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宮ゆゆこ

插畫：ヤス

TIGER×

DRAGON7！

制作信息

作者：竹宫ゆゆ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深夜读书会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深夜读书会：http://ritd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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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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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停学结束的大河返回学校，时序进入耶诞节的季节。

最爱耶诞节的大河突然进入「好孩子」模式。

另一方面，实乃梨则是因为社团比赛失误而闷闷不乐，对待龙儿的态度也很不自然。

这个时候，新任学生会长北村提出耶诞舞会的点子。

就在龙儿、大河、校园美少女亚美等人积极参与准备之际，实乃梨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究竟这场耶诞舞会将会如何发展？

Contents

1

2

3

4

5

后记

1

——并没有特别在想些什么。

栉枝实乃梨头上顶着垒球手套，坐在冷冰的破板凳上。此刻的她无法重新振作。垒球社的社员纷纷开口激励她——「社长，打起精神来。」「今天大家状况都不好。」「偶尔也会这样。」「这只是练习赛，别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我这个社长真是太丢脸了。打得这么差，连我也原谅不了自己。

如果有人问她，是否百分之百心无杂念地专注在比赛上，她也没办法坦然点头。

当时——九局下半两人出局，垒上没有跑者，三比一领先。

球伴随软弱无力的击球声来到自己的守备位置，在空中画出平缓的弧线一个弹跳，仿佛准备自己跳进她的手套。照理来说应该是：「太好了！赢定了！」接住球，将跑者刺杀在一垒，同时结束比赛。然而——「咦！」「栉枝在搞什么！」「呀啊！」

我方的球员休息区传来惨叫。对手的球员休息区则是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漏接！快跑！」骗人的吧？她的头发不禁竖了起来。为什么球还没传出去，就先掉出手套？愈慌张事态就愈恶化，想要捡起滚动的垒球却不小心踢到，耳朵还可以听到「快绕过二垒继续跑！」的声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惨了惨了惨了！跑者趁着实乃梨捡球的时间绕过二垒继续跑。在哀号与欢呼声之中，她总算捡起球传向三垒，没想到一个暴传，跑者又趁势回到本垒。

呛人的尘土气息。

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隆冬的寒风吹冷身体。

某个接近傍晚的周日午后。斜射的阳光。

无法重振精神的自己，只是一名失败者。

……就好像骨牌效应，身为王牌投手的栉枝实乃梨一发生失误，全队的集中力也跟着涣散、再也无法恢复。四坏球保送上垒，接着不断发生失误，一下子又让对方追回一分，最后是一记再见全垒打。

「啊啊啊……真是的……」

抱住顶着手套的头弯下腰，鼻子靠在满是尘土的膝盖上。不是别人的错、她没有看不起练习赛、也不是状况不好，更不是只有今天这样。

都是自己，都怪自己内心充满杂念，才会无法集中精神，导致这种下场。如果这么继续下去，恐怕再也赢不了比赛。

「我……到底在搞什么……」

※※※

「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

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杂碎你这个大杂碎！寒冬的冷风与劈头而来的怒骂，交会成为有如龙卷风的漩涡，从高须龙儿的脚下不停往上吹。他睁大眼睛，刘海在寒风漩涡里飞扬，那副模样就像魔王降临，不祥的感觉仿佛可以轻易打飞一、两颗星星。然而当事人完全没有当魔王的打算，只是因为说出实话却遭到当面指责，感到有点沮丧：

「我还能怎么办！因为……」

「密翠——！」

啪啪！谜样的声音与巴掌声同时响起，龙儿左右脸上各挨了一巴掌。那个谜样叫声大概是「闭嘴」。龙儿按着双颊不发一语。就算到了现在，他仍然会被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吓到。接着——

「你还有什么借口，大杂碎！大杂碎丑八怪好色罗素梗！一辈子只能当除虫剂！凉拌菜猪头！顶着海狗小黑脸到死吧！」

注：海狗小黑是日本诺贝尔糖果公司黑糖喉糖的吉祥物

更加凶狠的怒骂就像来自异次元的多弹头飞弹，从各个角度狠狠钻入魔王的心脏，最后还以一句嘲讽的「恶心！」作为结尾。没礼貌的家伙……不，不只没礼貌，让人想叫她「恶魔」的家伙，正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她的站姿桀骜不驯、高抬的下巴满是傲慢、侮蔑的半睁眼神尽是冷酷，脸颊被寒风吹成蔷薇色，拨弄长发的她，就是逢坂大河——以「掌中老虎」称号闻名的美丽恶魔。

洋娃娃般精致的美丽容貌，加上「掌中老虎」绰号由来的娇小身材。她的声音意外低沉、冷酷又平淡：

「龙儿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到死了……」

斩——刀光闪过。

站在路中央的龙儿变成不会说话的石像。这比来回甩他两巴掌还要过分。在一连串「臭骂」与「殴打」之后，最后这句过于残忍的话语，该怎么说……这不就是暴力吗？警察先生，可以让人家这样骂了又打、打了又骂吗？日本，这算是合理的吗？难道不用依法取缔吗？龙儿收集四散的勇气碎片，抱紧裂成两半的心，做好觉悟用力瞪着大河：

「你、你别以为这个法治国家会永远纵容你……！」

「你说啥？」

拼了命的反驳，只因为正在挖耳朵的大河一句「你说啥？」便立刻化为尘埃，瞬间消灭。寒风吹过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

这是一个隆冬的周日。

太阳比较早下山，时间才刚过五点天空就已经抹上夜色。熟悉的商店街因为主妇、一家大小、戴着口罩的老婆婆，以及晚点要去玩的年轻人而热闹不已，甚至有点混杂。

咚！龙儿的手肘轻轻碰到路过的行人，他立刻点头道歉并且让出路来。是啊，我不能因为大河讲的话太过分就变成石像挡在路中间，影响过往行人通行。就在龙儿恢复成活生生的正常人类，准备再度往前走时——

「咦……？大河？」

龙儿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刚才还在面前发射异次元飞弹的恶魔已经不见踪影。恶魔归恶魔，那家伙可是掌中老虎……旁人恐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总之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个子小」。搞不好娇小的大河因为人潮推挤而迷路了？

「喂！大河！你在哪里？」

龙儿双手拎着沉甸甸的环保购物袋不停左右张望，企图在人潮之中找出失去踪影的大河发旋。寻找标准是及腰的微卷发、看起来很昂贵的白色安哥拉羊毛外套，还有在脖子上绕了三圈的男用围巾。

反正两人都要回高须家，就算龙儿先回家，大河家也在旁边，不一起走也无所谓。可是大河在十二月的寒冷日子失去踪影，多少让龙儿有点不安。到底怎么了？龙儿蹙着眉头环顾四周。「咿……！」年轻妈妈抱着孩子闪到路旁。龙儿心想：我不是随机杀人魔啦！

「你在做什么啊？站在这里简直就像随机杀人魔。」

「喔！我在找你啊，你跑到哪去了！而且你还真的不把我当一回事……」

从往来行人之间现身的大河露出满足微笑，举起拿在右手的东西：「你看你看！」那东西虽然还有一半埋在打开的包装纸里，但是香浓的奶油香味与甜甜的牛奶气息，加上特有的环状特征，没错，那一定是——

「甜甜圈？你从哪里弄来的？」

「那边。嘿嘿，刚才闻到很棒的味道，所以忍不住跑去买了！不晓得好不好吃，所以先买一个。好吃的话再排队多买几个。」

大河手拿甜甜圈指向前方的白色厢型车——后门打开之后就成了简易店铺，前面有数名男女正在排队。听她这么一说，四周的确飘着一股甜甜圈的香味。包括大河在内，所有热爱甜食的人都难以抗拒。龙儿并不讨厌甜食，不过——他先看向手写招牌，然后马上把头转回来。用麦克笔手写的店名是「Kreme Krispy」……这很明显是模仿……绝对是模仿！

注：「Krispy Kreme Doughnuts」是在日本十分受到欢迎的美系甜甜圈店

「店名那么可疑……要不要紧啊？」

「没问题吧？你看那个人还边走边吃，应该没有下毒。」

「为什么吃个甜甜圈要有这么奇怪的觉悟？」

「因为你看店名——『Kreme Krispy』——绝对是模仿的。」

「所以我才说很可疑，正经的店家怎么可能会取这么类似的店名。」

「可是一定吃不到那家的甜甜圈啊。我去店里看过，现在还是大排长龙！光看到要排队就烦！可是吃过的人都说：『酥脆又松软，一入口……就融化了。』害我很想吃吃看。」

「嗯，听说和其他甜甜圈完全不同呢。」

「是啊是啊。所以竟然敢光明正大取了类似的店名，想必味道应该也很接近。嗯～～好香！快来吃吃看味道如何……」

嗯啊——大河在路旁粗鲁地张开嘴巴，大口咬下甜甜圈。愉快的笑容立刻变得暗淡，每一次咀嚼表情就愈发微妙。

「如何……？和其他店家卖的完全不同吗？」

大河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光看外表就知道情绪低落：

「的确……完全……不同……该怎么说——干涩松散，口中的水分好像快被吸干……」

「不准剩下，太浪费了。」

「啊、我想到好点子了！把这个放进你房间的壁橱吧？它一定可以把湿气完全吸干。」

「不准剩下，太浪费了。」

「呜……」

大河嘟着嘴，带有几分怨恨地盯着甜甜圈。每个买了之后边走边吃的人，虽然活蹦乱跳没人倒下，可是表情也和大河一样奇妙。大河成了奇妙表情的群众之一。「甜甜圈耶～～！」「Krispy Kreme（误会大了）耶～～！」一群国中女生吵吵闹闹，手拿零用钱开心排队。龙儿与大河都没有那种闲工夫特地告诉她们「那个很难吃喔」。

「真是的，要吃晚餐了还吃些怪东西。多少钱？」

「两百元……」

「两——百——元！你花了两百元吃摆在壁橱里的除湿剂？」

龙儿并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站在手拿着甜甜圈、心情低落的大河面前，他实在无法沉默。这是在教导她下次别犯同样的错误。

至于今天的晚餐是以𫚕鱼和水菜为主，加入日本酒提味的简单火锅。配菜是莲藕、牛蒡加上鸡皮的辣炒牛蒡，还有姜烧杂粮饭。𫚕鱼真的很贵，虽然只是𫚕鱼切片还是贵。天然𫚕鱼更贵，龙儿还是买了三人份，谁叫现在正值产季！反正养殖𫚕鱼也不便宜，不如买天然的！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今天的𫚕鱼火锅可是为了帮你庆祝！」

「我知道……」

「太没劲了！你一点也不知道！就是这样才会被奇怪摊贩的甜甜圈骗了！你刚才不也看到𫚕鱼的价格了？看到我的干劲了吗？竟然故意用难吃的零食把胃塞满……我不想提这种无聊事，可是𫚕鱼是我请客的！可恶，看在价钱的份上，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要欢呼一下！」

「太好了——太好了——！𫚕鱼𫚕鱼——！」

「再来——！」

「𫚕鱼大丰收——！嘿咻！」

龙儿望着手拿甜甜圈、长发飘逸、面无表情雀跃欢呼的大河，然后点点头。好，这么一来𫚕鱼还有从高须家中消失的几张钞票，就能够毫无怨言地归天了。至于大河的两百元零用钱是否化为怨灵永远徘徊在人世间，就不属于龙儿的管辖范围。

没错，今晚要庆祝一下。停学的大河礼拜一就要回到学校，明天开始她又能够上学了。不过仔细想想，两个礼拜过得真快。

那桩仿佛恶梦的事发生至今，也已经过了两个礼拜——龙儿再度叹息，恶梦吗……不，不要再回想了，就算想起来也于事无补。结论就是大河不用退学，明天又能上学了。一切到此为止。龙儿的想法十分和平，可是——

「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为什么你这么那个！」

身穿安哥拉羊毛外套的大小姐眯起双眼，隐约颤动的眼中藏着暴虐。龙儿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反问：

「……那个是哪个？」

「就是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少了我这个电灯泡，你却没有趁机有所进展！为什么和小实的亲密度没有提升！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特地停学的？」

「才不是为了我吧……」

「别想偷偷转移话题，卑鄙的家伙！」

「……」

渗入心底的不讲理，让龙儿不禁噤声。大河进一步缩短距离，并且乘胜追击：

「你怎么不趁我不在的时候，和她两个人一起上学？邀她一起吃午餐？或是周末出去玩？不是有很多该做的事吗？结果呢？就连传通简讯都没有！哈！真是笑掉我的大牙，你这杂碎杂碎杂碎杂……痛！咬到舌头了……！」

在按住自己的嘴巴，一脸不高兴的大河面前，龙儿终于说出自己的借口：

「因为真的没办法啊！你不在，栉枝也没有出现在早上等你的地方；中午又和其他女生一起吃饭，可是她们我又不熟；放学之后似乎一直在忙社团活动，我又没办法想传简讯就传简讯！」

说起来真的很没出息，但事实就是如此。

大河停学不来学校之后，龙儿与实乃梨之间突然断了线。单恋了这么长的日子，两人的距离多少缩短了一点吧？即使不是恋人，至少也是朋友吧？虽然这么想，没想到少了大河这个两人共同的朋友，龙儿连和实乃梨说句话都很困难。当然两人并不是无视彼此，见面时还是会说些基本的「早安！」、「BYE　BYE～～」、「哟！你好吗？」之类的招呼。

龙儿正想叹一口气，但是突然打住，心想「不对」并且抬起头来：

「就算这样也比四月时有所进展了……嗯，没错。」

他一个人双手抱胸，径自点头认同。

「没、错、个、头、啦、你、这、个、垃、圾！」

「咦哇哇啊～～咿……！」

龙儿的喉咙发出没听过的新式惨叫。大河真不愧是稀有惨叫制造者……现在是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大河伸手用力拉扯龙儿的上嘴唇，像是打算整个扯下来。牙龈与嘴唇内侧相连的地方快要裂开了。龙儿担心自己的脸皮安全，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并且踮起脚尖。

「什么叫没出现在等我的地方？蠢蛋！猪头猪头、猪——头！你打算一辈子被动吗！你以为自己是谁！想效法忠犬八公吗！你以为只要静静等待，小实就会主动过来找你吗！唉呀呀呀，怎么会有这么不像话的蠢蛋！太——恐怖了！怎么会这样！」

「哈唔唔嘻哇哇～～！」

大河用她的怪力掀起龙儿的上嘴唇，同时挥舞甜甜圈。龙儿不晓得接下来会遭到什么对待，光是想象就感到害怕。

「不积极就该死！你就到极乐世界等待小实吧！」

「哈嘻啊啊啊啊～～！」

——救命啊！

生命面临如假包换的危机，龙儿闭上眼睛开始观赏走马灯。托儿所……毕业典礼时的失态……上小学……只有我的书包是二手货……二年级的远足……泰子睡过头而没有便当……「混道上的」这个绰号……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啊！」

大河突然轻叫一声，同时放开龙儿的上嘴唇。龙儿的脸从向上的拉力解脱，不禁脚步踉跄，睁大满是泪水的眼睛低声呻吟：

「喔呜……！」

周围行人纷纷因为眼前的光景停下脚步，同时赞叹：「哇啊！」「好美喔！」

道路两侧的店家前面出现一条耀眼的光带。

商店街管理委员会订制的灯饰一齐点亮，闪闪发亮的金色光芒好像攀上屋檐，时而描绘圆弧，时而绘出波浪。蓝色光芒一边闪烁一边朝远处延伸出一座耀眼的拱门，商店街的天空一下子变成过度鲜艳的天象仪，遮蔽傍晚时分微弱的星空。

这副场景真的很美丽。

叮叮当——喇叭流泻出以铃声开头的背景音乐。垂挂在街灯下方的杉树外型煤油灯正在闪闪发光，上面还有满脸笑容的耶诞老人和红鼻子驯鹿，看起来非常耀眼。文字灯饰闪出「耶诞快乐！」几个字。

「对了……啊啊，对了！就快耶诞节了……！」

大河站在闪闪发光的灯海之中，忍不住张开双手仰望天空，脸上浮现不曾见过的天真笑容，转过身面对龙儿大叫：

「好……漂亮——！啊啊，怎么会这么美！这么棒！去年明明没有这么豪华的灯饰！」

闪闪发亮的LED灯倒映在她的眼中，有如宝石般耀眼炫目。「该不会还有耶诞树吧！」——看到大河的模样，龙儿也不禁忘记上嘴唇的疼痛，跟着笑了：

「是啊，今年的耶诞装饰非常用心。这么说来耶诞节的确快到了。」

「我啊，最最最最……」

紧闭眼睛、紧握拳头的大河先蹲下身子，接着以「大」字型跳起来大喊：「最喜欢耶诞节了！」陌生路人也跟着笑道：「那孩子很兴奋呢。」大河朝着天空伸直双臂、挺起胸膛，眼中的光芒更加耀眼，水汪汪的模样像是快要哭出来：

「啊～～好期待啊……！暂时要当一阵子好孩子了！一定要乖一点才行！因为差不多快到日本上空了！」

「什么？」

「你问这什么笨问题啊！当然是耶诞老人啊，耶诞老人！」

大河不顾形象地大喊，随即露出满面笑容接着说道：

「给我，我帮你提一袋。」

大河从龙儿手上夺走一个购物袋。啊、抢劫……才怪。该不会是发烧了吧？龙儿忍不住伸手放在大河的额头上。

「怎、怎么了？」

「大河，别死啊！」

大河拨开龙儿的手，只是动作比平常温柔许多。认真的视线没有恶意也没有嘲弄：

「偶尔也让我帮忙嘛，只是这样而已！至少在耶诞老人过来的这段期间，我要当个乖孩子，因为我真的太喜欢耶诞节了！」

「不是，我知道你喜欢耶诞节，可是会不会太突然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耶诞节？」

「你问这什么傻问题啊！喜欢耶诞节需要理由吗？你看，街上变成这么美丽又闪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开心的微笑……对了！龙儿拜托你，二十五日那天要煮些好料的！要平常吃不到的那种！大鱼大肉！就是外国人吃的那种料理！」

大鱼大肉——龙儿第一次听到这么跃动人心的词汇。扬起的三角眼摇曳发狂般的亢奋光芒，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看你要大鱼大肉还是人肉都没问题——！嘻嘻哈哈哈呼呼！他当然不是在想这种事，只是气氛浪漫的耶诞节灯饰，也照在龙儿睁大的眼里闪闪发光罢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手痒了……！喔，来劲了！耶诞节要吃平常吃不到的大餐是吗？好！看我的！」

「交给你了！我要去百货公司地下街买一个最好吃的蛋糕！嘿嘿，要买哪一家的好呢？买法式树干蛋糕好吗？啊～～得去买本杂志回来研究！对了，还要请泰泰准备香槟，要最高级的！」

呀啊！好期待喔！两人在路上自顾自地兴奋不已，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问题是……」

「耶诞夜……对吧？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

「大家都把那天视为情侣共度的日子……」

龙儿与大河先是交换视线，过了一秒钟之后同时叹气。两人脑中想的当然是各自单恋的对象——龙儿是栉枝实乃梨，大河则是北村祐作。

特别是大河，因为才刚发生让她想要叹气的事。

「我绝对会失败。没办法邀他。总觉得……该怎么说？像是在伤口上洒盐的感觉……刚失恋的他一定很寂寞，这么做实在不太好。」

事情就发生在两个礼拜前，也就是大河遭到学校停学的同一天，北村当着全校学生面前，大胆演出向前任学生会长告白，并且惨遭拒绝的惊人戏码。

光是北村有喜欢的老大……女生，这件事就足以让大河为之震撼，再加上那个老大……女生因为要留学，所以两个人分离两地，反而无法「公平竞争」。关于这一点，龙儿也相当能够理解。

所谓「无法公平竞争」就是——

「不过北村相当在意你停学的事。」

「骗人！真的吗？这、这么说来，我的确收到很多『你还好吗？』的简讯。」

「真的。只要你开口邀请北村，他应该不会拒绝。」

「他一定只是礼貌性回应吧！人家不喜欢那样！感觉好像……有种看不见的强迫……会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真心接受邀请，还是因为体贴不方便拒绝……」

「说得也是……如果你是知道利用机会一口气分出胜负的女生，就不会在停学最后一天的礼拜日晚上，和我一起采购晚餐的东西了。」

「是啊……」大河小声回应，龙儿再度迈出脚步。

他当然也想为大河的恋情加油，可惜状况实在太过困难。大河找甩了北村的女生打架，因此才被停学。北村当然感觉对大河有所亏欠，很可能变成只要是大河的要求，他全部来者不拒。就是因为情况太过有利，才会显得不公平，反而让大河不愿积极行动。

走在垂头丧气的大河身边，龙儿也同样感到沮丧。他也认为耶诞夜邀请暗恋的对象约会，绝对会失败。

邀请实乃梨失败的原因，远比大河来得单纯。首先那天是耶诞夜，压力相当大。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个日期，对全世界来说（还是只有日本？）都是十分重要的恋爱相关节日。在这种日子会特别想要邀请喜欢的对象，而且选在这天约会，意思就是打算告白或求婚，绝不可能用一句「今天玩得很开心，再见。」加以打发。再说要对实乃梨告白——不不不、办不到，还太早了，绝对不行。第二个理由是现实问题，像是耶诞夜这种餐饮业特别忙碌的日子，勤劳的实乃梨很有可能会和平常一样继续排班打工。

「唉……邀请栉枝注定失败，待在家里又很无聊。问题是如果出门，路上全都是黏在一起的甜蜜情侣……干脆租DVD去你家看好了？」

「你说什么啊！你这大色——」

唉呀，不行不行，要当好孩子才可以……大河闭上原本要骂人的嘴，轻揉自己的眉心，打造出专为耶诞老人准备的稳重表情：

「……我说性欲旺盛的龙儿，你在说什么傻话？这样怎么行呢？你当然要邀请小实啊！别担心，有我在。我是恋爱天使转生的天使大河大人。」

耶！还比出胜利的V字手势。龙儿忍不住直言：

「好恶心。」

大河依旧平静地合掌说道：

「不管你说什么，现在的我就好像宽宏大量的活佛。」

「干嘛学川岛的变脸术！再说什么活佛啊？你不是天使吗？」

「对——天使天使。天使大河已经下定决定为大家的快乐耶诞尽力付出，就算有什么牺牲也在所不惜。」

「是是是，在所不惜，我记住你的话了。可不是我叫你当的。」

「随你怎么使唤都可以！可是要记得有所计划！总之你一定要在耶诞夜约出小实！因为天使大河我会全力帮你策划！嘿嘿～～耶诞老人看见我的善良决心了吗～～！」

「……」

大河的眼睛在灯饰照映下闪闪发光。面对干劲十足的大河，龙儿已经无力吐嘈。老实说，龙儿根本无法理解大河为什么只是因为耶诞节即将来临，就会兴奋成这样。他实在搞不懂大河居然让成功率原本就很低的任务更添难度，究竟有什么打算？龙儿说不出口，但是看来充满干劲的大河已经所向无敌。

「龙儿，加油！耶诞节耶！希望大家都能开心……！所以我一定要当个『好孩子』！」

大河摇曳长发仰望灯海，眼睛闪闪发光，原本的决心似乎更加坚定，但是带来危险的可能性也愈发增加。

「……我才不要由你策划。别乱搞，我是说真的。」

「为什么！」

龙儿终于开口：

「因为绝对不可能成功！耶诞夜约她出来，不正等于告诉她我喜欢她吗？办不到！太难了！很明显有问题！怎么可能假装若无其事！」

「我的意思、那个、不是要你……假装若无其事。」

天使大河自以为是地抬头挺胸，扬起眉毛，雪白手指直指龙儿的鼻尖。喔喔！危险——要不是此刻的大河是天使，八成会把手指插进龙儿的鼻孔、直冲脑门。

「让她知道有什么关系？对了，干脆趁这个机会告白吧？难得的耶诞节，当然要传达最想说出的心意！龙儿！坦白一点！你的背后有我和耶诞老人！」

「告告告……告……！笨蛋、怎么可能告白！不管你是天使、佛祖还是耶诞老人在背后看着，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

龙儿拼命摇头，脑门仿佛快要喷出鲜血。他也想传达心意啊！也想干脆说出喜欢她啊！也希望在属于恋人的耶诞夜，让长久以来的单恋修成正果啊！

可是龙儿太过笨拙、小心翼翼又负面思考，害怕单方面的喜欢会让实乃梨感到困扰，切断过去筑起的脆弱缘分。龙儿只想得到这些不好的事，怎样也无法告诉自己，告白之后会有美好的未来正在等着他。所以他才会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好。

没问题没问题，别担心，交给我就搞定了——低声念念有词的大河仿佛是在唱歌，迈开步伐走在前头。在忙碌杂沓的往来行人之中，突然转过身来，不晓得突然想到什么，把咬了一口的壁橱除湿剂……不对，是甜甜圈举到头顶：

「嘿嘿嘿，怎样怎样？看起来像不像天使？」

「不像，而且碎屑都掉到头上了。」

「骗人！唔哇哇……帮我拍掉、帮我拍掉！」

龙儿叹了口气，帮蠢到令人可悲的大河拍拍头顶，香甜的细小碎屑纷纷落到大河的鼻尖与长发上。这家伙真的太蠢了。

唉——不过，该怎么说？姑且不论什么策划，大河一年愿意当一次「好孩子」也不差。龙儿低头看着大河挥舞小手拍掉脸上的甜甜圈碎屑，忍不住露出微笑。

希望能够开心度过耶诞节，也许是全人类的心愿吧？

※※※

「啊！来了！老虎同学！」

「掌中老虎回来了——！」

「老虎同学！您辛苦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粗哑的吼叫声与骚动的脚步声一同响起。龙儿忍不住缩起身体，快速闪避走廊角落。他的动作真有先见之明。

阔别学校两个礼拜的大河遭到包围——右边是臭男生、左边是臭男生、前面是臭男生、后面也是臭男生——男生、男生、男生男生男生……清一色由臭男生组成的「掌中老虎后援会」，别名「格斗技狂热分子」。这群人以热情的眼神看着逢坂大河拥有的压倒性力量、天生的格斗细胞，以及不留情面的嗜虐气息。这个团体早就存在，只是人数日渐增多，特别是大河在校庆活动上的职业摔角秀与校花选拔的表现，支持者更是暴增。等到众人注意时，已经成长为一个为数众多的变态军团。

「高须同学闪开！我们有事情要问老虎同学！」

「喔！」

龙儿被推到墙边。大河一走进学校，立刻遭到数十名臭男生团团围住，卷入气氛热烈、无视隆冬寒意的狂热漩涡。

「老虎同学！我们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老大VS掌中老虎的梦幻对决，最后是由老虎同学获胜吧？」

「听说老虎同学得知老大要留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找她做个了断，没错吧？唔喔喔，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开头！」

「我们深信是老虎同学取得胜利——！」

怎么会这样？被挤出狂热漩涡的龙儿总算明白，在不知实情的学生之间，两周前的恶梦对决已经彻底变调。事实上两人还没分出胜负，老大就去留学了，大河则是停学——可是那根本不是单纯的打架。

「给我闭嘴！」

发出怒吼的大河举起一只手制止全场骚动，她的姿态仿佛过于耀眼的神，大家纷纷闭上嘴巴、眯起眼睛、满怀敬意地仰望大河。龙儿不禁倒吸一口气——平常遇到这种事，大河不是简单「哼！」或「吼！」的一声，然后狠踹、猛踩、吐口水，最后以无视所有人作为结尾。但是今天的大河——

「那天的对决……无比惨烈！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很不得了！」

大河反而十分有干劲，作势双手抱胸，闭起眼睛回想当时的情形。

听到大河开口的臭男生，咽了下一口口水，全部竖起耳朵认真聆听。威风凛凛站在众男生中央的大河睁开眼睛：

「可——是！」

站在原地的男生骚动不已。龙儿终于了解，原来这也是耶诞特别版「乖孩子」天使大河的一部分。乖孩子大河有鉴于耶诞节即将来临，打算让这群讨厌的支持者共享快乐。

「你们也知道！最后站在擂台上的才是赢家！也就是说！在下才是真正的赢家啦——！」

干嘛用可罗的语气说话啊！龙儿一个人在旁边吐嘈。不过其他人却是热泪盈眶，并且拉响准备好的拉炮、抛出彩带。「唔喔喔喔喔喔喔——！」「终于出现了，胜利宣言——！」「我们的老虎同学是NO.1！」随着欢呼声与掌声，这群人自然而然唱起「WE ARE THE CHAMPION……」然后在走廊两侧排成一列，面对面握住双手高举，打造通往教室的隧道，在狂热的老虎欢呼声中欢送大河进教室。天使大河从容不迫地点头，伴随疯狂的欢呼声通过隧道。「今后也要拜托你了！」「老虎同学最强！」即使被这些男生拍打肩膀与背，大河仍然不改嘴边有如蔷薇花瓣的愉快笑容。「请给我一巴掌！」偶尔有人探出头如此要求，大河也会照办，给对方狠狠一击。众人的欢呼更加激动。

注：日本漫画家藤子·F·不二雄漫画《奇天烈大百科》里的机器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龙儿拼命退开，可是「高须同学也上啊！」背后不知道是谁把他推进隧道。无路可退的龙儿只好双手搭着大河肩膀往前走，两人仿佛正要踏上擂台的选手与经纪人，在老虎欢呼与低沉的合唱声前进。只不过这样其实也挺有趣的——才怪！我才不想被牵扯进来！

「我、我说……这样真的好吗？」

「啊哈哈哈哈！太好了！有这么多支持者等我回来！幸好我没有一时冲动休学！」

「老虎同学！也给我来一掌！」

「没问题！」

啪！又是犀利的一巴掌。挨打的家伙摸着红肿的脸颊，倒在地上还是挂着一脸幸福至极的表情。龙儿心想，现在不是让这群疯狂支持者热情包围的时候了。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你没忘记吧！快点甩开这些家伙进教室！」

「啊——是是是，我知道了。」

大河与龙儿好像两节连在一起的火车，加快速度穿过闷热又充满男人味的隧道，将众人的掌声抛诸脑后，往2年C班前进。

两人在意的是同一件事。

实乃梨今天没有出现在平常等待大河的地方。今天明明是值得纪念的大河复学日，虽然他们两人差一点就迟到，可是实乃梨连「我先去学校啰」的简讯都没有，完全不见人影。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他们不禁感到担心，该不会是实乃梨身体不舒服，没来上学吧？

「紧绷～～的腿……」

担心的龙儿打开门的瞬间，一阵高亢的嗓声立刻响起。

「颤抖的肌腱～～」

「这、这是怎么回事？」

嘴巴叼着草的栉枝实乃梨，正坐在某人的桌上。

脸颊因为寒风而发红，制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排扣短大衣，脖子批着苏格兰格子围巾，似乎刚到学校。她以阉人男高音的声音唱着歌，眼里倒映太古时代的森林。这是……龙儿不由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身边的大河没有因为眼前诡异的状况感到讶异：

「小实！我回学校了！你不用再唱那种怪歌了！」

大河轻松一跃，跳到实乃梨身上。失去平衡的实乃梨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撑住。

「唔咕！解放我吧！我是人类！」

「小实小实小实小实——！」

「活下去！你也是人类！」

「人家最喜欢小实了——！噗——！」

「啊啊，真是争不过你……小实也最喜欢你了——！」

实乃梨虽然脚步蹒跚，仍旧紧紧抱住撒娇的大河，鼻子顶着大河的发旋，伸手来回拨乱她的头发。现在大河身穿灰色的刷毛连帽短外套，配上冬天专用的黑色裤袜（正一00丹宁）。她今天没抢龙儿的围巾，而是把自己的长发塞进外套，让脖子保持温暖。

「小实真是的——！人家真的真的真的好想见你哟～～！」

大河把头靠向实乃梨的脖子，以快哭出来的声音和冷冰冰的额头发动攻击。只不过一切攻击全被实乃梨的下巴挡住，在大河的额头上亲了几下：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大河现在的智能是REN等级。唉呀，我说的REN可不是绫波，而是巨大宇宙牛！哞——！」

「那是什么？话说回来，小实今天早上怎么没有等我？」

「唉呀，其实我今天早上迟到，慌慌张张冲进教室，所以现在脚很酸……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迟到了，却比你们早进教室？」

呃——咳咳！高须龙儿清清喉咙，隐藏自己紧张的情绪，做好准备！往前一步！准备射击！三、二、一……发射！

「喔、呃，因为我们被那边的怪家伙围住了。」

「闭嘴，小子！」

秒杀——！

——虽然这只是比喻，不过龙儿还是死了。S─H─O─C─K─几个字牢牢刻在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看到极乐世界。总是精力充沛又温柔的实乃梨竟然用美轮明宏的声音，龇牙咧嘴要龙儿闭嘴……被讨厌了……龙儿的脸上失去生气，魂魄也逐渐离开躯体升天。缠着实乃梨的大河目击眼前的一切，忍不住笑了出来。

注：日本知名的同性恋艺人

这时的实乃梨也乱了手脚：

「喔……喔喔！我刚才说了什么？该不会……笑点（的选择）！有误（似乎）！我——干——了——什——么——蠢——事——！惨了（对不起）！（给我）忘掉吧！啊啊啊——我真是个笨蛋……啊？」

吓得边发抖边唱歌的实乃梨脸部抽搐，可是又突然——

「不对，等等？搞不好这反而是好事！」

实乃梨的表情显得十分开心，完全不理会龙儿：

「对啊！因为犯了这种错误，我必须好好反省不可！对，没错，多亏犯了这种错误！啊——！怎么这么好运！随身带着到处跑的心爱商品从此可以正大光明派上用场——！我的运气真是太棒了——！」

实乃梨没有关心被她推开的大河，径自从书包里拿出秃头假发戴起来：

「看！就是这么好运！唉呀，真是LUCKY！我可以趁机很自然地戴上它！真是幸运到不敢相信啊！」

哭出来了。

实乃梨头戴秃头假发，穿着外套直接趴在地上，书包也甩到一边。「呜喔喔喔喔喔，我已经不行了！」突然像个男人般嚎啕大哭。

「小、小实？你怎么了？」

「喂、栉枝！你先起来，地板很脏的！」

不只是大河与龙儿，四周听到声音的同学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不禁议论纷纷：「栉枝又发作了……」

「早啊！高须！喔、老虎，好久不见了！栉枝在干嘛？」

「喔～～这不是老虎吗～～！耶～～你好不好啊？栉枝又发疯啦？」

能登与春田也走过来拍拍龙儿的肩膀，低头看着发狂的实乃梨。

仍然穿着外套的实乃梨趴在冰冷地上，抱头念念有词：「我真应该剃光头……」她终于抬起头来，吸吸鼻子，然后顶着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自暴自弃地喊道：

「啊——还好我有带秃头假发上学！暂时让我这个样子吧！」

这位美少女要在宝贵的高中生活、有限的青春岁月里戴着秃头假发。

龙儿忍不住哑然失声，不晓得该从哪里、该如何吐嘈才好。受到影响的大河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别闹了……」

「唉呀呀……该怎么说……」

实乃梨莫名装出老太婆的声音、吸了几下鼻子、在眉间挤出皱纹、手指在秃头假发上画圈圈。这些动作看在龙儿的眼里，还是一样那么可爱……才怪，应该不算可爱吧……再怎么说总是希望她把那顶秃头假发拿下来。

「其实我在昨天的垒球比赛，犯了令人难以置信、简直罪该万死的错误，输给照理来说应该会赢的对手……我实在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唉——————」从叹息的长度就可以窥见她的郁闷有多沉重。

「所以我非常沮丧，昨天晚上不停胡思乱想，几乎整晚没睡……唔，咳咳……愈来愈发不出声音了……抱歉，今天明明是大河重返学校的大日子……大家一定很想来点活动庆祝一下，我却拖着这副身体给大家找麻烦……咳咳！咦！咳血了～～」

站在急速老化的实乃梨面前，龙儿与大河都无话可说。对了，实乃梨当然没有咳血。

平常的实乃梨一定会为了搞笑准备假血——望着头戴秃头假发、脚步蹒跚走向自己座位的实乃梨，龙儿后悔自己为什么无法对她说些什么。

面对如此低潮的实乃梨，自己却无法对她说些什么，他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么自私的想法？「无法对她说些什么」——结果这只是遗憾无法对低潮的实乃梨强调自己有多么温柔体贴不是吗？他果然还是只想着自己，比起受伤的实乃梨，难道强调自己会更重要吗？

即使内心频频告诉自己「不对，我是单纯想为实乃梨打气。」事实上只是因为实乃梨心情低落，无法趁乱吐嘈她吧？龙儿不耐烦地想了三秒，终于叹了一口气。大河也被「不该趁人之危」的想法束缚而无法行动，结果却让自己变成一个无情的人，当喜欢的人陷入低潮时，也不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多虑了。自己和大河两个大脑构造类似的家伙终于回过神来——不行不行不行！怎么可以这样！

龙儿搔搔头、揉揉眼睛、挺直身体。管它公平不公平、管它是不是趁人之危，秃头假发又怎样？只有心里的震撼才是真实。

他走近实乃梨的座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

「会很闷喔。」

——一鼓作气拿下实乃梨的秃头假发。

不管行动背后是否有自己也没发觉的想法，他还是想让实乃梨知道自己对她的担心。他装作没看见「强调优点」、「趁人之危」、「不公平」这些部分。因为龙儿已经经历太多次「没看到他人伤痕」的后悔，所以这一次他选择走近。

实乃梨抬头仰望龙儿的眼睛，仿佛看见极为耀眼的东西，瞬间眨了几下。两人视线总算有所交会——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龙儿露出僵硬的微笑，掩饰自己的紧张。

实乃梨也把视线从龙儿身上移开，没有看着龙儿的脸，只是从他手中接过秃头假发收进书包。她笑着说道：「嘿嘿嘿，不会闷啦。你没带过假发吧？」之后便闭上嘴巴。龙儿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是也只有一瞬间。

「逢——————坂——————！」

突然响起的大叫让他们吓得差点跳起来。转头一看——

「喔喔、逢坂啊——！你终于又能上学了，恭喜！你不在的这两个礼拜是多么漫长……我衷心认为每天的生活都是索然无味！」

新任学生会长北村祐作认真地趴在大河脚下。这家伙是我的朋友？龙儿因为眼前的光景感到几分晕眩。

大河以僵硬的动作，对着地面慢慢举起右手：

「啊啊啊啊呀呀北北北北北村同学早早早早早安。」

「早！喔喔，好久没和逢坂像这样打招呼了！真是太感动了！」

北村依然趴在地上，抬头对着大河露出爽朗的笑容。这才注意到龙儿的存在：

「喔、早安啊，高须！」

「……你在干嘛？」

「早上来打招呼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姿势说话？」

「因为光是下跪还不够！光是跪下完全不能表达我心中对逢坂的情感！是吧，逢坂？让你遭逢停学这种打乱人生计划的事，我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出了那么大的糗，我还以为自己在这间学校里待不下去，可是一切多亏逢坂，我现在才能在这里，而且顺利当上学生会长。」

趴在地上的北村仰望大河，露出沉稳的微笑，温柔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还请你尽管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忙。今后不论是为了谁或什么正当的理由，请别再打架了。若有无法接受的事，请务必先和我商量。」

「啊啊……」

大河闻言便晕倒了。

「喂！大河！振作一点！这种小伤不算什么！」

龙儿连忙接住直挺挺往后倒下的大河，并且轻拍她的脸颊。北村的坦率发言实在太过强烈。「唔、唔……」龙儿看见大河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很好，她还活着。

「慢慢吸气……对……放轻松……」

「吸……吐……吸……吐……」

龙儿跪在地上撑住大河，拼命揉着她的肩膀让她恢复呼吸。就在这个时候——

「……！」

背后的确感觉到视线，而且不只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龙儿像是打算一个人掌控众人生命的杀人魔般转头，可是——

「……」「……」「……」「……」「……」「……」「……」「……」「……」「……」

只看见无数沉默、无数后脑勺、无数背影。

搞什么，是我多心了——才不是这样！龙儿蹙眉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全班一起背对龙儿、大河与北村，这个情况绝不寻常。甚至就连能登和春田都把脸转开、视线游移不定，沉默不语。

这该不会是……霸·凌……悲惨的词汇浮现龙儿脑海时，北村却以乐天的声音说道：

「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担任『失恋大明神』！」

咚！大河再次因为过度难懂的现况，从龙儿大腿上滚下去。如果龙儿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会和大河一样受到惊吓，不过他早就知道了——对，北村现在是大明神。因为真是蠢到不行，所以龙儿直到今天都无法对停学的大河说明这件事。正好在这个时候，快要上课的教室响起敲门声。

「请问……失恋大明神……」

「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北村俐落地爬起来，对着从窗户探头进来的低年级女学生举手打招呼。大河望着北村走向那名扭扭捏捏的女生，似乎陷入恐慌：

「担任……大明神……？又不是凉面上市。话说回来……那个小·女·生！实在太——没大没小了！」

愤怒发抖的大河龇牙咧嘴，眼睛充满血色杀气，想要痛宰把北村叫过去的女生。但是她又连忙摇头自言自语：「啊……！不可以不可以，要当好孩子，好孩子……」然后紧闭嘴唇，不过视线仍然紧盯着那两人。

幸好这礼拜是「好孩子周」。浑然不知自己捡回一条命的女生在北村面前恭敬地低下头：「……我没办法鼓起勇气告白……拜托你了……」于是失恋大明神·北村也开口说道：

「嗯嗯……别担心，相信就会成真！不要犹豫、去告白吧！」

「可是……我没有自信……我长得又不漂亮……」

「多想无益！去洗土耳其浴！」

注：日本小说家北方谦三的名台词

「土……？咦……？」

「不用深究。」

北村又在女生头上说些什么之后，便对着她行礼。对方也在行礼之后离去。「这是什么……？」偏着头的大河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是的，在大河停学这段期间里，学校发生了不少事。

「龙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自从那次『大告白』之后，北村就成了校内的恋爱教祖……应该说想要告白的家伙们信仰的对象……」

「喔、是这样啊！」大河原本很惊讶，可是马上问道：

「问题他不是失恋吗？」

说得好，大河的迷你脑袋难得正常运作。

「正因为他失恋，所以才要把不好的运气全部交给北村。」

「也就是消灾解厄。」

能登突然探出头来补充说明：

「加上前任学生会长风格太强烈，这么做也算是建立新任学生会长的风格，因此打造出『失恋大明神』的形象。那个女生已经是今天早上第二个，放学之后会更恐怖——学生会办公室前大排长龙，学生会也跟着起哄，在入口搞间小庙，好像真的在祭祀什么神明。」

「喔～～！原来如此，我怎么都不知道！原来北村这么厉害～～？」

接着出声的人是春田。「你到底有没有在观察北村啊？」能登冷淡回应。大河无视春田，只是悄悄盯着一脸奇妙表情走回来的失恋大明神。龙儿对着大河的侧脸说道：

「要去拜一下吗……？」

「嗯。」大河轻轻点头，两人同时合掌，对着失恋大明神微微鞠躬。心里当然是想着各自的暗恋对象。

「喔喔，怎么连你们也在拜，两位有想告白的对象吗？」

「喔、被发现了吗？没有对象，只是忍不住想拜一下。」

「我也是不由自主……」

「很好！去洗土耳其浴！」

怎么可能……龙儿垂下视线，大河也轻搓鼻子下方。能登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的脸，突然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老虎今天似乎比较乖耶……？因为今天是第一天回学校，所以比较节制？」

保持距离的能登说得小心谨慎，听到他的问题，大河「嘿嘿！」对着能登露出笑容：

「啊，你注意到了？是啊，我现在是好孩子。」

「哇喔！」看到大河的可爱大放送，能登吓得连眼镜都歪了一边。

「耶诞节快到了，所以我要当好孩子，因为耶诞老人正在看……唔喔！」

可爱的大河突然向前扑去，不仅撞倒桌椅，就连能登等人也被牵连。跌倒在地的大河露出穿着裤袜的屁股。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笨蛋吗～～？耶诞老人！居然说耶诞老人！从你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够·不·搭！呀哈哈哈哈哈哈☆！说来回来我们好像很久没见面了～～！真是超白痴的停学～～！」

——不用看也知道。

用书包攻击大河的屁股、拨弄滑顺长发大笑的美少女，名为川岛亚美，是公认的超做作美少女。

走近的亚美拥有模特儿的修长八头身体型，小脸蛋上完美配置过度工整的五官，不管怎么看都是闪闪发光、柔嫩滑顺，散发宝石般的光芒。然而性格上却有致命的缺陷——她正是拥有校内最凶、最强生物之名的大河，命中注定的最大敌人。遭到亚美的打屁股攻击，大河势必会加以反击。可是——

「好久不见了，蠢蛋吉……」

「唉呀？」

连同桌子一起摔倒在地的大河只是站起来，对着亚美打声招呼。要她露出笑容还是太过强人所难，不过大河还是对她挥手。这时从她的袖口飞出一把锐利的刀子！当然没有。伸出枪管！也不是。指缝射出毒针！别闹了。她也没有在芭蕾舞鞋里面放青蛙，或从头顶扔下金属脸盆。

大河始终保持优雅的姿态：

「蠢蛋吉，耶诞节快到了，如果你继续当坏蛋吉，耶诞老人就不会去你家。好孩子的我就稍微让步，把你刚才的行为当成打招呼，不放在心上。在耶诞节之前，我们就别吵架了。我最喜欢耶诞节了，实在不想在这么美好的时候为了无聊的事吵架。」

「呀啊——！」

亚美因为大河握住她的手而尖叫，反应真是激烈。她用力甩开大河的手，发狂似地大叫并且盯着自己被握住的右手，同时甩个不停。只见她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你一定有问题！停学时发生什么事了？诡异诡异诡异诡异，太诡异——！啊、该不会是你明天就要死了？唉呀、真惨——！」

「怎么和龙儿说的一样……为什么我想当好孩子，大家都认为我生病了？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纯粹是因为耶诞节快到了。我觉得蠢蛋吉最好也要痛改前非，因为耶诞老人已经快要抵达日本上空了……」

「天啊啊啊啊啊啊——————！」

亚美的惊声尖叫再次震撼整间教室，「喂！」连语气也变得不再客气：

「你说什么耶诞老人，你是认真的吗？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死了——！啊，我知道了！你想趁这个机会改变形象！哇啊！吓死人，你别闹了！要装天然或耍纯真都没有你出场的余地！人家本来准备下礼拜再告诉大家：『亚美美最爱耶诞节了～～♡耶嘿嘿，人家到国中还相信有耶诞老人哟～～♡很笨吧～～♡』现在全被你搞砸了，你要怎么赔我！啊——！可恶！太可怕了，你给我睁开眼睛，傻瓜——！」

很好，亚美美就是假装纯真这一点最棒，偶尔吐出的凶狠真心话也很棒。啊——挥舞鞭子、把我绑紧吊起、摧毁我的人生吧……亚美突然抬起脸，无视纠缠上来的男孩子们，屏住呼吸说道：

「哈……！原来如此，亚美美懂了！」

然后——

「吸毒……」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没错吧，你吸毒了！吸毒！不会吧～～！吓死人了～～！一定没错！讨厌！啊——好糟糕好糟糕！怎么会这样～～！」

她似乎对自己的答案很满意，不停扭动身体、露出湿润的大眼睛、双手捧着脸颊——做作女面具，蒸镀！长年累积的功力果然与大河的「好孩子」模式不同，亚美的脸部变化教人叹为观止。

「你也差不多一点！我怎么可能吸毒！啊、等等，蠢蛋吉！」

「就是这样，亚美美要突击检查你的包包♡一定有问题，我看看……」

亚美抓起大河掉在地上的书包，毫不犹豫地拉开拉链。如果只是开玩笑，她的做法也太乱来了。

「唉呀，喔喔！」

「啊——！喂——蠢蛋吉你搞什么！我要杀了……不能杀不能杀。」

大河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掉在地上。骗人！讨厌讨厌！亚美急忙蹲下收拾掉了满地的文具用品。看见这副惨状，龙儿也不得不帮忙：

「你到底在搞什么……总之你很高兴吵架的对象大河回来了吧？那就老实说嘛！」

「唉呀，高须同学早·安♡你说什么恶心话，要我杀·了·你♡吗？帮我捡那个～～？」

亚美摆出天使笑容指使龙儿去捡墙边的笔，将书包恢复原状，还给大河。

「啊、还有这个就放这里啰。」

最后把大河的学生手册塞进书包暗袋里。「真是的——」大河先是碎碎念个不停，随即「啊、不行不行，好孩子好孩子……」勉强自己挤出笑脸，接过亚美递来的书包。亚美身后的人也轻抚亚美的头发：

「唉呀呀，亚美真是温柔体贴呢……」

苦笑低语的人正是香椎奈奈子，她今天和亚美一起上学。

「咦～～？你说什么～～？啊、对了，我带了上次说过的限量唇蜜来啰？奈奈子不是说过想要试试看？对了对了，麻耶也说过想用用看呢♡走吧走吧。」

「啊、我要用我要用！麻耶——！走啰！」

两个人对着木原麻耶招手。「咦？栉枝为什么有秃头假发？超棒的！」「想戴吗？戴戴看吧？」「你的鼻音怎么这么重？超棒的！」「我刚才在哭。」「为什么要哭？真的很棒！」——麻耶正在实乃梨的旁边称赞个不停。两人拖着麻耶的手，美少女三人组一起往亚美的位子移动。2年C班公认的三名美少女吵闹声，一如往常在上课前的教室里欢乐回响。

2

『……然后我问那位助教在哪里？他说在车站前的咖啡厅，临时有些必须看的资料，所以会晚点到。问题是我当时正好在那家咖啡厅里……心里虽然感到奇怪，还是若无其事地问他，有没有坐在靠窗的好位子？他回答有，说他正坐在靠窗的好位子上。啊哈哈……问题是我当时正坐在店里唯一的靠窗位子……』

『喔喔。怎么突然莫名其妙的撒谎，真是糟糕。』

『这个时候我就胡思乱想，他可能正在和其他女人约会。可是我们没有正式交往，所以也不好追问……再说，我觉得和他很有可能继续发展，而且我们的年纪也差不多该结婚了。我想也许是在正式交往之前，要先切断过去的关系。既然他说会晚一个小时，我继续待在咖啡厅里也不太好。』

『不想让对方知道你识破他的谎言吗？』

『是啊。我们的关系还不方便发生争执，于是我选择在下雨天离开车站大楼，打算逛逛书店和服饰店，消磨这一个小时。那天是非常寒冷的礼拜六……』

『没错，那天真的很冷——但是也没有下雪，而是下着冰冷的雨。』

『没错。因为我的雨伞不大，所以衣服、鞋子全都湿了。就在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走时，突然……看到他了……！』

『喔——！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打柏青嫂！』

啊啊……

低吟声响彻2年C班。大口吃着午餐的同学都因为这个奇妙发展不由自主停下动作。

『这个……冲击很大吧？照理来说应该在咖啡厅看资料的他却在打柏青嫂，甚至不在乎迟到、不在乎让约会对象等待。』

『我实在无法接受。就算再怎么失礼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不想听任何借口和谎言，所以选择在那里等他出来。』

『没有冲进去？』

『没有没有，好歹我也是大人，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我只是站在雨中，可是对方一直不出来，过了一个小时也不出来。我就呆呆站在没有屋顶的路上，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又过了三十分钟，他还是没出来。不是说只迟到一个小时吗？也没打电话给我……更重要的是，原来打柏青嫂比我还重要吗……？再等下去只是更加不高兴，可是我又不甘心就此带着怨气打道回府……再加上天气很冷。我心想，愈冷愈能够显得我的可怜，假如他看到我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多少也会反省一下……』

『嗯～～然后呢？你没有打电话或传简讯给他吗？』

『打了，打给女性朋友。跟她说自己和助教有约却遇到这种惨事，正在马路上哭。我到底该怎么办～～？结果却得知更加惊人的事实……』

『事情的发展真让人掌心直冒汗呢！』

『听说现在已经没有「助教」……改叫「副教授」……我突然不晓得他到底是谁。』

『……说得也是。基本设定就有问题。』

『在那之后也没有办法和他联络。话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大概也知道来龙去脉……因为水星倒转的关系……！』

『喔……水星啊……』

『对，水星！水星倒转会让电脑坏掉，导致预定事项延迟！所以如果哪天水星正常运行……啊！听说是明年初，我想到时候一定能够再度收到他的联络！对吧？对吧！』

『呃……嗯——不过老实说……怎么不考虑找下一个男人呢？』

『如果有下一个我当然会找！问题不在这里！不是这样！总、而、言、之，我只是想发发牢骚！哈呼——！』

『啊、啊、哇啊……换气过度了……』

『因为啊！他从柏青嫂店出来！看到我之后！既不惊讶也不尴尬，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跟踪我吗？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烂透了！怪不得这把年纪还单身！」……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才想说你都这把年纪了不但单身还谎报职称！哈哈……志村……啊啊啊……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好，结论就是希望水星能够早日恢复正常运行。那么今天的访问到此告一段落，非常感谢。啊、面纸面纸……下午还有课，快把眼泪擦一擦、补个妆吧……呃，广播昵称·D身（30）小姐。』

『……是小Y。』

『啊、抱歉，那么小Y（30），如果还有想商量的事，我们「大明神的失恋餐厅」单元随时欢迎。学生会就是各位的恋爱啦啦队。接下来请听小Y（30）点播的歌曲……』

粉啊啊啊～～～～雪耶耶耶耶～～～～～～！

「北村何必把班导弄哭……」

当扩音器播出熟悉的冬季情歌时，终于有人说出正义之声。

北村自从成为失恋大明神之后，学生会就占据了午餐时间的播音室。学生会自制的校内广播节目从扩音器中流泻而出，名为「你的恋爱啦啦队」。内容是些不晓得从哪找来的学生，以匿名方式讨论恋爱烦恼，或是北村突然谈起个人的恋爱故事。今天终于在找不到人的状况下，成功找来大家熟悉的2年C班导师K洼Y合（30·D身）担任来宾。节目的痛苦指数日渐提升，处于微妙年纪的年少男女也逐渐成为大人。

「遇到百合，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吧……」

「是啊……」

另一方面。

「龙儿龙儿……这个广播节目的母带在哪里？只要知道详细位置，我们就可以半夜偷偷把它摸出来，然后把北村同学说话的部分剪接出来……每天晚上睡觉前……嗯呼呼……」

有个家伙的大眼睛里闪着欲望，鼻孔因为激烈的喘息而膨胀，同时双手搂住体温上升的身体。龙儿在她的对面打开便当——出现了出现了。他不是窃喜于自己开发出「出现了出现了，我的眼睛喷出诅咒毒烟了」这种新能力，而是对眼前的家伙感到无可奈何。

「你不是说耶诞节结束之前都要当个『好孩子』吗？竟然打算偷东西……私欲已经遮蔽你的眼睛啰。」

「说得真难听。」

大河的双手在胸前合掌，缓缓垂下她的长睫毛：

「一切归咎起来，我认为你没告诉我中午有这么棒的校内广播、也不帮我录音，全部都是你不好。」

「如果告诉你，你就会想听啊。在教室录这种东西也太蠢了。在你停学时让你知道有这种广播，岂不是太可怜了？我这可是体贴的行为。」

「我不管我不管！龙儿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体贴方式完全错误，竟然还敢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家伙，你的个性就好像在蛞蝓身上撒满砂糖，盯着它的水分被吸干直到日落，还一边说『真是美好的一天啊——！』的老头子。连长相也完全错误，根本就是狗性子完全暴露的黑道！不过现在的我并不会责备这样的你，既不痛扁你也不丢你东西、不勒毙你或是落井下石，更不会骂你没用。我很乖吧？这副好孩子的模样如何？耶嘿！」

「已经很够了，别再说了！」

难过的龙儿不禁弄掉手上的筷子。我的个性是在蛞蝓身上撒砂糖……！啊——大河无视龙儿的反应，轻声叹息吹动自己的刘海：

「不过真的很可惜。要动手偷……实在太过分了，可是我真的很想拿到停学期间错过的北村同学美声，然后拼命剪接、拼命操作，做成我想要的内容，接着再用我的两只耳朵，收听只属于我的北村同学……」

就在此时，有人拍拍大河的肩膀：

「老虎，方便的话就收下这个吧？」

大河还以为是自己难为情的发言被人听到，吓得跳起来转过头。龙儿也相当惊讶——没想到找大河说话的人，是平常不太熟的女同学们。她们递了一张光碟给大河：

「我是播音股长，丸尾拜托我录下每天中午的广播。这个是到昨天中午为止的内容，如果方便就收下吧。」

龙儿与大河不禁面面相觑，思考甚至为之停止。

「咦？为、为……咦？为、为什么……？」

大河总算挤出这个疑问。但是对方的回答很简洁：

「因为刚才偶然听到你说想听广播节目，而我手上刚好有备份的光碟。」

「嗯，没错没错。今天的节目我们也有录下来，也预定把今后的节目都录下来。所以如果你要，我们可以复制一份给你。节目很有趣吧？还满好笑的。」

她把那张光碟塞进大河迟疑颤抖的手中。大河的脸颊泛红，连忙踹开椅子站起来：

「呃、那个、那个……」

大河转头向龙儿求救，龙儿用手势催她快说。

「谢——谢谢……！」

不自然地扭曲身体的大河虽然害羞，还是低声道谢。女同学笑着挥手说道：

「不用客气，就当是庆祝你回来吧。」

「对啊对啊。老虎不在学校就变得好无聊，能够回来真的太好了。」

她们又回到便当所在的座位。大河就这样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突然点头做了什么决定，从抽屉拿出点心盒追上那些女同学，对着她们递出盒子：

「嗯！」

「啊——谢谢！这个很好吃耶！」

「我也很喜欢这个！我拿一个啰——」

兴奋的大河回到龙儿的位子，「嗯——！」一声扑到桌上。手捧光碟的她双眼眯成一条线，不只满脸通红，就连脖子都染上樱花色：

「你、你看到了吗？这么好运不要紧吗？实在太开心了！」

大河低声尖叫，拼命踩踏龙儿桌子底下的脚。不过这不是攻击，而是类似太开心的猫用鼻子磨蹭饲主之类的行为。龙儿也回以苦笑：

「运气真的很好。没想到女生还满照顾你的，该不会是失恋大明神带来的好运吧？这下子不需要用偷的了。」

「嗯！」

大河大口吃下满是小番茄的莴苣炒饭，龙儿也在她对面大口吃着相同的便当。今天的味道当然也很棒。番茄的酸味搭上爽脆的莴苣，还有一人一个的鸡蛋，调味关键是干贝罐头。配菜有榨菜青椒炒鸡胸肉、小黄瓜与海带芽淋上特制芝麻酱的沙拉。除此之外还有饭后甜点的橘子果冻。今天的便当有点豪华，毕竟是大河第一天回学校，龙儿也较平常更有干劲。

可惜是难得的午餐时间，实乃梨却因为社团活动不在教室里。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耶嘿嘿！」

雀跃吃着炒饭的大河打心底感到高兴，甚至眯起眼睛。姑且看看那张脸打发无聊时光吧。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买到面包了！福利社有够挤的。」

「北村今天也去广播了？这首歌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太老了点～～」

「不准说那种话，这可是班导点播的歌曲。」

「哇——听起来真悲惨！」

面包两人组能登与春田拉着椅子来到龙儿的座位附近。两张桌子坐着三个臭男生显得有点拥挤，虽然每个人只能用到桌子的一角，不过依然是快乐的午餐时间。『粉啊啊啊～～～～雪耶耶耶耶～～～～～～！』终于播放完毕，扩音器再度传出北村有些装模作样的声音。

『好的，今天的最高温八度，最低温三度，季节已经进入寒冬。风很冷，空气也很干燥……让人想到讨人厌的流行性感冒，还有不小心引发的火灾……』

吵死了——能登边咬面包边吐嘈。啊哈哈！龙儿与春田在一旁发笑。大河拼命竖起耳朵，像只乌龟般伸长脖子，仔细聆听北村的声音。

『说到讨厌的东西，差不多也快期末考了，各位开始准备了吗？告诉大家，我这个失恋大明神准备要认真念书了，不过……啊哈！念书计划始终无法顺利进行。』

「他在说什么啊～～？」

春田好像生气了。

「这个节目怎么这么闷——！为什么突然提到考试念书的话题！节目名称不是『恋爱啦啦队』吗！」

「你稍微冷静一点。干嘛突然说些有的没的？听不到北村大师珍贵的广播节目了！对吧，老虎？还可以吗？听得见吗？」

能登转头看向大河，大河则是蹙眉点点头。大河和能登的关系似乎不错，简直好像普通朋友。能登这个浑蛋，趁大河现在是耶诞节模式就……不行，不可以这样想，这是应该要微笑的场合。龙儿的双眼闪耀狂乱光芒，可是春田仍然继续摇头。刚才还在笑的他用力咬下炒面面包，摇晃看了就烦的长发说道：

「我才不想听念书的事！能登也是吧？小高高也是吧？老虎～～也是吧？我最讨厌念书了！你们可能会觉得很惊讶，不过书这种东西，我可是一秒钟都念不下去！」

「喂！你嘴里的青海苔喷到我桌上了……抗、抗菌纸巾……」

「现在不是擦青海苔的时候啊，小高高！别擦了。唉哟！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老虎！」

春田的愤怒矛头突然转向大河。若是换成平常，春田早就已经走到死刑台，两秒后死亡、五秒后升天、十秒后轮回转世、哇哇大哭降临新世界了。可是耶诞节前夕的大河只是抬头看着蠢蛋长毛男，有点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我怎么了……」

龙儿心想，全世界最该感谢耶诞老人的人，绝对是春田。这位得意忘形的蠢蛋还伸手朝着大河一指，露出沾满青海苔的牙齿：

「刚才买面包时被教务主任叫住。他叫我『那边的笨蛋！』而且很生气地对我说，我是全学年最有可能留级的男生，叫我好好准备考试。所以我就回他：『老虎还被停学耶！她比我糟糕吧～～！』结果主任又骂我：『你比她糟糕多了，蠢蛋！你是蠢蛋之王！』唔～～！啊哈哈哈哈哈！不觉得听来很赞吗？我是蠢蛋之王耶！」

啊～～哈哈哈哈哈～～！春田一个人狂笑不已。龙儿以眼神询问能登「他说的是真是假？」能登静静点头回应。大河无言望着春田大王，不晓得在想什么。最后终于缓缓开口：

「请保佑这个笨蛋也有幸福的耶诞节……」

大河双手握起，对着上天祈求。神圣的祈祷声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不是天使吹着喇叭的声音，也不是搞笑艺人林家帕子的笑声，而是春田超音波。

「老虎是怎么了～～！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啊～～真是的，不晓得怎么回事，不过我现在有点勃——」

啪！能登意外强劲的手刀瞬间袭向春田的脖子。春田顺势摔下椅子、无力地垂下头。很好，能登点点头，拿起春田手上的炒面面包摆在桌上。

GOOD——两名男生互相竖起大拇指。大河不明所以地望着嘴边沾着饭粒、失去意识的春田。接着又看向能登问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打算说什么？」

「别放在心上，女孩子别在意！对了，真的差不多该准备期末考了。大家一起去家庭餐厅念书吧？特别是春田，不强迫他念书真的会留级。还有我想拷贝高须的『那个』，可以吗？就是那个，老大笔记。」

「啊——喔，当然好。那东西真是太棒了，大家一起好好利用吧……不过不能只问我，也得问过栉枝才行。」

老大笔记。

那是秋末举办校庆活动时，龙儿与实乃梨共同获得的福男竞赛优胜奖品，是前任学生会长留下的全科笔记。虽然由龙儿代为保管，不过正确说来那是他与实乃梨共同拥有。他们本来不是为了笔记出赛，可是一拿到笔记打开之后，两人便惊讶不已。不光是上课以及教科书的内容，连更难的内容都用相当易懂的方式归纳整理得清清楚楚，比市面上卖的参考书还要仔细。龙儿看到笔记就明白北村过去喜欢的天才老大，是个拥有上天给予的才能，依然每天努力不懈的代表人物。

「谢啦！」听到龙儿的爽快回答，能登也摇晃好友的肩膀：「太好了。春田，你说是吧！」春田还没恢复意识，派不上用场的长手臂晃来晃去拍打大腿。能登又回头说道：

「幸好老虎在期末考之前回来。下礼拜就要考试了，老虎当然也要一起念书吧？有了，也找北村一起、大家一起念好不好？就从今天晚上开始？」

「……！」

听到能登的话，眼睛闪闪发光的大河抬头看向龙儿，像是要表达心中想法——「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吗？」「听到了，能登说要找北村一起念书。」勉强掩饰满心喜悦的大河眼神闪烁，只是鼓着桃色脸颊压抑笑容，低声说道：「都都都都可以。」于是能登也微笑点头：

「啊、对了，也找小实一起吧？那些笔记也是小实的东西嘛！好不好啊，龙儿？」

噜噜♪大河兴奋到甚至要哼起歌来，并且以「你一定赞成吧！」的模样凑近龙儿的脸。如果现场没有其他人，龙儿真想为天使大河努力不懈的支援行动致敬……可是似乎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不禁盯着能登的侧脸。

「嗯？高须，怎么了？」

「没事……」

「咦，仔细看高须的长相，好像我家扑克牌里的鬼牌……」

「喔……偶尔也有人这么说。」

至于能登则是长得像水獭——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今天的能登果然有问题。大河的确是耶诞节限定的好孩子模式、的确刚回到学校，好一阵子没见了，可是能登会不会对大河太直接了？突然找她一起念书……不、不仅如此，还有更多决定性的改变。没错，能登不晓得为什么从刚才开始——

「啊，小——实！这边！慢死了！我们已经吃完啰！」

「！」

忍不住跳起来。

龙儿的意识瞬间飞散，四散的碎片受到一位少女的吸引，总算恢复人形。刚才建构的思考全部消失，重新组合成一名为爱存在的笨男人。

「抱歉抱歉，会议拖太久了！」

面带笑容对着大河，脚下踩着雀跃的步伐，实乃梨以独一无二的鲜明色彩与发光轮廓，出现在司空见惯的景色中。她的姿态、她的声音、她的香气，以惊人之势攫获龙儿的心。龙儿低下头假装解决剩下的便当，转开视线好像没注意到实乃梨出现，还一口气喝光乌龙茶，把想说的话硬吞下去。

「小实吃了吗？」

「我吃过面包了！」

「那一起来吃点心吧！」

「好啊！」

大河挥挥点心盒，微笑的实乃梨也移动脚步——

「小实，我们正好在说今天晚上……小实，你为什么愈走愈远？」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没办法收好胯下的大家伙是也，并非走远。」

她正以意外拿手的月球漫步一步步后退。「啊，竟然开这种低级玩笑！栉枝真没水准！」能登发出嘘声。龙儿的脸像是中毒的妖魔鬼怪，双眼发出可怕的闪电，隐藏男人威力的拳头喀哒喀哒颤抖，干涩嘴唇发出像是要将仇人杀光的低语：「而且还模仿西乡隆盛。」不过心中却是开心地大喊：「YES！好久没有若无其事地吐嘈了。」可是实乃梨——

注：日本明治时代的维新志士。一口鹿儿岛腔是他的特色

「非也非也，是也是也是也。」

嘿嘿傻笑的她继续用月球漫步后退，以流畅到不像胯下夹了什么东西的动作渐行渐远。就算撞到人而被抱怨、屁股碰到谁的桌子，实乃梨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你打算去哪里？」正当大河、能登、龙儿三人打算一起吐嘈之际——

『不过在痛苦的考试之后，就是各位期待已久的耶诞节啰！』

北村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多了耶诞歌曲的背景音乐。龙儿看到大河脸上露出微笑，愉快的表情写着：最喜欢的北村开始说起最喜欢的耶诞节！

『学生会有事向各位报告：期末考结束之后的二十四日耶诞夜当天，就是这学期的结业典礼。我们邀请各位一起参加典礼过后在体育馆举办的耶诞派对！』

就在这一秒——

原本嘈杂的午休教室顿时安静。大河张着嘴巴，恢复意识的春田也睁开眼睛。

这真是……真是！龙儿也屏住呼吸，忍不住和大河交换视线。

『当然欢迎情侣参加。正在恋爱路上迷惘的你、无法鼓起勇气邀请对方的你，要不要趁着浪漫的耶诞夜，试着邀请心仪的对象？我们也希望各位加入筹备委员会，也请各位踊跃捐款。学生会，就是你的恋爱啦啦队！』

呀啊啊啊～～！现场突然出现两名少女。

就是这个！我们要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企画！龙儿与大河忘我到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尖叫击掌，几乎快要抱在一起。

这下子龙儿终于可以借由大家一起参加的理由，顺理成章邀请实乃梨一起参加学校活动，后面就看两人顺其自然的发展……不，光是耶诞夜能够和实乃梨一起开心度过，龙儿就十分满足了。大河也不用烦恼公不公平的问题，只要参加派对就能够见到北村。或许无法两人独处，但是至少能和北村一起度过。

同样变成尖叫少女的人，并非只有龙儿和大河。「反正耶诞夜没有什么预定～～！」「好像很好玩！」「如果可以不穿制服就好了～～！」「人家想穿可爱的连身洋装～～！」等各种意见四起，班上同学已经开始纷纷表明参加意愿。原本就热爱各种活动的2年C班同学，加上主办人是2年C班的失恋大明神，这下子怎么可能不热闹？

这真是绝佳的好气氛……龙儿左右移动爬虫类一般的视线。不是因为祖先杀害蛇类遭到诅咒，纯粹只是兴奋不已。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在耶诞夜开场浪漫派对……如此一来搞不好、搞不好真的可以对实乃梨告白！假如、假如真的办得到，实乃梨又会如何回应？龙儿紧张地来回舔着干裂的嘴唇，压抑亢奋的心情，正想悄悄回望实乃梨时——

「对了，老虎去担任筹备委员吧？」

「对对对，刚才你不是说最喜欢耶诞节吗？」

「再适合也不过了！非你莫属！」

四周开始出现意想不到的意见。能登也笑着对大河说声：「筹备委员就是你了！」

大河红着脸，在众人的意见声中战战兢兢起身：

「如如如如如果大家都推荐我，我我我我当然要当！呼哈哈哈哈哈！」

发出掩饰难为情的笑声之后，她回头以了不起的模样「哼！」了一声：

「你也要当！砂糖蛞蝓狗！」

虽然用手指着龙儿，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陶醉。可以和北村一起准备耶诞派对，而且是因为班上同学推荐、没办法拒绝，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发展——此刻大河的欲望已经快要具体成形，理所当然会露出陶醉的表情。兴奋不已的大河接着指向实乃梨：

「小实也要当！一起当！一起当！」

呀啊～～龙儿又一次陷入欢喜漩涡。大河真是无与伦比的好孩子！根本就是恋爱天使假扮的名制作人！是头上浮着甜甜圈的耶诞节之子！龙儿猛然抬起可怕的表情，回头看向实乃梨。我们一起当！一起！一起！可是——

「抱歉，这回就让小实PASS。」

「咦！为什么？」

大河的声音与龙儿心底的声音同时响起。「非也非也是也是也——」退后的实乃梨紧闭嘴唇摇头：

「我没有心情参加耶诞派对。现在不是兴高采烈的时候……上次比赛之后，让我有了更多更多的责任感。要是在此时我还跟着大家一起玩闹，就真的没资格指导社员了。过完年之后又有比赛，我还得练习才行。真的很抱歉，不过大河可要好好大玩特玩喔。」

怎么会这样？也就是说她不光是拒绝担任筹备委员，也不会参加派对了。龙儿因为过度震惊而发不出声音，部分原因是由于自己刚才太过亢奋，因此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落差。他的世界瞬间失去色彩。就在此时……

「喔！」

「耶嘿嘿♡既然这样，就由我来代替实乃梨担任委员吧～～？」

亚美「咚！」用力拍打龙儿的背，还小声补上一句：「你干嘛那副表情啊？」

大河的脸蛋瞬间扭曲：

「恶！蠢蛋吉要当委员？不要！讨厌！别过来！拒绝毛发浓密的家伙——！消失消失！身为毛球就该像个毛球，回到森林里的住处去！」

「唉呀～～？小老虎说这种话不要紧吗？不是打算在耶诞节结束前都要当个好孩子～～？不是说最喜欢的耶诞老人正在看～～？」

「唔……！」

眼睛看向大河的亚美用食指抵着润泽的唇蜜嘴唇，漂亮的一句话就让大河闭嘴。「嗯呵♡」接着露出有如花朵盛开的甜美笑容，用耀眼眩目的大眼睛望着同班同学的脸，似乎打算全力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不公平到极点的美丽瞬间掌握班上气氛：

「各位很期待派对吧！我可是一定会参加！可以在学校和大家一起举行耶诞派对，祐作的点子真棒！人家最～～喜欢这种活动了～～！只要有2年C班的力量，绝对会办得热热闹闹的！对吧，各位！」

耶——！某位仁兄放声大叫，掌声也自然涌现。「我绝对绝对要参加——！」「我也来当筹备委员好了——！」「竟然能够和亚美共度耶诞夜！」「现在是人生最棒的一刻！」班上有些男生甚至含泪哽咽。女生虽然嘲笑他们，但是眼里也闪着开心的光芒。

这些家伙真好骗——龙儿茫然仰望亚美。亚美的笑容更加煽动班上的狂热气氛，她抱着大河说：「一起举办派对吧～～♡」甚至亲吻大河的脸。「唔恶——！」大河闪避亲吻，同时又因为自己搞出来的「好孩子束缚」所以无法认真拒绝。

「唉呀～～？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这么不想和我一起吗？」

亚美注意到龙儿的视线，稍微挑起单边眉毛，大眼睛发出快乐的光芒。她环视一下自顾自地兴奋激动的同学，又凑近龙儿低声说出坏心眼的话语：

「这样啊，高须同学不想和我，而是想和某个人一起啊～～」

听到亚美这番耳语，龙儿当然不甘示弱，同样小声在她耳边诅咒：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龙儿想到的字眼虽然简单，但已经是他对亚美能做的最大反击。「哇啊！」亚美按着耳朵逃开。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似乎搔到耳朵的痒处。赢了！龙儿不禁冷笑。

「嘿，活该——」

「程度真差……！」

龙儿知道亚美正在恶狠狠地瞪着他，所以更用力嘲笑亚美。

「啧！因为老虎莫名乖巧就得意忘形！话先说在前头，高须同学，你还是对我亲切一点比较好喔。」

「为什么？」

「唉呀～～？你还不懂吗？这类活动根本就是亚美美的掌中之物，无论是要热闹要冷清，全部都看亚美美的表现。只要亚美美稍微推波助澜一下，那位没精神的某人当然有可能被煽动而参加……」

龙儿皱起眉头，亚美的嘴唇浮现微笑。她的笑容究竟有什么含意？还有亚美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亚美说得没错。活动、派对、热闹的企画……全是亚美擅长的领域。天底下最黑心的川岛亚美，当然不可能出力协助龙儿的单恋顺利进展，可是——甜美的声音小声说道：

「高须同学，你也希望派对成功吧？我可是很希望成功喔～～不只是老虎，其实我也很喜欢耶诞节。既然没有能够一起共度的男朋友、也没工作、回家父母又很忙，我当然希望在学校和大家一起热闹参加开心的派对……我可是认真的。」

微笑的亚美拨开头发，深不可测的湿润双眼闪闪发光：

「所、以、啰。我们一起加油吧？有干劲了吧？」

龙儿以亚美为之惊讶的气势抬起头——「好！」点头的他答案当然是YES！YES、YES、YES！终于来劲了。

没错，现在不是装死的时候，也不是探查亚美真正意图的时候，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采取行动。战争已经开始，为了实乃梨与自己的快乐耶诞！

「好！加油！我们一起努力吧，川岛！」

「啊哈♡总——算有干劲了♡」

在兴奋的欢呼声中，龙儿与亚美意气相投地击掌。「啊——！不准和亚美这么亲热！」「不行，非得尽快解决高须。」……龙儿感觉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怨恨视线，不过现在没空在意那些，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激励实乃梨的心！在一年一度的特别日子、在陷入爱河的家伙燃烧热情战斗的日子，我要点燃实乃梨的心！

实乃梨的眼神既平静又冰冷。她仰望被欢呼的同学包围的亚美，没有表情地站在原地。亚美见状也露出更加艳丽的微笑，慢慢开口说道：

「咦～～？怎么了，实乃梨？你还是很想参加吧？随时欢迎喔？」

「我刚才不是说过没空吗？」

实乃梨说完之后便转开视线。龙儿看到亚美当时的侧脸，心里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定睛注视。

亚美静静看着实乃梨转开视线的脸，似乎在等待实乃梨开口。

当天就有数十名各年级的男女报名参加筹备委员会。不光是爱好活动、支持耶诞派对企画的人报名参加，其他班在听说川岛亚美参加之后，报名的人数立刻暴增不少。

※※※

「咦～～小龙要准备期末考～～？大河妹妹也一起吗～～？」

「对。就在我们常去的家庭餐厅。平底锅里有鲑鱼汉堡排，稍微加热就可以吃了。要注意别烧焦了。锅子里是白萝卜豆腐味噌汤，冰箱还有辣榨菜，要装到小盘子再吃。」

「啊～～嗯，听起来很好吃耶～～！既然都煮了，吃完之后再去嘛～～」

「我和其他人约好一起吃饭。」

「那只剩泰泰一个人……」

啊～～背后传来亲生母亲寂寞的叫声，龙儿把手伸进羽毛外套的袖子里，想要摆脱罪恶感——因为他对泰子撒谎。事实上其他人都在家里吃饱之后再集合，没必要在家庭餐厅解决晚餐。只是龙儿有更重要的理由，才会不惜浪费外食的餐费、不惜欺骗赚钱的母亲。

他把念书要用的文具放进帆布手提包里，老大笔记也不忘放进去。确认一下钱包还有多少钱，手机和钥匙也收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龙儿戴上没被大河抢走的围巾，考虑一下要不要戴个帽子。

「呿～～泰泰整个寂寞咩。」

「……！」

龙儿没听清楚，于是回头一看。

寒冷的高须家（暖桌电源开着，所以没开电暖炉）里，2DK一片沉默。刚才那是什么——躺在暖桌里只露出脑袋、温暖到快要融化的亲生母亲对儿子「耶嘿～～☆」一笑：

「小龙不知道吗？现在很流行哟～～！店里新人教我的～～年轻人现在都这样说话哟～～速不速超口爱～～！整个很夯喔～～！耶嘿嘿嘿～～☆然后呀，能够跟上年轻人流行的泰泰整个超聪明的哟！」

「不要再说了！拜托！根本不是这样！」

龙儿歇斯底里地大叫，甚至想要遮住耳朵，但是精神伤害已经造成。基本上泰子在很多地方都用错了，亲生母亲的愚蠢让他受到极大创伤。再加上开心地儿子报告「这个现在很流行哟」的行为，本身就很欧巴桑！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母亲，果然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欧巴桑了！这项沉重的事实又是一大创伤！龙儿脑中浮现国文课本里著名的短歌「不知又不觉　将母亲背了起来　轻盈的身躯　才发现不再年轻　使得我惊讶不已」。

泰子没把受伤的儿子放在心上，躺在暖桌底下枕着座垫，嘟起嘴说道：

「咦～～？迷有错呗？这样超棒的说～～真的超正确哟～～」

没化妆加上身穿UNIQLO家居服的泰子哼了一声，可是这种行为正好显示她的脑袋资料夹已经严重毁损。只有在这种时候，龙儿才会感谢神让自己继承父亲的肉体构造，没有遗传到泰子光溜溜的大脑。龙儿虽然不曾见过父亲，不晓得父亲的死活，也不打算想象父亲的脑袋构造，但是至少父亲的大脑皱褶一定比泰子复杂，神经传导物质的密度一定比泰子高。如果母子两人都是「光溜溜的超赞大脑哟☆」状态，龙儿根本不敢想象高须家现在会变得多么混乱。

「小鹦……泰子就拜托你了。我只能依靠小鹦了。」

龙儿偷偷对着鸟笼中收起翅膀伫立的宠物——丑八怪鹦鹉小鹦如此说道。没想到小鹦闭上的眼皮抖了一下，半开的腐肉色喙子流出浓稠的泡沫。吸吸……小鹦用长舌头把泡沫吸回嘴里，混浊的口水在喙子拉出几条线：

「无能为力。」

说完话的小鹦翻过白眼，张开好像小树枝的鸟脚，背对饲主拉屎。

「喔！竟敢反抗……！」

「小鹦也觉得寂寞，才会闹性子呗～～对吧，小鹦☆呀啊～～☆」

泰子伸进鸟笼的指尖被小鹦咬掉一小块皮，小鹦还「呸！」把皮吐掉——这是相当严重的反抗行为。龙儿不由得面露可怕的表情：

「这到底怎么回事？平常那个坦率又可爱的小鹦到哪里去了！」

「哈☆我知道了～～！小龙，是那个吧～～！」

泰子指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食谱《耶诞节大餐》封面正好对着小鹦，上面不但有烤全鸡的照片，还用红色大字写着：「痛快享用整只鸡吧！」龙儿连忙把书藏在座垫底下：

「小鹦抱歉，都是我的疏失。我们家绝对不会做烤鸡的，绝对。」

龙儿端坐在鸟笼前面低下头。「对不起喔☆」泰子也学儿子一起鞠躬道歉。小鹦混浊的眼睛斜眼看向饲主母子：

「……当真？」

「当真！」

「……绝对？」

「绝对！」

小鹦抖动喙子，映着饲主目光的突出眼球闪闪发亮。暴露在外的秃头皮肤，毛孔一一张开。就在宠物与饲主之间的裂缝即将修复之时——

「唔……真遗憾……！这真是、太遗憾了……！」

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踏进客厅。看到母子两人对着鸟笼下跪的光景，大河忍不住表达心中无限的遗憾。说好约在大楼前面却不见龙儿踪影，于是大河便自己上来找人。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又碍于「好孩子」模式，所以这番话已经是她的极限。

「唉呀～～大河妹妹！听说你们要去念书～～？整个加油咩～～☆」

「泰、泰泰！花……花、发、发生……」

泰子嘟着嘴巴，开始慢动作舞动手臂。儿子心想这是在跳舞吗？不不不，她是在模仿章鱼。泰子一边开心说着：「花枝～～」一边跳着章鱼舞。

「真是遗憾……」

注：「花枝」与「遗憾」的日文发音相似

大河用手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晕眩的感觉。

太阳已经下山，隆冬夜晚的空气有如结冻般冰冷，没有刮风算是唯一值得高兴的地方。路上行人纷纷立起外套领子，皱起脸庞快步擦身走过。龙儿与大河除了「冷毙了！」「唔喔喔！」之外什么也没多说，快步走在路灯照射的柏油路上。大约过了十分钟。

「唔哇～～！冷死了～～！」

「哈啊～～！好温暖～～！好热喔，暖气会不会太强了？」

两人飞快抵达目的地，推开透出眩目光芒的玻璃门。

地点是国道沿线的家庭餐厅。才刚踏进店里，龙儿就因为强烈的暖气差点喘不过气。唔哇！呼耶！龙儿脱下针织帽，大河也脱下轻柔的彩色毛线帽，浅色长发轻柔散落在外套背后。两人总算能在暖气之中呼吸。

两人告诉带位的女服务生等一下还有朋友会来，因此要了靠窗的四人座。龙儿环顾店内小心翼翼地发问：

「请问打工的栉枝今天有值班吗？呃……我们是和她同校的朋友。」

「栉枝今天休假。决定要点餐之后，还请按铃叫我。」

听到对方干脆的回答，龙儿不禁为之僵硬。休假？怎么会呢？「咦？」大河皱起眉头：

「骗人、奇怪了，应该没错啊……礼拜一晚上通常是在这里打工。难道今天刚好休假？」

「早知道就确认一下……啊啊！可恶，失算了。」

大河开口邀约实乃梨今天一起念书，实乃梨却借口社团活动之后要打工而拒绝。还说如果需要笔记再借，其他时候龙儿都可以自由使用。因此龙儿为了能够和她说话，特别提早到她打工的家庭餐厅，岂料扑了个空。

「有点太不对劲。我问问看她今天在哪里打工。」

大河偏着头迅速拿出手机，龙儿从对面伸手阻止她：

「算了……如果她在打工，打电话会给她添麻烦，发简讯也不能回复。今天就算了，都怪我没有事先确认。或许老天爷希望我们不要分心。好了，快点吃饭，别再多想什么，专心念书吧。菜单。」

「嗯……」

大河脱下外套，打开龙儿递过来的菜单，视线却浮在空中暗自沉思。龙儿弹了菜单一角，大河的视线总算回到菜单上。

「决定好了——我要冬季蔬菜牛肉咖哩。你呢？」

「……南瓜焗饭，还有饮料吧。」

按下按铃找来女服务生点完餐，龙儿前去饮料吧拿饮料。就在餐点送来之前打算先看点书、摊开书之时，大河好不容易开口：

「龙儿……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龙儿抬头看向大河，同时将咖啡杯拿到嘴边。

「小实是不是在躲你？」

铿……！没摆好的咖啡杯撞到盘子发出声响，杯里的灼热液体稍微溅到手上。龙儿吓一跳赶紧收手，却不小心撞到墙壁。他因为发不出声音的疼痛与麻痹，忍不住趴了下去。

「啊——啊……果然。早知道就不说了……」

「不不不，请你告诉我！是从哪里判断的？」

大河茫然望着斜上方，一边用手指拨弄长发一边低声说道：

「今天我特别观察你和小实久违的互动……在我停学之前，你们本来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聊天，可是今天完全没有对话。」

「完全没有？有啊，而且说了好几次。」

「那种对话等于没有。话说回来，你们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每次我在你旁边叫小实过来，她绝对不会靠近，只顾着开玩笑或不理我们。找她念书也不来，应该打工也不在……或许说要打工是假的。」

「假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揭穿的谎言！」

实乃梨绝对不会说谎，她不是会撒谎的人……龙儿多少有这种想法，但是大河没有。

「你根本没有搞懂。小实并非只是『笨笨的可爱女生』也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单纯开朗又有趣，疯狂迷恋她的你应该最清楚。小实有好的一面，但是……」

「你……」

的确没错。龙儿听到这里也只能点头。一来是赞同疯狂迷恋的说法，二来是在暑假的旅行，还有许多时候，自己确实时常遭到实乃梨的哄骗。

「说得没错。」

「而且她拒绝担任耶诞派对的筹备委员，甚至不想参加。平常的小实不可能这样。」

「栉枝不是说过这是因为比赛陷入低潮吗？我想她是说真的……对了，栉枝的异常一定和比赛有关！只是低潮而已！」

不可能是为了躲我！龙儿故意加大音量打断大河的反驳。

「问题在于怎么帮她打气、让她参加耶诞派对——这就是天使大河展现过人长才的时候了！你不是说过要当幕后英雄？」

「啥？幕后英雄？我什么时候说过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少了骂人的语气，大河看过来的眼神仍然相当冰冷。龙儿不禁闭上嘴，刻意重重叹息。大河恐怕也是为了忍住想要啧舌的心情，喝下杯子里的可可亚：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天使大河是爱的使者、为耶诞节而生的好孩子。耶诞老人也正在看着我、确认我的表现，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小实拖来参加耶诞派对。我会当个丘比特，认真保祐你的告白顺利。」

到底哪些是真心话？大河甚至闭上一只眼睛，摆出拉弓狙击龙儿心脏的动作。在这种地方射下龙儿的心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告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办不办得到……」

「当然要告白啊！这可是耶诞夜！神圣耶诞节的前夕！」

大河说得理所当然，不过听到龙儿再一次叹息，好孩子大河也皱起眉头：

「可是我真的觉得不对劲，也不晓得该怎么帮忙才好。你和小实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你们更……」

久等了——店员打断大河的话，把两人点的餐点摆在他们面前，将帐单放在帐单架上。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店员离开之后，龙儿把汤匙拿给大河：

「然后呢？我们之前更怎么样？」

「啊～～算了。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事实上你也知道答案。菜会冷掉，快吃吧——开动。好烫烫烫烫！啊——！」

大河第一口就被烫伤，奶油白酱就这么直接滴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唉——！你真是笨手笨脚！我就知道！快擦快擦，赶快擦干净！」

「我正在擦。啊～～上面有油渍……算了，这样一看就知道这里是考试范围，从有油渍的地方开始考。」

说什么傻话啊！龙儿无可奈何地拿起课本，用面纸努力擦拭大河已经放弃的油渍。就在这个时候——

「哈啰！高须、还有老虎，久等了！大家都到了！」

「久等了～～！啊，真好～～在吃东西！好像很好吃～～我也点些东西来吃吧～～」

「喔。」听到能登和春田的声音，龙儿抬起头对他们挥手。他们身后还有另外两个人。龙儿有些惊讶，大河似乎也受到影响，咬着汤匙停下动作。

「哈啰！今天真是有够冷！就连我也想穿羽毛外套了。」

「是啊，丸尾，之前不是告诉你羽毛外套最暖和了吗？也有比较便宜的喔。啊、你看，高须同学也是穿羽毛外套。」

北村穿着考生风格的灰色连帽短大衣，紧跟在他身边的麻耶则是一身羽毛夹克搭配膝上迷你裙和长靴，明明是冬天却很有毅力地没穿丝袜，手上抱着毛茸茸的包包。稍微染成深色的滑顺直发更加衬托只擦睫毛膏与唇蜜的淡妆。坐在附近身穿制服的男生们都不禁盯着麻耶。他们的视线不同于亚美出现时的「艺人耶……哇啊！」、也不同于大河出现时的「美少女耶……嘿～～！」，而是发出更没有距离感、更加真实，甚至有可能会过来搭讪的低语。与这样的麻耶相约见面当然会让人感到十分得意。

「木原……你怎么了？真是难得。」

「我也想抄老大笔记啊。再说我一个人没力念书，可以一起念吗？」

「当然好……川岛和香椎也会来吗？」

「啊，她们好像没办法过来。对了，也可以给亚美和奈奈子她们抄吗？」

「是没关系啦，不过……」

如果亚美过来还可以理解，不过麻耶……而且还离开平常的三人组独自出现，这点实在令人想不透。「快点坐下吧。」麻耶一把抓住北村大衣的袖子，含着汤匙的大河眉头冒出皱纹。如果对手是亚美还有办法，不过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对付麻耶——再说还有「好孩子模式」的束缚。大河沉默不语望着北村和缠着北村的麻耶。就在这个时候——

「来、坐下吧，大家赶快坐下！这位子要坐六个人太挤了。」

能登迅速把自己的包包摆在隔着通道的双人座上，代表「这里也是我们的」。

「好了好了，老虎站起来！春田坐里面！木原坐在高须旁边——过去过去。我坐春田旁边，老虎这边这边，拿着你的焗饭过来这边。好了，北村也坐这边。帮我把东西拿过来，谢啦。好了，就是这样。」

等到回过神来，北村和大河已经面对面坐在双人座上，和其他四个人稍微有点距离。

「咦、咦、等、等等？人家也要坐那边！不、那个、呃——啊、我想到了，我和老虎两个女孩子一起坐！老虎，你也赞成吧！」

麻耶慌张地准备起身。「意见真多～～」春田不让大河有机会回答，用豪爽挖着鼻孔的手指直指麻耶。

「哇啊！脏死了！」

「少任性了～～你就这么不想坐在小高高旁边吗～～？小高高超可怜的～～木原好冷淡喔～～真是残忍啊～～你说是吧，小高高？」

肮脏的手指又指向龙儿。麻耶拼命摇头：

「咦！没有没有、不是那样！不是那样……」

「那就点餐啰！追加四人份的饮料吧，没问题吧？」

能登巧妙结束麻耶的话，迅速按下按铃找来店员点餐。错失时机的麻耶只能闭嘴瞪着能登。「啊、有指纹。」能登完全不理她，拿下眼镜用餐巾纸擦拭镜片。

这个氛围是怎么回事？龙儿不由得屏气凝神。

「好，该去拿饮料了！所有人都去会很麻烦，就由我去帮大家拿吧。有什么特别想喝的吗？如果没有就全部都可乐喔！」

毫不在乎气氛，自顾自地站起身的人是北村。「全部可乐」的男子气概，让能登、春田、龙儿三人忍不住鼓掌欢送北村。

「我、我、我、我想要热的、的、的……算了！我也去！」

大河红着脸跟在北村后面离席，能登和春田更加兴奋欢呼。龙儿愣了一下，麻耶则是不高兴地绷起一张脸。北村和大河两人在饮料吧前面递杯子、装冰块，因为找不到咖啡杯而询问店员、弄掉冰块（大河）、捡起冰块（北村）、弄掉冰块夹（大河）、捡起冰块夹（北村）。从旁人的眼光看来，他们的默契似乎相当不错。

能登和春田满意地面带微笑看着两人。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咦？什么？你说什么？」

「少装蒜了——」

龙儿的邪眼直盯能登眼镜后面的水獭眯眯眼。就算自己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步还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故意把大河和北村送作堆？」

没错。能登从早上开始就很可疑，老是故意凑合大河和北村，不断做着明显到根本不算若无其事的举动。龙儿眼中熊熊燃烧黑暗的黑色火焰，叫这只水獭根本招架不住。能登干脆吐舌投降——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爱。

「被识破了吗……？唉，也好，我也希望得到高须的帮忙。因为我觉得老虎和北村的感觉很不错。」

「啊、我也是我也是～～！」

对吧～～！能登与春田将手恶心地叠在一起，互相颔首。龙儿则是完全停下动作。

「你看，北村不是因为被老大甩掉很伤心吗？他现在虽然努力当个学生会长，应该还是很受伤。我希望他快点恢复精神，而新恋情就是最好的特效药。而且还有个秘密……」

能登悄悄转头望向饮料吧，确认大河和北村还没回来，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老虎喜欢北村，这是听说的……不过高须八成没注意吧？」

龙儿忍不住以嘴巴半张的茫然表情回看能登的脸。「嗯嗯，我懂我懂。」能登自以为是地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

「啊、你果然很惊讶。我也是超意外的，『那个』老虎居然和普通少女一样？更何况高须一直待在她身边照顾她，我能明白你的讶异。」

「……」

还是发不出声音，龙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哽在喉咙的话不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或「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并不是这些。连龙儿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想法是：

你们懂什么！

还有——

明明什么都不懂，少多管闲事了！

然后是——

别搅局！

龙儿想说的话是这些。

这些肤浅的愤怒涌上心头，夺走龙儿脸上的表情。愤怒似乎来自领域遭到侵犯的占有欲，还有骄傲自大的优越感。

龙儿甚至想回应能登——「才不是那样」「没有没有」……想着想着，他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到底什么东西「才不是那样」？什么东西「没有」？大河喜欢北村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从很久之前开始，龙儿与大河的最终目标不就是这个吗？他们说得没有错。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此刻的自己想要否定客观事实、甚至想要抗拒？

搞不懂。连自己都不懂了——

「来，久等了！可乐四人份！」

端盘突然摆在面前，吓了一跳的龙儿抬起头来。今天也是一身UNIQLO休闲装扮的北村，俐落地把端盘上的饮料移到四个人面前：

「大家先从数学开始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一起看会长的笔记集思广益吧。」

「好是好，不过北村大师没有不懂的地方吧～～？哪像我完全不懂……」

听到春田的话，北村笑着摇头：

「我不懂的地方很多喔。那么待会儿再讨论。」

北村转身回到和大河一起坐的双人座上。大河在旁人眼里看来似乎十分紧张——想先收拾焗饭却弄掉汤匙、想捡起汤匙却弄掉铅笔盒、想捡起铅笔盒又把课本弄掉、最后弄掉笔记本。脸上的粉红色一次比一次红。「要不要紧？」北村和她一起捡。「没事。」她僵硬地微笑回应，北村也露出温柔的笑容。龙儿没有机会出手，他们两人已经迅速把掉落的东西收拾完毕。

「看吧，他们果然很配。开始念书之前，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啊，我也要去～～」

能登与春田离开座位，龙儿仍然坐在原地动弹不得，内心感到相当不可思议。由能登提供的「旁观者」角度来看，龙儿此刻突然感觉坐在稍远处的大河和北村，仿佛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然后……原来如此，原来大河和北村对龙儿来说只是陌生人时，他们看来是这么登对。真的很相配。

「高、高须同学！喂喂喂！我叫你啊！喂！」

「啊、喔……」

坐在他旁边的麻耶用手肘顶个不停。回过神来的龙儿眨了几下眼睛。皱着脸的她只让龙儿听见焦虑的声音：

「高须同学的看法呢？你的想法和他们两个一样吗！你也觉得他们很登对、应该交往？」

「咦……呃……这个嘛……该怎么说？有点太……突然了……」

龙儿不禁回答得吞吞吐吐。麻耶像是针对龙儿的这个反应点头，继续说道：

「果然没错！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赞成！大家虽然都这么说，可是他们都错了吧！」

「等一下，所谓的大家是指……」

「你也觉得把老虎和丸尾送作堆很奇怪吧！大家都说高须和老虎在一起，只是因为你天生爱照顾人的体贴个性使然，既不喜欢老虎也不讨厌。不过其实你喜欢老虎吧！」

「啥？呃、呃、等……咦？」

「我为你加油！真的！不要放弃喔！」

麻耶摆出强而有力的胜利手势，悄悄看了大河与北村那桌。现在不论自己如何否认，她也听不进去吧？龙儿很早之前就知道北村受到女同学欢迎，因此对于麻耶注视北村的热情眼神也不会感到惊讶。但是问题不在这里，给我等一下！

就在我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知道实情，而且有目的地推动一切。我该怎么办才好？从刚才开始就一团乱，来不及整理思绪，差不多是宇宙混乱的枪与玫瑰合唱团。啊！安达鲁西亚是伊斯坎达尔了——意思就是，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注：两人都是游戏「UNLIMITED：Saga」里的角色

大河和北村收拾好焗饭的盘子，一起打开数学课本，可是他们的目光都不在课本上。两人不断聊天，龙儿听到的片断内容多半是耶诞夜、派对、筹备委员、学生会等等……能登和春田回来之后，他们也开始翻开课本。「老大笔记就在回家路上去便利商店影印吧？」「还是现在就去印？」「会被店家骂吧？」——龙儿顺着对话心不在焉地点头摇头，心情无法平静。焦虑、彷徨，不晓得该看哪里，于是顺着情况时左时右。看到正面才想到——糟糕，咖哩已经冷掉了！刚才的突发状况让他忘了吃晚餐。对了，这个时候应该先赶快把这盘晚餐解决再说。

龙儿握紧汤匙，舀起沾满咖哩的白饭放入口中。

「粪便检查——！龙儿，粪便检查喔！听说筹备委员全体都要粪便检查——！」

噗！嘴里的咖哩差点喷出来，龙儿在千钧一发之际拼死堵住嘴唇，把褐色食物吞下肚。

「你、你……故意的吗！」

「啥？你说什么？」

在一脸不可思议偏着头的大河后面，北村一脸严肃点点头：

「真的要粪便检查。因为大家需要经手食品，所以全体皆必须接受粪便检查。」

「喂～～！你们几个真是一点都不注意别人～～！有人在吃大便，不准谈论咖哩～～！咦？说错了！有人在吃咖哩，不准讨论大便～～！对吧，在吃咖哩的小高高？」

听到春田体贴的补充，眼前的咖哩在敏感的龙儿眼里，已经成了另外一种东西。熊熊讨厌的不得了。

3

只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在日子持续前进之时，龙儿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陷入混乱。

「哈啾！」

「呀啊！」

亮晶晶的碎片在两人的惨叫声中散开。啊——！跟在后面的家伙也跟着惨叫，空无一物的瓦楞纸箱滚到空荡荡的走廊一角。

「惨了！怎么办！糟糕！全部撒出来了！」

「你真笨啊！还有空在那边吵闹，快点过来捡！膝盖有没有怎样？我看看！唉——擦伤了！真是笨死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真糟糕……都撒了……」

大河撒在放学后走廊的东西，是五名筹备委员直到刚才为止埋头剪出的大量金银色碎纸片。原本打算用买的，没想到这种东西意外昂贵。力行缩减经费的筹备委员会因此决定自己动手做。上课之前、午休时间、放学后……大家默默持续枯燥的剪纸工作好几个小时，总算完成满满数个瓦楞纸箱的纸片，没想到这个不知打哪来的笨蛋，用两圈前滚翻打翻了一整箱，让纸片散落一地。

笨蛋犯人站起身，皱起脸瞪着自己又红又痛的膝盖。

「喂！这边来个人帮忙捡！」

「啊，抱歉……」

听到被大河从后面撞上的单身班导（30）叫喊，龙儿连忙转身，这才发现单身（非常健康）怀里的讲义也散落在走廊上。幸好没摔倒，不愧已经三十岁，下盘相当稳健……这番话如果说出口，似乎会开启不该打开的独次元独门。龙儿没有多发表意见，赶快跪在走廊上捡起讲义，把碎纸片交给其他人处理。

「讨厌，真是的～～！我本来已经按照页次排好，这下子岂不是又乱了～～？」

「真的很抱歉，犯人是那家伙、那个小笨蛋！」

听到龙儿的介绍，大河意外老实地拉起裙摆屈膝，面无表情地低头鞠躬：「你好！」这也是大河的「好孩子」表现之一吧？若是普通的大河，早就让单身（父母健在）在16拍的啧舌地狱里，永远踏着单身舞步。单身（没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自己运气好，还蹙眉说道：

「真是一点也不稳重……你们最近好像老在忙筹备派对的事，没问题吗？耶诞派对不是坏事，但也不能忘了期末考喔。特别是逢坂同学，停学期间没上的课还跟得上吗？」

「啊，唔。」专心捡拾碎纸片的大河随口应了几声，龙儿代替她回答：

「这阵子晚上我们都和大家一起念书，有不懂的地方就互相讨论，彼此教学相长。大河没有太多不懂的地方，而且我们还有狩野学姊的必杀笔记，到目前为止都还应付得来。」

「是吗？啊、逢坂同学本来就只有功课好，高须同学的成绩也不错。但是春田同学还有春田同学以及春田同学……」

「春田吗……？」

「就是春田同学啊……啊、春田同学该不会也加入了筹备委员会吧？」

「请老师不用担心，北村严格禁止他参与派对，要他好好念书。」

单身（公务员）穿着灰色针织衫搭配白色窄裙、摇晃胸前的钻石坠饰摆出铜墙铁壁的蹲姿（膝盖跪地，斜着大腿蹲下，是绝对不会走光的姿势。虽然优雅，但是学得这种方法之后既无可趁之隙，不受欢迎的气息也会增加喔！）捡拾讲义，同时担心地看着龙儿的脸：

「好好念书，别连高须同学的成绩也被牵连退步——我、由、衷、地、拜托你。你和逢坂同学最近老忙着筹备委员会的工作，老师有点担心。」

「对不起……」

龙儿小声道歉，并且抓抓脑袋。

单身（四年制大学毕业）的担心也是其来有自，这阵子龙儿与大河每天都为了筹备委员会的事而忙碌不已。

一大早和学生会成员集合，准备派对的各项事务。要做的事情很多，像是分配人员、统整必要物资与流程、统计预算、拜托老师从学生会预算里挪出经费。午休时间也要集合，规划耶诞夜来临前的行程表与工作内容，分组进行该做的工作，并且互相确认进度。放学后也必须留下来准备碎纸片和装饰品，基本上就是凑齐人数来进行劳动工作。

同时当然也要上课，期末考也迫在眉梢。晚上大家都会聚集在家庭餐厅或某个人家里念书，解散之后各自回家继续念书。老师的话也说得很酸——耶诞派对就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果有人因为准备派对而疏于课业，致使考试成绩一落千丈，活动就立即停办。

特别是大河参加筹备委员会一事，所有的大人一致不看好。她原本就是全校第一的问题学生、众所皆知的麻烦制造者，甚至刚留下前科纪录，老师们怎么可能认同她参与非正式的学校活动，也就是学生们的「欢乐聚会」？其中也少不了许多严厉的批评，像是看不见她的反省、处分太轻了之类的意见。

唯有一人，也就是单身——不，是班导恋洼百合提出「大河过去的成绩并不差」「这活动可以帮助大河除去心灵杂质，稳定情绪」「让学生借着活动学习负责，可以加强学生身为学校一分子的自觉」等理由支持大河。意思就是单身（独生女，但无须背负恋洼家传宗接代的任务）为大河助阵。如果大河出了什么差错，单身（也就是不需要入赘！）的立场也岌岌可危。眼前发生的事，正如同她们两人关系的具体表现。

「总而言之，我认为老师真的不需要担心大河。这次考试大家一起念书，我看到她期中考的成绩才知道大河的成绩比我好很多。这么说对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意外……」

「一年级时她好几次都忘记写名字，结果以零分计算，所以必须补考。今年还是我在考试之前提醒她『名字！名字！名——字——！』才没发生什么问题。」

「那个笨蛋真是劳烦老师照顾了……好，全都收好了。」

「Thank you!」

「真是对不起。单……不，老师，你要来参加学校的耶诞派对吗？」

「怎么可能参加！就算没有计划，也要赌上尊严不去！不过……呵呵。」

说到最后，她突然发出温柔的笑声：

「你们这么费心准备，希望能够办得很成功，回报你们的辛苦。」

单身（所以随时都可以嫁人！）这番话，听得龙儿不由得红了鼻子。鼻子终于能够发射火焰了！当然不是。回报——也就是实乃梨愿意参加派对，自己能够与心仪对象共度耶诞夜。也为了这个目标，龙儿还有天使大河大人每天都花费许多宝贵时间进行准备。

或许自己真的希望有所回报——沉默的龙儿仔细咀嚼这个字眼。人生唯一的十七岁耶诞夜……他想要与实乃梨共度这个情人的夜晚。大河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她一定也希望能与北村一起让派对成功。

单身（啊、外语能力很棒♡）不可能知道这些，但是悄悄看向大河的视线里却充满真挚的暖意。龙儿从班导的眼神可以明白她真的很担心问题儿童大河，这位大人果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逢坂学姊！垃圾也混进去了～～！」「咦！啊哇哇！糟糕糟糕！」「垃圾我来清，总之学姊负责捡就好！有人走过会飞得更远！」「不好！糟糕了！」——大河趴在走廊上，和一年级学生忙着为自己的笨手笨脚善后。一开始见面之时，低年级学生都因为最凶生物掌中老虎的现身而害怕发抖，但现在也受惠于大河的「耶诞限定好孩子模式」完全把大河当成普通学姊看待，同时也习惯应付她的笨拙。

学姊，另一边另一边！那边也有那边也有！看着大河听从学弟妹的声音忙碌地左转右绕，龙儿的脸部抖个不停，还出现不吉利的痉挛——他在笑。

「大河说过最喜欢耶诞节，老实说我不是很能理解。不过……她那么努力，还说『耶诞老人在看，所以要当好孩子』之类的蠢话……」

「这样啊……我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女孩子都喜欢耶诞节啊。」

「是吗？」

「老师虽然已经不是『女孩子』还是很喜欢耶诞……Tiffany、Cartier、Gucci、Coach……Hermes、BVLGARI、Dior、LV、CHANEL……Chloe、BOTTEGA VENETA、Marc Jacob、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

「喔……！」

单身 喷出 物欲之日！

龙儿 吓到 抖个不停！

指令→逃跑

无法逃跑！

「老师要买东西慰劳自己一下——！所以耶诞节最棒了，对吧！看是要买手表、包包还是首饰，预算是破天荒的三十万！三十岁的第一个耶诞节，当然要奖励自己三十年来的努力！狠狠买下去也没关系！」

「……」

「你、你的眼神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啊！」

「……」

「反、反正你一定认为我在浪费钱吧！你一定在想我是拿『奖励自己☆』这句话，当成被行销手法哄得团团转的单身！单身！单身！对吧！」

「……」

「不……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别看啊——！我也知道这是浪费钱！可是、可是、可是！如果不这样提振我的士气，我就没有力气活下去了！也不晓得自己工作的意义啊！咿呀啊！」

「……」

「呜、呜、很浪费吧……明明有可能一辈子单身、明明退休生活需要七千万，却因为耶诞节就想要花三十万摆阔买名牌。我做出这种事，应该没办法善终吧……可是、可是、如果我拼命存钱，忍住不买所有想要的东西，等我高喊：『太棒了——！我存到一亿元了！』却发现日本因为通货膨胀，存款只是一堆废纸时，又该怎么办？咦……？或许真的会发生……难道说……应该要买房子！」

「……」

「这、这么说来……申请房贷买房子，就能应付通货膨胀了！」

「……」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现在不是买名牌的时候了！好好存下头期款，老师我要买房子！单人套房、邻近车站、时尚的新房子！结婚之后还可以出租，呀啊——♪」

「……」

「不过……也有可能住上一辈子，最后被人发现我孤单老死的遗体……」

「……」

龙儿甚至能够看到悲伤的单身（水星倒转中……泪）背后飘下冰冷粉雪的幻影。他找不到能说的话。侵蚀冰河期的内心，名为「虚无」的永冻土刮起绝对零度的冰雪风暴。

「这些是最后了！龙儿，全部捡完了！快点去体育馆！北村同学还在等！」

「啊、喔！好！」

大河再度抱起瓦楞纸箱吼叫，边踏步边催促「快点快点！」龙儿总算找到逃离的机会，向老师行礼之后就抱起自己的纸箱和大河在走廊奔跑。「啊！不准用跑的！」活得很痛苦还是活过来的单身大人在背后大喊，众人仿佛总算摆脱诅咒般跑下楼梯。

人手一个装满碎纸片的纸箱，前往体育馆仓库。北村率领的学生会小组，现在应该正在那里整理制作好的小道具。碎纸片原本不在制作计划里，为了做这个花了一整天，因此大河小组必须快点归队。龙儿边跑边说：「快点快点！」

「哟！大河——！」

注意到这个叫声，这回轮到龙儿差点弄翻手上的碎纸片。

「喔！小实～～！真巧呢！社团活动？」

大河停下脚步笑着回应。她悄悄看了龙儿一眼，用眼神表示：太好了、真幸运！

「是啊，我刚才都在体育馆进行肌力训练。北村同学也在，看起来很忙呢。」

实乃梨也笑着停下脚步。一行人正好巧遇实乃梨，她的脸上有些许汗水与红晕，乱七八糟的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身上穿着运动服。「栉枝，不快点过去教练会很啰唆！」身旁还跟着几名二年级女生，她们正在拉扯实乃梨的运动服袖子。「逢坂学姊，我们必须快点！」一年级女生也焦急地在停下脚步的大河背后出声催促。

「唉呀呀、真可惜！再见啰！」两人依依不舍地同时迈开脚步。

「……嗨。最近都很忙，老是擦身而过。」

「……是啊。」

好像闪光灯稍纵即逝的视线。

龙儿判断栉枝实乃梨的两颗眼珠正看着自己，嘴巴简单回应突如其来的招呼，但是无法摆出适当的表情。看到龙儿的反应——她确实看到了——实乃梨发出搞笑的「呵嘿！」声音。龙儿也拼命从紧张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对着转身离开的实乃梨背影开口：

「耶——耶诞！派对！一定很好玩！栉枝也要来喔！」

听见了吗？

应该听到了。

实乃梨稍微转过头，似乎有点烦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立刻就被催促她快走的同伴拉住手臂强行带走。龙儿从表情来判断，实乃梨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应该不是自己期待的答案。但是她应该听到——龙儿拼命说出口的话，应该确实传递给实乃梨了。

最近都擦身而过——的确，老是擦身而过。最近……不对，是这几天。早上也是、中午也是、放学之后也是各忙各的。实乃梨没有参加读书会，也没有去家庭餐厅打工。两个人见不到面的日子愈来愈多。

可是即使如此，龙儿依然相信只要实乃梨现身派对，一切情况就会好转。

实乃梨说过自己现在很低潮，也说如果自己跟着起哄，就无法当社员的模范。不过龙儿希望她的想法至少变成「愿意露个脸」。龙儿所能做的，只有在这种偶然相遇的场合下，笨拙地提出邀约，并为实乃梨可能出席派对做好一切准备。当然他还想为她做更多事，只要有可行的方法，他都想要尝试。虽然想尝试却不知道方法，因此只能望着实乃梨的背影，每天愈发感受自己的没用。

不过他还是怀抱希望，打从心底相信。

实乃梨会在耶诞夜那天出现、派对将会成功、大家会玩得很尽兴。只要能够和大家一起欢笑，实乃梨应该就会恢复精神，像原本一样充满活力，对龙儿展露笑容。龙儿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会感到幸福。对，意思就是龙儿希望实乃梨打起精神。对龙儿来说，实乃梨的笑容、对着自己笑的那张脸，比什么都重要、都有意义。

他希望实乃梨开心。

没错。事到如今龙儿才发现在他的心中，手段与目的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颠倒了。

不是「因为耶诞夜要办派对，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没精神的实乃梨能出席」，而是「因为希望实乃梨能打起精神来，所以找她来派对，想让她开心」。这是龙儿最真实的想法。

站在他们这边的大人说过得到回报，这句话简直像是护身符般响彻心底。真的、真的、真的希望获得回报。为了得到回报，龙儿不管睡眠多么不足都很努力，不管多么不安都很努力，就算好几天都是擦身而过，也能够重振精神。

龙儿认为跨过这些日子就能见到实乃梨的笑容。这样一想，他就能够跨越眼前的障碍。对，无论什么都能够跨越。

「龙——儿——！你在搞什么啊！这个没用杂碎大……不对，有点滑稽的斯文悠闲男！快点过来——！」

「……好！」

「慢死～～了！你在干什么啊？标准的没用杂碎大笨蛋～～」

亚美在满是灰尘与汗臭味的体育馆仓库里，轻松坐在成堆的垫子上，包括北村在内的忙碌学生会成员在她身旁走来走去。

「嘿！」龙儿看到村濑正在白板上写字，于是拍了他的屁股。「喔！」村濑也笑着转头。龙儿在学生会长选举之前认识A班的村濑，这才发现两人格外意气相投，如今已经成为朋友。龙儿抱着纸箱，村濑开玩笑地拿笔搔他的腋下。「住——手——啦——」龙儿不由得扭动身体。

在肮脏又难看的两名男子身后——

「大事不好！为什么一副臭屁模样的蠢蛋吉会在这里？你的工作呢？跷班吗？」

「人家和学生会一年级的学弟妹一组，负责制作装饰品～～我在这里帮忙做这个。你看！我很厉害吧？」

坐在成堆垫子上的亚美，高举用钓鱼线长长串起的小铃铛装饰品，准备用来缠着灯泡一起绕上耶诞树。「怎样怎样？」摇晃半成品的亚美得意洋洋，突然……

「唔哇！这这这、不要啊——！怎么会这样！」

几个理应绑好的铃铛从小心翼翼卷起的完成部分掉在体育软垫上，发出一阵铃声。亚美连忙捡起掉落的铃铛，但是却愈掉愈多。帮忙捡起的大河忍不住嘲笑她：

「哈哈哈！不愧是蠢蛋吉！笨——死了！耶！重做！」

「你……可以说这种话吗？」

「……这个意外真是教人遗憾——」

喔——好惨——大河突然膝盖跪地开始演了起来，将捡起来的铃铛双手捧给亚美。「我看看。」龙儿推开耶诞节模式的大河，看向亚美的手边。亚美在书上看到这个饰品并且决定要做时，龙儿也在场。虽然当时看起来很简单，没想到……

亚美不满地鼓着脸颊盘起腿，坐在那里开始闹别扭：

「啐！为什么会这样～～？啊～～人家花了一个小时才好不容易做了这么多……亚美美果然不适合这种单调工作！没错，亚美美适合更华丽、强调亚美美的美丽、楚楚可怜、可爱、清新以及闪耀的超抢眼重要角色……」

自言自语发完牢骚，她就猛然往后一躺。幸好裙子底下穿着毫无魅力的安全裤才不致于走光，但是背部却发出丢脸的骨头吱嘎声响。龙儿坐在亚美身边，拍拍她的雪白膝盖：

「有时间抱怨不如快点重做。好了，快起来。你看，就是这里——你的绑法不对。如果没穿过这个圈圈，就会全部掉下来。」

龙儿示范正确的固定方式，俐落地把钓鱼线重新穿过铃铛，并且牢牢打结绑好。亚美「啊？」了一声，靠腹部的力量起身偏着头问道：

「你刚才怎么弄的？我哪里错了？绑太快了我没看到，再弄一次。」

「你看……像这边……然后这样……」

龙儿以灵巧的手指缓慢示范绑法，让亚美看得明白。亚美的脸靠近到闻得到发香的距离，认真看着龙儿的手：

「不会吧，超麻烦的！也就是说我必须全部重做？该不会要全部解开一一重做吧？」

「要不然又会和刚才一样掉下来。」

「呀啊——！骗人！真的假的？好惨！这个明明看起来最轻松～～！祐作！人家一个人弄不好啦！」

「咦？」听到青梅竹马的惨叫声，穿着白衬衫的北村推高眼镜，从L型的仓库深处探出头来。脱下立领学生服、卷起衬衫袖子的他满头灰尘，手上不知为何拿着生锈的跳栏。因为老师准许使用体育馆的交换条件，就是整理仓库。北村虽然是失恋大明神，但学生会长的位子还没坐热，没办法像前任会长一样善用策略与老师交涉。

「怎么了？很麻烦吗？」

「超、超、超～～～～～～麻烦到极点！人家一个人绝对做不完啦！」

「那么……高须，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亚美吗？我会请逢坂先进行下一个工作。」

在这么说着的北村身边，大河正拿着剪刀和浆糊，分配工作给一年级男生。注意到现况的她看向龙儿，眨了眨眼说道：

「咦，龙儿不和我们一起做吗？接下来要做星星喔，一大～～堆星星。」

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北村从大河背后弯下腰，笑着对大河说明是他请龙儿帮忙亚美。大河这几天可能是忙着工作，所以没空脸红，或是多少有些免疫——总之她异常冷静，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点头说声：「这样啊，我知道了。」

北村若无其事地从笨拙的大河手中拿走剪刀，把一大堆纸型交给大河。差点弄掉的大河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拿稳，不由得面带微笑。北村和大河相视而笑，往仓库后面走去。

「啊……」

必须得到回报——

比想法早一步，刚才的思考余韵在龙儿的耳中复苏。他瞬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也忘了自己想到什么。

必须得到回报——没错。

大河的努力，也必须得到回报。

「唉——呀——祐作和小老虎感情真好，他们两个挺配的嘛～～」

「……别说傻话了，快点动手。你把到现在为止做好的部分全部解开。」

哼——！亚美不高兴地吐舌头。和能登不同，亚美吐舌头的表情果然很可爱。龙儿不以为意地坐在亚美身边，俐落地拉出新的钓鱼线，迅速绑起小铃铛。亚美以盘起的膝盖粗鲁地撞了龙儿的背：

「喂喂、我们开溜吧？现在正好不会被发现喔。」

「不行。『亚美美』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没干劲？你不是要努力炒热气氛吗？」

「人家有努力啊～～？也炒热啰～～？你好好看着，亚美美很快就会让你见识到我·的·厉·害。可是啊～～人家今天已经累了～～而且这里的空气好糟～～又冷又有汗臭味～～还有不断进出的体育社团，真是吵死了～～刚刚垒球社的女生还扛着杠铃大吵大闹～～对了，高须同学正好和她们错过了～～对吧？」

「……就叫你快点做。」

啊哈♡亚美笑了一笑，稍微瞄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其他人，大眼睛又转回龙儿身上：

「真是可惜，如果早点过来就可以遇到某人了……啊、痛！」

龙儿把铃铛摆在掌心，用手指弹向亚美的鼻尖。「嘿！我什么都听不到！」接着眯起眼睛，转身背对按住鼻子的亚美。

「过——分——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做出这种事？讨厌讨厌，果然是男生！是你自己最近和实乃梨疏远，干嘛迁怒在我身上？又不是人家的错！」

「废话，我没说是任何人的错。」

「心情真糟！感觉真差——」

「那是你摸鱼的关系。」

「是是是，我做就是了。你看你看，我在做了。我能够理解你心情不好的原因。老是和喜欢的人错过，另一方面老虎又是心花怒放的样子。被抛弃的高须同学孤零零一个人，好悲惨啊……痛痛痛痛！」

弹额头！弹额头！弹额头！连续三下让亚美闭嘴。在她闭嘴之后，龙儿突然想到——

「是你吗？就是你吧！在班上乱传八卦的家伙！」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

亚美瞪着龙儿。龙儿毫不退缩地接近她的美丽脸蛋，把声音压低到了极限：

「我说！就是……有人乱传……大河……喜欢……北村这件事！班上一片要把他们凑成对的气氛，而且你刚才说了……」

「关——我——屁——事——！」

亚美这下子不只是弹额头，而是一拳头打在龙儿的额头上。龙儿好久没有遭到女孩子暴力相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么说来，大河已经一个礼拜没使用暴力了。「好痛！」挥拳的亚美边甩着发痛的手，不满地哼了一声：

「真是的——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顺便告诉你，我的确知道那件事，可是我没打算凑合老虎和祐作。他们之间的事原本就和我没有关系，还有『超爱丸尾♡』的麻耶也是兴致勃勃。我只是刚好觉得他们很适合，而且班上同学也同意……呵，只要那些家伙帮忙，他们的确很有可能交往～～如果真是那样又如何？难道你介意吗？」

「……那样不是很好吗？我只是因为没有关系的人出面干涉……该怎么说，莫名觉得有点不爽……就是、就是那样而已。」

「喔～～」

亚美看着语塞的龙儿，眼底又闪耀起坏心眼的光芒：

「啊哈♡就像嫁女儿的父亲吗？」

「谁知道，我又没有女儿，也没见过我父亲。」

「不希望她跌倒、不让她受伤、不希望她哭泣、不希望她生病、死去，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拉拔长大的宝贝女儿被其他男人拐走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珍惜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能力保护她，自己小心照料的漂亮女儿就这样被人带走，父亲却得不到任何回报。但是不管愿不愿意、有没有回报，父亲都必须放开女儿的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父亲会先一步衰老、死去。身为一个父亲，会出自本能地害怕自己死后，女儿必须一个人留在世上。因此就算不情愿，还是得把女儿托付给活得比自己更久，而且又可靠的男人。」

「啥？」

你在说什么——？

大河的亲生父亲绝不是这种了不起的人。那家伙才不在乎未成年的女儿一个人生活，是个混蛋到了极点的自私鬼。龙儿也不是大河的父亲，更不可能会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再说这世界上也有不少离开父亲、一个人生活的单身女性——譬如恋洼家的百合和高须家的泰子。她们不是被抛弃的女儿，而是拥有在世界上好好活下去的力量与智慧，同时也是成熟的大人。虽然她们也有不少问题，至少都活得好好地。况且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你现在说的是带有歧视的问题发言喔。你自己也是别人的『女儿』吧？这不是在贬损自己吗？」

「我说的又不是我的想法，只是聪明的亚美美以简单明了的方式，代替爸爸——不、是代替高须同学说出心中的想法罢了。」

「我哪有那样想？你少胡说八道。」

龙儿哼了一声，没把亚美的话放在心上，准备专心与钓鱼线和铃铛搏斗。他轻轻将钓鱼线穿过铃铛顶端的小洞，可是穿不过去，即使频频啧舌还是无法顺利做好。

「可是看到祐作和老虎在一起，你感到很不是滋味吧？看你的脸就知道了，所以你的心情才会那么差……这就是角色错乱吧？明明不是她的父亲，也不会早她一步衰老死去，高须同学依然小心翼翼照顾一名你绝对不会追求的女生。然后心中又有个元配——你们三个就好像在玩办家家酒，角色分得非常清楚——爸爸、妈妈、小孩。」

「啊——！可恶！」

弄掉铃铛的龙儿搔搔头，忍不住瞪着亚美。也许这就是迁怒。

面对他的视线，亚美回了一句：

「对了，你打算怎么办？」

「……」

平静的眼神不带恶意也并非恶作剧。亚美冰冷透明的深褐色眼睛强而有力地看着龙儿，让人动弹不得，仿佛直接看见龙儿的内心深处。

「说真的，如果老虎和祐作真的交往了，你打算怎么办？无所谓吗？只要自己能和实乃梨在一起，其他人都不重要吗？」

龙儿眨眨眼睛，舔过干涩的嘴唇，在亚美的注视之下，他甚至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忘了呼吸。自己应该没必要也没义务回答亚美的问题吧？正当他想转过脸去时，下巴却像个遭到强吻的女孩子般被人抓住。意外有力的亚美让龙儿的脸固定在她的眼前，用大到吓人的眼睛凝视龙儿，又问了一次：

「这样好吗？我问你，为什么要扮演爸爸？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就跟你说我没扮演什么爸爸。」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明明就是爸爸。」

即使视线能够闪躲、抓着下巴的手能够甩开，龙儿还是逃不过亚美的声音。

「高须同学与老虎的关系实在太不自然，超奇怪的。别再玩这么幼稚的办家家酒游戏了。一定是刚开始就走错方向，所以在受重伤之前赶快睁开眼睛，不要什么事都随便带过。如果可以从头来过也不错，如此一来我也能站在对等的起跑点上，而不再是半路杀出的局外人。让我有资格参与竞争，然后对我更……我也……我是——」

——是什么？亚美先闭上嘴巴，这才小声说句：「我也不知道。」

她把脸转向一旁，马上露出微笑，以天使笑容说道：

「把我刚刚说的话全部忘了吧。」

或许能够假装忘记，但是怎么可能真的忘掉？龙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下的手也动弹不得。他看着亚美的笑脸，亚美终于用雪白的手拿起钓鱼线和铃铛，解开原本打的结。铃铛掉在她的大腿上，发出「叮铃！」一声。解开错误并且重新来过，比将全新的线打个结来得麻烦又困难。她低声说了一句：

「……结果每个人最不懂的还是自己。」

只有这样。她把侧脸隐藏在垂落的头发后面，几乎看不见她的表情。忙碌的家伙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没人注意到体育软垫上的假天使说了什么。

从这里也看不见头顶甜甜圈光环的期间限定天使。

※※※

期末考最后一天。

所有考试都在中午之前结束。放学前的班会时间，整个教室闹哄哄。经过连续三天的考试，照理说每个人应该都已经精疲力竭，不过年轻的身体却因为得到解放而失去冷静，心情早已开始放寒假，心中描绘耶诞节的场景，甚至有些家伙已经梦见下个月过年的红包，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真是的，不是叫你们安静下来吗？听好了，禁止在外面逗留，千万不可以游荡！明天和后天都要正常上课，不准想着寒假！听——到——了——吗——！」

即使单身班导（30）放声大叫，现场当然没有人会乖乖安静下来。终于从考试念书当中解脱，而且剩下来的课也只剩下发考卷和讲解，然后就是结业典礼。而让人期待难耐的耶诞夜，班上大多数的同学都会参加在体育馆举办的大型派对。在这种情况下，有哪个十七岁高中生还能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

全班在北村的口令下站起来，跟老师敬完礼的同时。

「咿咿咿呀呵喔喔喔——！考完了——！」

「太好了～～太好了～～寒假～～！放假了～～！来去玩吧～～！」

「去吃东西、逛街之后再回家～～！呀啊～～！」

欢呼声撼动2年C班教室，单身（30）也只能苦笑。其他班级一定也是一样。教室随处响起谈笑的声音，高中小鬼迅速冲出教室，仿佛想要尽早脱离这座监狱。

龙儿也准备要回家，将整理好的书包摆在桌上，伸展僵硬的肩膀与背部。考试结果应该比前几次好。老大笔记简洁归纳的要点全部考出来了，实在令人惊讶。

「喔～～！辛苦啦～～！嘿嘿，一起吃完午餐再回家吧～～！去吃拉面～～！」

「今天筹备委员会那里应该没有工作了吧？」

同样承蒙老大笔记照顾的春田与能登拍拍龙儿的背，不过——

「嗯，我今天有点事……」

咦——！搔头的龙儿无视两人的齐声不满。事实上那件事还没确定，龙儿只是姑且抱持希望，提前拒绝两人的邀约。推掉朋友邀请的龙儿瞪向右前方，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两只邪恶之眼正在诅咒——不是，是满怀希望地凝视两名女生的一来一往。

一边是大河——长发因为考试的关系，所以用夹子固定。她忘记拆了下来，只顾着拼命说话；另一边则是实乃梨——八成也是为了考试，把刘海绑成冲天炮，听着大河说话。

嗯嗯。又是摇头又是双手抱胸的实乃梨以奇妙的表情闭上眼睛。点头吧！说你愿意！龙儿在暗地里加油，握拳的手心都是汗。他舔了一下干燥脱皮的嘴唇，紧张到呼吸紊乱。

哈啊、哈啊！又舔一次、吞口水、哈啊、哈啊、舔唇……「讨厌，高须同学好亢奋～～」「八成是想到大扫除吧。」「应该是，这样反而恐怖。」「的确，感觉起来更危险了。」……哈啊、哈啊、吞口水、哈啊、舔唇……龙儿完全没注意周围女孩子投射过来的害怕视线，一边喘气一边等待实乃梨的回答。

不过看来光是暗地里加油还不够。

「抱歉！俺等一下要练习！」

对不起啰！实乃梨突然抓住大河，顺势以臂力将她推出场外。

没有座垫可丢的龙儿独自在稍远处失望地塌下肩膀。大河似乎想要回报结果，以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向龙儿，模仿遭到绞杀的尸体吐出舌头，用大拇指在自己脖子上画了一下——这样根本不像若无其事，总之意思就是「失败」。我已经听到了。

注：在相扑场上，横纲得胜时会场观众会丢座垫表示赞赏

天使大河提议今天中午邀实乃梨连同龙儿一起去吃饭，这下子作战失败。被推出场外的大河走回龙儿身边：

「可惜，小实说要去社团……」

「我知道我知道，刚才听到了。」

「哇啊！」

「跟你说我知道了。」

大河可能担心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又做了一次割喉的动作。近距离看到这个动作，愈发觉得丢脸。过意不去的龙儿转开视线，就在这个时候——

「啊、不好意思，你们还特地约我。」

「喔、不、那个……没什么，该怎么说……最近似乎没什么机会好好聊天……我、我是说你和大河……」

「唉，我们教练已经完全坠入黑暗势力，练习也变得严苛许多。」

已经几天没有近距离听到实乃梨的声音，现在的异常接近应该不算巧合。实乃梨面带傻笑，绑成冲天炮的刘海也跟着摇晃。

「那个……刘海继续绑着没关系吗？」

「咦？刘海？什么意思？唉呀！哇喔——！」

看样子是忘了。实乃梨顺着龙儿的指示伸手一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冲天炮，连忙拿下橡皮筋、放下刘海。「你怎么没告诉我！啊哒哒哒哒哒哒受死吧——！」实乃梨的双手刺向大河眉间的秘孔，大河顺势无声倒下。

「唉呀，真是好险！差点就这样去社团了！啊——真丢脸，刘海都变形了……讨厌！」

实乃梨满脸通红按着偏往奇妙方向的刘海，龙儿看到这个景象差点呛到。变形的刘海虽然好笑，不过直接表现出难为情的实乃梨更是可爱到不行。

「川岛的置物柜里，应该随时都有定型慕丝吧？」

「不用了不用了，用水就行了。真是的，我用这个遮一下。」

实乃梨边摇头边拿出摆在运动背包里的球队棒球帽，戴在头上遮住自己的脸。

「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拿出秃头假发……可是在室内戴帽子，真的会秃头喔。」

「无所谓，YOU ARE SHOCK！秃头即将降临俺的头上！为了保卫浓密的头发……啊、没声音了，算了！那么明天见啰！」

她连挥手的时间都不给，一眨眼就转身快速离开。有如风一般的迅速动作，龙儿就连想说声再见都来不及。

看不见实乃梨身影的龙儿心想，分明想和她多说点话。实乃梨这次考试完全没有借用老大笔记，龙儿想告诉她那些笔记多有用，还想告诉她耶诞派对的准备正在进行中，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会参加，所以你也来吧。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绝对不能放过！龙儿顶着一脸苦闷的表情，扣上敞开的立领学生服扣子。啧！用匕首剖开肚子，把肠子整个拉出来，这可不是开玩笑……当然不是！而且这种事也不能开玩笑。龙儿只是单纯有了干劲——下次一定、绝对不会让她逃走，明天与后天正常上课还有机会。

为了得到回报、为了迎接快乐耶诞，所以必须邀请实乃梨参加耶诞派对。为了看到实乃梨发自内心的笑容，龙儿想要诚心诚意加以邀请。

「啊——吓我一跳……我的眉心喷血了吗？」

「如果真的喷血，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被刺到秘孔而倒下的大河终于悠然站起。她边摸眉心边惋惜说道：

「又被小实逃掉了。」

「既然有社团活动，我们也没办法。没关系，还有机会的。」

「唉——唉……你这算懂得放手还是懂事？我本来想说这是让你和实乃梨独处的好机会，和你们一起走到店门口，然后说声『啊，我想到还有事！』……」

「天使大河大人真是热心，连这种教人感动落泪的谎言都准备好了。」

搞到最后完全没事做的龙儿环顾教室一周——忙碌的北村当然不可能还在教室；能登与春田也已经去吃拉面。期末考终于结束，许多工作也纷纷告一段落，好不容易回到久违的空闲时光，却找不到一起吃中饭的对象，这真是太寂寞了。等等，还有人可以一起吃饭——就是眼前这位。

「没办法，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家吧。也顺便想想今后的计划。」

「不行，我真的有事，没骗你。」

咦——！龙儿忍不住像个小鬼一般，从眼睛发出雷射光射穿大河的发旋。

「你要忙什么？」

「我要去一趟邮局，忙完之后在外面随便吃。」

「什么嘛，赶快解决邮局的事就可以一起吃饭，或是回家煮也可以。」

「我得要先回家拿要寄的东西。话说回来，你干嘛这么死皮赖脸……」

「死皮赖脸？喔～～继续说啊，我和耶诞老人正在听。」

「死皮赖脸……的、相、反。偶尔我们是不是、也应该、不应该、该不该、保、保、保持一定的距离……？」

「……？」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吧？一脸严肃的大河慢慢摆出比萨斜塔的姿势，听她说话的龙儿也跟着倾斜。就在两个人像在照镜子般面对面同时倾斜35度角时——

「在耶、高须同学！喂、喂、喂、喂！有空吗？有空吧！我有事情找你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虽然只有你一个男孩子，你应该不介意吧？好吗？」

魄力十足的麻耶不断逼近，让龙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在她身后是露出淡淡苦笑的奈奈子，以及满脸坏心微笑、准备看龙儿怎么应付的亚美。步步接近的麻耶右眼写着「丸尾的事」、左眼写着「老虎的事」、额头上写着「考试考完了，差不多该好好考虑了！」面对2年C班公认美少女三人组的邀约，感觉起来似乎会演变成有点——不，是相当麻烦的情况。龙儿不加思索——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

——撒谎了。

「咦——？是吗？那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了不了，我要去邮局。」

「我们跟你一起去！忙完之后一起去吃午饭！」

「我要去大河家里拿要寄的东西。如果找大河一起去就没问题。」

麻耶的右眼是「没问题才怪！」，左眼是「给我看一下情况！」虽然眼睛充分表达她的意思，可是嘴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退后之后拨弄染得很漂亮的长发：

「好吧……那么下次一定要和我聊聊喔……我们两人是外人无法理解的命运共同体、是一丘之貉……」

小声的窃窃私语传进龙儿耳里。麻耶的误解如果一天不解开，接下来恐怕会麻烦不断，不过龙儿今天实在没有那个精神解释。

BYE　BYE！龙儿匆忙对美少女三人组挥手，把书包拿给呆掉的大河，推着她的背逃到走廊上。

两人并肩走下通往校舍入口的楼梯，大河仰望龙儿的脸说道：

「你干嘛说谎啊？话说回来，那个和北村同学看似亲密的辣妹是怎么回事？她要你帮什么忙吗？啊、刚刚说的不算。开、开朗的木原同学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别管那么多，快点去邮局吧。只要跟你一起去，我就不算说谎了。」

大河瞬间眯起眼睛，似乎真的觉得很讨厌，可是在「好孩子」模式下的她又找不到方法拒绝龙儿的纠缠，只能发出「真是的……」低吟，乖乖和龙儿两人一起踏上归途。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把这些、搬到邮局？」

「有意见吗？我去年就是这样啊——用两手推两台手推车。」

喀啦喀啦、吱嘎吱嘎。沉重转动的手推车轮子，将柏油路面的凹凸不平传到手心。大河与龙儿推着同样的手推车前进，像是在比赛看谁的手推车会因为东西太重而解体。

从两人住的地方走到邮局，平常也要花上十五分钟，而且途中还会经过很陡的上坡，以及人称「蛇坡」的歪七扭八狭窄下坡，还有一段路要走人行道。今天的北风又强又冷，足以麻痹喉咙，让人眼睛睁不开。

龙儿没想到要带这么多东西走这段路，「幸好有我帮忙」的善心以及「忙中有错」的真实想法在心中来回交错。无论如何，他都快要不行了。可是在准备说出丧气话的龙儿面前，大河默默推着一样重的手推车前进。外套底下的连身洋装下摆随风摇曳，穿着靴子的双脚不停前进。

换好衣服的龙儿抵达大河家时，两个手推车上已经用笨拙的方式牢固绑好一大堆沉重物品。堆积如山的物品又重又大，外箱则是包着漂亮的包装纸。

「对了，这些到底是什么？」

「……要寄的东西。好了，我们到了。小心楼梯，准备——」

「嘿咻！」两人一起将沉重的推车搬上好不容易抵达的邮局入口，以难看的螃蟹横行脚步走过三阶楼梯。什么无障碍空间啊？根本只存在另一个世界！而且大门也不是自动门。抱着东西的大河背对大门，只能粗鲁地用屁股推开门。自己吵着要来的龙儿当然没资格抱怨，不过这一趟真的很累人。

在两人好不容易抵达的小邮局里——

「咦！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喔……马上就面临这种教人腿软的场面……」

男女老少杂沓纷扰，邮局里一团混乱。大概是快要过年的关系，又正好碰上附近公司的午休时间，狭窄的邮局里挤满人，多到一不小心就会染上感冒。可是唯一的邮件寄送窗口却没人排队。开心走近窗口的龙儿遭到邮局员工制止，告诉他要抽号码牌。龙儿抽出的号码牌显示还有七个人在等待。不过是寄个东西而已，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唉——来的时间不对，只好先坐下来等了……可是哪里来的位子……」

「没办法，你在这边帮我顾东西，我趁现在补写寄件单。」

嘿咻。龙儿把两台推车推到墙边，忍不住捶捶吱嘎作响的腰部，眼睛看着大河飘起的洋装下摆。趁现在帮她把东西解开好了——龙儿把手伸向牢固的绳结。

「……！」

手不自觉就停下来，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没有打算要看却不小心看到——包着耶诞图样包装纸、打上缎带的漂亮大箱子上面，已经贴好收件资料。

地址是市中心最贵的地段，收件人写着：逢坂陆郎先生——不会吧？龙儿发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刻意确认之后看到上面写着同样的地址，收件人则是逢坂夕小姐。

「喂，你帮我把这个贴在最下面的大箱子……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收件人是……？」

龙儿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过问，但是他无法保持沉默。要他闭嘴不去过问，那是绝对办不到。但是在过度震惊而开始晕眩的龙儿面前，大河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当然也可以请百货公司帮我寄，可是我还要把卡片和在其他商店买的东西放进去，所以还是决定自己寄。我在百货公司买了打高尔夫球时穿的拉链针织衫，还特别选了灰色和粉红色配成一对，是那两个家伙最喜欢的名牌货。另外还有MARIAGE FRERES的红茶，以及可以用来喝啤酒的瓷杯，除此之外——」

「我不是——」

声音哽在喉咙。于是龙儿清清喉咙，重新开口：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送父亲和继母耶诞礼物？你是认真的吗？这是真心的吗？难道你还打算和他们和好？你是这么想吗？」

「……要不是因为耶诞节，我早就大骂『干嘛擅自偷看！』然后狠狠揍你一顿，但是好孩子的我愿意原谅你。这些只是很单纯要送给家人的耶诞礼物，我很认真、也是真心的。这样解释你满意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现在是耶诞节，而且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其实我也准备了你和泰泰的礼物。就是上个礼拜天我不是说要在家里念书吗？其实我是一个人跑去逛百货公司，然后——」

「那不是重点！」

龙儿的声音让大河为之噤声，但并非屈服在龙儿突然的叫声之下。冷静的大河在惊讶不已的龙儿面前慢慢眯起双眼、稳住呼吸，仿佛打算要教导龙儿理性对话的方法。她静静地开口说道：

「你要说的其实我全部明白，但是我现在不想听。所以我才不希望你跟来。」

这回轮到龙儿沉默。并不是他说不过大河的关系。

你真的懂吗？真的懂又为什么这样做？龙儿无法好好统整这些涌上喉头的疑问，所以才会说不出话。为什么？大河，到底为什么？

就算是耶诞节，再怎么说也没理由要送礼物给抛弃自己的父亲，还有始作俑者的继母吧？经过几次背叛与伤害，大河与他们平日没有往来，也很讨厌他们，为什么会因为「耶诞节」就对他们友善？「刻意」装出关系友好的样子送上礼物，大河到底在搞什么？如果是用反讽的方式表现夸张的厌恶态度，那倒是可以理解。

可是——只因为「耶诞节」——龙儿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原因。连龙儿也觉得自己遭大河的父亲背叛而受伤，伤口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愈合，他依然非常讨厌大河的父亲。可是大河为什么要这么做？

龙儿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河的脸。不过大河完全不在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淡然填写寄送单。她伸出仿佛小孩子的雪白小手，把写好的几张寄送单一一贴在箱子上。那些箱子又是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大河以漂亮的字迹写下的寄送单上，写着乍看之下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内容。仔细一看才发现收件处是Tokyo，可是寄件人并不是逢坂大河，也没有写上地址，只写了一个S开头的英文名字——

「Santa Claus……」

「这是义工活动。轮到我了，如果愿意就和我一起搬吧。」

窗口的邮局大叔为了确保无误一一念出的收件地址，全部都是教会和儿童福利机构。

※※※

大河说她从小就读的学校，是在老家附近的天主教女校。

「我因为素行不良，所以没办法升上那边的高中部。」

那是许多权贵显要子女所就读，广为人知的传统名校。龙儿一听到校名，不禁停止卷动七八0元的意大利面（附饮料、沙拉和汤）。眼前吃着同样意大利面的大河不在乎龙儿的视线，继续说道：

「那间学校的学生必须参与义工活动，和修女一起到教会和社会福利机构，总之学校强制规定我们去和所谓……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所谓『不受眷顾的小孩』玩耍，或是帮忙打杂。我刚刚寄的东西，就是要送去那些教会和机构。那些地方全是不能和双亲一起生活的孩子。我寄了些玩具、零食、书、漫画、运动用品、字典、辞典、图鉴、印有卡通角色的文具用品等等。即使我是好孩子，也没办法把礼物分送到全世界，更不想被卷进诡异的诈欺案件，因此只寄给那些我熟悉的地方。这是我能力所及的范围。」

「除了父母亲以外，还有不受眷顾的孩子吗……嗯……」

龙儿知道大河看着自己，但是他不打算保持沉默。不是想责备、阻止大河，可是——

「很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你有什么打算。」

只有这一点。

这些行为实在太不像「逢坂大河」了，令人觉得不舒服——不是真的不舒服，而是自己的内心无法平静，怎么样也无法理解。故意又做作，让人很想知道她的真正想法。

大河的本性任性、傲慢又唯我独尊，她是最适合摆架子、最凶又最强的掌中老虎。不说谎也不懂得敷衍，是个正直到近乎愚蠢的家伙——这才是逢坂大河。当她说出「到耶诞节结束前都要当个好孩子」时，虽然对她的理由感到不解，还是觉得这样也不坏。事实上从那天以来，大河没有和任何人，甚至是亚美吵过架，也没有无理取闹。在准备考试的同时，还认真帮忙准备耶诞派对，赢得周遭同学的信赖，让一切往好的方面发展。龙儿也好久没有听到大河不讲理又任性的怒骂声，每天过着安稳的日子。甚至她和北村的距离也变得更加亲近，亲近到让龙儿感到莫名不安。

不过问题在于这一切、还有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超过了，和平常的大河落差太大，已经超出龙儿的理解范围，龙儿甚至觉得大河是不是故意做作。

大河喝下味道有点淡的附汤，接着叹了口气。平常的她总是会对啰唆个不停的龙儿怒吼：「吵死了、狗东西！」然后赏他几个巴掌才会消气，但是此刻的大河似乎打算保持「不像大河」的作为。「先不谈家里的事……」用这句话开场之后，大河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有人正在看着你』而已。」

她拨弄垂落高领毛衣的长发，用餐巾纸擦去沾附嘴边的西洋芹：

「耶诞节是传达这个想法的好机会。我想告诉他们，就算没有父母养育、就算不相信神、不相信耶诞老人，还是有人看着他们。想让他们知道，只要耶诞节一到，在这个世界上的确会有人假借耶诞老人之名，送来一大堆玩具或零食当礼物、有人在某处关心他们。我希望他们相信、让他们相信……这算是我的自我满足吧……没错，说穿了，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满足我自己。」

她露出自嘲的笑容，耸耸肩反复插着意大利面里的培根：

「伪善、独善——没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做的事不是为了小孩子，而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我为自己做这些事，扮演『好孩子』的角色。因为我想要相信，相信『一定有人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对我来说，这个人就是耶诞老人。」

「你口口声声说耶诞老人，难道……是认真的？」

「很蠢吗？」

大河把培根放进嘴里，眼睛看着龙儿。她的眼神让龙儿无法回答。明明只是一个浅浅的微笑，看起来却像在逞强。

「我真的……很喜欢耶诞节。街上与店家闪闪发光，美丽又眩目。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好像处处都充满『幸福』。我也想要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也希望自己是幸福场景中的一部分。想借由做好事、当好孩子，变成耶诞节街上闪耀的幸福笑脸之一。而且——」

看到大河低垂睫毛后面摇曳的眼神与她的表情，谁还能够多说什么？还能怎么回应？龙儿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听着。大河自言自语般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就快要淹没在店内的喧嚣声中。

「而且我真的曾经见过耶诞老人。可能只是作梦……不过，我记得这件事。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都还在家里。某一个耶诞夜里，我在客厅耶诞树下睡着了，可能是在等耶诞老人吧。睡到一半突然觉得冷而醒来，看到窗外正在下雪。所以我起身走近窗户……我看到了，耶诞老人就在窗外。我吓了一跳，然后帮他打开窗子。耶诞老人走进屋里，喝掉摆在耶诞树下的牛奶，并且吃了饼干，然后给我礼物。他还对我说：『只要大河当个好孩子，我们就会再见面。』」

视线看向空中的大河回忆往事，突然回过神来闭口不语。之后看向桌子角落，像是找借口般对着沉默的龙儿说道：

「总之……是个很孩子气的梦。我的记忆只到自己兴奋解开缎带拆开礼物，接下来就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那个幸福的梦，只有这一点是真的。是我唯一、独一无二的珍贵耶诞节回忆，所以我想当个好孩子，想要相信那个梦。这样很蠢吗？相信有人正在看着自己而行动，真的很蠢吗？很懦弱吗？」

这时龙儿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究竟该怎么回答，才不会伤了大河？

于是龙儿缓缓摇头，没用地说声：「我不觉得。」听到他的话，大河又笑了，再度吃起意大利面。龙儿看着她张开的嘴巴，心中沉积冰冷的沉默——他在思考应该怎么做。想要说服自己去相信「有人在看」的人，却是一个成长过程「没人看顾」的人。大河的成长没有吸引任何视线，除了梦中见到的耶诞老人，其他人都不愿意看着大河。在闪闪发光的耶诞夜里，大河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凑近看她过深的伤口、过重的孤独，却感受到类似害怕的情绪，也近似绝望以及无止尽的黑暗。

怎么办？

大河日复一日无法解决，一直累积至今的孤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大河笑着吃下意大利面、笑着诉说最喜欢耶诞节、笑着表示要当好孩子……她还能够笑得出来，一定是因为已经麻痹、因为持续处于折磨全身的痛苦下，所以已经不算什么。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放她自生自灭？怎么可能。可是、问题是——然而、但是……

「有梦真好，因为那不是现实。因为在现实生活里，我没办法依靠别人。这是梦、是幻想、是想象。所以我相信梦、相信有人在看，并且试着当个好孩子。这样不算懦弱吧？」

是梦？还是现实？

一定是梦，搞不好是那位混蛋老爹唯一一次的体贴举动。倘若真是如此，对大河来说也算等同于一场梦。如果真的对大河说：「你不懦弱，但很悲哀。」肯定会伤了大河。

「……抱歉我说了一大堆不该说的话。听到你说的这些，我能够理解，也可以明白。我觉得你当好孩子当得很棒，所以准许你吃甜点！」

龙儿面带微笑地将甜点菜单推向大河。「啊，等等！」大河吃下最后一口意大利面，睁大闪耀光芒的眼睛开始挑选色彩缤纷的甜点。

在午后的连锁意大利面店里，龙儿用手撑着脸颊，不让大河发现他心中那种像是突然遭受打击的无力感。

生活在同一颗星球、呼吸同样的空气、走在同一片天空下、有如家人般相互依偎——即使如此，他还是没看出大河真正的模样。明明知道互相了解是多么困难的事，但是自己的不成熟与自以为是，仍然让自己心碎。他总算知道理解与不去伤害，根本是两码子不同的事。

看不见远行之人的踪影也不要紧，他只想对不再走在同一条路的人，以及决心踏上自我道路的人，怀抱爱与敬意说声再见。龙儿已经知道，只要浪漫地相信「思念」，不管彼此距离多遥远都不要紧。

问题是——

距离数十公分的她，现在一定感到痛苦与挣扎，但是面对眼前这个自己完全帮不上忙的人，又该怎么办才好？她至少要呼救啊——只要她本人注意到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或许就会有转机。

这个世界有残酷到让她放任伤口不去处理，一个人往前走吗？如果真是这样，这世界没有神也没有耶诞老人。不管是救赎——或是看着她的人，完全不存在。

4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狩野商店的小货车开进校门，在运动场上留下车轮印，在体育馆入口旁边停下。在那里等待的家伙纷纷靠近，对帮忙送货的超市老板（也就是狩野堇的父亲）道谢。附近商店街的「狩野屋」是校庆最大的赞助商，也是前任学生会长老家经营的超市。大家一一向狩野老爹鞠躬敬礼之后爬上货车，「喔……」纷纷因为物品的数量，以及从包装中露出来的美丽色彩而低声赞叹。

「好棒……这个组合起来一定超棒的……！」

龙儿也睁大眼睛，和其他伙伴一起拆开捆绳。光是从这些分开的零件来推测，就可知道这个玩意儿组装起来会有多大，而且肯定相当华丽。

「很——好！大家一起搬吧！」

听到了北村嘹亮的声音，「喔——！」龙儿和十多名筹备委员全部高举拳头回应。虽然是上了一天课之后的放学时间，大家的情绪却异常高涨。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堆放在小货车上送来的东西，正是派对的象征「耶诞树」——而且豪华程度远超乎大家的想象，筹备委员的情绪当然为之高涨。

不过这棵耶诞树并不是真正的冷杉，而是模仿真树的假货。塞满货车的耶诞树零件闪耀不可思议的珍珠光泽，就好像正在发光。光是看到这些，就能轻易想象出组装完成之后会有多么美丽壮观。上面挂了许多大小和脑袋差不多的金、银色球型装饰品，有人拿着一颗金色装饰品大喊：「大金玉！」膝盖后方立刻吃了北村一记下段踢，手上的球也被其他人抢走，可是抢走的人也没有注意太多，把两颗金色的球拿在胸前——「啊，不好……！」龙儿见状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可是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他手里的纸箱则是塞满了灯串与电线。

注：日文里的「金玉」是睾丸的意思

一群一年级学生从龙儿身后超过他，嘴里聊个不停：

「总觉得搞得满像一回事的！」

「这棵树真的组得起来吗？」

「担心也没用，做就是了！一起加油吧——！」

听到他们的话，加快脚步的龙儿也在心里回应他们：「好！一起加油吧！」

人海战术里的每个人尽可能多抱些耶诞树的零件，一个接一个送进体育馆里。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的耶诞树必须在今天组装完毕，完成之后收进舞台后面，等到明天结业典礼结束之后，再把它拖出来布置会场——这就是筹备委员会预定的计划。

重要的耶诞树当然要有模有样！送树来的人虽然是狩野屋的爸爸，但是协助弄到这棵树的人其实是——

「哇～～喔♡来了来了～～！零件通通送来了吧～～！注意只要少一个就无法完成啰～～！FIGHT！FIGHT！」

——川岛亚美。她在体育馆里和女孩子一起准备装饰用的小饰品。女孩子也因为耶诞树的出现而兴奋不已，看到男生抱来的零件就高声欢呼并且跑近帮忙。亚美看到龙儿出现也站了起来：

「如何如何？这棵树如何啊？领教到亚美美的厉害了吧！」

亚美露出得意的笑容。龙儿当然是低头感谢、敬佩亚美美大人：

「领教到了，真是棵超棒的耶诞树！我承认你真的很厉害！」

「对吧对吧对吧～～！这个组装起来真的超、超、超～～漂亮的！」

这棵耶诞树来自杂志社主办的耶诞派对。这场提早在市中心某个话题景点举办的耶诞派对，主要是邀请时尚界的相关人士参加。人气演员以及八卦女星当然受邀出席，甚至连综艺节目的外景记者也不请自来，是场大规模的派对。

亚美担任派对主要活动·时尚秀的模特儿。活动结束之后，她立刻主动对主办单位表示：「人家很想要这棵耶诞树耶♡可以免费送给我吗～～♡」装饰在会场正中央的漂亮耶诞树原本也是预定丢弃，反正丢了也浪费，对方便爽快答应亚美的请求。问题是要如何把树运到学校。

由她担任首席模特儿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帮忙亚美拆解树，并且回收所有耶诞树零件。同时也好意出车帮忙运送，将耶诞树零件暂时搬到位于派对会场附近的杂志社仓库。拜托对方把树运到学校实在太远，可是请宅配把树从仓库送到学校又嫌太大，而且零件也太多了。亚美原本打算自掏腰包支付运费，但是立刻被北村发现。反对的北村表示：「这已经超出一个高中生为学校活动付出的范围。」可是透过正式手续向学校申请经费，也只是让微薄到教人不禁落泪的预算变得更加寒酸。

在这时候挺身而出的人，就是狩野屋老爹。为了女儿过去曾经以学生会长身分君临天下的学校所举办的耶诞活动，就算是在必须工作的平日里，他也毫无怨言开着小货车飞奔市中心，特地跑一趟亚美所属的事务所，免费把耶诞树载回来。

老爹和男同学一起抱着耶诞树零件进来，大家更加热情地向他致谢：

「伯父！超感谢你的！」

「不愧是大哥的父亲大人！超有男子气概！爱你哟！」

「我要和老妈说，我们家今后坚决拥护狩野屋！」

「狩野超市的鱼是附近最漂亮的。蔬菜也会清楚标示出产地，并细心地让大家看见生产者的照片。FAUCHON的香料也一应俱全。对了，前阵子那个介绍京都传统蔬菜的活动，真的很有趣！我买了万愿寺辣椒，好吃到让我惊讶！请务必要再进货！啊、还有每年年底固定举办的鲔鱼解体秀，我也一定会去！鲔鱼！」

还有一名对狩野屋莫名熟悉的男生也混在其中。狩野家老爹很开心，不过他只是稍微露出僵硬的笑容，没有继续理会吵闹的小鬼便转身离开。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你好……」

「喔喔……」

正好遇见从教室抱来其他东西的大河。大河尴尬地对老爹点头示意。当然尴尬，因为不到一个月前，大河才和狩野家最自豪的长女互殴到满身是血，事后还在班导的陪同下道歉。

可是狩野家老爹果然有男子气概，只有低声说句：「你看来精神不错。那就好、那就好。」点了好几次头，眯起眼睛把晒黑脸颊的皱纹挤得更深，然后就离开体育馆。

「哇啊，吓我一跳，那个蠢会长的爸爸为什么……」

大河眨眨眼呆立在原地，龙儿告诉她昨天才得知的情报：

「学生会里不是有个一年级的女生？听说她是大哥的妹妹。」

「咦！啊、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我都忘了。」

呀啊～～啊哈～～嗯、好棒的树！他们看向和一年级同学们一起骚动的丰满女生。「真不像……」「不像吧……」两人互相点头，可是背后突然遭到连续敲击，还传来一句：

「喂喂～～不～～准偷懒！亚美美特地准备这么漂亮的耶诞树，快来帮忙组合！」

咚！打人的力道强到让龙儿与大河差点站不稳——下手的人正是亚美。他们没空抱怨亚美的暴行，因为注意到其他人开始拆开耶诞树的包装，所以也赶紧帮忙。

亚美将完成图的影本发给大家，几个人一起边看图，边把拆解的耶诞树零件翻来转去。「这个……啊、这是树根。」「这是哪里？」「应该是树顶吧？」就好像在玩巨型拼图。

龙儿也拿起其中一个零件：

「喔、好轻。这是保丽龙做的吧？」

「里面是保丽龙，外面再涂上颜料。完成后的耶诞树真的很漂亮，在灯光照射下会闪耀珍珠光泽……啊！对了对了，我还准备了聚光灯！祐作！」

亚美抛下龙儿走开。龙儿少了熟人陪伴，于是东张西望看着其他人手上的完成图影本。

「啊、高须同学！你手上那个应该和这个是一组的！」

「哪个？喔！真的耶！」

听到别班同学的声音，龙儿连忙拿着手上的零件过去，将凹凸处对上，用力一压，果然恰恰好。「刚好！」龙儿笑了，「谢啦！」对方也微笑回应。龙儿再度离开，找寻印象中曾经看过的其他类似零件。在散乱零件里一一搜寻的同时，他想到其他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再用「自入魔道」这招了。

学生会长选举时，他利用自己这张众人害怕的黑道脸，企图逼迫北村出马竞选，而使出「自入魔道引诱北村中计大作战」与人称掌中老虎的大河一起坠入魔界，扮演讨人厌的会长候选人，目的就是让所有同学讨厌。

可是回过神注意到时，龙儿已经和同为筹备委员会的成员、一起准备派对的所有班级学生熟稔起来。还有大河也是。

「逢坂同学的体重很轻，可以踩在我的背上，帮忙把这个嵌上去吗？」

「咦？要我把穿去厕所的室内鞋踩在你背上？真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

「不，把鞋子脱掉啦……」

大河在稍远处和一群龙儿不晓得名字的女孩子有说有笑。老虎同学的裤袜！光脚！让人热血沸腾！会留下脚印喔！旁边还有一群莫名亢奋的狂热分子，不过姑且不管这些人。

唉，真是太好了。

龙儿真心这么认为，唇边扬起微笑。前天听完大河对耶诞节的想法之后，因为大河的孤独、自己的无力感、还有其他许多原因，龙儿一直觉得有很多话哽在喉咙。真的有太多事想不出所以然，也找不到答案，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龙儿出门去便利商店时，仰望夜空寻找星星，边思考边走了一个小时。

可是现在的他总算能够安心看着大河。大河依然站在自己无法想象的孤独深渊，这是事实，龙儿也可以感觉到无止尽的无力感。

不过即使如此，今年的大河正和新朋友一起吵吵闹闹开心度过。至于明天，大河也将和大家、和北村一起开心度过。当然我也会在场，我要继续邀请实乃梨参加。

大河并不是一个人——这点让龙儿很开心、很感激，在这么忙碌的时刻，他还是停下脚步看着拼命组装耶诞树的大河，也想起狩野屋老爹的温暖眼神。对了，还有单身（30）也在。并非所有大人都舍弃大河。即使他们不会像父母亲那样守护她，但大河确实拥有为她着想的同伴。太好了——龙儿在心里如此说道。

即使这十七年来看着她的「某人」已经不复存在，但是今年的耶诞夜还有大家陪着她。而且今年的耶诞节还有我、泰子和小鹦。我会做好满桌的大餐，找大河来家里一起吃。

不管世界多么残酷，今年的大河都会带着笑容。她绝对是闪亮幸福场面里的一分子。大河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人伫立耶诞树下等待「某人」。今年将在明天、在喧闹欢笑声中和大家一起共度梦想中的耶诞夜。

然后隔天的耶诞节，将会在高须家里吃大餐。紧接着是过年前夕，在龙儿忙完令他心中燃起熊熊火焰的「大扫除」后，除夕夜要和泰子一起躺着看无聊的综艺节目直到深夜，然后以沉静的心情迎接新年到来。一年之计在于元旦。在除夕的钟声之后，就是明年第一次日出。没错，再过一个礼拜就是新年。在这么忙碌的时节里，根本没时间让大河感觉到孤单。

一开始龙儿是为了自己和实乃梨的耶诞夜而努力，当然这还是眼前最重要的课题——龙儿想看到实乃梨的笑脸，才会这么拼命。不过到了现在有另一件同样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龙儿也希望大家的笑容能够为耶诞夜添加缤纷色彩，让大河度过一个快乐耶诞。

为了实乃梨，也是为了大河，还有自己、亚美、学生会的成员、筹备委员会的成员、能登、春田、所有人、所有在这里以及不在这里的人。

所有人都要得到回报，所有人都要感到快乐。龙儿脑中浮现了像是接力赛的过程：某人祈求另一个人的幸福。当某人得到幸福之后，另一个人笑了，在旁边看着的人也笑了。幸福的接力棒不断传递，绕了一圈终于完成比赛。只要少了一个人就无法绕圈，因此龙儿也在拼命传着接力棒。

他笑着把手中的梦幻接力棒——

「大河！这块应该是你那边的！」

「等等等……龙儿！你搞什么、很危险耶——！」

大河正在某位女生背上组装耶诞树比较高的地方。龙儿找到同样形状的零件，于是丢了过去。看到大河想要接住却失去平衡，女孩子纷纷责备龙儿：「高须同学！」「讨厌耶，好好做不行吗！」嘻嘻嘻！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鬼脸——当然龙儿只是在开玩笑，已经没人会害怕他了。「噫！」幸好他没注意前方有一个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男生，被他的凶相吓得喘不过气。

慢吞吞的学生会成员终于搬来几张梯子，一口气加快进度。众人漫无计划地从能够分辨的部分开始组装成堆的零件，总算一点一点拼出该有的形状。

「哇啊……！有够大！」

「真的好大！」

耶诞树的高度来到必须用梯子才够得到的位置，应该有三公尺以上。失恋大明神兼学生会长北村负责爬上伸展到极限的梯子，进行胆颤心惊的组装作业。「那个不对。」「呃……」「那个也不对。」「喔……」清楚耶诞树完成模样的青梅竹马，则是在树下指导北村慢慢组合出复杂的树顶。

带着珍珠白光泽的耶诞树不仅高度惊人，形状有如裙子的圆锥幅度也很宽。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的成品，看来就像用拳头大小的立方体堆叠出来的变形耶诞树。大家围着耶诞树，把手工装饰品、灯串、缎带，还有系着铃铛的钓鱼线一圈一圈绕上耶诞树。细心做出来的银蓝色基调装饰品，相当能够衬托耶诞树的珍珠白。只要挂上一起搬来的巨大球形饰品（银玉与金玉！）看来就显得更加华丽。因为有女孩子在现场，所以就没有哪个蠢蛋再说出低级的笑话（不过还是金玉！）。

大河对着装上最后零件的北村说道：

「北村同学——！这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是我家耶诞树的！请把它装在树顶！」

「啊、喂喂，别用丢的！我下去拿！」

爬下梯子的北村凑近大河手中的纸箱一看，不由得睁大眼睛说道：

「真的可以吗？这么漂亮……该怎么说，看起来很贵……」

大河开心地点点头：

「可以可以。我从家里带到现在住的地方，可是有点太大了，没办法装在我现在住处的耶诞树上。」

北村小心翼翼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是比大河的脸还要大上许多、带着些许冷硬光芒、形状复杂的透明立体星星饰品。「哇啊……！」女孩子因为它的美丽而惊叫出声，「哇啊……！」龙儿也若无其事地混在女生之中闪耀着邪恶之眼。

「这是我最喜欢的水晶装饰品，摆着不用反而浪费。没关系，就把它装上去吧？」

「好！我会小心帮你装上去的！把你最喜欢的星星装在树顶！」

北村再度攀上梯子，牢牢地把大河的星星装在耶诞树顶端。轻轻放开双手确认是否稳固，还伸手戳戳看会不会掉落。全部确认过之后，北村推着眼镜点头说道：「OK！」龙儿看到大河脸上放松的微笑。两人偶然四目相对，「嘿嘿～～」大河害羞地露出笑容，并且开心地扭着身体。已经OK了，就随你要害臊还是扭捏吧。

接下来——

「延长线，装设完毕！」

「插座，装设完毕！」

「好，关掉体育馆的灯！」

体育馆的照明随着北村的话从入口一个接着一个熄灭，黑色窗帘也全部拉上，黑暗缓缓降临冰冷的体育馆。

所有人不发一语，站在原地仰望耶诞树。准备工作的疲惫，加上「希望能够顺利」的祈祷，让全体众人失去声音。

「电源，开启。」

几个电源开关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黑暗中终于有了光芒——

龙儿的脖子打了一个冷颤，仿佛电流窜过。

仰望的大河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辉。

亚美小声说道：「太好了……」

从光亮里浮现的几张脸上，同时绽放满脸的笑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仿佛互相呼应般愈来愈大。「干得好！」「完、成、了——！」「太棒了太棒了，超美的！」处处响起欢呼声。开心、兴奋、鼓掌、欢呼，还有笑容。龙儿也吹起口哨，用力鼓掌，和来到他身旁的北村击掌并且大喊「太好了！」然后一起摆出胜利姿势。干燥的嘴唇笑到快要裂开，连北村也笑到眼镜滑下来。

在黑暗中闪耀光芒的耶诞树真的很美。

从下往上照的白色灯光，让整棵树闪耀出亮丽的珍珠光芒。缠在上头的灯泡闪着黄色光芒，挂在树上的装饰品也因为反射闪闪发光。大河的星星正在顶端闪烁着眩目的耀眼光芒，仿佛蕴含一切光辉的真正星星，照耀因为耶诞节的到来而欢欣鼓舞的世间万物。

就在这时候——

铿锵！一声尖锐的破裂声响起，黑色窗帘晃了一下，室外的光亮突然射进体育馆。

有名女生发出尖叫，好几个人也因此吓到，四处传来跌倒的声音与震动。真的，一切真的就发生在一瞬间。

白色的影子以惊人之势画过黑暗，打中耶诞树的顶端。惊人的声音同时夹带着惨叫声，所有光芒顿时消失变暗。由于巨大耶诞树还要搬到别的地方，因此尚未固定。结果耶诞树就在本身重量的带动之下顺势倾斜、往一旁倒下。装饰品散落一地，嵌上去的零件四散，发出好几声破裂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想看到情况变成如何。碎片甚至飞过龙儿的脸颊，龙儿反射地闭上眼睛。

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灯……开灯！照明！快点快点！」

只有北村焦急的声音独自在宽阔的空间回响。体育馆内的照明以关灯时的相反顺序一盏一盏亮起。面对眼前的惨状，所有人瞬间失去表情。

刚组好的耶诞树，已经整个倒在地上。

装饰品散落一地、被扯下的电线像条死蛇、四处都是保丽龙碎片，构成耶诞树形状的零件也碎裂成好几个。

还有装饰在顶端，大河的星星——

「啊……不会吧……骗人！骗人的吧……」

大河跑上前去跪在地下，正想要伸出手——「笨蛋！危险！」亚美拉住她的手肘。从三公尺高处掉到体育馆坚硬的地上，水晶制成的星星饰品破了。尖锐的碎片闪着悲惨的光芒，如果乱碰将会轻易割伤大河的皮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黑色窗帘另一侧愈来愈暗的天空，仿佛在对众人说明原因——窗户的玻璃破了，碎片散落在距离耶诞树有段距离的地方。龙儿心想，幸好碎片没有掉在任何人头上。想是这么想，可是嘴巴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体育馆的门被人用力大声打开，接着是几个人的嘈杂脚步声，还有悦耳的女声：「对不起——！有没有人受伤——？」

龙儿转头看到开口说话的人——正是穿着脏兮兮球队制服的实乃梨，后面跟着两名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女。然后——

「……」

走在前面的实乃梨有如冻结般说不出话来。

一颗垒球孤零零躺在地上，恐怕就是——不，它正是打破窗子、弄倒、破坏耶诞树、打碎大河星星的凶手。

对不起。实乃梨的嘴唇终于像是颤抖般动了起来，不停反复、重复这句话。然而她沙哑的声音没有传进任何人耳里。时间已经无法倒转，而女子垒球社社长意外打出的界外球，也无法当作从没发生过。

※※※

「小实，好了啦，这是意外，没办法的。」

「不……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女子垒球社全体在体育馆里集合，帮忙修复遭实乃梨破坏的耶诞树。「社长闯祸，就是全体社员闯祸！非常对不起！」她们齐声鞠躬道歉。这群运动少女整齐划一的行动，端坐在角落围成圆圈，沉默地挑战立体拼图。用接着剂把坏掉的耶诞树零件黏回原状、解开纠缠在一起的装饰品、修复坏掉的装饰品。筹备委员会与学生会成员则是在体育馆中央重新组装耶诞树。垒球社成员没见过耶诞树完成的样子，让她们帮忙组装反而费时，因此无论实乃梨如何低头要求，北村也坚持不让她们组装耶诞树。

实乃梨远离垒球社的女孩子，也远离正在重组耶诞树的人，一个人坐在舞台下。大河与龙儿走过来出声喊她。她仰望两人的脸，又看看社员们的脸：

「拜托你们让我补偿。大河也别管我，一切都是我不好……啊——我真是……糟糕透了……唉……」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嘴唇已经咬到发白。

痛苦地自言自语的实乃梨手上，拿着大河的星星碎片与接着剂，想要修复形状原本就很复杂的星星。大河蹲在实乃梨身边，看着她逞强的侧脸：

「小实没有责任，绝对没有。这只是倒楣的意外。」

「不，我有责任，错在我不应该发呆。这不是意外，都怪我打出那种球，是我的失误、失败，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都是我的错。星星……真的对不起，罪该万死的我，弄坏了大河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没办法恢复原来的样子，可是……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实乃梨用垒球制服的袖子粗鲁地擦过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她的背因为深呼吸而上下起伏，同时也在缓缓颤抖。

不知所措的大河抬头看向一旁的龙儿。不过就算是龙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已经接近规定的离校时间，老实说情况非常糟糕。大家都知道整件事是个意外，也没人责怪实乃梨，可是又能怎么办，老师严格规定全体成员必须在离校时间之前离开学校。要是今天来不及准备妥当，明天的派对就危险了。大家心里虽然着急，但是没有任何责怪，连垒球社成员也在帮忙善后。关于这些事，实乃梨的心里再清楚不过。

假如有个人情绪性地生气、怒吼、哭泣甚至是打她也好，这样实乃梨还会觉得比较好过。必须自己责怪自己，想必十分痛苦。在她原谅自己之前，不会停止对自己的否定、厌恶与斥责，罪恶感也不会就此消失。

实乃梨穿着球队制服坐在冰冷的体育馆地板上，眼眶泛红、低着头吸着鼻子、手指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

大河对实乃梨伸手，手却停在半空中犹豫不已，不由得握紧、张开好几次。她突然站起，看着龙儿的脸说道：

「那就让龙儿帮你，好吗？」

大河推推龙儿的背，可是——

「不行！」

实乃梨突然尖声拒绝，龙儿僵在原地，大河也僵住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惨叫。

「不行！不要！不要那样！」

她继续尖叫。

实乃梨不让任何人靠近，低头埋首于无止尽的拼图作业。

没有笑容，没有快乐的耶诞节气氛，只有沉重的沉默像是冷冽空气中降下的鹅毛大雪逐渐堆积。

准备到底来不来得及，这点还很难说，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实乃梨不参加派对的原因又多了一项。龙儿低头看着实乃梨，闭上有些疲惫的眼睛。他能够忍耐遭到拒绝的疼痛，但是无法坐视难过尖叫的实乃梨不管。

大河没有说话，只是来回看过实乃梨与龙儿，咬着手指再次看向龙儿的脸。四目相对时，大河轻轻用下巴指了几下，仿佛在说：「这里就交给你了。」于是便摇晃长发，转身回到重组耶诞树的成员身边。

龙儿目送她的娇小背影，束手无策地站在实乃梨身旁。

「……高须同学也过去帮忙，让我一个人把这个完成。」

吸了一下鼻子，眉毛撇成八字的实乃梨还是勉强挤出笑容，但是龙儿不打算离开。

即使束手无策，他还是决定不离开。

「够了，交给我，这种东西我最拿手了。」

「高须同学……」

「再说你也不知道这个原本长得什么样子。不喜欢我帮你，你可以当成没看见。」

龙儿不容分说便坐在实乃梨旁边，快速看过所有碎片，找到两片比较大的——「喔，就是这个。」以仔细、谨慎、迅速的动作用接着剂黏起来。

「高须同学，你别动手，让我负起责任吧。你这样帮忙，我……」

「没时间了。你用你的方式负责，我也有我的做法。我不是在帮你，而是为了自己。」

实乃梨的脸上表情瞬间像是快要哭出来，不过她还是想尽办法忍住，紧紧咬着嘴唇。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和喜欢的女孩子距离这么近，甚至感觉得到她的呼吸，但是这里太冷，冷到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即使会被讨厌，龙儿仍然待在实乃梨身边。

在大河停学的期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准备考试时，大河在家庭餐厅说过，实乃梨是在躲避龙儿。龙儿与实乃梨有好一阵子遇不到彼此。而眼前的不幸，更是清楚画出两人之间的鸿沟——明明近在眼前，视线与声音却无法传递。

最近这阵子，每天都觉得有种距离感。

即使如此——不对，正因为如此，龙儿更想待在实乃梨身边。因为距离太远、因为不了解、因为没办法让对方了解，所以只能这样死缠烂打。如果对方闪躲，就要追上去；如果擦身而过，就要努力挽回；状况恶劣就想办法恢复；像这样不自然地勉强待在她身边，把手伸向遥远的心。这一切对龙儿来说，就是所谓的「恋爱」。就算伸出手的人只有自己，但既然是单恋，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即使实乃梨表情僵硬、嘴唇发青、像是快哭出来一般不停自责，龙儿仍然愿意伸出自己无能为力的手，祈求总有一天能够够到。当自己不再伸出手时，就代表这段恋情已经结束。

龙儿手里拿着碎片，寻找其他形状符合的碎片，小心涂上接着剂，将碎片牢牢黏在一起。挤压固定一会儿之后，忍不住点点头。

或许这么做会让实乃梨感到困扰，但是龙儿真的不想被讨厌，因此他尽可能静静屏住呼吸，希望实乃梨忘记他在身边。

正当他这么想着时——

「高须同学……」

「嗯？」

实乃梨低声呼唤龙儿的名字，仍然低着头没看他。

「高须同学、高须同学……」

「我在听喔。」

「高须同学……」

「我在喔。」

——实乃梨反复叫着龙儿。

龙儿一一加以回应，没有听漏一句。只要实乃梨出声叫他，他永远都会回答；如果实乃梨对龙儿伸出手，龙儿永远都会握住。

龙儿手上的接着剂再次轻轻涂上一块碎片。大河破碎的星星，一点一滴恢复原来的样子。虽然和摔碎之前不太一样，星星仍然在发光。

龙儿举起完成一半的星星，迎着体育馆的照明。耀眼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龙儿望着为了在幸福耶诞节闪闪发光而诞生的星光、这个象征快乐的光，不禁微笑起来。他伸手好让实乃梨也能看到，并且轻声说道：

「你看，很美吧？就算坏掉也可以修好，打起精神来吧。」

「没办法变回原来的样子……」

「不过还是在发光。」

「我……」

实乃梨的声音像是沉在水里般不稳定。龙儿假装没有注意，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以的。」

龙儿强而有力地加以回答，眼睛看着发光的星星。这是照耀幸福的光芒，实乃梨应该也能看见。龙儿想要让她看得更清楚、更确切，想把幸福的光芒送到实乃梨面前。

无论坏掉几次，仍然能够恢复原状的东西——举例来说，就是龙儿对实乃梨的心意。就算那是个因为细小误解或想象就会轻易损毁、死去的脆弱心灵，只要有了实乃梨的笑容和话语，无论几次都能复原重生。

就算坏掉也可以修好。

每次坏掉，只要重做就好。

所以坏掉没有什么好哭的。

「不要紧——无论坏掉几次，我都会修好。」

眼前高举的光芒就是开关，只要打开开关，胆小的内心深处就会亮起点点星光。

在心中闪烁的猎户座，给了龙儿的身体无限力量。

他以这股力量紧握住要传给实乃梨的接力棒。为了接过实乃梨传过来的接力棒，龙儿必须伸出另一只手，做好起跑准备。轮到龙儿时就加速、心跳加快、眼睛闪闪发光。迫近眼前的速限，阻挡不了满溢到极限的思慕。

伸出的手不是只有等待，在传出接力棒、接过接力棒后，他想要大叫：你也快跑啊！他想让实乃梨看看，并且由衷想告诉实乃梨自己心中的世界，还有无限的星星，以及绝不会坏掉的东西是什么模样。因此我不希望你半途而废，和我一起跑完这场接力赛。

单恋栉枝实乃梨已经超过一年半，龙儿终于想要告诉她。

结果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姑且把耶诞树修复到接近原来的样子。实乃梨与龙儿虽然修好大河的星星，但是接合的缝隙很明显，看起来好像马赛克饰品，可是大河却笑着说：「这样就可以了，比原来的还可爱。」然后紧紧抱住实乃梨、摸摸她的背。把头埋进大河头发里的实乃梨马上离开，对着筹备委员与学生会成员鞠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接着转向排成一列的垒球社员，再一次鞠躬道歉：「有这种社长，真是对不起……」

女子垒球社全体再次一起行礼，小跑步离开体育馆。

毫不迟疑的龙儿从后面追赶实乃梨，终于在静悄悄的走廊追上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实乃梨惊讶地回过头，龙儿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明天要来喔！派对一定很好玩！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

实乃梨的喉咙发出像是喘不过气的声音，但是龙儿没有退缩：

「假如你没有什么预定行程，我希望你能过来！」

「……」

龙儿等着实乃梨再叫他一声高须同学，等着她用沙哑的声音呼唤。

可是——

「……不行，我不能参加。」

实乃梨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停下脚步，坚定摇头拒绝。在昏暗闪烁的日光灯底下，甚至可以看出她的脸色有些发青。

「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怎么有脸参加？」

「我会等你的！」

「……别等我，我不会来的。」

「我会等你！」

龙儿不在乎其他社员的视线，朝着实乃梨的背后，像个跟踪狂似地大喊。管他是没出息还是丢脸，即使自己脸红得像是地府的红面阎王，仍然阻止不了奔流涌出的爱意。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

早上的结业典礼结束之后，大家各自吃过带来的便当，接着便全体总动员，开始拼命进行派对的准备。此刻的学生会与筹备委员会的成员全部在体育馆集合，站着看负责消防安全的老师，手拿规定手册一一仔细确认打勾。如果有哪一项不合格就糟了——心里七上八下的人并不只有龙儿一个。

「好，确认完毕，嗯……打圈，全部没有问题。」

「耶——！」「布置完毕！」听到等待已久的答案，众人大笑欢呼，终于可以放心。

「那么我由衷希望各位不要造成问题。万一发现喝酒或抽烟等违反校规的行径，将毫不留情一律退学，听到了吗？特别是大明神，你可要负起责任，确实监督管理喔。」

「了解！」

北村一面敬礼一面回答，敬礼的对象是我们称为「单身（30）」的恋洼百合（正在找房子）。高雅有光泽的灰色裤装，搭配不受好评的白金首饰；头发高高挽起，比起平常带着一点中性风格。学生们的心情因为得到许可而放松，一年级女生甚至对单身（30）开玩笑：

「百合老师今天感觉好时髦喔！」

「该不会是要去约会吧——？」

呀啊——！和男朋友共度耶诞夜！一旁的学长姊冷静地以眼尾瞄了一眼兴奋不已的学妹。只要和恋洼百合够熟的学生都很清楚，这位三十岁的老师根本没有一起度过耶诞夜的对象。更别提那位原本很有希望的对象，最近才因为水星倒转的关系失去，大家还是记忆犹新。接下来听到的答案，更加应证学长姊的想法。

「我没有约会，待会儿要去参加『专为单身女性设计的房地产讲座』。因为老师我正准备要买房子……会费一千五百元……」

意料之中——特别是龙儿。单身（30）以深棕色系彩妆武装自己的模样稍微有点刺激，他不由得移开视线。

「咦……？房、房地产……？」

「选在耶诞夜……？为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女们怎么想也想不透，为什么理应和黄金单身汉共度的快乐耶诞夜，竟然会想到房地产？而且还要付会费？这已经超出她们的理解范围。

「那是因为有对象可以共度耶诞夜的女性尚未做好觉悟，遇上理想物件突然出现时，就会来不及迎击。故意把讲座排在今天也算是第一道关卡，是单身又想买房子的女性资格最初审核……这样解释明白了吗？」

「啊……」

「呃……」

「那么感觉利率已经探底，老师该走了！啊、值班老师会一直待在教职员室里，所以开场之前和闭幕之后，一定要过去打声招呼喔。」

「是！」众人重振有些萎靡的士气，齐声有精神地回答。单身（30）也因为学生们的活力稍微滋润心灵，放松紧绷的眼角。而且在临去之前刻意走过龙儿的身边，笑着说声：

「耶诞树弄得很漂亮喔，太好了。考试成绩也有进步，老师很高兴～～你们的努力一定会获得回报。」

龙儿也对单身班导露出微笑：

「十分感谢！老师也一定能够找到好物件！」

「啊……嗯……谢了……」

等着瞧，我一定会得到回报！

龙儿仰望单身（30）也大力赞赏的耶诞树，暗地里下定决心。有些不稳地立在体育馆正中央的耶诞树，不但巨大又很华丽，而且实在非常豪华。用接着剂黏起的零件接合表面经过锉刀的仔细修磨，从外表看不出这颗树曾经倒下。顶端是大河的星星，这实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不只耶诞树。从高处打下的白色、蓝色聚光灯照亮会场，在空中交错调整位置。灯光一关，整个会场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绝对会变得很罗曼蒂克。另外，全体要做粪便检查并不是白费力气，水果鸡尾酒吧台、三明治区、水果区、饼干和小点心区，全部色彩缤纷地排列在墙边。供应饮食当然是筹备委员会的工作，但是提供餐点的是间知名宴会外烩公司。这也是多亏亚美的拜托，该公司才愿意免费赞助，就连装盛食物的餐具也是免费。至于交换条件就是必须抽样调查试吃感想。

「那么！」北村在成员中间大声说道：

「经历各式各样的麻烦之后，派对准备，总算到此完成！各位辛苦了！我这个失恋大明神的企画居然得到这么多协助，真是非常感谢！虽然还有一点工作，不过敬请各位今天火力全开、尽情享受！还有亚美，感谢你帮忙调度耶诞树以及食物，谢谢你！」

「讨厌，这根本没什么～～！」亚美在齐声鼓掌之中睁大眼睛。

「又来了又来了，蠢蛋吉真是……龙儿？」

「……」

「你还好吗？」

「咦？什、什么？」

听到旁边大河的声音，龙儿也眨动眼睛，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不要紧。这几个小时的确持续肉体劳动，但是——

「你的眼神感觉好空洞……看不出来你在看哪里，好恐怖喔。怎么了？我知道你因为昨天的事情而担心小实，可是你必须拿出干劲啊！」

「不对，正好相反，我现在非常有劲。你看，会场这么完美，准备如此万全，剩下的只要让栉枝出现在这里！可是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今天我也是一直邀请她过来，她还是只回了一句『对不起』。」

大河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胸说道：

「如果没有昨天的意外，情况可能会比较简单一点。嗯，不过你既然这么有干劲……别担心，你继续保持干劲就好，其他事就交给我天使大河吧！」

「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光有干劲只是空谈——龙儿多少还是有自觉。大河看着他悠哉地比了个V字手势：

「别担心，没问题的。我还有计谋。」

两人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就被周围涌起的嘈杂声淹没。北村在开场之前先让大家解散，有些人回家换衣服、有些人回教室换带来的便服、有些人想趁机休息一下，成群结队地回去教室或朝商店走去，大家聊着天各自离开。

派对预定从下午五点开始。活动流程是五点开始参加者入场，五点半北村致词，然后派对正式开始。可以迟到也可以早退，总之大家自由享受。闭幕致词是七点半，八点以前让所有人回家。筹备委员与学生会成员将于明天早上八点集合处理善后。

因此距离派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这下子该怎么办？龙儿站在原地，北村则是轻碰龙儿的手说道：

「高须和逢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学生会接着要准备报到处。啊、你们要不要来帮忙？如果可以就太——感谢了！」

「是吗？我是无所谓。」

把下巴抵在北村肩上的亚美突然探出头：

「烂好人快拒绝。祐作就只知道利用人，这种人成不了大器喔～～！」

「吵死了——亚美呢？要来帮忙吗？」

「开玩笑，人家要回家换·装·去♡那就开场见了～～！」

大河也拉住龙儿的袖子，跟着亚美离去的背影：

「对不起，北村同学，我们也要回家一趟。走吧，龙儿！」

「咦？回去干嘛？我穿制服就好……」

「少啰嗦，回家就是了！用跑的！快点！那么待会儿见！」

龙儿几乎一路都被大河拖着走。到底要回家做什么？就算问了大河也是当做没听见、不回答。被耶诞老人看到你忽略我的问题，这样真的好吗？

就在抵达大河家的入口大厅时，大河对龙儿下达莫名其妙的指令：

「回家之后马上打开你的房间窗户。」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龙儿满心不解地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

「啊☆你肥来啦～～！成绩单发了吗～～？」

龙儿把成绩单抛给悠哉窝在暖桌里的泰子，「呀啊～～☆」泰子发出不晓得是好是坏的大叫。龙儿遵照大河说的话，爬到床上打开朝南的窗户。窗户另一头是大河家的大楼，正好面对大河的寝室。

「拿去！」

「喔！」

喀啦！大河也打开窗户，把一人环抱大小的盒子塞给龙儿。龙儿立刻用双手接过来。盒子不像看起来那么重，但还是让人吓了一跳。

「这、这是什么？真是的！很危险耶，你这样太乱来……」

「马上把盒子打开，看了就知道。我三十分钟之后过去。」

大河语毕便猛力关上房间窗户，连窗帘都小心翼翼拉上。被抛下的龙儿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大河丢过来的……叫我打开看看……」

「好大的盒子，会不会是点心啊～～？」

龙儿与泰子面对面坐在地上，打开大河丢过来的神秘盒子。母子两人用手抓着盒盖一起打开。

「喔……哇啊……☆」

「喔……喔……☆」

两个人一起阖不拢嘴，也同时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只有这种时候，泰子和龙儿才会变得一模一样，完全表现出高须家的基因。

听到开门声，玄关也传来平常没听过的高跟鞋声响。接着是大步踏进客厅的脚步声，就好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咦？龙儿？泰泰？你们在哪里？」

「这边——！洗手间！」

听到回应的人从客厅走回走廊，把头探进门没关的洗手间，然后两人互相指着彼此：

「啊！」

「喔！」

不由得发出短促的叫声。正蹲在照镜子的龙儿脚边，收拾吹风机的泰子注意到大河来到，抬头一看立刻欢呼：

「哇～～喔☆」

然后笑着说道：

「很棒很棒～～大河妹妹好～～可爱喔！」

还轻轻帮大河整理一下毛皮外套的领口。

龙儿找不到该说什么，任由诡异双眼闪烁危险的光芒。

大河在这三十分钟之内，从娇小的高中女生摇身一变成为派对淑女。刘海斜斜固定，波浪长发挽起之后更加突显她的雪白额头；用黑色眼影增加深度的水亮眼睛与红色唇膏更是衬托她的美丽。大河平常的脸蛋就是精致有如洋娃娃，画上淡妆之后更添女人味，让原本深邃的轮廓更加明显，进化成华丽的美貌。

稍微透明的丝袜，配上全黑的洋装；长度只到膝上的裙摆虽然样式简单，却是由美丽的漆黑丝绸制成；平坦的胸前以层层叠叠的皱折加以掩饰，无须龙儿多操心；亮泽的黑色手套配上罩衫式短版狐毛外套、黑珠流苏包包、还有比纤细脖子更引人注目的珍珠短项链——大河简直是无懈可击。无论任何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会觉得她的打扮美丽又时髦，穿着这样参加学校的派对简直就是浪费。美丽女孩的唇边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太好了，尺寸刚好。」

另一方面，从某个角度来说，龙儿的穿着参加学校的派对也是浪费。

大河丢过来的盒子里装着一套黑西装。听从泰子的建议，领带稍微打得松一点，三颗扣子只扣正中间一颗；刘海难得用发蜡往上抓。泰子称赞很帅的龙儿也变身成王子——就好像黑社会的贵公子，适合少帮主或黑帮继承人之类的称呼。

龙儿的脸虽然长成那样，但是剪裁合身的西装真的很棒，颜色也很高雅，虽然是黑色却一点也不像丧服。

「借借借、借我穿，这这这、这样好吗？我我我、我一直结巴个不停……」

看起来很昂贵的西装，让龙儿不断舔着干燥的嘴唇猛结巴。大河却是一副没什么的表情，耸了耸披着皮草的肩膀说道：

「不是借，是给你的。」

「给我？内里绣着R.Aisaka喔！」

注：逢坂陆郎的罗马拼音

「我离开家时对搬家公司说：『把衣柜里的东西全部搬来！』结果就连这套也一起送来。别担心，那一定是某人送那家伙的礼物，却因为尺寸不合又懒得修改，才会丢着不穿。如果介意就把字拆掉、湮灭证据就行了。」

「那混蛋不要的东西，我才不要。」

「是Gucci的哟。」

「呜……」

「你要是不穿，就只有把它扔了。」

「太、太、太、太浪费了！算了！拿拆线剪！湮灭证据！」

嗯嗯——泰子也一起点头赞成。喀嚓！龙儿剪下名字缝线扯掉之后，正式得到一套少帮主西装。一方面是大河难得的好意，二方面是扔掉也太浪费了……龙儿如此说服自己，兴奋地再照一次镜子。镜子里有个绝世美男子！很抱歉，当然不可能，不过还算不错——长相有魄力，穿着也很得体……或许、应该、也许、可能是这样吧。这是龙儿自己的想法，其他人怎么看就不得而知了。

大河看着镜子里的龙儿，樱色的嘴唇微笑说道：

「这样就算准备完成。不过最重要的是——还记得吗？你今天晚上之所以穿成这样，是因为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我绝对不会妨碍你们，总之你就放心相信我。最后这句话我只有今天才说——今天的高须龙儿比平常更优一点，外表也很不错，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吧！」

今晚的你也很美。

……说不出口。欲言又止的龙儿嘴唇发抖，一时之间无法直视大河的脸。听到大河的话，他低下头在喉咙深处小声对自己说道：害羞什么啊，混帐东西！大河明白龙儿是在难为情，所以呵呵笑了起来。

——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为了让大家都得到回报、为了让每个人用笑容迎接明天，我们要开心度过这个耶诞夜。少一个人都不行，一起完成幸福接力赛。我还没放弃找实乃梨参加，所以传了简讯，也打了电话。既然天使大河说有对策，我就姑且相信她吧。对了，还有失恋大明神的神力。

「好……！」龙儿在简陋的洗脸台前紧握拳头、鼓起干劲。大河不知道是想到北村还是耶诞老人，眼睛闪闪发亮。

「对了～～☆耶嘿嘿～～泰泰也赐予你们大人的魔法～～！」

泰子笑着看了两人，哼着歌雀跃走出狭窄的洗手间，回到自己房里拿来紫色小瓶子和一个旧皮盒。泰子首先面对大河：

「恕我失礼了～～！」

「哇——！」

泰子压了一下小瓶子，在自己的指尖喷上液体，把手在空中挥了几下之后，伸进大河的洋装里面。龙儿愣住发不出声音——母亲当着他的面前，伸手在大河空无一物的乳沟上来回摸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一股带着不可思议暖意的沉着香味飘至鼻尖。

「嘿嘿，这是香水～～☆和淡香水不一样，味道比较浓，只要擦一点～～点在肚子或胸口之类温暖的地方，保证不会有问题哟～～☆」

「谢……谢谢。哇，真好闻的味道……喷上真正的香水，自己好像也变成大人了！」

哪里像大人了？大河像小动物般鼓动着鼻翼，笑着仰望泰子。泰子也显得很开心：

「和大河妹妹的味道混合之后，在派对开始时应该会散发刚刚好的淡～～淡香气～～！嗯，然后是小龙，这个借你～～！啪哒～～！」

在龙儿面前打开的小盒子里，装着国内厂商制造的朴实男表。不花俏的外型显得坚固扎实，找不到一点生锈或污渍。秒针还在动，时间也很准。老旧归老旧，但是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啊！龙儿想到某种可能。

「这该不会……是、老爸的……？」

「才不速☆」

泰子干脆地打破儿子的浪漫想象，悠哉地笑道：

「以前泰泰离家出走时，拿了不少家里值钱的东西～～譬如和服～～缀有宝石的和服腰带扣～～戒指～～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全部带走～～当时也拿了这支手表，哪知道拿去当铺估价才发现不太值钱，所以啊～～泰泰舍不得卖掉，就不知不觉留到现在了～～」

「其……其他东西呢……」

「全～～部、都在小龙三岁之前卖掉了☆」

听到母亲过于辛苦的人生，龙儿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啊～～如果爸爸的劳力士还在就好了～～一定很适合喔，和另一只镶钻的是一对……」泰子边说边将手表戴在龙儿手上。尺寸刚刚好，意外冰冷的不锈钢也让龙儿的心脏「噗咚！」跳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是外公的东西……这算……赃物吧……！」

「答对了～～！哇啊～～！好适合好适合！小龙戴起来好好看～～！啊～～太好了，幸好泰泰没有随便把它卖掉～～！那天真是超犹豫的～～」

龙儿不知道那天是哪天。沉默不语的他不再兴奋，回神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是大河从最讨厌的父亲那里偷来的西装，还有泰子为了窃取离家出走的资金，而从龙儿外公那里偷走的手表。

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出处诡异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人」在看，搞不好会遭天谴——想到这里的龙儿忍不住背脊颤抖，甚至想起讨厌的事——「父亲得不到回报」等等，亚美自以为是说的一番话。无论是西装里、手表里，都有保护不了女儿而必须放手的父亲淡淡悔恨与怨念……这一切就好像诅咒一样。

为什么？

不，还是算了。难得的耶诞夜不适合怨恨和诅咒。

十二月二十四日，即将下午五点。

泰子帮穿着高跟鞋的大河叫来店里常客驾驶的计程车，停在高须家前。

一介高中生竟然有车接送，真是奢侈。坐入车内告诉对方地点，「啊，约会？」熟识的欧吉桑也开他们玩笑。「才不是！」龙儿和大河一起回答。龙儿西装裤后侧口袋里，还塞着准备送给实乃梨的小礼物。

夜晚降临整条街。

耶诞夜的灯海仿佛光之洪水，不停闪闪发光。

心脏狂跳，期待与不安交互推挤。

龙儿焦虑地拨弄领带结。大河拉住他的手阻止他，低声说句：「我不是跟你说没问题吗？」声音里带着笑意。

身穿Gucci的少帮主，与踩着九公分高跟鞋仍然显得娇小的淑女——他们搭乘的计程车此刻有如魔法马车，载着不同于平常的两人，以时速四十公里的速度穿过光辉灿烂的耶诞夜街道，奔向与平常不同的耀眼世界。

5

「明明提早来了还这么挤，到底有多少人参加啊？啊、发现高须！」

「喂——小高高——！这边这边——！」

——傍晚五点十五分。

闪耀的耶诞树矗立中央，黑色窗帘已经拉上，由灯光与灯饰点缀完成的体育馆里早已挤满吵闹的学生。大家因为不同于平日的耶诞夜派对而情绪高涨、骚动不已，到处都是得意忘形的家伙。有人头戴报到处发放的闪亮尖帽子、有人戴着大鼻子眼镜、也有人穿上自己的西装，结果——

「啊，小心一点！不准洒出来！黏黏的会沾上灰尘！」

——化身头绑三角巾、身穿围裙的餐厅欧巴桑。「吓死人了……」被骂的家伙缩缩肩膀。都怪这家伙不好，在这么混乱的会场还单手拿着装满水果苏打的杯子乱晃，随时都是一副快要洒出来的模样。

能登与春田用自由式穿过波涛汹涌的人群，接近头戴三角巾的西装欧巴桑。「喔！」注意到他们的欧巴桑——龙儿也戴起珍藏的诅咒夜叉面具……不，是露出微笑。

「小高高是怎么回事啊？特地穿了超帅～～的西装，却围上围裙～～！话说回来，你竟然有那么时尚的西装！真好～～真好～～！我身上的衣服还是刚才在车站大楼买的呢！」

看到春田拉着自己身上的针织衫，能登也扯了上面写着某个二流乐团名称的皱巴巴连帽T恤：

「春田还好，至少是新的。我身上可是穿了两年的旧衣服。」

可怜兮兮的水汪汪悲伤眼神仿佛在说：要大家打扮就早点说嘛～～！顺便说一声，那个表情比猫大便还不可爱。

就在这个时候，哀怨男两人组的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喂——！这边在排队拿水果苏打耶～～！」

「不准插队！」

在混乱人潮之中很难分辨排队的队伍，但是能登与春田的确不小心插队了。

糟糕！目光锐利的龙儿挥下汤勺。勺子画出的轨迹有如魔法，漂亮地把能登＆春田与排队众人分隔开来——简单来说来就是让他们站到旁边。若是要说到使用汤勺的技术，的确很少有人比得上龙儿。

「抱歉！」春田压着长发，对排队的众人鞠躬道歉。「喔哟哟！」能登的眼镜因为闷热而起雾，还是能发现穿着旗袍的女生集团，于是赶紧用手擦拭镜片。

搭乘魔法马车抵达派对会场的黑社会贵公子……不，是负责舀水果苏打的工作人员龙儿，很不搭调地出现在靠墙的摊位上。

龙儿并非自愿接下这种单调工作。他和大河两人一起搭车登场时，受到抵达现场的学生们热烈注视。并不是他们想太多，而是货真价实的瞩目。时髦、美丽、可爱——「不愧是老虎同学，那双高跟鞋是危险的凶器吧……」里面还夹杂些许疯狂支持者的声音，众人纷纷投以羡慕的目光。

两人在人群注视下，步调一致地缓缓走入耶诞树闪耀的会场中央，龙儿的视线也不自觉地看向墙边。错就错在这里，他只看了一眼就离不开视线。汤勺滴滴答答流下甜蜜的果汁，桌巾上面满是饼干碎屑。「啊——今天果然很冷。」「好多人喔。」负责提供食物的工作人员还在口沫横飞聊个不停。

当时，龙儿的单边脸颊抽搐颤抖，右手忍不住伸向制服口袋所在的位置，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穿着西装。没错，此刻的他没有携带高须棒。虽然有面纸和手帕，但是没带湿纸巾，也没带小苏打水去渍组，万一沾到东西也没办法弄干净。没有去污魔布、没有惯用的万能海绵，甚至连柠檬酸喷雾都没带。抗菌凝胶、除臭喷雾、肥皂也没带。全裸……这下子简直和全裸没什么两样。

龙儿的心情像是被人夺走武器的士兵，开始自暴自弃——要杀要剐就来吧！当然不是，「给我让开～～！让我、让我来～～！我会弄得很干净的～～！」全裸的龙儿露出平常隐藏起来的变态癖好，受不了他的大河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等到回过神时——

「可是高须，你打算一直待在这边舀水果苏打吗？好可怜喔。」

「不，不会一直吧……我想，不过……」

听到乖乖排队接近龙儿的能登说的话，龙儿也偏着头思考。把能登的杯子盛满水果苏打时，他看看四周，再度思考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距离五点半的派对还有一点时间，可是体育馆里已经聚集许多学生，比想象中还要混乱。感觉上即将大考的三年级没有太多人参加。有些人直接穿着制服来参加，有些人则是比较穿着品味，四处还有一些穿着布偶装和COSPLAY的人。也有一群人特别为了今天反串女装，他们只要看到紧紧靠在一起的情侣，就会大声嘲讽：「性爱之夜！性爱之夜！」

「喔？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最近崛起的『亚美帮』，听说很激进……」

十多名男学生统一穿着闪亮萤光黄长背心，背后写着：「亚美大人命」或「愿为亚美大人而死」等危险字眼，头上绑着头带，以奇妙的表情排在入口单膝跪地。「哇～～好热闹喔……呀啊！」——即使在报到处报到入场的无辜少女受到惊吓，那群狂热分子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春田边喝水果苏打边说：

「用那种方式等待亚美到来～～好危险喔～～嘻嘻嘻！」

他虽然站在远处嘲笑那群狂热分子，不过胸前挂着长镜头相机的春田看来也不太正常。

「春田，你打算拿那个来拍什么？」

身为派对筹备委员的龙儿，自然不难看穿春田的意图。可是蠢蛋春田却说得很开心：「啊，你发现了～？」还得意洋洋比个V字手势：

「我要拍亚美～～！好点子～～！亚美一定会穿着惊人的服装，一边摇晃一边走过我们面前——！所以我特地借了这台相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大笑的春田嘴巴流出水果苏打，可是蠢蛋春田一点也不在意，还突然一脸严肃：

「因为我不想让亚美的紧身裤只留在记忆里，想留在记忆卡上……！」

那是紧身裤吗……从能登的语气中可以感受一丝哀怨。龙儿忘了生气，拿了面纸擦拭欲求不满的朋友嘴边。「咦？干嘛！别做出像老妈子的举动！恶心死了！」……没想到自己的手被他粗鲁甩开，龙儿不禁大受打击。唉……能登拍拍他的肩膀，视线不是看着泪眼汪汪的龙儿，而是热闹的四周：

「话题人物亚美在哪里？派对就快开始了吧？刚才有看到木原＆奈奈子大人啊。」

「喔～～！木原竟然穿那么短的裤子，就连大腿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一定是要勾引我们～～！好色喔～～！还有奈奈子大人的公主风清纯连身洋装～～！她一定也是打算诱惑我们～～！好色喔～～！」

白痴发言从龙儿的左耳进、右耳出。这么说来，的确还没看到亚美的身影。那家伙那么喜欢引人注目，八成是花了不少时间打扮。该不会又穿出校庆担任校花选拔赛主持人时，那身吓死人不偿命的服装吧？也可能打算迟到，独占众人目光——哼哼！你们就趴在亚美美走过的路上，又闻又舔足迹的味道，为了绝对美丽的轨迹流下欢喜的泪水吧！闪开闪开、你们这些普通人！嘻——哈——！应该会是这样吧，真是令人不快。

然而——

龙儿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寻找的人，并不是亚美。

即使他的手不停搅拌水果苏打、就算他在擦拭吧台、和能登还有春田聊天，龙儿片刻都没有忘记等待的人——就只有栉枝实乃梨。

龙儿在满是吵闹学生的喧嚣体育馆里东张西望，轻摸一下裤子口袋里的小礼物。

稍早发的简讯没有得到回复，试着打手机也直接转入语音信箱，完全联络不上。龙儿这才发现挺着平胸表示「没问题，全部交给我」的大河也消失无踪。

她还没来。

是「还没来」还是「果然不来」？至今为止的不断邀约，依然没能改变她的想法。

到了最后她还是不会来……不，别这样想！龙儿摇摇头，用力把脑中的软弱驱散。不是有东西想让实乃梨见识？不是有东西想送给她？怎么可以连自己都没信心呢？派对都还没开始呢！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接下来才是关键。就在龙儿紧握汤勺抬起头之时——

「好～～各位！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参加今天的耶诞夜派对！」

北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龙儿、能登、春田，还有在场所有人一齐面向舞台，然后——「噗哈！」同时爆笑出声。今晚派对主办人学生会长的英姿，实在是让众人哑然。

「请各位举起在报到处领取的拉炮！一起祝贺一年一次的耶诞夜，与我们一起倒数计时，迎接派对开始吧！」

舞台上开心微笑的北村，身上的打扮是裸体耶诞老人——假胡子加上红帽子，黑靴子还有红长裤，全裸的上半身只有吊带勉强遮住胸前两点，剩下的部分都是光溜溜。

为什么？为什么？在没人问得出口的情况下，北村继续进行派对开幕典礼。根本没有必要暴露的肌肤因为寒冬而冒出鸡皮疙瘩，不过脱光之后露出的胸膛意外壮硕。「如果是亚美就好了……」春田傻傻说了一句，以无力的动作把裸体收进记忆卡里。

「准备好了吗？那么，让我们一起来祝贺今年的耶诞夜！3、2——」

龙儿也连忙抓起摆在一旁的拉炮，全场所有人一起拿着领到的拉炮对着上方。接着北村大喊：

「1……耶诞——快——乐！」

「耶诞节是明天吧！」好几个人出声吐槽，不过压过吐槽的拉炮声以及尖锐的欢呼声齐发，数以百计的拉炮一起射出闪亮的彩带，在聚光灯的光线中飘扬飞舞，会场上空瞬间变得五颜六色。接着又响起两发晚来的拉炮声与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笑声。

火药味弥漫，入口附近的照明全部关掉，只剩会场上方的聚光灯耀眼照射。听见某人的口哨声，全场的笑声与欢呼声猛然爆发，让龙儿的耳朵差点聋掉。

「耶——！耶诞快乐！明年也请多指教！」

「耶诞也要指教～～～～！呜哟～～～～～～！」

能登与春田开心击掌。「喔！耶诞夜快乐！」龙儿也一口喝掉自己的过甜水果苏打。

碳酸刺激喉咙，舌头满是过度浓郁的甜味，可是现在的热度还不足以跃动龙儿的心。力量不够，因为她还没来。如果实乃梨出现在这里，龙儿狂奔的暗恋之心就能看见终点。

跃动的心脏狂跳、颤抖的背脊僵硬，身体的一切都在等待她的出现。龙儿用全身等待实乃梨的笑脸、祈求她的出现、希望看见她的笑容、希望她伸出梦幻之手抓住梦幻接力棒。

就在此时，让人不想多看一眼的北村所在的舞台布幕开始往上卷，现场再度涌起欢呼声，其中还掺杂惊讶与狂热的色彩。睁大双眼的龙儿终于看见了——那就是杀父仇人！当然不是，而且他手中的东西不是手枪，而是汤勺。

龙儿原本还在思考，为什么派对会场没什么音乐？他知道流程是拉响拉炮、庆祝派对开始（因为发拉炮的人就是龙儿），所以判断也许之后才会播放音乐，让气氛更像开幕典礼。

没想到被骗了，完完全全被骗了。

在他隔壁分发小三明治的一年级筹备委员也茫然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不知情。连筹备委员都被蒙在鼓里——知道的人难道只有学生会的成员，以及他们吗？

舞台上偷偷安排只有今晚才看得到的特别演出。不常听到的真实鼓声憾动人心，脚下传来的震动流遍体内，震撼全身的血液。

爵士鼓、吉他、贝斯、键盘。龙儿记得这群人是热音社组成的乐团，在校庆时的现场表演深获众人好评。现在演奏的曲子是稍微经过改编的流行音乐，也就是人人熟悉的耶诞曲目。至于在乐团伴奏下，站在麦克风前唱英文歌的人是——

「大……大河！」

龙儿差点昏倒。

身穿露肩黑色洋装的人正是大河；和大河同样穿着及膝黑色洋装、吹出同样发型的人则是亚美；再隔壁是学生会二年级的女生；另一个女孩子应该是热音社的主唱。

穿着优雅的四名女子全将刘海斜梳之后固定、擦上深红色唇膏、戴着长手套、穿着露肩黑色洋装，配合乐团演奏合唱。她们站在麦克风架后面或左或右踏步、举手、稍微偏头之后再缓缓放手。舞蹈动作整齐划一，歌声里还有着淡淡的和声。

交错的灯光照耀四人，全场一起鼓掌打拍子，有些人甚至开始跟着唱。笑容、聊天，耶诞歌曲、照耀一切的耀眼光芒，以及——

「好棒喔……老虎她……在唱歌、跳舞耶……」

忘了拍照的春田也跟着节奏跃动，同时也惊讶地张开嘴巴。能登边打拍子边吹口哨，兴奋地回应春田的话：

「这是爱的力量，爱！那个暴露狂到底哪里好……？你说是吧？」

他看了龙儿一眼，可是龙儿无法回话。只能仰望舞台上的大河，同时也望着亚美，心想怎么会这样？

这算什么？

他完全没发现。分明每天都忙着准备考试和派对，哪有时间练习这么棒的耶诞表演？

黑衣歌姬的歌声随着即将停止的音乐渐渐淡出，马上又配合演奏一起跳舞——双手叉腰摇头、轻踏舞步。以耶诞树为中心聚集在一起的参加者，也一起踏着舞步跟着音乐舞动。爱出风头的女王亚美今晚也只是低调担任团体的一员，无视麦克风架的存在，在天敌大河身边和大家一起做出整齐的动作，配合节奏摇动闪烁象牙色光芒的肩膀。

闪闪发光的金、银色碎纸片开始在会场上空飞舞。学生会的成员从二楼通道利用空调的风，一把一把抓起纸片洒落。手工制作的碎纸片顺利跟着空气流动，轻飘飘地飞舞。「好美喔！好像下雪了！」龙儿听到女孩子一起发出的惊叹声。

光辉灿烂的雪花飞舞，活动象征的耶诞树静静沐浴在灯光之下，巨大的身影也在呼应相视而笑的人群。从龙儿所在的墙边摊位看不出来有任何损坏的痕迹，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一闪一闪的灯泡、亚美做的铃铛装饰品、银蓝色的装饰品、亮泽发光的金玉，全在交错的聚光灯下耀眼闪耀。

在树顶上发光的大河星星也不例外，不停散发美丽的亮光，就好像真的会发光。

——怎么会这么开心。

这种感觉真是棒透了！

龙儿傻傻站在原地仰望舞台。美丽的耶诞节饰品、发光的灯饰、大耶诞树加上乐团现场演出、唱歌的大河、跳舞的亚美，以及脱光光的北村。亢奋的朋友再加上许许多多的笑容，真是多到数也数不清。今年最后一次闷热又愚蠢的骚动，让龙儿的耳朵差点丧失听觉。

龙儿觉得自己曾有瞬间不想参加派对、不想担任筹备委员的想法，实在是太笨了。不一定是要在派对，只要能把没精神的实乃梨找来并且把礼物送给她，这样就够了……龙儿由衷地认为有过这种想法的自己是笨蛋。

派对是多么令人开心。

因此自己才更加希望此时此刻，能和实乃梨一起共享这份快乐。

希望和她一起抬头看着大河与亚美的惊喜演出；希望一起陶醉地看着闪闪发光的耶诞树，在大河星星的照耀之下，一起享受这场快乐的派对。

龙儿放下水果苏打的汤勺，再一次衷心祈求：栉枝，快点来吧。在派对结束前现身吧。大家一起开心、一起欢笑，这样才算得到回报。少了你，快乐的接力赛就无法成立。我希望和你一起用笑容迎接这个如假包换的最棒时刻。龙儿全力祈求，手里的汤勺也跟着颤抖。

因为龙儿希望和实乃梨一起迎接的夜晚不在其他地方、也不是其他时刻，正是这场绝佳的派对，因为这个夜晚是为了实乃梨的笑容而存在。

此时舞台上的大河注意到龙儿的视线，两人四目交会。大河的嘴角露出微笑，仿佛在说——你吓到了吧？很棒吧？然后一个转身停顿三拍，马上又转回来。大河就在这个瞬间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快到其他人都没看见，除了龙儿之外。

「唔！笨、笨蛋！」

慌张失措的龙儿不禁露出苦笑。笨手笨脚的家伙居然得意忘形，等一下可别出错了。可是大河却没有跳错任何一个舞步，四个人有默契地同时将麦克风架放倒至同样角度，再以踢球动作踢回原位。我一定会把实乃梨找来，你不用担心——发出如此豪语的天使大河大人似乎真的很悠哉。这该不会是奇迹吧？

「高须同学——！给我水果苏打！」

「我先到的！喉咙好干喔！」

才刚开场就兴奋过头的家伙们为了补充水分，群聚到摊子前面。龙儿连忙回神，想起自己筹备委员的立场，于是挥舞汤勺说道：「好好，请排队！」他做好决一死战的觉悟吊起双眼——滴水不漏！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有人单纯只是吵闹、有人在等人——在众人的笑容之中，派对的夜晚愈来愈深。北村来到龙儿身边，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是这身打扮——他原本想穿上全套耶诞老人装，但是在开幕之前换衣服时，才发现上衣穿不下。因为已经来不及准备其他衣服，只好光着上半身。

「至少可以穿件T恤吧？」

「啊——对喔！也可以穿T恤！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现在穿也没关系啊？」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等龙儿注意到时，大河已经不在舞台上，现场改播西洋流行音乐，舞台上的布幕也早已完全落下。

※※※

「原来你在这里！」

有人突然从身后抓住他的手，龙儿忍不住叫了一声：

「喔！干什么啊？吓我一跳。」

「咦？听——不到！总觉得现场好挤……呀啊！」

是亚美是亚美是亚美——！亚美降临人世了！男学生有如飞蛾扑火，拨开人潮直逼过来。愿为亚美大人而死的长背心大军挺身而出，一层又一层围住亚美。「不准碰！」「不要靠近！」如果没有他们制止人群，两人此刻早就像是置身在挤成一块比力气的游戏中央，说不定还会因而窒息。

两个人好不容易站在耶诞树的正面，亚美在喧嚣声中压着耳朵，以深蔷薇色的艳丽嘴唇露出笑容：

「我问你喔，刚才的歌唱得怎么样啊——？吓到了吧！」

「是啊，真是超惊讶的！你们什么时候偷偷练习的？」

「这算是献给筹备委员会成员的惊喜礼物吧♡」

两人所站的地方，正好是音乐与嘈杂的中心，一定要大声说话才听得到。穿着高雅黑色洋装，看起来比谁都漂亮的亚美，在灯光正下方高举双手：「啊，我很喜欢这首歌～～！」然后配合音乐开始跳舞。四周满是闪闪发光的碎纸片，同时也涌起口哨与欢呼。包围四周的家伙也学着亚美高举起双手，配合节奏在空中摇摆。

「这可是我的主题曲喔！来吧——！高须同学也举起手！今天是怎么了！特地穿了这么帅气的西装来，吓了我一大跳呢！」

距离近得足以感觉对方的体温，亚美抓住龙儿的双手高举。龙儿知道背后射来无数嫉妒与羡慕的视线，但是——

「等、等等！我在找大河！」

「咦——？你说什么？」

龙儿现在没有那个心情悠闲跳舞。「抱歉借过一下！抱歉！」北村已经摘掉假胡子与帽子、换上T恤，一边喊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边用手刀劈开舞动人群现身。

「喔，北村！在这里！那边有人看到她吗？」

「没有！好像没有人看到她！亚美来得正好，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逢坂，从刚才开始一直找个不停！」

「……」

停止跳舞的亚美，深红色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可是周围惊人的狂热与混乱，让龙儿听不见亚美说的话。

「咦？你刚才说什么？我听不见！」

身高几乎和龙儿差不多的亚美，用嘴唇凑近他的耳朵，贴近到简直快要抱住他的距离。她伸出双手放在龙儿的耳朵与自己的嘴巴之间：

「我说她已经回去了。」

然后——

「她说实乃梨会过来，已经强迫她过来这里。所以她说要回家，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想在最喜欢的耶诞节做好准备，等待耶诞老人。」

龙儿像个笨蛋一般张开嘴巴，回看亚美的脸。亚美的大眼睛反射灯光，强烈散发冰冷的光芒。然后她又继续说道：

「你不知道吗？都没有注意？真的吗？」

龙儿只能点头。

众人在舞曲之中高举双手不停摇摆。在这种状况下的龙儿只能点头，这样很怪吧？他不禁僵立在原地。「怎么了吗？」北村也开口问道。龙儿看着北村的脸，再次想了一下。

这样真的很奇怪吧？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

「那家伙为什么非得回家？」

「跟你说了不知道！也许是不想亲眼看见吧？」

「啥……？」

「我不是给过你忠告——唉，算了，跟你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反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没有在听。每个人都是这样……算了。」

亚美用力推开龙儿，龙儿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不由得绊了一下。此时的亚美已经不再看着他的脸：

「我很累了，准备要走了，给我滚开。闪开！我要过！讨厌、乱七八糟……烦死人了！我想要一个人！我累了！」

甩开众人的亚美摇摇晃晃走开。「发生什么事了，亚美！」「亚美，你要去哪里？」「一起跳舞嘛！」——叫你们闪开！亚美一面吼叫，一面逃离逼近的家伙。白色的发旋、雪白的背部消失在跳舞的人群里，声音也被音乐淹没。

只有龙儿留在原处。

「亚美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吗？」

「她说大河回家了……」

「抱歉、我没听见！再说一次！」

「大河！回家了！」

「咦！为什么？逢坂还没玩够啊！」

真的——没错。龙儿看着睁大眼睛的好友，感觉被亚美用力推了一把的胸口隐隐作痛。

大河根本还没有好好享受这场耶诞夜派对，恐怕也没和北村说到话。派对很成功，大家都很尽兴，脸上满是笑容。可是大河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太累所以生病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龙儿耸立在愈来愈混乱的人群之中搔头，连想要转身都很困难。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河为了龙儿准备西装。

为了大家、为了炒热派对穿上美丽的衣服，还上台唱歌跳舞。

大河又为了龙儿离开这里。为了叫实乃梨过来，为了不当电灯泡。

「一个人回家去……这样有谁会为你露出笑容？这就是你快乐景象的一部分吗？」

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龙儿，眼角看到耶诞树的光辉。大河那颗破碎的星星还在闪闪发光。龙儿心想，无论有多美、多眩目，只要人不在这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如果不能在那棵耀眼的树下一起欢笑，岂不是没有任何回报吗？今晚到底是为了谁打扮得这么漂亮？耶诞节到底是为了谁而到来？不是为了所有人吗？包括大河在内的所有人吗？大家都要开心——难道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笨老虎！

还是——她真的认为耶诞老人正在看？伪善、独善，耶诞老人其实都知道——大河虽然这么说，不过她依然相信只要当个好孩子，耶诞老人就会再度出现在眼前？

问题是耶诞老人并不存在。不管大河再怎么乖，还是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在看。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街上的灯海闪烁生辉，处处都充满笑容，快乐耶诞来到这个世界，但是大河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今年的大河不是一个人？她回家了。有站在我们这边的大人吗？嗯，当然有，可是那些大人此刻不可能陪在大河身边。

如此一来，大河今年不又是一个人了吗？

龙儿摸摸自己的脸，呆立在原地思考。

究竟该怎么做，今晚的接力赛才能顺利继续？

他看了北村的脸一眼，正要从喉咙挤出声音……不对，又把话吞回去。事到如今，龙儿总算察觉到了。

其实有一个人看着她。

他也知道大河的孤独。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人。只有这个人，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大河。必须交给大河的接力棒就在这里，在这只手里。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大河是好孩子，他的名字是高须龙儿，也就是——我。

※※※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最喜欢的死党重复好几次相同的话。「是啊。」自己也耐着性子点头回应。「龙儿说过如果实乃梨没去，他绝对不回家，也有住在学校的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这番话或许已经接近威胁了。在久违的栉枝家玄关，实乃梨咬住嘴唇，满脸伤脑筋的表情站了好一会儿。

这副表情让大河想起一个人。

「对不起，小实……」

即使实乃梨听不见，大河还是小声念念有词。

「可是你并不排斥吧？其实你也想去吧？我知道，因为我们是好姊妹。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努力。」

都已经说成这样，实乃梨一定会去派对。就算原因是「怎么可以让高须同学睡在学校？」也没关系，至于后续会怎么发展，就让龙儿自己努力。

随手脱下一丢的丝袜就这样挂在沙发上，包包也埋在丝袜底下，短披肩毛外套就直接抛在玄关。大河累透了，连脱下洋装的力气都没有，感到寒意的肩膀裹着龙儿的围巾。这次不是用强硬手段抢来，而是在今天回家换衣服的路上，因为大河打了个喷嚏，龙儿帮她围上的。接下来只顾着张罗派对，所以才会忘记还给龙儿。

她把鼻子埋在柔软的喀什米尔羊毛里，大口吸进围巾上熟悉的味道之后吐出，下巴贴近自己的温暖气息。

因为鞋子的摩擦，所以脚跟很痛，就连站起来都嫌麻烦。大河瘫软地坐在地上，用遥控器将客厅照明转暗。今天不打算打开电视，宽广的房间有如沉没水底般寂静。

矮茶几上摆着小小的玻璃耶诞树。把里面的蜡烛连同烛台一起轻轻拉出，拿出便利商店买来的打火机小心点火。谨慎、小心地点火——开玩笑，我可不想在耶诞夜死于火灾。

橘色光芒温暖地在照明转暗的客厅里摇曳。透明耶诞树真的很美，蜡烛的精油香味也飘飘然地搔弄鼻尖。

解开固定头发的发夹，盯着晃动的火焰，把手撑在茶几上。只有空调的声音令人感到吵杂。大河用围巾把头盖住，塞起耳朵。我只要安静就好。因为连日忙碌累坏的身体，现在终于能够安稳入睡。

今年也是一个人，耶诞老人今年也没过来。仔细想想，一年之中只有这段期间装出好孩子的样子，根本就来不及了。而且今年甚至引发遭到停学的骚动，再加上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耶诞老人。

所以今年也是一个人。

明年应该也是一个人。

在往后的日子里，肯定一直、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近乎无痛死去的睡意，让大河边闭上眼睛边思考：只要活着，我永远都是一个人。和过去一样，今后也永远是一个人。因为我天生就是拥有那种双亲——不，这是命运，所以也是没办法的。

闭上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人生？我虽然这么想，但只要想想「有个人在看着自己」就能继续活下去。当然这种愿望只存在梦里。正因为我自己最清楚，才会允许自己去相信。

不能依赖任何东西、任何人。只要有那种软弱心态，「逢坂大河」的人生就无法再走下去。为了一个人活下去，必须变强才行。可是如果是梦、如果是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不切实际空想，那么就不算依赖。就像在想象中杀人也不会有罪一般，就算想象和谁拥抱，对方也不会知道。就是这样——在梦中依赖就不算软弱……应该不算。

『……明明就很依赖……』

「！」

大河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睡着了？不对，刚睡没几分钟，却突然有股坠落的感觉，又好像听见有人说些什么。然后——

「咦！」

这次她是真的跳起来。反射性地膝盖跪地，转向出声的方向。「叩叩叩！」敲玻璃……应该是敲窗子的声音。声音是从卧室那边传来。

小偷？变态？杀人犯？又听见声音了，这次比刚才更清楚。大河蹑手蹑脚起身，用围巾紧紧包住露出来的肩膀，勇敢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拜托！别闹了！我虽然不想在耶诞夜被火烧死，但是更不想被别人杀害。木刀在寝室，对自己的剑术也有自信。虽然不晓得能够对抗真正的罪犯到什么地步，与其这样带着悔恨被杀，还不如——打开房门，光脚踏入冰冷而且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抱着必死的决心打开窗帘。

「……」

咿——

叫声从喉咙深处涌出，吓到快要发不出声音。

双脚无力瘫坐在地。

为什么在窗户另一头、与高须家之间相隔的矮围墙上站着一只熊？那只熊以不稳的姿势靠着窗户敲玻璃，头上还戴着耶诞老人的帽子。

叩叩叩叩！熊更加用力敲打窗户玻璃，像是在喊：「要·掉·下·去·了！」一样，熊的脚摇摇晃晃——已经到了极限吗？贴着窗户的身体正在颤抖，也许再过几秒钟就要摔下去了！大河亲眼见证了生死一瞬间。

「耶——」

不再犹豫的大河连忙帮熊打开窗户：

「耶诞、老人……？」

伸手帮忙把熊拉进房间。如果不是耶诞老人就糟糕了，可是被拖进大河房间的熊只是气喘吁吁趴在地上，似乎是累翻了。不过熊还是轻轻点头回答大河——

我是耶诞老人。

「骗人……真的？」

再次点头。熊扶着过大的头，以真诚的态度缓缓告诉大河：我真的是耶诞老人。

「啊……啊哈哈……」

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自己也不清楚，不过——

「啊哈哈哈！这是什么啊！啊哈哈哈！」

等到回过神来，大河已经开始放声大笑，抱着肚子狂笑不止。明明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还是相信眼前这只熊是耶诞老人。耶诞熊出现了，大河是好孩子，所以按照约定再度出现。大河笑着拉起耶诞熊的手，帮它站起来，并且拉着摇摇晃晃的熊走向一团乱的客厅：

「耶诞老人你看！这是我家今年的耶诞树！」

黑色的塑胶熊眼看到一棵小树，接着转向大河竖起大拇指。被耶诞老人称赞了！

「太好了！我觉得这棵树很棒喔！太好了——太好了——好棒喔——！我的树被耶诞老人称赞了！不对，不是只有树！这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啊啊！真的出现了！耶诞老人真的来了！虽然是熊的样子，但是熊也很棒！很棒！我好像是在……作梦……！」

呀啊！大河边叫边跳，不停转圈，并且开心地用双手频频对着天空送上飞吻。

然后她唱起派对上乐团演奏时所演唱的耶诞歌，HOP、STEP、JUMP——飞扑到耶诞熊身上，双手用力抱住。穿着温暖布偶装的耶诞老人也轻轻伸直双手，用力回抱大河的身体，摸摸头、摸摸头发、把她抱在怀里。

究竟哪里有一双臂膀愿意像这样抱着她？

究竟哪里有一双臂膀不会背叛她信任的心？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只有这里有。由体内涌出的喜悦，让她像个兴奋的笨蛋。今年不再是一个人。大河闭上眼睛，把脸颊靠在耶诞熊温暖的胸口磨蹭。耶诞老人今年来了，美梦成真、变成现实了。耶诞老人紧紧抱着我，这是多么——多么幸福啊！

使尽全力抱住熊的大河继续唱着歌，把脸埋在有灰尘气味的熊身上，光着脚配合歌曲踏步。耶诞熊也和她一起共舞，往右、往左、转圈、反方向再转一圈。

大河像个笨蛋般不停傻笑，差点绊倒仍然继续跳舞，并且紧紧抱住耶诞熊。歌真的唱得很糟，而且只是不停重复喜欢的歌词。抱了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笑到眼泪都快流出来……大河心想，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和耶诞熊一起跳舞就好了。

可是——

「啊啊……真的呢！美梦成真了……！」

大河低声说完，抬起头来。

呼——长叹一口气。

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实现了，梦想成真。如果是梦的话，永远都可以作梦，因为不论作了多少梦，总有一天会清醒。

可是现实不是这样。

「谢谢……」

必须透过自己这双手——这双活生生的手拉下布幕。

「真的，谢谢你……龙儿。」

大河拿下熊头，龙儿因为笑得太厉害，所以还在痛苦喘气。明明是寒冷的隆冬，龙儿却是汗水淋漓、满脸通红。「啊、不要拿下来啊，笨蛋！」——大河忍不住笑了。干嘛这么紧张？这家伙真的以为不会被发现吗？

「你去哪里找来这身装扮的？」

「跟穿去参加派对的人借的。」

龙儿僵硬地转开视线，露出笨拙的笑容。特地打理的刘海沾满汗水、贴在额头上，全都糟蹋了。可是不只发型——

「对了……西装呢？」

「和穿这个熊布偶装的人交换了。啊、我一定会和他换回来，那当然！」

唉……叹气。笨死了，龙儿果然是笨蛋。

「好戏即将上场，你却把衣服脱了……真是不敢相信！真是笨死了！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枉费我还特地帮你准备、帮你安排和小实见面！」

「谁是笨蛋啊！嗯……？和小实见面，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过叫你要相信我天使大河大人吗？小实现在应该在前往派对会场的路上，搞不好已经到了。快点，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啥！可是……不，但是今天已经……我已经穿成这样，而且我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才回来的……」

「你说——什么傻话！我已经不要紧了！」

大河用力踢了犹豫不决的龙儿，得意地摆架子大笑：

「有模有样的耶诞老人和好孩子，我好久没有笑得这么痛快，笑到肚子都痛了！你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啊、我很期待约好明天要做的大餐。就算对小实告白成功，明天还是要去你家吃大餐喔！你可没忘记吧？」

「啊、废话，怎么可能忘记！」

「那就好！好了，快去吧！站起来！动作快！如果你不在派对会场，就变成我对小实说谎了。」

龙儿低头看向大河。

大河只是耸耸肩，再度露出笑容指着龙儿的脸：

「而且『耶诞老人』来了，我已经得到等值的回报。在今年结束之前，我都必须当个好孩子，所以你就配合一下吧。让小实去参加派对，才是我送给你的真正耶诞礼物。所以……拜托你接受。」

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即使龙儿问她这样的问题，大河总是不停回答没关系、不要紧、跟你说没问题，硬是拖着龙儿的手从走廊来到玄关。「喔！」可是龙儿好像又想到什么，转身回到客厅。大河心想，这个家伙在拖拖拉拉什么？龙儿把耶诞树里的蜡烛吹熄，「火源收拾完毕！」并用手指加以确认。要是蜡烛还点着，龙儿会担心到走不开。

真是细心过头的家伙。

「好好好～～我知道了，笨手笨脚的我不会再点火，我发誓。这样总行了吧？真啰嗦……我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快一点吗？派对就要结束了！快！快去！」

大河用手推着龙儿的背，最后还在屁股补上一脚，又拖又推把龙儿从玄关大门丢出去。穿成这样走在街上很醒目吧……不，应该很适合耶诞夜。

「快去吧，垃圾狗！」

「多谢了！」终于转身离开的龙儿喊了一句加以道别。关上门的大河没有看向龙儿。

接着把门锁上。

终于走了。

大河叹了口气。到此任务真的结束，天使大河该做的都做了。下楼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听不见。

「啊啊……累死了……」

闹得太厉害的自己也有错。剩下她一个人的屋子恢复原来的寂静，大河伸展了一下身体，光着脚回到客厅。

过分安静的空间只有空调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刚才龙儿在这里时完全没注意。

「终于去了、终于去了、终于去了……」

大河坐回地上，低声吹起无聊的口哨，打算再次将耶诞树的蜡烛点燃。小心一点就不要紧。特地为了今晚买来的蜡烛，怎么可以不点呢？可是……

「咦？咦咦咦……怎么会？」

找不到打火机。

刚才摆到哪里去了？大河回溯记忆，只记得自己就是摆在这里、龙儿出现，像个笨蛋一样吵闹、吹熄火焰，然后——

「啊、该不会……」

龙儿预先想到大河会再次点燃蜡烛，所以才收走打火机。想了一下只有这个可能。可恶的耶诞老人，明明没带礼物过来，还偷走我的打火机，算你狠。看我二十六日那天非得把你揍得半死。

大河只好站起身来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替用品。看看龙儿整里的餐桌抽屉、龙儿整理的电视柜、龙儿整里的厨房抽屉，果然找不到打火机和火柴。搞什么啊，真是的……大河站在原地。明明是自己家，却完全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这下子没办法点燃耶诞树的蜡烛了。

「……讨厌……」

真是个细心过头的家伙。

「……真令人生气……」

用那种没常识的方式登场，搞什么耶诞熊。

「……烦……」

而且一直拖拖拉拉，不晓得有没有赶上。

「……不——」

有没有好好对实乃梨诉说真心话——

「……」

不要。

「咦……？为什么？」

大河惊讶地问自己。一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

为什么脸上满是泪水？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稍微想了一下，静静点头的她终于懂了。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依赖龙儿的生活就有如梦境一般。「这不是依赖，只是让他照顾我！」大河总是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说服自己，同时——「反正只有现在。假如龙儿或是我搬家，还是龙儿和小实、我和北村交往，这种生活就不会再继续了。」抱持这种想法和龙儿一起生活。她仰赖着龙儿的温柔生活。因为这一切也是梦，所以不算懦弱。稍微这样也没关系。

这一切到了今晚都将结束。

大河知道实乃梨也对龙儿有意，龙儿又是真心喜欢实乃梨，两个人是两情相悦，所以他们应该会交往。既然这样，我就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自由进出高须家。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叫龙儿过来、也不能走在龙儿身边，因为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所以。

「……怎么好像……」

很悲伤。

大河不禁为之惊讶。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真的没想过自己会不愿意和龙儿分开。因为吸引自己的人、自己所憧憬、梦想的人，一直都是北村祐作。自己应该只想着、喜欢北村祐作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有这种感觉？

那天——大河想起北村祐作对喜欢的女生告白，却因此受伤的那天。那天是多么激动，完全没有多想就去找狩野堇算帐。

自己当时的确只想到北村，比起自己的伤，她更在意北村的伤。能够把自己的心放在次要位置，恐怕就是因为有龙儿在的关系。因为龙儿最懂、也最相信我的心，所以我不去看自己的伤口也没关系，因为龙儿会一直在身边看着我。

自己的想法应该没错。因为当我犯下名为暴力的错误时，前来抓住我的手、制止我的举动——前来救我的人，确实是龙儿。

他让我撒娇、重视我，我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他的温柔而活。

自己能够喜欢一个人，全是因为真切感受到龙儿在我身边的「力量」。能够和北村同学有许多接触，让他对我有所改观……全都是因为龙儿看着为了这一切兴奋不已的我。因为知道有他看着我，我也放心把心交给他。

在此刻之前——在失去之前，我真的一点也没发现。我完全不了解有个能够托付内心的人，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我也从来没想过龙儿就是「力量」。怎么会这么蠢？我真想踹飞自己空荡荡的脑袋。连自己站立的土地都不了解。少了龙儿这片土地，怎么可能开花结果？如今的我已经连想要擦掉流到下巴的泪水都办不到。

少了龙儿，我就没办法恋爱。

因为现在光是站着就很困难。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对我来说，龙儿是必要的。

也就是说，我喜欢龙儿。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他。

一切到此为止，已经结束，不能再待在龙儿身边——我不要。我要怎么忍受？要怎么活？我不要结束。不要。

——不要！

「……！」

大河忘我地飞奔而出。

跑出客厅，光着脚踢开门奔出玄关。冲过冰冷的走廊，跟着跑下龙儿离开的楼梯。大河一次三阶跳下楼梯，迷你裙的裙摆甚至因此破裂。她全力冲出大理石入口大厅，不晓得该如何停下满溢的泪水。大河屏息祈祷——要赶上，拜托让我赶上。

她用身体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连滚带爬来到刮着冰冷寒风的夜晚街上。冰冷的柏油路刺痛她没穿鞋子的脚。

左顾右盼。不在，龙儿已经不在，不在这里了。怎么办？她的双手掩住因为泪水而扭曲的脸，停下脚步用力吸了一口寒冬的空气——

「……龙儿————————！」

对着夜空大喊。

这才发现路过的情侣吓了一跳，正在看着她。「吵架吗？」「好可怜……今天是耶诞夜耶。」——我很可怜吗？大河像个婴儿般大声哭喊。

哭个不停，边哭边呼喊龙儿的名字。

当然无法传到龙儿的耳中，明知如此还是反复呐喊，喊到喉咙都哑了仍然继续喊着。

心里虽然像是历经一场暴风雪，脑袋却逐渐清醒。唉——另一个自己似乎受不了这样的她，不禁轻视哭喊的自己。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现实，因为和梦境不同，一定会毁损、失去。

在心中所希望的时刻出现、互相拥抱的触感，这些全部都是真实。想要保持这样、不想失去的祈求也是真实。然而到了现在，一切全都破碎消失。

对，自己一直在作愚蠢的梦。

她一直误会自己是把龙儿当成父亲一样依赖，只要龙儿和实乃梨在一起，自己就会「离巢独立」一个人生活。她也一直误会这是自己期盼的未来。更愚蠢的是她以为能够忍住寂寞，是因为父亲龙儿的心意，培养她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会有这种笨蛋想法，是因为她一直以为这就是父亲。

问题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龙儿不是父亲，大河对于不愿看顾自己的父亲虽然执着，但是对龙儿的执着又是另当别论。而且她发现别离的瞬间，并不存在「离巢独立」这么正面的事，只剩下「丧失」——自己失去了龙儿，必须一个人面对孤独的未来。

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其实她想一直和龙儿在一起。她希望两人携手共度每个崭新的日子。可是已经做不到了，一切都太迟了。现实已经崩溃，她也从梦里醒来。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错？龙儿明明说过：「我是龙，你是虎，龙与虎是并列的。」可是愚蠢的自己只顾着作梦，尽可能缠着龙儿撒娇、依赖、逃避，从来没有认真思考。改天再想、改天再想，推拖的结果就是今天这副模样。

「……龙、儿……！」

世界沉没在泪水之中。

大河说了一句——算了，通通毁掉算了。如果这是电影或连续剧，到此画面差不多会做淡化处理，或是男主角再次出现眼前。不过现实果然残酷，大自然不会帮忙制造淡出效果，龙儿也没有出现。干脆就此死去，还比较有戏剧性，可是人又没有那么简单说死就死。特别是大河这个女孩更是健康。

难看、凄凉、悲伤、寂寞、悲惨、没出息的笨蛋。可是她还活着，这就是大河面对的现实。不逃避现实，虽然哭了，但却不会就此死去。

因为她想变强。

坚强才是真实。

她想起校庆时的校花选拔赛。当时的她也是自己站起来，所以这次也要试着站起来。就算没有龙儿与实乃梨的声援，她还是会想办法一个人尝试。今后也真的必须要一个人尝试，试着站起来。

大河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全部接受、全部吞下，就算再丢脸也要活下去。失去很多、伤害很多，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这么一来总有一天，将会成为真正坚强的大人。为了自己的未来，可恶，我一定要站起来给你看！到成为真正坚强的大人那天为止，无论摔倒几次，我都要坚强地站起来。被父母抛弃？来啊，我不怕。遭到停学？来啊，我不怕。龙儿离开我身边？来啊，我不怕。放马过来，我全部不怕。

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人活过往后漫长人生必须的练习。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要不舍地再叫一次那个名字——

「龙……哈啾！……啊……」

猛然打个喷嚏。

光脚又露肩实在太冷，连鼻水也流下来了。咬紧牙根的大河吸吸鼻子，脚步蹒跚地站起来，拍拍膝盖的灰尘，擦拭因为眼泪和鼻水而发痒的脸，最后终于迈出脚步，狼狈不堪地走回大楼。

然后——她终于真的变成一个人。

然后，然后。

大河始终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当她奔出大楼的大厅时，实乃梨正好在对面的马路上。她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为了探询大河真正的想法，所以正要走向大楼。

然后，然后，然后。

目睹一切的实乃梨总算懂了。原来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

※※※

龙儿心想，糟了。

隆冬天空中的星月浪漫闪烁，照耀龙儿惊人的扭曲鬼脸。

站在校门口的龙儿身上仍然穿着布偶装。他刚才发现要给实乃梨的礼物还留在西装口袋里，也没记下手机号码，就和别班的家伙交换衣服。竟然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出错。虽然实乃梨还没到会场，但是换走衣服的家伙也不见踪影。可能是在龙儿离开会场之后，那家伙也回家去了。

说不定还在附近游荡，于是龙儿连忙到处寻找，在寒冷的天空下，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怎么办？龙儿腋下夹着熊头，口中吐出白色气息。少了礼物，一开始该说什么才好？

惨了，大河——失败预感瞬间动摇他的内心。龙儿突然失去勇气，甚至想要逃跑。不过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他感觉到从大河手中接过的梦幻接力棒。棒子上也包括大河从身后踢我、要我快跑的心愿，我一定要传给下一个人，否则梦想的幸福接力赛将无法继续下去。

即使礼物弄丢了，我这只手仍然不是空无一物。

龙儿紧握便宜化学纤维制成的熊掌。在寒冬冰冷的夜风里，他静静面对有些退缩的自己。想让实乃梨看见的东西一直在我心中，自己怎么能够逃走？穿着宽松的布偶装，龙儿抬头挺胸，直直站立。少了Gucci的西装没关系，大河的礼物还牢牢握在我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

「嗨！」

「喔、喔……！」

戴着毛线帽的实乃梨伴随轻巧的脚步声一起出现。期待已久的实乃梨终于现身。

龙儿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体像是麻痹般僵硬。

羽毛外套搭配牛仔裤，围着红格子围巾的实乃梨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吸着因寒风而发红的鼻子微笑。

龙儿说不出话并非只是寒冷的关系，这个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教人焦急发抖。首先要谢谢她来，对她解释为什么是这身不正经的打扮，然后说明为什么希望她来——龙儿原本想好的这些流程，在实乃梨出现的瞬间烟消云散。无关顺序，满心的情感即将泉涌而出。龙儿拼命忍耐，傻傻站在原地。

「真是只好熊啊，高须同学。」

先开口的人是实乃梨。好久没有两人单独说话，直立不动的龙儿只是看着实乃梨。

实乃梨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毛线帽重新戴好，不过龙儿很自动地帮她把遮住眼睛的毛线帽往上推。

「……」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实乃梨再一次抓住毛线帽往下拉，龙儿也再一次把帽子往上推。往下拉，往上推——两人持续着意义不明的对抗，最后龙儿终于——

「栉、栉枝！」

——抢走实乃梨的毛线帽。实乃梨瞬间僵在原地，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双手遮着自己的脸。

龙儿想看她的脸，所以抓住她的手，打算要把手拉开。可是实乃梨的臂力很强，没有那么容易就范。

「喂、你在干嘛？这是干什么？」

「高须同学才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

「高须同学、高须同学……啊——可恶！嘿——！」

龙儿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实乃梨卑鄙地用双手紧紧抓住龙儿的嘴唇，让他闭嘴。

「噗……呸……唔啊……！」

「高须同学……对不起，你先听我说。」

实乃梨把脸埋在伸出的双手之间，望着下方不让龙儿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然后这才低声说道：

「那个……你还记得吗？暑假大家去亚美家的别墅时，我们两个晚上曾经聊过天，聊了一些怪事，UFO、幽灵等等。」

「噗……嗯噗……？」

龙儿发出奇怪的声音，稍微偏过头表示不解。为什么要提这个？他无法预料实乃梨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没记错，那天实乃梨是拿UFO和幽灵来比喻恋爱。看得见的人拼命找寻，对于看不见的她来说，甚至感觉不到那些东西的存在。然后我说她不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人。没错，所以我当时还祈求实乃梨能够看到UFO与幽灵。

可是现在提起那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说，不管是UFO或幽灵，我还是看不见就算了……看不见比较好。最近我想了很多，才做了这个决定……我过来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当时的话被她自己否定。但是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要你听我说话……栉枝我要回家了。」

实乃梨的手指轻轻离开龙儿的嘴唇，从龙儿手中拿回毛线帽。

戴在头上遮住眼睛，并且行了一个举手礼，只有嘴边看起来仿佛在笑。实乃梨转过身，踏着竞走般的大步回家了。

——这是什么？

——也就是说？

——因为事先查觉我的告白，所以先发制人把我甩了？

「……咦？不会吧？」

被甩了吗？

真的？

刚才？

这是？

「……失恋……？」

龙儿僵立在寒冬夜晚的路上，脑里尽是问号。现在不是礼物的问题，原来对方根本不喜欢我。还没感觉到痛。挨了一记闷击的龙儿茫然伫立在原地，抬头仰望天空。

『就算坏掉也可以修好。』——我想已经修不好了。

『每次坏掉，只要重做就好。』——感觉已经做不出来了。

『所以坏掉没有什么好哭的。』——如今根本哭不出来。

龙儿依然继续寻找正在发光的猎户座。

找寻能够传递声音的对象。

天空转得很厉害。

※※※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十点。

醒来的泰子发现龙儿倒在厨房。是从什么时候倒在哪里，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龙儿染上流行性感冒，发烧超过三十九度。

送到医院、医生立刻要求住院，龙儿直到现在仍然意识不清。大河接到泰子的通知赶到医院，顶着莫名红肿的双眼，也不断吸着鼻子。耶诞夜当晚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是在过了两天，也是龙儿恢复意识之后才知道。

龙儿就这样带着满身疮痍迎接新年。耶诞节、大扫除，全都消失在龙儿发烧作的梦里。

「……然后我自入魔道……」

小～～龙！振作一点～～！醒醒啊～～！无视亲生母亲快哭出来的声音，龙儿即将沸腾的脑中依然持续编织莫名其妙的妄想。

「……我和大河一起发射杀人光束、哔哔哔、哔哔哔……我们支配这个世界……应该是吧……可是父亲才是幕后黑手，拿下面具之后，却出现栉枝的脸……这是怎么回事？栉枝，你在做什么啊？然后单身的红线被人剪断，自暴自弃买了……房子……」

龙儿在火焰飞舞的魔法世界里单手拿剑，正在与某个对象战斗。跳到空中、斩杀影子、喊着施展的招数名称，在心中某处叹息：『今年没丢巨大垃圾！』

「……原来耐震都是假的……啊……」

「振作一点！没用的家伙！」小手来回给了他几巴掌。啊、眼睛稍微张开了！亲生母亲不禁大叫。住手，很痛耶——说不出话来的龙儿径自置身魔界，继续空虚地斩杀敌人。

啊啊——无趣、无趣。

睁开眼睛也不知道该看什么。

反正天上的星星早已全部爆炸坠落。

四周也因此变得昏暗——

后记

已经堂堂迈入三十岁！我是T宫Yゆこ（30）。某天突然忘记自家大楼的自动锁密码。

我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羽毛外套出门溜狗，回家时在入口大厅遭逢这个意外。我一手抱着狗，不由得呆立在原地。不过是四个数字而已，可是完全想不起来。而且仔细一看，才发现长裤穿反了。我起床的时间是一般人的下午时分。我试着随便按几个可能的数字，门依然不打开。冬天又冷又丢脸……后来多亏有住户经过，我才能够回到家里。当时真的有种一切都完了的可怕感觉。人生有如滚落斜坡急转直下，止不住老化的脚步！

就是这样，我今年三十岁，《TIGER×DRAGON!》也堂堂迈入第七集。由衷感谢一路支持的各位读者！事……事事事……事实上！

本系列从二00五年开始到今，共出版了七集加上一集外传。多亏各位这些日子的一路相挺，这次有件超·超·超级大消息要告诉大家，就是《TIGER×DRAGON!》！就在今年！要动画化了！唔喔喔……！

注：以上所述的动画播放消息为日本方面的时间

比起开心，其实更多的是「怎怎怎怎怎么办才好！」的心情。总之为了回报诸位读者的恩情，我也要努力写出好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开心观赏。今后也请各位读者继续分给我爱与力量！拜托各位了！

基于上述原因，我不能再悠闲老化下去！时间啊，停下来吧……不对，干脆倒转！总而言之，就算只有脑浆也行，让我回春吧！或是拿肉体年纪交换也好！我每天都在认真思考返老还童的方法。就在这本第七集完成之后，我的左脸颊突然肿起来，长出又痛又热的红肿物体。当时我还笑着说：「想念、被想念、甩人，被甩……被甩青春痘！」没多久红肿物体已经大到脸部无法做出表情，很明显要去一趟医院。我一进皮肤科，「啊！」医生一看到我就指着我的脸，连说明的闲暇都没有，直接要我躺在床上，拿小刀割开……以下省略。这八成也是执着于年轻的诅咒吧？是上天给予想要干涉时间流动的愚者一点惩罚吧？都已经这个年纪了，脸上还会长这种东西（已经可以结束了，这不是青春痘喔），让我对自己感到羞耻。既然这样我就采取光明正大的方式，最近吃很多甜食，正经八百地输送葡萄糖到脑浆。

最后衷心感谢看到最后的各位读者！下次是《TIGER×DRAGON!》故事发展渐入佳境的第八集！未来也请继续支持！还有责任编辑＆ヤス老师，我们也要一起更加努力！

竹宫ゆゆ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