憂。

像這樣的工作，理應屬於隨扈單位的管轄範圍。

如果是因資金不足，想壓低成本而找民警還情有可原，但是身為國家元首不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像聖天子這種嬌柔的女性，要擔任她的護衛恐怕需要格外體貼的細心。

儘管應該不會出事，但是倘若有個萬一，蓮太郎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那麼，如果你願意接受委託，請填好相關書面資料與我們聯絡。」

先前那名女秘書大致說明完畢之後，就把合約遞給蓮太郎，聖天子則是以「我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結束談話，帶著一群護衛官離開。

「餵、喂，出口在哪裡——」蓮太郎伸手才發現記者招待室已沒有半個人影。

無事可做的蓮太郎搔搔後腦勺，兩手插進口袋在聖居里閒逛。繞了三分鐘突然停下腳步，領悟到自己迷路的事實，再度抓抓頭。

途經裝飾有巨大鹿、鷹標本的待客室、上鎖的會議室等處，蓮太郎不知不覺來到一條陌生的紅地毯走廊。

正當他想問路而四處尋找工作人員時，背後突然傳來手被人扭住的劇痛。

「別出聲。」

刻意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警告，蓮太郎莫名其妙就被押進附近的男廁牆壁。他滿腦金星，牆上還沾了也許是撞破額頭流的血。

——混帳東西。

蓮太郎以被揪住的姿勢朝背後使出肘擊，然後又是一記掃腿，最後以恢復自由的左手反抓住對方的頭撞向廁所的牆壁。

「臭小子！」

察覺到背後又有另一個人襲來的氣息，蓮太郎看也不看就以右手格擋抵銷這波攻擊，還直接以合氣道的要領扭轉力量的方向將對方拋到牆上。只聽見襲擊者發出「咕！」肺部空氣擠出的聲音。

「到此為止了。」

聽到擊錘響起的「喀嘰！」聲響，蓮太郎才停止動作。

他緩緩轉向背後，原來是包括保脅在內的六名護衛官。

一人在廁所外面把風，兩人將蓮太郎按倒，另外兩人則是拔出手槍對準蓮太郎。

最後一人——保脅則是雙手交疊在背後，露出欺凌弱者的蛇蠍面孔俯瞰蓮太郎。

「想幹什麼……你這傢伙。」

保脅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來，從腰間拔出大型匕首，用力插入蓮太郎臉旁的牆壁。

他在蓮太郎耳邊壓低聲音開口：

「里見蓮太郎，拒絕這次的委託。站在聖天子大人背後是我們的職務。」

「啥啊？」

「你很礙眼。什麼打倒黃道帶的英雄，只是恰好待在被放棄的軌道炮旁邊罷了，走狗運的傢伙。要是當時我在場，打倒黃道帶的就是我了。」

「…………」

「為何會挑上你？天童閣下外出時明明將聖天子大人委託給我。是委託給我啊。本來天童閣下缺席時，取代他的位置的人是我才對。」

「……你不是一直在旁邊保護她嗎？」

保脅以鼻子哼了一聲：

「蠢蛋。那與一同搭車、參與會談是兩回事。還有，里見蓮太郎。」

保脅蹲下咧嘴一笑，舔舌的動作引發蓮太郎生理上的厭惡。

「聖天子大人越來越漂亮了，今年剛好十六歲。你不覺得東京地區也該有下任國家元首的繼承者了嗎？」

「……原來是這樣，那才是你的目的嗎？」

保脅從腰際拔出手槍，戳著蓮太郎的眉心：

「閉嘴。直接告訴我你的回答。」

「我沒必要聽你的。」

保脅迅速收槍，以下巴朝部下示意：

「廢了他的手腳骨。」

這些傢伙是認真的嗎？

左右兩名護衛官壓住蓮太郎的身體，毛骨悚然的他拼命掙扎，感覺右手突然有了空檔，下一瞬間，他沒來得及思考就將手伸向腰上的槍。

對準保脅驚愕的臉孔——稍微歪向右邊扣下扳機。

子彈不偏不倚掠過他的臉頰——在狹窄的廁所里開槍，炸裂聲響徹整個聖居。

短暫的靜寂與刺鼻的火藥味過後。

「這小子……」、「竟敢在聖居內開槍！」頓時慌張起來的護衛官被保脅尖銳地大喝一聲：「別慌啊，蠢蛋！」

保脅搗著子彈擦過的臉頰，眯起充滿憎惡火焰的眼眸：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臭小子！」

保脅等人拋下這句話便逃之天天，聖居的大批工作人員隨後趕到。

「你還好吧？」工作人員驚訝地伸出手，蓮太郎卻揮開他們，瞪著保脅等人剛才離去的出口。

看來聖天子的護衛官們跟誠實與勤勉等形容詞相差甚遠。

接受簡單的治療與工作人員的問話，無罪釋放的蓮太郎在對方的帶領之下走出聖居，這時他已經決定要接下這次的委託。

走出聖居時太陽已西斜，天空染上深紅色。

蓮太郎用力伸個懶腰，骨頭髮出清脆爽快的聲響。不論什麼時候，接受這種偵訊總是讓他肩膀僵硬。

無意間竄過的一陣銳利刺痛，蓮太郎不禁用手按住額頭的繃帶。

不過話說回來，發生在聖居里開槍這種大事，蓮太郎竟然能夠如此輕易地被釋放，還真叫人大感意外。

不知為何工作人員似乎可以理解蓮太郎的說詞，反到是一提到保脅那些護衛官，對方便以尷尬的表情低下目光。

看來聖天子護衛官那種目中無人的誇張程度，聖居里的工作人員也略知二一。至少當保脅等人與額頭流血的蓮太郎從廁所走出來時，他們馬上就能推測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深深嘆息。看來事情變得越來越棘手了。

他抬起頭來，忍不住發出驚呼。

有輛腳踏車正繞著聖居前方那座精心設計的噴水池打轉。

——打從剛才就沒停過。

年紀與延珠差不多的女孩騎著腳踏車，那種發色應該叫白金色吧。女孩美麗的秀髮隨風飄揚，沐浴在夕陽紅色光芒下閃閃發光。

不過她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睡衣，腳蹬拖鞋，頭髮像是剛睡醒沒有梳理，嘴巴微張，以渾然忘我的表情搖搖晃晃踩著腳踏車，這就叫人無法恭維。

看到那輛夢遊一般繞著圓形噴水池無限打轉的腳踏車，周遭的行人明顯不想跟她扯上關係，迅速地走開。

蓮太郎有種討厭的預感，於是縮著肩膀快步走過女孩身邊，拉開足夠的距離。他暗地裡鬆了口氣，儘可能頭也不回地步上歸途。

背後突然傳來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響。

「搞什麼啊臭小鬼——————！沒長眼睛嗎！」

音量足以傳到百米外的吼叫聲響起，蓮太郎不太高興地回頭，只見有三個像是小混混的金髮少年，纏上剛才那名少女。

跌落腳踏車的少女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嚇得左顧右盼，對方無情地踢她一腳，蓮太郎忍不住眯起一隻眼睛。

少女的背狠狠撞上噴水池的邊緣，肺部空氣擠出的悶重聲響，連這裡都聽得見。

「說話啊，你是啞巴啊。你的腳踏車輾到我的腳了，知道嗎？」、「哎呀——搞不好骨折了。」、「拿出醫藥費、醫藥費。」

其中一名少年似乎很火大，對著倒在地上車輪還在兀自轉動的腳踏車不停猛踹。

少女不明究里地傻傻張大嘴巴。周遭的路人比之前更不想接近她，還有人討厭被捲入而掉頭就走。

儘管可憐，蓮太郎這時並不想逞英雄當好人。

不願淌混水的想法最終獲勝，蓮太郎轉過身，但是頓時又想起如果延珠也在場會怎麼說，他的腳瞬間釘死在地上。

蓮太郎搔了搔頭。可惡。

那個看似三人當中老大的尖腦袋正在要求少女把父母找來，還用腳輕輕踢她，蓮太郎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讓他回過頭來。

尖腦袋不爽地皺眉「啊？」了一聲。

蓮太郎無精打采地望著對方。

果然像這種只有表情嚇人、音量大的純粹暴力，比起保脅那種陰險又糾纏不休要好對付得多。

看到蓮太郎一言不發，「你想管閒事啊？」對方便把臉湊近恐嚇。

蓮太郎無言地敲敲自己的後腰。那是手槍在皮帶里的位置。

尖腦袋貌似爬蟲類的雙眼發出察覺危險的光芒，接著陷入仿佛窒息的沉默。感覺就連衣服的纖維都能刺痛肌膚。

不知道過了多久，尖腦袋轉身說句「……喔，走吧。」便帶著同伴離開。

蓮太郎輕輕嘆氣，放鬆僵硬的肩頸，並在心底發誓以後絕不幹這種事。

蓮太郎忿忿地轉過頭，只見金髮少女嘴巴微張仰望自己。

「正羲的，英雄……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得救的睡衣少女以恍惚的表情看向這裡。

「不必向我道謝，趕快回家！那就這樣了。」

蓮太郎隨便揮手，正打算離開時，衣服下襬卻被緊緊抓住。

「這裡，是哪裡？」

蓮太郎用手搗著臉輕輕搖頭。混帳，真的被纏上了。

讓少女坐在附近綠地公園的長椅，蓮太郎走到水龍頭旁邊，用水沾濕毛巾才回來。

他擰乾毛巾，幫少女擦臉。

「乖乖別動。」

少女揚起下巴，眯起眼睛任憑擺布。

「總覺得你對這種事好像很熟練。」

「我家有個暫住的傢伙年紀和你差不多——擦乾淨了。」

蓮太郎退後一步確認，手叉腰點點頭。

少女恭敬地低頭行禮——然而奇怪的是，她低下頭便再也沒有恢復原本的姿勢。

覺得奇怪的蓮太郎從下方窺探她的表情，原來她沉重的眼皮眨個不停，好像快睡著了。

「餵……」

少女猛然抬頭，摸索口袋取出貼有英文標籤的瓶子，抓出其中的藥丸放入口中。蓮太郎為了搞清楚她在吃什麼，將頭湊近瓶子，看了標籤後不由得繃緊臉。

看來好像是咖啡因錠。

「我……是夜貓子，不吃這個白天就起不來。」

她邊開口邊將大量藥丸塞進嘴裡，以很困的表情大口咀嚼、吞咽。蓮太郎對這種藥不太了解，不過他也明白這樣一定超過單次服用的標準。

「……你從哪裡來的？名字呢？有沒有監護人？為什麼穿睡衣跟拖鞋出門？」

少女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服裝，再次緩緩偏頭：

「不曉得耶？」

花了十秒才有反應。

「什麼叫不曉得……那麼名字呢？」

「我……」

少女的視線不知為何瞬間游移，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似地抬起臉：

「蒂娜……蒂娜・斯普萊特。」

「我是里見蓮太郎。」

「叫我蒂娜。」

「你也叫我蓮太郎吧。」

「……蓮太郎，先生？」

蒂娜張著嘴巴，愣愣地望著蓮太郎。

「什麼事？」

「只是想叫叫看。」

蓮太郎無力地垂下肩膀。好累。

「那麼蒂娜，我再問一次。你的監護人呢？」

「沒有。」

沒有？

「你是從哪來的？說說你記得的範圍吧。」

蒂娜很困地眯起眼睛，前後左右晃動腦袋，並以食指抵住下巴慢條斯理開口：

「如果沒記錯，今天在公寓醒來，刷牙、淋浴、換衣服，神清氣爽地出門。」

「少胡說！你根本沒換衣服跟洗澡吧，一副剛起床的樣子。」

蒂娜眯著眼睛輕聲開口：

「喔——你比我，還要，了解我呢。」

「……喂，那輛壞掉的腳踏車是你的吧？」

「腳踏車？我有騎過那種東西嗎？」

「……夠了，你去派出所問路吧。」

「那樣好像不太好……」

「就這麼辦。我對你這種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請別說這種話。」

蓮太郎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交給她：

「拿去，如果不知道路就打電話給我。拜託你先去派出所吧。」

「我可以先測試一下電話嗎？」

「……什麼，有必要那麼做嗎？」

「蓮太郎先生或許會留給我假的電話號碼。」

「…………」

蒂娜背對蓮太郎操作手機，蓮太郎的胸前口袋立刻發出震動。

『雖然有點突然，不過蓮太郎先生對十歲的少女很有興趣吧？』

「……什、什麼？」

『你偷看我從睡衣縫隙露出來的肌膚時，感覺目不轉睛。』

「你給我去看眼科。」

『當著你的面不太方便說，不過蓮太郎先生的臉真是一副命苦樣。』

「吵死了。」

『還有一件事漏了說，我其實知道自己住的公寓位置。』

蓮太郎差點摔倒在地。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和這傢伙浪費時間。

蒂娜淡淡露出微笑，以悠閒的動作將手機摺疊收好：

「今天真是非常開心的一天。」

看來這場鬧劇在她心中紀錄為快樂的一天。

我可是一點也不快樂——這句話已經到了喉嚨，但是高興的表情讓蓮太郎說不出口。

蒂娜慢慢離開長椅，面露微笑：

「希望能再次跟你見面，」

蓮太郎搔搔腦袋，終於放棄地用力點頭，然後揮手示意要她離開。

「那麼再會了，蓮太郎先生。」

她彬彬有禮地道別之後，以蹣跚的腳步離開公園。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蓮太郎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應該不是壞人。

又多了一件生活趣事可以與延珠分享。蓮太如此心想，往少女相反的方向邁步。

3

一旁車道的車輛以讓人耳朵發疼的高速呼嘯而過，轉眼便越來越遠。

氣溫下滑，讓人稍稍感到寒冷。

蒂娜在國道上漫步，不知何時往來的車輛都點起頭燈，察覺到這點的她抬起頭。

天空滿是夜色，月光濃郁明亮。

夜晚降臨。這才是我的時間。

身體的每個細胞一一甦醒，意識為之鮮明，體內充滿活力。

蒂娜的手機在此時發出震動。她看著來電者的姓名並將手機拿到耳邊：

「是主人嗎？」

『定時回報。』

語氣平板，完全就是應付工作的聲音。

「平安潛入東京地區。待會兒先回公寓一趟，然後再到指定地點回收物品。」

『有什麼異常嗎？』

「遭遇一點麻煩，不過沒有演變成大事。」

蒂娜以手按住胸口，閉上眼睛緩緩說下去：

「……有個親切的人救了我。」

電話另一頭傳來不耐的聲音：

『不是說過儘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嗎……為了預防泄漏情報，也要儘可能使用化名。』

「…………是的，沒問題。」

『蒂娜，斯普萊特。你的任務是什麼？對我複述一遍。』

蒂娜抬起頭，仰望月亮。

意識已經完全清醒。

「請放心主人——我一定會完成殺死聖天子的任務。」

蒂娜回了一趟公寓。

這棟按照舊建築法規建造，為了延長期限換過好幾次柱子的破爛木造公寓，白色油漆剝落，牆上滿是龜裂。

由於附近沒有顯眼的建築物，來往又很冷清，蒂娜的主人判斷這裡最適合用來當成她的潛伏地點。

不過都到了二〇三一年還在使用這種舊式的鎖簣鎖，又是怎麼回事。蒂娜想起情報活動的授課內容並且插入、轉動鑰匙。

門打開的瞬間，帶著霉味的沉澱空氣撲鼻而來。

內裝與外觀相同，絲毫不考慮住戶的舒適問題，然而這次任務本來就只是把這裡當作用完即扔的基地，只要忍耐到事情結束即可——蒂娜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脫下拖鞋。

她站於前一個房客留下的立鏡前，臉頰浮現紅暈。

自己是以這身打扮出現在那個人面前嗎？

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自己應該可以更加可愛，對此感到悔恨的蒂娜脫下睡衣淋浴。

她換好衣服，替手機換上充滿電的電池，將模樣充滿未來感的紡錘型無線耳麥裝在右耳，回撥主人的電話並且走出家門。

蒂娜前往郊外一處整齊堆滿大量貨櫃的荒涼地點。

這是倉庫的一種，被稱為出租倉庫。聽說大戰之後，有不少人是利用在空地放置貨櫃這種簡單的方式創業。

東京地區土地的慢性不足使得地價節節上升，在將來出售土地，撤走貨櫃之前，這樣都可確實收到租金，算是收益很穩定的獲利方式。

「主人，我抵達了。」

蒂娜在無人閘門前晃動IC卡，尋找主人所說的貨櫃。

不用多久，她便在一個特別大的貨櫃發現想找的號碼。

將鑰匙插入貨櫃，按照指示輸入密碼開門。

只不過踏入其中的蒂娜啞口無言。

『如何，蒂娜？』

電話另一頭傳來得意的聲音。

約莫三坪大小的巨大貨櫃，一言以蔽就是一座武器庫。

不只步槍與狙擊槍，火箭炮、無後座力炮，甚至反戰車步槍等大傢伙都擁擠地並排在牆壁與天花板。

這裡散發一種為了避免不夠用，所以將可能用到的東西全部湊齊的感覺。

由此嗅出主人神經質氣息的蒂娜，從裡頭挑了一把反戰車步槍裝進槍箱試圖抬起來。然而柔弱的少女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使其離地半分。

無奈的少女只好調整呼吸解放自身的力量，一股熱流緩緩暖和全身，五感好像一起擴張開來。儘管這裡沒有鏡子所以無法確認，但是自己的眼睛想必已經變成紅色。

這下子她便能輕易抬起槍箱，為了避免被人看見眼睛，她低頭穿過閘門，接著迅速朝公寓走去。

剩下的只有回家——大概是因為太過輕忽，一輛車的頭燈光芒突然打在她的身上。

「小妹妹，你是哪家的孩子？這樣不行喔，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住哪裡？」

隨著關門聲響起，有人下車了。

蒂娜立刻用手遮住臉，看到車頂的旋轉燈光，她極為冷靜地回報狀況：

「主人抱歉，遇到了意外。我被警官盤問了。」

看來對方似乎以為自己是離家出走的小孩。

『你的臉被看到了嗎？』

「不……」

『算了……』

男人『嗯。』了一聲，以冷酷、平淡的聲音下令：

『——殺了他們。』

4

「這也太慘了吧……」

蓮太郎與延珠拎著裡面裝有傍晚限時特價戰利品的環保購物袋，忍不住停下腳步。

陷入水泥牆裡的警車像被哥吉拉踹飛，下場慘不忍睹。

警示燈破碎，引擎蓋歪七扭八，排氣管彎曲成奇異的角度。

封鎖線外圍聚集大批圍觀群眾，個個單手拿著手機猛拍。

蓮太郎走向其中一人小心地發問：

「吶，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天曉得。犯人好像還沒被捕。不過能搞出這種慘況的應該只有『赤眼』吧。」

蓮太郎對於這種毫無根據的臆測無法加以反駁，不禁咬牙切齒。確實，普通人類雖說不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是機率低到可以忽略。

「兇手完全沒留下線索，被襲擊的警官好像傷重失去意識。」

「傷重？沒死嗎？」

「嗯？對啊，怎麼了嗎？」

「沒事……」

這麼說或許不太中聽，但是警車遭到徹底破壞，蓮太郎還以為裡面的警官早已殉職。

蓮太郎微微低頭道謝，返回延珠身邊。

延珠提著購物袋、垂下視線。蓮太郎見狀瞬間停下腳步，最後還是緩緩走過去：

「……延珠，這件事與你無關。是其他『受詛之子』干的。」

延珠頓時露出苦笑，但是馬上又露出滿臉的笑容：

「蓮太郎真溫柔。嗯，人家已經沒事了。」

「好，那麼我們回去吧。」

回程的蓮太郎回應前後甩動購物袋的延珠，天南地北地閒聊。

「然後然後，這次剛開始的動畫『衝啊善果！』……」

蓮太郎偷看延珠的側臉，無法決定是否該說出口。這樣算不算多管閒事？

蓮太郎小心翼翼地開口：

「延珠，你不用在意。那不是你干的。」

延珠聞言不解地歪著腦袋：

「嗯？蓮太郎怎麼了？」

「那不是你干的。」

延珠眼神遊移不定，看起來有些狼狽。

「汝、汝在說什麼，蓮太郎？感覺好奇怪。」

蓮太郎將手放在延珠肩上，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總之，那件事不是你做的——延珠……」

延珠一臉窘迫，表情突然為之改變。

她低下頭，迅速以袖口擦拭眼角：

「蓮、蓮太郎真了不起！為什麼知道人家對這件事很在意呢？木更還有堇明明都沒有察覺……」

蓮太郎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吐了好長一口氣。

「因為是你啊……」

「……蓮太郎，為什麼大家就不能和睦相處？」

延珠的聲音嘶啞，語尾幾乎聽不清楚。

「我不知道…………」

蓮太郎用力搔弄她的頭髮，心裡思考「受詛之子」的黯淡未來。

與十年前那場原腸動物大戰幾乎同時誕生的「受詛之子」，目前還不滿十歲，要她們進行深入的思考，或許太過強人所難。

然而每當這種犯罪事件一次又一次上演，憎恨原腸動物的「被掠奪世代」就會更加仇視「受詛之子」。

她們不知道——憎恨這種東西，會像鐘擺一樣從出力的反方向擺回去。有時返回的力道還會更大。

每當「受詛之子」犯下一件案子時，延珠那種仿佛脖子被絲線勒緊的模樣，總是讓蓮太郎看了非常難過。不，對「受詛之子」的包圍網確實以他們肉眼看不見的方式收攏。

蓮太郎以銳利的眼神再度看向背後的案發現場。

儘管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蓮太郎無法原諒犯人。

延珠終於緩緩離開蓮太郎身邊，最後再以袖子擦臉：

「好，這次人家真的沒事了！」

蓮太郎面帶微笑：

「是啊……我知道。」

為了驅除陰鬱的氣氛，蓮太郎用力吐口氣，抬頭挺胸發出「呼呼呼！」的得意笑聲，低下目光望向購物袋：

「對了延珠，今天的限時特價真是大豐收。」

延珠也以惡作劇的模樣咧嘴一笑：

「真沒想到竟然能買到這麼便宜的肉。」

蓮太郎擺出勝利姿勢：

「今天就吃壽喜燒吧！」

「壽喜燒～～！」

延珠開心地跳起來。

蓮太郎返回四坪大的破爛公寓，立刻披上圍裙進入廚房。

將蔬菜切成一口大小時，延珠就在蓮太郎四周蹦蹦跳跳，興奮地述說著如今十分熱衷的那部動畫「衝啊善果！」。

聽起來似乎是以前就有的戰隊題材與合體機器人動畫。

「然後然後，裡面有一架正義機器人『善因・善果』，還有一個邪惡機器人『惡因・惡果』。在第十八集的分鏡里……」

「善因善果？惡因惡果？那不是佛教用語嗎？這部動畫真是高尚。」

延珠雙手叉腰挺胸，仿佛已期待蓮太郎問這個問題多時：

「正是這樣。更了不起的是戰隊成員是四名住持與一名比丘尼，全部的人都沒有頭髮。五間寺廟組合在一起還能合體變形。」

「原、原來如此……」

——你看的動畫都很奇怪啊。

蓮太郎將萄荔、長蔥、茼蒿，以及菇類放進籃子，並將靠在牆邊的摺疊餐桌打開。

戴上手套將壽喜燒的鍋子從廚房移到餐桌的瓦斯爐，打開開關。

過不了多久，食材煮熟的暖和蒸氣襲上臉龐，香噴噴的氣息充斥四周，令人垂涎三尺。這種豐盛的晚餐對兩人來說真是久違了。

延珠才因為用手按著桌子亂跳被蓮太郎教訓，一會兒又拿起筷子敲打裝雞蛋的容器，同時開心吵鬧「晚飯還沒好嗎～～」蓮太郎只能露出苦笑。

蓮太郎催促延珠坐好，正當兩人打算一起喊出「我要開動了」時，門鈴突然響起。

蓮太郎轉頭望向牆上的時鐘，皺起眉頭。是誰啊，都這麼晚了。

「小、小里見～～」

伴隨快要斷氣的聲音，一名身穿和服的美女闖進公寓。她戴著大大的口罩，滿臉通紅還不停咳嗽。

蓮太郎嚇得用力往後仰。他認識這個人。此外還是那種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見面的類型。

「未、未織！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和服少女從手提購物袋取出感冒藥與營養補充飲料，遞給蓮太郎，接著她像是在訴求什麼似地指向自己：

「照、照顧我……」

說完這句話，她便「砰！」一聲無力倒在玄關。

蓮太郎微微張開嘴巴，好一陣子無法反應。不過事態不僅如此。和服少女倒地數秒鐘後，天童木更也搗著肚子憔悴地走過玄關：

「里、里見同學……雖然很突然，這個……」

仿佛快要斷氣的木更交給他一盤貼有半價標籤的牛肉。這個價格比蓮太郎買到的特價品還要便宜。

「幫我做，壽喜燒……我肚子，餓扁了……」

剛說完就因為飢餓而昏倒的木更也倒在玄關。被她壓在底下的和服少女發出「啾嗯！」的奇怪叫聲。

病人——一名。餓倒的人——一名。共有兩個人毫無預警地闖進里見家。

蓮太郎不由得臉色鐵青。

「這、這下不妙了……」

延珠出聲表示不滿：

「又有人家不認識的女人！蓮太郎，給人家一個交代！木更以外的那個女人是誰！」

「先、先別說那個了，延珠。我會說我什麼也沒看見，幫我把其中一個丟出家門！」

延珠偏著腦袋，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嗯？蓮太郎，汝在說什麼？」

「木更小姐跟這傢伙的關係糟透了！只要讓她們處在同一個空間，就會引發恐怖的化學反應。」

延珠蹲在和服少女面前，用筷子戳她：

「她到底是誰？」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這才想到延珠沒見過這個人：

「她是未織。司馬未織。我所就讀的勾田高中學生會長，也是為我們提供裝備的巨大武器公司『司馬重工』社長千金。」

「如坐針氈」這句成語，或許就是用來形容這個狀態吧——蓮太郎邊擦冷汗邊想。

隔著餐桌，蓮太郎對面是正襟危坐，一臉不悅戳著鍋子的木更，笑咪咪的延珠位在他的斜對面，此外身旁還有同樣心情愉快的未織。

未織的臉還有些紅，不過吃了感冒藥與營養補充飲料之後，一下子便恢復到可以起身的程度，現在還因為會妨礙吃壽喜燒而拿掉口罩。

她是否真的得了需要自己看顧的重病，這點頗為可疑。難不成那只是過來的藉口——蓮太郎不禁頻頻對未織側目。

一頭波浪卷的艷麗黑色長髮，身著亮色和服，全身上下找不出缺點的這位千金大小姐，氣質跟同為名門之後的木更非常相似，不過包括一邊東方一邊西方的風格與思考方式在內，這些決定性的差異也不少。

「小里見，真不好意思讓你招待我來你家吃飯。」

「那也沒什麼——」

「——當然有。」

原本閉上眼睛默默動著筷子的木更突然嚴厲開口：

「我們都是自備食材，可是那個蛇女卻是吃免錢的？太誇張了。真希望她趕快滾蛋。」

「哎呀，原來木更在啊？抱歉你的胸部太大，害我沒能看清你的臉。」

劈哩啪啦——木更手中的筷子碎裂，發出蓮太郎從未聽過的怪聲。

——喂，那是我家的筷子！

「抱歉，里見同學。能幫我換一雙嗎？」

木更偏著頭露出大小姐的微笑——不過她的手不停顫抖。

蓮太郎擔心地伸出手掌，木更這才灑下筷子的碎片。

仔細一看，筷子已經被捏成廿塊以上的碎片。

到底要用怎麼樣的怪力才能做到這種程度，蓮太郎無法想像。

曾經打敗超高排名的蛭子影胤搭檔，並且消滅階段Ⅴ原腸動物的蓮太郎，現在滿腦子只想拔腿逃離這裡。

木更緊盯著蓮太郎不放：

「對了，里見同學，那件委託你打算怎麼處理？」

「關於那個，只要社長沒意見，我願意接下。」

「很好，那麼請你把資料寫好送過來。」

蓮太郎轉身面對延珠說道：

「延珠，明天我再詳細向你說明這次的護衛任務。要麻煩你了。」

延珠舉起雙手，「終於有事做了！」愉快回答。

未織似乎很開心地眯起眼睛觀察延珠：

「小延珠，你的事我從小里見那裡聽說了。你果然很可愛。小里見經常對我抱怨，為了克制對你的欲望，不要把你當成發泄管道，忍耐得很辛苦。」

延珠驚訝地豎起雙馬尾：

「是這樣嗎，蓮太郎！不用客氣，儘量拿人家發泄吧！」

「才沒有！未織，拜託你別胡說八道。」

未織打開大型摺扇，遮住嘴角喀喀地笑了起來。乍看之下是很優雅的動作，其實她的摺扇經過金屬補強，是種被稱為「鐵扇」的武器。

「小延珠戰鬥用的鞋子，也是我按照小里見所說的尺寸設計。怎麼樣？穿起來如何？」

「喔喔！那是汝製作的啊。嗯，是個好東西。」

「這樣啊。要是腳長大感覺鞋子變窄記得告訴我，姐姐會幫你製作新的。還有小延珠，小里見隨便發射的錵彈與他所使用的裝備，全～～都是由我家的公司所提供。」

延珠環顧破舊的四坪房間，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可是蓮太郎沒那麼多錢吧。」

「免費。」

「免費嗎？」

「關於那個，讓我來說明吧。」

蓮太郎介入兩人之間。

民警與武器公司簽約取得裝備，看起來好像只有民警單方面有好處，但是理所當然不是如此。武器公司也能因為「名聲足以成為商標的強力民警搭檔」使用他們生產的武器獲得宣傳效果。

當排名上升到某個程度，個人資料就會被國家管制，不會再顯示在名單當中，但是如果不怕他國綁架或暗殺而自願露臉，強力的搭檔能夠透過平面與電視廣告賺取莫大的財富。

當然，武器公司也不會平白對誰都提供裝備，必須通過嚴格的審查步驟。

一年前才剛起步，尚未獲得實績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本來是抱著絕對不會過關的心理報名，結果——

未織笑著抱住蓮太郎的手臂，突然在他的耳邊吹氣，蓮太郎頓時渾身僵硬。

「是啊，小延珠，我一邂逅小里見，就有一種被電到的感覺。』這傢伙以後一定會變成了不起的角色』。所以我們就簽了附帶條件的合約。」

「條件是什麼？」

「很多。例如擔任新產品的測試者、拍攝電視廣告，其中還包括跟我一同就讀勾田高中。全都在合約里寫得清清楚楚。唔呼呼，小里見可是屬於我的。」

蓮太郎原本覺得上學是浪費生命，但是為了履行這個合約，只好像現在這樣落入幾乎被學校束縛的下場。

一不小心在全校集會的場合與她碰面，站在台上的學生會長未織就會大膽地對他擠眉弄眼、用力揮手，使得其他男同學非常厭惡蓮太郎。

「……里見同學，現在馬上離開那個女人。」

木更的眼神極其兇狠。

「餵、喂，笨蛋，未織快放手。碰到了！已經碰到了！」

蓮太郎狼狽地大喊，但是未織更加抱緊蓮太郎的臂膀，露出促狹的笑容：

「咦～～？碰到什麼了？難道是我的胸部？我是故意的。不過小里見真辛苦。有著風騷胸部的木更防備如此嚴密，對小延珠出手又會被警察逮捕吧？這・麼・說……」

臉色潮紅的未織抬眼仰望蓮太郎：

「吶，小里見。我可愛嗎？」

「啥、啥啊？你上次才在校慶的選美活動遙遙領先第二名吧。有什麼好問的——」

「我啊，想聽小里見親口說。」

蓮太郎因為做作的語氣，傷腦筋地抓抓頭：

「這個嘛，可、可愛啊。」

「再說一次。」

「就、就說了，你很可愛……」

「聽見了嗎？吶，木更有聽到吧？小里見誇了我兩次可愛喔。討厭～～怎麼辦啊。」

木更放在膝上的雙拳激烈顫抖。

「對了，小里見。司馬重工也設有自己的民警部門，要不要辭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過來我們這裡？現在跳槽還可以獲得隨時隨地對全校第一美少女為所欲為的特權喔。」

「——不、不准！」

木更連忙探出身子：

「里、里見同學已經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簽約了！不可以過去你那裡。」

「那種合約直接毀棄吧。我們願意幫小里見支付違約金。」

未織從和服袖子中取出算盤俐落地撥弄，隨後嬌柔地靠在蓮太郎身上拿給他看。見到上頭的數字，蓮太郎差點從鼻孔噴出茼蒿。

「這是什麼數字。開玩笑的吧？」

「小里見，你的排名不是已經爬升到千名了嗎？這可是市價。」

「是嗎？」

蓮太郎望向木更，木更像是松鼠一般將肉與蔬菜塞滿雙頰，用力把臉轉開。看來嘴裡有東西時不准說話這條木更規則又發動了。

延珠一邊把肉吹涼，一邊看著未織：

「為什麼汝與木更的關係這麼惡劣？」

明明不需多此一問，延珠簡直是在火藥庫里放煙火。

「唔呼呼，好問題。司馬跟天童一族過去本來就有諸多糾葛，但是我跟木更已經不僅限於那種程度。是在DNA領域的討厭對方。」

「貧乳。」

木更喃喃低語，不過未織的演技更高明。她悠然地打開扇子輕輕晃動：

「和服適合胸部不大的人。低級風騷的大胸部穿就不好看了。你明白嗎，木更？」

不知為何延珠也不斷點頭贊同。

噗嘰——低頭的木更發出血管破裂的聲響。

木更的小碟子上明明沒有食物，她還是機械地在嘴巴跟小碟子間來回挪動筷子——那個模樣十分恐怖。

「吶，雪影……咦？想喝蛇女的血嗎？……真拿你沒辦法……唔呼呼。」

因為憤怒而精神異常的木更開始跟身邊的刀對話。

「里見同學，這個火鍋雖然好吃，總覺得還是差了點什麼。缺少的正是未織的血！」

喂喂……

木更終於搖搖晃晃起身：

「未織，你知道什麼叫放血嗎？據說病人稍微從體內放點血，會比較舒服。讓我來——幫你放血。」

木更拔出刀，刃尖直指對方的眼睛：

「你脖子上的東西是多餘的。」

這已經不叫放血了吧。

蓮太郎抱著頭大為苦惱。就是因為會變成這樣，他才不想讓這兩人處於同一個空間。

「冷、冷靜一點，木更小姐！」

「冷靜？你說冷靜？我的憤怒已經得意忘形了！」

連話都說不好的木更開始「吸吸呼——吸吸呼——」使用拉瑪澤分娩法呼吸時，未織這才一臉得意安靜站身。

蓮太郎想到「鴕鳥把頭埋在沙堆里」這句話。有個故事是說鴕鳥在沙漠裡發現天敵，於是把頭埋進沙中，當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進退不得的蓮太郎拼命把肉塞進嘴裡逃避現實。嗯，肉真好吃，超好吃的。

木更與未織離開餐桌，拉開距離進行對峙。

「未織。遲早我要用融券放空的方式灌壓你們公司的股票，搞倒你們公司！然後在股東大會上鬧事，讓你們哭死。」

「別傻了。司馬重工是東證一部的上市公司，還是『日經東京60』的成分股，屬於日本的骨幹產業。你想放空是單純的自殺行為。況且天童家離家出走的女兒能有多少資金？做多我們公司股票倒是能讓你賺到錢。」

「要我買你們公司的股票，我寧可咬舌自盡！」

「……看來你不打算退讓吧？」

「安心上路。」

未織把手伸進和服袖子，取出她專用的訂製版M1911手槍「SWORDFISH」，一手拿槍一手拿鐵扇擺出複雜的架勢。

「我不曉得天童流是什麼玩意，不過是剛滿一個世紀的新創武道，在司馬流面前俯首稱臣吧。」

木更也擺出拔刀的架勢冷冷開口：

「吵死了，未織。那些瘋話等下了地獄再說吧。」

面對一觸即發的氣氛，只有延珠緊握雙拳對未織「當心，未織！被木更碰到的話胸部會被吸走！」興高采烈地幫她加油。看來延珠已經成為未織的盟友。

更換不久的日光燈不知為何「啪嘰！」急促閃爍。

「司馬流二天橋蝶霞獄——」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二號——」

蓮太郎領悟到房屋的押金不可能拿回來，臉色顯得十分黯淡。

5

在豪華加長型禮車搖搖晃晃大約兩個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

蓮太郎走下禮車，樹叢傳來雲雀清脆的鳴囀。他一邊豎耳傾聽，一邊仰望眼前這棟巨大的建築物。

這裡是非官方會談的場地，也是一棟八十六層樓高的超高樓層飯店。

聽說這裡可以充當重要人士的秘密基地，與各地區的大使館一樣經常利用。

原腸動物大戰之後，世界各國都因原腸動物的侵略導致可用土地面積大為減少，必須得建造超高建築容納大量人口。

自從法律規定建築物往上伸展可獲得固定資產稅等減免，超高層建築就好像比賽一般紛紛自地表竄起，東京地區內已經有許多比東京晴空塔更高的建築。

「蓮太郎，那麼工作加油。」

蓮太郎對禮車裡朝這邊揮手的延珠揮手致意，跟上前方白衣少女——聖天子的腳步。

那件類似婚紗的白色禮服大幅度裸露肩膀，從蓮太郎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見纖細的肩膀、肩胛骨，以及血液循環良好的粉紅色肌膚。

蓮太郎有點不好意思，挪開視線刻意冷淡地對著她的背發問：

「有必要把延珠留在車上嗎？她在場比較安全吧。」

「這種嚴肅的場合不能帶小朋友去。」

蓮太郎打從心底發出莫可奈何的嘆息。

聖天子穿過旋轉門，對怎麼看都是權貴專用的豪華飯店櫃檯告知來意。

飯店負責人馬上趕來接待，一臉緊張地將鑰匙恭敬慎重地放在聖天子手上。聖天子微微一笑道謝之後，負責人才浮現得意的笑容。

走進電梯，將剛才拿到的鑰匙插入一轉，按下原本沒有顯示的最頂樓按鈕。伴隨蓮太郎搭幾次都無法適應，因高速上升而仿佛被按住的些微壓迫感，復古的樓層顯示一邊發出喀嘰喀嘰的金屬聲一邊轉動數字盤。

「……那個，你真的不曉得齊武找你進行非官方會談的用意嗎？」

「是的，完全不懂。或者應該這麼說——」

聖天子回頭瞥了一眼蓮太郎：

「我跟齊武總統素未謀面。」

蓮太郎嚇了一跳。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東京都改制為東京地區四十三區後，聖天子已經換過好幾代。

復興戰敗的東京並且改制東京地區的第一代，就位一年就駕崩的第二代。接下來眼前這位少女，應該只是政治家一年級生。

「里見先生，你認識齊武總統嗎？」

「……算吧。我以前被天童家收養時，那個菊之丞為了把我培養成政治家，帶我前去參加許多聚會，因此我也算是認識齊武。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反過來我想問你，在你眼中齊武總統是怎麼樣的人？我向菊之丞先生提及齊武先生的話題，他明顯不太高興……」

「阿道夫・希特勒。」

「啊？」

聖天子不禁發出驚呼聲，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露出蓮太郎從未見過的有趣表情。

她轉過身來，輕輕搓揉眼角：

「……抱歉了，里見先生，最近因為政務繁忙感到疲憊……請你再說一遍好嗎？」

「就說他是阿道夫・希特勒，」

「這是在說笑吧？」

「我很認真。齊武被大阪地區居民暗殺過十七次的事，你應該知道吧？那麼重的稅誰受得了，結果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話說回來，聖天子大人，札幌地區、仙台地區，還有博多地區的領導者全是如此，他們都是在原腸動物大戰後的荒廢時期僅以一代就重建成功的頂尖人物。你聽說過『黑船一來老中都變年輕了』這句話嗎？在和平時期誰都可以管理日本，但是真的面對危機，就需要那些既有能力又危險的傢伙。其他每個地區的領導者都可以將『我才是日本代表』這種夢話以嚴肅的表情說出口。當中齊武又是最危險的一個。你要當心。」

「知、知道了。感謝你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

聖天子好像稍微被蓮太郎的氣勢壓倒，沉重地點點頭。不過剛才那番話，蓮太郎從中間起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

蓮太郎揚起視線盯著最頂樓。

雖說是非官方會談，但是對方應該不是那種會在會場安排陷阱的蠢蛋吧。總之只要考慮自己的委託是否達成就好。

聖天子不安地望著蓮太郎：

「請不要離開我身邊。」

「好好好。」

她好像有點不高興，以食指戳著蓮太郎的鼻尖：

「另外要拜託里見先生收斂自己的急性子。假使里見先生毆打齊武先生導致地區間的戰爭就不妙了。請記住千萬別說『吵死了』或『開什麼玩笑』這種不中聽的發言。」

「啐，我才不會說那種話。」

樓層顯示器終於停在最頂樓，電梯門發出沉重的響聲打開。沒想到藍天會最先映入眼帘，蓮太郎嚇了一跳。半圓的拱形屋頂是以透明的六角形強化玻璃組合而成，一眼望去給人一種寬廣無邊的感覺。

與其說是飯店的房間，更像是在高層建築的頂樓展望台放置接待用的家具加以改裝。

站立在電梯旁邊，直挺挺行禮的傢伙，八成就是齊武的護衛。對方身材結實壯碩，看來也是個相當的高手。

一名白髮男子背對這裡，坐在特別設計的沙發上，視線落於六張電子紙螢幕。

光從背影便可得知他的身份。那名男子這才從沙發站起身，轉身面向這裡：

「初次見面，聖天子大人。」

大概是注意到蓮太郎的存在，男子的語調突然一沉：

「……旁邊的是天童家的養子吧。」

「原來你還沒死啊，老賊也該死一死了。」

「區區民警給我注意一點！你以為這裡是哪裡！」

有如打雷的一聲大喝，身旁的聖天子嚇得抖了一下。

齊武嘴邊以銳角翹起的鬍子與絡腮鬍連在一起，看起來就像獅子的鬃毛，非常氣派。眼神銳利，高大的身材穿著西裝。他今年應該已經六十五歲，但是那副英姿煥發的模樣讓人感覺不出他的年紀。他正是天童菊之丞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將許多政敵埋葬在黑暗中的狡猾政治家——齊武宗玄。

「蓮太郎，我聽說過你的傳聞。你竟然受了天童家的狐狸精魅惑逃出天童家……真是愚蠢。如今的你不是天童家的政治家，而是像只蠕蟲在地上亂爬的民警。我只會把你當民警看待，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以兇狠的眼神朝齊武走近：

「囉哩囉嗦的臭老頭！地位？家世？不躲在那些玩意背後你就不敢開口的話，還是躲在大阪地區別出來比較好！無論我是不是天童家的人，我就是我！」

鼻尖快要碰在一起的蓮太郎與齊武彼此互瞪。

結果是齊武先放鬆嘴邊的肌肉。看來自己是過關了。

蓮太郎望向聖天子，見識到剛才那個火爆場面的她緊抓蕾絲長手套，臉色鐵青。

蓮太郎有點想搗住臉。喂，聖天子大人別鬧了，剛才只不過是開場白。

齊武動了一下下巴：

「那個雕佛像的傢伙還好吧，蓮太郎？」

「雕佛像的傢伙」指的就是天童菊之丞。齊武宗玄的勁敵——天童菊之丞除了政治家這個身份，還是能以木頭雕刻佛像的「佛像雕刻師」。菊之丞在六十二歲就以史上最年輕之姿被指定為人間國寶，不過榮獲這項殊榮之後，他就非得找一個人當徒弟。

蓮太郎想到這裡，浮現不愉快的記憶，連忙搖頭趕跑那些畫面：

「……他現在幾乎不雕刻了。因為沒出息的徒弟逃跑了。」

「怎麼？你對此感到後悔嗎？」

出言嘲諷的齊武被蓮太郎狠狠瞪了一眼。

「你想打架啊。少說兩句看起來比較機伶喔。」

聖天子不由得翻白眼：

「里見先生，菊之丞的徒弟……是指你嗎？」

看來聖天子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又怎麼樣？」

蓮太郎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聖天子慌忙低下頭：「不，沒什麼……」

在齊武的勸說下，聖天子終於在玻璃桌對面的沙發就坐，蓮太郎則是站在她的後方。

蓮太郎還以為接下來會是政治方面的交涉，齊武卻抬起視線望向蓮太郎：

「蓮太郎，聽說你在打倒階段Ⅴ的時候發射軌道炮，而且還把它搞到不能修復的地步是吧。你知道那玩意有多重要嗎？」

「什麼？」

「戰爭這回事，只要占據敵人的上空便能獲勝，這個道理從孫子兵法的時代就有了。在山丘射箭的軍隊會獲勝，用飛機在敵人頭上扔炸彈的軍隊會獲勝，用衛星監視敵人行動的軍隊會獲勝——那麼未來呢？你搞壞的軌道炮原本要移到月球表面，是個能從月球狙擊地表原腸動物的次世代兵器。你這個臭小子卻把它……」

蓮太郎皺起眉頭：

「等一下，老頭子。如果將軌道炮架到月球表面，真的只會針對原腸動物使用嗎？」

齊武不屑地笑道：

「怎麼可能只有那樣，笨蛋。就如同你的想像。這都是要作為次世代的嚇阻武力之一，以便將日本推向世界超級大國的布局。」

「你想用暴力威脅他國嗎？」

按捺不住的聖天子從旁插嘴，不過齊武只是輕笑幾聲，緩緩起身誇張地張開雙手：

「聖天子大人，你還真是沒有願景。我們必須考慮完全消滅原腸動物以後的世界。日本應該要成為超級大國君臨世界。你應該也發現了，十年前，世界列強的國家機能被原腸動物大肆掠奪到幾乎無法運作。然而十年後的今天，從那次前所未有大浩劫當中最快復興的國家，有權利獲得次世代的全球領導地位。而日本必須以此為目標。這才是宏觀的偉大設想！妨礙我的人、無能的人，以及不跟從我的人都會被我全力排除！」

蓮太郎無言以對。這番話的言下之意不就是對自己以外的其他地區國家元首宣戰嗎？

也有暗地盤算超越其他地區的國家元首，但是會直接說出口的，大概只有他了。

蓮太郎除了對他的舉止感到驚訝，也在思考如何指出這傢伙的謬誤。

世界的數學家與統計學家曾經費盡心思計算人類驅除所有原腸動物的機率，但卻得到絕望的數字。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齊武還想殺人。

如果室戶堇也在場，大概會擺出一切如她預料的表情說些「人類是和平慣了就想戰爭，戰爭慣了就想和平的愚蠢生物」吧。

這時氣氛突然一轉，齊武不悅地用力跺地：

「但是你這個臭小子……竟然讓軌道炮超出負荷，變成一堆廢鐵。踐踏我的遠大夢想，真是罪該萬死。」

「抱歉羅。我只是在測試它的性能，你該感謝我才對。況且如果你想要，殘骸還在原地，你大可以去未探查領域回收。」

「哼，幸好我也有領導者的寬容大度，不是不能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啊？」

齊武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

「你打敗了前IP排行一百卅四名的搭檔吧。蓮太郎，東京地區這種脆弱的地方遲早會滅亡。如果不希望在五年後變成亡國奴，就到我這裡來。我們兩人一起打下其他國家，兩人舉杯欣賞創世風景，想必會是人生一大樂事。」

聖天子面無血色地想要起身，蓮太郎伸手制止她：

「別說傻話了。滾回你的老巢 去！」

齊武充滿執念的眼眸浮現瘋狂之色，一邊揮手一邊用力說道：

「我不會放棄的。我要拉攏一切有力量的人，讓他們在我的麾下工作！我的意志就是日本的意志！日本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聖天子靜靜地將雙手放在禮服上，伸直背脊：

「齊武總統，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齊武仿佛瞬間泄氣一般咋舌，「是啊，可以。」揮手開口。

又過了兩小時，第一次非官方會談結束。

會談唯一稱得上是成果的內容，就是聖天子與齊武彼此理解，雙方是絕對無法相容的不共戴天之敵。

6

坐上回程的禮車時，周遭降下濃密的夜色。

長時間在車上等待的延珠，如今枕著蓮太郎的腳很舒服地流著口水睡著。真是的，你的護衛方式也太了不起了。

如果車輛能夠平安無事返回聖居，第一天的委託就算順利完成。今天沒發生任何事，應該要感到開心嗎……

抬頭的蓮太郎發現坐在正對面的聖天子依然保持雙手在膝上交疊的優雅姿勢，朝幽暗的窗外投以陰鬱的表情。

「別那麼難過。」

聖天子對蓮太郎的聲音有了反應，緩緩挪動視線：

「我沒有難過……」

說到這裡，她靜靜點頭：

「不過，或許有一點……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默默相信，只要誠心待人必能獲得對方的理解，也正因為如此更加感到失望。」

「這不是你的錯。就連菊之丞都覺得齊武這傢伙很難搞，你的表現算不錯了。」

聖天子伸手扶著臉頰，露出促狹的笑容：

「沒想到你還滿溫柔的，里見先生。另外今天也被你嚇了一跳。原來里見先生曾經被培育成為政治家，雕刻過佛像，又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士兵，經歷真是豐富。」

蓮太郎在心中抖一下，躲開對方的視線。

「啐。那都是不堪回首的歷史，別再提了。」

「下次可以為了我刻點什麼嗎？」

「不要。」

聖天子用手搗著嘴巴笑了。儘管只有一瞬間，車內的氣氛還是變得輕鬆不少。

「不過里見先生真了不起，對上齊武先生絲毫沒有退讓。我很喜歡里見先生這一點。」

「你喜歡？」

「是的，因為我接觸的人，從家庭教師到菊之丞先生，對我說話都是畢恭畢敬。完全沒有像里見先生這種有話直說的人，所以覺得很新鮮。」

啊啊，蓮太郎終於想通了。

在蛭子影胤的恐怖攻擊事件里，蓮太郎不但沒有對聖天子說過中聽的話，還接連出言不遜。他始終想不通為什麼聖天子會指定自己委託護衛工作，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有必要挑選民警嗎？你已經有現成的護衛官吧？就是那票像憲兵隊的傢伙。」

「你是指保脅先生嗎？那個人……感覺太過鋒芒外露，跟他在一起我有點害怕。」

蓮太郎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與聖天子對話，不過卻在心裡感到很高興。保脅似乎打著吸引聖天子寵愛的如意算盤，結果聖天子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聖天子從小型冰箱取出桃子汁，倒進玻璃杯。蓮太郎也在她的好意下接過一杯。

原本只想喝個一口，但是果汁一入喉，冰涼的糖分便融入五臟六腑，轉眼間便幹了一杯。看來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口渴。

聖天子抬起頭來，不知為何以有如喝完毒酒，充滿決心的眼眸凝視蓮太郎：

「里見先生，謠傳齊武總統與外國關係匪淺。」

車輛正要轉彎，蓮太郎的身體微微往右晃，膝上的延珠也在低聲說夢話。

街燈光芒在禮車車上搖曳，隨著車輛行駛一同滑動。

「……繼續說吧。」

「據傳美國與其他諸國秘密與齊武先生接觸，在資金、武器方面支援他。」

「外國得到什麼好處？」

「錵。」

聖天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錵可以製作民警使用的武器、彈藥，還是劃分人類與原腸動物界線的巨石碑素材。這些都是對原腸動物作戰不可或缺的東西。像日本這種領土小的國家還好，但是像俄羅斯或美國這種大國，為了收復被原腸動物奪走的國土，需要大量的錵。然而根據估計，即使是將仍埋在地底的所有錵都挖出來，也不夠將全世界的大陸從原腸動物手中搶回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蓮太郎很能理解她所說的話。

地球的各種礦物資源分配不均。例如中東石油特別豐富，南非富含黃金與鑽石。而錵集中在火山列島，裡頭產量最突出的就是日本。

蘧太郎上次遇到那個從礦山逃跑的少年，為了那種地方的勞動環境之惡劣大感驚訝。

在未探查領域進行的錵礦盜採，乍看之下風險與報酬完全不成比例，即便如此盜採者還是不曾間斷。從此看來，不難猜想盜採業者即使背負毀了整個礦山的風險，仍然有賺頭。

蓮太郎的思緒加速串連在一起。

話說回來，關於會談的內容，齊武單方面對東京地區提出不利的條件，至於聖天子則是斷然回絕。本來以為她聽過對方所說的話，如今回想起來，齊武應該是在尋找開戰的藉口。

「那麼齊武即使借用外國的力量也想達成的目標是……」

「嗯。應該是以武力統一東京、札幌、仙台、博多地區吧。至於回報則是向外國持續輸出錵。」

「所以齊武被大國控制了？」

「不清楚。」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

「……那傢伙應該不會輕易被人擺布。」

「我也有同感。外國勢力大概是想把齊武先生操控在掌心，而齊武先生也打算巧妙擺脫他們。」

聖天子端正坐姿，以清脆響亮的聲音說下去：

「戰後到現在的十年間，各國只能退入巨石碑內恢復國力。但是今後將進入向外發展、奪回領土的時代。至於能夠快速復原的國家將會成為次世代的全球領袖，齊武先生的這個想法其實沒錯——也就是說，得到錵的人便能稱霸世界。

里見先生，之後世界各國都會因為需要錵而與日本各地區合作，或是採取敵對的態度。至於次世代的戰爭，將不再是大量彈道飛彈與轟炸機齊出的華麗表演，而是以派遣足以動搖世界軍事平衡的強力IP排行民警進行暗殺與破壞工作為主軸。

用不了多久，全世界頂尖的民警都將在『資源的詛咒』束縛下來到日本吧。里見先生，你在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打倒蛭子影胤與蛭子小比奈，還消滅了黃道帶之一。很遺憾目前的東京地區沒有時間讓有能的人才放鬆。希望你之後繼續工作。這是為了我，也為了國家。」

蓮太郎因為難以壓抑的焦躁而頓足：

「太擅作主張了。你真的什麼事都只顧著自己。」

「我知道這樣很任性。」

聖天子臉色變得沉重，雙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我也不知道會在何時死於戰亂。我的身體已經能夠生育，聖室的隨從們不時催促我儘早產下繼承人。但是比起為了留下有能力的基因進行事務性的生產，這或許是我的傲慢，我更想要一個愛情的結晶。」

蓮太郎忍不住激動起來：

「那就戰鬥啊！為什麼腦中只想著死？既然知道齊武是那麼危險的傢伙，就應該多想一些應付的方法！」

聖天子露出蓮太郎未曾見過的悲傷表情：

「沒想到你說的話與菊之丞先生一樣。」

「什麼？」

「里見先生，我是說你的視野太過狹隘。之後我要從原腸動物手中收復東京地區的領土，遲早會與仙台地區及大阪地區連接。當所有地區都連在一起的那天，國民就會想起十年前的日本曾是單一的國家，大家都是仰望同一片天空的同胞。接著大家就會對始終拘泥於東京地區或大阪地區這種狹小框架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不會發動侵略行為，即使其他人採取暗殺或是有什麼陰謀，我也絕對不會屈服。復仇更是不在考慮範圍。那些卑鄙的行為，就跟以血洗血沒有兩樣。

里見先生，你知道在戰爭里最先犧牲的人是誰嗎？是那些尚未睜開眼睛的嬰兒，以及老人。我在戰後的混亂期曾與母親大人巡視東京地區各地，對眼前的景象感到愕然。

在惡劣的衛生環境中，因為染病動彈不得的孩子們，依然拼命以微笑回應我的微笑。結果翌日他們只能化為冰冷、滿是蒼蠅的屍體。」

聖天子用力搖頭：

「絕對不能再發生那種恐怖的事。我必須實現和平的目標。不是空談而是透過行動。」

聖天子雙手合十，擺出祈求的姿勢：

「里見先生，我無法忍耐這個世界散布更多悲傷的種子……！」

蓮太郎的背脊為之發抖。

「因為我敬愛她，所以無法原諒她的某些作為！」蓮太郎想起上次恐怖攻擊事件的真正主謀——天童菊之丞曾經如此評論聖天子。

以對「受詛之子」無法磨滅的憎惡為動力，還是無法完全討厭聖天子這個人，蓮太郎當時不太能夠理解菊之丞的這種感情，不過現在似乎可以體會。

蓮太郎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你是那種會早死的理想主義者。」

「我不想成為沒理想的人。」

「那麼你的手段要更加高明。」

「……」

蓮太郎低下視線，默默撫摸熟睡中的延珠肩膀、背部，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你是傻瓜……不過我並不討厭。」

聖天子的臉頰微微紅了。

「謝、謝謝。」

這時蓮太郎的下巴突然傳來劇痛，腦袋激烈搖晃，感覺就像挨了一記上勾拳。

之前怎麼拍怎麼搖都沒有醒來的延珠，突然跳起來左顧右盼。看來剛才自己是被突然醒來的她來記頭槌。痛得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蓮太郎摸摸下巴望著她，延珠東張西望，雙手抱胸逕自點頭：

「剛才人家的『蓮太郎雷達』出現反應……」

「蓮、蓮太郎雷達？」

「嗯，只要有害蟲要纏上蓮太郎，雷達就會有所反應。」

延珠最近冒出有如新型妖怪的能力。

探頭探腦好一會兒的延珠，視線終於停在聖天子身上，無言地凝視她。

「怎、怎麼了？」

「蓮太郎不行。」

「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蓮太郎是胸部星人，所以胸部比木更小的女人他根本不當成女人看待。汝沒機會了，放棄吧。」

聖天子用極為輕蔑的目光瞪著蓮太郎：

「里見先生……太污穢了。」

「她在胡說八道！」

蓮太郎以全身拼命否定，還用充滿怨恨的視線看著延珠：

「你、你這傢伙……」

不過延珠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裡，反而是用力盯著前方：

「蓮太郎，好奇怪，人家有不好的預感。」

車輛駛抵十字路口，在紅燈前緩緩放慢速度。

不知何時外頭下起濛濛細雨，窗外的景色為之扭曲。

蓮太郎把頭伸到延珠旁邊，視線對準她注視的位置。

延珠指出的玻璃窗另一頭，除了黑夜當中矗立遠方的大樓，以及建築物邊緣發出紅光的航空障礙燈，沒有任何異常。至少在蓮太郎眼裡是這樣。不過延珠可是所有感官能力都遠遠超乎人類的起始者。

因此蓮太郎才會跟著緊張，心裡暗地祈禱車輛能趕緊前進。或許是他的祈禱生效，燈號終於變成綠色，車子也重新啟動，他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延珠沒有鬆懈戒備。蓮太郎看了一眼嚴肅的延珠，再度移動視線。

大樓屋頂附近，突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發現那是槍口焰的瞬間，蓮太郎全身為之凍結，還沒叫出聲來就按下延珠的腦袋，並用身體掩護聖天子。

激烈的災難隨著襲來。

在玻璃破碎聲與加長型禮車的尖銳緊急剎車聲下，聖天子發出悲鳴。車輛打滑撞向交通號誌。蓮太郎無計可施地被G力甩到門邊，幾乎無法呼吸。

——在大街上被狙擊？

「蓮太郎！」

立刻回神的蓮太郎大叫：

「延珠！快離開。帶著司機一起。」

蓮太郎踹開車門，拉著震驚的聖天子滾出車外。

這裡是市區正中央的十字路口。總之一定要找個可以躲藏的掩蔽物。

大樓屋頂再次亮趄閃光，隨後就是爆炸聲。

射穿油箱的狙擊彈讓加長型禮車爆炸起火，熱浪朝眾人襲來。周遭的路人也發出慘叫，恐慌迅速傳染，爆炸震波甚至讓聖天子摔倒在地。

蓮太郎想扶起她，但是聖天子卻以緊繃的表情搖頭：

「里、里見先生，我，腿軟了……」

蓮太郎咬緊牙根注視那棟大樓。

這下不妙。

第三次閃光。蓮太郎迅速站在她的前面想要保護，臉上卻浮現痛苦的表情。這樣沒用，子彈還是會在貫穿自己之後射到她。

反射神經認知這發子彈將會直擊自己，蓮太郎緊閉雙眼。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傳來延珠的叫聲與尖銳的撞擊聲，被彈飛的延珠轉了好幾圈才倒在地上。

一開始蓮太郎還沒認清發生什麼事，但是他馬上察覺是延珠用鞋底把子彈踢飛了——了不起。

之前不知道躲在哪裡的保脅等聖天子護衛官這才在她身邊築起人牆，包圍著她往後退。離去的聖天子似乎尚未從震驚中恢復，臉色鐵青充滿懼意，緊抓自己的禮服下襬不放。

就在此時，蓮太郎突然聽到類似飛蟲拍打翅膀的嗡嗡聲，他忍不住東張西望，但是沒發現任何異常。

——剛才的怪聲是什麼？

延珠用力拉扯蓮太郎的手大喊：

「蓮太郎還在幹什麼！快點躲起來——」

「……不，敵人已經逃了。」

蓮太郎環顧四周。

火舌跳動，灰燼隨風飛揚。失火的禮車朝天空持續吐出濃密的黑煙，平民受到影響的狂躁情緒還沒有平息的樣子。

雨勢變大了，蓮太郎濕濡的頭髮黏在臉上。

他不顧自己被淋成落湯雞，朝上瞪視遠方的大樓。

目測距離為一公里。強風，加上夜間、雨天的條件，連續狙擊三槍，何況根本沒有一發偏差，全都如同對方的預測正中目標，這個技術叫人難以置信。

「那傢伙……到底是誰…………！」

「對不起主人，任務失敗了。護衛里有個老練的民警。回收『仙費爾德』後迅速撤退。」

『民警？情報里沒有提到。不是只有一群沒用的聖天子護衛官嗎？』

無視主人在另一端『混帳、混帳！』的怒吼，蒂娜將BARRETT生產的反戰車狙擊槍收進箱裡。

『喂，你有看到民警的模樣嗎？』

「有的，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長相。」

蒂娜若是沒看錯，第三發子彈好像是被對方的起始者踢飛。蒂娜所使用的反戰車狙擊彈，是世上除了火炮跟機炮以外最強大的子彈，動能非常驚人。竟然有人可以踢飛它？

是個了不起的對手。可以說是強敵。

結束撤退準備的蒂娜壓住被大樓風吹亂的頭髮轉身，以冰冷的眼神往下看：

「妨礙我的人…………是誰？」

第二章  蒂娜・斯普萊特

1

「拿去，幫你買來了。」

蓮太郎返回長椅，把從章魚燒店帶來的盤子遞過去。蒂娜・斯普萊特揉著愛睏的雙眸，很開心地眯起眼睛：

「謝謝你。」

假日午後的國家公園灑滿燦爛陽光，被風吹拂的草木舒服搖曳。公園裡有小型人工瀑布，瀑布落下濺起的水沫，清涼地撫過蓮太郎的臉龐。周圍還可以聽到攜家帶眷的家庭傳出嬉笑打鬧聲。

蓮太郎大剌剌地坐在蒂娜旁邊，再一次打開錢包檢視，接著情緒低落地嘆氣。

以他目前的財產，就連買兩份章魚燒都算龐大開支。木更如果繼續用這種不人道的薪資使喚自己——他瞬間思考賣身給未織的念頭。

瞄了長椅旁邊一眼，今天的蒂娜與上次的睡衣裝扮相比，這襲洋裝算是很努力了。只可惜該說是美中不足嗎？胸前的鈕扣扣錯，髮夾的位置也不太對勁。恐怕是因為太過想睡才沒注意吧。

正當蓮太郎如此思考時，身旁的蒂娜點了幾下頭，差點睡著了。她揉揉眼睛，從口袋摸出咖啡因錠瓶，將裡面的藥丸灑在章魚燒上。

「喂，慢著！你在做什麼？」

「怎麼了嗎，蓮太郎先生？」

蒂娜緩緩抬頭仰望蓮太郎，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蓮太郎怒氣全失，「沒事。」蓮太郎揮手回應。

蒂娜笨手笨腳地插起一顆滿是藥丸的章魚燒，試著放進嘴裡。心裡七上八下的蓮太郎望著她，她的手果然滑了一下。

「唔啊。」

啪喳——章魚燒應聲落地。

蓮太郎差點發出慘叫。六顆一盤的章魚燒可是要四百元！

蒂娜很抱歉地低下目光，窺探蓮太郎。

光是要揮動顫抖的手表示自己沒生氣，蓮太郎就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側眼看著蒂娜再度與章魚燒展開戰鬥，蓮太郎調適自己的心情，背靠長椅伸展身體，眺望天上有如綿花糖的雲。

之前的暗殺未遂事件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理所當然地，在那之後馬上召開名為反省會的對策會議。

為了找出隨扈單位哪裡出問題，避免事件再度重演並積極檢視事件——如果是這種美好的會議那有多好。

蓮太郎與會之後極為失望。

會議中關於「聖天子的歸途路線為什麼有狙擊手埋伏」這個問題，從頭到尾都是眾人互踢皮球。

最先受到質疑的理應是包括保脅在內，那群製作警衛計劃的聖天子護衛官們，但是保脅卻在會場上指著坐在角落靠著牆壁的蓮太郎破口大罵「這傢伙！這傢伙就是犯人！」。

他的藉口是「以前聖天子從未受到狙擊，但是一雇用蓮太郎就發生暗殺未遂事件。所以蓮太郎是內奸」。

就兩個角度而言，這個理由都不合邏輯。

蓮太郎在電話中說明自己願意接受委託時，只有一名事務官回答『請在當天直接過來聖居』。委託當天蓮太郎一到聖居便搭上禮車前往會談場所，回程便受到襲擊。

也就是說蓮太郎雖受僱擔任保鏢，卻完全沒接到任何與護衛相關的任務簡報。這恐怕是由於敵視蓮太郎的保脅等人刻意將蓮太郎排除在外的結果。

然而諷刺的，這也給蓮太郎帶來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退一百步，就算蓮太郎真的私通刺客，對護送路線一無所知的他也沒有情報可以泄露。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蓮太郎很清楚自己不是內奸。

蓮太郎理所當然地為自己辯護，途中數度被保脅大聲打斷。

保脅一開始就巧妙放出「別被他騙了」與「大家不要聽他的」等說詞，試圖誘導與會人員。狂妄、不擇手段排擠勁敵的保脅確實口才極佳，擅長灌輸他人離譜的詭辯與歪理。

他的藉口簡單來說，就是「錯不在我」。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將錯推到蓮太郎身上。

對會議途中陷入劣勢的蓮太郎伸出援手的，是意外在途中闖入的聖天子。

「委託里見先生是我的主意。懷疑里見先生就等於懷疑我的判斷。況且保脅先生竟然將拯救東京地區的英雄當成犯人看待，不知廉恥！」她嚴厲地如此說道。

無法反駁的保脅只能懊悔地默默坐回椅子上。

然而看到他熊熊燃燒怒火，充滿怨念的雙眼，蓮太郎瞬間明白他尚未放棄。

邊露出噁心笑容邊念念有詞的保脅視線，讓蓮太郎的背脊感到寒冷刺骨。

之後根據同情蓮太郎的工作人員表示，保脅似乎懷疑蓮太郎與聖天子的交情超過民警與國家元首的分寸。

真是愛管閒事。

蓮太郎翹著二郎腿，雙手抱住後腦勺再度陷入沉思。

他努力不去意識身旁傳來的今天第二次的「唔啊。」與啪喳聲。

還有很多事要考慮。

首先就是刺客的目的。

回顧過往的歷史，暗殺這種行為與其說是出自政治、宗教的對立，狂熱支持者的怨恨與占有欲失控的例子更多。

聖天子擁有超越偶像的美貌，並非不可能成為上述那種瘋狂傢伙的暗殺對象。

身為被委託人的蓮太郎覺得自己也有責任，所以蓮太郎拜託聖居的工作人員讓他進入管理與紀錄寄到聖居的威脅信、犯罪預告的管理庫。

威脅信包括「我要殺了你！」、「同情赤眼的愚人該死」這種極為單純的內容，也有像「你是屬於我的。聖天子的ｘｘｘ被我的ｘｘｘ——」這種讓人忍不住想說別把這種東西貼上郵票寄來的誇張玩意。聖天子如果親眼看到，搞不好會昏倒吧。

然而最讓人驚訝的莫過於龐大的數量。

在網絡全盛的二〇三一年，寫在紙上的傳統威脅信就有這麼多。電子郵件信箱收到的大概是這個的幾十倍吧。

不過蓮太郎考慮過所有的要素，認為可以排除單純狂熱支持者的犯行。

畢竟這回的事件除了行動路線外泄，還要加上遠距離狙擊這個冷酷、計算嚴密的要素。

如果只是過度妄想的一般人，比起狙擊，應該會先想到趁著聖天子在台上演說時衝上前去用手槍射殺吧。

蓮太郎的眼神變得銳利，以交疊的手掌撐住下巴。

危險的敵人。

聖天子似乎無法忍耐跟齊武的對話永遠是平行線，不打算停止交流。不久之後她與齊武的第二次非官方會談就要展開。

自從那天起，刺客在蓮太郎心中的存在感與日俱增。

有沒有什麼關於敵人的線索……

「唔啊。」

「你到底弄掉幾顆！」

蓮太郎望向地面，三顆大大的章魚燒落在柏油路上，她看起來一顆也沒吃到。

蒂娜盯著掉在地上的章魚燒好一會兒，緩緩抬頭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蓮太郎先生，這個章魚燒會從我的嘴邊逃跑。因此裡面的章魚還活著的可能性——」

「——完全沒有！借我一下。」

蓮太郎搶過盤子，以竹籤刺起一顆硬塞進她的口中。

蒂娜儘管頓時浮現驚訝神色，但是隨著開始咀嚼，臉頰的肌肉也逐漸鬆弛，看來似乎非常幸福。

「蓮太郎先森，偶矮要。」

蒂娜從長椅采出上半身，閉上眼睛微微張嘴。

蓮太郎有種對方想要接吻的錯覺，瞬間小鹿亂撞，不過重新想想，這種情況還比較像是給雛鳥餵飼料的感覺。

蒂娜一口接著一口吃下章魚燒，散發幸福氣息，整個人放鬆的模樣很有趣，蓮太郎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也把自己的章魚燒餵給蒂娜。

「乖乖坐好別動。」

蓮太郎拿手帕想幫蒂娜擦乾淨沾滿醬汁的嘴角，蒂娜眯著眼睛抬頭，任憑蓮太郎擺布。

背後傳來的笑聲讓蓮太郎轉過頭，那是一家人正指著他們有說有笑。不知道在他們眼中，自己與蒂娜是什麼模樣。

不知道為什麼，蓮太郎的心不可思議地暖和起來。

蓮太郎稍稍走開叉腰，確定擦乾淨才點個頭，蒂娜總算慢慢睜開眼睛，慢條斯理開口：

「我喜歡蓮太郎先生。」

「啥、啥啊？」

突然的告白令蓮太郎不禁狼狽，蒂娜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用手摸著下巴：

「這好像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如此親切對待。」

蒂娜大概是回憶起不愉快的事，稍微低下視線，駝背說道：

「自從父母死後，我就一點也不快樂。」

「一點也不快樂？」

「是的。在那之後我的人生只有『疼痛』。因此剛才是久違的愉快心情。」

「………………蒂娜，你之前說過沒有監護人，那是什麼意思？還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平常你都做些什麼？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

蒂娜的視線不由得游移。

「那個……」

今天是第四次與蒂娜見面。

自從相遇以後，幾乎每隔一天蒂娜就會打電話找蓮太郎出來，上次去了遊樂園，再上次則是蒂娜拜託蓮太郎帶她去外圍區，所以蓮太郎就帶她去延珠的故鄉第卅九區參觀。

蒂娜對眼前的一切露出稀奇的表情，蓮太郎看著她的模樣，也打心底感到開心，不過同時她也提出「跟我碰面的事請不要告訴任何人」這種神秘條件。

從她不時泄漏的情報判斷，她的人生似乎不算幸福，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關聯。

「對了，蒂娜——」

這時冰冷的手機鈴聲打斷他們。

一看到來電人的名字，蒂娜的表情瞬間僵硬到嚇人。

「餵、喂。」

蓮太郎擔憂地對她伸出手，但是蒂娜躲過他跳下長椅：

「蓮太郎先生，我要走了。」

沒等蓮太郎回答，她便轉過身。

「等一下。」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迫使蓮太郎叫住她，蒂娜轉過半個身子。

強風吹起，附近的樹木晃得沙沙作響。

蒂娜壓住金髮微微一笑：

「下次再見吧，蓮太郎先生。」

她恭敬地行禮之後離去，蓮太郎凝視她的背影良久。

這次是蓮太郎的手機發出震動。

來自未織的短訊。內容是要求蓮太郎立刻過去，短訊附有地理標記。看來她連假日也留在學校。

蓮太郎再度抬頭，蒂娜已經從視野里消失無蹤。

蒂娜走在國家公園，立刻回撥剛才的電話。

『太慢了。』

「抱歉主人，剛才的狀況實在無法接電話。」

『把你的意識恢復到可以對話再說。』

僵硬冰冷的聲音對她下令。

蒂娜取出咖啡因錠瓶，把剩下的藥丸全倒進嘴裡，粗魯嚼碎。接著皺眉忍耐在口中擴散的苦味，並將空瓶捏扁扔進園內的垃圾桶。

過不了多久，她的意識清醒到某種程度。

清醒程度大約四〇％。離最佳狀態還很遠。

「接下來呢？」

『下一次的聖天子警衛計劃內容送來了。』

「好快。」

蒂娜還以為這次對方一定會有所警惕，不再隨便泄漏計劃，所以她根本沒有心理準備，但是結果出乎她的意料。看來聖天子身邊的人真是無能。

電話傳來喀喀低笑：

『不得不感謝泄漏情報，幫助我們的聖居工作人員。』

「那個內應是怎麼樣的人？」

『就是親眼目睹自己的孩子被原腸動物吃掉的傢伙。這種人多得是。』

蒂娜以複雜的表情聆聽。聖天子把尊重「受詛之子」基本人權並與之共存作為施政口號，也因此樹立許多敵人。

說來諷刺，她的所作所為非常正確，但是聖居里的心腹卻出現叛徒，如今還被像蒂娜這樣的「受詛之子」刺客盯上，即將喪命。

——只因為她站在「受詛之子」這邊。

『我們的委託人希望能在身在東京地區時幹掉她。』

「主人，可是那個民警很礙事。」

『那些傢伙的真實身份也查出來了。』

「真的嗎？」

蒂娜將手機用力抵住耳朵。

「據說叫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距離下次會談還有一些時間，這回不能再讓他們礙事。」

她的主人笑了。蒂娜非常清楚他的意思。

蒂娜停下腳步，感覺自己的五感越來越清晰。

『蒂娜・斯普萊特。你的下一個任務就是殺死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社長——天童木更。』

2

假日的勾田高中走廊非常安靜。

蓮太郎在鞋櫃換上室內鞋，同時很新鮮地東張西望。

蓮太郎國中時沒參加社團活動，上了高中又跟木更從事民警這個行業，根本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空間，因此他幾乎未曾在節日來學校。

蓮太郎響亮踏過鋪設油地氈的寧靜走廊，目標是學生會辦公室——他努力不去意識後方傳來的金屬聲響。

偶然擦身而過的學生，看到來者的模樣都會嚇到，接著低頭快步走開。蓮太郎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蓮太郎厭惡回頭，望著跟在身後全副武裝的天童木更。

她交叉背著兩把外型猙獰的SPAS-12霰彈槍，左手持BERETTA 90two手槍，右手則是殺人刀・雪影。綁在裙子上的皮帶吊有破片手榴彈、燃燒彈、催淚彈，以及特殊音響閃光彈等各式手榴彈，以及其他用登山扣環固定的玩意，每當她邁步，就會發出吵死人的金屬聲響。

總重量大概有六十公斤的木更無言地跟在蓮太郎背後，並以不可思議的呼吸法提高自己的專注力。

「餵、喂，木更小姐？」

「你給我閉嘴。」

絲毫不留情面。

爬上以正門玄關來說最西邊的樓梯到二樓之後右轉，不久「學生會辦公室」的牌子便映入眼帘。

木更拉動BERETTA的滑套讓槍進入可擊發狀態，迅速移動到門的右側背部緊靠著門。

不耐煩的蓮太郎正打算敲門，木更卻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搖頭阻止他：

「等等，里見同學。你打算正面突破嗎？那樣太危險了。回想一下民警證照考試。先把催淚彈扔進去，然後兩人一起射殺被逼出來的未織。胸口兩發，腦袋一發，絕對可以讓那女人跟這個世界告別。」

「餵、喂，木更小姐……我不是為了解決未織而來。我是來聽取關於在狙擊事件現場所發現的彈頭分析結果。」

「很接近了！」

「差得遠了！」

蓮太郎因為疲勞搓揉眼角。

平常做事很牢靠的木更，為什麼一遇到未織就會像這樣失去冷靜。

在公園與蒂娜分手之後，蓮太郎打通電話聯絡辦公室，告知自己要去未織那裡一趟，結果木更立刻回應『我也要去！』二話不說趕來跟他會合，最後才會搞成這樣。在木更面前不小心說出未織的名字是自己失策，但是他做夢也沒想到木更會帶著殺人裝備出現。

「……呃，木更小姐，我進去說幾句話，麻煩你在外面等一下。」

「不、不行！不能讓里見同學跟未織兩個人獨處！」

「為什麼？」

「不行就是不行！你絕對不可以跟未織單獨見面。見面時要有我陪同。這是社長命令。」

蓮太郎搖搖頭懶得再理她，敲門之後沒等回應就轉動門把。

「啊，等等里見同——」

——門縫突然伸出一隻手將蓮太郎抓進室內，門隨即鎖上。

蓮太郎搖晃了幾步轉過頭。

百葉窗放下的室內顯得昏暗，未織背對著門反手上鎖，並且露出妖艷的笑容。就算身在學校依然一襲亮色系和服，十分吸睛。

「歡迎光臨，小里見。」

這時木更在未織背後粗魯敲門：

「未織，馬上開門！不然我要破門了！」

未織閉上眼睛拾起下巴：

「隨便你，不過要求賠償的帳單我會送去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敲打聲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木更咬牙切齒的聲音。

真是可悲，窮到要去蓮太郎家白吃白喝的木更，無法做出需要賠償修理門的事。

「你竟然猜到木更小姐會來。」

「我不知道。不過你想，剛才門外那麼吵，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到隔壁談吧。」

未織用食指對著隔壁的房間。

在未織的帶領下，蓮太郎走進未織的私人房間，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房內擺設以強烈基本色組成、外型歪七扭八的前衛桌椅，此外就是浮在空中的五十面立體影像顯示器。

原先顯示股價與經濟新聞的顯示器被未織的手一揮，立刻組成一塊巨大的立體畫面，開始播放水族館風光的螢幕保護程式，環繞音響發出水泡聲，房間也籠罩在淡淡的藍色光芒下。這樣的感覺仿佛置身深海。

蓮太郎想起自己那間四坪的破爛住處，再度環顧這個房間。

雙方完全不是同一個時代。

這是司馬重工為了她特別規劃的房間。明年離開學生會長的位置之後，這個房間又打算怎麼處理。

未織將扇子指向顯示器，說聲「聖天子狙擊事件證據物品。」螢幕上立刻一一陳列出現場的照片。

未織將手伸到前面，放大其中一張的彈頭照片。

「狙擊使用的是五〇口徑的BROWNING重機槍子彈。雖然調查膛線，但是完全沒有前科。槍枝之前未曾用在犯罪上。」

膛線也被稱為「槍的指紋」是子彈射出時槍管留在子彈的旋轉痕跡。

未織打開扇子轉動，畫面又切換好幾次，那是事件現場地形的迷你3D模型。

未織仿佛在跳日本舞的美麗身影，讓蓮太郎不自覺地看得入迷。

未織以扇子指向疑似狙擊手潛伏的大樓屋頂，然後再將扇子拖曳到禮車的位置，模型上畫出一條連接兩點的線，標示兩者的距離為九百九十一米。未織旋轉模型的角度方便蓮太郎觀看：

「小里見你看，我雖然確認過了，但是敵人真的是在這棟大樓上狙擊嗎？而且還是在禮車行駛途中？」

「……是啊，怎麼了？」

「里見對狙擊的了解有多少？」

「幾乎是外行人。」

話說那還是蓮太郎在考取民警執照時，刻意從選擇科目里刪除的弱項。狙擊需要守在同一個地方等待獵物出現的瞬間，還必須以高度敏銳的神經扣下扳機，絕對少不了耐力與專注力。蓮太郎對這兩項都沒什麼自信。

「嵌入現場路面的彈殼我們已經回收。從射擊角度研判，應該是從這棟大樓擊發沒錯，不過……」

未織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繼續說道：

「我說小里見，現在是二〇三一年，雖然狙擊瞄準鏡與槍械的精度都提升不少，但是最後決定命中率的關鍵因素還是槍手。人類的心臟隨時都在跳動，呼吸也會導致手部震動。一名狙擊手若能命中八百米外的目標就可以稱為『高手』，一公里外算是『神乎其技』，一・二公里外叫『特技表演』，更遠的話就是『碰運氣』。」

蓮太郎感到很驚訝。

「有這麼難啊。」

「你想像從體育用品室里拿出呼啦圈，用套圈圈的技巧連續套中二〇米外的三角錐三次。狙擊與套圈圈雖然不同，但是可以幫助你理解難度。」

「那的確……很困難。」

就算沒有實際去做，蓮太郎也能想像。

他總算明白未織想說什麼。她是在暗示自己，從一公里外連續命中三發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之後未織又解釋影響狙擊彈飛行的因素，包括氣溫、濕度、角度、氣壓、科里奧利力（狙擊彈飛行的軌跡有弧度，在離目標五五％的位置時會到達最高點），以及狙擊的天敵——大樓風等等。

蓮太郎閉上眼睛，回想當時禮車冒出的火焰與路人的慘叫，還有大樓屋頂的閃光。

自己絕對沒看錯。無論未織怎麼說，現實當中狙擊手就是埋伏在那棟大樓。

此時蓮太郎隨口說出心頭浮現的疑問：

「對了未織，你們公司也有提供警察與自衛隊武器吧？你聽說過保脅卓人這個人嗎？」

「沒聽過。」

「他是聖天子的護衛隊長。司馬重工的檔案里有沒有他的情報？我想知道關於他的所有事。」

未織偏著頭，拍手說聲「搜索，保脅卓人。」系統就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進行搜索，不久螢幕便顯示出保脅的上身照。一旁則是他的簡歷

「保脅卓人，卅二歲，男。階級為三尉，小里見是一曹，所以他比你高一階。」

「啥？」

這句話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喂，未織，我又不是軍人，哪裡來的階級。」

更正確的說法「新人類創造計劃」是由自衛隊提出，接受強化手術的蓮太郎也被強制納入軍籍，但是他的階級應該是最低的士兵。絕對不是「一曹」這種聽起來很了不起的階級。

但是未織在他的面前揮手表示否定：

「當然有，是種名叫虛擬階級的東西，只要你的排行上升，就會跟機密情報通行鑰一起附加。里見的排行是千名等級，所以是一曹。」

這麼說來，自己在上次的典禮除了排行上升到千名，好像還同時獲得機密情報通行鑰與虛擬階級。

即便得到機密情報通行鑰也因為等級太低，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想要理解蓮太郎雙親與原腸動物戰爭的詳細內容，果然需要更高級的通行鑰。

「那麼所謂的虛擬階級有什麼用？」

「幾乎沒用。基本上用途與普通軍階相同，至少有點命令權，但是那終究是『虛擬』，沒有指揮士兵的權限。」

——有命令權，但沒有指揮權嗎……

「那麼設計這種系統出來做什麼？」

「透過升級討好民警．進而宣傳『民警公司員工也隸屬國家管理』的政策。」

蓮太郎嘆了口氣：

「明明是『民間』警備公司卻像是政府的爪牙。」

「嗯，沒辦法，最強的民警可以單獨左右世界的軍事平衡，國家當然會儘可能設法納入管理。民警系統當初被大力吹噓為『軍力民營化』，其實只不過是虛有其表。」

望著皮笑肉不笑的未織，蓮太郎忽然想起，以前也跟木更也有類似的對話。

未織打開繪圖軟體，在保脅的照片加上貓鬍鬚，再把頭髮剃掉，同時用鼻子哼歌。

「況且以前自衛隊那套『寶劍不出鞘才是和平』的節制態度還挺帥氣的，但是在原腸動物大戰取得戰果的部分鷹派擺脫軍隊國家化的控制後，又搞起舊帝國軍那副架子。聖天子的護衛官就是象徵之一。」

「軍隊國……你說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混蛋。還有小里見，原本護衛重要官員應該是警察的工作，但是只有聖天子大人擁有自己的護衛官。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你知道為什麼嗎？」

蓮太郎盯著未織的雙眼凝重地點頭。

「因為缺乏相關知識。」

「說得沒錯。」

未織以扇子抵著鼻尖：

「聖天子護衛官是成立不到十年的弱小組織。理所當然地，與警視廳警備部警衛課的重要官員護衛單位相比，熟練度不足，相關知識也不夠。更重要的是在過去十年裡，聖天子護衛官的作用只是拿來阻擋媒體。」

這也是蓮太郎憂心的事。事實上他們在現場的處置，怎麼看都稱不上熟練。

蓮太郎嘆了口氣。

只能對他們完全死心了。

保脅比想像中還要無能。更糟糕的是這次的暗殺未遂事件完全沒讓他學到教訓。

「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好像有人說過這句話。

這樣一來還是可能發生第二次暗殺事件。

自己果然得想點辦法才行。

「未織，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幫我調查一下齊武宗玄嗎？」

「為什麼？」

蓮太郎瞬間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不過最後還是搖搖頭，直直看著未織：

「那傢伙是這次暗殺的幕後主使，應該錯不了。」

「小里見也真敢說——」未織開心地吹聲口哨。

「可是我沒有證據。你能幫忙收集情報嗎？」

未織用手撐著下巴「嗯——」露出苦笑：

「你找我幫忙我是很高興，但是不敢保證會有結果。倘若對方的行動真如小里見所料，傢伙畢竟是大阪地區的國家元首，我不認為他下這種命令會留下證據。」

「找不到也沒關係。總之麻煩你。」

「嗯……我明白了。」

「多謝了。」

這樣一來，該做的事都做了。

蓮太郎拾起頭，沒想到未織的臉突然靠得很近。

未織紅著臉貼過來，下巴靠著蓮太郎的胸口嬌滴滴地說道：

「小里見，你拜託我的事我都會做，相對地，我也想好好見識一下你的真正實力。」

她恐怕是指「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士兵之力吧。

「啐，這跟你沒關係吧。再說那不是用來炫耀的。」

「小里見，你就那麼中意木更嗎？」

「別、別說那個了！」

未織有點不高興：

「只要你願意忘記木更，我的身體可以任憑你擺布喔？」

未織光滑柔嫩的手在蓮太郎的胸口畫圈。雙方的身軀緊貼，從衣襟隱約可以看到她的胸部，這讓蓮太郎不由得興奮起來。視線無意間與她濕濡的眼眸對上，蓮太郎嚇了一跳，立刻將臉轉開：

「未織，拜託適可而止——」

房門伴隨著一聲轟隆巨響被踹開，只見木更上氣不接下氣地闖進來。

「你們在做什麼！」

木更交替看著嚇了一跳的蓮太郎與未織好幾眼，隨後低頭使勁握刀，發出「喀嘰喀嘰！」的響聲。

她背後的門是朝內側倒下的，由此可知最後她還是破門了。

未織或許是想到什麼歪主意，背對木更竊笑幾聲，她突然將和服袖子拉到嘴邊，裝出嬌羞的模樣。

「原諒我，原諒我啊，木更！」

「咦？」

木更像是頓時失去怒氣，眨了眨眼。

「我和小里見真的、真的沒在這個房裡做什麼。請你不要誤會，木更。」

未織故意整理身上整齊的和服，臉上泛起紅暈。

喀鏘砰咚的嘈雜聲響全部出籠，木更手中的刀槍落地。

「騙人…………」

未織轉頭望向蓮太郎「那麼小里見，那件事就這樣了。」正當她說完話想離開時。

「餵、喂，那件事是什麼？」

未織停下腳步，回頭以促狹的目光望向蓮太郎：

「是什麼……就是我獻身給小里見，小里見跳槽到我們公司的約定羅——啊，木更。真的沒什麼。再見。」語畢的她終於離開房間，臨走前還不忘偷偷吐舌頭。

「騙人…………」

木更驚訝地瞪大眼睛，一動也不動。

蓮太郎強忍內心的動搖搔了搔後腦勺。

「那個，木更小姐，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剛才是未織的惡作劇……喂，你有在聽嗎？」

即便蓮太郎在她面前揮手，她依然目瞪口呆，雙眼一眨也不眨。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木更終於撿刀轉身，搖搖晃晃地走出壞掉的門。

混帳——蓮太郎壓著太陽穴憤憤開口。未織，被你擺了一道。

這時他的手機傳來震動。蓮太郎望了一下來電者拿到耳邊：

「什麼事啊，醫生。我正在忙……」

『嗨，里見同學。待會兒有空嗎？有重要的事。』

原腸動物研究醫生——室戶堇以吃人的語氣如此要求。

蓮太郎沉默抬頭，望著木更離去的門應了一聲：「嗯。」

『那麼馬上過來。我也有事要找延珠，所以順便帶著她一起來，待會兒見。』

「什麼？延珠也要去嗎？」蓮太郎才剛反問，電話就傳出對方掛斷的聲音。

儘管蓮太郎很在意，還是通知延珠，接著無事可做的他凝視通訊錄里木更的名字。

搞什麼，她也未免太過鑽牛角尖。

結果蓮太郎以「不回辦公室，要去堇那裡一趟」為藉口撥電話給她。

若是平時，蓮太郎打電話時不會考慮太多，不知為何在未織的房間裡便無法冷靜下來，五分鐘後終於鼓起勇氣。

響了大約廿聲，當蓮太郎要放棄時，木更總算接了。

「餵、喂，木更小姐？」

『請問是哪位？』

電話傳出意外冷淡的聲音。

「啥？我，是我啊，里見蓮太郎。」

『哪位里見同學？』

「什、什麼？」

看來她還在鬧彆扭。蓮太郎可以輕易想像她在電話另一邊抬起下巴，用力撇開臉雙手抱胸的模樣。

蓮太郎只能抓抓後腦勺：

「啊——真是的，我就是那個笨蛋、沒膽識、最弱的里見同學，這樣行了吧可惡！」

『哎——呀，原來是那個裡見同學啊，我想起來了。』

聽到木更隔著電話噗哧一笑，蓮太郎胸中的疙瘩也跟著化解。

『不過你漏了「跟未織亂搞的好色里見同學」這句，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到底有多笨啊。

「那是誤會。」

『騙人。』

「沒騙你。」

『算了，反正我無所謂。就算里見同學不在，我也不會感到困擾……』

「我走了以後，社員就歸零了吧。」

電話對面傳來『唔——』的低吟。看來她沒想到這一點。

『我、我可以重新招募人才。因為之後不需要再給里見同學薪水了。』

「憑那種薪資？」蓮太郎差點就想吐槽，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他儘量心平氣和地開口：

「……呃，木更小姐啊，我想你也知道，民警里不少人有前科，或是類似流氓那種只會使用暴力的傢伙，不小心找來那種人可就麻煩了。」

電話對面又傳來『唔——』的低吟。看來她連這一點也沒有考慮。

『延、延珠是不會跟你走的！』

蓮太郎感到很不耐煩。儘管這番話不好說出口，但是延珠與木更並不熟。有次他問延珠「你覺得木更小姐如何？」結果延珠回答「胸部很礙眼！」絲毫不掩飾她的想法。

不是蓮太郎要誇耀延珠很喜歡自己，但是如果讓延珠自行選擇，少了蓮太郎她也沒有繼續留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理由。

「吃飯……吃飯怎麼辦？木更小姐的廚藝糟透了，你每隔三天就要來我家白吃一頓吧。況且除了來我家，其他日子都是吃便當、甜點麵包那些營養不均衡的食物吧。」

『什麼嘛，我還有吃麵包邊！」

「………………」

看來就連麵包邊也不放過。

『更何況我不會再因里見同學做的料理太好吃而發胖，反過來說還可以節食！』

蓮太郎更加不安了。自己一旦離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木更或許很快就會成為餓死鬼。

『你說了那麼多到底是什麼意思？依照你的講法，我簡直就是缺乏生活自理能力，以低薪壓榨員工的傲慢窮困大小姐嘛。』

正是那個意思……

『真不舒服。我生氣了。現在就算你哭著要回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也太遲了！再見！』

木更拋下這句話後切斷通話，不過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不到十秒又打來了。

『……里見同學，你小時候喜歡昆蟲與動物吧？』

木更壓低聲音詢問，不懂為什麼的蓮太郎雖然困惑，不過依然同意：

「嗯……我喜歡法布爾的《昆蟲記》，相關的領域也是。」

『那麼為了讓里見同學容易理解，我舉個例子——在某個地方有種叫里見蟲的昆蟲。』

「里、里見蟲？」

突然冒出跟自己同名的昆蟲，蓮太郎感到很疑惑。

『那是學名。鐵定是某個姓里見的學者最早發現，所以就用他來命名。跟里見同學一點關係也沒有。』

「………………」

『我繼續說羅。里見蟲幼蟲的時候非常可愛。它總是跟在之後出現的木更蝶背後，是既率直又溫柔的昆蟲。但是成長的里見蟲變得越來越囂張，還學會「別開玩笑了」這種粗魯的話——里見同學，聽到這裡以客觀的看法，你有什麼感想？』

「……昆蟲會說話？」

『是啊，日語講得很溜。』

「……………………」

『那麼我繼續說了。有一次里見蟲面前出現一隻未織蟲，並開始誘惑它。未織蟲是穴螽與蟑螂的近親，也是散播天花、瘧疾跟黑死病的害蟲！——啊，這跟未織無關。』

她繼續說著那個讓人難以置評的故事。不過話說回來穴螽是直翅目，蟑螂是蟑螂目，兩者根本不一樣。

『這時瀟灑登場的，就是剛才提過的木更蝶。說穿了，木更蝶就是SPACE GOD——神的使者。另外她也很可愛，至少比未織蟲可愛多了。能夠從未織蟲的魔掌救出里見蟲的，就只有木更蝶。另外在木更蝶看來，青梅竹馬的里見蟲被搶走也有點悲傷。也就是說，里見蟲的幸福建立在跟木更蝶在一起——里見同學，聽到這裡以客觀的看法，你有什麼感想？』

蓮太郎只覺得頭很痛。

真沒想到只不過是為了說出最後那句話，她就可以編出一堆蟲與蝴蝶的廢話。

「拜託你別再生氣了好嗎？」

『這可不是我想主動求和喔？』

蓮太郎逐漸焦躁起來。

「吶，木更小姐，別再這樣了好嗎？我又不會過去未織的公司，還是跟以前一樣在你這裡工作啊。」

蓮太郎猛然察覺自己失言時，已經太遲。

『誰要搏取你的同情，拜託你留下啊！哼！』

電話切斷了，蓮太郎因為失敗而無力低頭。

自己想說的明明不是那個。

感覺自己好像在學生會辦公室待了很久，等到走出戶外，才發現夕陽已經將天空染成一片紅。

蓮太郎先到約好的學校裝置藝術前與延珠會合，然後徒步前往堇所在的勾田大學醫院。

「延珠，小心一點。」

通過櫃檯走在大學醫院的走廊時，蓮太郎望著身旁開口。

「嗯，為什麼？」

「我不知道醫生找你過來做什麼。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是嗎？人家很久沒看到堇了，所以非常期待。」

延珠握拳開心地上下揮動，蓮太郎見狀只能嘆氣。

會期待與堇相見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延珠。

在打掃清潔的走廊走了一會兒，最後步下那道熟悉的階梯。

這裡依舊陰暗，並且散發強烈的芳香劑氣味，不過今天又多了駭人的笑聲。

在牆壁反射之後傳入蓮太郎耳里的聲音，就好像魔女在瘋狂大笑，連已經算是常客的蓮太郎都不禁卻步。

蓮太郎悶悶不樂地穿越刻有惡魔胸像的門，只見堇以大字形躺在桌上爆笑。她每次亂動，試管與燒杯等東西就會掉下桌子隨之破碎。

「喂，蓮太郎同學，你看這則新聞！黑道被愚人節的移居月球計劃所騙，大肆收購月球土地。沒想到黑道也挺愛作白日夢的，哈哈哈哈哈哈。」

蓮太郎心裡充滿掉頭回家的衝動。

世界級的名醫室戶堇擅自擴充停屍間，以便自己可以與屍體同居，是個重度的戀屍癖。

「堇，人家來玩羅！」

延珠開心地揮手，堇見狀坐起身子，撥弄毫不修剪的頭髮。她在桌上盤腿而坐，拉開礙事的白袍下襬，以誇張的表情動作張開雙手：

「蓮太郎同學，延珠，歡迎光臨我的惡夢。」

堇交互望著蓮太郎與延珠的臉，露出陶醉的表情：

「果然比起標本，蓮太郎同學更適合製成木乃伊。至於木更則是標本比木乃伊合適。製成木乃伊胸部會縮小，所以不適合她。然後延珠…………木乃伊就可以了，很好。」

「唔，汝是看著人家的哪裡說話？」

「無論是誰都好，能不能快點死啊。最近屍體不足，我都快要悶死了。喔喔，差點忘了打招呼。好久不見，蓮太郎同學。你還是一副苦瓜臉啊。光看你的模樣就會染上憂鬱症。不好意思，明天你能不能去整形一下？我看不下去了。」

「我的臉有那麼絕望嗎！」

堇站起身來，將咖啡豆倒進咖啡機里，並把燒杯放在出水口啟動開關，接著響起豆子磨碎的聲響。

「對了蓮太郎同學，聽說你這次是有趣的護衛工作啊。我已經聽說了。」

「你的消息真靈通。」

「我對那方面不是很懂，不過聽說你這次的敵人是狙擊手。蓮太郎同學，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覺得你具備極高的狙擊資質。畢竟你擁有在自家二樓以望遠鏡偷窺幼女上學的集中力，以及數小時躲在熱水裡只為等待母親帶女兒來泡溫泉的驚人忍耐力。請讓我稱呼你為愛的狙擊手吧這個死蘿莉控！」

「無憑無據！」

延珠以亢奮的眼神望向蓮太郎：

「原來是這樣啊，蓮太郎！」

「才不是，不准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對了醫生，都是你捏造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給延珠洗腦，她才會覺得有趣四處對公寓的其他住戶宣傳，讓我覺得很困擾。上次我出去倒垃圾，公寓住戶一看到我就吐口水，你說這該怎麼辦！」

「嗯，我就是算準這個才說給延珠聽的。」

「你這個人渣！」

「謝謝，我太開心了。觀察你的社會地位逐步崩潰是我僅存的樂趣啊，呼啊哈哈哈哈哈哈。」

蓮太郎不禁啞口無言。自己對這個人還能絕望到什麼程度。

這時堇將兩隻裝滿咖啡的燒杯並排滑過桌子。

「總之先坐下吧。」

延珠很高興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蓮太郎見狀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她的隔壁。

正對面的堇以手托腮壓低聲音，露出一臉凝重的表情：

「蓮太郎同學，儘管遲了我還是要恭喜你。你打敗蛭子影胤，下定決心要提升自己的排行。你現在已經是排行千名的高階，差不多是該告訴你的時候了。那就是關於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三名天才。」

「三名天才？」

蓮太郎領悟到談話內容將變得離奇詭異，忍不住端正坐姿。

「蓮太郎同學，你認為我是什麼人？」

他知道這個問題是認真的，所以想了一會兒。

「『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前最高負責人。」

「這個答案不完整。我是這個日本最高明的頭腦，同時也是日本、美國、澳洲、德國四國共同實行的機械化士兵計劃日本分部前最高負責人。」

「什麼什麼……慢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四國，所以說——」

蓮太郎因為混亂忍不住插嘴，堇嚴肅地告訴他：

「澳洲分部『方尖碑』的最高負責人亞瑟・沙納克教授，美國分部『NEXT'最高負責人安・蘭德教授，日本分部『新人類創造計劃』最高負責人室戶堇教授——也就是我。至於管轄我們的最高負責人則是德國科學家阿爾布雷希特・格呂內瓦爾德教授。以上四人具備製造機械化士兵的技術。當時大家稱我們為『四天王』或『四賢者』，真叫人懷念。」

「『四賢者』……？」

「沒錯，我們這四個世界最高明的腦袋，就是為了拯救被原腸動物侵略的地球眾在一起。那麼蓮太郎同學，你覺得我們會彼此協助攜手共創耀眼成果嗎？很遺憾答案是否定的。直接說結論吧，我們四人彼此嫉妒對方的才能，隱藏自己的研究成果。很羞愧地我也是如此。」

「……為什麼要這麼做？」

蓮太郎忍不住追問，堇聳肩回應：

「你能明白嗎？至此之前的人生以為自己是無人可及，個性變得極為自大傲慢，結果突然出現三個會威脅自己地位的天才。我同時感到恐懼與強烈的妒嫉。然後當時我的男朋友又剛好被原腸動物殺害，所以我工作起來根本是不擇手段。你應該知道當初的我才對。」

「………………嗯。」

蓮太郎回憶起過去那個瘦得皮包骨，唯有雙眼炯炯有神的堇，點了點頭。

如今的堇既不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最高負責人，也不是剛失去戀人的她。儘管她的

存在已被世間遺忘大半，不過現在的她看起來比那時幸福許多。

「我繼續說吧，最後我們四個人『利用各自的技術製造機械士兵』。」

堇露出自虐的笑容，緩緩搖頭：

「我跟他們直到最後都無法心意相通。一次也沒有。此外不管是哪項計劃，都在停戰之不久便解散了。你知道理由嗎？」

蓮太郎對緊張得渾身僵硬的延珠瞄了一眼，這才遲疑地開口：

「因為人類發現『受詛之子』具備強大的戰鬥力。」

「沒錯。製造一個像你這樣的機械化士兵需要耗費莫大的資金，自然誕生的她們卻擁有不遜於你的能力。政府當然會覺得把資金花在製造機械化士兵上非常不智吧？

接下來所有研究組織都被解散，那些士兵也被解任，結果他們上哪去了？他們是否願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平穩度過一生？這個答案同樣是否定。

民警系統誕生後，大部分機械化士兵就以促進者的身份流入民間。對他們來說，研究組織解散不過是換個戰場。

現在政府以為透過委託的形式將民警系統置於管理下。這對政府他們來說，不知道算不算得償所願。

民警基本上算是民間組織，比起由國家養成本更低，另外還能發揮競價之類的市場機能。機械化士兵也加入其中，再與『受詛之子』搭配成雙人組，運用起來更有效。

到了現在，強力的機械化士兵與強力的起始者搭檔締造驚人的戰果，幾乎大部分都登上超高位排行的寶座。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蓮太郎以舌頭濕潤乾燥的嘴唇同時點頭，堇繼續說下去：

「蓮太郎同學，如果你決定調查自己的身世，我也沒有理由反對。但是你為了取得最高等級的機密與機密情報通行鑰，以排行前幾名為目標的話，不久的將來便會遇上其餘三人製作的機械化士兵與他們的促進者。你得當心，他們的能力或許已進化到超乎我們的想像。」

蓮太郎不知不覺挺直背脊，認真聆聽堇的說明。

冷汗流下臉頰。剛才聽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等到從緊縛身體的無形壓力解放之後，蓮太郎這才緩緩把氧氣吸入肺部，同時搖頭。

他可以輕易想像，那是一條恐怖而且布滿荊棘的道路。

「不過蓮太郎同學，你也不必那麼悲觀。你已經將其中一名——老格呂內瓦爾德的機械化士兵打倒了。」

蓮太郎猛然抬頭：

「難道是那傢伙……」

「沒錯，就是蛭子影胤。」

光是聽見這個名字就令人毛骨悚然，胃部不適。

利用斥力力場產生超強防禦以及使用兩把詭異手槍的蛭子影胤，絕對是蓮太郎短暫人生中最強的敵人。能打贏他幾乎等於奇蹟。

「只有老格呂內瓦爾德在祖國沒有自己的研究所，所以他就在日本、澳洲、美國三國分別建立自己的研究設施。你曾隸屬的二十二局儘管由我管轄，但是影胤隸屬的十六局卻是老格呂內瓦爾德的地盤。

另外『四賢者』這說法聽起來好像每人的實力都不相上下，但比起我、亞瑟，以及安三人，朗格呂內瓦爾德的天才程度明顯更勝一籌。我曾打算竊取他的機械化士兵技術，於是偷看他的藍圖，結果其中有部分連我也無法理解。」

蓮太郎忍不住搖頭。老實說堇所說的內容太過遙遠，自己的思緒跟不上。至於身邊的延珠也張開嘴巴，恐怕連一半都無法理解吧。

「……所以醫生，你以前真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啊。」

儘管語氣隨便又帶著疲倦，但是堇絲毫不介意地換邊翹腳：

「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就好比你跟延珠讀了一本書，我則讀完一整座圖書館，差別就是這樣，很單純吧？或許你覺得我只是一名法醫，但是我原本就沒有專業領域。所有學問都是我的專業領域。」

「那麼現在為什麼要從事原腸動物的解剖工作呢？」

堇一邊聳肩，一邊將嘴唇扭曲成笑容：

「因為我喜歡。屍體很棒，不會說廢話。啊啊，但是這份工作最遺憾的一點就是無法聽到患者說『謝謝』。」

蓮太郎覺得很受不了。

「醫生今年到底幾歲啊？」

「十五歲。」

「竟然比我還小，胡說八道也該有個限度！」

「囉嗦閉嘴信不信我把你活體解剖！」

「拜託不要，饒了我吧！」

可能是察覺到什麼，堇咧嘴一笑：

「我以前就想過，你白天在學校，放學後和木更在辦公室，回家又與延珠獨處吧？身為一名健康的雄性人科，體內累積的東西要怎麼處理？說來聽聽吧。」

「這麼說來也對。」連延珠也產生興趣，蓮太郎忍不住站起身來：

「啐！這、這不關你的事吧。延珠就在旁邊，你胡說什麼啊，醫生。」

「那麼你也別管我的年齡，笨蛋。每個人都有一兩樣不希望別人提起的事。」

這麼強大的反擊，讓蓮太郎臭著臉坐回椅子上。

「……醫生真是個討人嫌的傢伙。」

「廢話，所以我才沒有朋友。你現在才知道嗎？」

蓮太郎無奈望向地下室的大書架。過去是日本最強腦袋的人，如今卻沉溺在電影以及H-GAME里，真是徹底墮落。

「話說回來你知道嗎蓮太郎同學？最早期的美少女遊戲主角其實是有能力值的，假如頭腦或外表沒有達到一定水準以上女孩子就不會理睬。明明是個遊戲卻沒半點夢想與希望，因此後來的遊戲公司就沒有效法，這點真是美中不足。」

「你在說什麼？」

謎樣的女醫生將夾在白袍胸前口袋的自動鉛筆拿出來，咚咚敲打桌子咧嘴笑道：

「討厭，我是問你跟木更進展到哪裡了。木更配上你這種苦瓜臉的昆蟲迷真是太可惜了。她到現在還沒有男朋友也很不可思議。你應該更積極一點吧？你的語氣雖然不耐煩，卻是個女權主義者，然而你缺乏突破女性內心猶豫推倒對方的征服欲望。這可是你的缺點喔。你發現了嗎，蓮太郎同學？」

「吵、吵死了。和你沒有關係。」

發現延珠也是一臉很無趣的模樣，蓮太郎嚇得趕緊把臉轉開——不過他還是偷偷將視線轉回堇「……那麼如果醫生是我，會怎麼做？」試著發問。

「在木更的飲料里下安眠藥。」

早知道就不問了。

蓮太郎用力搔搔後腦勺。

「蓮太郎同學，抱歉請你先離開吧。」

「為什麼？」

「接下來我要跟延珠說話。不能被你聽到。」

「喂，醫生難道——」

難道要跟延珠討論關於體內侵蝕率的事，蓮太郎瞪了她一眼，不過堇搖搖頭：

「不是那個。」

「喔……那麼我先走了。延珠，你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家吧？」

「嗯，人家沒問題。」

蓮太郎對延珠輕輕揮手，雖然有點不放心，最後還是離開大學醫院。

3

「為什麼要讓蓮太郎先回去呢？」

「因為被蓮太郎同學聽到你或許會不愉快，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這類話題。」

堇重新坐好，椅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延珠，我就直話直說。你在與強大的起始者戰鬥，或是走在街上時，是否曾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氣，後腦勺麻麻的？」

延珠搞不懂對方的意圖在心底暗自思量，不過最後她還是老實搖頭回答：「沒有。」

堇交換腳的位置，把裝有咖啡的燒杯拿到嘴邊：

「那麼換個問法吧。延珠，你是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你的速度還在繼續成長嗎？或者已經突然停頓，令你感到困擾？」

延珠嚇了一跳，雙手撐著桌面探出身子：

「堇還知道什麼？」

堇的身體深深陷入椅子：

「果然沒錯。你也碰到『成長極限點』了。」

成長極限點——這個名詞讓延珠不禁背脊發涼。

堇按下檯燈開關，從凌亂的文件堆中找出活頁資料夾，翻閱裡面的文件：

「延珠，關於這件事，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話形容給我聽？」

簡直就像醫生對患者問診，不過事實上堇就是醫生，延珠也在椅子上直挺挺坐正：

「嗯，人家以前也沒感覺，不過越是使用能力，人家的速度就越來越快。只不過到了最近不是這樣。該怎麼說——」

發現延珠想不出合適的形容方式而手足無措時，堇幫忙補充一句：「就像撞到看不見的牆壁一樣？」

「對對！就好像撞上一面隱形的牆。不管人家再怎麼練習，都感覺不到速度的進步。」

「原來如此，與報告一模一樣。」

堇將資料夾扔在桌子上。

「堇，這是怎麼回事？」

「你遇到成長極限點了。起始者的能力到達一定程度，就會進入停滯期。直接說結論吧，延珠，你的速度無法再進步了。」

這番話在地下室里沉鬱迴響。

「怎麼……會這樣，不、不能想想辦法嗎，堇！」

延珠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激動衝到堇面前。女醫生從遮住眼睛的長髮下開心望著她：

「沒辦法。不過這不全然是壞事喔？這只是神通知你沒必要繼續變強了。」

「堇根本不相信神的存在吧！」

堇攤開雙手：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平常一直覺得若是神真的存在，應該會更愉快。只可惜證明祂存在的客觀證據太過貧乏，所以我暫時保留意見。」

堇轉身說句「你可以走了。」延珠見狀低下視線，吞吞吐吐地開口：

「堇……『領域』是什麼？」

堇猛然回頭，以嚴厲的表情眯起眼睛：

「……你從哪裡聽說的？」

「工作場合遇到的促進者跟起始者在討論這個傳言，人家不小心聽到的。那是指非常強大的起始者嗎？」

「……正確來說『領域』並不是指起始者本身，而是起始者所處的狀態，況且這和你沒關係。」

延珠幾乎是以全身的力量拉扯堇的白袍晃動：

「堇，『領域』究竟是什麼？那跟人家變強有什麼關係嗎？」

堇似乎有點猶豫。

「堇，人家無論如何都想變得更強！」

這句話似乎起了作用，堇罵了一聲「可惡。」用手按住太陽穴，以放棄的模樣用力坐回椅子上。

「延珠，我來回答你先前的問題。突破成長極限點的方法確實存在。就是你剛才所說的『領域』。」

延珠屏息等待堇的下一句話。

「延珠現在感受到的牆壁正是突破成長極限點的陣痛。想像成吊著單槓轉圈會比較好理解。起初不管重複練習幾十次都無法成功，結果某天突然就學會了。一旦學會就忘不掉。『領域』似乎正是類似的玩意。當起始者在嚴格克己與修練之下最終突破成長極限點，就可以稱之為『到達領域』或『領域覺醒』。」

「到達『領域』……？覺醒…………？」

「我不是起始者所以也不大清楚，根據我閱讀文獻所知，在起始者當中只有極少數能夠到達『領域』。不過在超高位排行者中，到達『領域』的起始者比例就很大。你跟里見同學能活到現在，很大的一個因素就是你們還沒碰上到達『領域』的傢伙。」

延珠大吃一驚：

「那個叫『領域』的境界真的有這麼強？」

「很強。到達『領域』者跟沒到達者在實力方面無法等同視之。沒到達者絕不可能戰勝到達者。據說沒到達者遭遇對方的瞬間，後腦勺就會有麻痹感，所以當直覺告訴你對方是到達『領域』者，你千萬不要跟對方糾纏。過去與你交戰的蛭子小比奈固然強大，但是從你戰勝她這點來看應該不是到達『領域』者。如果她是，你現在就不可能像這樣跟我說話。」

讓人難以相信這種說法。

「……如果非得要跟『領域』者戰鬥，該怎麼辦才好？」

「逃跑，帶著里見同學跑得越遠越好。」

「沒有其他方法嗎？」

「沒有。不過假使延珠也到達『領域』就另當別論。」

這番話讓延珠不禁感到絕望。「名列前茅的超高位排行者搭檔，足以左右世界軍事平衡」這句聽來愚蠢的話，在她心底突然真實性大增。

堇以流露些許同情之色的眼神望向延珠：

「蓮太郎同學與木更之後會變得更強——甚至超過延珠。」

「超過人家？」

延珠以為這是開玩笑便笑了起來，但是堇的臉上沒有笑容。

延珠雙手抱胸，努力思考。

透過與蛭子小比奈的戰鬥，延珠發現蓮太郎的義肢有幾個弱點。

蓮太郎的義肢透過擊發四肢內藏的子彈，利用推進力加強打擊技的效果，產生驚人的威力，不過反過來說，攻擊落空之後的破綻也很大。

事實上，與雙刀劍士蛭子小比奈戰鬥時，蓮太郎先通過義眼的運算裝置預測敵人的招式軌道，看穿對手的揮劍動作後再以反擊的要領出拳。這種戰鬥方法就是要將攻擊落空的風險降到最低。

此外因為自己是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假使與蓮太郎開打，延珠認為要引誘他攻擊落空應該非常容易。

再來是木更，老實說延珠不太清楚她的狀況。

對延珠而言，木更就像一個黑盒子，幾乎從未看過木更戰鬥。根據蓮太郎的說法「她超強」不過木更畢竟無法超出普通人類的範疇，理應同樣不會對延珠構成威脅。

兩人都將變得比自己更強——這對延珠來說是完全無法理解的事。

「延珠，你聽過龜兔賽跑嗎？就是兔子睡著之後被烏龜趕過的故事。延珠，你知道兔子為什麼會輸給烏龜嗎？」

「因為它太大意了。」

「錯。」

延珠驚訝地望向堇：

「不是嗎？」

堇點頭回答：

「答案在於兔子與烏龜『目標是什麼』。兔子的目標是『超過烏龜』，所以達成以後就鬆懈了。而烏龜則以『到達終點』為目標，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鬆。這種目標上的些許差異決定兩者的勝敗。延珠，你就像兔子。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你的短淺目光遲早會導致決定性的敗北。」

延珠瞪大眼睛，激烈地搖頭叫道：

「就算真是那樣，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還早！」

大喊的延珠突然回神。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大聲。

堇不知何時來到延珠面前，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直直盯著她：

「延珠，你明白嗎？到達『領域』意味什麼？你若願意聽我個人的意見，我想大聲阻止你千萬別那麼做。你可以去問里見同學，我想他一定有和我一樣的看法。」

延珠多少可以猜到堇反對的理由。恐怕到達「領域」會加速體內侵蝕率上升吧。

上次檢查時是廿四・九％。的確有點危險。不過就算到達「領域」，只要小心使用就不會有問題吧？有必要如此強烈反對嗎？

堇發現延珠依然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遺憾地輕輕搖頭，「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結束雙方的對話。

「總之延珠只要專注完成眼前的委託就好。那個話題等到護衛的工作結束後再說。」

堇對延珠揮手，似乎不想再討論。延珠雖然無法接受，但也只能點頭。

「對了延珠，聖天子大人的護衛工作具體情況如何？」

不知道該透露多少，最後延珠還是全盤托出。

聽完之後的堇撐起手肘托腮，面有難色：

「那不是……很糟糕嗎？」

「唔？為什麼？」

「對方取得聖天子大人的護衛路線，就代表敵人的情報搜集能力相當強大。恐怕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參與護衛的事也被他們知道了。如果我是刺客，為了讓第二次的行動成功，就會先將礙事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徹底擊潰。延珠不妙，你要趕緊將這件事告訴他們兩人。」

4

「主人，可以提供關於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情報嗎？」

『你想知道什麼？』

耳麥另一頭立刻答覆這個疑問。

蒂娜，斯普萊特歪著頭，遠眺遠處大樓後方沉沒一半的夕陽。

剛才穿過人多混雜的鬧區，傳來令人作惡的油膩氣味。白天雖然熱到讓人心煩氣躁，蒂娜也對東京地區感到厭惡，不過美麗的夕陽還是讓她怦然心動。

不過自己果然還是喜歡夜晚——蒂娜站在行人保護時相的號誌燈前邊等待邊心想。

「主人，我對東京地區不太了解，不過天童這個姓與聖天子的輔佐官天童菊之丞相同。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是啊，社長天童木更是天童菊之丞的孫女。只不過她現在已經脫離天童家，單獨經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哼，這傢伙的經歷也挺有趣的——』

蒂娜突然感覺後頭有他人的視線。原來是一名同樣在等紅綠燈的中年女性，毫不掩飾地瞪著蒂娜右手拿的東西。

對方的目光落在卡其色的槍箱上。

槍箱比上次使用的巨大反戰車狙擊槍箱子還要厚重，即使是在解放力量的狀態下，也提得很辛苦。

『——社長天童木更年幼時，父母就被誤闖進天童家宅邸的原腸動物吃了，她自己也因那次的原腸動物襲擊喪失腎臟機能。』

「腎臟？」

『是啊。此外這件事是謀殺的可能性很高，犯人似乎就是天童一族的某人。腦中滿是復仇念頭的天童木更瘋狂鍛鍊劍術，後來離開天童家，直到今天依舊在虎視眈眈尋找殺死天童一族的機會。」

「這……」

十分血腥的故事。

而且還是劍術高手……

『不曉得是沒錢還是遵從少數精銳主義，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所屬的搭檔只有一組。上次妨礙我們的就是他們。』

蒂娜猛然抬起頭。

「他們的名字是？」

『不在名單上，看來是被國家情報管制。幸好他們的名字已經泄漏到網絡上。』

不知為何，蒂娜緊握拳頭等待他的話。

『起始者叫藍原延珠，至於促進者——』

這時一輛排氣聲高亢的大貨車開過蒂娜的眼前。她按住另一邊的耳朵大叫：

「——抱歉主人，你剛剛說什麼——」

「——你到底要在那裡站多久？不走的話讓開好嗎？」

望向背後，只見剛才那名中年婦女露出不耐的神色。

十字路口的行人保護時相號誌已經變綠，周遭的人一起邁步。

蒂娜急忙行個禮，提起槍箱穿越斜向描繪出幾何學圖案的白色斑馬線。然後就在狹窄的小巷拐了幾個彎，走進一條酒吧街。或許是時間還早，現在沒什麼行人。

她遵照主人的引導前進，過不了多久便看到一棟矮小的房子——那是一棟髒兮兮的四層樓建築。

蒂娜轉動脖子觀察周圍的建築物高度。

她事前曾經提議以狙擊幹掉天童木更，但是立刻遭到主人否決。原來如此，這種地方無法確保射界。果然還是要直接進門解決她。

這棟樓房叫HAPPY BUILDING，從一樓往上算公司行號的牌子分別為「SPERRGEBIET」、「MA CHÉRIE」、「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以及「光風金融」。

SPERRGEBIET是德語，意思是『禁止進入區域』，至於MA CHÉRIE是法語，意思是『我的愛人』。招牌上沒寫是什麼店。光風金融是財務顧問公司嗎？

蒂娜將右手的槍箱放在地上，箱子發出沉重的聲響左右打開，一把巨大的槍械現身。

這是GENERAL ELECTRIC製造的M134。是一把外部控電，讓六根槍管一束的槍身不停旋轉，藉以進行無間斷連續射擊的旋轉式機槍 。

本來蒂娜對於狙擊步槍以外的武器不怎麼熟悉，但是只要學過殺人的方法，大部分武器與爆裂物她都接觸過。

在此之前她都是透過光學狙擊鏡進行射擊，儘管有點緊張，不過應該不成問題。

蒂娜將身體穿過供彈鏈，背起連接格林機槍的彈藥箱。

路人露出愕然的目光走過，但是由於蒂娜的態度光明正大，所以沒人發出尖叫或報警。

蒂娜打算在成功暗殺聖天子之後向主人申請休假。

自己的主人一定會強烈反對自己在完成任務後繼續留在東京地區吧。但是蒂娜不想要沒告知「他」便默默離開這塊土地。

蒂娜以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真不可思議。明明只跟他見過四次面，卻已經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只知道殺人的這顆心，也可以像這樣為了他人跳動。

胸口很暖和。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蒂娜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

「主人，我會輸給天童木更嗎？」

電話的另一頭髮出大笑：

『不可能，不可能的。根據我的計算，你輸給天童木更的機率不到一％。情報顯示天童木更單獨待在辦公室。一定要確實解決她。』

「知道了主人——切斷通訊。」

蒂娜無聲無息地步入建築物。

大概是為了減少維護成本，這裡沒有電梯，只能透過內部的樓梯爬上去。

一樓的SPERRGEBIET是有陪侍的酒吧。看來還沒到營業時間所以沒開燈，也沒有人的氣息。

二樓的MA CHÉRIE比一樓的酒吧更明目張胆，店內滿是連紅鶴也會想吐的粉紅色壁紙與垂飾的玻璃珠。這裡也還沒到開門時間，不過應該是某種色情行業。

蒂娜壓低腳步聲爬上三樓。為了應付室內戰鬥，這挺格林機槍的槍管短到極限，還進行輕量化，所以在移動上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蒂娜輕推開掛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門牌的簡陋房門。正面深處放著一張巨大辦公桌，一名應該是天童木更的黑髮女性正在怒氣沖沖地坐著寫字。

大概是察覺有人進來的氣息，木更放下鋼筆撇頭雙手抱胸。意思好像是說「我還在生氣」。看來她把蒂娜誤以為是別人了。

天賜的良機。

「……你就是天童木更吧？」

「咦？」

木更拾起臉，雙眼因為驚訝而瞪大。為了對抗射擊的後座力，蒂娜的雙腳踩穩地面。

「覺悟吧。」

蒂娜按壓擊發鈕，電動機驅動的旋轉槍管開始加速，隨後格林機槍便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音噴出火光。

木更瞬間反射地蹲下身子，辦公桌與牆壁都被打得千瘡百孔，跳彈還粉碎牆上的畫、水壺，以及玻璃窗，並且打穿接待沙發，裡頭的羽毛飛散一地。

這正是能在一秒鐘里射出百發高速子彈的殺戮兵器，格林機槍的真正價值。與粉碎攻擊對象的強大連發能力相比，普通機槍的連射就好比靜止的蒼蠅。

撐住強烈的後座力進行五秒左右的掃射後，蒂娜放開擊發鈕環顧辦公室。

彈痕累累的室內，悽慘程度仿佛被龍捲風掃過。

刺激性的火藥味以及在空中飛舞的資料，彈殼與彈鏈掉在腳邊堆積如山。牆上那幅克林姆畫作的複製品慢了半拍才跟畫框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落地，化為粉狀的砂漿在窗戶斜射進來的黃色光線下漫天飛舞。

天童木更一定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就死了。蒂娜希望這把槍的別名「無痛之槍」是真的。

就在蒂娜為了確認屍體而跨進室內的瞬間，木更像是等待多時一般從黑檀木桌旁拿刀跳出來，並將手放在刀柄——凌亂長發下方的冷冽細眼散發殺意。

主人的聲音頓時在蒂娜腦里重播。

『腦中滿是復仇念頭的天童木更瘋狂鍛鍊劍術——』

感到毛骨悚然的蒂娜反射性地後仰身子，尖銳的風聲立刻從蒂娜身邊超高速掠過。

蒂娜來不及閃避的部分金髮與格林機槍的槍管一起斷裂，有如炮彈命中的轟隆聲響與撼動整棟建築物的劇烈震動，背後的牆壁也沿著縱向大幅龜裂。這種仿佛開玩笑的光景令蒂娜瞪大雙眼。

——具有射程的斬擊？

儘管認為這不可能，但是方才對手一閃而過的劍，確實撕裂了牆壁與蒂娜的幾根頭髮，還將鋼鐵槍管的前端有如奶油切下。

蒂娜的背脊發冷，暗地裡詛咒過於蔑視天童木更，認為對手勝率不到一％的主人。別開玩笑了。她的實力無疑處在人類所能抵達的極限位置。

然而——

蒂娜以三角跳的要領在左右牆壁各蹬了一下，最後貼在天花板上，在倒過來的視野沿著天花板奔跑。

木更也瞪大眼睛，望著剛才拔刀術失去準頭的手。隨後木更放出的兩記拔刀斬擊皆快如流星，不過全都切斷蒂娜跑過的位置後頭——太慢了。

倒吊俯瞰辦公室的蒂娜，衝到天童木更正上方，使勁踹了一下天花板頭下腳上落地。

臉上失去血色的木更往後一跳，但是這一切都在蒂娜的預想之中。蒂娜揮下重量廿公斤以上的格林機槍。她瞄準木更之前站立的地板，而非她的身體。

利用起始者驚人的力量揮下這個鋼鐵鈍器，把鋪在樓層表面的木頭地板輕易粉碎。不只如此，就連底下耐重廿四牛頓的水泥塊也被輕鬆打碎，大量掀起的碎片襲向木更。

就木更的立場，這簡直就像霰彈槍的襲擊。

木更立刻舉手保護要害，不過腹、胸部遭痛擊的木更依然丟掉刀子，整個人摔在牆上。

蒂娜毫不猶豫，冷酷地計算該如何才能有效率地破壞眼前這名劍士的身體，接著利用起始者的超加速以肩膀撞向她。

牆壁伴隨著轟隆聲凹陷，木更嵌入牆中無力動彈。接著戰場便是一片寂靜。

分出勝負了。

蒂娜想起方才的驚險過程，不禁擦拭額頭的汗水。她維持冰冷的眼神，決定執行自己該做的事。她把發射過後發燙的機槍槍管抵在累癱的木更腹部，強迫她醒來。

木更發出痛苦的喘氣聲，一頭長髮凌亂不堪。

咬緊牙關忍耐疼痛的木更，微微睜開眼睛看著蒂娜：

「你……是誰？」

「你沒有必要知道。」

「像你這樣的孩子……為什麼？」

她擔憂自己的目光，令蒂娜的內心產生動搖。

木更明明身受致命的重傷，為什麼還要擔心自己？

蒂娜對無法理解的她感到不耐，握緊拳頭靠近木更的臉：

「這跟馬上要死的你沒有關係。你就快死了。什麼都做不到的你，沒留下任何東西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我之後就要把你粉碎到連愛你的人也認不出來。這樣你明白嗎？你待會兒就要死了！」

木更以疲憊的表情搖頭：

「你害怕殺人吧？」

蒂娜猛然瞪大眼睛，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緊勒木更纖細的脖子。

手指輕易陷入對方白皙柔嫩的肌膚，令木更的頸骨發出吱喀的摩擦聲。

木更悲傷地默默搖頭，但是表情很快轉為痛苦，她的身體微微痙攣，意識越來越模糊。發紫的嘴唇努力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救我，里見同學…………我不要…………」

蒂娜嚇得瞬間放鬆雙手的力道。

——咦？她說里見？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六號——————！」

旁邊突然傳來因為憤怒而難以壓抑的顫抖吶喊，某人很快以子彈般的速度朝這裡撲來。

「『隱禪，黑天風』！」

蒂娜光靠直覺就讓上半身如彈簧一般後仰，緊接而來的迴旋踢剛好擦過她的臉頰。她立刻向後跳開。

——新的敵人？

蒂娜拉開足夠的距離，以雙手撐地的姿勢抬起臉。

————她的世界就此凍結。

「騙人……」

自乾裂的嘴唇之間，發出無法想像是屬於自己的話語。

「騙人……騙人，騙人的……怎麼會……騙人。」

蒂娜緩緩搖頭後退。

大腦的連接短路，理性邏輯遭到徹底絞碎，內心狼藉不堪。蒂娜的雙腿顫抖，幾乎快要脫口而出的嗚咽聲被她急忙壓抑。

會在這個時機出現，就不必懷疑眼前的敵人是上次妨礙自己狙擊的民警員工。

單薄沒有贅肉的胸膛套著黑色西裝式的學生服。與外表滿不在乎的態度形成對比，在短暫的相處時間裡，蒂娜明白他很會照顧人，而且十分誠實。

蒂娜對他抱有好感。認定他是好人。對他卸下心防。

蒂娜咬牙切齒地強忍淚水大叫：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蓮太郎先生！」

同樣的衝擊也發生在蓮太郎身上。

一種將胸口燒得焦黑的憤慨，與轉瞬感覺的憐愛產生衝突，迫使蓮太郎停止動作。

「為什麼，你……」

蒂娜搖晃垂下的腦袋，不情願地喃喃開口：

「因為你們妨礙暗殺。」

「是嗎，原來是你…………」

蓮太郎緊咬嘴唇，閉上雙眼。

他捫心自問該怎麼做。

緩緩撐開眼皮。

蒂娜浮現出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拼命用雙手壓住自己的胸膛：

「可是蓮太郎先生，我……」

蓮太郎以天童的步法縮短雙方距離，以渾身之力的「焰火扇」打出直攀。

拳頭擦過內心動搖的蒂娜臉頰。她發出「噫！」的短促悲鳴，這令蓮太郎心痛到胸口好像快要撕裂。

不過蓮太郎不理會蒂娜的叫聲——他不能聽。

試著撲過去搶奪她手上的格林機槍，但是她也半反射性地抵抗，起始者的驚人臂力抵銷蓮太郎的力量。

對峙過程中壓到擊發鈕，格林機槍朝天花板瘋狂肆虐。好不容易才沒讓它脫手。

在槍聲大作之中，蓮太郎咬緊牙根對背後大喊：

「木更小姐！地板……砍地板——！」

蓮太郎可以感覺身後的木更朝著刀跳過去。

「天童式拔刀術三型八號——」

她的深呼吸頓時讓房間內的空氣凝固。

本來在槍聲之下蓮太郎不可能聽到，然而他的確聽見清脆的鋼刀出鞘聲。

「——『雲嶺毗卻雄星』————上吧，雪影！」

隨後引發的災難，蓮太郎不敢確定是否該歸類於物理現象的範疇。

閃過視野被分割成好多塊的錯覺，伴隨仿佛冰柱裂開的啪嘰劈哩清脆聲響，房裡畫出無數縱橫的切割線。

世界冷不防傾倒令人無法站立。地板遭到破壞了。

令人不快的飄浮感伴隨破滅的崩壞聲。身體被重力拉扯，蒂娜與蓮太郎抓著彼此，一同被腳底下的空洞吞沒。

發現蒂娜那張搞不清楚現況的茫然臉龐，蓮太郎認為這是個好時機，他在空中將她抓住，使她位於下方並以驚人的氣勢將她摔到下層的地板。

「嘎。」

從她的肺部擠出空氣，蓮太郎為了使她失去意識，接著揮拳追擊。

不過敵人也不是泛泛之輩。

蒂娜的腳向上一蹬，蓮太郎登時感到下巴一陣劇痛。腦袋的激烈搖晃使他的視野暫時變得一片黑。

搖晃幾步，蓮太郎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感——戰鬥還沒結束。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四號——」

「請聽我說，蓮太郎先生！」

「——『隱禪・玄明窩』！」

這記銳利的上段踢已經預測她起身閃躲的位置。

直接命中蒂娜意圖防禦的手，將體型嬌小的少女踹飛，撞碎後方的玻璃窗從二樓墜下。

蒂娜的淚水反射碎玻璃在蓮太郎的視野閃閃發光，最後終於消失。

蓮太郎從腰間拔出手槍，不敢大意地走到窗邊。

小心翼翼向下望，除了停在街上的車輛引擎蓋凹陷，沒有任何蹤影。

看來已經逃了。

「里見同學，贏了嗎？」

回過頭來，木更在漫天的粉塵中以手帕摀住嘴巴來到二樓。

蓮太郎將視線從木更身上移開，再度透過破碎的窗戶望向馬路。周圍開始有人聚集，不久之後警察也會趕到吧。

「不算贏。對方放我們一馬……」

「是嗎……」

木更來到蓮太郎身邊，隨著蓮太郎的視線望去，最後才斜眼很在意地看著他：

「認識的人？」

「嗯……」

蓮太郎回想起被自我否定所苦的蒂娜臉龐，胸中一陣難受。

照那個樣子看來，她在接近這裡之前並不清楚蓮太郎的真實身份。

即便如此，她依然是狙擊聖天子，企圖奪走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礙事社長性命的兇手，因此雙方沒有妥協的餘地。

刺客與保鏢的立場本來就完全無法相容。雖說如此，蒂娜卻表現出明顯軟化的態度。

但是推開她伸出的手，表示勢不兩立的不是別人，正是蓮太郎自己。

蓮太郎雙手握住XD手槍握把，死命閉上眼睛，有如祈禱一般拿著槍。

不知道過了多久。蓮太郎勉強自己轉換心情環顧室內，抓抓後腦勺：

「這該怎麼處理啊，木更小姐。」

往上一看，二樓跟三樓間有個很難修復的大洞，通風應該很不錯。

水泥粉塵讓人喉嚨發癢，不知從建築物何處傳來的有機溶劑氣味也教人頭痛欲裂。

延珠回來看到仿佛起司的辦公室，一定會嚇一跳吧。

幸好二樓的酒店不到營業時間，目前空無一人，不過媽媽桑差不多要過來開門了。蓮太郎沒有自信能將事情說明清楚。

根本沒必要破壞得如此徹底吧——如此心想的蓮太郎以責難的目光投向木更，木更立刻雙頰泛紅，雙手叉腰抬眼瞪著蓮太郎：

「什麼嘛，不是里見同學叫我砍地板的嗎！」

「呃，話是沒錯——」

「——去、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有群手拿長匕首，嘴裡不停大吼的流氓一口氣衝進來，嚇得蓮太郎不禁跳起來。

仔細一看，原來是四樓高利貸業者「光風金融」的小混混。

他們環顧左右，發現沒有敵人身影而焦躁不安的模樣十分奇特。

大概是事發突然導致混亂，有人拿著鍋蓋代替盾牌，還有人直接將鍋子頂在頭上。他們一個個都嚇得雙腿發抖。從這種姿態也可以想像他們姍姍來遲的理由。

其中一名代表疑惑地抓頭走近。這傢伙是一拿下墨鏡外表就會變得很有趣的阿部。

「蓮、蓮太郎大哥，天童大姐，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襲擊？」

木更向前走出一步揮手：

「這件事和你們沒有關係。警察待會兒就要來了，你們趕緊把不方便被警察發現的玩意收起來。好了，快點回去！」

木更啪啪拍了幾下手，光風金融的傢伙們面面相偅最後才不甘願地離開。

黑道流氓任憑女高中生使喚，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里見同學……」

說到這裡，背對著他的木更突然像是昏迷一樣倒下。

蓮太郎趕緊摟住她的肩膀，如此纖細嬌柔的身軀完全不像劍術高手，還散發出一股甜美的氣息。

蓮太郎全身瞬間發熱，他不禁擔心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會被木更聽到。

「餵、喂，木更小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時他才想到。

自己趕到時，木更已經快被殺死。她雖身為社長，同時也是名女性。遭遇那麼殘酷的事，或許也想投入某人的懷裡哭泣吧。

蓮太郎懷抱如此甜蜜的期待，抱住木更湊近她的臉——蓮太郎頓時面無血色。

木更端整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只見她臉色蒼白地緊咬嘴唇，摀住腹部。

「喂，木更小姐？木更小姐！振作一點！喂！」

一個念頭閃過蓮太郎的腦袋，他不禁咬牙切齒。

這並非戰鬥造成的傷害。

而是她的腎功能障礙。

5

既規律又斷斷續續的機械聲響在白色的病房裡迴蕩。

「真沒想到我們的辦公室會被襲擊。最近因為生意不錯，所以我才大意了。」

木更將身體靠著可調整角度的躺椅喃喃開口，並對蓮太郎露出虛弱的笑容：

「這個模樣實在不可愛，所以我不想讓里見同學看到。」

「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就算我看到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蓮太郎在說謊。

平常總是擺出不悅表情，精明幹練下達指令的木更，如今就像斷線的魁儡人偶癱在椅子上，令他不忍直視。

捲起的袖子下有針刺人手臂靜脈，與身旁的血液透析裝置連接在一起。

這種名叫DIALYZER的人工腎臟會代替木更失去機能的腎臟工作，過濾累積在血液里的毒素。

她每周都要進行兩、三次，每次花費四、五個小時的洗腎過程。

這就是她無法以普通民警身份站在第一線戰鬥的理由。

木更極端厭惡蓮太郎陪她洗腎，不過直到今日蓮太郎才知道，那是木更不想讓蓮太郎看見自己被透析裝置束縛的心態在作祟，蓮太郎為自己的遲鈍感到羞愧。這麼說來，木更飯後的胰島素注射也從來不會在蓮太郎與延珠的面前進行。

太陽完全下山，窗外一片黑，照明燈的光線也暗到令人不安。剛才也傳來馬上就要熄燈的廣播。

木更昏倒之後，蓮太郎在慌亂之中弄掉幾次手機，好不容易才叫來救護車抬走木更。

護士以又氣又無奈的態度說聲「又是你嗎，天童小姐？」木更只好面帶苦笑道歉，從雙方的對話得知，木更似乎經常躲避血液透析治療。

與木更比較親密的年輕護士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你就是天童小姐常提起的……」並在蓮太郎周圍仔細端詳，最後才轉身「結束之後記得按護士鈴。」揮手離開。

如今放置有透析裝置的房間裡就只剩蓮太郎與木更，另外三台給來院患者用的裝置都空著。

蓮太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靜靜注視木更進行透析的模樣好一會兒。

「那樣很痛吧。」

「已經習慣了……」

「接受腎臟移植好了。」

「不容易找到捐贈者。況且如果是沒有血緣的人，很可能出現排斥反應。」

「醫生不是說過有種叫iPS的玩意嗎？」

「是啊，你指的是人工多能幹細胞 吧。堇醫生真多嘴。不過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

木更靠在椅子上，雙眼凝視空中的一點，最後伸手做出抓住什麼的動作。

夜晚的醫院讓人感覺有點涼意。

「這種痛苦是只屬於我的。我決定要將我的性命用來葬送世上所有天童一族。倘若我忘掉這種痛楚，我一定也會忘記報仇。所以不行。」

「忘記有什麼關係。現在有延珠吧？另外還有我！」

木更頓時眨動眼睛並且微微張嘴，最後終於露出微笑：

「是啊，謝謝你。」

蓮太郎低下頭，深深的絕望逼使他咬緊牙關。

他知道剛才自己叫出聲來的瞬間，木更浮上表面的真心話又潛下去，轉而浮現硬擠出來的微笑。

自己的話沒有傳到她心裡。

她的復仇沒有停止。

蓮太郎滿懷苦悶地再次望向擁有白皙美貌的木更。

天童式拔刀術三型八號「雲嶺毗卻雄星」——在與蒂娜戰鬥時使用的這招是什麼。

連認識木更十年的蓮太郎也未曾目睹這麼強大的劍技。那恐怕是她為了葬送天童一族拼命磨練的絕招之一吧。

現在回顧那招的破壞力，依然可怕到讓人冒出雞皮疙瘩。轉瞬便將房間切過一遍的那招假使是對自己發出，自己該如何對付——蓮太郎在腦中模擬數次也無法獲得解答。

這難道就是「天童殺手天童」——天童木更的實力。

「木更小姐，你…………」

比解放力量後的我還強吧？——蓮太郎怎麼樣也問不出口。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蓮太郎不確定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

透析完畢的通知聲響起，得知血液順利淨化完畢，木更沒按護士鈴，反而以熟悉的手法拔除裝置。

這時她的動作突然停住，有點遲疑地望向蓮太郎：

「里見同學，我被對方襲擊時……喊了里見同學的名字，你有聽到嗎？」

「嗯？你說什麼？」

木更放心地輕輕搖頭：

「沒聽到就算了。」

過了一拍，木更才以充滿決心的眼眸仰望蓮太郎：

「里見同學，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就是與未織的那件事。」

蓮太郎不耐煩地垂下肩膀：

「可以別再討論那個了嗎？」

兩人好不容易才能正常交談。

木更站起身拍掉裙子的灰塵，以食指對準蓮太郎的鼻尖：

「不行。我討厭事情不清不楚。我不會再問未織對里見同學做了什麼驚人的事，所以你也不必告訴我。要是我聽說了，大概會無法保持冷靜吧……」

根本什麼也沒有！拜託你冷靜一點——蓮太郎的這番話就要脫口而出。

木更用手指玩弄黑髮，不自覺地交替跺腳：

「得知未織的行動之後，我也明白一點。給你的薪水或許少了一點——」

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女社長走到窗邊回頭，反手拉上窗簾，稍微遲疑一下才對蓮太郎抬起楚楚可憐的目光：

「所、所以里見同學，手……我允許你牽我的手。」

「嘎啊？」

蓮太郎忍不住怪叫一聲。

「手啦。我說你可以牽我的手。」

「……為什麼是手。」

「什麼嘛，你不滿意嗎？況且牽手是件非常了不得的事喔。」

「哪裡了不得了？」

木更迅速轉過頭，嘟著嘴巴念念有詞：

「呃……因為…………那、那樣像是男女朋友吧？」

發現蓮太郎顯得更為困惑，木更僵硬伸手並且緊閉雙眼。「里見同學，快點……我快要丟臉死了。」出聲催促。

聞到木更身上那股令人酥麻的甘美氣息，蓮太郎的呼吸自然變得急促。

從鎖骨到肩膀、腰部那個女性特有的曲線，不論看幾次都覺得很美。

堇的話在蓮太郎的腦中甦醒。

『你的語氣雖然不耐煩，卻是個女權主義者，然而你缺乏突破女性內心猶豫推倒對方的征服欲望。這可是你的缺點喔。你發現了嗎，蓮太郎同學？』

「木、木更小姐，我…………！」

「里見同學，等一下，騙人…………你在摸哪裡……那裡，不是手，是胸……咕、呼……慢、慢著里見同學。我可沒允許你進展這麼快……啊，不過這樣或許就能贏過未織。」

「——喏，大小、形狀、彈力……不管哪方面都很完美。雖然很不甘心，但人家也只能給予AAA＋的等級。」

「咦？人家？」

微微睜開一隻眼睛的木更，發現一把抓住自己的胸部嚴肅鑑定的延珠，慌忙往後跳開：

「延、延珠？你在做什麼？」

「人家比較想問吧！回到辦公室發現被打成蜂窩，人家不禁嚇了一跳。而且被警察帶來這裡又發現木更正露出胸部引誘蓮太郎！」

「我既沒有露出胸部也沒有引誘他！」

蓮太郎半張著嘴巴，束手無策地觀望兩人的攻防。

於是木更一邊發抖，一邊以濕潤的雙眼盯著蓮太郎：

「延珠摸過，就等於身為監護人的里見同學摸過！這樣一來里見同學就是屬於我的。我、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木更的臉頰滑過淚水，雖然咬緊牙根幾乎就要發出嗚咽聲，還是瞪著眼睛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如果那麼害怕，就不要提議牽手什麼的。

難不成所謂的千金小姐，其實是種蠢到極點的生物。

延珠鼓起臉頰跳了起來：

「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人家完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蓮太郎蹲下來配合延珠的視線，簡單將辦公室遭遇襲擊的始末，以及與聖天子暗殺未遂事件的關聯性告訴她。

儘管有些猶豫，蓮太郎還是隱瞞自己認識蒂娜這件事。

聞言的延珠仿佛期待落空一般愣在原地：

「原來是這樣。那麼只要徹底保護聖天子大人就好了。」

「你、你啊……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不對，蓮太郎接著搖頭。

仔細想想，一切正如延珠所言。

蓮太郎需要考慮的既不是蒂娜，也不是木更的復仇。

就是由於延珠單純的想法，才沒有錯失事物的本質。

「里見同學，那名女孩會來消滅礙事的我，就代表肯定會有第二次襲擊。」

「是啊。」

「聖天子大人對於未來的東京地區不可或缺。我知道里見同學討厭政治家，但是如今請你暫時拋開這種個人喜好問題。」

「……我明白。」

「想像一下，里見同學。第四代繼承者尚未誕生的當下，倘若聖天子大人遭人暗殺，政治的空白會導致東京地區陷入大混亂。你的手中掌控東京地區的命運，絕對不能失敗。」

這時房間的照明全都熄滅，室內完全被黑暗籠罩。

熄燈時間。

木更端正姿勢，以月光為背景束起黑髮：

「我以社長的身份命令你。排除鎖定聖天子大人的狙擊手，貫徹正義！」

蓮太郎閉上眼睛，將手放在胸前詢問自己的良心：

「我一定會阻止——我會阻止那傢伙。」

6

「發生了那種事嗎……」

車上。

聖天子優雅地將雙手疊在膝上，低頭致意：

「抱歉，我當初委託你是出於好意，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汝沒必要放在心上！接到委託時，木更就像久旱吃甘蔗一樣開心。」

延珠的反應很棒——如果她沒將「久旱逢甘霖」說錯成「久旱吃甘蔗」的話。

蓮太郎也將身體深深埋入人造皮的座椅附和：

「正如延珠所說。我們拿錢辦事就已將風險估計在內，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建築物方面似乎也能拿到保險理賠。不過保脅認定我與犯人勾結，所以我很難做事……」

「你跟犯人有勾結嗎？」

聖天子面帶微笑回應，蓮太郎不由得閉嘴。雖然沒有勾結但是彼此認識——如果這麼回答，這位國家元首又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今天的第二次非官方會談換個地點，改在高級餐廳舉行，時間是晚上八點至深夜。

蓮太郎確認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

從上次的情況判斷，這次的會談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成果，但是這已經超越護衛的職權，所以蓮太郎沒有多嘴。

「蓮太郎，這次能順利嗎？」

蓮太郎發現延珠露出混雜期待與不安的眼神，確認過在前方行駛充當誘餌的加長型禮車，他轉頭檢視車內：

「我也不知道。」

從聖居工作人員那裡借來的廂型車，大概是因為懸吊系統太差而劇烈搖晃，怎麼看都無法與禮車的舒適相比，不過聖天子沒有抱怨，依然端坐在座位。

在緊要關頭提議更換聖天子座車的人是蓮太郎。而且還是在聖天子信賴的隨從面前。

隨從起初瞪大眼睛望著蓮太郎。看來讓聖室的貴人搭乘一般車這個提案，本身就不合理到令他們難以置信。

不過合理的奇招就不是奇招了。

越是誇張，應該越能有效混淆蒂娜的眼睛。

把這次的警衛計劃外泄，視為聖居裡面出現叛徒比較妥當。

叛徒如果是制定計劃的聖天子護衛官，情況會比較棘手，如果不是遲早可以逮捕。

內務調查組似乎已經開始清查聖居里的泄密者。只要能夠抓住內奸，護衛工作就可以稍微輕鬆一點。

蓮太郎想到讓人厭惡的臉孔，以拳頭敲打膝蓋：

「……齊武宗玄，那傢伙絕對是犯人。」

聖天子的腦袋晃了一下，以悲傷的表情回頭：

「里見先生，那件事……」

「還沒找到證據。不過你如果死了，最大的受益者除了他沒有其他人。何況他為什麼要私下過來東京地區，光是這點就非常可疑。你又是在會談回程的路上遇襲。而且要說可疑，還有另外一點。」

蓮太郎暫時打住，凝視聖天子的眼眸：

「聖天子大人，你的身邊都是廢物。只會彼此推卸警衛計劃外泄的責任，卻不採取要緊的預防措施。更重要的是他們為什麼不關心暗殺的主使者是誰？這點只要動一下腦筋就可以明白。然而要是真的揭發齊武是幕後黑手，搞不好會引發地區之間的戰爭。他們害怕去想這件事。」

車輛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駛過，頭燈的光芒朝後流逝。

領悟到談話方向變得很不妙的司機，仿佛駕駛座很不舒服般挪動臀部。

聖天子閉上雙眼片刻。

最後她終於睜開眼睛回望蓮太郎：

「里見先生，剛才的話請只有我知道就好，千萬不要外流。」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蓮太郎忍不住想站起來，聖天子緩緩搖頭：

「我再怎麼說也是國家元首。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我無法中止會談。里見先生，這是沒辦法的。」

「你會被殺啊！」

「如果這是上天賜與我的命運，那我也只好遵守。我信服自己心中的神。」

蓮太郎突然湧起熾熱的感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揪住聖天子的胸口，舉起拳頭。

「蓮太郎！」

延珠慌忙提醒他，但是蓮太郎咬牙切齒，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

任憑他擺布的聖天子，平靜地注視蓮太郎的眼睛。

然後閉上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蓮太郎這才推開聖天子，不耐地坐回座位。

為什麼自己身邊的女人全都是笨蛋。她們內心都很頑固——讓蓮太郎不禁感到羨慕。

「我會保護你。我既然接受護衛的委託，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殺。」

「……謝謝你，里見先生。」

不用多久，廂型車就抵達高級餐廳「鵜登呂亭」。

餐廳占地寬闊，外牆也很高。

先抵達對餐廳內部進行搜索、消毒的護衛單位引導車輛停在餐廳旁邊。

蓮太郎拉開門，將手伸向聖天子：

「來，公主大人走吧。」

聖天子反射性地說聲「我不是公主……」不過依然害羞低頭，默默抓住蓮太郎的手。

離開車輛置身偏冷的空氣里，視線對準餐廳的入口，蓮太郎不禁繃起臉。

沒想到出來迎接的是一臉憤怒的保脅。

「里見蓮太郎！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讓聖天子大人坐這種破車！」

「……我換了車。我認為搭乘禮車會有危險。」

「為什麼沒跟我報告！」

蓮太郎無言瞪著保脅。因為我不相信你的能力。

保脅氣得咬牙切齒：

「你這臭小子……像你這種自以為是、想要出風頭的傢伙會搞垮整個團隊，就是有你這種垃圾……」

怒氣沖沖的保脅伸手去碰腰際的手槍，蓮太郎也為了牽制將手放在腰上的XD手槍。

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中，延珠也紅著眼睛用腳底磨地。這下不妙。

類似飛蟲振翅的聲響突然傳進耳里，蓮太郎有如觸電一般跳了起來，轉頭察看四周，什麼也沒發現。

——又來了……

上次的狙擊事件也聽過可以形容為嗡嗡的聲音。那到底是……

然而像這樣繃緊神經，就結果來說幫助蓮太郎搶先發現視野的角落——大樓屋頂出現閃爍的現象。

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絕對沒看錯，那是跟上次相同的狙擊槍槍口焰。

蓮太郎一邊大喊一邊撞向聖天子的腰，壓低她的上半身。

下個瞬間，身體傳來銳利的劇痛。蓮太郎確實感覺到熾熱的反戰車彈掠過身體。

又過了一拍，現場陷入恐慌。

數名護衛理解蓮太郎的意圖，迅速充當肉盾。

蓮太郎將聖天子推入廂型車。拍打駕駛座命令「開車」。

堵在前面的禮車，以及聖天子乘坐的廂型車幾乎同時猛然發動。

蓮太郎以手按住側腹，濕濕黏黏還沾上血液。他不由得繃緊半邊臉頰。這真是僥倖。要是被那種可貫穿戰車裝甲的子彈直擊，脆弱的人類就死定了。

果然用交換車輛這種小技倆，騙不過那個狙擊手。

「蓮太郎！」

「……延珠，別管我，去警戒後頭。」

聖天子臉色蒼白，試圖對蓮太郎的傷口伸手，蓮太郎以手制止她。

危機還沒結束。必須儘早逃到安全的地區。

就在這時，從後車窗監視大樓屋頂的延珠大叫：

「有閃光！」

近乎悲鳴的剎車聲與激烈衝撞聲幾乎同時傳進耳中。車頂開個大洞的禮車正在蛇行。

伴隨一股惡寒，蓮太郎察覺到那是前車被狙擊彈擊中，禮車仿佛向前傾倒一般飄起，一邊灑落玻璃碎片一邊側翻。在廂型車打滑的同時，禮車也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視野。蓮太郎馬上領悟蒂娜的意圖，忍不住咬牙切齒。

廂型車的司機就這麼緊握方向盤愣在原地。蓮太郎從後座搶奪方向盤的控制權。車胎髮出慘叫之後側滑，驚險地躲過來襲的禮車。等到司機回過神來，蓮太郎采出身子大喊：

「開進那棟大樓的停車場，快！」

慌張的司機猛然將方向盤向左轉，慣性讓蓮太郎狠狠撞上窗戶玻璃。

廂型車衝刺進入附近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警衛嚇了一跳急忙避開。

停車的同時，蓮太郎與延珠跳出車外，開始奔跑。

剛才通過馬路時，誘餌禮車的司機從殘骸里爬出來。路上滿是防凍劑與汽油。

蓮太郎的大腦也快要陷入恐慌。

這麼一來，那名狙擊手已經有五發超遠距離狙擊直接命中。這究竟是偶然，還是……

蓮太郎想馬上朝蒂娜進行狙擊的大樓奔跑，卻因為一陣眼花雙膝跪地。被擊中的傷口令他疼痛不已。

蓮太郎咬緊牙關，抬頭望向背後有兩棟高聳大樓的那棟建築。

只不過這樣下去會讓蒂娜再度逃跑。該怎麼辦才好呢？

就在這時，延珠用力搖晃蓮太郎的手：

「蓮太郎，人家去追那個狙擊手！」

「追……來得及嗎？」

「只有人家的話。」

蓮太郎被認真瞪大眼睛點頭的延珠嚇了一跳。

也就是說，負傷的自己是累贅。

蓮太郎不由得感到猶豫。儘管他不願眼睜睜看著延珠落敗，但也希望避免延珠傷害蒂娜的結果。

到底該怎麼對延珠說才好。

「人家要出發了，蓮太郎！」

胃部深處湧出的感情貫穿蓮太郎的身體，等到回神才發現自己抓住延珠的手：

「——小心一點，一定要回來。」

延珠雖然瞪大眼睛，不過隨即便自信地揚起嘴角：

「蓮太郎真愛操心。人家可沒那麼沒用。那傢伙不是『領域』，不必害怕。」

「『領域』？」

「馬上回來。」

延珠解放力量使眼睛變得赤紅，縱身一躍。

看熱鬧的群眾指著延珠，有人慘叫有人大吼，不過延珠絲毫不介意地跳上附近大樓的屋頂，身影很快從視野之中消失。

蓮太郎只是注視延珠消失的方向。

不知為何，聽到延珠的話：心中的不安絲毫沒有消失。

「里見先生還好吧？救護車馬上就來，還請放心。」

蓮太郎回過頭，原來是臉色慘白的聖天子。

「馬上回停車場！」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但是這句話卻在虛空擴散，蓮太郎低著頭閉上嘴巴。占據他的內心的已經不是這件事。

等到稍微恢復冷靜，聖天子才察覺蓮太郎的狀態：

「你從剛剛開始好像都不太對勁喔，里見先生？」

蓮太郎遲疑了一會兒，不過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將蒂娜的事告訴聖天子。要是不對人表白，那種涌到喉嚨的焦躁會讓他無法思考。

「蒂娜・斯普萊特……？」

聖天子聞言沒有發表感想，只是不可思議地重複著那名年幼狙擊手的名字。接著她迅速返回車內。

蓮太郎對於她難以理解的言行舉動歪著頭表示疑惑，不過這種情感馬上就被其他的思考蓋過。

蓮太郎在想打電話給延珠確認安危的衝動驅使下，叫出手機的通訊錄，最後還是咬緊牙關將手機塞回口袋。

如今延珠一定在與蒂娜交手。如果自己這時悠哉地打過去，或許會將延珠逼入絕境。倘若延珠贏了，不可能不主動聯絡。自己必須靜待那個時候。

冒出冷汗的蓮太郎感覺視野歪斜並跪倒在地。鈍重的痛楚正在逐漸侵食他。

蓮太郎在腦中回憶前陣子在道場的練習。

躲過蓮太郎射出的全部橡膠彈，瞬間逼近蓮太郎身邊的延珠。雙方的實力天差地別，已經稱不上是訓練。

雖說延珠不擅長面對霰彈槍與機槍射擊的彈幕，但是基本上要壓制以單發射擊為設計理念的手槍與狙擊槍，反而是她的拿手好戲。

狙擊槍必然要與與將目標高倍率放大的光學狙擊鏡一起使用。

那與理科或生物課時使用的顯微鏡，就原理來說沒有太大的差異。

理所當然地，倍率越高目標看得越清楚，但是只要稍微移動，目標就會從視野消失。

更何況是以超高速移動的兔因子少女，狙擊手不可能捕捉她的移動軌跡。

這次是夜間狙擊，所以對方應該也一併使用夜視裝置，但是無論如何延珠都不可能落入劣勢。

沒問題，冷靜一點。蓮太郎在口中反覆說給自己聽。

以為經過三十分鐘，但是蓮太郎看看手機，發現才過了五分鐘。時間過得十分緩慢，讓人坐立難安。

「里見先生！」

聖天子發出悲鳴跑了過來。

「現在馬上叫延珠小姐回來！」

連自己或許會被殺也能斷定是天命的少女，如今臉色蒼白激烈喘氣。

「餵、喂，怎麼了——」

「——以我的權限向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查詢蒂娜・斯普萊特這個名字。她的排行是九十八名，是貓頭鷹因子的起始者，也是被稱為『NEXT'的強化士兵之一。我看過她的資料，數值非常恐怖。延珠小姐會被殺的！」

排名——九十八名。只有這個詞彙在腦海里一再迴響。

比蛭子影胤搭檔還要高。

蓮太郎一邊想起蒂娜的臉一邊搖頭。

不可能，別開玩笑了。

蓮太郎這才反應過來，以用力敲擊的方式操縱手機，用力抵住耳邊。

鈴聲響了好幾聲，蓮太郎同時緊閉雙眼，拼命祈求延珠沒事。

大約響了十聲，終於接通了。

「延珠、延珠嗎！啊啊，太好了，你現在馬上回來。要重新制定作戰計劃。」

——沒有回應。

不對，話筒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延珠？怎麼了，回答啊。」

蓮太郎驚訝地發問，不過還是沒有回應。

「……延珠？怎、怎麼了？…………延……咦？」

蓮太郎拿開手機，目不轉睛地注視。

「是……蒂娜嗎………………？」

漫長的沉默。

這已經說明一切。

本來是延珠的手機現在落入蒂娜手上。

原來的手機主人怎麼了？

蓮太郎的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血液也為之凍結。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突然噗滋一聲，通話就此切斷。

手機滑落地面，發出乾燥的聲響彈起。

側腹流出的血慢慢在地面擴散，將手機浸在血泊中。

蓮太郎雙膝跪倒，無言地左右搖頭。

延珠………………被殺了？

第三章  The Courage to be imper

1

「喲，你來啦民警。雖然有點趕，還是先看一下案發現場。」

國字臉的搜查一課多田島茂德刑事主任看到蓮太郎的臉瞬間有點同情，不過還是努力表現平靜。

蓮太郎發青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臉，皮膚乾燥不堪，嘴唇也裂了。自己如今究竟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蓮太郎搖晃沉重的腦袋環顧四周，沒有窗框只以水泥構成的地板彈痕累累。蓮太郎位於一棟建築中的大樓六樓。

周圍則是忙碌的現場鑑識刑警與鑑識人員。

在被揶揄為兇案科的警視廳搜查一課活動內容中，從很久以前就涵蓋爭議性很高的原腸動物犯罪。

科學搜查研究所（科搜研）的工作也部分民營化，類似彈道分析這種要運用複雜計算的工作，只要能保存證據與徹底保密，也委託給司馬重工與其他大企業。

蓮太郎搖搖頭。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這只是試圖讓思考轉移目標，拼命把即將要看到的事物徹底否定吧。

以民警身份多次與警察一起探勘現場的蓮太郎，從沒有像這次一樣感到胃部如此沉重。畢竟被害人或許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

腦袋無法好好工作。自己如今站立的地面有如電視影像，莫名地事不關己。

「喂，你還好吧，民警？」

有人搖晃他的肩膀，與腹部傷口的疼痛一起讓蓮太郎回神，他揮開多田島的手：

「……沒事，讓我去看現場。」

多田島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過還是默默替蓮太郎開路。

走進建築深處，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鑑識人員見到蓮太郎，尷尬地低下頭。

蓮太郎終於停下腳步，望向地面。

水泥地只有一個地方彈痕特別密集，而且帶有無數飛濺的血跡，周圍以粉筆圈起來。

最近連日來都在更新今年的最高氣溫，今天的溫度更讓蓮太郎解開領帶。

「被害者是在這裡被擊中。」

看到事先被提醒過很誇張的照片，瞬間想要嘔吐的蓮太郎不由得搗住嘴巴。

「……最近太熱了，上頭爬滿蒼蠅。所以我才說很誇張。」

壓下湧起的嘔吐感，蓮太郎再次看著疊在一起的照片，一張接一張翻過。

主要是拍攝碎肉，不時混雜其中的白色玩意是骨頭吧。明明是在看照片，卻能聞到一股叫人做惡的血腥味。

最後一張照片裡，毫無疑問是被踩碎的粉紅色智慧型手機殘骸。

不會看錯，那是延珠的東西。

蓮太郎站起身來，繃著臉數度比對用粉筆畫圈的地方與照片。

藍原延珠就是在這裡，敗給蒂娜・斯普萊特。

「奇怪的是被害者同時遭到四個方向的槍擊。」

望向多田島所指出的方向，是右、左、正面，與斜右上方的四處大樓。

「另外我們在各棟大樓屋頂發現三處重機槍的殘骸。不曉得是否企圖銷毀證據，使用過的機槍都被塑膠炸藥加以破壞。我們已經交給司馬重工鑑定，現在已知槍的製造號碼被刮除，另外機槍還裝上原始零件以外的奇怪裝置。」

「——延珠，死了嗎？」

蓮太郎抬起漠然的視線。

「……不清楚。我們正在把飛濺出來，應該是被害者的DNA跟你的起始者DNA進行比對。」

「……是延珠。錯不了的。照片裡有延珠外套的碎片。」

「是嗎……」

多田島也不禁鬱悶地低下頭，最後再度環顧現場：

「別自暴自棄。據說子彈沒打中腹部，現場也沒有屍體。況且回收的子彈並不是錵彈而是普通的鉛彈。起始者只要不被擊中心臟與腦部不是不會死嗎？」

「就算是這樣，延珠還是被敵人帶走了！」

況且這次直擊延珠的是反戰車步槍子彈，正如字面意義，那原先是為了貫穿戰車裝甲所開發的強力子彈。現在的戰車都是透過複合裝甲進行補強，反坦克子彈沒無法輕鬆擊毀戰車，不過對人使用殺傷力過強，所以在戰爭協定里被限制使用。

這種彈藥命中人體，瞬間會在腹部開一個大洞，就算能逃過當場死亡或休克致死，也會讓人痛得滿地打滾。

想像至此，蓮太郎用力閉上眼睛。

在當下這個瞬間，延珠是否正遭受嚴酷的訊問或拷打？小孩子是不可能忍受得了殘忍的拷問。問出所有情報之後，延珠就會——

蓮太郎緊握的拳頭在發抖。為什麼自己沒有察覺，這個大笨蛋。

正如同我方預料蒂娜的狙擊行動採取對策一般，蒂娜也早已想到自己會被追蹤而採取因應之道。

結果延珠輕易落入對方的陷阱。

蒂娜究竟是怎麼打敗延珠的？她是怎麼用狙擊步槍鎖定理應是狙擊手天敵的延珠呢？

話說回來，來自四個方向的槍擊也讓人搞不懂。

他向來以為刺客基本上都是少數精銳，實際行動的頂多就是蒂娜與她的促進者兩人，難道不是嗎？

再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

唯一理解的一點，就是蒂娜的駭人戰鬥力遠超過我方想像。

蓮太郎吐出微微顫抖的氣。

之後只剩下對名為蒂娜的這名殺手懷抱的冰冷恐懼。

這一切都是自己沒能制止延珠的錯。

結果聖天子的第二次會談就此中止。如今還不確定是否有第三次。

腦袋很重，就像灌鉛一樣。思考沒辦法繼續運作。

關於會談的事，蓮太郎已經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

一切都已經失去意義。

他轉身離開，不理會多田島叫住他的聲音。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去，甚至不知道要回哪裡。

蓮太郎拖著雙腿回家，將鑰匙插入鑰匙孔轉動。沒料到裡頭比外面還冷的空氣撫過他的脖子。

蓮太郎傻傻地站在玄關。

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也經歷過延珠離家出走的慘劇，但是如今的狀況更為惡化。

由於待在家裡非常痛苦，蓮太郎走到外面。

走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忘記上鎖的他停下腳步，不過又覺得無所謂而繼續向前走。

太陽逐漸西沉，天色變暗了。

蓮太郎的腳不知為何朝著鬧區的方向。

也許是因為想待在人群里吧。

然而蓮太郎期待的東西不在那裡。

蓮太郎靠著天橋的欄杆俯視周圍的街景，街上明亮的燈光過於眩目，一家人出遊的愉悅笑聲刺痛他的耳朵。

聽說身在人群里，人才會感受到真正的孤獨，一點也沒錯。

蓮太郎感覺很悲慘，心都快碎了。

他望向全家出遊的一群人。年齡與延珠差不多的孩子一面歡笑一面撲向父親的背。

為什麼自己不是他們。

為什麼他們不是自己。

沒有答案的問題在腦中形成漩渦。

蓮太郎逃也似地跑回家，抱著絕望入眠。

翌日，蓮太郎沒去上學。他完全不打算離開被窩。

四坪大的公寓對兩個人過於狹窄，一個人又太過寬闊。

打開手機發現木更、未織、堇各自發來幾封簡訊，但是蓮太郎實在沒心情查看內容，直接把手機扔到一邊。

睡意遲遲不肯降臨，意識開始散漫。

明明因為失去某些東西而感到空虛，內心卻像遭到麻痹。

睡了好幾個小時，蓮太郎逐漸失去黑夜與白天的區別。

昨天將遮光的窗簾拉上，全部窗子與稱得上縫隙的地方都用膠帶封死，黑暗充斥蓮太郎的居處。

胃餓到發痛，但是蓮太郎不予理會。

淺眠的蓮太郎作了好幾個夢。

門鈴響起，出去發現死狀悽慘的延珠屍體躺在門口。

有時是像胎兒一樣蜷曲的焦屍，有時是脖子有勒痕的絞屍。還有被砍下腦袋的無頭屍。或者是被肢解的屍塊。

每個延珠都在發出無言的控訴——『為什麼不來救人家，蓮太郎？』

蓮太郎把臉埋入枕頭，拼命掙扎試圖將妄想逐出腦中。

又過了十小時，徘徊在腦內的自責被害妄想終於消失。

就連胃部也不再抗議飢餓。或許是忍不住開始消化內臟。

蓮太郎回憶堇說的話。

人類若是僅靠著水生存，會瘦成皮包骨死去；連水都不喝的話，會變成急性餓死，在消耗完營養前斷氣，屍體也不會消瘦。

意識開始朦朧，各種幻覺在眼前來去。

他被仿佛玩具箱打翻的思考奔流吞沒、隨波逐流。

回過種來，蓮太郎不停抖著肩膀。

眼淚不知何時滑過臉頰。

總算哭出來了。

倘若延珠死了，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踏出家門一步右轉好嗎？

或是向左轉？

該怎麼做？

還是什麼都不做？

繼續活著？

或是死了算了？

甚至連這個也不懂。

——延珠、延珠、延珠，回來吧，我好想你延珠。

意識突然離他遠去。是絕食產生的昏厥嗎？已經不想再思考任何東西。

聽到有人在呼叫自己。原本以為是幻聽，然而並非如此。

外頭有人把鑰匙插進鑰匙孔，用力把門打開，蓮太郎因刺眼的光芒眯起眼睛。

木更氣喘吁吁地走進來。

木更雙眸濕潤，雙手搗住嘴巴：

「延珠她……延珠她——」

蓮太郎幾乎是衝進病房。

花瓶里插著滿天星，來自敞開窗戶的風搖晃窗簾。

少女就躺在病房中央的床上。平坦的胸部微微起伏，可以看出她有呼吸。

不會有錯。

蓮太郎忘我地跪在病床旁，雙手撐在床上握住延珠的手，一面顫抖一面祈禱。

神啊、神啊、神啊！

蓮太郎默默感謝延珠平安無事。

木更則從背後抱住蓮太郎，傳來溫柔的氣息：

「你變得這麼瘦……明明傷還沒痊癒，笨蛋……為什麼要糟蹋自己？如果延珠與蓮太郎都不在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語尾幾乎被淚水掩蓋。

蓮太郎把手疊在木更的手掌上，閉起眼睛：

「對不起木更小姐，真的……」

即便內心感到不安，蓮太郎還是掀開延珠的病患服。他鬆了口氣。

延珠的腹部依然是小孩特有的美麗肌膚，沒有留下槍傷疤痕，完美地再生了。

「這樣算是全部結束了嗎……？」

失手一次的刺客不顧風險進行第二次狙擊。

應該不會還有第三次吧……

木更抬起搖曳不安的眼眸望向蓮太郎：

「里見同學，我寄了簡訊給你，你看過了嗎？……聖天子大人的第三次非官方會談時間在昨天敲定了。」

「又來了？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八點。」

「明天……？」

這時開門的聲響令蓮太郎轉頭，一名壯年醫生與護士剛好走進病房。蓮太郎立刻上前：

「延珠沒事吧？會留下後遺症嗎？你們在哪裡發現延珠的？我想跟她說話，可以讓我叫醒她嗎？」

醫生與護士對望一眼，露出困擾的表情：

「詳細情況要等她醒來才知道，不過應該不必擔心後遺症。另外，現在最好不要硬是把她叫醒。好像是接獲報案的警察在廢墟的房間裡發現她，她被靜脈注射致死量幾十倍的麻醉藥。現在之所以能保住一命，都是因為原腸動物因子保護宿主的緣故。」

致死量幾十倍的麻醉藥……？

醫生與護士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面面相覦：

「有一點必須告訴里見先生。關於你的起始者體內侵蝕率……在這次修補重傷的過程當中略有上升。」

蓮太郎緊握拳頭，咬牙切齒低下頭。

——都是我的錯。

他懊悔地咬著下唇再次抬頭：

「……延珠要多久才會醒？」

「希望能再觀察兩天。」

「兩天……」

總覺得不太對勁。

蓮太郎為了尋找這股不對勁感受的來源壓住太陽穴，但是他的視野毫無預警地開始閃爍，身體也無力傾倒。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木更抱住。

這麼說來自己這次也差點沒命。

自覺到這一點，讓他懷疑先前究竟是如何撐過去的疲憊與疼痛跟著襲來，視野完全被黑暗封閉。

蓮太郎喝口米湯，勉強將稀飯塞進嘴裡，受到刺激的胃部開始蠕動。

為了儘快恢復，蓮太郎強忍嘔吐感，將醫院的配膳吃了一半，又請醫生幫自己打生理食鹽水的點滴。

抱著延珠小睡一會兒，醒來時身體狀況大幅改善。

儘管醫生強調「你也要住院。」但是蓮太郎苦笑婉拒。直到木更捏住鼻子指責他「臭死了！里見同學，你這個臭男人！」蓮太郎才回去拿換洗衣服，順路去附近的澡堂沖洗全身。

離開浴室，在更衣間敷上促進癒合的藥綁好繃帶，試著以手輕觸側腹的傷口。傷口依然發出陣陣刺痛，不過暫時還能忍耐。

蓮太郎把手撐在鏡台前，瞪視自己。

臉頰消瘦，嘴唇乾裂，不知為何似乎連頭髮也失去光澤。

然而思考速度提升，先前那股莫名的不對勁感逐漸變得清晰。

醫生說過，延珠儘管被注射致死量數十倍的麻醉藥，卻沒有因麻醉過量而死亡，這真的只是運氣好嗎？

要殺死延珠很簡單，只要破壞她的頭或心臟就好，但是蒂娜沒有這麼做。為什麼？

況且注射這種方法也很詭異。

對擁有驚人再生能力的「受詛之子」進行注射，大致可以分為使用無針的壓力式注射器，以及使用妨礙傷口再生的錵制針頭兩種。

如果使用普通的針，一刺入皮膚傷口就會再生，要不是針會折斷，就是針卡在皮膚里，非常討厭。

蓮太郎檢查過延珠的手臂，上頭清晰殘留針孔的痕跡。這證明對方使用的是後者——錵制針頭。

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蓮太郎目不轉睛地注視鏡子。

這時前陣子見過那輛疑似被「受詛之子」破壞的警車在蓮太郎腦里閃過。

警車遭到徹底破壞，但是裡頭的警官奇蹟似地活下來。

手法很相似——與周圍滿是重機槍彈痕，卻撿回一條命的延珠相比。

蓮太郎一步步慎重思考。

面對聖天子與木更，蒂娜毫不留情。恐怕是由於蒂娜的委託人，或她的促進者直接對目標下達暗殺令吧。

不過對於暗殺名單之外的對象，蒂娜似乎儘量不殺。因此延珠與警官才沒死。這種想法會不會太過跳躍？

當然，這種行為與她背後的委託人或促進者意向不符。蓮太郎實在很難相信，委託他人進行暗殺的壞蛋，會對目擊者的滅口有所躊躇。

一想到這裡，蓮太郎以手托住下巴。

蒂娜的本性不壞——是自己的心願扭曲所見的現實嗎？

這時蓮太郎又想起在陽光普照的公園，蒂娜吃著章魚燒，露出淡淡微笑的臉孔，他忍不住用力搖頭。

可惡。我到底在想什麼。那傢伙可是刺客。

蓮太郎在心裡反覆思考醫生那句「延珠兩天後才會醒來」。

那名刺客或許是討厭看到延珠醒來，及時將陷入昏迷前的事說出口吧。

蒂娜・斯普萊特肯定是打算在兩天內完成一切的暗殺任務，接著逃離東京地區。

幾乎沒有時間了。

——該怎麼辦，里見蓮太郎？

2

懷抱找不到答案的焦慮，蓮太郎換好衣服離開澡堂。

返回醫院的途中，蓮太郎順道在高架橋下充滿濕氣的自動販賣機投入零錢，用力按著按鈕。粗魯轉開碳酸飲料的蓋子，將寶特瓶瞬間喝乾。

蓮太郎抓抓頭髮。

或許是放鬆警戒之故。直到有人從背後出聲，蓮太郎才發現自己被人跟蹤。

「喂，里見蓮太郎。」

回頭的蓮太郎立刻感到不快。坐在黑色奔馳車上，不懷好意咧嘴笑著的人正是保脅等聖天子護衛官。

「……什麼事？」

蓮太郎為了表露心中的不快，將寶特瓶摔進垃圾桶，邁步走開。

奔馳車以慢得教人心煩的速度跟在旁邊。

「第三次會談已經敲定了。」

「我知道。」

蓮太郎看也不看他一眼。保脅拿出薄薄一疊資料揚風：

「呵呵，不過你這個臭小子已經不能擔任護衛。你所仰賴的起始者不是輕易被狙擊手反擊，如果正在住院嗎？真是遺憾，既然如此你也不需要新的警衛計劃了。」

——第三次會談的警衛計劃？

「拿來！」

蓮太郎從保脅手中搶走計劃，不顧激動的保脅迅速將資料瀏覽過一遍，上頭的護衛路線深深烙印在腦中。

突然從背後伸來的手將資料奪回。走下車的保脅把資料揉成一團，以冰冷的憎恨眼眸瞪著這裡：

「……臭小子，你還不想滾嗎？」

這句話讓蓮太郎恍然大悟。自己為什麼要看警衛計劃？

在遭遇之前的事以後，難道還想繼續這次的委託？

木更差點被殺，自己負傷，延珠處於意識不清的重傷狀態。況且敵人的排名是先前從未過過的第九十八名。

說得明白一點，這已經遠超出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處理範圍。

錢再多也比不上性命，更何況這次的事件風險早已遠遠超出回報。聖天子提出的報酬獎金絕對不低，但是敵人的排行可是九十八名，這麼一來就算金額乘以十倍也不划算。

這種情況當然應該早點歸還訂金，從這件事抽身。聖天子會露出悲傷神色，不過並不會挽留。圓滿退出這件事、保脅也不會再來找麻煩。延珠過兩天就會醒了。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還會繼續經營下去。皆大歡喜。

蓮太郎輕輕搖頭。

——絕對不能那麼做。

如果自己放棄這次委託會如何？——根本不必多說。

那個傲慢又固執的國家元首一定會消失在這個世上。

就算她找來其他民警充數，也絕對無法阻止那個能從遙遠的安全範圍進行超精密狙擊的超強起始者。

蓮太郎嘆口氣，抬頭直視保脅：

「委託——我會繼續。聖天子大人由我保護。」

「別開玩笑了臭小子！這都是你的錯，你來了以後麻煩事就沒停過！」

發現保脅的手伸向槍套，蓮太郎的右手也隨之一揮。

接著保脅的LUGER P-08與蓮太郎的XD手槍都在無法迴避的距離瞄準雙方的眉心。

奔馳車上的其他護衛官也立刻跳下車，同時一輛電車通過高架橋，發出駭人的噪音。

保脅欲望強烈的雙眼發出光芒望著蓮太郎：

「里見蓮太郎，你就那麼喜歡待在聖天子大人身邊嗎？」

「……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話說回來，你真的打算依照這份計劃行動？情報又會泄漏出去吧。」

「內奸不就是你嗎！」

「少胡說八道，我才不是！聖居的內務調查組還沒掌握泄密者的線索嗎？」

「託了內務調查組的福，我們大致鎖定內奸的範圍。你的名字當然也在名單里。」

「那就把假的警衛計劃發給所有嫌犯。」

保脅握槍的手氣得發抖，扣住扳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要——指使我————————！」

在保脅的手槍射擊之前，蓮太郎揮開保脅的手，以一記掃腿讓他跪倒，保脅發出有如青蛙被壓扁的痛苦叫聲。

「我再說一遍！發給所有泄密嫌犯假的警衛計劃！接下來的事全部交給我！」

3

有人使盡全身的力量拍打桌子，燒杯與試管也應聲跳起。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地下室女王室戶堇激動大喊，拖著白袍在地下室焦躁地來回走著。

雖然早有預期，但是她的反應還是超乎蓮太郎的想像。蓮太郎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激動的堇。

聖天子利用自己的職權，把蒂娜・斯普萊特這個名字查詢的排名列印給蓮太郎，紙上還有蒂娜・斯普萊特的促進者之名。

蓮太郎也聽說過那個名字。

「安——！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安・蘭德！」

「這個叫安・蘭德的人，果然就是醫生提過的——」

堇自暴自棄地揮手：

「是啊，沒錯。和我一樣曾是『四賢者』之一，真叫人難以相信。」

「等、等一下，醫生。為什麼你要這麼生氣？」

「我當然生氣。那傢伙連身為醫生最低限度的良心都賣給惡魔了。蓮太郎同學，你還記得接受『新人類創造計劃』手術的緣由嗎？」

「那是……」

為了從吞噬木更雙親的流浪原腸動物的口中保護木更，蓮太郎被吃掉右手右腳以及左眼，在瀕死狀態送進堇的實驗室。

「也就是說，當時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接受手術活下去，不然就是死。」

蓮太用力抬頭，堇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蛭子影胤也是一樣。當時他的內臟功能有嚴重障礙，同樣只剩接受手術和死亡兩個選項。我與安等四人，在集結起來開發各國機械化士兵之前曾經一同發誓——『我們既是科學家，同時也是醫生』。當然，那是由於當時手術的成功率非常低，此外最重要的還是尊重本人的意志，不能忘記對生命的敬畏之心。聽到這裡，蓮太郎同學，你有聽說過『受詛之子』生病死亡嗎？」

蓮太郎搖搖頭。

她們以體內侵蝕率這種形式套上壽命的枷鎖，但是相對地也獲得壓倒性的肌力、敏捷力、再生能力，另外還有一點，她們不會得到人類的各種疾病與肢體障礙。

就好比延珠被注射超過致死量數十倍的麻醉藥也沒死，她們體內的原腸動物病毒能夠敏感察覺宿主的生命危機並將異物無毒化。事實上，蓮太郎從沒看過延珠感冒。

也就是說，她們不可能陷入接受手術與死亡這種二選一的狀況。

「這麼一來你懂了吧，蓮太郎同學。安——那個混帳違背誓言，把健康的『受詛之子』送進實驗室。」

蓮太郎不禁大吃一驚。

到底要怎樣對「那些孩子」實施手術——蓮太郎不禁搖頭。這個問題不需多加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

恐怕是使用錵制的手術刀與鉗子等手術器材切開身體吧。

理所當然的，只要以可妨礙再生能力的錵切割起始者，再生能力便會大幅下降。

那麼手術成功率不就比一般人更低嗎？

到底有幾十個孩子因此消失在手術室。不，或許是幾百個。

想像將「那些孩子」的身體切開的驚悚手術場面，蓮太郎忍不住搗住嘴巴。

直到現在他才理解，那名嬌小的暗殺者是建立在眾多屍體之上。

「蓮太郎同學，我有好消息與壞消息。好消息是安・蘭德完全沒有戰鬥能力。曾經共事的我可以保證。所謂的搭檔只是虛有其名，那傢伙恐怕只是扮演指揮塔，透過無線電之類的對起始者下達暗殺令。不必擔心他會站上火線。」

「那麼壞消息是？」

「蒂娜・斯普萊特的排行是九十八名，這個排行完全是她個人的戰鬥能力。」

蓮太郎吃了一驚。

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 所發布的IP排行中，「IP」是以起始者與促進者的第一個字母組成，IP排行也就是搭檔聯手取得的戰果，再加上促進者跟起始者的戰鬥能力綜合值計算出來。

蘭德不是戰鬥人員，也就是說九十八名這個數字本身，完全是蒂娜的戰鬥能力。

這太誇張了吧。

「蓮太郎同學，名叫蒂娜的起始者自超遠距離連續五發子彈命中移動目標，沒錯吧？」

「嗯，沒錯。」

「如果是那樣，我大概知道敵人精密狙擊的技術原理。」

「真的嗎？」

堇點點頭，推開堆積如山的資料翻出舊式的TB級硬碟，拍掉表面的灰塵再連接筆記型電腦。她拿起遙控器對牆壁操作，隨後螢幕緩緩降下，利用無線傳輸與投影機連線。很快螢幕便就投影出巨大的影像。

蓮太郎探出身子觀看，搞不懂接下來要播放什麼，起初螢幕上面只有冷清的藍色背景與『Test1』一行文字，不過下一秒鐘就換成一名健壯的禿頭男子蒙眼站在保齡球場大小的寬廣空間中。

畫面很不清楚，也沒有音樂。感覺就像紀錄片。

蓮太郎皺起眉頭。這是什麼玩意啊。

鏡頭又切換成從背後拍攝男子。蓮太郎這才發現男子手中握著一把手槍，房間裡設置三個射擊標靶。看來他想要盲射。

深怕錯過任何一個鏡頭的蓮太郎瞪大雙眼，然而下一瞬間發生的事，還是完全超出他的預期。

男子從深藍色夾克中抓出三顆拳頭大的球扔向地面。但是球沒有直接落地，而是輕飄飄地浮起來，最後在男子頭頂無聲旋轉。

男子終於舉起手來，像是下令「去吧」一樣用力揮下。

球體底部的等離子引擎頓時點燃，以驚人的氣勢朝標靶飛去。

蒙上眼睛的男子舉起右手發射三發手槍子彈。

畫面再度切換。接下來為了證明三發手槍彈精準貫穿標靶正中央，特地放大畫面。

驚訝的蓮太郎退後一步。腦袋的理解力沒能跟上影片。那是什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那一定是特效之類的吧，不然就麻煩了。

蓮太郎轉身求援，但是雙手抱胸的堇擺出嚴肅的表情否定他的猜測：

「思考驅動型界面『仙費爾德』。恐怕那就是安的王牌。你聽說過BRAIN MACHINE INTERFACE 嗎？」

「BRAIN MACHINE INTERFACE？」

「對。BMI其實不是什麼嶄新的研究。替四肢癱瘓無法行動的患者腦部植入電極，這樣就能通過念頭移動電腦的游標，這早在廿多年前就已經辦到。

影片中的男子使用的是進階版。在腦植入神經元晶片，只要透過念頭便可操縱複數的終端。那個黑色的球體BIT，簡單來說就是偵察機。裡頭裝有精密的觀測儀器，從目標地點透過無線傳輸將目標的位置坐標、溫度、濕度、角度、風速等各項資料送回操縱者的腦。所以那個男子才能在雙眼蒙上的情況命中目標。當然，這次的狙擊手動的手術恐怕不只這個。

據說手的抖動是狙擊的大敵。為了完全遏止心臟跳動與呼吸造成的手臂晃動，她的體內恐怕植入金屬平衡器吧。這種程度的應對手段，對我與安來說太簡單了。蓮太郎同學，你明白這意味什麼嗎？」

蓮太郎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運用這個名為「仙費爾德」的兵器，對方便可隱蔽在狙擊地點偵察目標的動向。在對人狙擊時可以帶來極大的優勢，甚至能達成連續五發命中一公里外目標的神乎其技。

這時蓮太郎突然浮現疑問。

那麼在上次與上上次的護衛任務中，這顆黑色的BIT不就躲在某處一直監視蓮太郎等人嗎？

就在當下，蓮太郎突然想起什麼。他覺得自己找到解答後瞬間抬頭撲向堇的電腦，不顧慌張的堇逕自將音量調到最大並重播影片，雙眼凝視螢幕不放。

男子從夾克取出拳頭大小的BIT扔出去，BIT開始飄浮、旋轉。

這時確實發出嗡嗡——類似飛蟲拍打翅膀的聲音。蓮太郎瞪大眼睛，眼眶都快裂了。

就是這個沒錯。上次與上上次的狙擊事件中聽到的怪聲就是它。

蓮太郎因為寒氣摩擦自己的雙手。果然在那個時候，BIT已經飛到蓮太郎附近。

此外蒂娜是貓頭鷹因子的起始者。雙眼天生就能看穿黑暗，視力想必也遠優於常人。蒂娜所使用的狙擊步槍，或許根本沒必要安裝光學瞄準鏡。

白天見面那副愛睏的模樣，鐵定是因為她的體內具備夜行性動物因子。

所有的線索都串在一起了，至今為止的謎團一口氣解開。

蓮太郎終於理解。這才是專門針對夜間對人狙擊強化的頂級起始者——蒂娜・斯普萊特的真正能力。

「這種研究在將近十年前就開始了嗎……」

「我聽你提到狙擊手的事也嚇了一跳。因為我一直覺得『仙費爾德』明顯是失敗作。」

蓮太郎驚訝地望向堇：

「你的意思是？」

堇聳肩回答：

「正如字面的意義，那是個失敗作。植入腦部的神經元晶片會發出高熱燒壞受驗者的腦袋。影片裡的這個男子後來死了。安那傢伙，真沒想到還是把『仙費爾德』完成了。」

「醫生，同一時間人最多能操縱幾個BIT・」

「三個。超過三個操縱者的腦袋會受不了。」

三個……

蓮太郎雙手抱胸，伸手撫摸下巴。

堇用力坐回椅子，表情嚴肅地眯起眼睛：

「……蓮太郎同學，你打從剛剛開始就在想什麼？」

「打倒蒂娜。」

「不可能的，放棄吧。」

「為什麼！」

「排名前一百的傢伙，都是將靈魂賣給惡魔的怪物。你想打贏『前一百名』還太早。」

「醫生太小看我了！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你也沒有反對啊！」

「那當然。」

堇的手肘撐在扶手上，托著下巴嘆氣：

「那次的事件或許會導致東京地區所有人喪命。但是這次不同，說得難聽一點，被害者以人數而言最多只有一個。」

「這不是數量多寡的問題！」

「就是數量多寡的問題。聖天子大人的性命確實無可取代，但是依然無法與東京地區全部居民相比。」

發現蓮太郎還在猶豫，堇意有所指地繼續說道：

「蓮太郎同學，我用個簡單的計算讓你明白吧。假定我的『新人類創造計劃』和安的『NEXT'蘊含的力量相等，那麼把你和那個暗殺者減去機械化士兵的能力，還剩下什麼？就是人類與起始者無法逾越的障礙吧。你仔細想想，人類打得贏大猩猩嗎？蓮太郎同學，這次就算了吧。你沒必要再冒險。」

蓮太郎咬緊牙關，緊握髮抖的拳頭。

「就算這樣，我……」

「蓮太郎同學，科學可以化不可能為可能，但是非無所不能。科學就是吃下智慧果實的人類原罪，我們人類都是最初犯下殺人罪的該隱後裔。我是醫生，同時也是科學家，我依然以此自豪，不過我也自認科學家是世界上罪孽最深的人種。

我過去也曾想用耀眼的科學之火為世界帶來和平與幸福。然而當我的男朋友在原腸動物戰爭中被殺時，我便輕易墮入鬼道。之前的我從來不曉得，人類竟然可以對某種東西懷有如此強烈的憎恨。

於是我殺死數不清的患者，才創造出像你這樣的強化士兵。蓮太郎同學，你知道錵為什麼是黑色的嗎？」

「……不知道。」

「因為那是我憎恨的結晶。」

蓮太郎搖頭否認：

「那太不科學了。」

「但是我依然這麼認為。我是以殺戮及殲滅為目的，將你們送入這個世界——不過只有你走上不同的道路。儘管你表面上時常鬧彆扭，內心卻十分率直。直到那時我才察覺，我的靈魂被你的成長救贖。對世界毫無幫助，落入失意深淵大聲慘叫的我，透過你的存在重新與世界連繫。能夠再次懷抱當初熾熱燃燒的灰燼，依舊讓我感到很溫暖。要是你死了，我又會回到幽暗當中。蓮太郎同學，請不要從我這裡奪走光芒。」

「醫生……」

「蓮太郎同學，話說你覺得幸福是什麼？有錢不代表幸福這種程度，我想你應該理解。財富與權力若是幸福的絕對條件，那就無法說明富豪為什麼要含著手槍射穿自己的延髓。蓮太郎同學，我想你對幸福有自己的看法。所謂的人類，價值要等到死後才能蓋棺論定。你應該無法想像你死後延珠與木更悲傷哭泣的模樣吧？我也會感到悲傷、後悔。蓮太郎同學，你是個幸福的人。沒必要急著送死。」

蓮太郎搖搖頭：

「……醫生太卑鄙了。你很擅長說服別人。」

堇不禁失笑：

「是啊，這是我隱藏的自豪技能。那麼——」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

「啥——」

堇猛然起身，氣得對蓮太郎大叫：

「你是小朋友嗎！」

「難道放棄就是大人嗎？醫生，我要告訴你，那是錯的！」

蓮太郎直直伸出右手握拳：

「我想證明，醫生給我的這隻手是為了拯救別人！醫生，我目睹過地獄。十年前的那天，人類被原腸動物吞食、撕裂，化為碎片，站在小丘上的我環顧三百六十度都在燃燒的天空。那就是我心中最原始的光景。我一直不想去回憶、思考這件事。不過還是不行。

就算我左擁木更小姐右抱延珠，幸福到不能在幸福，我一定也會不斷回想當時的地獄，痛苦不已。要將那個絕望的惡夢畫上休止符，只有好好守護聖天子，打倒蒂娜提升我的排行，解開這個世界的謎才行。我絕對——不能逃跑！」

蓮太郎默默轉身，邁出步伐。

「你要去哪裡？」

「我要前進。醫生，我走了。」

「你會被殺……你一定會被殺！你死定了！喂！」

蓮太郎頭也不回地離開地下室。堇反覆大喊「你會被殺！」的叫聲在地下室迴蕩，一直跟在蓮太郎背後，直到他離開大學醫院。

外頭已經是夜晚。刺激皮膚的冷空氣令蓮太郎的腦袋清晰不少。

蓮太郎操作手機，響了幾聲後對方才剛接起，他便迫不及待搶先發問：

「敵人能用狙擊步槍百發百中射穿一公里外的目標。這樣下去我沒有勝算。如果有辦法對付這種敵人，那就告訴我！」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半晌。

蓮太郎屏住呼吸，緊閉雙眼像是祈禱一般等待。

終於——

「嗯，也不是辦不到。」

司馬重工的社長千金——司馬未織在電話另一頭髮出「呵呵呵——」的妖艷笑聲。

4

『MOTIONREALITY PRISM BATTLESIMULATION Ver 10.0啟動。資料卡讀取完畢。久違了，里見蓮太郎。』

合成的女性聲音流暢地呼喚自己的名字，大約一米前方的空間出現『Hello，World'的文字，以此文字為中心，夢遊仙境的愛麗絲與拿著時鐘的白兔繞圈追逐。

那大概是出自程式設計師的玩心吧，不過重點在於它的逼真程度。

身穿圍裙式洋裝的金髮少女不必說，就連微微抽動鼻子的兔子看起來都跟真的一樣。

走過去蹲下小心翼翼地伸手，但在蓮太郎即將碰觸兔子之前，它的身影瞬間消失。

蓮太郎驚訝地抬起頭。

自己正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巨大無比的房間。

室內空無一物，打掃得一塵不染，自遙遠上方天花板注入的照明在潔白的室內任意反射，令人感到刺眼眩目。

『情況如何，小里見？』

「還是一樣分不清前後左右的空間。感覺腦袋都快不正常了。」

懶懶回應耳麥傳來的未織說話聲，蓮太郎環顧四周。

他身處司馬重工總部大樓地下五層。這裡是一座被稱為「VR特別訓練室」，直徑足有一公里的廣闊立方體空間。

室內全都以特殊橡膠打造，不僅可以使用實彈，還能測試各種炸藥，是世界有名的高性能假想戰鬥訓練設施。

自衛隊、特殊警察、民警，甚至是找樂子的有錢人頻繁租借這個場地，預約據說已排到一年後，但是利用未織的關係，蓮太郎破例使用這裡。

一直住在寒酸的四坪公寓讓他差點忘了，見識到如此現代化的設備，才讓蓮太郎重新認知現在是二〇三一年。

「未織，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開始吧。」

『討厭，小里見真猴急。』

為什麼你每次的發言都引人遐想——蓮太郎正想吐槽，周圍的景色突然劇烈扭曲。

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已經被扔進沙漠。

日正當中的太陽猛烈散發光芒，熱風帶著沙子拍打蓮太郎的肌膚，逐漸令他汗流浹背。

驚訝的蓮太郎爬上眼前的沙丘張望。萬里無雲的晴空下，視野儘是連綿不斷的沙漠。

蓮太郎不由得感到疑惑。自己的身體目前一定還處在那個白色的房間，這個風景只不過是虛擬的場景，自己沒有像科幻電影那樣被瞬間傳送裝置送去沙漠。

悶熱的氣溫與風可以猜到是由空調製造，但是蓮太郎立足的小沙丘又是怎麼回事。

蓮太郎猜測或許地板下有能瞬間膨脹的材質，但是當他看到矗立遠方的老舊防禦陣地瞬間，再度感到無法理解。

光靠膨脹材質，不可能塑造出那麼複雜的建造物。

「未織，每次我都覺得很神奇，這到底是運用什麼原理？」

『根據3DCG實現的BOTTOM UP方式以及透過REALITY CAPTURE達成的TOP DOWN方式組合，還有其他許多科技。總之是商業機密♪』

蓮太郎從地面掬起一把沙子，熱沙從他的指縫滑落。

這毫無疑問是真的——不，至少蓮太郎感覺如此。

『小里見，痛覺的真實度要怎麼設定？』

「麻煩調成MAX，不然就不叫訓練了。還有再給我一把平時用的XD手槍。」

他眼前突然跳出將近十面全像顯示面板。

上頭是關於生命危險的約定條款，內容大意是「就算你死了本公司也不負任何責任」。蓮太郎沒仔細閱讀就全部按下同意鈕消除視窗。

蓮太郎將左手伸向天空，抓住從天而降的XD手槍。

『那麼要開始羅。我很期待小里見發揮真正的實力呢——』

「關於這一點，未織，在模擬裝置我只解放左眼。藏在右手跟右腳的特殊彈匣不好補充，所以得保留到與蒂娜戰鬥時使用。」

下次再展現真正的實力給你看——蓮太郎好不容易說服未織。他自腰際拔出自己的XD手槍，擺出雙槍的架勢。

眼前出現一個會讓人回憶起老電影的倒數計時，10，9，8——數字周圍畫著黑圈同時閃爍。

蓮太郎在胸前交叉雙手，靜靜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集中注意力。

合成語音發出『Mission start!』交雜吹過戰場的熱風聲，帶著捲舌腔調的中東異國語言響起。戰鬥領域裡已配置恐怖分子型的敵人。

蓮太郎靜靜睜開眼睛。

——義眼，解放。

石墨烯電晶體規格的奈米核心處理器啟動，開始運算。每當黑色眼珠轉動，內部就會浮現幾何圖形的模樣。

視野頓時變得寬闊，色彩也鮮明起來。

蓮太郎緩緩吸口氣，再吐出來：

「——戰鬥開始，現在開始排除敵人。」

「不可能吧……這到底是……？」

在另一個房間觀看螢幕的司馬未織啞然失聲。

蓮太郎被分配到的戰場名為「IMPOSSIBLE」。

敵人配置三十名包裹頭巾的民兵，是座易守難攻的戰場，一開場就會遭受突擊步槍的十字火網，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通過。

前幾天警察特殊急襲部隊 的十名精銳也以團體戰的型式挑戰，結果最後所有人都得到虛擬死亡判定，被打得落花流水。

原本以為蓮太郎能解決一個敵人就不錯了，所以未織才半惡作劇地將他扔進這個戰場。

然而——

未織的臉幾乎快要貼上螢幕。視線緊盯螢幕里那個身穿類似西裝的制服少年。

——里見蓮太郎發揮有如鬼神的強大實力。

戰鬥開始的同時，蓮太郎便猛烈衝下沙丘的斜面，腳邊不停竄起子彈射擊的沙柱，不過他竟然沒有藏身掩蔽處，而是直接衝進敵人陣地。

他邊跑邊以雙槍進行威嚇射擊。

以跳躍躲過來自沙包後頭的民兵子彈，蓮太郎以飛踢的方式用膝蓋撞爛對手的臉，隨後跳到沙包後面。在極近距離射殺被踢昏的民兵。從死去的民兵手中奪來手榴彈，牙齒咬掉安全裝置丟進防禦陣地。爆炸聲與敵人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

猛烈的引擎聲傳來，蓮太郎回頭望了一眼急忙翻滾躲避，一輛卡車發出咆哮聲輾過方才蓮太郎所站的位置，試圖壓死他。

此外卡車的貨台還設置重機槍。

伴隨震耳欲聾的爆音，重機槍噴出火光。

重機槍捕捉到蓮太郎，即將把他粉碎的瞬間，蓮太郎倒臥在沙地上，以臥射的姿態迅速射出兩發子彈。

一發命中貨台的重機槍射手，另一發則射穿卡車司機的頭部。失控的卡車側傾爆炸噴出火柱。

接下來剩餘的敵人數目也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減少。

「——『二一式黑膂 石義眼』，那就是裝入里見同學左眼的物質真面目。」

未織回過頭，發現木更一邊撥動黑髮，一邊踏響腳步聲走來。

「木更……那個，是什麼？」

「嵌進他的左眼的，是以超錵合金外殼包裹的石墨烯電晶體規格CPU所組成的高性能電腦。未織，你相信每個人對一天的體感時間都不同嗎？」

「咦？」

「小時候覺得一天很漫長，但是老了卻覺得一天很短暫，這種說法你聽過吧？假定小時候每分鐘腦內可進行一百次思考，步入老年腦部機能當然會退化，一分鐘只能進行十次思考。這會有什麼結果？你不認為小孩感覺到的一天比老人長十倍嗎？時間這種東西，會根據每個人自身情況不同而伸長或縮短。里見同學的義眼除了各種感應器，還搭載了能將腦部思考速度超頻數千倍的增值機能，因此里見同學所見的世界，時間流動非常緩慢。這麼一來里見同學就不會被對方的子彈打中。」

「可、可是他的身體移動速度沒有因此變快，不是嗎？」

「當然沒有。但是根據里見同學的說法：『雖然子彈射出之後來不及，不過在對方扣下扳機前事先預測彈道並尋找迴避位置，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他可以。這才是讓『新人類創造計劃』最高負責人——神醫室戶堇稱為『最高傑作』的里見蓮太郎真正實力。」

木更雙手抱胸，望著螢幕里的蓮太郎，以悲傷而非自豪的眼神喃喃說道：

「有件事一直隱瞞延珠。里見同學在沒有解放力量時，只有右眼看得到東西。由於左邊的義眼會隨著右眼的動作轉動，所以沒人發現他有一隻眼睛失明。」

「…………」

未織默默地望向螢幕里的士兵。

「但那也不全是壞事。里見同學的義肢連結能任意切斷的奈米碳管制痛覺神經，所以幾乎與普通人——」

「——等等，木更。只剩下一個敵人了。」

這次輪到木更微微歪頭問道：

「那就快過關了吧，有什麼好擔心的。」

未織把頭撇向木更，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最後一個人是狙擊手。」

蓮太郎佇立在屍體堆積如山的敵方陣地正中央。

四處是足以燙傷肌膚的火焰與煙硝味。

誇張的高溫迫使他氣喘吁吁地扯下領帶。滿身大汗，不知何時弄掉一把XD手槍。

四處看不到敵人的蹤影。

就在他以為過關時，某樣東西擦過他的肩膀。意識到自己被擊中，他膝蓋跪地伸手按住傷口。

進入VR訓練室前，貼在皮膚上的超薄型震動器會模仿中彈時的灼熱與痛覺。雖然只是擦傷，但是有如被砍了一刀的劇痛還是讓蓮太郎咬緊牙根。

他回頭望向沙丘的另一側。

「有狙擊手！」

義眼內藏的距離計捕捉到敵人。

距離為——二百二十米。由於太遠無法以肉眼目視，灼熱的大氣又讓視野搖曳不定。這真是最差的射擊條件。

這時躲藏在沙丘陰影后方，縮短彼此距離可以說是最正統的戰術。

不過蓮太郎沒有那麼做，他面向敵人打開雙腳與肩膀同寬，朝目標斜向的位置舉槍。

腦中再度響起蒂娜的聲音。

『在那之後我的人生只有「疼痛」。因此剛才是久違的愉快心情。』

蓮太郎緩緩扣下扳機，開火。

子彈從目標旁邊很遠的地方通過。

又一槍。這次太低了。

耳邊有子彈以驚人的速度掠過，蓮太郎雙腳不禁發抖。

敵人也在反擊。

面對焦躁與恐懼的蓮太郎吸了一口氣，又顫抖地吐出來。

他閉上眼睛，豎耳傾聽自己的心跳聲。

凡是有生命的東西都會步向滅亡，這是不斷重複的循環。

將心交給天理與保持萬物調和的哲理，並且與其同化，讓自己全神貫注。

腦中閃過一道光芒。

蓮太郎猛然睜開眼睛。

——就在那裡！

他扣下扳機，開槍。後座力抬起他的手，黃銅色的彈殼旋轉拋出。

子彈掠過敵方狙擊手的DRAGUNOVA狙擊槍右上方，射入對手的左眼窩。

子彈粉碎頭蓋骨，侵入體內的子彈彈道暫時變成真空狀態，接著人體組織遭到用力壓縮，腦髓隨之損壞。

子彈就像是蓮太郎的手臂延伸，毫無保留地傳達虛擬敵人的死亡。

蓮太郎維持「百載無窮架勢」，心中一片寧靜。

——里見蓮太郎「人槍合一之境界」覺醒。

響亮的音樂響起，空中浮現『Mission Complete'的文字，同時還有流暢的合成女聲。

回過神來，蓮太郎已經回到原本的白色房間。

附近只有落在地上的領帶跟另一把XD手槍、彈殼，證明剛才的戰鬥並非只是一場夢。

『小里見太棒了！二二〇〇％！』

興奮的未織大聲尖叫，使耳麥產生回授現象的噪音。蓮太郎搗著耳朵抱怨：

「吵死了！什麼二二〇〇％啊？」

『小里見之前用過這個模擬器三次，那是將當時的小里見戰鬥力平均值設定為一〇〇％時，本次的戰鬥力。』

原來如此——蓮太郎自言自語。換句話說，義眼解放狀態下的蓮太郎戰鬥力是平常的廿二倍。

『小里見，如果再把手與腳解放會有多強？』

「大約是現在的三倍吧。」

『六六〇〇％！小、小里見，占有我吧！』

蓮太郎忍不住「噗！」了一聲。

『等等未織，你在胡說什麼！里見同學是我的！他眼裡只有我！』

看來木更也在那裡。

『未織，看樣子你還不知道，不過里見同學已經像頭野獸襲擊我，對我做出各種猥褻的行為。里見同學已經用我的身體得到滿足！』

對木更做出各種猥褻的行為——那不是延珠干的嗎？

蓮太郎這時突然想到：

「對了未織，延珠也用過這個模擬器吧？延珠與我相比，數值是多少？」

『這個嘛……』未織不知為何吞吞吐吐。最後終於猶豫地說聲：『八六〇〇％。』

蓮太郎重重嘆氣。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延珠的力量在起始者當中，也是強得誇張。

這麼說好像是反證，但是蓮太郎不認為自己贏不了延珠。

自己畢竟是武術家，具備延珠沒有的經驗與直覺。

延珠或許認為只要讓蓮太郎的火藥炸裂式義肢揮空就能獲勝，然而在蓮太郎眼中，想法如此天真的延珠反而更好對付。

「那麼擊敗延珠的蒂娜預測數值呢？」

『敵人的特性既然是狙擊手，以常識來說應該難以應付延珠。即使如此她還是打贏了，將她視為延珠的一・五倍以上比較妥當。』

『超過二一九〇〇％！』

這是超出常識的數值。

蓮太郎絕非樂觀，不過這也……

『小里見，我們會提供你所有裝備。繼續透過模擬器把你的弱點一一找出來吧。』

蓮太郎花了一點時間思考：

「知道了。」

無論如何，自己只有硬著頭皮上了。逃避這個選項早已放棄。

『來吧，接下來是對狙擊手專用的程式。』

眼前的世界再度天搖地變。

『SITUATION2，關卡名「KILL HOUSE」啟動——』

5

在床上驚醒，跳了起來．

蒂娜的視線看見吃完隨意亂扔的垃圾食物包裝，以及裝盛熟食的保麗龍餐盤。

轉頭望著從租屋處窗口射入的蒼白月光。

水滴自水龍頭滴下，「答！」落入飯碗，牆上掛鍾秒針移動的聲音越來越清楚。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三點。

內衣被汗水沾濕，眼皮底下有刺痛感，蒂娜搖搖頭，伸手按住太陽穴。

仿佛是算準蒂娜起床的時刻，扔在一旁的手機響起。

「是我。」

『你在做什麼？我打了很多次電話。』

「抱歉主人……我小睡了一下。」

『第三次的警衛計劃到手了。現在發送到你那邊的機器。』

蒂娜的終端機 收到警衛計劃。

她切換到全像顯示模式讓圖片投影到空中，大致瀏覽一遍。

蒂娜皺起眉頭。

——這是……？

『愚蠢的傢伙……竟然三度犯下同樣的錯誤。不過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得到第三次暗殺的機會。』

「不過主人……不覺得這很可疑嗎？」

『哪裡可疑？』

「他們的護送路線為何要刻意繞遠路？況且在這條路上，還有個簡直像是特別準備的絕佳狙擊點。」

不再出聲的蒂娜在心裡補充——那個狙擊點是在認清對方的身份前，自己曾與蓮太郎一起去過的外圍區第卅九區。蒂娜對那塊土地多少有些熟悉。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可能是陷阱。」

蘭德在電話另一頭沉思。

『聖居的內應者身份還沒有曝光。』

「主人，我有不好的預感。我覺得這次先觀望比較好。」

『不行！你已經浪費兩次絕佳機會，我們的委託人非常生氣。這次不容許再失敗！』

或許是想到什麼，她的主人壓低聲音問道：

『餵……蒂娜——蒂娜・斯普萊特。』

「是。」

『……我收到情報，之前命令你解決的警官與起始者似乎都沒死。』

不快的沉默籠罩雙方。

「我自認已經給他們致命一擊。」

蒂娜刻意有點誇張地表現驚訝。但是她馬上警告自己表演過頭。

『……蒂娜啊，我可愛的傑作。你這傢伙該不會違背我的命令吧？』

「當然沒有，主人。」

她的主人不悅地沉默不語。蒂娜在不讓對方察覺的情況下偷偷以裙子擦拭手汗。

『蒂娜啊。你的主人是誰，說來聽聽。』

「是你，主人……不，蘭德教授。」

『你是託了誰的福才能活下來？』

「一切都是託了蘭德教授的福。」

『你是什麼？』

「你的道具，蘭德教授。」

『……夠了。你要做的事沒變。我想你已經很清楚，這次不許再失敗。』

「如果是陷阱呢？」

『自己設法突破。憑你的力量應該能辦到。不過萬一失敗——』

蘭德念念有詞之後繼續說道：

『那就死吧。』

蒂娜的雙手緊握裙子下襬。

『你必須自盡。』

蒂娜試圖穩住呼吸，以手按著心臟閉上眼睛。

「明白了，主人。」

聽到這句回復，蘭德不打招呼就切斷通話。

蒂娜回頭檢視公寓內部。已經不能再待在這裡。

蒂娜打開床旁塑膠水桶的蓋子，將裡頭的汽油全倒在房裡。

在令人頭痛的汽油揮發臭味中，蒂娜退到門口，把點燃的打火機扔進去。

火舌延伸到房間中央，整個房間頓時陷入火海。

確認火災警報器有所反應，蒂娜這才離開公寓。

消防車馬上趕來，聚集圍觀的群眾傳來吵雜聲。

蒂娜站在不遠的地方眺望夜空的火柱，以及熊熊燃燒的公寓。

等到火柱燒盡，公寓也揚起大量的火星倒塌。

蘭德雖然是名科學家，但是也必須聽從上頭的命令。即便對他表達不滿，也不可能改變他的主意。

既然如此，蒂娜只好履行命令。

自己身為起始者的戰績依然保持不敗。沒人比得上自己。

然而在與那名黑衣少年交手時，蒂娜曾經如此想過。要是有人能打敗自己，那個人或許就是——

每當他的臉孔浮現腦海，蒂娜的心便充滿愛意。

襲向肌膚的熱浪明明足以燙傷人，蒂娜卻緊抱自己的身體，低頭不停顫抖：

「拜託，請不要過來……蓮太郎先生……！」

第四章  VS神機妙算的狙擊手

1

決戰之夜降臨。

靜寂的病房裡，蓮太郎凝望躺在病床的延珠。

延珠依然與昨天一樣發出穩定的呼吸聲，睡相非常安祥。

最後麻醉藥的藥效提前消失，延珠醒過來的淡淡期盼沒能實現。

她究竟是如何與蒂娜戰鬥，又是如何敗北的，蓮太郎只能想像，但是她在那個彈痕累累的現場，被反戰車步槍一發擊中腹部絕對不會錯。

當下她想必很害怕、很恐懼吧。

蓮太郎望向窗外皎潔的滿月，撫摸延珠的頭。

——延珠，假如你現在意識清醒，你也會像醫生一樣反對我的做法嗎？

然而——蓮太郎抬起視線起身。

蒂娜・斯普萊特也是這個瘋狂世界的受害者。要是自己具備矯正扭曲世界的力量，那麼賭上性命去做也值得吧，延珠。

蓮太郎將手放在熟睡的延珠頭上。

他離開醫院，搭乘末班電車前往外圍區。

在第卅九區下車。

他曾與蒂娜造訪過這裡一次。

當時雙方作夢都想不到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蓮太郎離開車站，周遭的聲音消失，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與呼吸聲用力迴響。

氣溫不熱也不冷。儘管風勢很強，但是對那個狙擊手而言，這點程度的風根本不算影響。蓮太郎邊想著這些事邊繼續走。

或許是因為沒有路燈，眼睛花了不少時間適應黑暗，最後萬籟俱寂的外圍區廢墟終於浮現蓮太郎的視野。

這裡有被柏油路裂縫爬出的藤蔓所纏繞的建築物，有因火災燒毀的建築物。火災並非原腸動物干的。都市這種地方，只要沒人生活，缺乏清掃的枯枝與落葉就會堆積起來，遇到雷擊很容易演變為大火。

人工的環境一旦缺乏人類保養，很容易就會瓦解。

外圍區隨處可見鏽痕累累，碰撞成一團的汽車。汽車與手機因為含有微量的白金、鈀、黃金等貴金屬，所以又被稱為「都市的礦脈」，也是外圍區下水道孩子的珍貴財源。

一踏入第卅九區的市中心時，蓮太郎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原本打算在外圍區四處逛逛，等待對方主動發現自己，不過出乎意料，對手的動作十分迅速。

他對電話另一頭是誰，當然心裡有譜。

『這裡果然是陷阱啊。我完全被騙了。』

蓮太郎將手機貼在耳邊環顧四周，只是看不見蒂娜的身影。

那個年幼的狙擊手恐怕身在看得見我的位置吧。蓮太郎的視線緊盯矗立正前方的廢棄大樓。

『你以為這樣就能防止我狙擊嗎？我已經掌握非官方會談的場所了。現在過去還趕得上聖天子出來的時候。』

「我的任務就是阻止你。」

『我的任務是殺死聖天子。』

「為什麼，蒂娜？為什麼要殺人？」

蒂娜遲疑片刻。

『現在的我除了這種方式，沒有其他證明自己存在的理由。』

「太可悲了，蒂娜。你太可悲了。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

「如果我不跟你交手，你就會跑去殺聖天子的話——那麼我不會讓你走！那名公主的雙肩扛著這個國家的未來。你若是想殺她，就殺了我再說！」

蓮太郎捲起制服右邊袖子與右腳褲管，筆直伸手。

些許的痛楚閃過，右手與右腳發出摩擦聲之後龜裂，人造皮膚裂開、剝落。在月光反射下，黑晶表面的義肢現身。

『我不懂。劍士天童木更敗北，王牌藍原延珠也敗北，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是不可能打倒我的。』

「這種事不試試看是不知道的……！」

蓮太郎同時解放義眼。嵌入左眼窩的義眼內部開始旋轉，黑眼珠浮現幾何學的圖案。

鼻腔深處有強烈的刺激感，身體開始發熱。力量解放完畢的蓮太郎壓低重心，平靜地擺出架勢。這是天童式戰鬥術「百載無窮架勢」，象徵天地永恆存在的攻防合一之型。

「決一勝負吧，蒂娜！」

他保持架勢緊盯眼前的黑暗。

一股讓人窒息的殺氣隨即襲來，蓮太郎緊咬牙關，鞋底用力踩踏腳下的泥土。

敵人正以思考驅動型界面「仙費爾德」的BIT朝這邊偵查。毫無疑問，當BIT捕捉到目標的瞬間，精準無比的子彈就會跟著飛來。

決戰的舞台是廢棄大樓。這裡原本是第卅九區的市中心，但是如今已經荒廢，再怎麼戰鬥都不會對周遭造成損害。

蓮太郎在未織的協助之下學會訣竅，然而蒂娜也不是省油的燈。

將五感的敏銳度發揮到極致，蓮太郎消滅我執的意識，與自然融合為一體。

夜風撫過脖子與臉。蓮太郎一動也不動地將全部神經集中在觸覺及聽覺。

遠處的摩天大樓屋頂倏地閃過光芒。大氣傳來輕微的震動，蓮太郎變得與雷達一樣敏銳的肌膚捕捉到子彈撕裂大氣。

——來了！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三號——」

爆炸聲響起，順著蓮太郎右腕人工尺骨神經延伸的排出裝置，將金黃色彈殼旋轉拋出。

「——『軲轆鹿伏鬼』！」

獲得彈匣提供推進力加速的拳擊，捕捉到蒂娜的神速反戰車子彈。仿佛爆炸的聲音響徹整座廢墟，衝擊波也吹飛周圍的小石子。

扭動手臂揮出的拳頭，將正面衝撞的子彈徹底粉碎、破壞——這枚破壞力有九毫米手槍彈卅倍以上，表面覆蓋碳化鎢的五〇口徑穿甲彈就這麼被摧毀。

原本應該不可能聽到，但是蒂娜驚愕屏息的聲音確實傳進蓮太郎的耳朵。

他啟動左眼的距離計，以方才的射擊方向計算射手的位置。

與蒂娜之間的距離——正前方一・五公里。真是難以置信的超遠距離狙擊。

蓮太郎迅速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緊盯螢幕。他的智慧型手機上面裝了一個貌似小型高爾夫球的配件。

那是司馬重工投入巨額資金開發，配合狙擊手偵查程式使用的超小型聲音感應器。

畫面如同在證實蓮太郎的預感，游標顯示出狙擊彈來自正面的警告。錯不了。

蓮太郎緩緩以雙手撐住地面，抬高臀部，擺出短跑選手的起跑預備姿勢，揚起視線瞪視那棟傲然矗立的摩天大樓。

目標在一・五公里外——擊發。

下一瞬間，配置在人工隱神經的撞針敲擊位於腳部的彈匣底部產生爆炸。彈殼拋出。腳部可動型推進器噴出火光，伴隨仿佛要將人吹飛的加速感沖向前方。

神速的子彈很快在蓮太郎剛才的位置挖個洞，不過他已無暇理會。

在讓人難以睜開眼睛的風勢下，蓮太郎驚險躲避以駭人之姿逼近眼前的巨石與車輛，沖入石牆的裂縫，他仿佛捲起一陣旋風穿越廢墟。

摩天大樓在視野里急遠變大。

大樓的另一頭又發出微弱的閃光，第三發子彈應該要來了，蓮太郎又讓腳部裝置擊發藉以加速。之後子彈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挖開背後的地面。

強忍住身體好像快要四分五裂的劇痛，蓮太郎同時感到驚訝。他的腳部推進器最高時速有一百五十公里，照理說應該已經超出人眼所能捕捉的範圍。

但是蒂娜依然掌握他的位置，並且預測前置量進行射擊。

蒂娜與蓮太郎都施展出超乎常人領域的魔技。

與蒂娜的距離只剩不到六百米。

蓮太郎再擊發三次，以猛烈的速度沖入摩天大樓，然而自己撲通撲通猛跳的心臟卻帶來另一種不安的聯想。

從一公里外發射子彈時，看到槍口焰後大約要一秒鐘，子彈才會以超音速襲來，這點蓮太郎透過以往的經驗已經學到。

至今為止他都是看到閃光才加以閃避，但是雙方的距離越近，看到槍口焰到子彈飛來的間隔就會越短。

現在對蒂娜而言已經是必中的距離吧——

這時摩天大樓屋頂再度閃亮的橘紅色槍口焰驚醒蓮太郎。

等他自覺不妙時，子彈已發出尖銳的響聲命中他的超錵右手。在超加速的狀態失去平衡，視野中的景物轉了一圈，蓮太郎渾身感到惡寒。

——會撞上牆壁？還是會被壓死？不行，得重新調整姿勢。

他將腳部推進器轉到正側面並且擊發。

緊咬牙根強迫扭轉慣性的方向，同時交叉雙手保護頭部前方，蓮太郎就這樣闖進附近大樓的入口。

玻璃發出駭人的聲響粉碎，蓮太郎的身體在入口地板滾了幾圈，這才勉強起身。

三半規管受損令身體失去平衡，他就像是疲憊不堪的拳擊手一般雙腿發軟。

全身關節疼痛，口中有鮮血的味道。大棚是咬破哪裡了。

過了好一陣子，蓮太郎才平穩慌亂的呼吸，有辦法檢視四周。

他歪著頭發現大樓內部居然挑高到最上層，雖說已化為廢墟，但是這裡看來還不賴。這恐怕是原腸動物戰爭之前最先進的設計建築吧。儘管比不上蒂娜狙擊的那棟摩天樓，但是這裡的高度也非同小可。

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畢竟她有「仙費爾德」。

蓮太郎靜靜潛入腐朽的大理石櫃檯下，拳頭大的球體接著無聲無息穿過入口而來。

自己沒有看錯，那就是蒂娜操縱的BIT。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不過那個玩意一直監視蓮太郎的周圍。飛行時幾乎沒有聲響，隱蔽性能高得嚇人。

BIT就像生物一般不可思議地飄浮，還以雷射采查周遭的地形。BIT緩緩朝蓮太郎這邊靠近。

蓮太郎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響，謹慎地從皮套拔出手槍，解除保險，握緊握把讓手槍處在可擊發狀態。

抑制自己加速跳動的心臟，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蓮太郎從櫃檯跳出來，瞄準BIT的同時，BIT也猛然轉向自己。

蓮太郎開槍射擊，子彈恰好命中那個BIT的攝影鏡頭，令BIT有如發瘋似地亂轉。最後終於冒出火花墜落地面，掙扎了幾下後就徹底斷電、不動了。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舉起槍走到BIT旁邊用腳輕踹，確認它沒有反應。

好——蓮太郎在心底竊笑。

這個BIT就像是蒂娜的「眼睛」。只要將蒂娜透過神經元晶片控制的三個BIT全部擊墜，就能確實妨礙精準無比的子彈。

若是能像這樣藏身櫃檯，以相同手法擊退剩下兩個——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懷中發出震動。他接起手機，發現來電者是司馬未織後不禁無言。

她究竟在想什麼，應該很清楚現在是戰鬥中吧。

不過蓮太郎轉念心想，或許是有要緊的事必須馬上通知自己，於是他按下通話鍵。

『小里見，你還活著嗎？機槍的分析結果出來了！』

起初因為不明白對方話中含意，蓮太郎皺起眉頭，不過他馬上想起那是延珠失敗時從現場回收的重機槍殘骸。多田島刑事主任說過延珠是同時遭受四個方向的槍擊。其中一處確定是蒂娜的狙擊，至於剩下三個——

「蒂娜果然有幫手嗎？」

『不是！回收的重機槍裝有遠距離操作的模組。也就是說——』

聽到嗡嗡的機械運作聲，蓮太郎將手機貼在耳邊抬起頭，眼睛正好與俯瞰下方的BIT交會，不由得僵在原地。

——第二個？什麼時候來的？

蓮太郎驚訝地喃喃開口：

「——糟了，未織……我被鎖定了。」

『小里見快跑————！』

未織的大叫讓蓮太郎回過神來，反射性地朝右斜前方跳開。

緊接著出現遠遠超出常識的事態。

槍聲自四面八方以超高速度襲來，到處都是被打飛的牆壁碎片。

蓮太郎趕緊試著將槍口對準BIT，但是BIT已不見蹤影。

他平復混亂的呼吸節奏。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趕緊望向智慧型手機的狙擊手偵查系統，游標似乎很困惑地指著六個莫名其妙的方向。不，這些方向真的莫名其妙嗎？

『剛才用司馬重工的衛星加以確認。五把BARRETT的反戰車步槍正在包圍小里見！』

她所說的衛星，應該是指具備十億畫素單位、夜間攝影功能的司馬重工人造衛星吧。

配置在五處的反戰車步槍、遠距離操縱裝置、「仙費爾德」——

——狀態已經這麼清楚，蓮太郎也完全明了。

蒂娜不只具備BMI的「仙費爾德」，同時遠距離控制配置於五處的反戰車步槍。

蓮太郎因為急速湧現的惡寒而摩擦雙手。怎麼會有這種事。

所謂的狙擊，不就是預測敵人的移動方向，控制手的抖動，並且能夠判斷風向的高手才辦得到嗎？那應該是屬於機械無法仿效的人類專屬聖域吧？

為什麼她直到現在才使用這招？很簡單，為了要把蓮太郎誘進包圍網。

剛才一被BIT捕捉，立刻就遭受五把槍，加上蒂娜總共六個方向，帶有恐怖貫穿力的五〇口徑反戰車穿甲彈襲擊。

棄置十年早已陳腐不堪，這棟大樓外牆在蒂娜的狙擊之下輕易被貫穿，子彈直接飛到蓮太郎身邊。

蓮太郎的腦中浮現自己被蜘蛛網黏住、無法脫身的幻覺。

絕望使他緩緩搖頭。

就是這個。藍原延珠就是敗在這一招之下。

本以為自己可躲過蒂娜的狙擊彈接近她的身邊，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反倒是蒂娜巧妙地引誘自己上當。

蒂娜・斯普萊特——神機妙算的狙擊手。

剛才能夠避開子彈只能說是奇蹟。要是再來一次——

絕望讓蓮太郎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慌忙搖頭。

——快想辦法啊，里見蓮太郎。現在放棄思考就真的死定了！

總之不能繼續待在這裡。這個地點已經被BIT發現了。

然而即便如此，現在跑出大樓，來到空曠的開闊之處也等於自殺。一旦被BIT捕捉，瞬間就會被打成蜂窩。

蓮太郎抬頭仰望直通最頂層的挑高空間。

只有登上這棟大樓了。

此外還要在潛入的BIT把所有位置座標輸入完畢之前進行迎擊。

BIT是黑色，材質恐怕是錵吧。這種材質很堅固，子彈打到只會彈開，無法造成致命傷。看來只能瞄準搭載各種感應器的攝影鏡頭。

先前是成功了沒錯，但是自己能否對移動中的目標再次使出剛才那種超精密射擊——不，現在的他別無選擇。

蓮太郎從櫃檯跳出來，飛也似地衝上樓梯。

他爬上來回交錯的階梯，一層一層尋找合適的藏身地點。

從二樓到廿樓幾乎沒有藏身之處。每層樓里所有可用物品都被偷了，仿佛是空殼子。

等到看到廿四樓，蓮太郎終於心想就是這裡。

廿四樓是典型的辦公樓層。那些難以搬運的器具終於沒被人洗劫一空。

生鏽的鋼桌放置得有如迷宮，管線從裂開的天花板垂下，來自破碎窗戶的沙塵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幸好這裡不缺躲藏的地方。

蓮太郎靜悄悄地將身體躲藏在牆壁凹陷處。

雖說也可藏身桌下或是置物櫃中，但是蓮太郎認為那些好躲的地方反而會成為對手率先調查的對象。

蓮太郎屏住呼吸，背部緊貼牆面，腦中滿是無邊無際的妄想。

藏身廿四樓真的好嗎？如果再往上爬，或許能找到更有利於藏身的構造物。自己選擇廿四樓，不就等於放棄那些可能。

不安的嫩芽在蓮太郎心裡發展，懷疑自己選擇錯誤的念頭襲來，令他幾乎無法呼吸。就在蓮太郎下定決心再度移動時，隱約的微弱機械運作聲傳來。如果是一般狀態的蓮太郎鐵定會漏聽。

他從凹陷處探出頭，接著急忙縮回去。

BIT從破裂的窗戶縫隙入侵。蓮太郎按捺狂跳的心臟再度檢視室內狀況。

BIT慎重地飄浮，掃描桌下與置物櫃。果然，要是剛才躲在那裡就完了。蓮太郎的判斷沒有錯。

當蓮太郎舉起XD手槍等待衝出去的時機時，另一個BIT突然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橫越牆壁凹陷處，蓮太郎因為第三次的驚訝重新隱蔽自己的身子。

原來是從蓮太郎上樓的階梯，有另一個BIT飛來想要夾擊他。

兩個BIT就像在低聲討論般彼此通訊。怎麼樣？你那邊如何？它們正在竊竊私語。

蓮太郎以褲管擦拭手汗，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他決定不顧一切衝出去，同時連續開火。

左側的BIT沒來得及理解狀況，攝影鏡頭就被四〇口徑的子彈破壞。不過另一發子彈打在右側BIT的外殼，就此彈開。

被擊中的BIT大幅搖晃，但是很快重整態勢，以攝影鏡頭對準這裡。

還來不及懊悔剛才的失誤，蓮太郎便使盡全力向前跳躍。

下一瞬間，子彈的風暴再度襲來。灼熱的彈頭掠過側腹，令蓮太郎緊繃著臉，但是他沒有放過BIT，一邊在地板翻滾一邊開火。BIT發出破碎聲響之後狠狠撞上牆壁。

——「仙費爾德」就此沉默。

又恢復成為寂靜得讓人耳朵發痛的廢墟。

蓮太郎嗅著煙硝味，同時搗住右側腹起身。

手掌有股濕黏的不快觸感，望向右手，上頭沾有深紅色的血液。

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幸運，不過如果可以，蓮太郎還是希望避免受到會影響與蒂娜最終決戰的傷勢。

他將裝有止痛劑 的小型注射器插入腹部。

這次沒有攜帶在與魔人蛭子影胤戰鬥時曾經使用，可以促進傷口再生的AGV實驗藥。由於那種藥的副作用會有20％的高機率讓使用者原腸動物化，當初蓮太郎表示藥都用完時，還被堇痛罵一頓。而且這次出發前，堇不同意他的做法，所以不必再想倚靠那種危險的藥。

蓮太郎還在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等他回過神來，雙腳已踏在通往樓上的階梯。既然沒有對策，只好相信自己的自覺。

來到連接屋頂的鐵門時，他總算理解自己想做什麼。

首先背靠著牆，輕輕推開門。

確認沒有子彈襲來，這才望向屹立在視野前方的摩天大樓。

果然沒有狙擊的徵兆。BIT全毀大概讓她暫時無法得知蓮太郎的位置。是個好機會。

蓮太郎穿過鐵門，壓住被強烈大樓風吹亂的頭髮，走到高度及腰的防護欄旁俯瞰下方。

這裡離地的距離遠得讓人眼花，底下有如黃泉張開血盆大口。他再度望向正面，這裡與遠處蒂娜所在的摩天大樓距離足足有兩百米。

冷汗滑過臉頰。真的要這麼做嗎？簡直是瘋了。

不過蓮太郎已做好覺悟。

要與IP排行九十八名的高手對抗，就必須承擔相當的風險。

蓮太郎離開護欄，走到反方向的護欄，接著筆直瞪著摩天大樓起跑。

起初的速度很慢，接著變成平常走路的速度，然後漸漸開始助跑，最後以幾乎向前傾倒的氣勢全力奔馳，他單腳蹬地跨過欄杆——同時擊發腿部的彈匣。

爆炸聲響起，彈殼接著拋出。蓮太郎的身體很快以讓他無法睜開眼睛的高速軌道對準摩天大樓飛去，划過天際。他接連不斷擊髮腳中的彈匣。

蒂娜察覺到了。只見屋頂閃過黃色的槍口焰，超音速的子彈發出尖銳聲響掠過蓮太郎的身邊。

即使沒有「仙費爾德」，她的狙擊精度依然極具威脅。

蒂娜連發反戰車步槍，從射擊間隔之短可以看出蒂娜開始急了。

蓮太郎反覆擊髮腳部裝置，對推進器的噴射角度進行微調，藉此接連躲過極度危險的狙擊。

摩天大樓眼看越來越巨大。

又躲過兩發來自蒂娜的子彈，蓮太郎擊髮腳部內藏的最後彈匣。

「衝啊——————！」

大樓的窗戶玻璃以驚人氣勢逼近，蓮太郎拔出手槍對玻璃連開兩槍衝進去。

蓮太郎伴隨駭人的破碎聲撞碎玻璃，又飛了十米以上的距離才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雙手撐住地面，勉強抬起身體，任憑口水滴落。耳朵出現劇烈的耳鳴，再加上噁心、異常的寒氣，以及被強大G力搖晃而漆黑的視野。

不過——蓮太郎總算到了。

如今所處的位置，大概距離蒂娜所在的屋頂十層樓。蓮太郎起身強迫思考開始運轉。

看向背後，自己剛才所在的大樓屋頂是如此遙遠。他無法相信自己飛了那麼遠。然而如果不這麼做，他就無法來到蒂娜的身邊。

蒂娜的屬性既然是狙擊手，就應該不喜歡對手來到無法狙擊的下方吧。

恐怕這棟摩天大樓的一樓部分，也成了塑膠炸彈與人員殺傷地雷的巢穴，蓮太郎只要一個失足，鐵定會被詭雷炸得粉身碎骨。

不過蒂娜應該萬萬沒想到，只是普通人的蓮太郎會用這種方法接近。

他抬頭仰望天花板。第二回合即將展開。

從義手中取出四發彈匣，插入還在發燙的義足。同時更換XD手槍的彈匣。

蓮太郎左手拔出插在腰際的SUREFIRE軍用手電筒，右手拿著XD手槍。他交叉雙手，兩手的手背靠在一起，這才爬上樓梯。

這裡理所當然沒有電，所以也沒辦法使用電梯。就算有，蓮太郎也不會蠢到搭電梯上樓，就像按電鈴一般告知對方自己來了。

蓮太郎邊爬上樓梯，邊整理腦中知識。

蒂娜是具有貓頭鷹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貓頭鷹大多都是夜行性，不過它們的特徵不只是夜視能力強，最恐怖的還是在夜裡捕捉獵物細微動靜的敏銳聽力。

推測蒂娜聽力優異這點非常合情合理。之後自己必須儘量不發出聲響。

月光蒼白地照亮世界，四周的空氣一片沁涼，萬籟俱寂。

踏出腳步的蓮太郎不敢大意，仔細想想，這種戰鬥方式還是第一次。蛭子小比奈與藍原延珠都具備不要花樣直來直往的「武術家」屬性。但是眼前的對手蒂娜・斯普萊特與蓮太郎一樣是「士兵」屬性。

槍械與陷阱不必說，利用炸藥更是看家本領。為了「勝利」兩字會將一切技倆付諸實行的敵人，只要放鬆戒心就會瞬間被殺。

蓮太郎慎重地放輕腳步來到屋頂，但是那裡只留下反戰車步槍與散落周遭的彈殼，沒有蒂娜的蹤影。她躲藏到樓下某一層了嗎？

蓮太郎首先來到剛才經過的樓層。

這層樓被區分為三個區域，一踏進其中一間，蓮太郎就頓時感到異常，停下腳步。

好暗，這裡實在太暗了。不只是能見度低，就連半點月光都照不進來。恐怕所有窗戶都被封死了。為什麼？那還用問。敵人具備強大的夜視能力與敏銳聽覺，就算是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也能自由行動。

入口的地板有兩個彈殼。

如果是平常，蓮太郎可以確定蒂娜就藏身在這裡。不過蓮太郎看到這個卻感到懷疑。

為什麼要故意將彈殼扔在這裡？簡直就像替自己宣傳所在的位置。

既然如此，蓮太郎只能採取次佳的計劃。

他從腰包取出特殊碳纖素材捲成的物體。

按下形狀復原按鈕，原本摺疊的骨架瞬間變成球狀，內部的感應器也開始工作。

這是從未織那獲得的投擲式探測陀螺。內藏有體溫感應器與動態感應器，假使蓮太郎以外的人有所行動，這個儀器會讓蓮太郎的智慧型手機發出警報，並傳輸敵人所在的位置。

蓮太郎將口袋式感應器丟進去。

等了一會兒，儀器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光憑這個，還不足以讓蓮太郎決定衝進去。

他又拿出特殊音響閃光彈，用牙齒咬掉保險栓扔進去。

躲在牆壁後方等待爆音與閃光消失，這才沖了進去。以手電筒照亮周圍，蓮太郎忍不住咒罵一聲。

非常寬闊的空間立著幾根柱子，但是與屋頂一樣不見蒂娜的身影。

這裡果然是誘餌。藉由剛才的爆炸聲，蒂娜毫無疑問掌握蓮太郎的所在樓層。

蓮太郎感覺就像被勒住脖子一樣呼吸困難。

對視覺聽覺都特殊進化的蒂娜而言，會發出爆炸聲、強光，以及壓力衝擊波的閃光彈應該是天敵才對。結果她卻巧妙地利用蓮太郎的心態。

仔細想想，在這場戰鬥開始後，一次也沒見到蒂娜的身影。

蒂娜・斯普萊特真的藏身在這棟建築物里嗎？瞬間閃過這個令他毛骨悚然的推測，蓮太郎慌忙搖頭。笨蛋，不要胡思亂想。是不安與恐懼妨礙自己的腦袋吧。

能奪去全部視野的黑暗，同樣也剝奪人類的理智與平常心。蓮太郎一面思考這件事一面走到樓下。以構造而書這裡與樓上相同，都是柱子林立的開闊空間。

蓮太郎舉起槍，躲在柱子後方慎重地檢查這層樓。蒂娜還是不在這裡。

這層的窗戶沒有貼上任何東西，那麼樓上那層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突然響起的警報聲嚇了蓮太郎一大跳。他連忙掏出智慧型手機，發現剛才丟出去的口袋式感應器有了反應。

蓮太郎感到背脊發寒。怎麼可能。他希望是碰巧路過的老鼠或是什麼，但是警報聲卻像慘叫一般響個不停。

蒂娜確實不在那個房間。難道說蒂娜可以像幽靈一樣自由消失出現？

他的眼角餘光瞄到緊急逃生口，這才恍然大悟。那應該是可以通到外面的樓梯。

當然了，摩天大樓外牆樓梯的大樓風非常強，為了防止墜落，緊急逃生口的門通常都會鎖住。除了大樓相關人員與清潔工人，應該都不會使用。不過要是蒂娜事先將門鎖打開呢？如果蒂娜趁著蓮太郎扔閃光彈時通過逃生門躲入外面的樓梯，然後再趁機回到大樓呢？

蓮太郎立刻拔出備用的XD手槍，擺出雙槍的架勢，左手對準外面的樓梯，右手對準剛才走下來的內部樓梯。

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幾乎快因為恐懼而大叫出聲。煩死人的警報聲依然響個不停。

這時警報聲突然中斷，感應器停止嗚叫，四周再度恢復沉重的沉默。

蓮太郎放鬆僵硬的肩膀。剛才那個果然是動物引發。

他以牙齒咬住一把槍，用空出的手拿起智慧型手機檢視畫面。但是當他看到螢幕上「SENSOR CRASH」的文字，頓時有種背上被倒入冰塊的寒氣。

感應器不是停止嗚叫，而是被人破壞。這麼說來蒂娜_

這時「砰！」的一聲讓蓮太郎急忙抬頭，IP排行九十八名的戰鬼與水泥碎塊一起從上方掉落。

蓮太郎以絕望的表情注視對方。

她竟然用了類似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襲擊事件中，木更破壞地板的招式。

蓮太郎的臉色鐵青，依然以渾身之力閃過蒂娜足以把頭踢飛的迴旋踢。耳邊「嗡——」的恐怖聲響，讓蓮太郎冒出冷汗。

他直接前空翻，再度轉過身時已連續扣下左右兩把XD手槍的扳機，對著蒂娜掃射。

蒂娜舉起一按便可張開的強化聚碳酸酯盾牌，即便被打得往後退還是擋住廿四發有如暴風雨的子彈。

左右兩把XD手槍同時射完子彈。大概認定這是個好機會，蒂娜扔掉龜裂的盾牌，以快如子彈的速度展開突擊。

在民警的戰術手冊里，與起始者的肉搏戰被記載為「絕對要避免的事」。

蓮太郎咬牙切齒放棄XD手槍，壓低重心準備迎擊蒂娜。

義眼開始發熱、旋轉，進行超高速運算。

發現有把匕首在黑暗中反射月光的剎那，蓮太郎使勁將右手拉到背後。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五號——

彈殼同時旋轉拋出，鼻子滿是煙硝味。

「『虎搏天成』!」

「咻——！」

蒂娜閃電的一擊與蓮太郎神速的拳頭激烈碰撞，接觸面發生爆炸。地板累積的沙塵都被吹飛，衝擊波震碎所有窗戶。

雙方都被彈開，鞋底在地面留下一道痕跡。蓮太郎撲向掉在地上的XD手槍，重新裝填子彈並將槍口對準蒂娜，但是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蓮太郎舉起槍，小心翼翼地退到柱子後頭。

不妙，黑暗是她的盟友。

貓頭鷹的眼睛具備亮度增幅功能，所以可看穿黑暗。而且貓頭鷹的耳朵至少能夠聽見蓮太郎的呼吸聲。該怎麼做才能摧毀她的優勢？

就在這時，地面發出物體掉落的喀噠聲響，一個綠色球體應聲滾到蓮太郎面前。

他頓時寒毛豎立——那是破片手榴彈。

腦子瞬間空白的他一腳踹開手榴彈，隨後向後用力一跳趴在地上。

爆炸聲響起，幾塊碎片插進皮膚的劇痛灼燒他的腦袋。沒時間在這裡痛苦掙扎了，他的思路正在對他大叫不能留在原地。

蓮太郎立即勉強動員全身的力量往旁邊一翻，下一秒鐘蒂娜追擊的飛踢便將蓮太郎原先所處的位置連同水泥地板一塊粉碎。

放聲咆哮的蓮太郎對她使出掃腿——踢中了嗎？驚人的是蒂娜仿佛雜耍表演一般用手在地面一撐，超高速後空翻逃跑。

蒂娜將手伸進洋裝下襬，扔出一個黑色球體。輕微的啟動聲之後，球體便閃爍著單眼鏡頭朝這裡飄來。

不會看錯，那肯定是「仙費爾德」的BIT。

第四個嗎？偵察機為何要飛得這麼近？

不知為何蓮太郎感到強烈的惡寒，他急忙起身射擊，但是BIT巧妙避開全部的子彈逼近蓮太郎身邊。

這下糟了，他立刻拔掉燃燒彈的保險栓，但是對方的速度壓倒性地快。

視線與猙獰的攝影鏡頭對上，儘管是無意識的機械，這回卻眯眼露出噁心的笑意。

還來不及感到恐懼，BIT就在蓮太郎胸前自爆。足以烤焦肌膚的爆炸火焰炸飛蓮太郎，身體在地板彈了一下，最後背部撞上柱子。

強烈的劇痛讓蓮太郎死命咬牙，只覺得視野一片漆黑。

「噗呼！」的不快聲響是什麼？蓮太郎才剛感到懷疑，溫熱的鮮血便從蓮太郎口中不停流出，濡濕了胸口。

他顫抖撐開沉重的眼皮，望向正面，蒂娜又拿出兩個BIT在周圍布陣，保持警戒。

剛才蓮太郎掉落的燃燒彈剛好落在兩人之間。保險栓已經拔掉，安全裝置也解除了，結果就是不爆炸。原來是顆啞彈。最後就連運氣都站在對手那邊。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以鋁熱法產生高溫火焰的燃燒彈爆炸了，對一定距離之外的蒂娜也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

衣服被爆風烤焦，發出噁心的氣味。BIT有三塊比較大的碎片插入胸口，自己看來就像某種詭異的藝術品。

如今的他已經無力移動一根手指。

蓮太郎平靜搖頭，忍受肺部的疼痛，顫抖地呼氣。

——她太強了。

不停流出的鮮血從身體各處滴落地面。

灼傷的皮膚冒起水泡，然而一直失血的身體冷得好像快要凍僵。

自己會死嗎？在這種地方？真是沒意思。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意識緩緩擴散。腦中愉快的回憶就像幻燈片一樣撥放。

他突然想起以前與延珠一起去專播老片的戲院看的電影「亂世兒女」。導演好像叫庫柏力克，在播映結束進入工作人員表前，一片漆黑的螢幕突然冒出一段文字。

無論好壞、美醜、貧富，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應該是這樣吧。

如果生命有自己數倍長的人只領悟這個道理，豈不是太可悲了。那應該算是一種過度的虛無主義吧。

蓮太郎有種自己正被吸入黑暗深淵底部的感覺。

寒冷，黑暗，可惡。

嗚呼，我要死了。

『蓮太郎。』

逐漸遠去的意識突然傳來懷念的少女聲音。

這時爆炸聲冷不防地響起，落在兩人之間的燃燒彈噴發出鋁熱的高溫之火，讓周圍變成灼熱的地獄。

驚訝的蓮太郎說不出話來。

是燃燒彈？

一般說來，燃燒彈從扔向目標到爆炸只需要幾秒鐘。

就算是延遲很久才爆炸的不良品，頂多也是數十秒。過了數十秒依然不爆就是徹底的啞彈。然而剛才燃燒彈掉落到現在，以蓮太郎的體感而言已過了將近一分鐘。那個手榴彈不可能現在才突然爆炸——

只見蒂娜舉手保護眼睛。

蓮太郎腦中浮現疑問。為什麼？這裡雖然昏暗，依然有些許月光，還不到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步。

然而蒂娜卻是雙手捂臉徘徊不前，簡直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蓮太郎猛然領悟過來。

不，實際上她真的看不見。肯定是貓頭鷹夜視能力附加的亮度增幅功能，讓燃燒彈的光芒侵入她的眼睛，視野變得白濁不清。

——延珠，是你嗎？這是你為我帶來的奇蹟嗎？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就不會再來。

是啊，我還不能認輸。

我背負著延珠、木更小姐、堇、未織，以及聖天子大人的期待來到這裡。

我還有必須返回的世界。

有人在等我回去。

「還沒結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絞盡最後的力氣。這讓全身流出大量鮮血，腳下形成大片血泊。不過蓮太郎不在乎。

他拼死使出天童式戰鬥術「水天一碧架勢」。

擊髮腳部彈匣點燃可動式推進器。用足以把人吹飛的加速度穿過鋁熱法產生的高溫火焰，跳到蒂娜面前。就蒂娜的角度看，蓮太郎就像突破兩千度高溫的烈火布幕殺過來。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穿過蒂娜用來防禦的仙費爾德，蓮太郎踩住驚慌失措的蒂娜右腳，以肩膀撞擊她。

——天童式戰鬥術三型九號「雨奇籠鳥」。

清脆的聲響發出，蒂娜單薄的身軀傳來「咕！」慘叫往後倒。在踩住對方的狀態使出全力衝擊，由於對手無法後退抵銷力道，如此硬碰硬恐怕會造成破壞內臟的傷害。

蒂娜不由得向後踉艙幾步。

蓮太郎沒有讓她逃脫。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五號——！」

面對手臂的彈匣同時擊發產生的爆炸聲，蒂娜痛苦的表情迅速掠過視野。

「糟——」

「——『雲嶺毘湖鯉鮒』！」

以超強破壞力自豪的上勾拳打斷蒂娜用來防禦的匕首，並將蒂娜擊飛撞上水泥天花板，碎片紛紛落下，她的身體也陷入天花板。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四號——」

蓮太郎慢慢把伸直的右腿高舉到正上方。仿佛棒球選手的特殊投球法一般抬高到一百八十度，鞋底朝天，接著停止動作。

蒂娜的身體離開天花板，無力往下墜。虛弱的眼眸望向這邊。

腳部響起連續三次爆炸聲。旋轉拋出的金黃色彈殼在搖曳的火光下閃閃發光。

火藥味強烈刺激鼻腔。

所有聲音頓時消失。

世界既寧靜又安祥。

蓮太郎閉上眼睛。

「——『隱禪・上下花迷子・三點擊』！」

有如鐵錘揮下的腳跟直擊蒂娜。整個樓層猛烈震動，地板深深陷落，接著貫穿。

三發大口徑彈匣產生的強大能量，把蒂娜的身體如同枯葉踢飛，伴隨著轟隆聲貫穿好幾層樓的地板。

在讓人懷疑摩天大樓是否會一起倒塌的震動之後，噪音終於停止。

低頭看向下方，蒂娜就躺在仿佛鏡子對照的連續大洞下方，也就是八層樓下的地板。看來整整撞穿了八層水泥。

身處爆炸核心的蒂娜昏迷不醒，無法再戰。

地板升起的火焰讓蓮太郎背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靜靜吐了口氣，保持「百載無窮架勢」的伸展。

此時視野突然猛烈晃動，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已經以大字形癱軟在地。

頭部發出陣陣刺痛，眼花，想吐。身體快要散開了。

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狀態戰鬥，蓮太郎無奈地凝視天花板。

從一・五公里外接近狙擊手，與其進行肉搏並將她擊敗。一般來說，攻擊狙擊手的方法應該是反狙擊，一想到這裡，就可了解自己的戰術有多麼亂來。

蓮太郎疲憊地撐起身子，單膝跪地，手撐住膝蓋試圖一口氣站起來。

有如負傷野獸的他喘個不停。

全身好像布滿痛覺神經。光是吸口氣肺部就好痛。

混雜唾液的深紅血液自口中流出，蓮太郎把血吐到地上。

他擦擦嘴角。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蓮太郎還有事沒做完。

手扶著牆壁爬下八層樓，來到蒂娜倒地之處。

蓮太郎一邊靠近，一邊以手槍對準蒂娜的眉心。

蒂娜的衣服也是破爛不堪，骨頭更是斷了好幾根。正面挨了那記超錵合金的腳跟踢擊，她短時間內應該無法自由使喚身體。

蒂娜發出咻咻的呼吸聲挺起胸膛，她的頭微微轉向這邊，勉強睜開眼望著蓮太郎：

「蓮，太郎……先生。拜託，給我……最後一擊。」

「……」

蓮太郎與蒂娜目光交會。勝利的感慨消失，也沒有留下任何憤怒與悲傷。只殘餘著無盡的空虛。

蒂娜再度斷斷續續地低語：

「我的，身體是……科技，結晶，不能，被其他國家……活捉。」

殺死她。這麼一來聖天子的危機就可徹底解除。

無論如何，即便將她交給警察，做出暗殺國家元首未遂這種重罪的起始者，不可能受到什麼好的待遇。

更讓蓮太郎在意的，是她背後的安，蘭德意圖為何。

綜合堇的發言，那傢伙是個不把人當人看的邪魔歪道。

如果是那種傢伙，很有可能在作戰前就對蒂娜下令，失敗的同時要立刻自盡。

如果蘭德知道她沒有自盡，下次蒂娜很有可能成為被暗殺的對象。

不管結果如何，就算今天能苟延殘喘，蒂娜的明天依然不可能一片光明。

蓮太郎加重扣住扳機的力道。

他終於點點頭，閉上眼睛作了覺悟。

蓮太郎收起槍，把她扶起來並且以肩膀支撐她。

蒂娜張開眼睛：

「為、什麼……？」

「我和你戰鬥並非想殺你。」

蓮太郎對著前方，緊盯位於牆壁另一頭遙遠的醫院方向：

「此外，你之前放了延珠一馬……我一直想跟你說，謝謝。我會想辦法與上頭交涉，絕對不讓你受到惡劣的處置！」

隔著肩膀可以感覺蒂娜的身體在顫抖，接著身邊傳來輕微的嗚咽聲。溫熱的液體沾濕蓮太郎的肩膀，他儘量努力裝作沒發現。

「我已經失去一切。我的人生明明只剩戰鬥，敗北的我一無所有。」

「……」

「蓮太郎先生……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該怎麼辦……我完全不懂。不應該如此的，我的人生一直很不正常，我真的不懂該怎麼面對……」

「……別說了，對你的傷不好。」

接著蓮太郎便用肩膀撐住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漫長的階梯。

一樓如同蓮太郎所料，滿滿都是炸藥，不過幸好不是感應到有物體移動就會自動引爆的類型，全都是無線遠距離遙控的炸彈，就算蒂娜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也不會有問題。

一走出充滿霉味的建築物，立刻感受到清涼的空氣與月光，蓮太郎抬起臉來。

總之先送她去醫院吧。

「你要負起責任。」

蓮太郎驚訝地看向身旁，雙眼哭得紅腫的蒂娜微微露出笑容：

「你打敗了我，所以你要對我負起責任。」

蓮太郎瞬間目瞪口呆，但是立刻爽快點頭：

「是啊，我明白了。」

——槍響無預警地響起，蒂娜雙膝一跪。

「……啊……」

她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胸口的黑色彈孔。流出來的鮮血逐漸在衣服上擴散。

蒂娜微張的嘴巴動了幾下，無聲抬頭仰望蓮太郎，她似乎很困擾地稍稍偏頭，努力露出微笑。

頭戴制帽、身披白斗篷的男子大剌剌地走來，並以LUGER手槍射擊。蒂娜的喉嚨頓時噴出鮮血，後仰倒下。

保脅一腳踢向蒂娜的腹部。蒂娜的身體輕輕飛到空中，再發出沉重的聲響摔下。眼前的光景全都像是惡劣的笑話。

「該死的刺客，害我這麼辛苦！」

——為什麼，這傢伙…………？

蓮太郎麻痹的大腦困惑不已，保脅像是要回答他的疑問般轉過來：

「我們已經平安護送聖天子大人。現在正在進行會談吧。對了，我們也很忙，還得趕在會談結束之前回去。話說回來——」

保脅不懷好意地咧嘴笑道：

「怎麼，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可是幫你處理掉一個垃圾喔。至少說句感謝的話吧？」

憤怒隨即貫穿蓮太郎的脊髓，將大腦燃燒殆盡。

「我要殺了你！」

當蓮太郎預備拔槍將手放到槍套的瞬間，背後傳來沉重的衝擊。

「嘎……哈……」

肺部的空氣全被擠出，蓮太郎轉頭看向後頭，保脅的同伴正用拳頭毆打自己的背。

氣喘吁吁的蓮太郎轉身一拳打碎對手的下巴，但是另一個人立刻上前制住他的腰，再對他使出掃腿。蓮太郎只看到地面急速逼近眼前，腦袋很快被強勁的力道狠狠按到地上。

異常緊繃的手傳來劇痛，蓮太郎勉強將腦袋向後扭，其他三名護衛正坐在他背上，努力將他的雙手固定在背後。蓮太郎咬緊牙根，一邊呻吟一邊賣力掙脫，但是對方束縛身體的力道絲毫沒有減緩。

「保脅——————你這個混帳——————！」

「咕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所謂的漁翁得利啊。」

這時蒂娜的身子突然向後仰，猛烈吐血。

——蒂娜！你還活著！

保脅看向自己手中的LUGER手槍，接著以陰沉的表情望向蒂娜：

「果然不是錵彈沒那麼容易死。」

接著他突然想到什麼，對同伴護衛官冷笑開口：

「喂，你們想不想做個生物實驗？主題是『赤眼』要挨幾發鉛彈才會死。」

其他護衛官聞言不禁搖晃肩膀竊笑。

保脅跨在倒地的蒂娜身上，連續扣動手槍扳機。

蒂娜的身體不斷彈跳，鮮血噴到保脅的臉上。

蒂娜雙腿使勁，不停在地面掙扎。

「住手——————我要殺了你！保脅，你這個混帳，我要殺了你！」

保脅攤開雙手狂笑：

「嘻哈哈哈哈，沒錯！我就是想看你露出這種表情，里見蓮太郎！嘻哈哈哈哈哈！」

保脅舉起槍口，對著蒂娜的眉心。

「這是最後一擊！」

「——到此為止！」

充滿威嚴的大喝，讓在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無論是保脅，還是部下的護衛官，每個人都目瞪口呆，屏住呼吸望向同一點。

「聖天子大人……」不知是誰在喃喃開口。

她的美貌有如滿天星斗，但是充滿震戚力的眼神也仿佛閃電。理應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潔白最高權力者現身了。

保脅的手槍滑落，臉色鐵青地往後退。

對蓮太郎的束縛也跟著放鬆，蓮太郎愣愣地站起來。

聖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不是正在會談嗎？

保脅似乎也有同樣的疑惑，「究竟為什麼……」膽顫心驚地發問。

「聽說你們擅自行動，所以中止與齊武總統的會談。」

「太愚蠢了！為了區區一個民警，竟然放棄與大阪地區國家元首的會談！」

「對我來說里見先生不只是個民警。另外，我也不能再放任你們再這麼橫行霸道。」

聖天子側眼望向蓮太郎：

「里見先生，請告訴我。拯救我的性命的你，希望從我這裡獲得什麼？」

——獲得什麼？

蓮太郎緊握拳頭。

他下定決心。

「——我要力量！保護我想保護之人的力量！」

聖天子於是閉上眼睛。

她接著睜開眼睛，以清晰明朗的語氣說道：

「里見先生，力量伴隨著責任。當你揮下劍時，別忘了身上也會噴到對方濺出的血。力量太大會使人成為暴君，責任太重則會讓人心灰意冷。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力量與責任就從未取得平衡。希望你能兼顧兩者——我就賜予你這份力量吧。」

莊嚴的說話聲響徹夜空。

「我以東京地區國家元首的特權，跳過IISO的任命，將里見蓮太郎的排行從千名提升到三百名。里見先生的機密情報通行鑰升到等級五，虛擬階級升到二尉——也就是比保脅先生高一階。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嗎？」

「是的。」

「無力的正義沒有價值。請你變得更強，里見先生，比任何人還要強。」

蓮太郎平靜地抬起頭，其他護衛官全都僵住，保脅更是面無血色。

蓮太郎拔出XD手槍，開了三槍。

一槍擊中保脅的右肩，一槍命中左腋下方，第三槍將保脅的右手拇指打斷。

「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蓮太郎冰冷地對那些大吃一驚、舉槍相向的護衛官斜眼瞪視：

「你們用槍指著誰？」

護衛官嚇得不敢動作。

蓮太郎走過他們身邊，站在保脅面前，低頭俯瞰他。保脅因為恐懼而顫抖，拼命以臀部往後挪動。

「噫啊啊啊啊啊啊。別、別過來……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

蓮太郎背對滿月舉槍瞄準保脅。

內心有如岩漿沸騰，只有說話聲凍結在絕對零度。

「給我滾，不准你再接近蒂娜。要是敢拒絕，我就以抗命罪當場射殺你。」

終章  我的歸宿

下課鐘響不久，勾田高中的校門出現三五成群的學生。

當中也有頭部與身體各處纏滿繃帶，看起來像個木乃伊的里見蓮太郎。

蓮太郎把書包背在後頭，彎腰駝背從校門口的馬路沿著國道走向鬧區，在超市前轉了兩次彎，抄了條狹窄的捷徑。

他突然停下腳步偏著頭。陽光自長出牆外的山毛櫸枝楞落下，伴隨著風不時晃動。

他嘆了口氣，再度邁出腳步。

沿途蓮太郎在腦中對最近連續發生的事件進行整理。

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前幾天收到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 的正式通知，蓮太郎與延珠的IP排行提升到三百名。

這回沒有像上次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一樣大肆舉行典禮宣傳，所以知道的僅限於身邊的少數人。蓮太郎已經將機密情報通行鑰交給堇，不用多久她就能將等級五可以接觸的情報篩選出來吧。

堇無奈地評論：「試圖單槍匹馬打倒排名九十八的傢伙，你真是大笨蛋。」未織也有類似的反應，不過她的行動力更強，好像在認真檢討請蓮太郎擔任司馬重工的廣告代言人。

不過更讓人驚訝的是聖天子，她當時真的丟下與齊武的會談不管，跑到蓮太郎身邊，對此火冒三丈的齊武則是怒氣沖沖地返回大阪地區。

只是直到現在，還沒找到齊武和蘭德與此事有關的物證。

根據木更所言，傳達這類暗殺指令時，通常都會經由多個中間人，即使抓住最下層的傢伙，他們往往也不知道真正的委託人是誰。

如果她說得沒錯，那麼就算將蒂娜所知的情報全部挖出來，能一路追尋到齊武身上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在網絡做壞事時，為了避免露出馬腳，人們通常都會利用「跳板」，當壞事敗露就立刻切斷與跳板的連線，這和傳達暗殺指令有異曲同工之妙。

蒂娜就是跳板。

所以事跡敗露後，就會像蜥蜴的尾巴一樣最先被切斷。

明知犯人是誰，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在上次的恐怖攻擊事件里，與天童菊之丞對峙的蓮太郎也嘗過這種滋味。

天童菊之丞——

一想到他，蓮太郎的心情便非常複雜。

敬愛聖天子，高明輔佐她的菊之丞，以及對原腸動物抱有異常執著，充滿歧視思想的菊之丞。這兩個靈魂棲息在同一個身體裡。

人們曾說——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惡。

其實人性既非本善亦非本惡，只不過根據立場與價值觀在兩者之間不斷變化。

所以一開始就不存在善嗎？那麼必須打倒的惡呢？彼此的境界又在哪裡？

蓮太郎雙手插進口袋，用力抬頭仰望天空。

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對蓮太郎而言，齊武與菊之丞那種為了追求目的而將一切手段正當化的做法，是他絕對無法允許的。

總有一天要跟他們再度對決。到時候要是自己態度不夠堅定，或許會露出致命的破綻。

差不多也到了該站穩自己腳步的時候。

雖然蓮太郎幾乎忘記自己要走去哪裡，還是不知不覺來到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門口。

習慣這種東西真是可怕。

這棟可愛的破舊大樓HAPPY BUILDING外觀有了大幅變化。在蒂娜與木更的大肆破壞之後，大樓各處出現崩塌。藍色塑膠防水布罩著二樓的酒店，依然處於暫停營業的狀態。

蓮太郎漫不經心地走上樓梯，突然想起蒂娜不知道好不好。

蒂娜接受手術之後，保住一條命。

由於「交給聖天子處置」這項異於以往的特殊措施，目前依然軟禁在聖居里接受訊問。希望她最後能獲得寬大的處置。

蓮太郎轉換心情穿過辦公室的門，「啊，里見同學。」、「蓮太郎！」兩個女聲接連迎接她——那是已經康復的木更與延珠。

麻醉解除之後，延珠很快痊癒出院，看起來與過去沒有兩樣。

這時蓮太郎無意間在腦中回想醫生在病房裡所說的話。

『有一點必須告訴里見先生。關於你的起始者體內侵蝕率……』

延珠來到蓮太郎面前，用圓滾滾的大眼睛望向他，同時微微偏著腦袋：

「怎麼了，蓮太郎？人家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在不在這裡，辦公室氣氛果然完全不同。」

延珠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害羞地笑道：

「呼呼呼，對吧對吧。」

蓮太郎搖搖頭，調適心情。

他一屁股坐在待客沙發上，用力伸個懶腰，骨頭髮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好，今天也來做些賺不了什麼錢的工作吧。

「蓮太郎先生，請喝水。」

「喔，真不好意思，你真細心，蒂娜。」

蓮太郎喝完水之後，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立刻誇張地從嘴巴鼻子把水噴出來。

少女發出「呀啊！」的尖叫聲，用托盤擋住射向臉龐的水。她緩緩拿下托盤，眼睛朝上注視蓮太郎。

金髮，愛睏的眼神。

這個人是蒂娜。不會錯的。

「你在做什麼？」

「你為什麼在這裡？」

蓮太郎被對方傳染了。

木更笑嘻嘻地繞到蒂娜背後，將雙手擱在她的肩上望向這邊：

「呼呼呼，我已經雇用她了♪」

「呃……『雇用她♪』……」

如果自己的記憶無誤，木更差點被她用格林機槍打成蜂窩，延珠也被她用反戰車步槍打穿肚子。蓮太郎自己更是在近距離與她射出的反戰車彈接觸，差點快要哭了。

或許她們的記性已經差到瞬間就會忘了自己差點被對方殺掉。還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木更她們的腦袋被蒂娜狠狠揍了幾下，所以精神出現異常。真是可憐。

「里見同學，你那是什麼眼神！蒂娜被釋放之後沒有地方可去耶？你難道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可是……她是殺手。」

「人家不在意！」

延珠滿臉喜色地揮手，雙手叉腰挺胸：

「人家終於有後進了。以後就叫人家延珠前輩吧。」

木更也附和延珠的發書，得意地抬頭挺胸，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前：

「黑手黨老大艾爾・卡彭不也是把原本想取自己性命的殺手雇為保鏢嗎？那種器度真是偉大。」

蓮太郎驚訝地張大嘴巴。曾經單槍匹馬襲擊辦公室的少女，害羞地向前踏出一步。

「從今天起我就是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一員。請多多指教，蓮太郎先生。」

她開心地低頭鞠躬。

蓮太郎則是因為無奈與無力感，差點連人帶沙發一起翻倒。

他望向天花板重重嘆氣。

所謂相逢自是有緣，不打不相識——

以後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蓮太郎自言自語。

總而言之，這間辦公室以後會變得更加吵鬧吧。

・藍原延珠，原腸動物病毒的體內侵蝕率為四三・〇％。

・預測剩餘生存天數，560天。

末

後  記

小說家這種生物，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逃避藉口。

所謂的逃避藉口，是指逼近截稿日前精神極端緊繃的作家，為了脫離煩惱重重的物質世界，讓自己進入精神世界所使用的精神觸媒。

神崎經常使用的是如果能湊齊七顆龍珠，要對神龍許什麼願望。

長生不老、JK的內褲，或是出版社爆炸等等，多到無法列出，不過最終還是希望能將自己的寫作速度提升三倍之類微小的心願。當然這種逃避藉口不會有什麼結果，只是猶豫的時間很愉快罷了。

創作本書時進度安排非常緊湊，因此多次利用逃避藉口。明明截稿日就是明天，我依然坐在家庭餐廳的椅子上傻傻望著空中的一點，心中熱切期待神龍趕快出現。像這樣的作家，說得再怎麼好聽也是相當糟糕的存在吧。

某天我以快累垮的眼神表示：「黑崎先生也一起來想要許什麼願望吧？」將責任編輯扯入我毫無生產力的神龍時空裡，結果對方卻回應「等平安度過截稿日再一起考慮吧！」假裝像是幫我一把，其實是華麗地把我扔到地獄。責任編輯的反應真是高明，高明到我一回想起來就會淚濕枕頭的程度。

本書就是由這種作家與編輯所創作。

另外，本書標題不是BLACK BREAD而是BLACK BULLET。沒錯，念起來並不一樣。如果是前者，書名就變成《黑色麵包》了……呃，好像也挺不賴的？黑糖麵包超好吃的。

從這裡開始要稍微認真一點。

對每次都照顧我的責任編輯黑崎先生、為本書點綴美麗插畫的鵜飼沙樹老師，以及其他參與本書製作的編輯部所有同仁，我要致上感謝。

當然還有各位讀者。包含還在我的腦中，本作已經完成許多設定，敬請期待下一集之後的發展。

真的非常謝謝拿起本書的您。

希望所有閱讀本書的朋友都能得到神的祝福。

神崎紫電

轉載信息

黑色子彈 Black Bullet 02 VS神機妙算的狙擊手

喵生贏家小說組錄入

作者：神崎紫電

插畫：鵜飼沙樹

譯者：kyo

圖源：湯滿自溢

錄入：喵星的習習

修圖：希望所有跨頁全都變成拉頁的習習

負犬小說組：https://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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