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宮ゆゆこ

插畫：ヤス

TIGER×

DRAGON9！

制作信息

作者：竹宫ゆゆ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深夜读书会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深夜读书会：http://ritd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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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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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冬季校外教学的雪山之行，龙儿不小心得知大河的心意。

大河因为当时的意外意识不清，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同时龙儿也无法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大河。

在高中二年级所剩无几的日子里，龙儿为了升学还是就业的问题与泰子起了争执。

对于未来有如坠入五里雾中的龙儿面前，实乃梨与亚美逐渐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

Cont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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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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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后记

——好痛。

听到声音之后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但是微弱的声音却在狂风暴雪的轰然声响中消失。虽然想要一探雪白的世界，不过整个身体仿佛快被卷入风暴里。就算想看看声音从哪里传来，可是冰雪碎片不断狂舞，仿佛要割裂皮肤一般，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我摔下来了……好痛。

再度传来的声音极度微弱，必须快点找到才行。虽然心里很急，却又被迎面吹来的刺骨寒风一步一步往回推。

在银白的雪地里，龙儿看到比雪更苍白的手指。

纤细的手腕、娇小的手肘，接下来是肩膀，以及埋在雪里的那张脸。

一心想要救她，拼命抬起深陷及膝雪中的靴子往前走，并且伸手想要握住那个指尖。

然而——已经不行了。

够不到，来不及，仿佛失去支撑的身体滑了下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大河啊啊啊——————！」

1

抱头喊叫的同时，龙儿以为自己摔到某个地方。

「喔！吓……吓我一跳……！」

惊讶地捂住嘴巴的手指不住发颤，手心满是汗水，嘴唇尝到一丝汗水的咸味。

是梦，刚才只是短暂的恶梦。

颤抖的不是只有指尖，还有吐出的气息和声音——高须龙儿全身上下如今都在剧烈颤抖。紧绷的肌肉无法放松，就像满身黏液的魔王快要撑破立领学生服之后变身。

幸好只是梦。可是怎么会——

「……要、要不要紧？不管怎么样，先坐下再说吧，好吗？」

听到声音的龙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教室中间发抖，与讲台上的单身（30）恋洼百合对峙。其他同学则是不发一语坐在椅子上守护即将变身的龙儿。

「对……对不起！呃，我……睡、睡昏头了……」

龙儿连忙坐下低头掩饰火红的脸。真是太丢脸了。

结束一整天的课，迟迟不见班导现身的龙儿只记得自己累得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陷入浅眠、作了恶梦，结果在课后班会大喊同班同学大河的名字还站起来。

干出这种蠢事，不要紧吗？

「没关系、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

单身（30）的双手交握在V领毛衣胸前，莫名沉着地不住点头，以不像面对在课后班会打瞌睡学生的温柔声音说道：

「好朋友逢坂在雪山迷路，你的心灵受到创伤也是很正常的。」

其他同学也和班导一样温柔以待，没有对龙儿的举动落井下石。他们同时眯起眼睛认同导师的话，静静等待龙儿恢复正常。

坐在第一排的北村祐作转过身来「嗯嗯……」；坐在靠走廊座位的栉枝实乃梨也转过身来「嗯嗯……」；龙儿背后的春田和能登一定也在点头。只有坐在靠窗座位的川岛亚美看着窗外佯装不知情。

「刚作恶梦的高须同学，明天别忘了交调查表喔。」

听到班导的话，龙儿才注意到在他睡着时，有份调查表摆在他桌上。上面写着：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

「之后将根据这份调查表内容进行三方会谈与分班。顺便再提醒各位一次，请大家别忘了交。听到了吗？」

在零零落落的敷衍回应声中，发出沉重叹息的龙儿双手抱头，像只烦恼的虾子弯着背凝视调查表。

谁有空管什么升学就业还是心灵创伤！

校外教学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初次挑战滑雪的肌肉酸痛早已恢复，剩下的只有回忆。开心、不开心、好笑、笑不出来——然而在众多回忆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与逢坂大河有关的事。

她跌落到积雪的悬崖底下。

（好痛……）

在暴风雪里失踪。

（我摔下来了……好痛……）

太阳穴流着血，瘫软的脖子一片惨白。

（啊……北村同学？）

大河把来到悬崖下救人的龙儿误认为是北村，在意识不清之时说道：

（我还是……）

「啊……」

龙儿不管问卷是否会被弄得皱巴巴，直接一头锤撞向桌面，发出巨大声响。其他同学全部当作没听见。

龙儿一边闻着桌子的味道，一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每次想起大河不小心说出的那段话，龙儿的脑中就会和那天一样刮起暴风雪。

我还是喜欢龙儿——大河如此说道的当下，正好被龙儿紧紧抱住。她错把龙儿当成北村，使得龙儿没办法当面指正这种一般人不会犯的错。好不容易攀上悬崖、能够开口发问时，大河已经被其他大人送到医院。

所以龙儿决定当成什么也没听见、决定假装下去救大河的人是北村，大河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大河的声音从此封印在龙儿刮着暴风雪的回忆（又名：精神性外伤）之中。

再说回来，问我是要升学还是就业？

你叫此刻仍然脱离不了一周前那场暴风雪的我，去想明年分班的事？明天的事？未来的事？要选择升学还是就业？

忘我的龙儿看起来有如服毒的鬼女。在这种情况下，要我怎么思考升学或就业——

「呃、高须同学，要敬礼解散了喔？」

「喔……」

背后的女同学戳了龙儿几下，他才连忙抬头。其他同学都已经起立，只等北村下令对班导行礼。龙儿推开椅子起身，配合刻意不看龙儿的同学一起鞠躬。

班导走下讲台离开教室，2年C班立刻陷入放学的喧嚣，处处充满谈笑声。

可是在这片喧闹声中，见不到大河娇小的身影。

龙儿看着有如开了一个洞的空位，嘴巴瘪成ㄟ字型。

大河将龙儿一个人留在暴风雪的世界里，以自身跌落山崖的幻影禁锢龙儿，自己却从现实生活里消失。她没有回家，在校外教学之后就没有回来。单身（30）表示大河的亲生母亲带她回去之后，她生了场病，因此待在东京的饭店里休养。可是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大河的手机也一直打不通。

龙儿的表情更加严肃，下意识地紧咬嘴唇，狠狠扬起三角眼瞪向大河的椅子。椅脚似乎在颤抖——应该是有人跑过附近的关系。

龙儿甚至怀疑大河会不会想起这一切了？事实上她的确说过那些话，而且不是对着北村，而是龙儿本人。她会不会已经发现，所以不打算再回来？

倘若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椅子抖得更厉害……因为旁边有个女生在跳。

已经放学了，龙儿却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就算视线离开椅子，脑中的暴风雪依然持续刮个不停，这双脚也因为那天的冰雪畏缩不前。

或许只要看一眼大河精神奕奕的模样、一如往常的表情、听听她的声音，龙儿就能脱离这片暴风雪的世界。

※※※

「冷死了～～～～！队伍根本动都没动～～！好冷～～！」

「刚才不是一次出来四个人……？唔——一直不动感觉更冷！」

「现在几点了……？喔！」

龙儿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已经五点了。他顺便确认有无邮件或来电之后盖上收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摩擦到几乎要冒火。

夕阳早已落下，街灯的白光照亮一旁国道上的车辆。

进入二月之后，天气愈来愈寒冷，身体感受的温度低于零度。傍晚时分的强风冰冷吹来，让这帮高中男生瞬间噤声，仿佛春天永远不会来。

能登的耳朵上挂着耳机代替耳罩，双手按住耳机（一点也不可爱）眯起原本就小的眼睛不停发抖：

「一直喊冷也没用，但是还是很冷！虽说愈冷拉面愈好吃，可是忍耐也有个限度！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可以确定已经有半数的人进去了～～话说回来，哇啊～～我们后面还有这么多人，一直排到红绿灯那边。」

「喂、别离开队伍。排队的人脾气不太好，到时候当你是插队的。」

龙儿扯住春田的帽子，把飘出队伍的他拉回来，并且连忙对排在后面的学生点点头，为书包碰到对方表示歉意。只不过对方反而「对对对对对不起！」连忙道歉，双方有五秒钟是在不断向对方低头道歉。

队伍由国道沿线的人行道延伸到转角，尽头就是冒着热气的超人气拉面＆沾面店……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是三人前面的队伍很长，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吃到。如果轮到自己时，听见老板说声：「不好意思，汤没了。」搞不好真的会哭出来。

龙儿、能登和春田的目标是一家位在学校附近，很受欢迎的知名连锁店。这间店前几天才开张，听学校的人说过一连数日大排长龙，只是没想到这么夸张。

能登和春田体贴大喊「大河——！」的龙儿，所以邀他一起来吃拉面。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高须抱歉，耽误到你采买晚餐材料的时间了吧？要不要紧？来得及吗？」

能登一边发抖一边问道，于是龙儿挥挥手：

「没那回事，我偶尔也想尝尝需要排队的拉面味道如何，再说我也不可能一个人来。既然排到这里，就非得吃到才能回家！」

「啊～～真不想回家～～」

咦……吸吸鼻子的春田对着转头的龙儿与能登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想吃拉面～～可是不想回家～～」

「喂，你又干了什么？打破花瓶？还是弄破挂轴？」

「打破爷爷的盆栽？在狗脸上画眉毛？」

「我爷爷早就死了，再说我也没有养狗。不是啦～～我是认真的。自己说来也悲哀，你们也知道我很笨……」

这个我们都知道——龙儿与能登用力点头。

「成绩超烂……说谈到升学或就业，就必须和父母商量。不论谁都会心情沉重……」

是那张调查表啊——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想起这件事，龙儿也轻声叹息。即使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总有一天还是要去面对。「唉呀，真是的～～」在面对面叹息的春田与龙儿面前，只有能登还是一副开朗的样子：

「干嘛那么严肃？明年联考前再烦恼就好了。这次的调查只不过是为了作为分班时的参考依据而已。」

然后望着春田流鼻水的脸问道：

「话说回来，你是选文组还是理组？」

「呃……哪个组都不是，应该先看我能不能顺利毕业……之前百合就提醒我，照这个成绩看来，恐怕连升三年级都很难……前阵子还特地打电话到我家，爸妈超级郁卒的～～唉，不过文组可能好一点，理组三年级的数学很恐怖吧。小登登应该确定是文组了吧？」

能登点头同意——他是标准的「国文就算没念也很厉害」的类型。

「对，接下来是进入大学的文学系，然后找间出版社工作，当个音乐杂志的编辑，或是当一个评论作家。这就是我的目标。」

「喔～～小登登以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只求毕业就好，如果可以靠推甄进大学就好，就算专科学校也好。唉，反正我最后都是要接老爸的工作～～」

「你家是做什么的？」

「内装～～」

内装……？

「很专业啊～～帅呆了～～听说满赚钱的～～」

……原来是室内装潢。好不容易听懂的龙儿不自觉来回看着春田和能登的脸：

「虽然有点失礼，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们对将来的事考虑得这么周到。看来只有我一个人什么打算也没有。」

「唉呀，你说什么傻话。」

鼻子冒出白雾的能登开玩笑地蹦蹦跳跳，还用肩膀撞了一下龙儿（一点也不可爱）：

「高须那么聪明，将来要做什么都没问题。数学这么好，打算选理组吗？和北村大师一起进国立大学志愿班也没问题吧？」

龙儿等人就读的是升学高中，表面上所有学生都以升大学为目标，因此到了三年级会分成理组、文组各三班。其中理组、文组各有一班名为「国立大学志愿班」，名额只有二十五人的资优班。这个名称是源自于很久以前会念书的学生都是进入当地的国立大学，现在这两个资优班的学生多半是考上东京的私立名校。而在毕业之前就出国的狩野堇在校时，也是属于理组的国立大学志愿班。

「不是听说国立大学志愿班的上课进度很赶吗？上学期就要结束三年级所有课程，下学期全部用来准备联考。虽说现在的成绩进得去，可是……我还在考虑。与其让还不晓得要不要升学的我进去，不如把名额让给更合适的人。」

「咦！你成绩那么好却不打算升学？要工作吗？」

龙儿反而被能登惊讶的叫声吓到：

「我还在考虑。因为我家没什么钱，也没有打算随便念间二流大学或是想要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虽然不讨厌念书，继续当四年学生也不错，问题是……总之我想先工作存钱，之后再去念大学。」

「怎么会没钱？你妈不是开店吗？」

「店是别人的，我妈只是里面的员工，而且那也不是长久之计。虽然我妈从考高中时就常说：『小龙将来要上大学，所以一定要考上升学高中喔～～☆』」

能登双手抱胸仰望昏暗的天空：「这样啊……原来高须的绰号是小龙……」「很恶吧？」队伍在闲谈之时逐渐前进，春田推推没注意的两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前进吧～～」

「总之可以确定我和高须明年不会同班。和春田一样是文组，所以还有可能同一班。这么说来……对了，也要和大师分班了。」

「再前进一步～～冷死了，靠近一点。啊～～如果和小登登分开，剩下我孤伶伶一个人，我一定会寂寞到死～～以后大家虽然不同班，别忘记我们还是朋友喔～～女生她们呢？小高高打听过了吗？」

「……打听什么？」

「当然是栉枝啊～～她选文组吧？长相看起来就像文组。」

「大概是、文组……吧。」

面对春田的问题，龙儿尽量回答得若无其事——

「大河没、没提到、那方面的事……」

龙儿认为自己舌头转不过来，纯粹是因为吹过来的强风冰冷刺骨所致。「这样啊～～」春田低声念念有词，旁边的能登也是一脸严肃地点头说道：

「那么高须注定要和栉枝分班了，真可怜……话说回来，你和那位小姐最近如何？好像不太说话了？」

「如何……就和那天一样。」

那天——指的就是校外教学在旅馆休息室独处的那天、就是心中认为是最后告白机会的那天、就是终于彻底明白栉枝实乃梨绝对不会爱上自己的那天。

明白这点之后，龙儿也无法继续这段单恋。

「果然还是会尴尬。」

「也算不上尴尬……该怎么说，我也没有特别回避她。」

「放弃了吗？」

「……或许该说没力了。」

龙儿确实考虑过无论能不能得到回报，也要继续单恋下去、作好继续受伤的心理准备、心中更期待也许实乃梨哪一天会了解自己的心意，因此改变主意、相信自己的想法会在某一天改变她。龙儿这么相信，也准备持续这段单恋——如此牺牲的恋情多么美丽、动人、有价值。龙儿明白，龙儿也懂。

问题是——

「这样啊……」

「这也没办法～～你已经尽力了～～」

龙儿不会这么做，而且也办不到。

比起遭到实乃梨拒绝的当下，现在的龙儿更确信自己「不会这么做、办不到」。龙儿清楚除了甩人与被甩之外，还有哪些方法能够结束这段感情。

接着只要展开新的日子，生活为之一变、焕然一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忘了一切往前走。

放弃对实乃梨的单恋，就此失恋的同时，龙儿知道大河的心意。而大河在对龙儿泄漏她的心意之后，接着便消失无踪。龙儿不晓得她不回来的原因，只剩下他一个人待在这里。龙儿直到现在还跨不出脚步，一个人留在原地。

感觉就像被无法更新的过去牵绊，如今仍然在那场暴风雪之中彷徨，与不可能存在的大河声音，一同冰封在不可能存在的冰雪世界。只有龙儿独自原地踏步，忘了对未来抱持梦想，一个人留在不断发展的现实生活里。龙儿连自己明确的心情都看不见，更别说是对于未来的规划。

「啊——冷毙了。」

沿着背脊爬上来的寒气让龙儿紧咬牙根，抱住自己快要冻僵的肩膀不停摩擦。他在脑中胡思乱想：如果发生的事能像日历一般每天撕掉丢弃，那么该有多轻松。

「小高高，打起精神来～～马上就可以吃到拉面了。」

春田伸手戳刺龙儿缩成一团的背，一边呼出白色气息一边傻笑：

「小高高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先是在耶诞夜被栉枝甩掉，然后又是住院，校外教学时又被甩了一次，再加上老虎失踪，之后又一直请假。这也难怪你会觉得冷。」

「另一方面，栉枝倒是完全没变。如果不是高须告诉我，我还真是看不出来她刚甩了别人。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坚强？」

「她和亚美吵架的后续怎样了～～？女生的事我们也不好介入～～对了，小登登和麻耶和好了吗？」

「这……当然还在冷战……」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无话可说。龙儿搓搓快冻僵的鼻子，看向自己的脚边。

现在的实乃梨应该忙着参加社团吧。今天只和她聊了几句——大河今天还是请假，手机也打不通——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后面什么也没有。囚禁在暴风雪世界里的龙儿，空虚确认自己的伤口。这段恋爱没有结果——唯有这件事是确定的。

「喔、好像一口气前进很多。」

转角的拉面店出来一群吵闹的客人，让漫长的队伍迅速缩短。

「嘿！接下来的三位客人里面请——！」

听到充满魄力的叫喊声，龙儿三人互看彼此一眼。「轮到我们了！」将冰冻人心的现实抛到一边，往门帘另一头热呼呼的拉面靠拢。穿过深蓝色门帘的三人总算来到闷热昏暗的店内，「欢迎光临！请进！」店员热情欢迎他们。

「三位请坐吧台——！喔啊啊！」

喔啊啊！真是充满干劲……就在龙儿抬头看向递出水杯的女店员那个瞬间。

「喔！」

差点从正要坐下的椅子上滑倒。龙儿用力站稳脚步，右边的能登书包掉落，左边的春田喷出口中刚喝下的水。

「别看我——————————！」

隔着吧台的某人不停扭动身体：

「骗你们的！看吧……」

啪！对方岔开双脚站立原地。她——栉枝实乃梨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头上卷着毛巾遮住头发，身穿写有拉面店名的黑色T恤和围裙。这副场景实在太过真实，充满现实的感觉。

「喔……」

龙儿忍不住伸手指向那张无人能敌的笑脸：

「你……是谁？」

错了，龙儿真正想问的是：你在这里做什么？虽说每天都会在教室碰面，但是像这样突然现身，还是会造成影响。

「我是工读生！」

「不是，我是说……社、社团活动呢？」

「已经结束了！冬天太阳下山得早，所以比较早结束！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们会排在队伍里，吓了我一跳。好了，你们要点什么？顺便说一声，敢说要点帅哥，我就戳瞎你们。」

注：日文里的帅哥与拉面发音相似

「帅哥。」

「帅哥。」

「帅哥。」

我戳、我戳、我戳！实乃梨的大拇指从右边依序插向三人的一只眼睛。

于是能登说道：

「抱歉，请给我们三碗拉面。」

「OK——选得好！拉面三碗！」

喔！比吧台高一点的厨房传来低沉的回应。

从店员忙碌往来的厨房中透出强烈的灯光，里面有许多闪亮的圆锅在火炉上发出光芒。店员几乎都是男性，只有少数女性，然后就是实乃梨。他们全是同样打扮，流着汗水俐落地准备客人的餐点。

「你还在这里兼差……家庭餐厅呢？」

伸直手臂擦拭吧台的实乃梨听到龙儿的问题，转头回应：

「家庭餐厅那里没有辞职，不过这边的时薪比较高，所以我试着先排两个小时的班。」

她在龙儿面前比出V字手势……不，是两个小时的意思。那张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开朗笑脸今天也是充满活力。无论龙儿的内心如何变化，实乃梨都不改无忧无虑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们要吃栉枝做的拉面吗？不会吧～～排了一个半小时，竟然要吃门外汉煮的拉面～～？」

「当然不是我煮，我只是负责外场、洗碗和招呼排队的客人。」

听到旁边有客人喊着：「买单——！」实乃梨连忙大声回应，然后奔往收银机。龙儿目送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说道：

「……我们呆立寒风中时，她已经结束社团活动来打工了……」

「太强了。」身旁的能登也低声说道。

正当龙儿在想着日历之类的无聊事时，栉枝实乃梨从不曾停下脚步，将原地踏步的龙儿扔在一旁，继续往前走。留在原地的龙儿与不断前进的实乃梨，两人的距离渐行渐远。她执着于停下来就会死的生物本能，毫不犹豫地与被自己抛弃的龙儿对话。

同为同样年纪的人类，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留在暴风雪世界里的龙儿忍不住想问。这个差异是出自与生俱来的引擎不同吗？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差异未免太大了。

「你为什么整天忙着打工啊？」

能登对正在清理桌上碗盘的实乃梨问道。只见她俐落地把碗叠在一起并且一把抓住，空下来的那只手忙不更迭地擦着桌子，同时一边回答：

「高二再过两个月就要结束了，就当作是最后冲刺。」

实乃梨的回答很难懂。这么说来，之前龙儿问到同样问题时，实乃梨也没有正面回答。记得大河似乎也说过，不清楚实乃梨为什么老是在打工。

「工读生不要聊天！快点把碗拿过来！」

听到突如其来的怒骂声，实乃梨忍不住缩起脖子：「那是店长，他的眼睛就要张开了。」离去之时的话让龙儿等人一头雾水。

「眼睛？张开？」

「难不成他平常总是闭着眼睛？那样不危险吗？」

店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客人的视线全都看往吧台，只见一名欧吉桑现身在耀眼灯光下，双眼紧闭。某位客人轻声说道：「要张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儿等人静静等待事情发展。欧吉桑在此时用力睁开眼睛，可是只不过是普通的单眼皮，没什么好惊讶——

「秘技——六道轮回！」

瞬间从沸腾的巨大锅中拿起装有拉面的网勺，里面的面趁势飞出，冒着水蒸气纵横交错旋转，洒出的热水袭向龙儿等人的侧脸。

「烫烫烫烫烫烫！」

现场只有被烫到跳起来的三人不清楚，这招可是平常总是闭着眼睛的店长才会的招式，也是这家店（店名是「十二宫」）的甩水特技。

这样很危险好不好！龙儿赶紧往后退，但是其他客人却是一脸陶醉地「呼——」把脸伸过去迎接。

※※※

拉面虽然好吃，却比估计的时间还晚到家。

龙儿把围巾拉到嘴巴附近，双手提着袋子独自快步走在天色已暗的榉木林荫道上。阵阵寒风把他的耳朵冻得发疼。

今天的晚餐要尽快做好。龙儿差点败给诱惑购买熟食，最后还是拒绝诱惑，买了油豆腐、猪肉和白萝卜，准备煮道简单的白萝卜泥猪肉锅。先前从房东那里拿到很不错的大白菜、葱末已经切好了、房东给的柚子也还有剩、调味料充足，接下来只要把这些材料和清酒、昆布一起放进锅中，将白菜煮出汤来。

冷冻白饭应该还有剩，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煮好晚餐。龙儿的皮鞋踩出哒哒声响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转过熟悉的转角踏上回家的路，稍微停下脚步仰望二楼房间的窗户。

这个举动是这个礼拜养成的习惯。

抬头看到大楼房间窗帘拉上，客厅也是一片昏暗，感觉不到人影晃动。

还没回来吗？仰望那间房子的龙儿忍不住皱起眉头、张开嘴巴。那个房间的主人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来？停下脚步的龙儿口中呼出白雾。

仰望漆黑的窗户，想象力再度张开翅膀——那天听到的声音……我还是喜欢龙儿……低声呢喃的声音再度回到脑中。那是龙儿最后一次听到大河的声音。仰望空无一人的房间，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原因让她不回来？

班导说她身体不适，那是真的吗？之前说过只是轻伤，会不会其实伤势很严重？

如果不是，难道是她误会我正在和实乃梨交往，所以感到很痛苦？

会不会是她知道自己不小心透露对我的心意，所以没有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说不定真是如此。

「那个笨蛋……」

龙儿低声念念有词。即使大河听不见，他还是想这么说。

如果大河不回来的原因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如同龙儿的猜测，那么大河真是太蠢了。用这种方式逃避又能怎么样？她打定主意永远不回来，不再和我见面了吗？难道她以为这样抛下我一个人，就能够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她以为蒙上眼睛、塞住耳朵，不去知道我和实乃梨的发展就没事了吗？

如果是这样——龙儿甩甩头，想要挥去浮上脑海的想法。

这些全是建立在「如果是这样」的个人妄想。

仰望豪华大楼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不向大河本人询问就不知道，因此即使认为「忘了一切回到从头，大河也许就会回来」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毕竟记忆不是单方面的想法可以操控。

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北风吹得他浑身发抖。龙儿重重叹息，再度挪动脚步前进——还得准备晚餐才行。他瞄了一眼大楼入口大厅，然后准备离开。

「……呃啊！」

眼前在这时变得一片黑，被人勒住的喉咙无法呼吸。在龙儿差点倒下去的瞬间，看到随机杀人魔的真面目。

啪沙！手上的购物袋掉落地上。「大……」

大河——杀了我。

「啊、不妙……」

龙儿的眼角看到大河放开抓住围巾的小手。一阵冰冷空气窜过遭到卑鄙手段从背后勒住的喉咙。

「咳咳！咕……咳咳咳……！咳咳！」

「讨厌，干嘛那么夸张。」

龙儿没用地单膝跪地咳个不停，眼里满是泪水。

「这……这个、笨蛋……！」

龙儿作势要揍，用力吼出刚才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光是一句『啊、不妙。』就可以把人勒死吗？我的意识差点离开身体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样出现未免太奇怪了吧！」

龙儿不停抱怨，对着嘟起嘴巴，一脸「唉呀，真是抱歉，我可没有恶意。」表情的大河伸出食指。

「唉呀，真是抱歉，我可没有恶意。」

……说了！她真的说了！龙儿的可怕眼睛发出光芒，瞪着以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挺起胸膛，骄傲地抬起下巴的大河。

「我在那边转角就看到你了。想出声叫你，又觉得在大马路上大叫很丢脸，所以挥了一下手，可是你完全没注意。你的眼睛怎么了？眼珠上抹油了吗？到底有没有洗脸？」

「你说啥……？」

龙儿仿佛念咒般低声念念有词，才想到伸手保护重要的喉咙。目前是龙儿暂居下风。

大河从龙儿背后抓住围巾用力拉扯，像猴子一样吊在龙儿身后。这样乱来龙儿的脖子当然会被勒住、差点窒息而死。再说——

「开什么玩笑！我才想问你这阵子、到底……到底是……到——」

龙儿的话说到一半，嘴巴突然动弹不得，声音也塞在喉咙里，指着大河鼻尖的食指不停发抖，说不出该说的话，同时也站不起来。大、大、大……

「……你不是大河吗！」

龙儿好不容易大叫出声，睁大眼睛高举双手瘫软在地。吓死人了——龙儿发不出声音也说不出话来。

「啥？我跟你很熟吗？干嘛？」

龙儿的身体为之颤抖。大河回来了。

站在龙儿面前的大河不屑地说道：「要说梦话等到了另一个世界再说吧？」瞪着他的不悦视线透露符合「掌中老虎」的凶狠：顺便告诉你，送你去另一个世界的人正是我。

大河身穿制服和平日常穿的连帽大衣外套，大包包斜背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以桀敖不驯的态度高抬下巴。鼻子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及腰的长发束起落在单边肩上，有如黑手党一般挂在脖子的围巾垂至胸前。

太阳穴还看得见白色的OK绷。

「大……大河……」

她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排山倒海而来的所有情感，让站不起身来的龙儿惊讶到嘴唇发抖。大河啧了一声：

「你是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很奇怪。」

大河因为龙儿的反应感到不耐烦，低着头以45度的角度瞪视龙儿。

「你、你、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马上回来？」

「呃啊！」

龙儿浑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对大河伸出双手，顺手拉住方便拉扯的地方——这绝不是报复大河刚才的行径，龙儿真的只是刚好、碰巧去抓到大河围巾的两端，狠狠地拉扯而已，结果却是大河遭到绞首。龙儿一边发抖着一边追问：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些日子，你到底、和谁、在哪里、做什么？」

「快……快死了，笨蛋！」

啪！大河以一刀两断的气势用力挥舞右手，正好命中龙儿的下巴。痛！可是、但是、问题是……

（可是……）

「你这只猪头犬夜叉阿修罗脸到底在搞什么啊！金骨人！」

「喔喔喔！喔！」

啪啪啪！啪！抓狂的大河狠狠赏了龙儿几巴掌，龙儿也以华丽的动作躲开最后两掌。「不准躲！」巴掌落空的大河任性地发出怒吼，更加愤怒地扑到龙儿身上，拉住他的衣领，两手硬是拉扯龙儿的脸、耳朵和头发，大口吸气准备对着龙儿的鼻子一阵痛骂——

龙儿看见倒映在大河眼中的人行道街灯。

大河每次眨眼就像有星星洒落，眼睛闪烁不可思议的深沉色彩。

触碰自己脸颊的双手莫名火热，快要碰到的嘴唇、近距离的气息传来她的体温——

「……！」

「你——」

龙儿拼命挣脱。

那股莫名的动摇让他不知不觉认真起来。他以难看的姿势扭动身体，使尽全力脱离大河温暖的双手。

两人无声对峙，沉默降临冰冷的柏油路。

龙儿面前的大河似乎对龙儿突如其来的抵抗反应不及，愕然张开的嘴唇和不解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不是我们之间常见的互动吗？

龙儿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觉得刚才被抓住的耳朵、脸颊有如火烧一般炽热。他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是好，只能转开视线不看大河的脸——大河在蓝色夜空下看着龙儿。

我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大河？我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龙儿没有答案。可是望着龙儿的大河似乎想到什么，轻轻屏息。

「怎么了……」

龙儿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泛红。

脸颊随着每个发抖的呼吸慢慢泛上一层蔷薇红，然后——

（我还是——）

「怎样啦！」

大河睁大的眼睛像是受伤的野兽拼死抵抗般，散发强烈的光芒。「唔喔喔！」「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啦！」大河挥舞双手再度袭向龙儿，似乎想要摧毁手够得到的范围里所有的东西。大河随便挥动四肢将龙儿逼到墙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

大河再度从极近距离瞪视龙儿，一拳揍向他的胸膛。

这样一来，情况又回到最初——大河硬是抓住龙儿的衣襟，整个场景重来一遍，就连诡异的气氛也完美复制。问题是脸颊一旦着火，就没那么快恢复。大河的耳朵也染上蔷薇色泽，还是屏息咬唇继续瞪着龙儿。

是龙儿被抓住的喉咙在发烫，还是大河的手？是龙儿的胸口在「噗通噗通！」作响，还是大河的心脏——

（我还是……喜欢龙儿。）

就在这一刻，大河的双手紧紧抓住龙儿的喉咙和肩膀，并且把脸凑近。唔哇！走开！啊！龙儿还是叫不出声音，双脚已经离地，身体也浮在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龙儿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比绞首更惊人的冲击有如流星撞击脑袋，将这个身体撞飞出去。世界粉碎、天地颠倒、星球燃烧殆尽——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龙儿对着天空大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扫腿！」

「……喔！」

咚！一脸不悦的大河从上方凑近，倒在路上的龙儿像个笨蛋回想整个情况。

「喔喔……原来是扫腿……！」

被大河一扫，天旋地转的龙儿便以难看的姿态躺在地上。幸好大河抓住他的脖子，龙儿的脑袋才没有撞到地面。等等，这算什么「幸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算什么！试刀杀人？强盗？袭击我有那么好玩吗？」

「抱歉，还不是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是清纯少女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我只是因为你突然回来而吓到！话说回来，先动手的人可是你！我才有危险好吗？」

「你刚刚勒我耶！」

「是你先勒我吧！」

龙儿悠悠起身，以指挥家般的动作一边挥舞双手一边靠近大河。怒气冲冲的大河把头转向一边，这个举动更是惹火龙儿：

「我一直、一直、一——直在担心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结果你连个电话也没打就突然跑回来，还勒住我的脖子！揍我！最后把我摔出去！这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你这阵子人在哪里？不回来的原因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呃……？」

突如其来的大叫，大河不由得吓得说不出话来。

觉得不太舒服的她安静退后一大步，和龙儿保持距离。龙儿看着大河，额头、腋下和背后冒出汗水。这叫我怎么说？

怎么能说？我怎么可能说出——

『你喜欢我对吧？你错把我当成北村，对我告白了喔。你还记得吗？你不回来这里，该不会是因为在意这件事吧？』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龙儿吞下不能说的话，屏住呼吸。大脑和全身都麻痹了，只剩胸中的心脏像个独立的生物莫名跳动不停。

大河皱着眉头，以仿佛看到什么恐怖东西的眼神静静看着龙儿——两个人准确保持两公尺的距离。

可是她说过，她喜欢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既然回到这里，表示她已经有所觉悟？

再度回到不小心表白的我面前，也就是说，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我的回答……所以才会、才会选择回来，是吗？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回答——

「白萝卜……！」

咻！

龙儿捡起从购物袋里滚出的白萝卜指向大河的鼻尖。大河又吓了一跳，静静凝视白萝卜的尖端。

「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猪肉……！油豆腐……！」

龙儿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拿出来。

「冷冻炒饭！」

于是大河也把装在便利商店袋子里的冷冻炒饭贴在龙儿脸上。「哇——喔！」那股寒意让龙儿忍不住发出怪叫，还跳了起来：

「冷、冷死人了！你在干嘛！」

「恢复正常了吗？」

听到大河淡淡的语气，龙儿张开嘴巴想要回应：「你以为是谁先开始的？」或「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这个伤要十天才能痊愈。已经快好了。」

然而大河只是拨开刘海，手指向太阳穴的白色OK绷。看着大河的举动，龙儿咽下原本想说的抱怨，皮肤渗出的汗水顿时被隆冬的北风吹干。

暧昧混乱的记忆与想象的城堡瞬间崩毁，眼前只剩压倒性的现实与事实。

逢坂大河在一个礼拜前遭逢意外，太阳穴受了伤——这件事龙儿记得很清楚。

「缝……缝了几针？」

或许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想象，哪些是现实了，因此当他亲眼看到大河的伤口时，才会那么震惊。盯着白色OK绷的龙儿动弹不得也无话可说，可是大河却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哼了一声：

「伤口没有大到要缝的地步。医生说只要缝一针，就像用大钉书针钉一下，那样可以比较快复原，但是我坚决拒绝。那样很恐怖吧。现在伤口已经愈合，几乎不痛了，也可以像平常一样洗头，只不过有点痒就是了。」

「喂、不准抓！」

龙儿看到大河用手指搔弄伤口，连忙抓住加以制止。大河大概是觉得快好的伤口会痛，于是粗鲁甩开龙儿的手，手心轻轻按着OK绷说道：

「嗯……抱歉，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我的伤就如同你所见，没有什么大不了。身体不舒服只是胡说，我好得很，只是不想上学。」

「是吗？那就好。既然这样……咦？啊？啥？」

龙儿用力睁大眼睛。大河望着龙儿，一副「你不懂我的心情」的样子耸耸肩：

「因为我很久没和妈妈见面，也没想到她会来接我，不禁为之感动。所以我们两个人就住在饭店里，一起买东西、吃饭、看电影、聊天，享受两个人的悠闲时光，忍不住就撒起娇来了。」

「和妈妈在一起……？因为这样所以没回来吗……？」

「是啊。我和妈妈关系很好，虽说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也有点距离，不过我对妈妈没有像对那个混帐老头那样的期望，所以反而能够坦然相处。」

听来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颇有说服力，大河也径自点头。

「点什么头啊……！」

龙儿终于顾不得自己坐在地上并且抱着头，把这礼拜的混乱化为叹息一次吐尽：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而且手机为什么不开机！也不交待一下原因！好歹传个简讯告诉我啊！」

「手机没电了。」

「便利商店，还有通讯行不是可以充电吗？」

「啊——是喔，我不晓得。」

听到大河说得一派轻松，龙儿不禁无力垂下肩膀。也对，没想到会是因为没电……整个礼拜和母亲过着悠哉的生活……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困在那场有如梦境的暴风雪里。

「搞什么啊……真是够了……！可恶！」

听起来虽不合理，但是大河没事比什么都叫人开心。从那一刻起便受到惊吓、动不了的人只有龙儿。受害者只有一名，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么也没什么不好。龙儿起身拍拍弄脏的制服，重新振作。

另外就是——对了，也就是说。

龙儿的猜测完全错误，大河没回来的原因与那次「告白」无关。

「我也觉得没和你联络真的很抱歉。你当时和北村同学、小实一起来找我吧？」

大河对着龙儿伸手一指，大眼睛由下往上望过来。龙儿稍微推开她的手指说道：

「……你应该没印象吧？毕竟你都昏过去了。」

「这是恋洼百合在我住院时告诉我的。她说你们太乱来，而且还很生气。可是我听到时很高兴。」

谢谢你们——大河难得这么老实。

「我答应你，下次当你陷在雪地里时，我会去找你。」

接着她以很认真，又有点害羞的模样用力点头。看到大河的反应，龙儿心想：果然。

龙儿再度确定大河什么也不记得。而她回到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和母亲的假期结束，并非下定决心要听龙儿的答案。

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当作没听见她的告白，让一切就此恢复原来的样子。只要我忘掉大河的告白就好。

所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已经记得的事情虽然不能消除，但是龙儿可以假装忘记，就像实乃梨无视龙儿的心情。

这种做法在当时伤了龙儿，不过大河应该不会受伤吧？因为龙儿理解大河的心情，他知道大河的决定是「不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看到大河点头，龙儿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无误。

「不过……」大河垂下长睫毛，低声念念有词：

「我好像有作梦，梦见北村同学背着我，然后睡昏头的我对着他胡言乱语。这件事应该是梦吧……」

龙儿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是梦。」

此时突然吹起冻死人的寒风，「好冷！」大河低声说道，一手按住吹乱的头发，连忙拉起大衣的前襟，缩起娇小的肩膀并且皱着眉头。

「……北村的确背着你爬上悬崖，不过你什么话也没说。他说你一直处于昏迷。」

「真的？太好了，我一时之间还在想『糟糕！该不会是真的吧！』」

「你真是——」

龙儿硬是吞下有如卡住喉咙的话语，低头舔着嘴唇。这番谎言大河居然接受了，完全没有发挥平常敏锐的观察力。

「真是笨死了。」

这是龙儿发自心底的真心话，不过大河似乎也没发现，只是「有意见吗？」动了一下嘴唇之后说道：

「啧！虽说很不甘心，我也找不到其他话可以反驳。没错，我就是笨。这次发生的事让我更加清楚明白这一点。不过……我虽然笨，还是有认真的地方。」

大河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凝视龙儿的脸如此说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问出小实的真心话？该不会因为我发生那场意外，搞得整件事不了了之？」

龙儿突然想到。

如果这双眼能看见大河的心伤，以及伤口流出的鲜血，现在应该早已一片血红。

「我和栉枝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这个『麻烦制造机』插手吗？那么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和你没关系……真的没什么好问的。」

大河似乎无话可说，只能闭上嘴巴，睁大听见实乃梨甩了龙儿时落泪的那双眼睛，静静回望龙儿。

不过就算她的眼神再锐利，龙儿的答案还是不变。不能说的话「你这么希望我和栉枝在一起吗？」以及不能问的心情也没有改变。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大河的眼眸在摇曳。

「不过，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需要我的帮助，一定要告诉我，一定！就算我笨手笨脚，也会认真帮助你。」

她的心情肯定没有丝毫虚伪。这就是大河，就算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有喜欢的对象，她也愿意出手相助，成全对方的恋情。关于这一点，龙儿可是再清楚也不过。当大河得知北村因为单恋狩野堇而痛苦不已时，她为北村所做的一切，龙儿全都亲眼见证。

没错，北村的恋情无疾而终，对方也远走他乡。然后是现在。

「……我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河为什么会喜欢我？又是如何处置对北村的单恋？

龙儿虽然想知道答案，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在自问：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自己真的想把大河那天的声音和内容忘得一干二净，重新支持大河与北村的恋情？难道要说服大河：「你不是喜欢北村吗？」难道要对她说：「情敌已经不在了，加油！」我是真心想这么做吗？

「好冷——！站在这种地方说话简直像是蠢蛋。我要回去了，以免感冒。」

大河转身朝着大楼的大厅走去，打算结束这场没有结论的对话。

「……等等。」

「才不要，好冷。」

「你的晚餐只有冷冻炒饭吗？来我家吃吧，泰子也会很开心……她也一直担心你。」

龙儿忍不住对着她出声喊道。但是大河只是稍微转过身摇头：

「不了，我喜欢冷冻炒饭。帮我跟泰泰打声招呼，告诉她我很好。」

「你干嘛这么爱面子？」

「我……我哪有爱面子？面子那种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大河边走向大厅的楼梯边以开玩笑的模样回头笑道。在透明到快融化的苍白脸上，鼻尖稍微发红，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

「今天我还是回家。我累了，只想快点吃完上床睡觉。别担心，明天我会去学校。」

冰冷的旋风吹动大河的裙子与外套帽子，自动门发出沉重声响之后关上。

2

核子战争造成文明毁灭，生化武器的病毒蔓延，造成超过九成的人口死亡，还留在这世界上的人们各自建造殖民地，只能坐以待毙。然而旧文明时代的军事机器人在失去主人后，靠着核子反应炉成为人类的敌人并且攻击殖民地，延续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

生活在殖民地里的少年，某天遭到机器人追击逃进「遗迹」深处，唤醒沉睡中的战斗人造人。当时还没人知道这场相遇即将左右人类的命运——！以上便是故事摘要。

「……为什么只有男人活下来？真没看头。」

「据说是男性的体力比较耐得住病毒。」

「就算这样，也没有理由让两个男人在一起吧？」

「那个战斗人造人不是男人，而是无性别。再说还没演到他们在一起，现在只是在确认彼此的心意。」

「……我说你还听得真认真。」

「我在播放之前，向她们要来剧本看过了。」

北村祐作得意地推推眼镜，「啪！」打开便当盒盖，只见海苔黏在盒盖上。「糟糕，太大意了。」用筷子把与白饭分离的海苔重新铺好，恢复海苔便当应有的样子。在他斜前方的龙儿也打开自己的便当。便当是他自己装的，所以一点兴奋期待的感觉也没有，不过只是和熟悉的菜色重逢而已。

扩音器发出「杀啊！」「去死！」「毁灭时刻」「核融合」等沉重的耸动台词，传遍吵闹的教室。

进入第三学期，终于有人对学生会独占午休时段的广播提出异议，于是礼拜一至五的节目，改为轮流播送学生会的「恋爱啦啦队」与话剧社的广播剧。

在广播剧所设定的世界里，女孩子全部用男生的语气说话，听起来感觉乱七八糟。不，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话剧社只有女生，可是剧本里的角色全是男生。女孩子刻意压低声音，装出男生的声音高喊：「杀啊！」还没杀完啊，真是烦死了。龙儿用筷子戳着筑前煮，说些没意义的抱怨：

「打斗场面未免太多了吧？难道没有更适合中午聆听的节目吗？比方说女孩子轻声细语说出的愉快小故事？」

「也许是每次只播一小段的原因，故事变得有点复杂。再说话剧社也是为了女孩子，才会写出这个剧本。」

「我觉得根本没人在听。」

龙儿和北村两个男人面对面一起吃便当，看来有点诡异，不过他们还是若无其事地环顾教室——男生不用提，就连女生也各自专注在自己的话题里，看来根本没半个人在听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广播剧，只有龙儿和北村听得最认真。顺便提一下，能登和春田两人还在福利社拼命抢夺面包，暂时不会回来。

嗯嗯——北村端整的脸上露出有点坏心的表情低声说道：

「果然还是只播我的节目就够了。唉，可是最近也没有什么点子。」

「别傻了，你的节目也没什么人在听……啊，这好像是不能说的秘密？」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啊，你听到了？」在悠哉的两人互相吐嘈之际，突然传来女孩子尖叫的声音。

「跟跟跟跟跟、跟你说过不用啦啦啦啦——！」

木原麻耶在窗边座位发出尖叫，身旁的香椎奈奈子也因为被麻耶抓到而脸部僵硬。美少女三人组难得不见亚美的身影，取而代之威风凛凛站在两人面前，大喊「看好看好！」的人是大河。

「为什么那么排斥？不是你们自己来问我的吗？」

「我们只是问你伤怎么了！没人说要看啊！」

「直接看不是最清楚吗？所谓百问不如一见。」

她想说的应该是「百闻不如一见」吧？听到大河的话，龙儿不禁莫名感慨：真不愧是实乃梨的朋友。

「逢坂……该怎么说，果然是栉枝的朋友。」

看来北村也有同感。补充一点，实乃梨目前不在教室里。

不不不要！不不！啊！麻耶一边发出抗拒的呻吟，一边推开靠过来的大河；奈奈子则是难得露出排斥的表情：

「我不敢看伤口，拜托别在午餐时间露出来！对了，给你肉丸子好吗？」

她用塑胶叉子插起肉丸子当成供品，大河也张大嘴巴一口吃下丸子。就在奈奈子和麻耶互看对方，安心地松口气之时——

「……不过这两件事是两回事！来吧，让你们亲眼见证一下！」

呀啊——

在午餐时间享用可爱尺寸便当的两名美少女遭到大河逼迫，要她们亲眼目睹OK绷底下太阳穴上快好的伤口。龙儿不禁为这种小学生程度的恶搞感到无奈。「快住手！老虎！」「快继续！老虎！」在附近吃便当的男生为之鼓噪——明明只要大河转头龇牙咧嘴瞪上一眼，他们就会四散逃跑。

「真是的……在耍什么笨啊……」

「唉呀，有精神就好。」

北村对着无奈的龙儿笑着开口之后便吃起便当，模样看起来好像在拍海苔便当广告。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多亏高须的勇气与行动，才能见到她有精神的笑容。」

「……」

龙儿不由得盯着死党北村的脸，北村注意到龙儿的视线：

「不，我知道不能提起是你救她的。如果她问起当时的事，我会告诉她是我救的。这样可以吧？」

「……」

「喂喂喂，怎么了？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把海苔便当交出来！当然不是。龙儿不需要动手抢便当，只要用眼睛就可以吸收海苔便当的精力——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龙儿在思考。北村一句话也没问，一定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吧。但是龙儿只能在心里这么想，没有办法说出口。

即使听到龙儿奇怪的要求：「告诉大河救她的人是你。」北村依然什么也没问，只是回了一句：「错不在你。」便干脆接受请托。

龙儿喜欢实乃梨，却在耶诞夜失恋。过年时大河的样子不太对劲，而北村也了解这一切，所以什么都没说。大河在春天时对北村告白，后来出手将自己的单恋做个了结，北村和大河变成如此健全的朋友关系，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某种理想中的纯粹友谊在龙儿面前发展，龙儿甚至感觉得到北村期望这种关系的坚强意志力。

也就是说，北村早就知道大河喜欢的人是高须龙儿。

「好了好了！你这么热情望着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喔。」

当然，把大河从崖边拉回来那几分钟的事，只有大河与龙儿——不，这个世界只有龙儿一个人知道。

「总觉得，你的双眼皮……好清楚。好像动过手术……」

「开什么玩笑，我发誓我没有整型。」

而且龙儿在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清楚一切的人不只北村，或许该说迟钝愚蠢的人只有自己。譬如亚美也说过因为我笨所以讨厌我，似乎就是针对我不但没有注意大河的心意，还要她帮我追求实乃梨这件事的残酷和愚昧。

另外就是实乃梨。坚持不接受我的心意，原因是不是与大河有关？事实上我知道答案，只是不希望自己反应过度或是过分自以为是，所以一直不愿意面对。

总而言之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是笨蛋。要不是笨手笨脚的大河做出那种蠢事，或许我到现在仍然什么也不知情，还会对大河为我做的一切回以一句：「你这个人其实很不错！」加以打发。

——虽然就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到头来还是改变不了结果。

「别再闹了，逢坂！细菌会跑进去喔！」

北村总算出声大喊。女孩子的惨叫似乎点燃身为班长的热血性格。

拆开OK绷来回追着麻耶和奈奈子的大河看向这边，然后面露微笑大步走近。还在好奇她想说什么时——

「看！已经好了！」

「喔……！」

「哇啊！」

她拿下OK绷，把额头凑近过来。

大河五公分左右的伤口因为内出血即将痊愈而泛黄，中间有一小块疤痕。伤口虽然愈合，还是可以看到凝固的血痕。

「为什么要在吃饭时间给我看这种东西！」

一般人都会吓到吧？龙儿忍不住想敲她的脑袋——

「啊啊……真的快好了！」

北村和龙儿一样被大河的举动吓到，不过立刻回过神来观察伤口，还满脸笑容地竖起大拇指。「对吧！」大河开心偏着头，以同样的动作回应北村。

为什么？

这个想法连自己都觉得很丢脸，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对我总是拳脚相向、勒颈、扫腿，对北村就是微笑、竖拇指？既然喜欢我，不是应该更……不对不对，都说要忘了这件事，我还想这些做什么。

早知如此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有这些无聊想法，只会苦笑心想：「她还真喜欢北村。」

「能够只有这点小伤，都要感谢北村同学救我。谢谢你！」

「不不不，没什么。」

北村一边挥手一边看向龙儿，龙儿把头转向一旁装做不知情。这绝对不是嫉妒。

大河没注意到两个男人脸上微妙的表情，继续说道：

「北村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我不能在这里吗？」

大河突然问起北村为什么在这里，龙儿忍不住要做出熟悉的跌跤反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刚刚小实干劲十足地表示必须取得社团活动的运动场使用权，然后就离开教室，还说不能输给足球社。北村同学不也是社长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于是北村站着用中指推了一下因为震惊而歪斜的眼镜：

「事实上男子垒球社和女子垒球社已经在前几天合并，由栉枝担任社长。我还是社团的一员，不过已经不是干部。毕竟同时要兼任学生会长，实在有点困难。」

是喔？是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龙儿还是一副不知情的表情，将偷懒用沾面酱汁煮过的香菇放进嘴里。

「话说回来，看到逢坂能够平安回到学校，我就放心了。你一个礼拜没来上课，大家还在担心你怎么了。」

「嘿嘿嘿，没什么。」

大河稍微瞥了龙儿一眼。你是想叫我别告诉大家你只是想翘课吧？这个共同的秘密让龙儿扬起嘴角，以眼神回应「我知道。」并喝了一口温乌龙茶。

要是所有秘密与隐瞒都能全吞到肚子里、当作不曾发生该有多好……龙儿甚至出现这种想法。如果能够这样，事情也会变得更单纯，引擎快要报废的我也能够不变成无趣的家伙，继续往前进。

也许真是这样。

「高须——！百合找你！」

门口传来同学的呼唤。「喔！」龙儿回了一声之后起身，他没把便当盖上，只是用下巴对着大河比了比座位：

「你没带午餐吧？我几乎没动，给你吃吧。我今天没什么食欲。」

「咦？可是……」

大河有点困惑地看着便当。「你就吃吧。」北村也以大婶的笑容如此说道。

「……我没有筷子。我不要用你的筷子，给我免洗筷。」

「世界上没有免洗筷。你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热带雨林正在不断消失。」

「哇啊、好啰嗦……！一个礼拜没见，你的啰嗦病已经蔓延全身了。」

「不想用就洗一洗再用。」

环保人士！就算大河在背后大叫，龙儿也没有转身，直接走出教室。他边走边思考：把自己吃过的便当让给女生，旁人看起来会不会觉得很怪？很怪吗？或许吧。

可是龙儿觉得如果两人仍然和以前一样，这样的行为是很普通的，甚至应该是整个便当直接被她抢走。

既然如此，现在也必须和过去相同。既然主张不曾改变，首先就必须让自己的举止看来不是那么刻意。

※※※

午休时间的教职员办公室里可以看到其他学生的踪影。有些认真的学生手拿教科书在问问题，有些女学生则是坐在受欢迎的年轻男老师四周吃便当。热闹的教职员办公室前半部，是二年级老师的座位。

「为什么不交？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单身（30）恋洼百合的午餐是外送什锦汤面。盖在碗上的保鲜膜蒙上一层白雾，龙儿不难想象碗里的面条正在不停膨涨。

「大家都交了……没想到高须同学居然忘记带……」

看个不停。

恋洼百合不安地偷瞄逐渐膨涨的汤面。不行不行，她连忙看向龙儿的脸，却又忍不住偷瞄那碗面。

「……老师先吃吧。我有听您说话，不快点吃面会烂掉。」

「呃！不行不行，没关系的。高须同学不是也还没吃便当？身为老师的我怎么可以自己吃面呢？」

「我已经吃过了。真的不用顾虑我，您先吃吧。不然我反而会介意。」

「是、是吗？抱歉，要做的事太多，时间实在不够。」

只见她用发夹俐落地将卷发夹起来，在龙儿的注视下撕开保鲜膜、分开免洗筷，「嘿嘿嘿！」开心地夹起面条。不过却突然停下动作：

「那个……校外教学时不是发生了逢坂同学失踪的意外吗？」

「嗯……」

单身班导从碗里夹出木耳，小心翼翼地眨着眼睛说道：

「我想你是因为太担心逢坂同学，所以脑袋的螺丝有些……松脱。」

脑袋的螺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班导嘴里听到这句话，龙儿不禁语塞。尴尬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把木耳放进嘴里的恋洼百合企图掩饰：

「因为啊……烫烫烫。你最近老是发呆，甚至会像现在这样忘东忘西。老师真的很担心你。你要不要去做个……心理辅导？」

班导吸起有点膨涨的面。龙儿看着她的举动，沉重地低声回答：

「有很多原因……」

飞溅的汤汁喷到满是资料的桌上，在免费的不动产情报志留下污渍。瞪着汤渍的龙儿嘴巴变成ㄟ字型。这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东西，就是这类免钱的宣传品。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搞得到处都是广告，造成资源浪费！「哇啊！免费的～～」因为这样不知不觉收了一堆不需要的东西，房间当然整理不完！那种鬼东西应该通通丢掉！话说回来，又不是健康情报志！龙儿拼命按捺想要大吼，并且把那本情报志丢进垃圾桶的冲动。别冲动，我的环保魂……！

「或许有很多原因，不过这样很正常！不必去心理辅导！另外没办法交出升学就业调查表，不是因为我的脑袋螺丝松掉，而是和家里意见不合，目前还在讨论！」

「啊，是吗……？」

「是、的！」

龙儿难得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像是身怀暗杀任务的老鹰，用锐利目光低头俯视吃着什锦汤面的班导。这个混蛋单身（30）！你就吃外卖食物吃到死吧！盐放那么多！诅咒你用高价买下诡异的房子！呃……他没有这么想，所言也不虚。

昨天他和泰子吃猪肉锅时，确实讨论过升学与就业的事，也谈到必须提出升学就业调查表，作为明年分班的参考依据。

泰子的回答是：「写『我会好好努力念书！』就可以了☆」龙儿虽然不太能接受，想要讨论更现实的问题，却因为太晚准备晚餐而耽误泰子的时间，所以泰子匆忙吃完饭后便出门工作。到了隔天早上龙儿上学前，泰子睡得正熟，别说是把她叫醒，光闻到屋子里的酒味，龙儿就快醉了，根本没办法讨论正事。

即使如此，恋母……不对，认真的龙儿还是希望能够好好和泰子讨论，等双方有了共识之后再提出调查表。无论是升学或就业，龙儿都认真面对，怎么能够容许被说成脑袋的螺丝松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恋洼百合把鱼板放进嘴里，挥挥筷子企图安抚有点火大的龙儿：

「唉，因为高须同学是好学生，不曾做过让老师担心的事。再说也是因为对你有很高的期待，才会啰嗦一点。这是老师的本能。」

「期待？」

扬起眉毛的龙儿重复这两个字，班导的眼睛也在观察龙儿的表情。

「请不要期待我，我家很穷。」

龙儿做好继续反驳班导的准备，没想到班导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将筷子摆在碗边，对着龙儿露出狡猾的笑容：

「总之尽量早点交。本班还没有交的人，只有你和逢坂同学。」

「大河也没交？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找我？」

「因为我刚刚才把调查表拿给逢坂同学。虽说你也有很多原因，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和母亲找个时间好好谈谈，仔细思考自己的将来吧。」

※※※

离开教职员办公室来到走廊上，龙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教室的脚步变得沉重，龙儿仿佛快要停下脚步。那股沉重正好代表此刻的自己，也令他心烦不已。

这和那是两回事。班导虽然这么说，但是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切割？希望一切维持原状，同时又无法想象多变的未来，再加上自己与泰子的想法打从根本就不合。泰子只会说些理想的话，从来没想过高须家的经济现状。要让她明白这点实在太难了，想到就头痛。

「唉……」

龙儿用右手支撑晕眩摇晃的脑袋。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睡眠不足吧？内心明明已经呈现原地踏步的停滞状态，还要加上升学就业等精神负荷……

原本应该走回教室的脚步不知不觉往无人的穿廊移动。需要调整一下心情才能回到一起吃便当的北村和大河面前，和他们两人相处时还得不停撒谎。

走到通往体育馆的穿廊时，龙儿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于是打开窗子呼吸外面的自然空气。像条鲤鱼一样张阖嘴巴，胸口满是冷到肺部都会发痛的空气。

无论怎么呼吸，还是觉得痛苦。龙儿把头伸出窗外，依然觉得自己受到囚禁。他到了现在还是逃不出那场暴风雪。

不是早就决定要忘记大河的告白吗？既然大河不打算让我知道，只要我忘记这件事，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吗？

然而就算真的决定遗忘，也不是说忘就忘。要完美装出忘记一切的模样，还需要一点时间。只是在自己独自困在「照理来说不存在的东西」里时，时间仍然继续前进。龙儿明白在自己原地踏步时，大家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接下来升学或就业的选择更是如此，总感觉自己在各方面都被大家抛在脑后。

自己也清楚不该这样。自己只是适时修补发生的问题，从没有主动做过什么。想要选择正确的路前进，却连哪条路才是正确的都不晓得。

或许我真的有如班导所说，脑袋的螺丝松脱了。不管怎么说，毕竟妈妈可是高须泰子，搞不好螺丝、螺帽早在我没注意时全部遗失。

「我……会不会……就此成为……废人……？」

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努力可靠的人——那个经过美化的自己不复存在。现在还剩下什么？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么？

「啊啊啊……」

一个人靠在窗边自言自语的可怕魔少年低声呻吟，窗台上满是灰尘和枯叶的沟槽立刻吸引他的目光——把脸凑在上面搞不好会冒出荨麻疹。龙儿连忙从口袋拿出面纸，若无其事地卷在食指上，一边「啊——」一边像个坏婆婆伸手抹过沟槽。

他也觉得自己很阴沉。

说到和阴沉的自己完全相反的人，脑中就会想到栉枝实乃梨。

龙儿打从初次相遇就觉得她真的好开朗，愿意对人称不良少年的自己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她是我这个充满自卑之人的目标。与老是低头掩饰可怕长相的自己相比，实乃梨总是堂堂正正仰望太阳，就像一朵盛开的金色向日葵。所以我才会向往她、喜欢她。

如今我更知道实乃梨的坚强。她并非只有开朗、温柔、可爱，还有一意孤行、意志坚强到了可以称为顽固的一面。即使偶尔会伤到周围的人（例如我！），实乃梨也不会改变自己、不会停下脚步……这是龙儿的发现。她就像朝着太阳、仰望天空绽放的健康向日葵……不，是锁定太阳准备击落它的飞弹发射装置。

龙儿之所以结束对实乃梨的单恋，也是因为从近距离观察实乃梨之后，知道自己「跟不上她」——不是不好的意思，而是真的觉得自己这种人无法追上她的坚强，以及她走在人生道路上的速度。不过就算喜欢的火苗熄灭，也不再对将来的发展怀抱希望——

「栉枝……」

龙儿每天都在思考：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变得像你一样就好了。

对于龙儿来说，实乃梨仍然是理想与憧憬，龙儿希望变得和她一样的心不曾改变。

「在你眼里，我就好像是个垃圾吧……」

「才没那回事——」

「咦咦咦！」

龙儿因为过度震惊，身体跟不上转身的速度，室内鞋一面发出磨擦的声响，一面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从什么时候待在那里的？」

「『栉枝，你这个便便藏，你一定把我当成卡斯特了吧……』」

注：便便藏与卡斯特都是漫画《热斗小马》的登场角色

一脸认真的她微微皱眉，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闪闪发光：

「所以我才说『没那种事』，我又不是马。」

她到底在这里多久了？实乃梨俯看坐在地上的龙儿，在他面前用力点头。

「你的耳朵到底是怎么了……！」

龙儿不禁瘫倒在地，心脏为之加速跳动。这已经不能用「好心动」之类的话来形容。为什么实乃梨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她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马？什么便便藏？听不懂啦！而且她——

「既然这样，我就要使出必杀技Mustang Special了！喝啊！」

「冷静点！（你）好危险！冷静下来！」

实乃梨突然开始奔跑，龙儿忍不住跳到她面前伸出双手，就像要挡住狂奔的马匹。如果在学校里这样跑，铁定会发生意外。

「咦？为什么要拦住我？我只是和平常一样回教室而已。」

「谁会在屋子里那样跑啊！哪里平常了！」

听到龙儿忍不住说出的真心话，「被念了～～」实乃梨当场转换方向，手一挥跳起机器人舞，龙儿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了，最近都忘了，这家伙经常这样……

「怎么了、怎么了，高须同学？别让灵魂从嘴巴冒出来，YOU也快点回教室去吧。待在这种边境地带干什么？」

「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于是龙儿也配合从头到尾不正经的实乃梨开玩笑。

「你在说什么啊。」

实乃梨却在此时突然恢复正常，茫然看着龙儿：

「我是去体育老师办公室还钥匙，正准备回教室。你出现在这里才奇怪吧？」

「我是——」

我是因为无法像你一样。

无法像你一样充满活力地迎接每个崭新的日子。我被许多事绊住，一直一个人原地踏步——只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是因为刚才恋洼说我的脑袋螺丝松掉了，才在这里品味那股震惊。」

「咦？螺丝松了？为、为什么？」

「因为我没交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另外还有昨天……睡昏头之后说的话，似乎也让她很担心。」

「啊——Dream&Cry吗？」

「那是什么？女孩子之间是这么说我的吗……？」

可是实乃梨绝非是在玩弄龙儿。她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冰冷的空气吐出白色气息，然后转头看向龙儿：

「大河能够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好好好，太好了。」

然后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那时候，如果你们没有跟我一起去……只让我一个人去找大河，现在情况又会是如何？搞不好不只大河，连我都会遇难。想象那种『假设』，连我也跟着Dream&Cry。」

「……你也是？」

是啊——她发出很实乃梨，但又不像实乃梨的微妙声音点点头。

在吹拂脸颊的寒意下，龙儿与实乃梨保持一小段距离，把手放在相邻的窗台上，两人以同样的姿势缩起肩膀发抖。如果外面正好有人看到，应该是一副很有趣的景象。

冰冻的薄云仿佛冰沙浮在空中，不过天气称得上是晴天，问题是今天的北风依然有如凶器。窗前没有遮蔽视野的建筑物，可以看到远处的街景。看往灰蒙蒙的住宅区，可以看见透天厝与公寓的屋顶不断绵延，中间虽然被河流截断，还是不停延伸到远方的资源回收厂。可以看见两根红白相间的工厂大型烟囱，正在不停冒烟。这样对环境没有影响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救她。」

身旁实乃梨的声音随着白雾一起飘来，龙儿斜眼看着白雾消散。实乃梨应该是在说大河的意外。

「可是事实上，她掉到那样的悬崖底下，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救不了她。幸好我当时没有误判……再说我也怀疑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找到大河吗？高须竟然知道大河摔到哪里。」

「那是因为——」

发出光芒，引领我到大河身边的是——

「——我先看到那个掉在雪地上的发夹。」

伸长脖子的实乃梨从窗外看进来，两人四目相对。龙儿忍不住看往旁边，但是实乃梨没有挪开视线：

「我本来以为那个发夹是大河送的，其实不是吧？是你原本打算送我却没送的礼物，所以大河才把它拿给我吧？根据我的推测，那是你打算在耶诞夜送我的礼物？」

「……！」

冷不防地一矢中的。

实乃梨似乎早就算准龙儿说不出话来，径自点头填补沉默的空白。其实她猜错了，龙儿之所以没送，纯粹只是因为忘记带。但是龙儿当然说不出口，只是默默看着实乃梨。

同时在心中感慨——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你……」

「某位线人告诉我的。话说回来，对不起，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一直以为是大河送我的礼物。」

龙儿一时无法反应她是为了什么事道歉，但是实乃梨的表情始终很认真，以足以击落太阳的视线直直看着龙儿：

「那……那个发夹你戴了一阵子，该不会是为了道歉吧？」

「是啊。」

我失去记忆，耶诞夜发生的事全部不记得了。所以高须同学也要和以前一样，我们的相处方式不会有任何改变……原本一直贯彻这个态度伤害龙儿的实乃梨，第一次谈起耶诞夜的事。她终于正面迎接那个晚上，以及龙儿的心情。

「虽然我不接受的决定伤了你，但是我希望当着你的面戴上那个发夹，表示对你的歉意。真是对不起。」

「这种事……」

伤害龙儿，等于承认自己明白龙儿的心意，抢先一步拒绝他的告白，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这件事。

「你突然向我道歉……是因为大河回来学校的关系吗？」

实乃梨没有回答龙儿的问题，只是眼睛闪闪发光，任由头发在隆冬的天空下飞舞。

龙儿突然有个想法：实乃梨其实也一样吧？外表看来全力冲刺的实乃梨其实也和龙儿一样，正在原地踏步吧？八成是从那个耶诞夜直到现在。

所以才想借着大河恢复精神一事，将一切做个了结。

她承认甩了龙儿，为伤害龙儿的事道歉，言下之意就是她全部知道——这就是实乃梨的「前进」吗？

「那个发夹现在在哪里？」

听到实乃梨若无其事的问题，龙儿也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

「在我的房里。你要吗？」

「不了，我不准备收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龙儿打算对她这么说，然后给她一个微笑。

既然你将一切做个了结，那么我也跟你一起了结——虽然很想这么告诉她——

「我……」

叹息之后再次开口：

「……很羡慕你。」

我还没办法踏出关键性的一步。真希望能像实乃梨一样前进，但是我还不行，还无法走得很稳，还没有办法离开那场暴风雪。

只要忘不掉那个声音，就无法前进。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被很多事情困住、抛下了。有些事想忘记却忘不掉，再加上……」

眼睑底下还看得见那场暴风雪。狂舞的冰雪碎片，以及埋在其中的紧闭双眼、睫毛底下的泪水，还有——

「……很痛苦。」

那个在耳边响起的声音。

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中，大河决定永远隐藏那份思念，一个人活下去。龙儿想着大河唯一一次说出口的真心话，声音在心底、脑中不停回响。

「想忘记却忘不掉啊。」

实乃梨的拳头从侧面伸向粗鲁趴在窗台上的龙儿脸颊：

「废话，从你决定要忘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忘不掉了。如果真的能够忘掉，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记得。就是因为你无法忘记，才会想要忘掉。因此感到痛苦也是没办法的。」

「可是……我非忘记不可……我认为对方希望我忘记。」

转过头的龙儿想把实乃梨的手推回去。实乃梨没有问「忘记什么？」、「谁希望你忘记？」只是听着龙儿自言自语。

「所以我想忘记。」

或许龙儿的说法不算完全正确，大河没有说过「希望你忘记」这种话。正确来说，她原本就不打算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不打算表白，希望永远隐藏喜欢龙儿的心意。

所以——所以我想忘掉——

「我很羡慕你，因为你很积极，一直确实地往前进。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积极？」

实乃梨稍微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回望龙儿的双眼。她稍微嘟起嘴巴，「呼～～」吐出一阵白雾：

「因为我『决定』了。」

然后微笑回答：

「因为我自己已经决定方向。如果没有下定决心，根本不会晓得哪边是前面。高须同学，你打算往哪里去？有想去的地方吗？如果没有这种目标，那就没办法前进。」

前进的方向。

想去的地方。

听到实乃梨的问题，龙儿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自己也不晓得该何去何从，或许目的地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自己心中。无关任何事，总之自己心中不存在对于梦想或希望的欲望。至少自己感觉不到那股欲望的存在。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自己无法前进，当然抵达不了任何地方。龙儿忍不住仰望天空。

「你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吗？」

「当然！」

毫不犹豫地回答的实乃梨以轻快的脚步跳到龙儿背后，就算裙子随风飘起也不在乎，以大动作摆出漂亮的侧投动作。肩膀上的头发轻舞飞扬，眼睛仿佛看着无形的垒球延着走廊飞去。

此刻的龙儿真的很羡慕有这种眼神的人。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走廊上往来的学生也愈来愈多。龙儿和实乃梨站着说了太久的话，冷得一边发抖一边走下楼梯，然后同时看见某个人。

「喔，亚美！」

正好看到川岛亚美走出教职员办公室。

在其他学生之中，只有她一个人特别突出。修长的四肢、挺直的背脊、雪白的肌肤，在在都和身边的学生迥然不同。龙儿再度强烈意识到亚美的存在感。

微微散发光芒的美貌因为听到实乃梨的叫声而转头。实乃梨对着她挥手——

「……」

亚美却当作没看到，直接走开。挥手对象走了，实乃梨只好轻轻放下举起的右手。

「……你们还在吵架？」

「请说『我们正在和好』……虽然是我单方面的希望。」

实乃梨没有停下脚步，以逞强的模样走在亚美先前走过的走廊上。看来实乃梨也有无法解决的事。

※※※

「这件事昨天不是说过了～～？」

正在搅拌纳豆的泰子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儿子：

「不是叫你在调查表上面写『我会好好努力念书！』吗？为什么不交呢？」

「我的话还没说完。」

龙儿今天特别提早准备晚餐，打算在用餐的同时冷静讨论。

「你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泰泰很认真啊。」

「如果考上家附近的国立大学念四年，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要一千万。如果考上私立学校，那么开销只会更大。我说的经济问题你有想过吗？」

「咦？我们家附近的私立大学都是些三流学校耶～～不行不行！小龙这么聪明，就算是私立大学也没关系，一定要考上东京的好学校～～！」

纳豆炸弹～～！咻——黏答答～～！泰子用筷子把一颗牵丝的纳豆夹进小鹦的笼子里。「唔哈！」流着口水的小鹦回头接下纳豆。这只鸟居然会吃纳豆。

「我要说的不是那个。」

泰子的纳豆碗、矮饭桌、鸟笼，以及小鹦的鸟喙之间因黏答答的纳豆丝而有所连结。龙儿板着一张脸，用筷子在空中卷着纳豆丝。没化妆的泰子身穿UNIQLO细肩带上衣，头发绑成冲天炮，开心地喝着味噌汤，眼睛紧盯电视，嘴上哼着年纪比自己小两轮的偶像歌手新歌，八成打算在店里的卡拉OK表演。

「啊！」

龙儿把电视关掉。

「……重点是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适合升学。」

「才没那～～回事。」

嘟着嘴的泰子想抢回遥控器，但是龙儿早一步把遥控器藏在自己的座垫底下。

「我告诉你，很困难！」

「怎么会？才不会咧。你明年是高三了，接下来大学四年对吧～～？这段时间我的薪水又不会比现在更低～～」

「你怎么能够肯定？如果店倒了怎么办？」

「才不会倒呢！我们店的客人很～～多喔。」

「搞不好老板的其他投资失败呢？」

「咦～～？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就是不知道，所以经济状况才会有困难……我在高中毕业之后先去工作，等到收入稳定、确定我们母子两人饿不死再存钱考大学。或是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学校，可以提供全额奖学金……」

「不准～～！」

只有这种时候泰子才会露出母亲的表情。她凑到龙儿面前，大声封杀他的言论：

「小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专心念书，直接去读最好的学校～～！能够拿到奖学金代表小龙很厉害吧～～？所以泰泰不准你乱想。小龙要去有一堆好学生的地方努力念书～～！小龙和泰泰不一样，脑袋很聪明，所以要受最～～好的教育，充～～分发挥才能，过着最～～棒最棒的幸福人生才可以☆不可以去烦恼读书之外的事～～！有句话不是说……泰泰当学生时，老师常说的那句话……嗯……玉……琢……亮晶晶……之类的……」

「……玉不琢不成器？」

「没～～错！就是那样～～！所以小龙明年要进好孩子班努力念书，还要去上补习班或家教班～～然后好好考大学～～哇喔～～☆小龙会走向哪一条路呢？真令人期待～～！会不会是医学院～～？还是当兽医～～？还是药剂师、牙医师～～？当个学者也不错～～！从事尖端研究好像也不赖，搞不好律师也很适合？啊～～如果要出国怎么办～～？泰泰会寂寞的～～！不过泰泰会努力忍耐的～～！」

「……」

龙儿哑口无言，只能沉默看着母亲，除了搅拌自己的纳豆之外，也不晓得还能做什么。喵哈～～！母亲一边梦想蔷薇色的未来，一边吃下口感很像银鳕的腌烤圆鳕。她最喜欢有点焦的部分。

这个笨蛋。

毫无根据就说什么医学院？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快点向全国想考医学院的考生和家长道歉！龙儿不耐烦地搅拌纳豆，终于想到唯一一个让泰子认清现实的方法。他以筷子俐落切断卷起的纳豆丝，随意跪着来到房间角落的衣柜，打开抽屉拿出存褶递给泰子。

「嗯……？嗯！存款还满～～多的！耶嘿嘿！」

龙儿忍耐住想摔倒的心情说道：

「……看起来像很多吗？这个数字的一半，在春天缴完学费之后就没有了。还要再扣掉每个月的房租、电费，以及生活费。再加上你的工作是服务业，所以衣服、化妆品等东西也不能少。这些钱无论怎么节省，每个月还是存不了钱。在这种经济状况下，你说我们要从哪里找出钱去念医学院？」

「咦咦？」

「咦什么咦啊！啊——我还是去打工吧。只要每个月帮家里增加五万元的收入，这么一来至少……」

「不准！不准打工！」

泰子用力举起右手，筷子前端的纳豆丝在空中飞舞。龙儿连忙伸手将它卷起来。

「你要是去打工，就没有时间念书了吧～～！而且我们每天都见不到面，只能吃冰冷的饭，这样人生有什么意义～～！一点也不幸福～～！不准你说要去打工～～！」

……就是因为泰子这么说，所以龙儿至今不曾打过工，只负责做家事。

「因为你叫我继续升学，我才会说要打工的！」

现在回想才觉得过去两年真是浪费，如果像实乃梨一样拼命打工，现在也有笔不小的存款，根本不会有这么可怜的争执。

「不用担心～～！泰泰自有办法！」

泰子比出胜利手势露出微笑。就是这张脸一直欺骗龙儿，身为大人的泰子这么说，所以龙儿一直以为她真的有办法，事实上她也有没办法应付的情况。高须龙儿已经十七岁，即将满十八岁，总算能够认清世界的现实。

父母亲也有做不到的事。当爸妈说「别担心」时，千万不能尽信。泰子在过去的生活里，为了安抚龙儿的不安，不断说着高明的谎言：「别担心！」、「泰泰是妈妈，交给泰泰。」、「只要有泰泰，一切都搞定。」……龙儿也一直这么相信。

没有父亲不会比其他孩子不幸，因为泰泰是超级妈妈！永远年轻！永远可爱！而且泰泰有超能力～～！所以如果小龙遇到什么事，泰泰可以马上去救你；就算遭遇意外，也可以平安无事；钱会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交给泰泰就行了。

我们能够一辈子这么幸福——

「……自有办法吗？我不认为。」

龙儿心想：孩提时代的美好童话故事终于要结束了。

「会～～有办法的！真的，泰泰会想办法的！所以小龙完全不需要担心钱的事☆」

泰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用力点头，然而孩子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泰子出门工作之后。

龙儿还是没能在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上写下结论，只把碗和衣服洗完、功课写好。闲闲没事做的他没有心情看电视，只好姑且预习一下英文，以天生的细腻在单字本上工整地写下拼音，写着写着却忍不住停笔。

我这么用功念书，到底想去哪里？明明连未来的目标都不清楚，也找不到前进的理由。一想到这里，龙儿连忙阻止自己继续下去。只要踏错一步，将会落入无可转圜的余地。

他看向窗外，大河的寝室此刻也亮着灯。窗帘后面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看来她正开着书桌灯。

大河也是一个人在书桌前面用功吧……搞不好是在看漫画或杂志，或是一边上网一边以没气质的动作吃泡面。

龙儿伸手抚摸冰冷的窗户，凝神注视了好一阵子，还是无法看到窗帘那头的大河身影。没什么特别的事，所以龙儿不打算打电话，只是想确认能不能看到大河。

如果「不传递心意」是大河的目的，那么大河背对龙儿、隐藏自己的思念就是她的前进——如果真是如此，大河今后将会离自己愈来愈远、愈来愈看不见。即使龙儿和过去一样，大河仍然会离开。

没有一个人，包括大河在内，愿意对不晓得自己该何去何从而原地踏步的龙儿负责。没有人肯给这个找不到目标的龙儿，一个让他前进的信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龙儿疲惫地丢开自动铅笔。

3

「什么？」说不出话来的大河以慢动作眨了两次眼睛，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西点屋？泰泰？」

龙儿点头说道：

「对。礼拜一到礼拜五，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时薪九百元。」

「可是泰泰不是过了中午才起床？她回到家已经清晨四、五点，而且……」

「我阻止过她，可是她不肯听，从上个礼拜开始打工。」

「……这样很累吧。」

大河的眼神带着莫名的责备，但是龙儿一知道泰子要打工便赶紧加以阻止，可是泰子趁着龙儿上学时间打工，所以龙儿怎么样也阻止不了。

在放学之后，龙儿和大河来到别名「说教房」的面谈室里，等待班导出现。

龙儿坐在面谈室中央摆放的四人桌前面，而原本站在门口的大河像是要和龙儿保持最远距离，绕了一大圈坐在窗子前的柜子上，以粗鲁的动作摆动双脚。

比两坪大一点的密闭空间莫名寂静，只能隐约听见在运动场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吵闹声。只要一不讲话，整个空间就变成无声状态，令人感觉到压迫感。

「听说是那个——」

哒啦！龙儿用手指敲击桌面，仿佛在弹坏掉的钢琴：

「常光顾的商店街店家在招募兼职人员，而且还可以把卖剩的蛋糕带回家……」

「你好吵。」

「……什么吵？」

「那个哒啦、哒啦的声音。」

大河背靠着窗框，对着龙儿动了一下双手手指。龙儿明白大河指的是什么，于是双手交握摆在桌面上。

昨天放学之后，大河在家门口偶遇下班回家的泰子，得知泰子多了份白天的工作。

「可是泰泰为什么要多找一份工作？」

「因为我说没钱不能上大学。她说她会想办法，隔天就跑去找工作了。」

「为了你的学费啊……身为『母亲』真是辛苦。」

「……被叫来这里，应该是我还没交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的关系。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还没交，所以应该是和你一样的原因。」

「你为什么还没交？难道是不想和父母讨论？」

「才不是，纯粹只是觉得太麻烦，所以忘了。」

大河坐在柜子上转身对着窗户玻璃吹气，然后伸出食指在起雾的地方画上一颗爱心。

「……！」

随手画下的图案却让龙儿抖了一下肩膀。大河想对我表示什么？爱心表示LOVE，而大河的LOVE——

「……龙儿你看。」

「喔、喔……」

「螳螂！」

「原来是螳螂……！」

龙儿差点趴在桌上。那个心型原来是螳螂的头。大河接着画上眼睛、触须，补上身体和镰刀，最后在上面写上：「KAMAKIRI！」看来那的确是螳螂，既不是爱心也不是LOVE。

注：螳螂的日文发音

「你知道螳螂的汉字怎么写吗？」

「虫字边，然后是教堂的堂……接着是虫字边加一郎的郎……」

「一朗的朗？虫字边？好像不对吧？」

龙儿不禁抬头叹息。这个笨蛋——我为什么要没事去想多余的事，以为大河想要对我表白，把自己搞得很累？

「再说，你的螳螂也画错了。螳螂的身体才不是那样，它分成头、胸、长长的腹部等三部分，还有翅膀。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啊？」

「有看过，前阵子还看到螳螂过马路。小实拿雨伞戳它，它就逃走了。」

「前阵子？那真的是螳螂吗？依你画的图来看，好像是身体很长的人。虫的身体应该是这样、这边分开。」

龙儿起身走到大河旁边，脚踩在柜子隔板上探出身体，伸手修正大河的螳螂。

「啊！我的KAMAKIRI！」

「有什么关系。」

龙儿用手指画过的痕迹变成水滴，流下冰冷的窗子。他又呵了一口气，画上莫名写实的螳螂。可别小看曾是小学男生的我！我可是曾经装了一整个塑胶袋的蚱蜢，然后忘在房间里把泰子吓哭。

「然后这边是翅膀，肚子这么长——」

「哇啊！这是什么！才不是长这样！你画什么鬼东西！绝对不对！」

一旁的大河想要修改龙儿的螳螂，龙儿也歪着肩膀挡住大河的雪白小手。

「就跟你说是这样。然后肚子这里有铁线虫在扭动～～」

「什、什么啦！那条线是什么！为什么从那种地方伸出来！看起来超恶心的！」

「对，很恶心！铁线虫只要沾了水，就会这样——喔！」

「哇啊！」

喀当！承受龙儿体重的柜子隔板终于因为不胜负荷，突然发出巨大声响之后松脱。龙儿想说明铁线虫的可怕，兴奋过头地踩翻脚下的隔板。飞起的隔板一角打到他的小腿。

「痛……痛痛痛……！」

「哇啊啊、吓死人了！真是全世界最蠢的受伤法！哇啊！你流血了……」

龙儿坐在柜子上翻起长裤，发现腿上的擦伤正在渗血。还好只是擦伤，用面纸压一下就好了。

「可恶，铁线虫这个混蛋……！当时对我做的还不够，现在还在诅咒我！」

「当时？什么意思？」

「小时候的我在公园的泥巴地第一次看到铁线虫，害我吓得丢开螳螂想要逃跑，脚却陷入泥巴里，穿的鞋子捡不回来，只好光着脚回家！」

「话说回来，你小时候……也就是小学生……还背着书包……」

啊哈、啊哈、啊哈！不晓得大河想到什么，突然哈哈大笑，笑到肚子快要抽筋。而且掩嘴看着龙儿，一边小声说道：「那张脸的小学生……」

「笑什么笑！谁都当过小学生！」

「你比较特别！啊哈哈！真想看看！」

可恶！龙儿被大河笑得不太高兴，于是挪动屁股往柜子的另一端坐去。大河仍然笑个不停，还开心地拍着小手说道：「比我还小的龙儿。」

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小时候很特别——是吗？

龙儿独自看着大河开心的侧脸思考。大河是否就是这样在心里独自享受、珍惜龙儿小时候的回忆，还有日常生活的一来一往？

（可是我还是喜欢龙儿。）

她是否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以没人看见的笑容反复回想这一切？反复回想，直到记忆随着时光消逝——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

「啊、我真像个笨蛋，笑得太过分了。嗯！对了，你！」

两人离得远远坐在同一个柜子，大河面带笑容拍了一下手，眼睛看向龙儿：

「我迷上小实打工的拉面店了！听小实说你也去过，对吧！」

「啊啊……你去过了？和谁？」

「一个人。小实找我去的。我一开始很排斥，她说有吧台的位子，要我不用担心。面真的超好吃！虽然甩面的热水很危险。」

「六道轮回啊。」

「普通拉面加上蒜头是最棒的组合！我已经去了三次。你只去过一次？」

「嗯，和春田、能登一起去的。排了好久的队。」

「可以多去几次啊！六点之前去就不会排太久。小实还失望地说：『高须同学他们只来过一次，之后就不来了。』」

耸耸肩，面露微笑的大河言下之意是：她这么说喔，太好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小实也对你有意思。

大河没有把话直接说出口，八成是因为她决定除非龙儿要她帮忙，否则绝不插手。龙儿没有回应大河的话，只是看着她的脸。

大河帮龙儿把无法送出去的发夹交给实乃梨；发夹掉在雪地上时，她为了找发夹而摔落悬崖，在大雪中失踪。龙儿想看看这些时候大河的表情。

忘记曾对龙儿表白的事，现在仍然努力帮忙龙儿与实乃梨，龙儿想知道大河的心里在想什么。即使明白她那有些鸡婆的体贴只是好意，龙儿还是想知道大河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告诉她，如果这么做会让你受伤流血，拜托你住手，不要这样。

大河没有在意龙儿的沉默，转过纤瘦的身体望向窗外，几乎要把额头抵上玻璃。

刘海已经留到鼻尖，从额头到下巴的侧脸轮廓微微泛着白光。隐约低下视线看向不知名前方的表情与娇小的身体相比，看起来意外成熟。触碰到窗户玻璃的指尖也不是孩子气的圆型，椭圆型的细长手指柔软伸出。

螳螂涂鸦化为窗户上的水滴，模糊变形。

栉枝绝对不会喜欢上我——如果现在这么说，一定会遭到大河的反驳。她会说：「不可能，小实喜欢你，她一定是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一定会这么说吧。

如果我说栉枝知道你喜欢我，所以她绝对不会喜欢我……大河一定会立刻回答：「那我不再喜欢你。我已经向失恋大明神许愿，请他抹除对你的喜欢，所以没关系。」

愿望没有实现——对了，她在过年时和北村……不，是她去「拜」北村。为了让耶诞夜那晚没能在一起的实乃梨和龙儿感情更好，她打算忽视自己的心意。

不发一语的龙儿喘不过气，只是看着大河修剪整齐，单薄透明的指甲前端透着光芒。

大河失踪时，自己的想法十分明确：我绝对不会再放开大河的手，无论周围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奇妙关系，我也绝对不离开大河——当时我确实是这么发誓。

「……恋洼百合好慢。」

大河晃动双脚小声抱怨。

龙儿突然闭上眼睛，忍耐足以冰冻身体的暴风雪。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的人是大河。

放开我的手，渐行渐远的人也是大河。

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深处炽热回响，耳朵、喉咙都觉得痛，脸颊也莫名发烫。龙儿不知不觉用双手按住脸颊。

「真是的——把人找来自己又不见人影，这个单身到底在搞——哇啊啊！」

「唔喔！」

就在此时，房里发出比刚才更巨大的「喀当！」声响，柜子的顶板往前倾斜，龙儿和大河也跟着往前摔——柜子撑不住两名高中生的体重，终于被坐坏了。「怎怎怎么回事？」大河一个漂亮的前滚翻，轻巧地跪坐在地，但是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至于膝盖着地的龙儿只顾着自己发麻的膝盖，没空对大河解释。这种时候特别能看出运动神经的差异。

正当龙儿忍住痛楚不出声时，眼前的门打开了。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啊！你们把柜子弄坏了！」

刚进入说教房的恋洼百合，也就是单身（30）说声「天啊！」还故意把手上的文具掉满地。真是冰河时期的反应。

「才不是！是闹鬼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单身班导抓住大河的手把她拉起来，同时叹了口气。「这下子怎么办～～」班导瞄了一眼隔板，再次重重叹息：「没救了。」

「你们真是的——啊啊，居然做出这种事！一定是你们两个刚刚坐在上面对吧！」

不关我们的事。龙儿和大河以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一只手在眼前不停挥舞，可是窗户玻璃上的涂鸦就是不动如山的铁证。即使涂鸦只剩下几道水痕，恋洼百合还是看穿在柜子上发生的一切悲剧。看似受不了的她以比平常僵硬三倍的表情大声说道：

「真拿你们没辙……好了，给我坐下！」

「不要！啊、超过四点了！已经放学了，我要回家！」

这招看来对大河没用。

「不准不准不准——走！马上就结束了，快点坐下！」

不——要——十分不高兴的大河幼稚地闹起别扭。单身班导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龙儿旁边的位子坐下。大河以翘脚的动作表示抗议，还把脸撇到一边看向窗外。坐在对面的单身班导皱起眉头之后说道：

「知道我要说什么吗？你们两个为什么迟迟不交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

「对不起……不过我和家人还没有达成共识。」

龙儿回答得很尴尬。大河没有开口，只是抓抓鼻子下方，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高须同学和逢坂同学的成绩都很优秀，只要选择要读文组还是理组就好。你们应该都会被编入资优班。」

「等等，我真的——」

「高须同学说过是为了经济问题而犹豫不决，不过这份调查表只是用来当作分班参考，不会因为这张调查表填得好就得以推荐进入大学，所以不用想太多。」

单身班导将新的调查表和两支铅笔摆在两人面前，只差没说：「给我马上写好交出来！」不过龙儿还是毅然决然地把调查表推回班导面前：

「……如果我真的选择升学，也真的编入国立大学志愿班，就没机会说服妈妈改变主意了。再说……要让我妈明年一整年对我充满期待，也太辛苦她了。」

现在也是，如果让泰子知道考试之外还要花多少钱，泰子一定会再多找几份工作。

「我不希望给了她希望又背叛她，也不希望她那么辛苦，所以打算说服她让我放弃升学。我没有爸爸，也不希望让妈妈继续吃苦。」

「只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吗？打算升学的同学也有不同的问题。只要有心，还有奖学金、低利助学贷款以及政府补助等方式。」

「我希望把那些管道让给真正有心、有强烈需求的人。」

「也就是说——」

恋洼百合稍微挺起胸膛，正面看着龙儿的脸：

「高须同学希望就业？虽然母亲希望你升学，但是基于经济考量无法如愿？」

「是的……妈妈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只会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完全没办法沟通，所以我们一直无法达成共识。」

「高须同学，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咚。龙儿不禁看向班导拍打桌子的手。

「我们学校近几年来的就业成绩是『零』喔。有学生重考，也有学生在家当米虫，但没有一个人是在三月毕业之后，四月就能成为正式职员开始工作的。其他高中或许有就业指导，也有企业前往招揽，甚至举办证照考试说明会，总之那些学校拥有为了高三生春季就职而准备的就业辅导系统，但是我们学校没有。我希望你对这点作好心理准备。」

班导想说的是：从这间学校毕业的学生很难就业。龙儿搞不清楚班导这番话的动机，因而有些退缩。

「我没有想得那么远……也没有特别想从事哪一行，只打算在高中毕业后能够尽快安定下来，有不错的收入而已。」

「……如果高须同学真的有那个『打算』，我也会尽量协助你。对了，期中考结束之后要不要去打工？实际体验一下工作的感觉或许不错。」

「打工啊——嗯，也对。」

「不过我在想……高须同学，你过去是否不曾忤逆过母亲？」

「……什么？咦？忤逆？」

不懂话中含意的龙儿像个孩子一样偏着头。原本以为她会继续解释——

「那么高须同学，连同我刚刚的问题，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吧。」

可是恋洼百合的视线已经移到另一名问题儿童逢坂大河的身上：

「逢坂同学，你呢？你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听到龙儿说过经济问题之后，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是——」

大河稍微看了一下龙儿的脸，停顿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家很有钱，可以一辈子不工作，所以也用不着念书。我没有想做的事，父母死后的遗产都是我的，我只想靠那笔钱活下去……所以我没有什么好写的。」

「你们……怎么这样……」

抱头的恋洼百合几乎快要撞到桌子：

「居然说没有想做的事……想做什么都可以喔？有兴趣的事、向往的事……譬如想当歌手也行，也可以当漫画家或旅行家。对了，学校老师如何？呵呵！怎样？咦？不想？」

恋洼百合和嘟嘴沉默的大河侧眼交换视线。看来疲惫的人不只龙儿——也不只有龙儿和大河。在场三人以三种姿势陷入沉默。于是龙儿率先开口：

「……不升学这个选项真的这么奇怪吗？」

「没那回事！」单身班导用力摇头：

「不是那样……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认清自己，为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后的自己做打算。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必须按照自己决定的方式过活。那可是不能怨天尤人，也不能要求别人负责。」

「那我知道了。」

龙儿伸手拿起铅笔，在调查表的空格填上文字。希望是「理组」，毕业后打算「就业」。

问题只在于还没获得母亲同意——应该无所谓吧。

我会努力让泰子认清现实，反复和她沟通。如果她还是无法了解或认同，我又何必认真寻求她的同意？只要自己决定、自己行动就够了，没有其他办法。虽然班导说过就业不是条轻松的路，但是龙儿认为那是「唯一的路」。

如果那不是「打算」，那么「打算」又是什么？没有该去的地方、没有想去的地方。这样的我该朝什么方向前进？

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这么做了。既然认清这一点，当然该往那里前进。

「泰子……妈妈不愿意面对现实的经济问题，而我打算让她明白这一点。她一直努力扮演母亲的角色，也努力想要我认同她、对她放心，所以不断勉强自己……我已经不想再让她这么做。不让她吃苦就是我的目标。」

2年C班高须龙儿——写上班级姓名之后，龙儿把调查表交给班导。班导粉红色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我懂了。总之我先收下你的调查表。」

她把调查表收进资料夹里。大河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的举动。

「那么想办法处理一下那个柜子吧。逢坂同学你也写一写，写完拿到教职员办公室就可以回家了。」

龙儿转头看向他们弄坏的柜子。龙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处理。

不过恋洼百合在说完之后便离开说教房，房里只剩大河和龙儿。龙儿长叹一口气，虽然感觉好累，还是得动手修好柜子。这是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

「……没办法，我来看看要怎么处理这个，你快点把调查表写一写。」

「我也来帮忙。」

「笨蛋，你只会愈帮愈忙。想早点回家就快点写。」

大河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

「说什么将来，蠢毙了……就凭一张纸能改变什么……你就当你的好孩子吧。工作？真的假的？明明连打工都没做过……」

「这是我认真思考的结论。没有打工是因为泰子不准……你偶尔也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事情。」

龙儿决定先把柜子中间的金属隔板装回去。幸好板子没有扭曲变形，只要小心把它重新放回原位就行了。他抓住有点重量的金属板，屏住呼吸用膝盖顶住板子，然后仔细地将它插回柜子里。

不发一语的大河先是望着龙儿的举动，然后慢慢拉过调查表，面对桌子弯腰。龙儿以为她终于愿意写了。

「你看！」

「……你在搞什么啊！喂！不要乱来！」

大河右手拿着简单折好的纸飞机。龙儿还来不及阻止，大河已经站了起来，跨过顶板脱离的柜子，打开上面有涂鸦痕迹的窗户：

「飞吧——！」

「啊！」

她把纸飞机抛向寒冬的天空。纸飞机乘风在昏暗的天空下转了一圈才落下。

「你这个……笨蛋！做什么蠢事啊。走！我们去把纸飞机捡回来！真是的！」

「没关系，那种东西不见就算了。」

望着窗外的大河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也不打算出去寻找不见踪影的纸飞机。龙儿甚至看见她傲慢呼出的白色气息：

「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什么将来？什么有兴趣的事？谁知道啊！谁看得见将来？我也看不到啊，少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叫我写什么？叫我指望什么？反正希望的事也不见得会实现。无能为力还要试着努力，只会跌落悬崖造成大骚动，给大家添麻烦……太阳穴的伤口让我看清楚了。」

大河自暴自弃说出的这番话，龙儿实在无法反驳。怎么祈求也不见得会实现——自己的想法正好与大河说的话吻合。

「甚至连去想都觉得多余……反正你只会叫我别说那种话。」

「我没有那么说。」

听到龙儿的话，大河转过头来。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她看着点头回应的龙儿，惊讶地睁大眼睛。龙儿继续说道：

「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我们真的很怪吧。我贫穷，你富有——境遇明明完全相反，得到的结论却是相同。」

「……为什么？怎么会？你不是想要就业吗？」

「如果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就业，我无法回答『YES』。或许单身就是明白这点，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吧。可是现实状况就是这样，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挑选就业这条路。这应该是『正确答案』吧？应该符合我的『打算』吧？」

自己试着说出口，才发觉这是不负责任的发言，也难怪班导会觉得不安。

我想或许自己打算将来在某天跌倒时，把一切怪罪于「因为当时只有这条路可以选！」「因为当时我认为自己是为了泰子好，所以这样做没错！」——以这种方式逃避责任吧。

我觉得自己在前进之前，就已经先找好逃避的道路。为了泰子——这个理由当然不假，问题是我将选择「正确选项」的想法当成免死金牌，把自己摆在安全的地方。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全世界的人都会认为「高须龙儿的选择没错」「他是个好孩子」……我以能够带来如此结果的「正确选项」作为掩护。

事实上，龙儿很清楚自己只是缺乏勇气——没有勇气直视自己心中恐怖的空洞，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哪里也去不了的无力感。

当然也没有自信凝视自己亲手丢出的球会飞到哪里。话虽如此，但他并非丝毫没有任何畏惧，能将自己的未来舍弃在寒冬的天空底下。这就是龙儿。

「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快骂我吧，像平常一样毫不留情地骂我一顿。」

「你……」

大河没有骂他是狗、猪、虫、狗屎还是狒狒，只是闭上嘴巴看着脚尖低声说道：

「如果你那样叫没用，我又算什么……？」

原本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掌中老虎，此刻没有柜子可坐，只能低头看向窗外：

「你仍然看着前方，想着总会有办法、要想想办法。可是我……我连现在都看不见。」

大河的视线正在找寻不见踪影的纸飞机轨迹。寒冬的天空逐渐转暗，远处城镇一片昏暗，仿佛一波又一波直到海平面的海浪。

「我一直、一——直、一————直否定现在的自己。我一直思考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该怎么做才能改变？」

只有一个办法——大河站在原地念念有词：

「假如我的父母是很普通的父母……假如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过着同居生活、假如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住在现在的大楼，情况会变得如何？你觉得呢？」

大河背对龙儿，脸靠着窗户继续说下去：

「很普通的一家三口住在你家隔壁。我们很普通地在四月份成为同班同学。假如真是这样，我和你会变成怎么样？」

大河不断重复「很普通」三个字，听得龙儿一头雾水。接着他开始思考——四月时的他为了与栉枝实乃梨同班而欣喜不已，当时大家还误会他是不良少年，然后和大河相遇。

「……你应该还是会把要给北村的情书，放到我的书包里吧。」

「是吗？或许吧。」

「然后你会三更半夜跑来我家报仇……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唉，算了。总之你跑来我家，我们姑且算是达成共识之后，你就很普通地回家，很普通地……对喔，如果你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小孩，就不会做出跑来我家报仇这种事了。这么一来我不会认识你，你也不会认识我。」

或许这样你就不会喜欢我了——这句话当然没说出口。龙儿一边用膝盖撑起松脱的柜子顶板，一边这么想着。不过大河——

「……果然还是普通一点比较好。」

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说完，大河仍然背对龙儿。

「啊、有了！」

大河突然以想到什么玩笑的模样，用不像她的开朗声音高声叫道：

「我有想做的事！我想谈个普通的恋爱！」

「啥……？」

「喀当！」龙儿手上的板子发出声响，差点掉下去。

他连忙伸手扶好，却平息不了紊乱的呼吸。这家伙刚才说什么？她说恋爱？恋爱？也就是说——

要和我谈恋爱吗？

脑袋瞬间遭到重击，龙儿害怕地抬起脸看着大河。僵硬的脖子因为害羞而发抖。大河，你想做什么？你是以什么表情对我说出这些话？可是……

「在很普通、很普通的家庭里成长，成为普通的好孩子，普通地和某人相遇，普通地加深感情，普通地……我想要和普通人一样谈恋爱！我想要喜欢上某个人，而且对方也喜欢我，然后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这样，只要这样——」

可是大河——

「……只要这样就很幸福了。我想要谈个这样的恋爱。」

转身的大河看来似乎没有指明恋爱对象，一脸仿佛肚子不舒服的痛苦表情。这个表情不对吧？龙儿忍不住想要开口吐嘈。

和自己喜欢的高须龙儿在一起，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阴沉的神情、痛苦喘息而微张的嘴唇、苦涩紧锁的眉间——？

怎么会这样？这才发现指甲刮到柜子顶板，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龙儿把板子摆到一边，凝神注视大河的脸，然后僵在原地。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一抹黑影耸立眼前。龙儿反射地想到：

「……你和母亲，真的相处愉快吧？」

她会不会又受到什么伤害，一个人孤单寂寞了——？

「为什么这么问？」

龙儿的手在空中挥舞，「干嘛啦！」大河不耐烦地甩开龙儿的手。虽然够不着，可是就算碰到也没有意义。

龙儿只是想要问个清楚。她的父亲是那种人，既然她说和母亲相处融洽，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简直就像一无所有，比当初相遇时更加——

「我们相处得很愉快，非常愉快。」

「真的吗？」

「毕竟我们没有住在一起。至少以现在来看，绝对比高须家母子的感情更好。」

「……我和泰子没有吵架。」

大河挑眉说声：「是吗？那就好。」便转身走开。

「喂，你要去哪里？调查表怎么办？」

「我要回家了。谁管它怎么办。」

大河没有回头，顺势大步走出说教房。「啪！」房里响起关门声，龙儿又被抛在脑后。伸出的手遭到拒绝，如今只剩下龙儿一个人。他想踏一踏梦里看见的雪地。

不过他没有勇气追赶大河。

好孩子龙儿必须把这个柜子修好，然后去找应该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等待的单身（30），报告大河已经回家了。

龙儿先回教室整理东西，拿着书包打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照理来说大河回家不关他的事，不过基于礼貌，他还是保持恭敬的态度来到这里。

嘴里说声「报告。」并且点个头，龙儿踏入教职员办公室。时间早过了放学时间，老师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写东西或是聊天。办公室里面的面谈区传出吵闹的声音，就连站在门口的龙儿都能听见。

恋洼百合一手拿着红笔，似乎正在改小考考卷。正当龙儿想出声叫她之时——

「恋洼老师也来说说她！」

从面谈区探出头的学年主任抢先一步，让龙儿只能把话吞下去，稍微往后退。

「川岛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人家前阵子不是拒绝了吗～～？」

喔！龙儿不禁睁大眼睛，以这对魔眼摧毁教职员办公室，在校内发动政变！从今天起我就是老师！当然不可能。

「啊……」

看到跟在学年主任和另一位老师后面出现的亚美，龙儿不禁吓了一跳。看到龙儿的亚美张开嘴巴，不过没有和他打招呼：唉呀～～这不是高须同学吗♡

「好了好了，话虽如此，也该尊重川岛同学的意愿……啊、高须同学！逢坂同学呢？」

「啊——呃、她逃走了。」

「咦——！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抱歉，我要回家了。」

「老师，我也可以回家了吗～～？我回去～～了。」

「啊啊啊，你们都给我等一下！」

单身班导看看龙儿与亚美，又看向想对亚美说些什么的老师，拿着红笔起身说道：

「呃，高须同学在那里等一下！至于川岛同学……」

恋洼老师！其他地方又传来叫声。单身（30）今天特别受欢迎。

「啊、抱歉，等我一下。有什么事？」

「好像是教材业者来了。」

「哇啊，对了！请他等……不、没什么，这样不太好——」

单身（30）右手转着笔，慌张到连话都说不好。龙儿知道亚美斜眼瞄着恋洼——「啊、川岛！」「川岛同学跑了！」——接着朝教职员办公室前门冲去。老师们吃惊看着她的瞬间，龙儿也往后门逃跑。「等等！」单身（30）在他身后大叫。怎么可能等！龙儿也不打算帮忙把大河抓回来。

龙儿和亚美在走廊上会合。他们虽然不认为老师们会追出来，但还是三步并做两步往楼下狂奔，像是比赛一般来到鞋柜。龙儿觉得自己是共犯，帮亚美捡起掉落的鞋子准备递还给她，不过亚美从那次校外教学以来，第一句开口说的话竟然是——

「你干嘛！多管闲事！拜托你不要跟着我！」

「啥！我哪有跟着你！」

「喂，快点还我！你想对我的鞋子做什么！变态！」

气死人了！有必要这样说话吗？龙儿的脑袋瞬间气到一片空白，近乎无意识地把捡到的鞋子用力一扔。

给我飞吧！

※※※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龙儿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总之就是亚美对龙儿说了要和他「绝交」。

根据亚美的说法，她讨厌龙儿，也讨厌她自己，因为两人都是笨蛋所以讨厌。而龙儿被实乃梨甩掉的原因，是因为亚美对实乃梨说了什么。

亚美在校外教学第二天对龙儿说要绝交，于是一直持续到今天。

她明显在回避龙儿，避不掉时就加以无视。龙儿很希望亚美可以解释清楚，至少简单说明一下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却连发问的机会都没有。

「真亏你能够无视我这么久。」

「……」

「你也一直把栉枝当透明人。」

「……有意见吗？」

「真是幼稚！你是国中生吗？不，根本就是小学生程度！」

「很抱歉，因为我不像你和栉枝实乃梨一样那么迟钝。」

「你说什么？迟钝是什么意思？」

「明明一个甩人、一个被甩，居然还能够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假装还是朋友。你们两个真是恶心死了！」

亚美的脸就在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让龙儿感觉得到她的气息。亚美忿忿说完之后，像要阻止龙儿反驳，故意大声说道：「哇啊！居然掉到那种地方。」

龙儿一手拿着自己和亚美的书包，另一只手抓住亚美的手肘，支撑她单脚跳跃前进，还碰到她靠过来的身体，简直羡煞那帮充斥校内的亚美信徒，叫他们垂涎三尺。但是真实情况却是两人在途中不断你一言我一语。

龙儿奋力丢出的鞋子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入放学途中的男生集团。不幸的是那群人正好隶属五人足球同好会，其中一人不知道那是全校偶像亚美的鞋子，反射性地漂亮一踢，由其他家伙用胸口接下、膝盖一顶，然后某人趁势举脚射门！一行人在一阵「唉呀！」、「啊哈哈！」便笑着离开。亚美可怜的鞋子飞过樱花林荫道，在机踏车停车场的屋顶弹了一下飞出校园，掉到后面的儿童公园里面。所以要捡鞋子必须先出校门，沿着旁边的人行道回转前往公园才行。

「超惨的！怎么会有这种事！烂透了！真是不敢相信！」

「……抱歉。你坐在这里等，我去捡回来。」

龙儿让亚美坐在公园入口附近的长椅，放下东西一个人跑去捡鞋子。亚美的鞋子以摩艾像的姿势耸立在无人沙堆的正中央。

龙儿径自反省——玩笑开过头了。与天下无敌的掌中老虎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自己似乎也染上粗暴的恶习。龙儿拍拍鞋子上的沙子，准备还给亚美。

「……你在干嘛？」

龙儿的贴心举动，是担心沙子弄脏亚美的手和制服，可是亚美完全不领情：

「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的鞋子看……恶、难道是真的？不会吧？」

「恶什么？」

不晓得亚美是否误会什么，连忙从龙儿手里抢回自己的鞋子：

「……高须同学该不会对女生的鞋子有特殊癖好？有有有，偶尔会有这种人，靴子癖、高跟鞋控……喔，高须同学喜欢学生鞋吗……哇啊！」

「才不是！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拿去！自己把沙子弄干净！」

「啥？你在命令我？这是谁造成的？话说回来，你以为自己是谁？」

「……是是是，抱歉！全是我的错！」

真是非常抱歉！龙儿再度抢过亚美的鞋子，恼羞成怒地碎碎念个不停。把鞋子反过来轻敲几下，跑进学生鞋的沙子飘落，弄脏龙儿的鞋尖。

什么少子化，根本只是世人的杞人忧天。傍晚时分的公园里虽然不见小孩子的踪影，却有几名小孩跑过马路。他们全都背着写有知名升学补习班名字的背包，一脸认真地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名称为「儿童公园」的公园里，长椅上坐着身穿深蓝色短大衣，一只脚没穿鞋子，露出袜子的长直发美女高中生，以及长相凶恶有如阿修罗，疯狂清除鞋里沙子的谜样立领学生服男生。

「啊、对了，今天是二月十二日……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应该快考完了。」

又是一名背着补习班背包的学生跑过。亚美看着他的身影自言自语。

「你怎么对私立中学考试这么清楚？」

「我考过。」

「……我还真的不知道。所以你和大河一样，都是私立中学毕业的？」

「我全部没考上，所以是念公立学校。」

……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尴尬的局面。龙儿忍不住想要道歉，不过原本心情就不好的亚美只是拨弄长发，小声说句：

「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期待吗？」

「不，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龙儿说完之后继续清理鞋子里的沙。大部分的日本男生，心中那种为了情人节而雀跃不已的天真想法，早在小五到国二这段期间便破灭殆尽。有种说法是千万别相信会说「咦？很期待啊！」的男生。

亚美的嘴唇突然露出微笑，闪亮的眼睛仿佛发现新玩具的吉娃娃，看向龙儿的脸：

「喔～～？你是说真的？你该不会期望能从某人那里收到巧克力吧～～♡啊、不过很难说，毕竟对方是全天下最不晓得察颜观色的心脏肌肉女。」

亚美这种讨厌的说法完全偏离主题，龙儿也随口带过这个话题：

「心脏一般来说都是由肌肉构成。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被留下来？」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还在学校？啊啊，该不会又作恶梦然后大喊了吧～～？『大河～～！』噗、真是蠢毙了，真不敢相信。你到底梦到什么？我想百合老师应该很担心吧～～」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被留下来讨论升学与就业的事……再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像心情不太稳定？连心脏是肌肉构成的都不知道？我是不太想说，不过考国中的成绩那么差……你该不会和春田同等级，才会被老师叫去？」

「啥！才不是！你这个人个性怎么这么差！」

亚美弯起擦了透明唇蜜而淡淡发光的嘴唇瞪着龙儿。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同样高度的视线显得特别有魄力。但是听到亚美竟然说自己「个性差」，的确满受伤的。

「我可是人称『温柔体贴的高须』喔！」

「谁那样称呼你了！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体贴啊！顺便告诉你，我被叫去是因为他们希望我帮学校拍摄明年简介要用的制服照，但是我拒绝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答应不就得了？反正你很擅长。」

「什么叫『这么回事』！对我来说……！一开始我也是干脆答应了，可是……我现在不想拍了！绝对不拍！」

「为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还会在这间学校待多久。」

「那种事——」

那——什么？

看着亚美的龙儿不禁张大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啧！」轻声咂舌的亚美皱起眉头，表情写着自己太多嘴了。

龙儿僵在原地忘了发问。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代表她打算离开这间学校……？

龙儿想到一个画面——亚美在校外教学时和实乃梨吵架，两人吵到最后已经口无遮拦，连不该说的话也说出口。当时她们说的话，龙儿一字不漏记在脑中。

「……该不会是因为栉枝叫你『滚回原来的学校去』吧？你把她说的话当真……」

「才——不——是——不是那个原因啊——愈扯愈麻烦了。」

亚美不耐烦地摇摇头，粗鲁地把只穿袜子的脚抬到另一只脚的膝盖上，抓着脚踝弯下腰，仿佛在心中整理自己想说的话。亚美摆出拿着盒子的姿势，做出把盒子摆到旁边的动作，但是这个举动似乎没什么意义。

「不是因为那样——和那家伙对我说了什么无关。亚美美的人生才不会被栉枝实乃梨那家伙影响。」

「那么为什么会这么说？」

「……之前就想这么做了。真的，很早之前就有这种想法。」

亚美边说边对龙儿伸手，想要回自己的鞋子。龙儿忍不住高举拿着鞋子的手，不让亚美碰到。见状的亚美只能无奈叹息，也没有硬是要拿回鞋子。龙儿甚至在想：干脆让鞋子再飞一次好了。

「高须同学。」

「不还。」

「真是的——」

拿了鞋子她就会离开，所以绝对不还。

话还没说完，怎么可能这么干脆放过你，让你继续无视我！我不准你休学！也不准你抛下我自己离开！

「……其实在第一学期结束时，我就打算离开这间学校。那是打从转学过来时就有的打算。本想等到跟踪狂的事告一段落，就转回原本的学校，或是干脆改上函授学校。」

「上学期……这件事你根本没提过，难道你原本是打算在暑假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不再出现吗？」

「是啊。」

「你……川岛！」

「不过我还是留下了。当时的我心想，再多待一阵子好了。无论明天或将来，继续待在这里和这些家伙在一起……或许会有什么改变，或许我就能够改变自己——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当时——龙儿回想起去年夏天的亚美。和现在一样坏心，和现在一样漂亮、黑心、个性不好，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而且——

「但是我后悔当初有那种想法。」

而且比现在更……该怎么说？龙儿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只能把视线从亚美漂亮的脸上移开。

亚美变了。龙儿记得实乃梨在校庆排练时这么说过。

没错，夏天过后的亚美与四周比以往更加热闹。她和大河也不晓得是感情好还是不好，一碰面就会吵架，而且班上同学也乐见两人斗嘴。当大家称赞亚美的美少女形象时，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她黑心又毒舌的一面。大家接受她、当她是朋友，吵吵闹闹地度过每一天。龙儿认为同学是真心喜欢「真正的亚美」。

亚美在班上的存在感之所以有了改变，是因为亚美开始展露真正的自己。她不再掩饰、修补、装傻，以亚美真正的想法与大家相处。这是龙儿的看法，可是——可是亚美却推翻那些日子与那样的自己，说自己觉得后悔。

「你的意思是你后悔这些日子和大家……木原、香椎、北村、大河、栉枝，还有我相处吗？」

「我真的很感谢麻耶和奈奈子，还有大家也是。我没想到大家会对我这么好。小学、国中、还有之前的高中——遇过很多事，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交到朋友。在前一间学校也有些交情还可以的同学，但也仅止于普通。我不晓得他们在私底下怎么说我，而且在我转学到这里之后，他们也没有和我联络。」

「真的假的……」

「意外吗？」

龙儿点头回应亚美。他原本认为亚美这种美女无论到哪里、无论自己主不主动，都会成为众人的中心，受人欢迎，而且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反正学校只是暂时待的地方，彼此只是在这段时间产生虚伪的人际关系，毕业之后就可以忘记。我真正在乎的是工作，真正的我是模特儿的我，只要忍耐几年就好——有这种想法的人怎么可能交得到朋友？就算大家再幼稚也懂这一点。可是转学之后的我舍弃过去的想法，而且被大家接纳……我好高兴、好开心、好希望能够加以珍惜。」

「既然这样……那就珍惜啊。」

「太迟了，我做错了太多事。」

亚美突然伸手抢回鞋子，侧坐在长椅上弯腰穿好，长发从肩上滑落：

「嘿咻……该怎么说……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点莫名其妙，总之……我看到老虎受伤的地方，知道她的心情，心想：既然没有其他人注意，不如我来帮她吧……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龙儿不由得瞠目结舌，川岛亚美果然全部知情。

「这段期间我不只看到老虎，也看到其他破绽。到处都是……是啊，其实我原本想帮助所有人，将一切带往好的方向。这样一来，我就能够保护这里。」

穿好鞋子、拉起袜子的亚美离开长椅，用纤细的手指梳弄长发，低头看向龙儿：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受伤了，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为什么只有我这样？为什么没有人为我着想？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吗？」

现在才来说「对不起。」「你被谁伤害了？告诉我，我们回到那时候重新来过。」也于事无补。说了亚美也不会接受，因为根本不可能重来。

「我想保护这个愿意收留我的地方，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多想，但是破绽愈来愈大，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阻止。于是焦急的我愈错愈多，更加无法转圜……结果就是这样。」

我是带来麻烦的异端分子。

大家明明接纳我，我却搞砸了。

「没……没那回事！」

龙儿跳起来，发出几乎是吼叫的声音：

「谁说过那种话了！别开玩笑了！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那么想！如果真的有人说过那种话，我绝对饶不了他！」

亚美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凝视如此吼道的龙儿，接着皱起眉头，整张脸像是快要哭出来。但她只是在冷冽的寒风中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恢复平静的她没有哭泣也不愤怒，只是淡淡回答：

「原本可以顺利的事，却因为我的介入——啊、那里我必须做点什么；啊、这里我应该加以插手、必须拯救大家——鸡婆搞出一堆事来，最后……好多事情都变调了。高须同学会被实乃梨拒绝，也是因为这样。我和实乃梨大吵一架，我们之间已经没办法再恢复以前那样。再加上因为我们吵架的关系，害得老虎……老虎那家伙差点死掉。情况变成这样……我、现在——」

看得出来亚美说话的嘴唇正在颤抖：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真的寂寞到无药可救。」

你这个混蛋！龙儿很想破口大骂。

但是涌上心头的情绪太过猛烈，所以开不了口。龙儿的肩膀也在发抖，到底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该怎么告诉亚美，才能让她明白听到这番话的我是什么心情？

「你……」

龙儿脑袋里浮现大河刚才的模样。一个人孤伶伶地为了无法改变的事后悔，也让龙儿看到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大河还有我……不只我们，大家都有类似的地方。或许大家都是一样。

无法顺利前进，不了解别人，也找不到有谁了解自己。

「……既然你说失败，怎么可以就此抛开一切逃走！转身不去面对，嘴上还喊着好寂寞好寂寞，这算什么！被抛下的我们难道不寂寞吗！」

连彼此了解都做不到，只能像这样空虚怒吼。明知道碰撞留下的伤痛是那么鲜明。

大家想必都是如此。我、亚美、大河、能登、春田，还有北村也是，大家一定都有过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想恐怕就连如此积极的实乃梨，也曾有过一个人苦思：「如果……」的时候，可是这种痛苦不能让人看见。大多数的人只能顾及自己的痛楚——这是事实。

「在你的眼中，有多少人是顺利的？大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忧，都做了许多多余的事，都是历经失败、丢脸、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你觉得自己失败就失败，有什么关系！丢脸出丑又有什么关系！一句『搞砸了！』就好了啊！为什么要那么——」

「你有资格说我吗！」

龙儿被亚美的高声反击吓了一跳，不由得一个踉跄。

「你根本没有注意我的烦恼和受伤！你、你从来不曾注意过我！」

「谁有空理你！谁又知道你怎么了！我又不是那么完美的人，哪能够面面俱到！」

人到底要活到几岁、长到多大，才能不再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才能够相互理解、体谅，正确表达自己的心意？

「既然如此，就别说什么好听话！像你这种人……如果我不认识你就好了……！」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去伤害重要的人、重要的朋友而活下去？才能不受伤害地活下去？

「早知这样，我当时就应该休学！」

亚美以发抖的声音如此叫道，一边用手背拭去泪水一边跑开。留住她又能怎么样？想不到任何办法，什么也办不到。

龙儿瞪着亚美的背影离开公园，然后朝与亚美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等他终于注意到手机时，未接来电已经超过十通。

4

「……房东还醒着～～？怎么会～～？」

「就叫你别管这么多。房东说改天会拿蜜枣浓缩精华液过来。」

从楼下房东房间回来的龙儿如此回应，同时简单整理三个人扔在玄关的鞋子。每天早早就寝的房东醒着等待龙儿告知情况，幸好家里有当成礼物也不失礼的橘子。

龙儿走进家里，看了一眼泰子的房间。泰子看到刚回来的儿子，「耶嘿～～」绽放笑容，但是苍白的脸色就好像泡过漂白水，眼眶与嘴唇也少了往日的血色，呈现不透明的暗沉茶色。

「害房东担心了……店里怎么了～～？我打个电话……」

「不行不行！」

身穿制服的大河阻止从睡铺起身，伸手想拿手机的泰子。「要躺着才行，等一下血压又要下降了。」大河压住她的肩膀、拉起棉被重新盖好。

「我刚刚已经打过电话去店里。是老板接的。」

泰子仰望站在拉门外面的龙儿，口中喃喃自语：呜～～不妙了～～

「总之老板要你今天好好休息。他说明天下午会再打电话过来。」

「……他有没有说：就是这样，我才不想用欧巴桑～～？」

「没说。」

「……他是不是说魅罗乃已经是欧巴桑了，要找些年轻有活力的女孩子～～？」

「他没有说那种话。你别胡思乱想，快点睡吧。医生不是也说，你只要好好睡一晚就会好了？我帮你准备了晚餐，能吃就多少吃一点。」

「……泰泰要睡觉。」

泰子一边碎碎念一边钻入被窝。龙儿看见她的动作，于是关上房间电灯，大河也轻手轻脚起身离开房间，小心关上拉门。

在客厅的小鹦直觉感应到屋里的气氛异常，爆着青绿色血管的眼皮半遮着眼，鳞状剥落（冬季干燥）的双脚好像蝙蝠倒吊在鸟笼里。接着以莫名正经的声音问道：「怎样了？」可是被大河「嘘！」狠瞪一眼，也只好点头闭嘴。这并不是因为它理解人类的语言，而是恐怖的巧合。

「……真是抱歉。」

「没关系。」

大河冷漠地回应龙儿，在坐垫边缘坐下。面对电视的右手边，从以前就是大河的专属座位。如今的她坐在这里看着自己伸直的脚尖，似乎有点不高兴。

早一步回家的大河不经意看向高须家的窗户，正好看见刚从西点屋下班的泰子。大河从寝室窗户对着走进客厅的泰子挥手，却看到没有反应，傻傻站在那里的泰子脸色发青。下一秒钟，泰子便往后倒下。

大河连忙离开房间奔往高须家，才发现忘记带备用钥匙。跟据她本人的表示，真是吓到「差点疯掉」，于是跑到楼下的房东家门前，以「敲击大鼓」的气势猛敲。幸好房东在家，所以她赶紧打开高须家门，看见脸色苍白倒地的泰子，马上找来附近的医生。

等待医生前来的这段时间，大河始终陪在泰子身边，房东则是帮忙联络龙儿。在此同时，龙儿这个笨儿子把同班女生的鞋子丢出去，在公园和对方起争执，弄哭了对方。

「泰泰要不要紧？应该没事吧？医生说是贫血。」

「有事就麻烦了。」

「她的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

全力奔跑，差点昏倒的龙儿总算回到家，发现房东正在玄关等他。当时泰子白到发绿的脸色比现在还要惊人，而且没办法说话。身边的陌生欧吉桑欧巴桑把手伸向泰子的胸口与手腕，在龙儿眼里就像是泰子遭恶徒抓住，即将要被解剖。那些人没穿白衣，因此龙儿没想过他们是医生。要不是大河坐在泰子身旁，龙儿差点因为脑袋混乱发出惨叫。

泰子挪动眼睛看到龙儿回家，这才动了嘴唇无声说道：对不起，竟然搞成这样。

喝了很多酒的泰子从清晨五点左右睡到八点，醒来之后睡不着也吃不下，于是带着未醒的酒意去西点屋打工，下场就是引发贫血。天生的低血压也是原因，幸好不是太严重。总之姑且不用担心。只要补充铁质和睡眠，避免饮酒过量——医生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

龙儿放心听着医生特有的委婉说话方式，注意到鼻尖传来「那个味道」。仿佛为了让老人与病人方便吞咽而打碎的浅褐色食物加上消毒水的味道，实在令人有点不舒服。

在龙儿小时候，还没搬到这个镇上之前，泰子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都在看病。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泰子当时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因为当时年纪小，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动门打开时迎面而来的那股味道，以及医院托儿所天花板的花样，还有墙壁上贴着小鸡与母鸡图画——龙儿忆起置身在那股味道之中，望着这一切的心情。

内容已经完全背下来的绘本；两边发黑、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管；墙角的头发与灰尘；排列在厕所墙边，不晓得用来做什么的桶子；桶子上面的塑胶名牌；通往楼下寂静无声的楼梯；有个恐怖标志的铁门。

讨厌无聊，讨厌和不认识的大人小孩待在一起、讨厌别人和自己说话、心脏莫名狂跳、喉咙发烫、想要哭泣的心情——其实自己很不安吧。

当时的龙儿是个不安、害怕、胆小的孩子。

那种无能为力到了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晚餐……怎么办？家里什么都没有……我趁现在去买些泰子醒来之后可以吃的东西好了。」

「那我在这里看着泰泰。」

「没关系，你应该也累了，先回去吧。等一下我把晚餐送去你家。」

泰子说过胃不舒服，既然这样就煮些好消化的粥，还是煮汤呢？煮个冬粉汤好了，再来是准备补充水分的宝矿力、泰子最喜欢的布丁、冰淇淋、杏仁豆腐等，顺便买本杂志让她明天可以看。

——大概就是这样。

龙儿虽有选择这些东西的知识，但还是办不到更重要、真正必须要做的事。更别提自己虽然已经长大、有了智慧，却是造成这个情况的元凶。

如果泰子白天没去打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她不打算让龙儿继续升学，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自己当时没有那么说，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没关系，更重要的是泰泰。我也很担心啊……龙儿？」

龙儿抱着头，一时之间忘了该做什么，脑子一片空白……钱包。对了，钱包。

龙儿抓着钱包。我要去买东西，去买食物。他缓缓踏着脚步走出去。

「喂、你没事吧？喂！」

开着客厅的电灯，龙儿稍微听过纸拉门后面的动静，感觉到泰子平稳安睡的呼吸声。

「喂、龙儿。」

「我出去一下。」

穿上拖鞋的龙儿走出玄关，沿着楼梯往下走。

这才发现周围一片黑，已经是晚上了。

街灯在柏油路上投射圆形灯影，混有玻璃的柏油路面闪闪发亮。牵着小狗的女性吐出白色气息走过龙儿身边。带着口罩大声说话的上班族也从后面追过龙儿——他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正在讲手机。

哈——自己吐出的白色雾气始终不见消失，在面前慢慢往上飘。龙儿一面移动双脚，感觉像是在追赶自己吐出的白雾。

怪不得眼前会模糊一片，看不清楚。

他甚至没注意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喂、不穿外套吗？你连钥匙和手机都忘记带！还有购物袋！」

「……啊……咦？」

背后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龙儿差点站不稳。

大河从背后撞了上来。龙儿回头看到的大河就像失控的火车头，不停吐出白色雾气。

「振作点！猪头！」

她递出龙儿平时穿的羽绒外套，龙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立领学生服和毛衣已经脱下，身上只剩制服衬衫和长裤，光脚套着拖鞋。低头的龙儿被自己的迟钝吓了一跳。

「真是的——快点穿上！」

大河用力把外套推到龙儿胸前，接着用另一只手拿出龙儿的购物袋，里面应该装有龙儿的手机和自家钥匙。发现龙儿异状的大河急忙拿起这些东西，在寒冷的天气里气喘吁吁地追赶龙儿。

可是红着鼻子的大河——

「你……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咦……？哇啊！」

没穿外套的大河身上只有单薄的制服，穿着厚裤袜的脚套着泰子的拖鞋。大河低头看向纤细双腿底下的脚掌。

「穿错了……！」

低声念念有词的大河用雪白小手摩擦额头。

「你穿吧。」

龙儿从大河手上接过外套，直接披在大河肩上。可是大河不情愿地扭动身子：

「不要！没关系！我要回家了，你穿吧！」

大河闪到路边，将拖鞋踩得喀喀作响。不，你穿！龙儿原想这么回应，但却说不出话，手里抓着外套呆立原地。

发不出声音。

喉咙沙哑。

今天真是一团乱。

「……龙儿？」

龙儿知道大河正在仰望自己。稍微偏着头的她睁大双眼看着龙儿，长发在低于冰点的北风里随风摇曳。

你穿上之后先回去吧。我会帮你准备晚餐。谢谢你帮我拿购物袋——龙儿连这几句话都说不出口。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不发一语的他把外套强行披在站在墙边的大河身上，然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开。

一个人单手拎着购物袋，走在夜晚的路上。

要买些什么？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没超过八点，比想象中要早。这个时间超市还没休息。龙儿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边望着快冻僵的脚趾，耳里听见拖鞋的喀喀声响。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大河的脚步声。大河偷偷跟在龙儿的后面。

她该不会以为这么做不会被人发现吧？龙儿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下脚步，大河立刻躲在附近的电线杆后面。看到绿灯的龙儿再度迈步，过了一会儿再度听到喀喀喀的脚步声。

我知道你在后面，快回去！龙儿很想对大河这么说，但是如今不但喉咙哽咽，胸口也很郁闷。走在前面的龙儿与间谍大河——愚蠢的两人佯装不知，在夜晚的街上继续前行。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八成是因为龙儿不知道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话，所以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从来不曾注意过我——龙儿此刻想要回应亚美傍晚在公园里大喊的这句话。他想告诉她：那么我现在的心情，你又知道吗？你绝对不可能明白，不是吗？

因为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痛苦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口。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不希望让别人了解这些、不想对任何人说、不愿意别人察觉。因为如果有人发觉，听到这件事的人——

「……哈啾！」

——还有在意的人，就会想办法做些什么。

龙儿停下脚步转身，终于能够说出「回去。」两个字。大河似乎很惊讶，擦擦打喷嚏的鼻子睁大双眼。看来她真的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回去，我说真的。」

「……不要！」

龙儿不断叫她回去，还抓住大河的肩膀往回推。大河的体型娇小，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让龙儿动摇半分：

「我不回去！你有点不对劲！」

大河眯起大眼睛露出威胁的眼神，显得十分固执。

「够了，你给我回去！」

「就跟你说我不走！我不和你说话！也不和你走在一起！只是想跟着！为什么不行？这是我的自由！」

龙儿不愿意和她多说什么：

「这样我很伤脑筋！你根本帮不上忙，快点回去！」

龙儿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为了自己的将来累到倒下。不管贫血或生病，他都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种事。

他绝对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再让任何人为自己牺牲。

「不回去！我要跟着你！」

「我叫你回去！」

「我要待在这里！秃头猪放手！别碰我！」

龙儿与大河在商店街前的路上无谓地拉扯。大河用力推着龙儿，龙儿也以几分认真地戳着大河的肩膀，同时拼命咬住嘴唇。鸡婆、麻烦、挡路、啰唆、自我中心——脑中冒出一大堆抱怨，可是却说不出口。逼近喉头的叫声已经快要压抑不住。

——如果死了怎么办？

愚蠢幼稚的想法占据龙儿的内心。他害怕思考这件事，自己似乎随时可能失控大喊，所以咬到嘴唇都破皮了。

一直、一直、一直害怕这件事，从很久之前就很害怕。「如果妈妈死了怎么办？」这个想象正是恐惧的根源。

两人一起携手走过的傍晚、两人面对面念着绘本的夜晚、在大太阳底下坐在母亲腿上一起荡秋千——先前一直相信「不用担心。」的魔法咒语，可是这句咒语却突然失效。这个恐怖的想法不断在龙儿脑中徘徊不去。

「够了，你快回去！」

「龙儿！」

大吼一声甩开大河的手与呼唤，使尽全力跑开。

跑进暗巷的龙儿仿佛是要避开人们熙来攘往的商店街灯光，在从学校窗户看起来像是黑暗波浪的房子之间乱窜。龙儿像条狗一样气喘吁吁，硬是咽下涌上喉咙的声音。可是无论怎么跑，小时候的不安与恐惧都紧紧跟着他。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那些情绪抓住。

逃避不了吗？

龙儿的世界里一直只有泰子。太过年轻就当上妈妈的泰子抱着龙儿，一起离开安全的船上，孤零零地在深夜的大海漂流。龙儿拼命抓着泰子，在无边无际的波浪里载浮载沉。如果放手，一切就结束了。这双手唯一捉住的人如果不在，一切就结束了。自己永远都是孤单一人。每次想到这里，龙儿总是会感到害怕。

可是随着龙儿长大，经历几次溺水的他渐渐有在波浪中游泳的勇气与力量，觉得就算放开泰子的手也没关系。一个人游开，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安全的船，再把泰子拉上船。

龙儿是这么想的。

因此当妈妈觉得「还不能离开喔。」而伸手抓着他时——『高须同学，你过去是否不曾忤逆过母亲』——龙儿想甩开泰子的手。

「坐在这边。」、「要乖喔。」、「等我回来。」、「去念书。」、「一起吃饭。」、「不准打工。」——对泰子所说的话照单全收的龙儿，第一次产生反抗的情绪，而他的反抗就是放弃升学，选择就业。因为他想挥开泰子的手。

龙儿不晓得该往哪里去，但是他想试着自己游泳，他想站在「正确」的位置，赢过「错误」的泰子。他想站在有利的立场。明知自己的选择缺乏责任感、明知自己没有好好思考未来，不过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也做好心理准备为了「正确」牺牲。

高中毕业后放弃升学直接就业，对龙儿来说并非牺牲。既然自己没有特别的期望，就以「正确」与否作为选择依据——这才算是牺牲。这种方式选择的人生道路，无论升学、就业、留学，都是牺牲龙儿的未来。

他害怕正视自己的期望落空，所以企图靠着接近「正确」来寻求逃避。可是龙儿无法否认自己此刻正在一味地逃避，未来也将因此毁坏。

他也发现这么做会伤害泰子，可是他想超越那个独一无二的妈妈。他想变得比妈妈坚强，即使失去妈妈也不要紧。

龙儿认为只要加以反抗、超越，就能够克服「失去妈妈一切就结束了」的恐惧。

自己真的有力量一个人游泳吗？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想要尝试。总而言之，就算牺牲自己，龙儿也想撇开那些因为担心而出手干涉的大人们。或许他只是想这么做。

问题在于因为自己无法让大人彻底放心，泰子才会想办法阻止儿子离开。于是龙儿再度被熟悉的不安与恐惧所笼罩。

不过这次的害怕并非担心妈妈被冰冷的大海夺走，而是害怕自己半吊子的泳技会拖累妈妈、害得她溺死。

按住嘴唇的手指正在颤抖，这不单纯只是因为寒冷。

「抓、抓到你了——！」

龙儿因为有人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肘而一个踉跄。没想到穿着拖鞋的大河能够追上，她以恐怖的力量拉扯龙儿的手，用力把龙儿转过来。强劲的力道让龙儿趁势踏了一大步。

「龙儿！停下来、我叫你停下来！」

「我的——」

「够了，停下来，猪头！很危险耶！你难道没发现刚刚差点被车子撞到吗？」

即使如此，龙儿还是想逃走，结果就是屁股被大河狠狠踹了一脚。虽然不痛，但他终于不再逃跑。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吧？」

龙儿没出息地抱住电线杆，内心念念有词：放过我吧。他以拼命抓住电线杆的手擦拭自己的脸，不想让大河看到脸上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

「都怪我，泰子才会昏倒。都是我害的，是我的错。」

「你……你想对泰泰勉强自己的事负责吗？可是、可是那是没办法的！泰泰会昏倒是因为贫血，这是身体的问题。人就算再怎么谨慎小心，总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这和是谁造成的、是谁的错有什么关系！再说泰泰是你妈，没有人能够阻止泰泰为了你努力啊！」

听起来很喘的大河依然说个不停。父母从未为了大河做过什么努力，因此她所说的话，有着不懂双亲心情的天真。大河的言下之意是要龙儿「坦然接受」，所以更让龙儿感到不知所措，被迫正视自己的软弱与天真。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颤抖的嘴唇发出尖锐的声音：

「泰子因为我变成那样。如果我能够更可靠一点，泰子就会相信我办得到，多少依赖我一点，也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我……我怎么会懂……」

大河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手放在龙儿的肩膀上，只能无能为力地轻抚他的背。

龙儿想甩开那只手。

就像甩掉泰子的手，龙儿想要摇晃身体甩掉大河的手——

「我该怎么做才好……！」

「龙儿——」

瞬间的接触将手上的温暖化为太强的刺激，传到龙儿冰冷的手指上。大河仍然待在龙儿身边。龙儿本能感觉这是最后的救赎，所有胡思乱想在这个瞬间燃烧殆尽。

龙儿的反射动作将原本打算甩开的手紧紧握住。在照亮四周的街灯底下，大河惊讶地睁大眼睛。

龙儿用力握住大河的小手，骨头甚至发出恐怖的吱嘎声响。即使如此，大河仍然没说半句话——没有喊痛，也没要求龙儿放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以深藏无限光芒的眼睛看着龙儿，将扰动所有思绪的视线注入龙儿心里。大河以其他人学不来的强势态度介入，以难以抵抗的力量入侵，划破遮蔽想象之海的漆黑天空。大河雪白的脸庞，看穿龙儿所有的心思。

她从撕开的裂缝之中，把手伸向在波浪之间载浮载沉的龙儿。

抓住吧——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为人父母就可以不听劝告乱来吗？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泰子不为了我勉强自己，能让她明白我的感受！」

大河的手感觉好小。

「我对这样的自己——」

似乎只要有那个念头，就能够捏碎她的手。

「厌恶到了极点……」

可是龙儿不希望这么做。

他不想依赖大河，拼命挥去想从那只手得到救赎、尽情泣诉心声的诱惑。

因为如果真的这么做，大河一定会为了龙儿做些什么。大河为了别人、为了龙儿、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样不行，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让她为了我而行动。

不能将大河牵扯进来。

不能让她因为我溺水。

因为她是重要的人，因为她是不能失去的人，因为我绝对不能没有大河。那场暴风雪让我明白这一点。

既然重要，就应该好好珍惜，不能让重要的人为我牺牲。所以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的痛苦，不希望她看穿我心中真正的想法。

无法互相了解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在无法互相了解的世界中，必须找出和他人连结的方法，这个过程正是人生的喜悦。真没想到世上还有所谓「不希望他人了解」的想法。

「……我要让泰子见识我的力量。」

力量？听到大河重复他说的话，龙儿用力点头，以快要发抖的嘴唇说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就算没有泰子帮忙，也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所以泰子可以不用再为我拼命。我要拿出具体的证据证明这一点，要把证据拿到她的面前。」

如果要这么做，只有再一次甩开妈妈的手。这次不允许失败，不能再让任何人为我牺牲、溺水，所以这次我要一个人游出去。唯有这样才能得到他人认同。

龙儿使尽全力张开手指，放开大河的小手，重新振作并且轻轻点头：好！

这样就好。

只要我想也是做得到的。

于是龙儿屏住呼吸，低头看向大河雪白的脸——大河正望着自己获得解放的手。有如洋娃娃的精致美貌太过端整，无法判断她的表情。大河柔软的刘海在刮过肌肤的寒风之中轻轻飞舞，龙儿伸手温柔拨开沾上嘴唇的头发。

大河静静仰望龙儿的双眼，满是不停摇曳的光芒：

「……你要去哪里？」

「我想到一件事。」

「不准去。」

大河摇着头开口，声音充满不安。

「别担心。我走了。」

龙儿跨出右脚前进。

大河继续跟在穿着单薄的龙儿背后。就算叫她回去，她也绝不会乖乖听话。

临时想到有个地方非去不可——这不是谎言。龙儿一边注意跟在身后的大河，一边朝人来人往的商店街走去。

进口百货行与文具店的铁卷门已经拉下，不过还有两家客层是附近下班民众的小型超市仍在营业。便利商店当然也是大放光明。书店还没关门，其他就是几间居酒屋，以及以可乐饼闻名的肉店。真没想到肉店居然开到这么晚。

可是龙儿的目标不是可乐饼。

「……果然已经关门了……」

「你来这间店有事？」

龙儿停下脚步望着铁卷门。阿尔卑斯——充满怀旧气息的字体跃然眼前，木头看板上写着西点屋，店名底下则是电话号码。

龙儿拿出手机按下那个号码，响了一阵子才听到今日营业时间已经结束的电话录音，接着进入电话留言。龙儿连忙开口：

「……很、很抱歉这么晚打电话来。嗯，我是贵店前阵子录用的兼职人员高须泰子的家人。就是……我有件事必须告诉您……啊！」

哔——答录机的录音随着无情的机械声响结束。必须告诉对方自己的电话，是否应该再打一次？就在龙儿犹豫之时，大河轻戳他的手臂：

「『啊！』是怎么回事？刚刚是电话答录机？你的『啊！』一定也录进去了。这里是泰泰打工的店吗？」

就在龙儿准备回答大河问题的同时，铁卷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打开几十公分的缝隙。在灯光明亮的店内，有一名身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大叔弯腰看向龙儿和大河：

「……刚才打电话的人是你？我在店里就听到声音了。」

「啊、是的。呃……我是高须泰子的儿子。」

儿、儿子？大叔以常见的过度惊吓反应大叫，钻过铁卷门走出来。

「抱歉，在休息时间过来打扰。其实是这样的，我母亲刚才身体不适——」

「咦？高须小姐？怎么回事？要不要紧啊？」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

龙儿知道一旁的大河隐约动了一下眉毛，她似乎明白龙儿接下来准备说什么。

「很感谢您录用她。突然这么说实在抱歉，但我希望能够准许她辞职。」

什么——！和刚才一样的表情和声音，这位夸张往后仰的大叔八成就是老板。大河也用斜眼看着龙儿。

对，这是龙儿的擅作主张。泰子今晚向毗沙门天国请假，却没联络西点屋，似乎打算明天也要来上班。龙儿虽然清楚自己的做法会给西点屋添麻烦，仍在没经过泰子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代她向西点屋辞职。而且他打算瞒着泰子，说他接到西点屋的通知，叫她不用再去上班。

西点屋就在龙儿家附近，谎言总有一天会揭穿，但是龙儿管不了那么多。他知道做这种事不能展现自己的力量，不过只要能让泰子不再继续逞强，就算如此乱来也无所谓。要是放着不管，泰子肯定会无视自己的身体，继续增加工作量。

「哇啊——这样啊……伤脑筋，我还觉得她做得不错呢。」

「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既然是身体出问题，那也没办法勉强。不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例如缩短工作时间之类的，不行吗？」

「不、那个……真的很抱歉。」

「可是后天就是情人节了，明后天除了一般工作，还有巧克力的特卖活动……这该如何是好？嗯——只剩下师傅了……身体不适的确不能勉强……嗯——」

正当龙儿满是歉意地缩着身体时——

「……你能不能过来？」

看来老板确实头痛到了极点，居然说出这种话。

「你是高中生对吧？下课后过来也行。对了，只要明后天来帮忙也可以。拜托帮个忙，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

抱歉，我们家禁止打工——龙儿正想这么拒绝，又把话吞回去。我不是已经决定不再照着泰子所说的话，和过去一样在泰子的庇护下生活了吗？

并非什么事都要反其道而行。这不是反抗，而是积极前进——或许是大幅改变自己存在方式的第一步。

龙儿连忙在老板改变主意之前点头，仿佛要抛开自身的犹豫：

「……好，明天和后天两天都会过来。」

一旁的大河惊讶仰望龙儿的脸。不过这样就好，这样一来泰子就不用再来这里工作。总之先让一切恢复原状。

如果老实对泰子说要打工，她一定会阻止，所以只要告诉她老板把她开除了就好。龙儿在这里打工的事总有一天会露馅，但是眼前只要瞒过泰子病倒的这段时间。

「唔哇！太好了！真是帮了大忙呢！」

「没问题，我……」

「明天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见老板伸手，龙儿也准备握住，却只握到空气。「我？」老板的手直接握住大河的手。

「和我没关系吧！」

「你是妹妹吧？不是啊！」

哈哈哈哈。大叔的冷笑话在寒冷夜空下空虚回荡。「看脸也知道吧！」大河有点认真地大声抗议。

「不过卖巧克力还是要女生啦。再说我们也没有男生的制服。」

「我没办法打工！我很笨手笨脚……要是让我打工，到时候可是会天崩地裂……！」

「只是贩卖装在盒子里的巧克力，不会很难啦！告诉我你明天几点过来！」

那个……我、我呢……龙儿指指自己，不过老板只是以热情的视线注视大河。拼命摇头的大河偷偷仰望龙儿的表情——

「……那么……那么，他也和我一起来。我们两个一起。」

「喂、等等！这样好吗？」

旁边的龙儿听到大河的说法吓了一跳，低头看着雪白的侧脸。老板搔搔下巴点头：

「嗯，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我只付一人份的薪水喔？小兄弟的制服怎么办呢？」

「我们会想办法。我只是来露脸，工作的是这家伙。」

大河穿着龙儿的羽绒外套，岔开双腿得意地挺胸指向龙儿。算了，用不着这样。在龙儿打算这么说时，大河低声说了一句：

「工作的人是你。我只是在旁边陪你，应该不会太累。现在的你还是有点危险，所以我要在一旁监视你。还有你刚刚说什么？说我麻烦？说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会让你把那些话收回去。你只要跪着爬过来，把我当成神一样崇拜我的伟大和体贴就好。」

为期两天的秘密打工，就这么干脆地决定了。

※※※

「打工！你？」

实乃梨伸手指向大河的鼻尖，眼睛张大到眼珠都快掉出来。

「与其说是我，应该说是龙儿。」

大河用手指向龙儿的鼻尖。「是他啊！」实乃梨看着龙儿点点头，眼珠又差点掉出来。

「今天和明天的放学时间，我们要去卖情人节巧克力。卖东西有没有什么诀窍？老板说如果我们这两天能够把巧克力全部卖光，就给我们额外的奖金。」

「诀窍啊……嗯——就算遇到讨厌的情况，也不能表现在脸上。」

嗯嗯。大河一面听着实乃梨的建议，一面以撒娇的动作拉扯实乃梨斜背的运动包。「很重耶。」实乃梨把包包拿开大河的手边：

「还有店长的眼睛睁开时要快点闪开。」

「……那个只有在小实工作的拉面店才会发生。」

一整天的课已经结束，最后的起立敬礼也已结束。单身（30）在午休时间把大河找过去谈话，但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结论。大河根本无心理会班导的说教，不过看来今天班导暂且放她一马，大河才能赶得上打工的时间。

实乃梨开心地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先不开玩笑了。可是如果只负责卖东西，用不着那么担心。」

我丢——实乃梨发挥卓越的运动神经，从教室中央将果汁空盒朝着门口的垃圾桶丢去。空心球。

「好！好球！似乎不是诡异的工作，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工作。说到贩卖情人节巧克力，今天是重头戏吧？想买的人应该会在今天先买。你们的店在哪里？」

「呃——我忘记店名了。」

「阿尔卑斯。」

听到龙儿的回答，实乃梨「喔！」了一声，看来她知道那家店。

「我去过，还买过他们店里的苹果塔！原来高须同学即将成为那间时尚的阿尔卑斯的背景之一啊。」

「……我自己知道很不搭调。」

「照理来说打工的人只有龙儿，但老板好像认为不适合打算拒绝。这样龙儿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才会陪他一起打工。」

大河正经地对实乃梨说明整个情况。

「这样很好啊？」

实乃梨重新背好运动包，以灿烂的笑容看向墙上时钟。看来是到了社团活动时间，于是用力指向龙儿的脸：

「很好！我支持你，高须龙儿！这辈子的第一次打工，加油！接招吧！真红冲击！」

「喔……那是啥？」

深红毒针！实乃梨随意敲了几下手指，转身走出教室。

好好睡了一晚，泰子的情况好多了。晚上泰子和龙儿约好不会喝太多、不会喝到隔天凌晨之后，照常去毗沙门天国上班。龙儿其实希望泰子能够休息，不过又认为那些熟客应该比泰子本人更知道分寸。而且龙儿也对她撒谎：「后天要考试，所以今明两天会和大河、北村一起去家庭餐厅念书。」泰子也相信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谎言。龙儿表示昨晚泰子睡着后，阿尔卑斯打电话过来，叫泰子不用再去上班。虽然瞬间露出沮丧的表情，泰子还是相信了，抬起脸来微笑说道：「这是常有的事～～泰泰会再接再厉找份好工作☆」然后伸手摸摸龙儿的头，仿佛在安慰小孩子。龙儿虽然是个有恋母情结的男生，这个举动还是令他不太舒服，可是又无法逃避。

因为说谎的罪恶感，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可是……

「价钱只有两种，大盒含税五八O元，按收银机上的黄色按键。小盒含税三八O元，按这边的蓝色按键。输入收到的金额就按下合计。」

叮——！收银机发出熟悉的声音打开，正好打中傻傻站在那里的大河肚子，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商品装进塑胶袋或是纸袋里。听懂了吗？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我想应该没问题。」

龙儿干劲十足地站在收银机前。老板为了让龙儿演练一下，以恶心的假音说道：「请给我这个。」同时递来大盒巧克力和千元钞票。龙儿毫不犹豫按下黄色按键，输入一OOO、合计之后，收银机立刻打开。龙儿拿出机器标示的找零金额：

「谢谢惠顾！」

微笑！

「唔！这部分……还是交给逢坂小姐吧！」

「谢谢惠顾！」

配合老板的召唤，大河转头露出一个做作的笑容，摆明就是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负责做事。不过老板还是点点头，「你站过来一点。」把大河推到龙儿的前方，根本就是想遮住龙儿。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加油吧！工作时间不长，所以没办法休息，你们就自己看情形去洗手间吧。」

如此说完的老板便回到店里。人们不断在龙儿与大河面前匆忙往来。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收银机堆在手推车上，摆在寒风吹拂的店门口。

冬天的天色开始变暗。商店街还没到大部分人购物的时间，只有附近私立高中的学生吵吵闹闹走过，同时指着推车说道：「啊、在卖巧克力！」「明天是情人节啊！」然后就这么走过去。

幸好龙儿和大河脚下有个暖炉，让他们不至于冷到发抖——

「巧克力的数量比想象中还多……卖得完吗？」

大河站在店头悬挂的情人节装饰底下偏着头望向推车。众多的巧克力堆成像座小山，推车下面还有满满一箱。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我的打扮好像有点诈欺的嫌疑？」

「嗯～～有点……说得也是。」

大河稍微站远一点看过龙儿的装扮，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龙儿一身借来的打工服是纯白的厨师服——也就是西点师傅在厨房里穿的白色制服。穿成这样卖巧克力，感觉好像这些巧克力都是龙儿做的。虽说看过贴纸上的小字就可以知道全部都是现成品。

「你的制服就很不错。」

「很不错吗？是喔……帮我拍张照片。」

大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龙儿。大河的制服是女仆围裙与黑色毛织洋装，泰子大概也是穿成这样吧。微卷的长发扎起，让大河看起来更像可爱的洋娃娃。不过——

「……叫我拍照……被老板看到会生气吧？我们正在打工耶。」

「我又没有打工，只是站在这里。好了，拍吧。」

「我在打工啊！」

「一下子、一下子就好。」

大河摆出稍微拉起裙子的动作。没办法的龙儿只好用推车遮住手机，帮大河拍张照。

「我看看我看看……」

还以为她要确认照片，却见她拿着手机对准龙儿。等到龙儿回过神来，已经听到一连串快门声。

「哇喔！这张照片真是惊人，拍到好蠢的表情。」

「……要我叫大叔开除你吗？」

「反正我又没在打工。」

这家伙……龙儿吐出白雾瞪视不正经的大河。

「不好意思，有没有更小包装的巧克力？一盒大约三颗装的。」

一名看似附近主妇的客人竖起三根手指发问，吓了一跳的龙儿差点没跳起来：

「啊？呃、这种是六颗，这种是十二颗……」

龙儿回答得含糊不清、语焉不详，根本就是答非所问。

「这样啊……嗯，牛奶巧克力。」

客人看了巧克力盒子一会儿便失去兴趣，把盒子摆回原处离开。

「啊——啊，走掉了。」

「哇啊、超紧张的。我看来鬼鬼祟祟的吧？」

「应该要更这样——欢迎光临！这么说会不会比较好？」

「喔、也对。」

龙儿对露出奇妙表情的大河点头，动手把推车上的巧克力重新调整位置，以方便一眼就能看见。

「笑一个～～店员大哥！」

「呃！欢、欢迎光……是你啊！」

龙儿差点趴在收银机上。来者是悠哉傻笑的开朗蠢蛋春田是也。龙儿的确有告诉他今天要在这里打工，不过可没叫他过来。

「我们不是来玩的！回去回去！你的毛会掉进巧克力里，走开！」

大河挥舞双手企图赶走春田，手指正好挥中春田的鼻子，不过春田还是笑个不停：

「别这么说嘛，老虎～～我是来买巧克力的～～」

「这里没有适合卖给毛虫的巧克力！好了，快回去！」

「要买的人不是我啊～～对吧？」

春田转头和身后的女孩子相视而笑。那个女生是大学生吧？不对，更重要的是——啥？龙儿和大河的眼珠差点掉出来，两人马上交换视线，惊讶地张大嘴巴。

「春田想要大盒还是小盒？」

「这种时候如果贪心说要大盒的，等一下会发生不好的事吧～～」

「不会有那种事的。」

「那我要大盒的～～！咻～～！」

请给我这个——指着大盒巧克力的女孩头戴毛线帽，美丽的头发长及胸口，身穿合身的浅灰色羊毛外套。

「五、五八O元……」

「好的。我记得有五百元硬币……我看一下。」

女孩从包包里拿出莫名膨涨的钱包打算拿出零钱，但是钱包里的收据、一元硬币和招福金龟等东西却掉了满地。春田帮女孩一一捡起：

「唉～～你真是邋遢～～拿去～～」

还以亲密的动作把东西塞进女孩的口袋里。如果两人没有一定的交情，不会有这种举动吧？也就是说他们是——

「……我记得你没有姊姊吧？」

血缘关系。

龙儿一边把二十元零钱和收据递给对方，一边开口确认。如果不是这种关系，那还会是什么？只负责站在旁边的大河惊讶到连举手、发问都办不到。

「才不是姊姊！嘻嘻嘻！是我女～～朋友！」

春田身边的女孩也露出微笑。

骗人的吧！我不相信！可是无论龙儿怎么否定，那名女孩仰望春田的眼中就是有种特殊的亲密感觉。

龙儿哑口无言，只能看着接过巧克力那只雪白的手。她……根本就是大姊姊型的美女嘛！「谢谢谢、谢谢惠顾！」听到大河的声音，龙儿也连忙鞠躬。

离去之际，春田跑到龙儿身边说道：

「我喜欢她喔～～因为对小高高毫无隐瞒，所以想早点带她来让你看一下～～」

春田在龙儿耳边轻声说完，又害羞地傻笑两声之后，便赶紧追上早一步离开的女孩。龙儿心想：或许是因为在校外教学时，向大家说出自己的单恋烦恼，春田才会介绍他喜欢的女孩。不过——

「怎么会……！这个世界疯了吗……！」

龙儿也同意大河的说法。春田当然是个好人，龙儿也喜欢春田（真恶心）。可是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认识那种美女呢？最令人好奇的是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也许是那名女生溺水时，春田正好路过救了她？如果不是这种理由，我实在无法接受……！可恶，欢迎光临！参考看看！情人节巧克力！参考看看！」

龙儿近乎自暴自弃地用力大喊，没想到这招奏效，接连吸引了三名客人购买巧克力。第三位客人还一次买下四小盒。

龙儿把长长的收据撕下丢弃，目送接过纸袋的客人离开。他原本以为这张脸铁定不适合服务业，没想到还算顺利。他暂且忘记春田带来的冲击，放松嘴唇露出微笑——

「喂、我说你还是不要笑，继续保持刚刚那张幽灵海盗船长的表情比较好。」

「我、我几时露出幽灵海盗船长的脸……？」

「你满怀嫉妒目送蠢蛋毛虫的美丽女朋友时。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

「……这个表情代表我被你说的话伤害了好吗？」

「还有双手抱胸、闭上嘴巴、叉开双腿站好。」

龙儿听话地交叉双臂，安静地站在推车后面。结果两位路过的OL打扮女性——

「啊、你看，西点师父出来卖自己做的巧克力……」

「哇啊、好年轻喔。可是似乎很严肃……」

「不过这类年轻师傅做的巧克力，真的很令人好奇。」

「我买一个给男朋友好了。」

「我买来自己吃。」

到底为什么有这种联想？只见她们哼着《情热大陆》的旋律走近。怎么办？如果她们问起：「这是手工的吗？」我可能会忍不住说谎。

注：日本电视综艺节目

龙儿无意之间化身神社前面的貘犬……不对，是地狱守门犬，睁大眼睛凝视走近的两人——胆敢踏入恶魔领域，就沉入血污冷土里吧，OL——！龙儿并没有这么想。

注：日文发音同高桥留美子的漫画《福星小子》的剧毒点心「血污冷吐」

看到他的脸，虽然两个OL有些害怕，还是指着巧克力：「请给我大盒的。」「我要小盒的。」在傻傻站立的大河身旁，龙儿以愈来愈习惯的熟练动作结帐，将巧克力装入袋子交给客人，并用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说声：「谢谢惠顾。」买到了、买到了。两名OL心满意足地接过袋子离开。

「你看，真的卖出去了。」

「真的卖出去了……可以这么做吗？盒子上明明清楚标示是工厂制造……这是欺骗消费者……！」

「我们又没有说谎。」

不过果然还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应该说刚才能卖出去纯粹只是偶然，之后便不再有客人靠近。商店街的人潮虽然因为接近晚餐时段而增加，不过这个年龄层的客人应该不会购买放在推车上的巧克力。

「高须——老虎！情况如何？」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两个人抬起头来。与开朗的声音相反，身穿便服单独现身的能登不知为何一脸阴暗。

「我在那边遇到春田……春田和……他的女朋友。他说你们两个看起来很闲，所以我过来嘲笑一下……啊哈、那是怎样……女朋友……女朋友！」

「唉，算了算了。可怜的孤单眼镜男来了。」

看到能登一个人过来，双手抱胸的大河语带讽刺：

「长毛虫已经甜甜蜜蜜买了巧克力回去啰。你既然也在这里停下脚步，至少要买一盒才能走。」

「不要，绝对不要！这样太凄惨了！高须，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刚才才知道。」

「对吧！那是怎么样！居然背着我在其他地方交女朋友……啊——我受够了！啊，可恶！我到底在做什么，真是的……其他人也来过了吗？大师呢？」

龙儿摇摇头。能登应该知道北村现在还在学校忙学生会的事，他到底想问什么？

「呃——亚美、奈奈子她们来过了吗？」

听到这里，龙儿终于懂了。啊、该不会是……他隐藏自己已经察觉的情绪，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木原没来。」

若无其事地想引出好友的真心话。

「咦！呃、谁理她啊！我只是、只是想说木原可能又会开始骚扰大师、送他巧克力而已！就是这样！她怎么样都和我无关！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老虎也很担心吧！担心那方面的事！」

「担心什么？那方面又是哪方面？再说就算木原麻耶送北村同学巧克力，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啊——我懂了，原来你喜欢木原麻耶。」

哇啊！龙儿斜眼看着大河。只见她的一句话就将能登的细微体贴与微妙心思毁掉，残酷地点醒事实。可怜的能登脸上立刻染上鲜艳的红色。

这些日子能登的「支持」已经让大河厌烦不已。能登得意忘形地捉弄大河，因此大河的话中带有这阵子累积的怨恨，狠狠地打击能登那颗自己也搞不清楚、暧昧又容易受伤的心。不愧是凶猛的野兽掌中老虎，能够嗅到弱小家伙的血腥味。

「校外教学吵架时，你才发现自己在意她……对吧？哼——嗯，这种事稀松平常。好朋友蠢蛋毛都交得到女朋友了，你就试着放手追追看啊。你们满登对的嘛？我是不懂啦。」

「啥啊啊啊！你你你你胡说什么！不懂就闭嘴！你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唉呀，慌了慌了。果然被我说中了，你的脸好红。」

「拜托你别再说了！别乱说话！」

「哪里乱说了？这是很自然的事，男生的雄蕊和女生的雌蕊——」

「笨蛋——！你的脑袋有问题！哇喔喔！」

「好了，明后天你都要和木原麻耶待在同一间教室里。今后得要每天注意保持微妙的距离才行。给我伤透脑筋！感到痛苦！」

听着大河高声嘲弄，能登脸红到令人同情的地步。龙儿忍不住想到：大河自己也是为爱所苦，现在居然对别人做这种事——

「……为什么连你也脸红了？」

「咦？脸、脸红？我也脸红了……！」

大河喜欢的人不就是我吗？让她因此伤透脑筋、感到痛苦的人不就是我吗？龙儿不知不觉也受到影响。

「算算算、算了！可恶！大叔——！工读生在摸鱼——！」

听到能登的呐喊，店里的老板马上抬起头来。龙儿摇头表示：我们有在好好工作！能登则是趁着这个时候逃走了。

老板虽然不是听信能登的话，还是走出店门过来瞧瞧。看到推车上剩下的巧克力时，脸色显得不太好看：

「已经快六点了，到这个时间还剩下这么多，有点不妙喔。你们站在店门口贩卖，会遇到学校的朋友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不过既然朋友要来，就找些会买的人过来嘛。」

龙儿和大河尴尬看着对方。的确，目前的业绩光是用来支付他们的打工费就没了。

「嗯……虽说我只负责站着，还是有点责任。既然这样，只好召唤秘密武器。」

大河似乎想到什么，打开手机播打某人的电话。

「呃、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啊？」

听到大河说自己在打工，特别过来嘲笑她的亚美，瞪了瞪一旁西点师傅打扮的龙儿。

「我走了。」

一转身就准备离开。

羽绒外套与牛仔裤的休闲风打扮，搭配棒球帽和平光眼镜，亚美的变装仍然引来路过的男性频频回头。「那个女生好可爱。」「是不是模特儿啊？长得好高。」修长纤细的身材，加上从棒球帽底下流泻而出的长发，美得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唉呀，你都特地过来了，别急着走嘛。来，蠢蛋吉，拿着这个。」

大河小心翼翼看过四周之后，从推车底下递给亚美五盒巧克力。

「咦咦？我不要，别叫我做什么怪事。亚美美这么漂亮，做什么事都会引人注目。」

「是是是，蠢蛋吉很漂亮、很醒目，所以我才会叫你过来。来，快点拿着，然后大声说：『我最喜欢这家的巧克力了！』」

「搞什么？你是要我做暗桩？」

「嗯，差不多就是那意思。」

「才不要！为什么亚美美要做这么无聊的事！而且旁边还有个多余的家伙……少开玩笑了！」

呸！亚美从斜下方瞪着龙儿，只差没对他吐口水。可是龙儿——

「哟……」

虽然有些尴尬，还是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最近还好吗？」

还没休学啊——龙儿以不被看穿的询问视线看向亚美，不过亚美的回答是「啧！」以及一句「滚开啦。」

面对亚美这种态度当然不可能不生气，但是龙儿仍然正面迎向亚美，甘愿受到冰冷对待，就像拉面店那帮死忠顾客期盼滚烫的煮面水一样，借由这种方式来表示服从，满足自己无穷的被虐心愿。因为龙儿和外表不同，他喜欢让美少女冷漠对待，实现她们不合理的要求，属于狂热忠狗派的被虐狂——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这一切只是因为龙儿不想就这么应了亚美的希望，从她面前消失。他无法忍受依照亚美所说的话去做，因为亚美一句「失败了～～」就被舍弃。他心里也有一份复杂到意想不到、无法归纳的情感。

那种情感不单是「别再说你要休学」或「我没有试着了解你，对不起」这类温暖的关心想法，而是更强硬、奇妙的对抗心理，类似「我绝不接受只有你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亚美仿佛在说——我懂你，你却不懂我。这点成为龙儿在意的地方。

我不希望亚美这样看我、我不接受她这么看我、不看未来发展就把我当成失败品放弃。重点在于我希望获得川岛亚美的「认同」。

大河来回看着充满极度诡谲气氛的龙儿与亚美，只能不解地偏着头。

「……原来蠢蛋吉和龙儿感情那么差？该不会是我在校外教学之前，对蠢蛋吉说过『别和龙儿太好』所以蠢蛋吉就对龙儿发脾气？」

「才、不、是！我们只是合不来罢了。我们绝交了。」

哼！亚美把脸转到一边，原本想趁势离开，大河却抓住亚美的外套袖子：

「唉呀，蠢蛋吉，别说什么绝交嘛。对了，你就老实一点买下这个巧克力送给龙儿，两人和好吧？正好遇上情人节，真是太棒了。」

「你在说什么啊！再说……咦？要我自己花钱买？这连暗桩都算不上吧！」

「好啦，我送你。啊、不过只能送一个！还有，你就买一个自己吃，然后再买一个送小实和她和好。我可是看在眼里……很清楚你想和小实和好又无法如愿的微妙吉娃娃心情……如果怕尴尬，我帮你叫她出来吧？呵呵，没想到是由我来创造让自尊心过高的蠢蛋吉变老实的机会，人类真是难以预测的生物。」

「……唔！」

亚美不发一语脱下手套，以手套狠掴大河的脸颊。这是中古世纪贵族决斗的表示。对于知道亚美内心复杂心情的龙儿来说，很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虽说他吓得不敢插嘴。

「好痛！好痛啦，蠢蛋吉——！住手！再这样我就把你的模仿DVD上传到网路！」

「关我屁事！随便你！」

「那就让你看看会增加精神负担的东西！接招！」

大河打开手机盖。

「咦……？这该不会是……噗哈！」

专心看着手机画面的亚美顿时浑身无力，连帽子都掉了。她瞥了龙儿一眼，又噗哧笑了出来。她大概是看到大河刚才拍的照片。

「喔……喂！我也要看，拍成什么样子了？」

「劝你别看比较好，以免再也无法振作。」

「给我看！如果很糟，我要删除！」

「这么有趣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你删除！」

龙儿忘了自己正在打工，不知不觉和大河抢夺手机，还以打篮球的动作伸手阻止。就在这时——

「啊！是川岛亚美！」

行经商店街的国中女生大叫。路上有不少就读附近国中的学生刚忙完社团活动正准备回家。人数愈来愈多，同样世代的女学生一批接着一批涌过来。「原来她真的住在这附近！」「咦？那是谁？」「模特儿！真可爱！可以用手机拍照吗？」——一眨眼的工夫，女子军团全都拿着手机吵闹不已。可以和你握手吗？你读哪间学校？一下子就聚集了许多人。

「川岛真的是艺人……」

「我本来也和她们一样。现在发觉还是别知道本性比较幸福。」

「咦，没想到有人注意到了♡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亚美谨慎地拒绝拍照，同时进入水汪汪吉娃娃模式，亲切地与大家握手、帮大家签名。路过的大人不认识亚美，只是不可思议地观望众人的骚动。不过川岛亚美对于国高中生来说，简直就是偶像。

「对了，亚美在买这里的巧克力吗？」

「亚美买了！而且买了五个！」

亚美手上拿着大河硬塞过来的五盒巧克力。注意到这点的少女瞬间围住推车。

「我也要买！我要和亚美一样的！」

「我也要我也要！唔、好贵——！不过还是要买！」

每个人都拿出钱包。听到少女们吵吵闹闹说着小的、大的，连不认识亚美的主妇也跟着凑过来一探究竟。

※※※

当然不至于全部卖光光，不过今天的业绩相当不错。大河回家时也买了四盒小的，让这座巧克力山又小了一点。

「前阵子我就打算要趁情人节回礼。原本想去百货公司地下街买巧克力，可是现在要打工没办法去，只好将就一下。」

「回礼？回什么礼？」

回家路上，龙儿与大河隔着一小段距离并肩走着。

「要送给北村同学、小实，还有你，谢谢你们救我的回礼。虽然送这种巧克力实在有点寒酸……还有蠢蛋吉也要谢一下，毕竟还把人家找来帮忙。刚刚说好要送她一个，结果忘记给她。所以一共四个，明天带去学校。直接用这个包装，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要给我喔……直接用原本这个包装未免也太普遍了。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卖一模一样的巧克力耶。」

「那我今晚想办法换个包装好了。」

「把巧克力溶一溶。至少也要融化再凝固，这样就能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了。包装什么的就别管它了。」

夜空里升起两道白雾。两人冷得缩起身体，双手插进口袋，走在每天必经的路上。刺骨的冷风充满湿气，感觉就连鼻腔都要冻伤。

大河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开始还在想时间怎么那么慢，有客人光顾后，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也有同感。」

低着头的龙儿把围巾拉到嘴边，靠自己的呼吸暖和自己。

「工作虽然累，但是感觉起来意外充实。」

「没错没错，虽然我什么也没做。」

「你有帮忙贴透明胶带。」

想到这个打工只有今天和明天，龙儿不禁觉得有些可惜，他还想继续做下去。

与其东想西想，还是实际行动才能看得更清楚。昨天那股无能为力的焦躁与不安，今天便因为疲劳而淡化了。

「昨天我对你说了那些话……真的很抱歉。」

也是因为大河的关系才能打工。这不只是精神上的意义，事实上龙儿也是因为大河在现场，才会被录用。

「谢谢你。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一定会随便找些借口不打工。」

「说什么傻话，这种程度的事有什么好谢的？真正要道谢的人是我。」

「难得看到你这么正经。既然这样，就真的花点工夫上网查一下，看看巧克力可以怎么变化吧。」

见龙儿露出开玩笑的笑容，大河看着他嘟起嘴巴问道：

「话说回来……如果我送你巧克力，你会高兴吗？」

「……啊？」

为什么这么问？龙儿有些惊讶地看着大河。大河似乎明白龙儿的意思：

「因为我不知道。」

「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嘟嘴的人变成龙儿：

「你送我巧克力，我会不高兴……？我是这么没人性的人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懂了……那么我会加油，试着想办法加油。」

大河将手上的塑胶袋打开一条小缝，盯着袋子里的四个巧克力点点头。

那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是要努力让我高兴——想到这里的龙儿为之愕然。

大河努力想让龙儿高兴，因为她喜欢龙儿。

看着她的僵硬侧脸，龙儿停下脚步。

大河曾经说过再怎么努力也没用，无能为力却不放弃的结果就是摔落悬崖。但是她现在执意努力到底，代表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再度摔落悬崖也不怕了吗？为了龙儿努力，即使失败落得惨痛下场，仍要为了龙儿努力。

既然这样——一心想把大河从崖下救起的自己，该怎么做才好？一心想抓住摔落的大河，把她拉上来的自己，该如何是好？

龙儿突然觉得脚下的立足之地崩塌，僵立在原地浑身颤抖。如果在暴风雪意外时没有听到大河真正的心意，自己也不会注意大河的改变——龙儿这才明白背后的意义。

龙儿一直认为假如当时没听到她的心意，什么也不会改变，只要自己把一切忘了，就能够恢复原状。

事实上根本不对。

大河不断从悬崖上摔落、受伤。即使如此，她仍然不愿出声求救，只是静静任由自己摔下去、消失、离开。这是她的打算。她将龙儿留在悬崖上的暴风雪里，自己一个人不断掉落直到退场。

大河没发现龙儿呆立在寒冬夜空之下，一个人继续往前走。沐浴在洁白灯光下的背影愈来愈远，长发有如随着脚步声的余韵轻飘摇曳。现在龙儿的手和声音离她好远。大河一个人走了，这是大河决定的方向。

——那么我呢？

大河出了错，让龙儿听到内心的声音。如果有什么是因为她的错误而发生，那么谁该负责？我只要忘记就行吗？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不行。我办不到，大河。龙儿很想这么说。要他看着大河一个人走掉，他做不到。无法对于她的心情与心意恍若无闻。即使真能忘怀、当作不曾发生，龙儿也不想这么做。他不想再看见大河继续受伤，因而再度把头撇开。

他想拯救大河。

自己也和大河一样，硬是吞下求救的声音。想要抓住、想要依赖，但是仍然逼着自己拼命把手放开。因为这是龙儿必经的过程。

可是大河的情况——她照单全收，即使受伤仍然继续努力，只为了抵达「龙儿」这个目的地。

龙儿想要解救摔下去的大河，无论几次他都愿意奔入暴风雪中抓住大河的手。他想要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次受伤、再次跌落。他不希望自己再度被大河抛下。

他希望大河了解这一点。

走在前面的大河用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终于发现龙儿没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身看往这边。雪白的安哥拉外套在风中翻飞，长裙裙摆随风摇曳。小脸蛋上的双眸闪闪发光，桃色薄唇动了几下，龙儿隐约听到——龙儿！你在搞什么！我还以为你和我走在一起，害我一个人讲了这么久的话！

——那就是逢坂大河。

我的同班同学，碰巧也是邻居。人称掌中老虎，既是任性妄为粗暴又旁若无人的千金大小姐，也是遭到父母遗弃的孩子。笨手笨脚、做事马虎随便，却又纤细易碎，必须小心轻放，孤独得就像不晓得该飞往何处的纸飞机。

她就是逢坂大河。

「大河……」

龙儿心想：我想用我这双手解救你。

想把独一无二、光辉动人的喜悦亲手交给你——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它是什么东西。

所以我不想忘记，也不愿再装作没听见你的声音。我一直想听见真正的心声。

可是大河似乎不明白这一点，也不明白龙儿的心情。

她抛下龙儿一个人离开，闭上嘴巴，决定永远这样下去。

5

情人节当天放学后，大河把大家叫到旧校舍的无人空教室——现在已经不用的集会室。早上大河特地不和实乃梨一起上学，独自提早到校将纸条摆进这群人——龙儿、实乃梨、北村的鞋柜里。

她拉着不情不愿的亚美双手进入教室之后把门关上。传统的纸条对亚美没有用。

「呵呵呵，在这里遇到算你们倒楣。」

大河边关门边露出邪恶的笑容。要她当着班上同学面前坦率道谢，似乎很难为情。

「遇到啥？明明就是被你硬拖过来的！」

「蠢蛋吉，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北村同学等一下要去学生会，小实要去社团，我和龙儿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这样子才能顺利进行。」

「重要的工作？那个打工？」

啐！亚美不高兴地双手抱胸，一个人站在空教室角落。实乃梨笑着说声：「唉呀，没关系啦。」亚美也完全当作没看到。同样企图安抚的青梅竹马走近亚美，亚美却大步走开，背对北村保持一段距离。不太在意的大河继续说道：

「气氛虽然不太好，不过今天是情人节。我带着感谢的心意，亲手做了巧克力要送给大家！」

然后小心翼翼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四个包装好的盒子。

「你做的？大河？好厉害喔！」

实乃梨坐在站立的大河前方鼓掌，还摸摸骄傲挺胸的大河脑袋。过去曾经遭到大河荷包蛋幻觉攻击的北村，也坐在实乃梨旁边跟着拍手：

「逢坂亲手做巧克力给我……嘿！真舍不得吃掉。」

北村也开心地大声说道。

「……那个不是你昨天卖的巧克力吗？没想到居然连这种谎话也说得出口……」

「才不是！我只是看那个包装纸很漂亮，所以才拿来用，里面的巧克力可是我仔细融化之后倒入模型里凝固的！虽然模型只是碗屁股，可是我有弄出漂亮的圆形喔！看！黑眼圈！我可是做到半夜！」

大河对着亚美，指向自己的眼窝。龙儿知道她的确弄到凌晨五点才睡——因为龙儿一直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大河房间里泄出的灯光。

「反正一定又是高须同学帮你的。」

「才没有！我也要送巧克力给龙儿。」

「可是高须同学也有黑眼圈。」

「……那是我脸上的一部分。」

骗谁啊——亚美低声反驳。龙儿在北村旁边坐下，椅子表面和椅子都是一层厚厚的灰尘，龙儿却不想擦拭，只是无力看着大河得意洋洋、嘿嘿傻笑的脸。大河正把装有巧克力的袋子摆在桌上，她已经不再犹豫、决定闭口不提、继续受伤了。

龙儿这才知道，这个世上确实有些事令人束手无策，而「改变人心」正是其中最困难的一件事。

「首先是——来！蠢蛋吉！谢谢你昨天的帮忙！」

「……跟我无关，我只是被你骗去帮忙而已。」

亚美接过巧克力，脸上表情很不悦。

「接下来是小实！你在校外教学时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

「什么嘛，干嘛这样。这种事可是天经地义的，笨蛋。只要大河遇到困难，我一定会立刻飞到你身边。」

「嗯～～最喜欢你了，小实！」

「我也是！唔喔～～大河～～！」

大河和实乃梨挽着手臂确认彼此的友情。接着——

「龙儿！这是给你的，谢谢！我上网查过怎么隔水加热！你和泰泰一起吃吧！」

「喔……」

收下巧克力的龙儿没办法看向大河的脸。他原本是想笑着回应，不晓得为什么变成搔着不痒的鼻头，拼命掩饰自己的表情。

「接下来是北村同学！最大的给你！」

「喔喔……！拿起来果然沉甸甸的！真高兴。不过把最大的给我，这样好吗？」

「当然啦！因为是你不顾自己的危险，把我从悬崖底下拉上来！龙儿告诉我了！啊、真是丢脸！我真笨！埋在雪里的我是什么表情？翻白眼？还是趴在雪堆里？」

想要掩饰难为情的大河变得比平常还饶舌。身边的实乃梨轻呼一声：「咦？」然后转头看向龙儿的脸。北村似乎也听到实乃梨的声音，面对大河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神飘忽不定。龙儿连忙躲开实乃梨的视线。

糟了——

自己虽然和北村说好要对大河撒谎，但是实乃梨……当时在场的她全都看到了。

大河想起意外发生当时的事，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闭上眼睛的她吐着舌头，还拍打自己的脸颊想要隐藏害羞：

「啊啊～～真是讨厌，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当时我还在想不晓得会怎么样。脚突然陷入雪里，就这么咕噜咕噜滚下去撞到头，眼前一片白……昏过去就是那种感觉吧。好像在作梦，不小心说了些梦话。等我回过神来简直吓死了！好一阵子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下定决心的龙儿抬头拼命直视实乃梨的眼睛。

拜托你什么都别说。就把这件事情当成这么回事——如果想法能够透过心电感应传达给实乃梨，龙儿愿意把灵魂卖给死神或魔王。可是实乃梨没有回望龙儿的眼睛，而是看向大河发红的侧脸：

「……你说了什么梦话？」

「咦？我说不出口，不能说不能说！就算是小实也不能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所以你不要问了！」

「你就说嘛！」

「不行不行，而且那应该只是我的幻想。」

「我要你说。」

莫名坚持的实乃梨甚至抓住大河的手腕。大河有些慌张，笑着企图转移话题：

「就说了连小实也不能说嘛！那些话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听到！被人听到就糟了！」

大河似乎相信自己能够把一切当成玩笑带过，夸张地仰望天花板说道：

「如果被听到就不会实现、就会活不下去，真的很严重！嘿嘿，应该没被听到吧？」

「是啊，没听到！对吧，高须！」

慌了手脚的北村学大河故意露出笑脸，拍拍隔壁高须的肩膀寻求同意。龙儿忍不住重重点头：

「没有人听到，放心！」

大河说出喜欢龙儿的声音，绝对没有人听到——

「……！」

实乃梨的双眼突然狠狠瞪向龙儿。接着她的脸贴近到仿佛像要接吻的极近距离，差点连睫毛都要撞在一起。龙儿被这个举动吓得屏住呼吸。距离龙儿的嘴唇只有数公厘的嘴唇开口说道：

「大、骗、子。」

她的右手抓着大河的手腕，左手握拳说道：

「——你打算当作没听见吗？」

然后对着龙儿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就是一拳。唔！龙儿被打得喘不过气来。

「你所谓忘不了的事，就是指这个吗？」

「……什么？」

大河发出像是即将被杀的微弱低吟。桃色的嘴唇半开，眼睛望着实乃梨的耳朵，甚至忘了要眨。咦？摇摇纤细的脖子，举起没被实乃梨抓住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她的脖子、下巴、耳朵、脸颊，都染上惊人的火热颜色。龙儿以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这些变化。雾玻璃般雪白的肌肤一下子染成鲜红的玫瑰色，睁大的圆眼放出有如超新星爆炸一般从未见过的光亮。

四目相对的瞬间。

大河从嘴巴和鼻子吐出二氧化碳，仿佛掉落陷阱的老虎一口气跳起来，扭动身躯企图逃离现场——

「不～～准～～走～～！」

就算实乃梨被大河拖着走，仍然不肯放手。被拉住的大河撞上实乃梨的身体，撞翻两人之间的课桌椅，就连实乃梨屁股下的椅子也翻倒了。大河拼命想要甩开实乃梨的手逃走，实乃梨却是踏稳脚步拉住大河：

「大河……！难道你也打算装作没被听到，就这样算了？」

「放！」

龙儿只能瞠目结舌僵在原地。可是北村却在此时突然悠哉开口：

「喂，高须，你真打算就这样让逢坂逃走吗？这样真的好吗？」

「高须同学救了你……！可是，却发生必须说谎掩饰的事！这都是你搞出来的！」

「放、开！」

龙儿看着北村的脸摇头。

这样不好。

我想听听大河的心情，希望大河能够告诉我她的心意——

「为什么，大河！到底为什么你连一句话……连坦然说出一句话都做不到！」

「放、开、我——！」

不晓得是因为汗水还是力量比不上大河，实乃梨终于放开大河的手腕。「喔哇啊！」实乃梨顺势后退几步，用力站稳脚步。大河则是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摔倒在地，还是趁势以子弹般的速度飞奔而出，几乎两步就跨过整间教室。正当她要打开自己关上的门时……

「唔！」

北村抢先一步绕到她面前。大河仰望北村的脸，又快动作地往另一扇门逃去。

「蠢蛋吉——！」

大河发出绝望的叫声。亚美当着大河面前把门关上。

「……啊——你的脸好惨啊。」

面前的亚美出声嘲笑大河。

实乃梨来到无处可逃而站立原地的大河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看这边！大河！看我！」

「不要！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

「看看我是谁！我是实乃梨！是你的好朋友！对吧！你刚刚不是说过喜欢我！既然这样，那就信任我！相信我的选择！」

大河仿佛爆炸的炸弹不停挥舞双手，更加激烈反抗。

「我信任大河！总是『小实小实小实』叫着我的你，我相信你不会把自己想要却不敢要的软弱归咎于我！难道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

大河似乎终于听得懂人话，以惨叫般的尖锐声音叫道：

「我只是希望小实能够幸福！我希望最喜欢的小实能幸福！」

「开什么……玩笑！」

跟着开口的实乃梨也以一样尖锐的声音回答：

「我的幸福，要靠我这双手、只有我这双手能够掌握！对我来说什么是幸福，只有我能够决定，其他人没有资格替我作主————————！」

大河甩开忘我大喊的实乃梨，弄翻课桌椅四处窜逃。实乃梨踩在桌子上追赶大河，感到焦虑的她忍不住忘我地使出大绝招：

「可恶！休想逃走！」

从桌上纵身一跃，摆出老鹰的华丽姿势扑向大河。

「啊啊啊啊啊！」

……原本是这么打算，却出现一点也不适合这个场面的常见错误。实乃梨落地时绊了一脚，结果是和她的死党经常犯的错一样，脸部着地。

哇啊！蠢毙了……亚美低声说道。大河趁实乃梨跌倒之际再度往门口跑去。过来阻挡的会是附近的北村还是亚美？大河在仅仅几秒钟边看着左右猜测——

「事到如今……」

「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两个青梅竹马以有如亲兄妹的动作，同时从门前退开一步，站在墙边互换视线。「我们能做的事到此为止。」「没错。」两人一起点头。

大河轻易突破亚美打开的门跑到走廊。首先出声的人是实乃梨：

「啊啊啊啊啊亚美，你这个叛徒！」

然而龙儿也站起来：

「北村……！」

大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实乃梨和龙儿互相看着彼此。亚美甜美的声音清晰响起：

「想追的人要是不快点追上去，那可不行喔。」

追上去之后——接下来怎么办？

龙儿吸了口气，瞪向桌上大河送的巧克力，把它拿起来想塞进口袋却塞不进去，只好自暴自弃地塞进裤子里。

追上之后要怎么办？问了大河的心意之后又该怎么办？伸出手想救她，等她抓住之后要怎么办？

「……高须同学，我要去追大河了，因为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完。你呢？」

我该怎么办？

「我……」

看看实乃梨，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离开大河，所以……」

这份心情该怎么说？龙儿知道的只有一点——自己不会再有半分犹豫。

不能让她走，怎么可以让她这么走了！我不会让她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我要追上去！」

实乃梨用力吸气并且憋气，鼓起劲将自己的右手贴上嘴唇——

「很好，高须龙儿——别了GIANT！」

注：日本漫画家山口贵由的作品《斩鬼者·觉悟》里的名台词

「……！」

把吻过的手轻轻碰上龙儿的唇，然后在受到惊吓的龙儿面前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你从左边，我走右边。大河的书包还在教室里，要回教室必先通过穿廊。我们在穿廊夹击大河。再见了！」

说完话的实乃梨便飞奔出去，裙子也随之飞舞。龙儿看着她的背影一会儿，连忙跟着离开教室。实乃梨往右，龙儿往左，目的地是往下两层楼的穿廊。两人在学生会长面前大胆违反校规，全速在走廊上狂奔。

追到大河之后该怎么办？会怎么样？龙儿满腔的炽热转换成为奔跑的速度。决定再也不离开大河之后，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不晓得，但是脚步决不停歇。不晓得也无所谓，会变成怎样也无所谓。

只要大河在我身边就够了。

「咦咦咦！怪了！」「喔！」——来到穿廊的龙儿与实乃梨碰面，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大河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难道被她溜了！」

两人注意到寒风吹拂脸颊，才发现一楼与二楼之间夹层的穿廊窗户敞开。不会吧！两人看向窗子另一侧——窗外是教室所在的新校舍，如果穿着室内鞋从这里跳下去，确实能够早一步回到教室。

「……鞋柜！门口！她没换鞋子不能回家！」

「喔！」

两人正想从窗子跳出去，却遇到对面教室的老师探出头来大骂：「你们在做什么！」他们只好赶忙缩回脑袋，绕远路回到新校舍的门口。

奔下楼梯的龙儿觉得来不及了，实乃梨八成也是同样想法，不过还是两阶并成一阶跑在龙儿前面：

「大河！你听见了吗？」

她大声喊叫，希望楼下的大河能够听到。

「喂、大河！你一直想知道不是吗？我……我也喜欢高须、高须龙儿！」

她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龙儿。

「我不会拿和你是朋友当成逃避的借口！我一直都喜欢他！甚至想过压抑这股喜欢，把他让给你！你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你需要高须同学。既然这样，我也愿意退让……可是这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傲慢心态……！刚刚我不也说了？我的幸福只有我能决定！我已经决定了！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得到幸福！所以……所以！大河！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来到一楼才发现还在学校的学生，因为听到实乃梨的喊叫而回头。历经全力奔驰的实乃梨和龙儿累得像条快趴下的虫子，终于来到2年C班的鞋柜前面。

可是大河与她的鞋子都已经不在了，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实乃梨的话。

「……！」

实乃梨瘫软在地，双手抱着脸低下头。龙儿还以为她在哭：

「你怎么了……！」

「……大概是刚刚跌倒撞到……怪不得我觉得有股血的味道。可恶……我受够了。」

凑近一看，才发现实乃梨的鼻子正流出鲜红色的鼻血。

※※※

保健室老师离开了，实乃梨对着镜子想看看塞住的鼻子。

「血应该不流了吧？别一直看着我好吗？」

实乃梨坐在床上，用手遮着下半边脸。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哭了。」

「你以为我会哭？」

「当然。那种情况下一般都会哭吧？」

那就算是得到回报了——实乃梨小声说完，露出害羞的笑容。让大河逃走的两人无计可施，只好先到保健室紧急处理实乃梨的鼻血。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哭了。不过如果有人明白我的努力，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回报。前阵子你问过我该怎么做才能积极向前，对吧？」

「嗯，我记得。」

「我当时告诉你，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办到吧？你知道我下了什么决心？我决定要努力实践梦想。为此我决定不再烦恼不再流泪，继续积极向前——这是我的决定。无论现实如何，我都要走下去。如果有人能够明白这一点，那么我觉得我的努力已经获得回报。」

实乃梨伸手把塞住鼻子的栓子塞回去之后笑了：

「至于让我努力下去的原因，是为了争一口气。」

实乃梨开心说起她和弟弟的事。弟弟顺利在棒球界发展，一路进军甲子园，接下来的目标是职棒选手。可是自己身为女孩子，没办法继续打棒球。家里以弟弟的梦想为优先，实乃梨的梦想不受到重视。

「我想要……继续打垒球。我想要大喊：我的梦想也是很远大的，而且我一定要实现！不过高中毕业的实力还不够资格进入业余垒球队。所以我要存钱，靠自己的力量进入体育大学，继续打垒球。然后朝着日本代表队这个顶点迈进。」

「……这就是你一直打工的原因吗？」

「嗯。我心里一直担心说出来会被笑，不过我现在能够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我要告诉弟弟、告诉父母、告诉少棒联盟的教练、告诉嘲笑我梦想的国中导师、告诉世上所有人，我想在世界的中心大声呼喊。我要用我的方法达到我的顶点！我选择抓住的幸福，就是这个！虽然这只是争一口气，可是这个坚持让我不再哭泣，决定继续往前走，走到我一个人也办得到、走得到的地方为止。我希望让众人无话可说……所以我努力，就算哭泣、痛苦、难受，我也都会凭着一口气撑过去。」

就算哭泣、痛苦、难受——从笑着说这些话的实乃梨脸上，龙儿看到了自己、大河、亚美、泰子，以及所有人的脸。即使嘴上不说，所有人都在某个地方、因为某件事而感到痛苦。有些人被打败，有些人无法坚持。往后的路还长得很，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人能够支撑到最后。

可是即使痛苦，实乃梨仍然朝着梦想直线前进。她一定能够像现在一样，永远发光发热地坚持下去。

她的光芒对龙儿来说比什么都眩目，仿佛是救赎，也仿佛是路标。

「……我相信你会努力。」

「好！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继续拼下去。」

栉枝实乃梨看起来如此闪耀——没错！这就是原因。

「虽然是在『别了GIANT！』之后——什么是『别了GIANT！』？在那之后能够知道一些你的事，我很开心。」

「那是因为你对我很好奇……我们今后一定也能不断、不断、不断让彼此看见自己的努力和想法。这就是——」

实乃梨单手高举在面前，龙儿很自然地伸手贴住她的手。

「永远。」

「……喔。」

——这场恋爱没办法开花结果。

但是接下来彼此的想法与羁绊，成了永远的约定。过去两人好几次因为毫不隐瞒、坦承相对的心而互相伤害，才会变得如此成熟。别人会嘲笑吧？会低声讨论无法理解吧？可是龙儿心想，这就像是旅行——绕了远路、遭遇挫折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也就是这里、这个和实乃梨手心贴着手心约定「永远」的此时。终于到了过去一直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我想对大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我猜她或许听见了……应该是听见了，所以我不再追大河了。」

实乃梨稍微喘口气，「嘿咻！」一声抬起脸来：

「我还要去追一个人，那就是亚美。她时常一直乱跑，或许我会不断被她惹火，或许我们会再吵架，我还是想去找她，希望能和她和好。再也没有人能和她一样陪我吵架了。我都不晓得原来自己能够像那样与人针锋相对。她以强硬的手段将我不知道的自己引出来……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愿意为我做这种鸡婆的事。」

我很清楚亚美。实乃梨的笑容今天一样那么可靠开朗。龙儿认为那个和自己一样笨拙的家伙，内心一定能够被实乃梨所照亮。

龙儿也想再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在亚美的心面前重新站起。

「好了，高须同学去吧。我们各自有该去的地方。」

※※※

「喔！」

「……」

——没想到刚才那样逃走的大河，居然乖乖来打工，真是谁也无法想象。龙儿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打工地点，不过大河却比龙儿认真，早就直挺挺地站在推车前面，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准备上工。

「没……没想到你会乖乖出现。」

「……当然。虽然我不需要动手，但是打工就是打工，工作就是工作。」

哼！大河用力转过脸，像个人偶一动也不动。推车正面有张老板贴的海报，上头用红字写着：「半价大拍卖！只有今天！」

大概是每年的惯例，或是客人受到红字海报吸引而停下脚步，总之今天的半价情人节巧克力，意外地比昨天更受欢迎。可以看到许多准备买来当点心的妈妈带着小孩子来购买，也有不少男性毫不害羞地买了两三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不断叫卖的龙儿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手也没有停过。大河则是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直直站在原地不动。川流不息的客人好不容易变少，龙儿想趁机和她说点话，可是四目相对之后却又说不出口，只好不发一语地将大河差点被暖炉烧到的裙摆拉开。即使如此，大河还是一动也不动。

想到要对她说「我不会离开你」龙儿反而完全说不出口。

如果互相传递心意这件事能够变得更简单——如果能够更懂得分辨哪些想告诉对方、哪些不想，就能够知道大河现在想说什么、她会说什么，并且从此产生什么。

即使不懂得怎么做，龙儿还是想知道答案。然后他希望大河能够发现之后产生的是喜悦与幸福。

龙儿偷偷看着紧闭双唇站在一旁的大河侧脸。直立不动的大河有如石像，眼睛看着商店街上的人来人往。

「我听到小实说的话了。」

「……大河。」

她趁着没客人的空档小声开口。

「你……不要笑我。」

「……我没笑。」

「……不要笑我，不要看我，也不要转过头。」

连耳朵都一片通红的大河应该闭上眼睛了吧。她一脸正经地说道：

「拜托不要笑我……打工结束后再听我说。如果我又想逃跑……请你牢牢抓住我。」

怎么可能会笑你？

「好。」

有谁会嘲笑大河的心情？

龙儿的手上忙个不停，感觉得到身旁的大河正在微微发抖。龙儿有个梦——不是睡觉时作的梦，而是必须努力实践的梦。高中毕业以后出社会工作，减轻泰子的负担，然后不让大河离开——大家一起生活。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嘲笑这个梦。

龙儿确认时间，打工快结束了。

打工结束之后，就能知道答案了。龙儿决心追着大河、不和她分开。他想知道大河的心意，他要亲眼确认这个结果将会产生什么。

「——你说谎。」

听到这个声音，龙儿手上的薪水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对泰泰说谎了。」

「……！」

穿过商店街来到国道路旁，泰子突然出现。她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看着龙儿和大河。大河也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妈妈……」

「约定的时间到了。回家整理行李吧。」

站在街灯下的泰子身上只穿着家居服和羽绒外套，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她是……你的母亲？可是……」

那名大腹便便的女性盘着一头比大河发色更淡的栗色头发，不像日本人的端整表情一脸平静，美丽却又深不可测，她就是大河的妈妈。记得大河说过她们母女相处融洽。可是当对方大步走近准备抓住大河的手时，龙儿却反射地将大河拉过来。大河也不禁叫道：

「别——别碰我！不准你再碰我！」

突如其来的场面让龙儿和大河两人靠在一起往后退。如今搞清楚的事只有一点，那就是大河说谎。她们的确是母女，但是完全看不出来哪里相处融洽。

「……你就是高须？我听女儿说过你一直很照顾她，谢谢你。不过请你忘了我女儿。因为某些原因，这孩子和逢坂家将不再有关系，她将和我一起共组新家庭。」

「谁、谁要和你这种人……和你的男人、和那个小鬼一起住！」

疯狂大叫的大河仿佛快要喷出火焰，躲在龙儿背后不停发抖。

「……为、为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搞不懂……」

「大河妹妹的妈妈来我们家找人。因为手机不通，没办法的我就带她一起去小龙说要去念书的家庭餐厅找人。没想到到处都找不到你们，只好打电话给北村同学。是他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打工。」

「这是有原因的——」

「我不想听借口！」

泰子什么话也听不下去，只是放声大叫：

「我们约好了不准打工！可是你却说谎、破坏我们的约定！我绝不原谅！」

「不原谅……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龙儿对于泰子不合理的愤怒以及独断独行，也是有话要说。

「你是为了我增加工作才会昏倒的。既然这样，就由我代替你工作，哪里不对了！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样！在我们家里，小龙只要努力念书就好！除了念书之外的事，泰泰绝对不准！」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你就别昏倒啊！」

龙儿把手上的薪水袋丢在柏油路上：

「只要努力念书就好？家里有钱的家伙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增加工作却昏倒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昏倒只是偶然！为了这种事昏倒有什么关系！泰泰只希望小龙能够拼命念书、找到想做的事、成为了不起的人。这样、只要这样，泰泰怎么样都无所谓！」

「开什么玩笑！」

抖个不停的龙儿几乎想要冲上去揍人。自己一个人在波浪里游着想要帮助泰子，这种想法最后竟然落得这种下场？

泰子把龙儿拉回她的身边，不是因为她想帮助龙儿——而是自私，单纯的自我满足。既然这样，我何必烦恼？又何必想那么多？反正父母都是自私的。

「不念书的人究竟是谁？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成不了大人物的人又是谁？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小龙……！」

「你的父母对你充满期望，而你却背叛他们，不是吗？因为我的存在而害你做不到的那些事，现在换你站在母亲的立场加诸在我身上！你只是希望达到自己想要的！只是希望自己变回父母眼中的乖小孩！结果，我——」

泰子的脸一阵铁青。原来人心碎的瞬间，会出现这种表情——龙儿冷静地看着她的脸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我，你就能够继续当个乖小孩！你就能过你要的人生！如果没把我生下来、如果我不存在，你……妈妈就能过得幸福！你因为这样而后悔！为了我的存在……为了自己生下我，而后悔……！」

泪水停不下来，说出口的话也无法收回。泰子抱头瘫坐在地浑身发抖，龙儿无法上前关心泰子。

只有一件事。

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一场错误，原本就是不对的。

每个闪闪发光的日子、过去的幸福、或哭或笑的那些时刻、朋友的脸、烦恼和学会的事，全部——一眨眼间全部从手中溜走，或是在龙儿心中一片片凋零飘落。他知道那些东西已在瞬间支离破碎。

「龙儿。」

龙儿看见自己的左手被人紧紧握住。

「……大河。」

大河的母亲正在关心不知所措的泰子。于是龙儿也紧紧回握大河的右手，缓缓挪动双脚，两人一起跑了起来。

我想去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龙儿与大河在脑中描绘在一起的两个人就此过着平凡的日子，享受平凡的幸福。所以他们逃走了。

雪无声落下。这一带的冬天虽然寒冷，但是不太会下雪。

或许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雪。

后记

唔哇～～已经秋天了！今年夏天居然结束了！

我人生唯一一次、一去不复返的三十岁夏天，就这样若无其事、什么事也没发生地过去了……不，也没有什么好可惜啦，只是季节来来去去，夏天虽然会再来，但是想到下次夏天的我比现在老，就感到十分疲惫。为了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价值，似乎只能以类似智囊的生活方式为目标了。就像的烤仙贝一样……

我虽然是这副惨状，还是尽快让《TIGER×DRAGON9!》上市了。感谢一路相陪的各位，谢谢你们买下这本书！本集是《TIGER×DRAGON!》系列的第十部作品。出的书愈多，我也累积了更多报答读者的能量。无论我在纸上写下多少次「谢谢！」都难以传达我的心意，真是令人焦急。各位读者对我来说是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所熟悉的强力后盾。好好把作品写出来送到各位手中，才是我与你们唯一坚定的羁绊。因此我会继续写下去！请各位今后也继续支持！

换个话题。今年夏天，我就在自己家里还有写稿子的咖啡厅与超市往来之间度过。如果把这三个地点连接起来，不知不觉画出召唤恶魔的魔法阵怎么办？「你进行了秘密召唤仪式，对吧！」如果有个任性的恶魔美少女突然现身眼前还对我这么说……如果她的银色长发系着黑色缎带蝴蝶结怎么办？如果她张开水汪汪的蓝色眼睛，有如少女的修长身材穿着黑色蕾丝编织的平口露肩洋装，再搭上直到大腿的长袜……「你把我召唤出来，就要负起责任！哼！真是穷酸的屋子！在这种地方和你一起生活，真是惨毙了！」……我想我会先给她几拳，再帮她换上运动服，叫她打扫房间。少给我装可爱！先拿吸尘器把地板吸干净！再来把满是雨渍的窗子擦干净！接着把《电击大王》的公关书整理一下！对了，还有《SYLPH》杂志也是！别忘了浴室和厨房的排水沟！现在的我家可以说是脏到最高点，已经打破我的历史纪录，脏到让我想要逃避现实。这篇后记也是在咖啡厅写下的。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回家。有没有住在这里的选项……（没有）

就是这样，各位！真的十分感谢各位读完本书。同名动画已经开始播映啰！唔喔！看来我至少要收拾一下电视四周，才能看到动画！

注：以上所述的动画为在日本播放的时间

竹宫ゆゆ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