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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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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译者：郑人彦

图源：Agn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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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书架：https://www.acgdmz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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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22

晓的凯旋

夏夫利亚尔•连压制异境，得到了咎神该隐的真正遗产，亦即六千四百五十二发眷兽弹头。

面对眷兽弹头的过人威力，圣域条约机构军的舰队陷入溃灭，三名真祖也随之沉默。

为了封闭通往异境的「门」，日本政府决议摧毁弦神岛。

雪菜与那月被派往基石所在的基石之门最底层。

雪菜对于要亲手让弦神岛沉没一事感到苦恼，却还是打算忠实地履行任务，而取回吸血鬼之力的古城挡到了她面前。

这时，人在异界的奥萝菈被囚禁于谜样虚拟空间，还跟自称摩怪的诡异玩偶有了接触──！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终于堂堂迎来本篇完结！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收购交涉 Itogami-jima Purchase

第二章　戒指的去向 Whereabouts Of The Rings

第三章　背叛 Betrayal

第四章　死都 Fortified Necropolis

第五章　晓的凯旋 Returning With Glory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那座岛的名字，她不晓得。

单轨列车俯瞰着澄澈的蓝天，从铁灰色街道疾驰而过。

天地万物皆为倒反的世界。

群青色海面罩在头顶，人工大地漂浮于粲然波浪之间。样似老朽遗迹的铁灰色岛屿上有无数建筑物屹立，延展至眼底的天空。

她默默地望着车窗外流过的景色。

单轨列车的车辆受到螺旋状轨道引导，缓缓地不停回绕。阳光隔着玻璃时时刻刻改换角度，令她的金发散发出虹彩光泽。

车辆不久便放缓速度，而后滑行进站。

那是终点。距离她就读学校最近的车站。

车门发出些微声响并开启，乘客们被一举从中吐出。

少女们都穿同样的制服。她混进当中成为一分子，也跟着前往学园。

那所学园的名称，她不晓得。

铺设落地窗的透明校舍让人联想到巨大水槽，少女们就在四下寂静的教室里度过每一天。一如往常的熟悉景象，以往重复过好几次的日常光景。

然而，理应停滞的那片景象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细微变化。

原本静谧的学园内回荡着少女们的喧闹声。

喜悦；悲伤；愤怒；慨叹。原本如人偶般毫无反应的少女们变得会展露情绪了。展露出她们独一无二的情绪，仿佛童话故事里从长眠中苏醒的公主。

静止的时间动了起来，世界开始改变样貌。

她晓得其中的理由。

更晓得令世界产生变化的原因，正是自己的存在──

「早安，奥萝菈。这条路不通喔。」

当她脱离那些少女前往教室的行列，朝着昏暗的阶梯逐步走下时，有人呼唤了她的名字。

守在地下仓库入口等待奥萝菈到来的是个有着成熟眼神的同学。

身形苗条；笑容亲切；铁灰色头发摇曳生姿。这名同学亲暱地朝着奥萝菈挥手。

「……是汝啊，沼龙，回廊的守护者。」

奥萝菈面不改色地停下脚步，并且望向站在楼下的少女说道。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大概是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就愉快似的眨了眨眼。

「你讲话的口吻怎么会变成那样呢？简直像不知从何而来的公主呢，奥娃。」

「……吾并非王女。吾乃人偶。吾乃由人手制造出的眷兽器皿。」

奥萝菈对使坏般笑着的葛莲妲静静地摇头。

葛莲妲沉默了一瞬，然后略显落寞地微笑。

「原来，你回想起关于自己的事了。」

「嬉戏的时刻已经告终。然而，这是场美梦。」

奥萝菈低头望向制服胸口，静静嘀咕。

葛莲妲像是放了心而眯起眼睛。

「是吗？幸好能让你开心，因为那是该隐的心愿。不知道她们是否也开心呢。」

远方响起宣告课堂开始的钟声。奥萝菈默默地转头向后。

铺设落地窗的教室里可以看见身穿制服的少女们已经就座。虚假的安稳，须臾之间的日常。

可是，奥萝菈晓得。为了赋予她们这些，昔日被称作咎神的男人曾付出多大代价。

「你找到教室了吗？封存着世界秘密的教室在哪里呢？」

葛莲妲抹去笑容，改用成熟的表情问了奥萝菈。

「纵使难题至今仍未解开，弥漫于吾记忆的迷雾已然散去。」

奥萝菈自嘲般含蓄地笑了笑。

尖锐的纯白獠牙从她的唇间露了出来，发亮如火的蓝眼瞪向葛莲妲背后。她瞪着挡在螺旋梯前方的铁灰色厚实天花板。

「因此吾明白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当即现身，『冥姬之虹炎』──！」

艳红鲜血从奥萝菈伸长的右手喷溅而出。

那些血变成了具魔力的深红雾气，不久便幻化为巨大的人型眷兽。覆有虹色火焰的美丽眷兽，手持光剑的女武神身影。

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第六号眷兽「冥姬之虹炎」能力为切断。女武神所持的虹色光剑轻易斩开地下仓库的门。不对，奥萝菈用眷兽斩断的是佯装成门的细腻幻影──包围住学园的强大结界一部分。

徒具表象的通道消灭后，理应断在中途的楼梯现出后续踪迹。

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校舍内部，螺旋梯周围有一整片天空，毫无遮蔽物的无垠苍穹。只要从玻璃楼梯踩空一步，应该就会无止境地坠向天空的尽头。

奥萝菈却无所畏惧，从容地开始走下阶梯。

「路上小心，奥萝菈……后会……有期妲～～」

耳边传来葛莲妲的声音。不过奥萝菈回头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感觉到巨龙的气息正随着振翅声逐渐远去。

螺旋梯一路延伸。

奥萝菈朝着理应位在前方的目的地逐步走下阶梯。那与登高上天是同一回事。

分辨上下的知觉随着步入天空深处而混乱，不久就连自己是正在下阶梯或升上天的区隔都渐渐模糊。

于是在奥萝菈完全感受不到肉体重量时，她抵达螺旋梯的终点了。

仿若白昼之月，那是一个独挂于天的房间。

呈圆筒状的小小空间犹如世界中心。是葛莲妲之前提过的秘密房间。

奥萝菈并不晓得那个小房间的名称，然而她知道待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坐镇于世界秘密封藏处的人，亦即掌有世界秘密者──换句话说，就是异境之王。

奥萝菈在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走下最后一阶。

被铁灰色墙壁所覆的狭窄房间。

这处阴暗的地方令人联想到埋在都市地下的管线，其壁面有无数萤幕像马赛克砖一样镶嵌于上头，还播映出非属异境的遥远世界的景象。

萤幕的亮光照出某个坐在破烂椅子上的诡异摆饰。

看似被遗弃的玩具的小小形影──

「嗨，你来啦，第十二号小妞。等你很久了。」

宠物造型的丑布偶仰望着奥萝菈，咯咯笑了出来。

†

「据说呢，我们的祖先是从天上降临的。」

拉德丽•连叼着深红棒棒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长靴搭配格纹裙与领带；无袖白色衬衫；附红缎带的礼帽。身上装扮好似从话剧舞台上溜出来一样脱离现实的少女。

外表年龄约莫十七八岁。轻柔长发是近似于黑的灰色，白皙肌肤让人感觉不出血色，红如酸浆果的眼睛很是醒目，叼着棒棒糖的唇缝有獠牙般的犬齿外露。

「所以他们就自称为『天部』，为了避免忘记自己与地上的人类有别，是从天降临的来访者。不过到了现在，根本没人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喽。」

拉德丽用娇滴滴的嗓音继续说。

浮于西太平洋西里伯斯海，Magna Ataraxia Research的根据地「山金车四角大厦」顶层──总公司的综合司令室内。

「山金车四角大厦」是以塔劳群岛中的一整座小岛改建而成，与其称作办公大厦，它更接近于军事要塞。透过电子网路将世界各地的分公司、工厂以及物流网尽掌于手，并以分秒为单位发出细密指示，其机能与重要性堪称多国籍企业MAR的头脑。

因此「山金车四角大厦」警备极为森严。独拥的防卫战力包含巡逻艇与战机，于司令室执勤的四十六名通讯员全都身怀军人般的肃穆气息。一身打扮活像演唱会服装的拉德丽待在这种环境就显得十分不搭调又醒目。

然而，没有人为此责怪拉德丽。

因为她是MAR总裁夏夫利亚尔•连的妹妹；更是公司唯一的执行总监。

「──圣域条约机构的空母打击群展开作战行动了。」

而负责警备的年轻通讯员开口报告，打断了拉德丽的自言自语。

看不见的紧张感流窜于司令室。与其说讶异，那些职员的反应更有认命的味道。表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圣域条约机构将与MAR为敌。

援助魔导犯罪集团「末日教团」；干预立场应属中立的「魔族特区」，引发名为领主选斗的纷争；而后利用被逮的第四真祖，开启了通往异境的「门」──每项行为都明确违反圣域条约，MAR免不了要遭受国际谴责。

不过，光是如此应该仍有交涉的余地。借由谢罪并赔偿巨款，MAR至少可以避免全面武力冲突才对。

但是夏夫利亚尔•连率领的特殊部队却独占了遗留在异境的咎神遗产，导致MAR与圣域条约机构的对立成为定局。

咎神遗产即为大规模毁灭性的战略兵器，夏夫利亚尔•连求取该物，目的显然是要支配全世界。

纵使没有那一回事，以多国籍企业身分厚植实力的MAR已过于壮大，早成了全世界戒惧的存在。各国政府借机团结，采取各种合法或超乎法规的手段对MAR展开攻击。

冻结资产；封锁工厂及办公处；拘拿干部和员工；乃至于动用武力直接攻击──

无论有多么傲人的经济实力，MAR终究属于民间企业，面对国家行使的暴力仍然不堪一击。MAR位于全世界的据点陆续遭到压制，短短两天之内几乎就丧失了所有身为企业的机能。

于是，最后只剩根据地「山金车四角大厦」了。

「主力为墨瓦腊泥加联邦的太平洋舰队。确认有空母虹蛇及六艘飞弹驱逐舰。本岛已经被纳入长程陆攻砲弹的射程之内。」

通讯员念出从无人侦察机获得的情资，秉公行事的语气固然平淡，却难掩内心动摇。

「对付区区的民间企业，还真是夸张的阵仗呢。难不成那些人以为我们会盛情款待以求宽待？」

拉德丽傻眼地叹气，司令室流过一阵尴尬的气息。

圣域条约机构派出了难保不会在一夜之间就让小国毁灭的雄厚战力，要压制单一企业的总公司，只能称作战力过剩。他们对MAR肯定心存警戒，但理由应该不仅如此。

「哎，虽然那帮人的居心再明显不过就是了。铲平我们纯属顺便，对方真正要拿的是弦神岛。」

拉德丽别无用意地站在现场一边转圈圈一边露出嘲弄似的笑容。

当下，通往异境的「门」只存在于弦神岛上空。只要占领弦神岛，就可以在任何时候派遣战力，把身处异境的夏夫利亚尔•连与MAR的部队驱逐出去。单纯确实的解决方式。压制「山金车四角大厦」应该算是前置阶段的演习兼鼓舞士气。

「事态危急。拉德丽大人，请脱离这里。」

绰号叫上校的警备部门局长用严肃语气向拉德丽提出建言。

圣域条约机构军的舰队已将「山金车四角大厦」纳入射程，对方展开正式攻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于现况会留在MAR的人员绝大多数是像拉德丽这样的纯种「天部」，否则就是继承了「天部」血统的族人。换句话说，这些人皆为夏夫利亚尔•连的同伙。圣域条约机构恐怕也明白这一点。为了断绝后顾之忧，应会毫不留情地歼灭拉德丽等人。然而──

「逃？我吗？」

拉德丽略显讶异地瞪圆了眼睛，接着愉快似的扬起嘴角。

「怎么可能，现在离开四角大厦才危险得多。」

「拉德丽大人，可是……」

「与其跟我争论，你更应该提醒全体人员找东西抓稳。要来喽。」

「咦？」

警备局长困惑地蹙了眉。

就在随后，出乎意料的冲击朝「山金车四角大厦」扑来。

近似龙卷风的狂风席卷而过，全岛剧烈摇荡。

牢固程度等同于核爆防空洞的司令室外墙嘎吱作响，宛若哀号。摇荡的并不是地面，而是空间本身。拥有巨大质量的物体突然从异界出现了。

「给我报告状况！」

警备局长吼了身边的那些通讯员。无数警报响起，将他的声音盖过。凭「山金车四角大厦」的情报处理能力，似乎仍无法掌握异象突发的真正原因。

「那是死都，留给『天部』十七氏族的最后领地，而且也是他们的武力象征。」

与慌乱的那些部下呈对比，拉德丽脸色一亮。

她无须用手接触，就操作电脑将画面切换成无人侦察机传来的即时影像。大型萤幕映出的奇异景色让司令部众人倒抽一口气。

雪花球般的巨大球体。

球体直径略短于一公里，表面材质为石与铁。若将中世纪的城墙都市硬揉成一球，想必就会是那副模样。

它正以无视重力的形式飘浮在西太平洋上空。

悬浮于半空的球形城塞。仿佛从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中冒出来，令观者感到恐惧的不祥建筑。那是名叫死都的城市，来自异世界的「天部」要塞。

「难道……死都一直留存至今？」

警备局长发出惊呼。

死都出现在塔劳群岛南方约十公里处。从圣域条约机构军看来，那正好是可以抵御舰队靠近「山金车四角大厦」的位置。

「死都是为了支援我们而现身的吗？可是，照它那样……」

「会遭受敌方舰队的集中炮火呢。」

拉德丽用事不关己般的清醒语气说道。

死都虽是以「天部」科技建造的强大兵器，但他们从地表消失后已经过了七千年之久。在这段期间，人类科技有了飞越性提升，起码在军事方面肯定早就凌驾过去的「天部」了。要是与最新锐的舰队迎面对轰，纵使是死都也免不了一场苦战吧。

「确认有飞行物自敌方舰队发射。总数为十六……不，三十二。约八分钟后就会抵达死都。」

通讯员以急迫的语气喊道。从驱逐舰射出的是对地巡弋飞弹，飞弹所搭载的恐怕是用于摧毁设施的咒式弹头。

别名「异界城」的死都同时存在这个世界与异界，对物理性攻击有强效抵抗力。那道魔法屏障在过去的战争中曾让人类大吃苦头，不过能否承受最新的咒式弹头就是未知数了。

「请问要迎击吗？」

警备局长向拉德丽确认，拉德丽却冷冷地笑着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放着不管没关系。」

「可是，照这样下去──」

「跟人类现今的兵器相比，死都确实只是发霉的臭骨董。何况『天部』现在既没有魔族士兵，也没有人类民众，根本不能好好地打一场仗。」

拉德丽用漠不关心的语气告诉警备局长。

再过不到三十秒，圣域条约机构舰队发射的飞弹应该就会命中死都。而且死都消灭的话，对方下一个攻击的目标便是这座「山金车四角大厦」。

拉德丽明白这一点，也还是没有抹去脸上的笑意。

「但是呢，那些只算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因为『天部』拥有的最大优势既不是魔导技术，也不是士兵数量。」

拉德丽的话尚未说完，死都就射出了某种物体。

那并非迎击用的飞弹或高功率雷射之类。原始大砲射出了造型单纯的金属制砲弹。

它描绘出呈抛物线的弹道，在虚空炸开分解。从洒落的碎片中冒出灿烂如宝石的球体。

「……什么玩意儿！那是人偶……不，女孩吗？」

警备局长认出球体内封有的奇妙身影，因而蹙起眉头。

那是个抱腿沉睡的赤裸少女。仿佛封藏于琥珀里的昆虫，年幼少女就沉睡在宝石当中。

「大家都忘记了。以往人类会在『大圣歼』获胜是因为咎神该隐背叛，使天部被封住力量所致。」

拉德丽不禁嘻嘻发笑。

宝石受重力牵引而坠落，与射来的巡弋飞弹相互交错──说时迟那时快，沉睡的少女顿时睁开了眼睛──睁开炯亮如火的碧眼。

「魔力反应加剧！是吸血鬼的眷兽！即将具现成型！」

脸色发青的通讯员开口报告，司令室内一片惶然。

吸血鬼召唤出眷兽。这种现象本身并不值得多讶异，但隔着十公里之遥仍能感受到那头眷兽的魔力，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能召唤如此强大眷兽的吸血鬼并不多见。不，多见可就令人头疼了。

「怎么可能……其魔力足以比拟三名真祖的眷兽……！毫无节制地解放这种玩意儿，海域本身应当会受到魔法污染，连要靠近都不行……！」

警备局长的声音流露出恐惧。　

眷兽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在于破坏力或凶暴程度。他继承了「天部」的知识，对于这一点深有了解。

眷兽是与火焰类似的存在。如果眷兽力量弱，召唤者就能完全控制其活动，用完也可以令其消灭才对。

可是，强大过头的眷兽难以消灭。好比大规模的山林火灾不易扑灭，强大眷兽亦非人类所能驾驭。

它们会任由欲望所趋，将一切摧毁，无止尽地吞噬魔力。眷兽一旦召唤出来，只要魔力尚在就绝不会消灭。唯有在周遭魔力枯竭的情况下，它们才会消失。换句话说，仅限于生物记忆连同万般情报消失的那一刻。

宝石中的少女召唤了眷兽，那是蒙上一层蜃景的巨大眼珠。或者该形容它是被灼热蜈蚣缠住的一团白色肉块，用人类言语难以描述其丑恶样貌的怪物。

射来的巡弋飞弹被眷兽之焰卷入而陆续引爆。眷兽吞下散落的魔力，发出欢喜的吼叫。随后它们更以不符庞大身躯的飞快速度扑向圣域条约机构舰队。

驱逐舰的主砲开火了，从空母起飞的战机也果敢地挑战眷兽。

然而眷兽没有停下动作。膨发的魔焰将舰队完全笼罩，瞬间烧光了当中的一切。

战机不留痕迹地蒸发，驱逐舰陆续被轰沉。巨大空母熔解消融，散发出蒸气没入海底。

过于压倒性又单方面的破坏。那凄惨的景象让「山金车四角大厦」的司令室变得一片沉寂。

「兄长，你终于得到手了呢。」

在静寂当中，拉德丽突然嘀咕。

她咬碎散发出鲜血气味的棒棒糖，还眯眼露出一丝微笑。

「你得到了咎神该隐封藏在异境的『天部』大罪──『眷兽弹头』。」

第一章 收购交涉

Itogami-jima Purchase

1

晓古城正在作梦。

一场由透明螺旋梯往下的梦。

阶梯周围什么都没有，唯有无所遮蔽的蓝天，开阔如汪洋。

头上模糊可见像镜面一样平静无波的湛蓝大海。

天地颠倒的奇妙世界。漫长阶梯从上下贯穿反过来的世界，而古城正持续不停地独自往下走，手里捧着一束艳红得仿佛鲜血滴落的十二朵蔷薇。

这场梦莫名生动──古城如此心想。

体验起来就像直接追随着某个人在以往看过的景象。

听得见有些微钟声夹杂于吹来的海风中。

在透明螺旋梯的末段，有一座雾气缭绕的海岬。

粗糙的岩石表面，长有苔藓的大地。海岬突出处可以看见一栋古老的建筑，石砌的破旧钟楼。

有人站在那栋钟楼前面。那是身穿纯白结婚礼服的娇小人影。目睹她的背影被阳光照出来的那瞬间，古城的心蹦了一下。

涌上的心爱感与怀念感直教人疯狂。

古城有种直觉，自己就是为了见她才会来到这地方。

看不见对方被层层面纱盖着的脸。

古城降落在飘浮的海岬之上，逐步朝破旧钟楼接近。

钟声不停响起。强风吹动她那一身礼服。

穿结婚礼服的少女回过头，察觉到古城以后有了柔柔微笑的动静。

她扑到赶来的古城怀里，并且缓缓掀开自己的面纱。

古城茫然屏息。

从纯白的面纱底下冒出一只宠物造型的丑布偶。

近得几乎能让嘴唇相触的它朝古城仰望而来，还发出挖苦似的「咯咯」笑声。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伴随着尖叫醒了过来。

恐惧令他想吐，全身僵硬紧绷，冷汗濡湿了背。

摩怪穿着结婚礼服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古城眼底，他猛力摇头想将它甩开，然后深深地叹了气。古城告诉自己刚才是一场梦，硬是压抑住内心的动摇。

没错，古城作了梦，荒诞而不祥至极的恶梦。他把手搁在至今仍猛跳的心脏上头，然后缓缓望向四周。

陌生的宽敞房间；厚地毯；豪华床铺；墙壁另一端有供多人使用的沙发以及玻璃桌。这是基石之门内的顶级饭店客房。

古城等人因为昨晚的风波而有所消耗，便决定在人工岛管理公社掌管的饭店留宿。要说这是在体贴赢得领主选斗的古城──并没有这么回事，称作遭受隔离会比较接近实情。与其放任不知何时会失控的吸血鬼在外游走，还不如把他留在能够就近监视的地方──人工岛管理公社应该是如此判断的。

床边的时钟指针再过不久就要走到正午。抵达饭店是在黎明，所以古城应该睡了将近七小时。

不过大概是因为作恶梦，全身都感到沉重。胸口难受，身体无法任意活动。

感觉像有人隔着棉被压在自己身上。古城刚这么想，眼帘就映出了人影。无声无息冒出来的黑发女性身影──

「学……长……」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耳边细语的女性嗓音让古城回想起摩怪于梦境中的模样，使他忍不住开口大叫。不知怎地，压在古城身上的人影惊慌似的抖了抖肩膀。

「学长，请、请你静下来！是我！我是姬柊！」

那道人影压住有意挣扎的古城，还拼命开口呼唤。古城听见了耳熟的嗓音，才总算停止大吼大叫。

「姬、姬柊……？」

「是的。学长，你到底把我当成谁了啊……」

雪菜低头看向虚弱呻吟的古城，并且困惑似的叹气。

她应该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让以往被称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少年吓成这样吧。她噘嘴的表情看起来也像内心受了点伤。

雪菜穿的并非平时那套制服，而是饭店提供的睡袍。古城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立刻认出她。

「等一下……姬柊，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门锁呢？」

古城带着还有些睡迷糊的语气问道。由于这是高级饭店的套房，寝室应该附有门禁周严的电子锁。

雪菜却理所当然似的爽快直说：

「我解开了，用式神解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其他人发现。趁现在的话，大家都还在睡。」

雪菜莫名淡然地说明。为了让被眷兽附身而失控的古城恢复神智，有许多朋友奉献心力直到累垮。她们目前恐怕仍酣睡如泥。雪菜就是抓准这个空档，溜进了古城的寝室。

「难道说，你有什么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事情要找我？」

古城跟着压低音量反问。雪菜的个性正经八百，感觉不会没来由地做出这种与非法入侵无异的举动，想当然是有什么回避不了的因素吧。然而──

「呃，差不多。」

被古城面对面凝望的雪菜却尴尬地别开目光。

她跪坐在床上，看似难以启齿，还忸忸怩怩地扭身。

「姬柊？」

「没什么，我是想问……学长取回吸血鬼之力了，对不对？」

「对啊。以结果而言，或许我被齐伊•朱兰巴拉达救了。」

古城一边撇嘴一边握起举到眼前的右手。雪菜附和似的点头说：

「所以说，学长之后是打算闯入异境，把奥萝菈救回来吧。」

「对。毕竟我跟对方的交易就是这么谈好的。」

古城笑着耸耸肩。第一真祖齐伊•朱兰巴拉达承诺过，他会赋予古城跟第四真祖同等的力量，代价是古城要前往异境阻止夏夫利亚尔•连的行动──双方立下的契约便是如此。

而齐伊虽然做法很乱来，仍履行了与古城的约定，接下来轮到古城履行契约了。

「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跟学长……先把那件事办妥。」

雪菜红着脸，始终没有跟古城对上视线就嘀嘀咕咕地开口。

「那件事？」

古城纳闷地蹙了眉。他不懂雪菜在讲什么。

「就是那件事嘛。那个……借着吸血鬼真祖的魔力，经由感染咒术构筑魔力路径以建立魔法系统来抵销神格振动波驱动术式带来的过剩灵力。」

「……啥？」

难不成这是新种的咒语？古城感到疑惑。

雪菜面对古城不开窍的反应，不知为何生气似的扯开嗓门说：

「真是！学长，意思就是要请你吸我的血啦！」

「是、是喔……那你从一开始明讲不就好了……话说，怎么突然提这个？」

古城心绪有些混乱地撑起上半身。

雪菜是狮子王机关派来的监视者，以立场而言，她得劝诫古城胡乱吸血的行为。假如是攸关众多人命的紧急事态也就罢了，现况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她要求古城吸血会显得有违作风。

这么说来，听说被吸血的一方在行为途中也能感到欢愉，有时候还会养成依存性。莫非雪菜有了像那样的吸血依存症状？当古城感到不安时，雪菜就用往常的正经口吻告诉他：

「没有跟学长重新构筑灵能路径的话，我就无法使用『雪霞狼』。这样到异境时不就困扰了吗？」

「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此心想的古城松了一口气。使用「雪霞狼」这项强大武神具带来的反作用力，导致雪菜患有名为天使化的棘手症状。

破魔长枪逆流的强大灵气会使肉体变质，将存在本身强制转移至高次元──换句话说，会有就此从人世消灭的风险。

尽管无碍于日常生活，施展强大灵力将促进她身上的天使化症状。这代表在战斗中使用「雪霞狼」会让她承受不了。

为了回避这个问题，雪菜跟古城立下了「血之伴侣」的暂定契约。

用吸血鬼真祖拥有的无穷魔力来抵销流入她体内的过剩灵力，这就是其中原理。然而，由于古城放弃了第四真祖的力量，该契约也就遭到重置。

所以雪菜才会溜进古城的寝室吧。她的目的是要再次跟古城立下暂定契约，以便让自己使用「雪霞狼」。

而且要成为吸血鬼的「血之伴侣」，必须交换彼此的一部分肉体来当灵能路径的触媒。举例而言，触媒可以是封有古城骨与肉的契约戒指，或者雪菜的体液──也就是血液。

换句话说，雪菜想达成目的就必须让古城吸自己的血。这便是她趁夜来访的理由。古城懂了，懂归懂──

「你也打算跟着到异境吗……？」

古城由衷意外似的反问。

「啥！」

雪菜愕然睁大眼睛。

「那还用说！因为我是学长的监视者！还是说被奥萝菈看见我们在一起，会对学长造成什么不方便吗！」

「这跟奥萝菈没有关系吧……！我是在担心你耶！」

古城因为雪菜气冲冲地说得振振有辞，便赌气地回嘴。

雪菜气得噘起嘴凝视着古城问：

「担心……我？」

「呃，我知道你很有本事，这点我认同。可是，那仅限于跟魔族交手吧？如果要对付像夏夫利亚尔•连那种率领私人军队的敌人，就算『雪霞狼』能用，你也无能为力嘛。」

「学长想说我会碍手碍脚？」

雪菜仍一脸不悦地反问，古城却没有退让。为了吸引失控的古城，雪菜在半天前才流失大量血液。原本她这样的状态非得住院静养不可，古城总不能带着这样的她前往战场，万万不行。

「你阻止了失控的我，对此我心怀感激。但是，那导致你现在的状况并非万全吧？所以这次你先好好休养，我很快就会把奥萝菈带回来。」

古城谆谆教诲似的说道。

雪菜听了这些话似乎就放弃说服古城，深深地叹气。

「我明白了。」

「是、是吗？」

古城发现雪菜意外地好讲话，就放心地捂了捂胸口。随后，他的视野猛然一晃。

因为雪菜把古城推倒在床上，默默地压了上去。她用抹去感情的眼神低头盯着古城，还把自己的睡袍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

「──欸，姬柊！你做什么，喂！等一下……！」

「既然学长说不吸我的血，我就让学长变得想吸。」

雪菜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古城仰望定睛不动的她，落得一副狼狈样。

「欸，为什么啦！慢着，姬柊！你冷静点！」

「怎么了吗，学长？被原本认定会碍手碍脚的学妹推倒还动弹不得，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境？我明明是忍着羞耻来找学长的，学长却只顾自说自话，还不愿意吸我的血……！」

雪菜低头看着古城，语带挑衅地问。被说成在战斗中帮不上忙似乎让她相当恼火。

「争论的方式是不是偏了啊？话说你用体能强化咒是犯规吧！」

「请学长乖乖认命吸我的血。至少学长在怎样的时候会感到兴奋，我很清楚喔──」

雪菜抓起自己后面的头发往上一束，换了个短发风格的发型。虽然非常难辨认，那似乎是意识到凪沙而换的发型。

「等一下！你为什么认为我看了凪沙会兴奋！打从根本就有误会吧！」

古城愤慨地叫道。勾起吸血冲动的导火线并非饥渴，而是性兴奋，换言之就是性欲。雪菜似乎认为古城偏好像亲妹妹凪沙那样的类型。古城固然习惯被人戏称为妹控，但他实在无法坐视雪菜有这种误解。

「不然要什么样的女生，学长才肯吸血呢！之前……学长明明就说过我可爱……」

「好、好啦，我懂了，你很可爱。姬柊，你很可爱，所以冷静一下再谈吧……！」

古城为了讨好露骨地闹脾气的雪菜，就拼命称赞她。即使客套也称不上有诚意的那些话，让雪菜不满似的鼓起腮帮子。随后──

「……古城哥？」

从寝室门口传来的静静说话声让古城和雪菜倒抽一口气。

晓凪沙穿着家居风T恤，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在床上扭成一团的古城与雪菜。由于她跟古城是亲兄妹，姑且就住进了同一间套房，但她睡在别的寝室。

「你、你怎么醒来了？」

「凪沙！」

「……雪菜？你跟古城哥在床上做什么？」

凪沙面不改色地问，这使得雪菜慌慌张张地摇头。

「不、不是的，凪沙……这当中有万不得已的因素……」

「雪菜，你该不会是想让古城哥吸血？」

凪沙用十分冷静的嗓音确认。雪菜生硬地微微点了头。

「是、是的……为了防止『雪霞狼』的副作用，我必须跟学长建立灵能通路，为此就要让学长吸我的血当触媒，呃，所以……」

「……哦～～这样啊。表示你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喽。」

「凪、凪沙？」

凪沙的反应跟预料中完全不同，让古城和雪菜面面相觑。

目击这种状况，凪沙要表现得更加讶异吵闹或发脾气都是合情合理的。她能冷静固然是谢天谢地，然而冷静过头也会让人心里不安。

「不要紧，雪菜，人家也会帮忙的。」

凪沙温柔地露出微笑，然后离开古城的寝室。古城和雪菜都莫名其妙，还维持彼此紧贴的姿势沉默不语。

后来经过九十秒左右，凪沙哼着歌回来了。她的右手握着刃长约七寸的大把菜刀。

「咦？」

「喂，凪、凪沙？你拿那把菜刀干嘛？」

雪菜的脸色顿时发青，而古城的声音变了调。凪沙不解地答了一声「嗯」，偏过头说：

「这个？这是冷模钢制的主厨菜刀。好厉害喔，高级饭店的套房连厨房都有附呢。」

「不对，所以你干嘛拿菜刀过来啊？」

「既然要动手，感觉挑一把锋利的刀才省得让古城哥痛苦啊。」

凪沙和气地微笑，并用手指抚过菜刀前端。

「凪、凪沙？」

雪菜发出颤抖的声音，想阻止凪沙靠近。然而，凪沙带着充满使命感的悲壮表情点头示意。

「雪菜，你不用担心，我都了解。」

「咦……了、了解什么？」

「对不起喔，古城哥。」

凪沙咬紧嘴唇，然后反手重新握起菜刀，接着毫不犹豫地对准古城的心脏挥下。

「唔、唔喔喔喔！」

古城尖叫着在床上打滚。凪沙的菜刀砍断枕头，塞在里面的水鸟羽毛随之飘舞。

「你为什么要逃呢，古城哥？」

凪沙用不耐烦的语气问。古城违抗了自己的决心，让她着实恼火。

「等一下，凪沙，学长并没有错！刚才是我逼迫他的……！」

「总之你们都冷静！用讲的就可以沟通……！」

「我很冷静喔。古城哥，你想吸雪菜的血对吧？既然这样，人家只能捅你了嘛。」

「为什么啦！」

古城和雪菜两个人联手制住凪沙，想从杀气腾腾的她手里夺下菜刀。凪沙不服似的猛力抵抗。

当他们三个像这样激烈推挤时，寝室门口又出现了其他人的动静。

拿着套房万能钥匙站在那里的人是蓝羽浅葱。她不知为何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还望着拿菜刀大闹的古城等人，看似打从心里感到傻眼地嘀咕：

「我说，你们几个在搞什么啊？」

2

「痛痛痛痛痛……虽然不知道出了啥状况，但我痛得全身都快散了……」

古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仰望深夜的天空。

在人工岛东区的货柜基地，眷兽失控后散落的魔力残渍仍留有鲜明痕迹。

时间是古城于基石之门内的高级饭店醒来约半天前。众眷兽的失控勉强得到平息，古城刚恢复神智。

「这是当然了……谁教你在魔力满溢到几乎保不住人型的状态下发狂作乱，还直接使役十二头失控的眷兽。」

香菅谷雫梨站到摇摇晃晃的古城旁边，傻眼地告诉他。

她不知为何穿着兔女郎装，脸上的表情疲惫得像是刚跑完全程马拉松。用血肉之躯对抗真祖级眷兽，会这样是难免的。或许是心理作用，连她晶莹的纯白秀发似乎都变黯淡了。

要提到消耗甚钜，古城也一样。持续承受足以令肉体变质的魔力，对全身细胞造成了惊人负担。即使靠吸血鬼的不死之躯，应该还是得花时间回复。

空旷的货柜基地中央，只剩下古城与雫梨两人。

大量失血的雪菜已经由仙都木优麻用空间移转早一步带到医务室；丽迪安的战车载着浅葱在港口周围奔走，要调查眷兽失控带来的灾情。

被留下的古城步履蹒跚地朝市区方向走。即使全身的疼痛只能忍，总之肚子还是会饿。失控的后遗症使身上制服破破烂烂，可以的话也想洗个冷水澡。汗水、污垢和凝固的鲜血让全身上下都黏答答。于是──

「你真是个令人费心的吸血鬼呢。」

雫梨凑到这样的古城身边，肩膀与他紧贴。她拉起古城的右臂，仿佛在施展柔道的过肩摔，古城便一脸纳闷地望着她问：

「卡思子？你在做什么？」

「肩膀借你啊。虽说是为了终结领主选斗的紧急措施，我好歹算你的『血之伴侣』。」

「呃，不行吧。你比我还要惨兮兮耶。」

古城冷静地予以指正。之前分心在兔女郎装上使他察觉得晚，仔细一看就发现雫梨全身上下满是绷带，腿也在发抖。前天在基石之门的战斗本来就让她受了重伤，正常来想理应连起身站立都有困难。

为了阻止失控的眷兽，雫梨的协助固然不可或缺，不过真亏她能带着这副身子上场战斗。古城与其说佩服她，还不如说是傻眼。

然而，雫梨几近固执地硬是撑起古城的肩膀说：

「这点伤势，对圣团的修女骑士来说不算什么！」

「你眼里都在飙泪了嘛……」

「唔唔……」

雫梨痛得脸颊抽搐，却还是不打算放开古城。古城放弃说服她以后，就挨近身子以便互相支撑彼此的体重，并且朝货柜基地的出口走去。

受眷兽攻击而凹陷的地面另一端，可以看见被探照灯照亮的克难帐篷。

帐篷里似乎在治疗伤患，也有人开伙供膳。古城和雫梨被飘来的热汤香味吸引，加快了脚步。

「古城哥！」

有人突然叫住了古城。

众眷兽发威过后，余波导致白烟弥漫的柏油路面另一头。有个娇小的少女身穿彩海学园制服，带着有几分焦急的表情赶过来。

「凪沙？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古城茫然望着意外出现的亲妹妹，问了一句。

为了阻止失控的古城，听说有为数众多的人伸出援手。然而，成员里包括凪沙倒是初次耳闻。自己失去理性而变凶暴的模样被妹妹看见，让古城难掩内心的动摇。

「先别提那些，古城哥，你跟我来就对了！夏音出事了！」

凪沙无视哥哥内心的纠葛，还急得仿佛只顾把话说完。

「叶濑……？难道连她都来到这里了吗！」

古城疑惑地板起脸孔。

叶濑夏音继承了阿尔迪基亚王室的血统，身怀的强大灵力可以匹敌雪菜等人。但是，她并非受过战斗训练的攻魔师。假如像夏音那样也参加了与黑眷兽的战斗，肯定是冒了相当大的险。

「拜托！快一点！」

凪沙好似要为古城他们领路而拔腿奔跑，古城忘了全身的疼痛追上她。

白雾随前进的脚步逐渐变浓。柏油融化涌现的蒸气被取代，冰冷的空气抚过肌肤。常夏的弦神岛气温不可能低到这种程度，有霜落在地上。

「Cosa？怎么回事，那块冰是……？」

跟古城并肩疾奔的雫梨看似愕然地止步。

货柜基地边缘的一角已经被冰雕占满。仿佛将肆虐的龙卷风直接塑形而成的巨大冰块。

「难不成……是天使化？」

眼熟的那副景象让古城发出低喃。

「天使化？」

雫梨瞪向古城反问。是啊──古城咬牙点头说：

「之前叶濑差点变成模造天使时就是像这样，周围碰得到的东西一律结冻了。虽然状况跟那时候不尽相同……」

「模造天使？你是说受高浓度的灵力影响，导致施术者自身的存在转移至高次元的那种现象？」

雫梨的眉心多了一道纵向的皱纹。模造天使的存在虽是阿尔迪基亚的国家机密，但她早就知道有雪菜这样的病例，对灵力强大得超越人类极限将换来从人世消灭的危险性也有所理解才对。

「──我表示肯定。可以想见这是她为了对抗『吸血王』的眷兽，用上阿尔迪基亚王国的神具以后所带来的影响。」

有个蓝发少女在雾中等待着古城等人，她回应了雫梨的嘀咕。那是个穿着女仆装的人工生命体。

「亚丝塔露蒂……！」

古城赶到了女仆装少女的身边。

天使化症状加剧的夏音确实令人忧心，但是在蒙受生命危险这方面，亚丝塔露蒂也一样值得担忧。她属于眷兽共生型的人工生命试验体。后天性强行植入体内的眷兽会以惊人速度消耗亚丝塔露蒂身为人工生命体的寿命。

以往她使役眷兽所需的魔力都还有古城顶着，然而魔力的供给在此刻已经中断。由于古城放弃了第四真祖之力，跟她之间的灵能路径也就断了。

「你没事吧？不对，不可能没事……既然你不靠第四真祖的魔力就用了眷兽──」

「无碍于现阶段的活动。建议优先保护叶濑夏音。可以料想到妮娜•亚迪拉德也在叶濑夏音身边结冻了。」

亚丝塔露蒂用不含感情的淡然语气告诉古城。

她的体内寄宿着眷兽，寿命于当下这一刻仍在持续减少。即使如此，她还是表示应当先救助夏音，这表示夏音的生命就是处于如此危急的状况才对。听起来妮娜似乎也被结冻的范围波及，但是古城顾不到那个有违常理的炼金术师，便决定之后再去援救她那边。

「不过你叫我保护叶濑……只要砸掉阿尔迪基亚那所谓的神具就行了吗？」

古城瞪着夏音位于剔透冰块深处的身影问道。穿制服的夏音左手腕上戴着幽幽发亮的金色手镯，那恐怕就是造成问题的神具。

可是，天使化症状加剧的夏音肉体内蕴藏庞大灵力，她戴的神具正在呼应其灵力，从而不停释出冷冽逼人的寒气。

要针对神具进行破坏，又不伤害到夏音的肉体，凭古城的能力有困难。古城的眷兽强到无谓的地步，根本不适合用来发动点对点的精密攻击。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还有雫梨佩带的「炎喰蛇」也是同理。

「……她戴着戒指呢。」

在古城身旁默默思考的雫梨心血来潮地嘀咕了一句。

「戒指？」

「跟我还有姬柊雪菜相同的戒指，里面封有你的一部分肉体当触媒。」

雫梨将自己的左手亮给一脸纳闷的古城看。在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与雪菜那枚戒指十分相似的银戒。

「对了……札娜大姐捅我时用的那把短刀……！」

古城一边摸索自己失控之前的模糊记忆一边嘀咕。封存了古城身为吸血鬼的血肉充作触媒的金属。那是札娜交给雪菜，要她用来替古城召集「血之伴侣」的道具。

雪菜把那化成戒指交给了雫梨，所以古城光是吸过雫梨的血就让她成为「伴侣」了。

而且若要相信雫梨说的话，表示夏音也拥有一样的戒指。

「……只要我吸了叶濑的血，或许就可以阻止她的天使化。」

古城瞪着眼前的冰块，好似下定决心地静静调适了呼吸。

受厚实冰层阻碍，从这里看不清夏音是否有戴戒指。只能祈祷她目前仍戴在手上。

「从类似病例评估，我判断其可能性极高。故请求尝试吸血之行为。」

亚丝塔露蒂这么说完，古城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召唤了自己的眷兽。发出虹彩光辉的巨大手臂如翅膀般展开，将挡住古城等人去路的冰块排除。

「让古城哥吸血以后，夏音就能得救吗？」

面露不安的凪沙仰望着古城的脸庞问了一句。古城含糊地表示肯定。

「哎，我想……应该不会错。」

「太好了……既然这样，拜托你！赶快吸夏音的血！」

「呃，就算你催我动作快……」

古城焦急得歪了嘴，冷汗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过。

尽管这一点屡屡遭人误解，然而引发吸血冲动的导火线并非食欲，而是性欲。

要说的话，吸血是相当于性行为的一个举动。就算是古城，也不会来者不拒地任意吸他人的血，当着亲妹妹眼前自然更有顾忌。

「呃……晓凪沙，如果你能离开一下现场，这事就好办……」

难得体贴的雫梨避重就轻地要凪沙回避。

凪沙愣愣地眨了眨眼，回望她问：

「咦……？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呃，那是因为……有、有教育上的问题啦……！」

「……啥？」

雫梨的说明语无伦次，让凪沙露出怀疑的神色。唉，理所当然的反应。

当亲哥哥准备救自己的好朋友时就被要求闪一边去，这不可能让人轻易信服。

古城仰头叹了气。要一边让凪沙观摩一边对夏音产生情欲，实在有困难。话虽如此，现在也没时间说服凪沙了。当他们像这样蘑菇时，夏音的天使化症状仍在加剧，亚丝塔露蒂也在跟着折寿。

「亚丝塔露蒂，在我跟叶濑接触的期间，你能找出妮娜带她脱离吗？」

「──命令领受。」

人工生命体少女简短地同意古城所做的指示。接着古城重新转向雫梨问：

「卡思子，你那把剑不至于不卫生……应该说，不至于脏吧？」

「不卫生？你在说『炎喰蛇』吗？没礼貌！我都有仔细保养啊！」

「……据说生物遭受生命危机，性欲就会高涨对吧？」

「啥？古城，你在想些什么？难道说……」

古城唐突的提问让雫梨板起了脸孔。有种说法认为当生物面临生命危机，生殖本能就会活性化以图存续物种。

更何况雫梨的「炎喰蛇」是在砍中对手以后会吞噬魔力，增进威力的魔剑。为了取回被夺走的魔力，吸血鬼的本能满有可能冒出吸取他人血液的欲求。

「抱歉，没时间烦恼了，麻烦你一鼓作气。拜托你喽，监视者。」

古城露出挑衅的笑容看向雫梨。

「你这男的……！」

雫梨恨恨地歪了嘴。古城是叫她出手砍自己来引发对夏音吸血的冲动。既鲁莽又不切实际，实在不是能让人接受的做法。

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手段能救夏音，道理说得通。

而且雪菜此刻并不在场，砍古城就是雫梨的职责。

因为雫梨跟雪菜一样，也是晓古城的监视者。

「……雫梨？」

凪沙看雫梨俐落地拔出长剑，因而露出疑惑的脸色。不过，她似乎还没察觉雫梨拔剑的目的。

亚丝塔露蒂的眷兽摧毁冰块，让夏音的肉体外露。

古城他们将不安地定睛观望的凪沙留在现场，朝夏音靠近。结冰掉在地上的妮娜于途中被捡起来抛到亚丝塔露蒂那里，失去意识的夏音则被古城抱起。

「卡思子！」

「……Scusa……你可别记恨喔！」

雫梨绷紧了脸举起剑。她对准回头的古城，用长剑的利刃朝他的侧腹突刺。

起伏如火焰的凶刃几乎未受抵抗地贯穿古城的身体，鲜血从伤口汹涌喷出。正如古城的要求，伤势重得足以感受到生命危机。

「古城哥！」

凪沙茫然地倒抽一口气，古城却没空关心她。

「真够痛的，混帐……！」

古城按住仍插着长剑的侧腹，望向夏音的脸。

被灵气光芒裹覆的夏音美到崇高境界。辉亮银发；剔透肌肤；如艺术品般精致的那副姿态，或许在正常状况下并不会成为吸血冲动的目标。

然而短短几天前，古城也吸过夏音的血。当时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温暖与柔软依然鲜明地留在古城的记忆里。

更何况有大量魔力被「炎喰蛇」夺去，使得古城在此刻饥饿至极。是足以唤醒吸血冲动的饥饿程度。

「大……哥……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勉强恢复意识的夏音仰望古城，虚弱地露出微笑。

古城默默地用力搂紧她的身子。即使夏音的存在濒临消灭，她关心古城的平安依旧多于自己。

「抱歉，叶濑，我仍要你留在我们的世界。」

古城凶猛地露出獠牙，而夏音仰望他，点了点头。

「好的……大哥。」

她献上纤细的颈根，古城便将獠牙扎入其中。凪沙与雫梨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一幕。夏音戴在手指上的戒指绽放出淡淡银辉。

四散飘落的碎冰聚积在古城他们身上，犹如灿雪。

「──发生过的状况就是这样。这段期间我们都在收拾你失控留下的残局。」

浅葱望着手机画面播出的监视器影像，无奈地叹了气。

通往弦神岛基石之门的中枢地带──人工岛管理公社总部的电梯当中，搭乘的只有古城、浅葱与雪菜三人。

「欸，你不能就这样把话带过吧！这段影片怎么保留得像是理所当然！」

古城瞪着一脸傻眼的浅葱，并且呕气似的出声抗议。古城吸夏音的血确实是发生在户外，但是他并没有听说全程都被偷拍下来了。

「还问为什么，监视摄影机起码要运作吧。为了阻止失控的你，特区警备队可是全体出动戒备耶。」

「唔……呃……」

被浅葱淡然中肯地一说，古城语塞了。

古城吸夏音的血这件事，发生在特区警备队监视下的某块作战区域。古城身为其作战目标，并不难想像他的一举一动会被侦察卫星、监视空拍器等器具紧密追踪。相关情资应该姑且都被当成机密，然而凭浅葱的能力，要存取这些资料恐怕全不费工夫。

虽然古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吸血冲动源自性欲这一点仍是事实，因此他吸夏音血的画面被拍摄下来，冷静想想还是会感到难为情。

更何况与夏音的行为结束以后，古城还吸了亚丝塔露蒂的血。一想到这也被人监视，他就觉得脸上快喷火了。

「换句话说，凪沙是误会学长每次吸血，都要让自己受重伤流血。」

雪菜用冷静的语气说道。古城打算吸雪菜的血──凪沙得知这一点，便突然拿菜刀出来的理由也就此厘清了。凪沙以为古城要吸他人的血就得先负伤才行。

「对啊。他在凪沙的观念当中，大概被转换成为了救朋友，不惜自我伤害的帅气哥哥了吧。」

浅葱讥讽似的抬头看着古城苦笑。

「幸好你没有被凪沙当成随情欲流动，跟身边碰得到的所有女生搞七捻三或吸血的性欲化身。」

「你说我搞七捻三是什么意思啦……」

古城不悦地吐气。话虽如此，他不能不承认浅葱点出来的症结有道理。凪沙的误解是有那么些耸动而令人挂怀，但与其被亲妹妹鄙视，能受到尊敬必然比较好。

「先不论这件事以结果来说形同骗了凪沙的对错，实情是姬柊学妹趁古城睡觉时摸进了房间，想让他吸血对吧？」

浅葱改搭职员专用的电梯，并且向雪菜确认。雪菜冷不防被问到，声音就略显着急似的变了调。

「不、不是的。呃，我打算让晓学长吸血没有错，不过那是因为不跟他立下契约，我就没办法使用『雪霞狼』……并不是学姐想的那样！」

「事到如今，我是不会阻止啦，但我也觉得你们私下偷偷摸摸的很令人不爽。总要事先讲一声吧。」

浅葱靠向电梯内墙，闹脾气般深深叹息。她那有些失焦的发言让古城捂着眼睛摇头说：

「欸，做这种事没有人事先报备的吧……」

「既然你们不觉得心里有鬼，那就大方面对啊。换成我想要，也会摆出那样的态度。」

「我又不是自己想要才跟姬柊做那种事的。」

「……学长并不是自己想要才跟我做那种事啊……是吗……这样啊……」

雪菜听见古城立即提出的反驳，就压低说话的音调。不知怎地，浅葱对明显面有愠色的她投以同情般的目光。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样？反正凪沙又不在这里，要趁现在办事吗？」

「咦！蓝羽学姐，那、那样实在不好吧……」

雪菜红着脸猛摇头。

浅葱微微耸了耸肩，稍感安心似的露出一抹笑容。

「是喔？那就好。毕竟让客人一直等也过意不去。」

「……客人？」

古城盯着身穿成熟套装的浅葱，纳闷地眯起眼。他这才想起自己被凪沙的菜刀风波分去心思，都还没确认浅葱过来找他们的理由。

浅葱看似傻眼地回望疑惑的古城与雪菜，同时正色抹去脸上的笑容。

「有访客想跟你见面，是个有点棘手的客人。」

电梯停下后开门。古城还有雪菜对通道上弥漫的凝重气氛提高警戒，并且踏进了人工岛管理公社内部。

3

巨大的耐压玻璃窗之外有海面下四十公尺的开阔景致。

阳光照耀的海面与深海苍蓝形成渐层色。以这片优美的景观为背景，室内摆着一张巨大圆桌。这里是位于基石之门地下的贵宾用会议室。

「日安，第四真祖。」

在会议室等待古城他们的人是个服装华丽得可以联想到偶像舞台装的年轻女子。外表年龄与古城等人相去无几，灰色秀发轻柔飘逸，肌肤洁白如雪，一对红眼犹若酸浆果。她把手凑向附有大缎带的礼帽，以娇媚的笑容示人。

「……不，该称呼你前第四真祖才对，弦神市国领主，晓古城先生。」

「你是什么人？」

面对一脸世故地问候的女人，古城不客气地开口反问。

目睹古城显露戒心，服装华丽的女子仍未改变表情。她以作戏般的夸张动作行礼，然后用流利的日文做起自我介绍。

「幸会，我是Magna Ataraxia Research的执行总监，名叫拉德丽•连，还请见教。」

「MAR的干部……？」

「拉德丽……『连』？」

古城与雪菜同时惊呼。女子看似愉悦地扬起嘴角回答：

「是的，敝公司的总裁，夏夫利亚尔•连与我是亲兄妹。这次家兄惊扰到各位，我实在感到万分抱歉。」

拉德丽使坏似的微笑，抬起了目光。紧接着，她像是心血来潮般把手凑向帽缘说：

「对了，关于我这身打扮，请别放在心上。如各位所知，我们『天部』禁不起阳光照射，帽子是用来防日晒的。呵呵。」

「……！」

古城看拉德丽主动告知身分，就下意识地备战。

假如她真是「天部」，大有可能使用夏夫利亚尔•连称作神力的奇特攻击。出外不带护卫，应该也是她自信用不着他人保护的表现。这名女子，是个比外表所见更让人松懈不得的危险人物。

「所以说，MAR的执行总监亲临人工岛管理公社有何贵干？该不会是来把哥哥带回去的吧？」

浅葱没好气地问拉德丽。拉德丽哀伤似的一边摇头一边拿出尺寸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小小盒子。那是MAR的新产品，投映立体影像的袖珍装置。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喔。首先我要播放一段好片，这样才晓得各位好不好骗……我说笑的。」

「这是……？」

古城等人忽略了拉德丽的冷笑话，都注视着浮现在半空的立体影像。直径约两公尺的球体中播映了舰队航行于海上的模样。那似乎是无人侦察机拍摄的军方纪录影片。

「看来是北美联合太平洋舰队的远征打击群。」

浅葱瞥向播映出的舰影，短短地哼了一声。

于真祖大战之际，浅葱曾经跟圣域条约机构的多国籍舰队交手。在多国籍舰队当中，就包含了北美联合的军舰。

「你真有慧眼，『该隐巫女』。说穿了，就是圣域条约机构为了压制弦神岛还有侵略异境所派出的制裁舰队吧。」

拉德丽恭敬地点了头。古城讶异地瞪向她。

「你说压制弦神岛……？」

「对，恐怕是的。他们应该是认为只要拿下全世界唯一开通门户与异境相连的弦神岛，无论夏夫利亚尔有什么企图都可以摆平。」

「毕竟在最糟的情况下，连带轰了弦神岛也是种手段。」

拉德丽和浅葱各自表示看法。古城涌上一丝既视感而甩头。弦神岛成为圣域条约机构军的目标，这算起来是第二次了。

上次古城祭出了真祖的拒绝权，防范舰队攻击于未然，但同一招不能再用了。目前古城已不是第四真祖，圣域条约机构视为敌人的亦非弦神岛，而是身处异境的夏夫利亚尔•连。既然连被认定是恐怖分子，圣域条约机构就有征讨他的大义名分。

「莫非你希望跟弦神岛联手？为了对抗圣域条约机构，你要我们帮忙出力？」

就近拉了椅子坐的浅葱在会议桌上托腮。

古城讶异地看向浅葱。MAR正与圣域条约机构为敌──或者应该说，他们正与全世界为敌。虽然弦神岛只是被这场骚动波及，却一样成了圣域条约机构的攻击目标。这就表示拉德丽与古城等人彼此联手有好处。

「联手？不不不，怎么会呢。」

可是拉德丽却意外干脆地否定了浅葱说的话。她伸出食指绕了绕，将立体影像快转。

「不如请各位欣赏影片的后续，有趣的画面快要到喽。」

拉德丽讲完的同时，房里响起了爆炸声。在立体影像的画面中，有艘驱逐舰被轰沉了。

「……咦？」

浅葱睁大眼睛说不出话。看来她实在没料到情势会如此演变。

「这什么状况！他们到底在对付啥玩意儿！」

古城探了头，定睛注视被火焰包围的立体影像。驱逐舰爆炸的前一刻，有某种笼罩闪光的物体从上空飞来。那并非砲弹或飞弹的轨道，而是近似于猛兽的生物性动作。

「那是……眷兽？究竟谁会召唤那样的眷兽……？」

雪菜茫然嘀咕。全身环绕魔力之雷的头足纲生物正站在逐渐沉没的驱逐舰船首，冷冷地睥睨四周。

从驱逐舰的大小判断，怪物身高应超过十公尺。那当然不是自然界的生物。拥有以浓密魔力构成的肉体，来自异世界的召唤兽──吸血鬼的眷兽。

然而，纵使是吸血鬼的眷兽，要一击摧毁施予魔法防御的驱逐舰仍非易事。只有极少数可匹敌真祖的吸血鬼才能使役此等眷兽。

而且那头眷兽的宿主在影像里完全不见踪影。

攻击圣域条约机构舰队的眷兽拥有足以比拟真祖级眷兽的力量，却没有宿主，而是任由自身本能极尽破坏之能事。

「眷兽弹头，对吗？」

古城望着眷兽肆虐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嘀咕。

「……学长？」

古城有违本色的冷静反应让雪菜露出纳闷神情。

另一方面，拉德丽则是带着满面笑容回望古城。

「是吗？你看过其他真祖的记忆，而且，你得知了过去的真相。」

「对。」

古城简洁地表示肯定。

眷兽弹头。那是以往「天部」于「大圣歼」所用的战略兵器名称，其惊人的威力对反抗「天部」的人类及魔族联合军造成莫大损害，最后更毁灭了「天部」的都市与文明本身。

「任由本能毁灭一切的魔力聚合体──据说眷兽身为来自异界的召唤兽，那才是它们原本的面貌。所谓的眷兽弹头，就是将它们事先封入弹头再射向敌阵，并且让眷兽当场解放出来的兵器。」

拉德丽用唱歌般的调调继续说明。

「以原理来说很单纯，但在威力方面就如各位所见，所向披靡。毕竟它们都属于未受驯养的野生眷兽，攻击的目标和范围无从指定，因此缺点是无法运用在歼灭战以外的场合。」

「你说将眷兽封入其中……那是怎么办到的……？」

雪菜声音颤抖地问。

眷兽指的是从异界召唤来的浓密魔力聚合体，它们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必须消耗掉数量庞大的「祭品」。魔力、灵力、生命力，还有人们的回忆与记忆。它们就是靠着贪婪地吞噬万般资讯，才能保有实体。

根本没有魔法装置能封印这样的怪物，除了唯一的例外──

「我想你也心里有数吧？」

拉德丽•连好似已看透雪菜的心思，便妩媚地笑了。

难掩动摇的雪菜沉默下来。眷兽对于「祭品」的胃口奇大，要将其封印就只有身怀无穷「负之生命力」且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办得到。

「你们该不会是把人工吸血鬼……当成兵器使用……？」

雪菜眼神凶狠地瞪了拉德丽。

MAR的执行总监轻松应付掉她的视线，并且昂然挺胸。

「请放心。用于眷兽弹头的人工吸血鬼皆由工厂制造，根本不具自身意志与感情，所以不要紧。兵器就是要屏弃自我……呵呵。」

「你……！」

古城对拉德丽嘲弄般的态度展露愤怒。拉德丽略显困扰地将柳眉蹙成八字形说：

「气我也没用啊。她们是在好几千年前的远古时期──早在『大圣歼』之前就被制造出来的。」

「……原来如此……夏夫利亚尔•连从异境带出了那些眷兽弹头。」

浅葱用毫无感慨的嗓音点出了事实。

是的──拉德丽得意地回答。

在投映的立体影像当中，第四艘驱逐舰正冒出火焰。

剩余的舰艇仍拚了命继续应战，寻常武器对于作乱的巨大眷兽却几乎毫无效力。照这样下去，舰队全军覆没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咎神该隐有一项遗产被封印在异境──那就是六千四百五十二颗眷兽弹头。如果该隐没有将其封印，据说『天部』根本不可能会在『大圣歼』败给人类。毕竟六千四百五十二颗眷兽弹头的威力，可是足以将地表毁灭三次。」

拉德丽随口道出了骇人的情报。

假如夏夫利亚尔•连得到了留存在异境的眷兽弹头，此时此刻，他手里等于握有可以将地表毁灭三次的力量。

「将异境的眷兽弹头纳入手中就是夏夫利亚尔•连的目的吗？」

「与其称作目的，感觉比较像计划的一部分。毕竟眷兽弹头只是道具。」

古城战栗地提出质疑，而拉德丽若有深意地含笑以对。她于胸前拍掌合十，端正姿势后重新面对古城等人。

「所以喽，让我们开始谈生意吧。」

「……谈生意？」

「是的。请将弦神岛卖给MAR，连同岛上的全体居民。」

「啥……？」

拉德丽从天外飞来一句，古城刹时间没能理解她说了什么。要说惊讶，雪菜也是一样。只有浅葱轻轻掩着眼睛，慵懒地叹了气。

「换句话说，希望你将弦神市国的统治权移交我方，支付的代价则是市民的安全，更可保有成为『天部』臣民的权益──大致上就是这样喽。详细权益都整理在这份合约当中。」

「……简单来讲，就是要我乖乖让你们占领弦神岛？」

古城摆出忍着头痛的脸色向对方确认。

正是如此──拉德丽眯眼笑了出来。

「我认为这是破格的优渥待遇喔。毕竟夏夫利亚尔似乎有意将全世界都纳入『天部』的支配底下，那样一来战争就无可避免吧。不过呢，你们只要早一步接受我方统治，就可免受战火。这样还选择彼此争斗的话，可就真逗了……我说笑的。」

「什么叫破格的优渥待遇嘛，要是弦神岛被摧毁，头痛的是你们啊。」

浅葱露出挖苦的笑容说道。

「这我不否认。用眷兽威胁人就范会受到排斥的心理，我也可以理解。」

拉德丽毫不反驳就接纳了浅葱的说词。接着，她试探般以锐利的视线直指古城而来。

「但是，要谈到想用名为眷兽的暴力支配众人这点，你不也一样吗，晓古城？敢问你比我方更能统治好弦神岛的根据在哪里？」

唔──古城低声嘟哝。拉德丽的问题精确地戳中了古城内心的迷惘。

古城并没有自愿坐上弦神岛支配者的位子，他更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或权利统治弦神岛。像古城这样的未成年学生会出现在左右弦神岛命运的交涉场合本来就是异常的。

「至少MAR坐拥众多专业人才，又具备运作组织的经验，创造就业的经济力以及让人们生活富足的技术力也都一应俱全。哪一边才是好的执政者，对弦神岛的居民来说不是很明白吗？」

拉德丽仿佛抓准了古城的迷惘，接连劝说。古城无法回嘴，雪菜和浅葱就代他开了口：

「我认为弦神岛的居民期望谁执政并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就是啊。再说，古城有平定领主选斗之乱的功劳，没道理被只会趁乱煽动让市民受苦的你们挑毛病。」

「哎呀～～……被你们这么一说就驳不了喽～～」

拉德丽服输似的摇摇头苦笑。

「只不过，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呢，晓古城？你真的有意愿统治弦神岛吗？只要能救回第十二号，你不就满足了吗？倘若如此，MAR可以协助你喔。」

拉德丽意外提到的名字让古城明显动摇了。古城想取回吸血鬼之力的理由不是为了当上弦神岛的领主，更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只是想将名叫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少女救回来而已。

「……你说，协助我？」

「对。既然通往异境之『门』已经打开，我们就不需要她了。我会试着说服家兄，将她送还予你。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我说笑的。」

拉德丽眉飞色舞地说道。你是在胡闹吗──古城气得太阳穴都跟着抽搐，但是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给你们的选项有两种。将弦神岛的统治权交让给我们，避免无谓的争斗；不然就是跟MAR及『天部』为敌，并且战斗到最后。」

拉德丽竖起两根手指比成V字，贼贼地笑了笑。

「我不会叫你们立刻就拿出结论，因为还有时间，请你们悠哉地一边吃个饭一边做出理想的判断。啊，请笑纳，这是我的名片，你要哭纳也是可以。我说笑的。」

拉德丽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名片摆到圆桌上，然后挥手说掰掰。这成了会谈结束的信号。

4

「哎～～……阳光真令人讨厌。」

拉德丽•连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职员目送下从基石之门的大厅离去后，就探头看向映于回转门上的蓝天，并且生厌似的捂起眼睛。

对拉德丽这些「天部」的族人而言，阳光是致命威胁。只要有一丝反射就会导致皮肤溃烂，就算隔着玻璃窗照到，也会让身上的肉烤焦剥落。假如直接曝晒阳光，应该就化成灰烬了吧。

「兄长明知道南国阳光明媚，居然还派我来这里，真不晓得他把妹妹当成什么。这一晒可是会让我变成阳光冥妹的耶。」

拉德丽一边自言自语地讲起无聊的冷笑话，一边拿出类似胸针的魔具──以MAR最新技术制作的空间移转魔术装置。

尽管有消耗魔力庞大，还要事先登记过座标才能移转的缺点，即使不是魔法师也能轻松施展空间移转魔法的便利性仍无可比拟。靠这种装置，拉德丽才敢在白天拜访人工岛管理公社，把阳光置之于度外。

将拉德丽从塔劳群岛载到弦神岛的MAR公司商务喷射机，目前正在弦神岛的中央机场待命。为了回避麻烦的出境手续，拉德丽按下空间移转装置的按钮，打算直接移动到喷射机内，不料──

「哎呀……？」

浮现在拉德丽周围的魔法阵光芒却碎散消灭。她发现自己由外部受到他人干涉，因而看似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抱歉，我设了封锁空间操控魔法的结界，你出不了这栋建筑。」

男性嗓音从拉德丽的背后传来。虽然并不具攻击性，低沉的声线却能让人感受到耿直与威严。

「稀奇稀奇，这可不是塞维林侯，裴瑞修•亚拉道尔大人吗？」

从大厅里靠近的是一名穿着典雅长大衣的长发男子。「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裴瑞修•亚拉道尔，被外界指为第一真祖心腹的重臣。

在他背后有四名穿黑衣的吸血鬼待命。假如那全是贵族级的吸血鬼，战力之雄厚即可比拟一支步兵中队。

而在不远处还有一名女性挥着手。那是红发色泽近似于金的亮丽美女。

拉德丽看见她以后，嘴形就多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而且，连札娜•拉修卡王妃殿下都来了。能拜见玉容实在荣幸至极，哪怕在面前的是排行第七十二的吊车尾王妃。」

「你……！」

拉德丽的冒犯之词让亚拉道尔显露愤怒。可是，理应受了愚弄的札娜本人却态度从容地制止亚拉道尔。

「没关系啊，她说的是实话……再说活了七千年之久的老人家发发牢骚，要是身边的人连听一听都不肯，未免可怜。」

「啥！」

拉德丽听见札娜这段讥讽之词，气得横眉竖目。

「你叫谁老人家！死都里的时光流动与外界不同，所以我的肉体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啦！要提到不老不死，你也一样吧！」

「我的年纪跟你差了一个位数啊～～」

「……啧。」

拉德丽粗鲁地咂嘴后，调适过呼吸，然后粉饰般换了一副语气。

「所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要提出投降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接受喔。」

「我要原原本本地将这些话奉还给你，拉德丽•连。」

亚拉道尔态度正经地告诉拉德丽。原本在他身后的四名吸血鬼上前要包围对方。

「圣域条约机构将MAR全体干部视为大规模魔导恐攻的嫌疑犯，向全球发出了通缉。劝你解除武装投降，不然『战王领域』帝国骑士团将在此对付你。」

「趁现在让我们逮捕会比较好喔。『灭绝之瞳』还有『混沌皇女』阵营的火暴分子为了找你，也在弦神岛到处游荡呢。」

札娜露骨地用吓唬人的语气提出警告。

官方认同存在的吸血鬼真祖有三名。三个夜之帝国的将兵们身为其眷属，即使同属圣域条约机构，也不代表彼此有合作关系。这些人应该是以争夺猎物的形式迳自行动，只求捉拿拉德丽。

他们想捉拿拉德丽，理由不单是她在MAR担任干部。

拉德丽是夏夫利亚尔•连的妹妹，而且身处异境的夏夫利亚尔要跟地表的「天部」保持联系，还得靠她当中间人。无论视为人质或情报来源，拉德丽的价值都无从估计。当然了，逮住拉德丽以后，对她的审问肯定会十分苛刻。

相较于谜团重重的「破灭王朝」还有以残忍闻名的「混沌境域」，自己所属的「战王领域」还算是比较讲理──札娜主张的似乎就是这一点。

不过，那是他们真能逮住拉德丽才可成立的假设。

「真遗憾。如果你们愿意投降，事情谈起来就快了。」

拉德丽拿出棒棒糖在手上转了转。糖原本只有一支，却在不知不觉中增为三支。

「唉，可是呢，想想也对。事到如今，在『大圣歼』转投人类阵营的叛徒──三真祖的眷属才不可能听命于天部嘛。」

拉德丽将手里握的棒棒糖砸向地板。棒棒糖的塑胶棒插进石灰岩材质的地砖，从中迸出惊人的力量。有别于「天部」的神力以及吸血鬼的魔力，血腥且凶狠的力量。

「──裴瑞修！」

札娜察觉状况有异，就对亚拉道尔做出攻击的指示。

亚拉道尔的那些部下一起召唤了眷兽。

拉德丽的空间移转魔法能用札娜的神格振动波封锁。然而，MAR应用「天部」遗产研发的技术属于未知数，得趁拉德丽还没作怪就将她完全制伏，纵使要杀她也一样。可是──

「我等『天部』当然也无意原谅你们这派徒众就是了。」

解放出的眷兽尚未触及拉德丽，施展的攻击已经被悉数弹开。突然现身于拉德丽眼前的白色身影迎面挡下了眷兽，并将它击落。

「什么……！」

亚拉道尔因讶异而皱起脸。

站在拉德丽周围的是一群被白色外骨骼裹覆全身的人型怪物。

身高约两公尺或以上，手脚异常地长，躯体苗条，模样近似还原后的恐龙化石或凶猛的肉食昆虫。拉德丽以撒在地上的棒棒糖碎片为触媒，召唤了它们。

「这些家伙是什么……？魔导兵器吗？」

亚尔道尔一边惊呼一边跟着唤出自己的眷兽。几乎没有内脏，只具备外骨骼的怪物。何止不像魔族，感觉根本不属于正常生物。可是──

「不……这是生物！它们展开了强大的活体屏障！那足以弹开我方的眷兽……唔、唔喔喔喔喔！」

亚拉道尔纳为部下的吸血鬼受怪物反击而负伤。惊人的敏捷性和膂力，与化石般的外表并不相衬。帝国骑士团成员皆属「战王领域」的精兵，对付区区三头怪物却显得一面倒。

「竟然是生物……！」

「难道……它们是Dragon Tooth Warrior……？讨厌，长得不可爱！」

戴上银色手指虎的札娜挺身掩护负伤的帝国骑士，揍飞白色怪物。她释出的神格振动波能让魔导兵器无力化，那些怪物接招后却还是没有停下。脸部近似骷髅的骨骼表面只是冒出了些微裂痕。

「Dragon Tooth Warrior……？我懂了，原来是龙牙兵吗！」

「没错。家兄与古龙是朋友，这是从采取的龙牙培养而成的魔导士兵。龙牙兵们，上吧，可不要让人觉得你们在装聋作哑！」

拉德丽向怪物们号令，要它们朝讶异的亚拉道尔进攻。

亚拉道尔把自己的眷兽像铠甲一样披在身上，接下了龙牙兵的攻击。他的眷兽能够摧毁一切近身之物，那些怪物直接触及眷兽却还是安然无事。

传说中，龙牙兵是诞生自龙族牙齿的人工魔族。

它们跟身为母体的龙族一样，对于魔力具备强大抗性。即使靠吸血鬼的眷兽也无法轻易将其摧毁，就是因此所致。

「啧……刺吧，『嫉妒者』！」

气恼的亚拉道尔召出了新眷兽──以昏暗色彩点缀的暗之大剑。

这柄活武器以自力回绕，横扫击碎白色怪物的躯体。龙牙兵的防御屏障被强横的雄厚魔力打破了。

「不愧是裴瑞修•亚拉道尔大人……要培育这样一具龙牙兵，可要耗掉五六架最新锐战机的预算呢。」

拉德丽低头看向碎散的龙牙兵，看似哀伤地摇头。

亚拉道尔无视她的慨叹，还命令眷兽「嫉妒者」展开攻击。

这柄暗之大剑原本是用于摧毁敌方要塞或城墙的眷兽，如果对手不是像第四真祖一样的怪物，根本不可能在单打独斗的场面召唤出来。因为它的威力太过强大，会将敌人轰得不留痕迹。

「什么……！」

从麾下眷兽传来的异样手感却让亚拉道尔冒出困惑之声。

拉德丽身为娇小的女性，接住了有自己身高五倍长的「嫉妒者」剑刃。更精确地说，是她手中出现的铁灰色长杖挡下了亚拉道尔的眷兽。

「咎神的魔具吗！」

「正确来说，要称作『天部』的魔具才对啦。」

拉德丽像老练的奇术师，一边挥舞长杖一边露出自信笑容。

名为咎神遗产的魔具谜团众多，但是拉德丽会在这种局面拿出来，长杖的能力就大有可能对亚拉道尔构成威胁。既然并不明白具体的效果是什么，亚拉道尔判断不应该随意靠近，因而与她保持距离。

「裴瑞修，上面！」

札娜从背后喊了踌躇不攻的亚拉道尔。

「札娜大人……？」

「摧毁这座建筑的屋顶！『天部』的弱点是阳光！」

「哎呀。」

拉德丽困扰似的用手扶着脸。弦神岛是常夏人工岛，此刻在建筑物外头理应仍有强烈的阳光洒落。空间移转的魔法遭到封锁，拉德丽就无法逃离日晒。

亚拉道尔却没有迟疑。拉德丽活过的岁月比亚拉道尔他们更久，娇怜外表下有怪物般的内在，并非可以挑选手段战胜的敌人。与她短暂交手的过程中，亚拉道尔已经理解这一点。

「觉醒吧，『怠惰者』！」

亚拉道尔召唤出新的眷兽──刃长达十几公尺，有如鞭子的锯刃长剑。其巨大身躯发出的冲击波轻易粉碎大厅天花板，连同上一层楼的建筑结构都轰得不留痕迹。

拉德丽看似愉悦地望着那一幕。她眼里毫无动摇，而且理应从头顶洒落的阳光并没有照到她。

亚拉道尔将建筑物的屋顶完全摧毁了。可是，到处都看不见白昼的天空。

因为有直径恐达一公里的球体飘在基石之门上空，将太阳遮住了。

「呵呵，没了屋顶可不一定会变露天喔～～」

拉德丽手凑在帽缘，俏皮地露出微笑。

「怎么会……！死都居然到了这里……！」

亚拉道尔勉强挤出声音。

死都是指从异界现形的「天部」要塞。

在那座要塞里装载了由异界运来的眷兽弹头。它出现在弦神岛上空，实际上「天部」就已经将弦神岛本身掳为人质了。

「坦白说呢，你们的主子第一真祖出面的话，事情会有点棘手，但是他已经不在这座岛了。像你们这样的小伙子跟吊车尾王妃会来对付我，就可以当成证据。光是得知这一点就算有收获喽。」

拉德丽朝亚拉道尔等人看了一圈，并且低吟似的淡然嘀咕。她那亲切的笑容变得刻薄而扭曲，明眸大眼绽放出深红的光彩。

「我会尽量温柔地毁了你们来表达谢意。活不到千年的小娃儿，你们真觉得自己能赢过我拉德丽•连？」

「……唔！」

拉德丽•连的问题与札娜的惨叫声重叠。鲜血飞溅，札娜丰腴肉感的身体飞到半空。札娜没能防御住由拉德丽•连释出的神力──不可视之刃。

「札娜大人！」

亚拉道尔立刻想挺身保护札娜，却被砍断左腿而倒下。拉德丽释出的神力就连亚拉道尔身上的眷兽之铠也能斩开。

拉德丽往下看着倒地的亚拉道尔，用铁灰色长杖指向他。

「匍匐于地的下等生物，你们大可倒卧在自己呕出的血泊中后悔。」

静静细语的她眼里并无反映出任何感情。

第二章 戒指的去向

Whereabouts Of The Rings

1

灰色的废墟之城──

夏夫利亚尔•连仰望无星夜空，把玩着手里的短剑型魔具。

漂浮于异境大海的古代人工岛「暹罗」的市区。有几十架运输直升机在沿岸广场降落，形成临时的军事基地。聚集在那里的士兵约四百人，是从MAR旗下民间军事企业精挑细选的精锐特种部队。

运用弦神岛基石之门的机能开启了通往异境之「门」，将咎神该隐的遗产──眷兽弹头纳入手中；击退圣域条约机构军的舰队，借着召来的死都封锁弦神岛上空。到此为止一切都按照连的盘算在走。

可是，理应逮到的「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却失踪了，至今依然下落不明。这项事实让连有些焦虑。

「北美联合舰队已脱离眷兽弹头的有效范围。残存舰艇数为四，生存者人数不明。」

负责通讯的女兵以略显兴奋的语气报告。只搭了篷布的野战司令室里有十五名左右的士兵聚集，正持续解析与地表间的通讯及数据。

投映式的克难萤幕上播出许多军舰被卷入火海沉没的景象。单单一头由眷兽弹头召唤出来的眷兽就将北美联合舰队引以为傲的空母打击群逼迫到溃灭状态。

「转达死都，无须穷追猛打。要让活下来的那些人多传述眷兽弹头的恐怖才行。」

连在帐篷下移动，一边用冷冷的语气吩咐。

MAR的目的并不是歼灭北美联合舰队，重要的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对眷兽弹头的威力印象深刻。越多人类明白违抗「天部」有多愚蠢，连越能够顺利支配全世界。

「这么一来，圣域条约机构也会暂且放弃攻击弦神岛吧。三真祖的动向如何？」

「第二真祖『灭绝之瞳』于西里伯斯海，第三真祖『混沌皇女』则于北太平洋上出现。两方似乎各自开始处理眷兽弹头了。」

「哎，是应该如此。」

连听完女兵的回答，就看似满意地点了头。以眷兽弹头召唤出来的眷兽，只有操控更强眷兽的吸血鬼真祖才能阻止。为了保卫自己的夜之帝国以及圣域条约加盟国，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分散到世界各地，正在防范死都的出现。

这也表示真祖们非得从弦神岛离去。此刻他们并没有空闲来妨碍连的计划。

『──这样当下的威胁就消失了，连总裁。』

『接下来只能祈祷人类在目睹眷兽弹头的威力之后，不会蠢到继续违抗我们，对吗？』

突然间，有两名男性的嘶哑声音打断对话，萤幕的影像随之切换。

女兵看见两名异形男子在画面上浮现的模糊身影，微微地发出尖叫。

其中一人是打扮有如古代神官般隆重的白发老人；另一人披着华美长袍，是个让人联想到中世纪贵族的黑发男子。两人的肌肤都像死人一样苍白，从唇缝间露出的犬齿尖锐如獠牙。对连来说，那是相隔数百年未见的知己脸孔。

「古路•兹公、雅尔德•巴侯，仓促间幸能召集到两位，我要在此致谢。」

连恭敬地行了礼。冠有爵位的这两人属于「天部」现已稀少的正统后裔，他们是跟连结盟的死都领主。

两名领主看连低头行礼，就露出了笑容。

『这乃是身为「天部」一员应尽的义务。您惠赐的眷兽弹头有何威力，我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按照约定，我们也让居城现于人世了。我的巴城在南太平洋，古路•兹公的兹城则在北太平洋，这么一来便无人能接近弦神岛。』

「很好。我也会加快补给眷兽弹头。」

连告诉两名同盟者。昨晚，MAR从异境运出的眷兽弹头共为七枚，连将过半数的四枚交给了古路•兹他们当样本，那是要他们出动死都击退圣域条约机构军所付的代价。

『不过，在「天部」十七氏族当中，加入这场仗的居然只有我们，令人意外。』

白发老人──古路•兹揶揄似的对连说道。

雅尔德•巴也附和般窃笑。

『就是啊。不晓得其他人是在观望，或者怕事……』

「这表示我尚未获得信任吧。」

连面不改色地淡然回答。

现存的死都有十七座，换句话说，从以往「大圣歼」存活下来的支配者阶级仅剩十七宗家。夏夫利亚尔•连曾向「天部」全体氏族呼吁结盟，给了回应的却只有古路•兹与亚尔德•巴，剩下的「天部」大多不相信连的计划能成功。

「但是，这不成问题。只要我完全压制异境一事昭然于世，其他氏族就不得不改变想法了吧。再不然，那些人就等着被我们动手消灭。」

『实在可靠。我对您抱有期待，新盟主。』

『那么，我们先告退了。』

两名同盟者朗声笑着切断通讯。虽说现状是「门」已开启，身处异境的连要跟他们毫无延迟地进行对话，即使凭MAR的科技也难以达成。他们能轻松办到这一点，可见实力还是足以自称「天部」后裔而不可小觑。

然而，他们俩同时也有传达出内心对连的不快。

他们在戒惧连想统治的是否不只人类，而是要将「天部」都纳入支配。连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他们应该就会立刻毁弃同盟，并且与MAR为敌。

「两只老狐狸，你们才是在观望的人吧……」

连喃喃嘀咕。

随后，从通讯器播送出来的是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萤幕影像又自己切换，有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年轻女子出现。

『说得对……要不要将老狐狸的狐狸尾巴揪出来呢……我说笑的。』

「是拉德丽啊……你听见刚才的通讯了？」

连表情严肃地瞪向愉快笑着的妹妹，并且低声清了清嗓。拉德丽似乎察觉到亲哥哥内心的焦躁，就微微耸了肩。

『哎，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出动了死都是事实，何况一百四十具龙牙兵也算相当可观的战力。』

「我明白。表示他们多少有认真看待。」

连依然脸色不悦地点头。

从炎龙克雷多取牙制造的龙牙兵其实并非出自MAR的科技。兹家相传的魔导管控，再加上巴家保有的活体操作法──正因为他们两家大方提供了这些秘不外流的技术，龙牙兵才得以进入实用阶段。

否则MAR不可能在短期间就量产如此强大的魔导士兵。尽管对方另怀鬼胎，要证明同盟成立，他们的贡献暂且是够了。

『所以呢，兄长，眷兽弹头的搬运进度如何？』

「作业有进展。但是，在解除结界这方面似乎耽搁到了。」

连苦涩地皱起脸。封印在人工岛「暹罗」的六千多枚眷兽弹头受到格外牢固的结界保护，MAR的魔导技师们为了解咒也还在苦战当中。仅仅搬运了七枚眷兽弹头到地表，就是因此所致。

『这样啊。不过，请兄长要尽快喔。眷兽弹头供给得慢了，会被那几位贵人数落的可是我呢。』

连面对直话直说的拉德丽，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懂。

连重视效率与合理性，对拉德丽总是带着几分胡闹调调的态度没有好感，坦白说，甚至也会感到厌烦。「天部」寿命接近无限，维系种族的本能薄弱。当然，对血亲的亲情也淡。

即使如此，连会重用拉德丽是因为她属于有能的人才，否则就算是亲妹妹，他也不会把MAR在地表的指挥权全交给她。

而拉德丽心血来潮般在胸前合掌。

『啊，这么说来，晓古城似乎得到了「吸血王」的眷兽。』

「你说『吸血王』的眷兽……？这样啊，是第一真祖的『伴侣』在搞鬼……」

连抖了抖一边眉毛。他想起晓古城与「吸血王」决战之际，札娜•拉修卡也在场。札娜的目的在于回收「吸血王」的那些眷兽，这一点固然令人意外，但确实不无可能。因为「吸血王」的黑色眷兽是与第四真祖那一批具备相同性质的「特殊」眷兽。

『晓古城的目的应该是夺回第十二号。请问兄长要如何因应？他得到了「星之眷兽」的试造品，「该隐巫女」也在他的阵营，放着不管会让事态变棘手喔。毕竟该隐巫女的态度也差不多该硬起来喽。』

拉德丽说完就莫名其妙地露出得意的微笑。连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瞪向妹妹。

「别让晓古城进入异境。」

『咦？指示就只有这样吗？』

「为此我应该有将战力交给你。」

连不讲情面地把问题推给疑惑的拉德丽。拉德丽呕气似的鼓起腮帮子说：

『干脆把第十二号还给他怎样？对方是青春期的男生，我想只要把喜欢的女生配给他，他就会安分了。大概啦。』

「很遗憾，我办不到。把那家伙绊在地表直到完事为止。这是命令。」

『欸……兄长……！』

连无视想反驳的拉德丽，迳自切断通讯。

晓古城取回吸血鬼之力一事在意料外，但不至于对计划造成阻碍。只要他待在地表，就不可能成为连的威胁。然而就算这样，感觉仍然像喉咙里梗了根鱼刺，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与不快。

虽说已事过境迁，身为区区人类的晓古城曾自称第四真祖，还获得了新的黑眷兽。这个令人不愉快的事实让连无从掩饰内心的不悦。

「……看来你似乎费尽了苦心，夏夫利亚尔•连。」

有一阵显得客气的低沉声音呼唤连，他便苦笑着缓缓回过头。

帐篷入口有个高大男子头戴蜥蜴头骨造型的面具站着。这名男子并不是与连同族的「天部」，跟人性也应该无缘，但他却愿意表示关心，这让连感到莫名莞尔。

「嗨，吾友克雷多。相隔许久回到异境，感觉怎么样？」

「怀念之情……固然是有，不过，别忘了，你尚未履行与我之间的契约。」

龙族男子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告知。有一部分字句沙哑得难以听清楚，是因为他的喉咙构造异于人类。

「我明白，回廊的守护者。你应该也知道，第十二号……不，第四真祖有能力打开通往异境之『门』，亦有能力从异境开『门』。」

连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所谓的异境并非世界的尽头，那是指异世界之间的分界。经由这块地带，就可以移动至原本并无交集的彼界之地。克雷多寻觅的彼界之地，正是他们龙族的故乡。

「异境是通往『东方大地』的唯一回廊。想打开回廊之门，必须有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你想返乡，得先把她找回来。」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她在哪里？」

面具底下，古龙克雷多的眼睛发出红光。

连缓缓地仰望头顶。

「她不在这座废墟之城。搜索之所以费时，就是因此所致。」

「……天空……我懂了！葛莲妲在作梗……对吧？」

克雷多全身散发出热波般的杀意，可以感受到他的身躯膨胀得大了一圈。而连看似寄予信任地望向龙族男子说：

「MAR的特种部队已经过去找奥萝菈了。如果你也能协助他们，那倒是事半功倍。」

「我明白了……」

克雷多粗鲁地脱下并甩开披着的斗篷。不消片刻，他那覆有赤铜色鳞片的全身便化为巨龙形貌。熔岩色龙翼展开，目送他振翅腾飞的连忽觉眩目而眯起眼。

异境的黎明总是来得突然。天空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泛白，从海的另一端冒出的微曦照亮了天空。

「令人厌恶的阳光。」

连逃也似的离开帐篷，前往运输直升机中专设的睡铺。

异境的太阳比地表昏暗且小，但是其光辉对「天部」来说依然要命。连非得留在经过遮光处理的建筑物中──留在阴暗如牢狱的昏暗房间里度过，直到夜晚再次来临。

「但是，再过不久……再过不久，我就能将世界纳入手里……家畜们……」

在夏夫利亚尔•连的睡铺备有一名用锁链拴着的赤裸女孩。

那是死都领民献上的活祭品。为了提供血液让「天部」进食，才以人工方式培养出来的可悲人类，不具自我的活人偶。

连咬向女孩毫无抵抗的喉咙，啜饮那食之无味的血液。同时，他梦想将来让全体人类畏惧哭喊着屈服后，便有温暖鲜血让自己润喉的那一刻──

2

「戒指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太史局的魔导技师──荒岛早海带着用塑胶袋装的戒指回到克难帐篷。

人工岛东区末端，弦神岛的货柜基地。昨晚晓古城让眷兽作乱之处，今天依然有一大群攻魔师与警备员聚集于此。他们监视着出现在弦神岛上空的通往异境之「门」。

而在这群人当中，亦有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及狮子王机关攻魔师的身影。

「本体的材质是高纯度灰辉银，内含的些微杂质则是来自吸血鬼肉体的有机物，但是与金属已经牢密结合，因此不可能分离。应该说，这种原子间相结合的方式本身似乎就构成了一种魔法装置。」

早海说明的口吻与其说是干练的魔导技师，感觉更像有格调的音乐教师。

妃崎雾叶则带着冷冷的脸色瞪了这样的搭档。早海长得漂亮，个性开朗，待人也亲切，缺点就是在聊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会格外饶舌又拐弯抹角。

「结论呢？」

雾叶淡然质疑，使得早海有些闹脾气地噘起嘴唇。

「表示这是用来让晓古城和他人灵能连线的魔具，除此之外派不上用场，但是反过来讲，只要跟晓古城连上线，这枚戒指的主人就能任意取用他身上堪称无穷无尽的魔力。」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获得与『血之伴侣』同等的资格喽。」

早海的回答似乎又要变得冗长，雾叶就把话截短。是的──早海微笑表示。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雾叶？」

「什么怎么办？」

「要跟他立下契约吗？」

「你是要我成为晓古城的『伴侣』……？」

雾叶露骨地板起脸。

她发现狮子王机关派来坐隔壁桌的那些攻魔师──煌坂纱矢华、羽波唯里和斐川志绪都拼命竖起了耳朵细听，因而生厌地叹气。

雾叶委托早海进行分析的戒指，是她从狮子王机关的姬柊雪菜那里收到的。阻止晓古城失控需要十二名「血之伴侣」──而雾叶就是人选之一。

可是，蓝羽浅葱提出的主意让计划在最后关头出现改变，结果雾叶并没有成为晓古城的伴侣。晓古城已经设法取回对眷兽的控制，这件事应该也就可喜可贺地收场了，没想到如今又旧事重提，连雾叶也掩饰不了困惑。

「太史局似乎是这么期望，毕竟真祖级吸血鬼的『血之伴侣』会成为宝贵战力。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感到排斥，由我来代替倒也可以。」

「……早海，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就算丈夫年纪比我小，我也不会介意喔。」

早海和气地微微一笑，从她的表情看不出这段话有几分认真。雾叶看似不悦地撇了嘴，托起腮帮子──于是，她跟侧眼窥伺着这边动静的煌坂纱矢华对上了视线。霎时间，雾叶眼底多了一丝嗜虐的光彩。

「等等……你说得对。当晓古城的『血之伴侣』……或许也不错。」

雾叶故意用夸张的动作点头，并从早海手里收下戒指。

冷静想想，太史局的提议确实不坏。成为晓古城的「伴侣」，战斗能力就会突飞猛进，连带还有不老不死的好处。这等特权要是全让狮子王机关的人独享，雾叶也觉得不是滋味。既然如此，干脆由她将晓古城迷得神魂颠倒，让那几个女的懊恼还更有乐子。

「啥！慢着，妃崎雾叶！你说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正如所料，煌坂纱矢华轻易地中了雾叶的挑衅，还急得要咬人似的开口抱怨。雾叶摆了一副像是这时候才察觉纱矢华在场的表情说：

「哎呀，煌坂纱矢华？你都听见了吗？」

「我不想听也会听见啊！」

纱矢华踹开原本坐着的钢管椅，朝雾叶步步逼近。

雾叶平静地望着她，不解似的微微歪过头。

「你是在焦急什么呢？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成为晓古城的『伴侣』了耶，昨天我也有声明过吧？」

「状况已经跟那时候不同了吧！现在晓古城并不是处于失控状态，你根本没必要成为他的『伴侣』啊！」

「那个男的神智是否清醒，并不算什么大问题嘛。」

「哪有可能不算大问题！」

纱矢华满面通红地反驳。雾叶一边拼命忍笑一边露出有几分妩媚的表情说：

「可是，我又不讨厌那个男的……呵呵，我跟讨厌男人的你不一样。」

「什……要、要说的话，我对晓古城也是……呃……」

「有好感吗？」

雾叶斩钉截铁地逼问。纱矢华心虚得整个人都不自然地愣住了。

「才、才怪！他一直纠缠我的雪菜，谁会喜欢那样的男人啊……！」

「不对吧，说到谁纠缠谁，我倒认为是姬柊雪菜在纠缠他……」

「唉，以雪菜的情况来讲是因为任务如此啊。」

斐川志绪和羽波唯里始终都在听这两个人斗嘴，还莫名严谨地吐槽。纱矢华瞪了一眼让她们俩安静，并且要求：

「总、总之你快把那枚戒指还给狮子王机关，妃崎雾叶！」

「啥？你又没有意愿当晓古城的『伴侣』，我没道理听你的话啊。该放弃戒指的人反而是你吧？连带还有那边的两个人也一样。」

雾叶轻灵闪过想硬抢戒指的纱矢华，然后对狮子王机关的两名攻魔师唤道。羽波唯里有些焦急似的摇摇头。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并没有说过不当『伴侣』啊。是吧，志绪？」

「咦！不对……昨天我总觉得是受了现场气氛的鼓动，冷静思考以后，感觉要做这样的决定还太早了，我比较希望从假日一起出门逛街或者互相牵手开始培养感情……啊，要跟唯里一起也无妨，我没有很坚持要两人独处……」

斐川志绪却畏缩似的开始喃喃自语。

「志……志绪？」

「该怎么说呢，她的妄想还真是鲜明……」

志绪突然露出少女心的一面，使得唯里和雾叶难掩困惑。

「反正你把戒指还来就对了啦。东西没收，没收！」

纱矢华依旧吵着要抢回戒指，随后原本自顾自地玩手机的早海讶异地发出一声「哎呀」并且蹙了眉。

「不好意思，雾叶。很遗憾，计划要中止了。请当成我没说过刚才那些话。」

「……怎么一回事？」

早海露出严肃的表情，而雾叶回望她以后，看似不悦地眯起眼。

雾叶并没有认真想当晓古城的伴侣，然而被别人交代不当也罢的话，就会让她冒出一股强烈的反抗心。雾叶的性格便是如此。

「状况或许有变。日本政府好像答应跟MAR协商停战了。」

早海深知雾叶那种脾气有多麻烦，就用不情愿的口吻继续说明。

狮子王机关和太史局都是日本政府的特务机关，假如日本政府跟MAR停战，雾叶等人就不能对MAR出手。要像以往那样协助晓古城，当然也会变得困难。

「协商停战……怎么会突然做这种决定？」

纱矢华茫然嘀咕。雾叶一脸慵懒地叹息说：

「理由出在眷兽弹头，对吧？」

「是的。倘若从异境运出的眷兽弹头射到日本国内的大都市生活圈，估计最多将造成一千两百万人牺牲。以现状而言，能对抗眷兽弹头的只有真祖级吸血鬼，但他们也没办法保护好全世界。」

早海有些为难地回答。

唯里和志绪也显得困惑地看了彼此的脸说：

「就算如此，任由MAR摆布行吗？」

「那不就称了夏夫利亚尔•连的意了……！」

「确实令人不服呢。」

雾叶百般焦躁地咂了嘴。日本政府屈服于恫吓的结果，就是让雾叶等人对恐怖分子莫可奈何──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该找谁发泄这种不爽的心情呢？雾叶把手凑在下巴思索。

于是，下一个瞬间。

「──！」

在场的四名攻魔师蹦也似的同时起身，并且各自把武器拿到手里，慢一拍的早海也做出反应。可以感受到有极强大的「力量」接近──性质与雾叶等人认识的魔力或灵力有所不同的惊人力量，那简直可以匹敌吸血鬼真祖──

「怎么会有这股压迫感……！究竟从哪里来的……？」

雾叶凝神想找出「力量」的来源，却无法厘清过于强大的「力量」源自何处。压倒性的存在感足以笼罩脚底所有地面，连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都只能不知所措。

以雾叶等人所在的帐篷为中心，镜面般的铁灰色影子逐步扩张并侵蚀地面。

仿佛被大规模的空间魔法卷入其中，强烈的不适感来袭。受影子侵蚀的地面剧烈摇晃，从中浮现身躯庞大的魔兽。

覆有铁灰色鬃毛与鳞片的美丽龙族。

『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影子中冒出的铁灰色巨龙高声咆哮。它那庞大的身躯掀起暴风，让雾叶等人所在的帐篷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刮走。

「──龙族？」

雾叶只愕然愣了半晌。深灰色双叉枪在她手里一转，进攻的态势立刻就绪。太史局的六刃神官是对付魔兽的专家，即使面对体长超过十公尺的龙族，雾叶也可以想出好几套有效的术式。

呼应雾叶灌注的咒力，双叉枪幽幽发光了。她发动拟造空间切断术式，为了割开龙喉而备战。可是，有人突然现身打断了准备施展攻击的雾叶。

「等一下，妃崎同学！这孩子不是敌人！」

狮子王机关的羽波唯里挡到雾叶面前。预料外的干扰者出现，让雾叶出手攻击的时机迟了些许。

铁灰色巨龙就趁这段空档变成了另一副姿态，由巨龙化为人类少女──有着铁灰色秀发的娇小女孩。

「葛莲妲！之前你都去哪里了？」

斐川志绪放下原本举起的西洋弓，赶到少女身旁。

纱矢华和雾叶在混乱之间望着志绪她们的行动。她们俩听说过葛莲妲这名来历不明的龙族，实际目睹后却还是掩饰不了讶异。葛莲妲会使用空间移转这一点也是前所未闻。

「唯里！志绪！跟我来！救救奥娃！」

化为人身的葛莲妲用与外表相符的年幼嗓音向唯里她们求助。雾叶和纱矢华都在疑惑出了什么状况，但唯里似乎马上就想通了。

「奥娃？你是指奥萝菈吗？」

「妲！」

「可是，叫我们跟着你，究竟要循着什么途径去哪里……？」

志绪仰望头顶问了。

新成为第四真祖的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目前恐怕仍在异境，而且要到异境，非得透过弦神岛上空的「门」。可是，那道「门」只有晚上才会开启。

然而，葛莲妲气恼地拉起迟迟不动身的唯里她们俩的手臂，然后再次化为巨龙模样。

『妲～～！』

「咦？等等……！」

「葛、葛莲妲？」

铁灰色巨龙把发出尖叫的唯里和志绪放到背上，并瞪向地面。霎时间，雾叶等人所站的大地像起了涟漪一样剧烈荡漾。

铁灰色影子如水面扩散开来，雾叶的脚尖顿时陷入地面。覆盖着雾叶脚底下的影子就这样发挥出通往异境之「门」的功用。

「异境侵蚀……！难道那头龙族……」

巨龙纵入铁灰色影子，并将动摇的雾叶卷入其中。表情僵凝的唯里和志绪也立刻沉入影子看不见了。

铁灰色影子在最后将龙尾吞没，就此消失无踪。

事后只剩下散乱在地面的钢管椅、工作桌椅及帐篷残骸，还有茫然杵在原地的纱矢华与早海。

「怎么会这样……什么情形啊！斐川！羽波！妃崎雾叶！」

陷入轻度恐慌的纱矢华让银色长剑掉到地上，还扯开嗓门大喊。可是，她当然得不到回应。察觉有异的特区警备队队员们聚集过来，不过应该没有人能看懂出了什么状况。

「这下子……伤脑筋了呢。」

当旁人因为异象突发而一片哗然时，只有荒岛早海不改表情，思索起要如何拟稿向总部报告。

即将下山的太阳开始把西方天空染黄。

3

弦神市综合魔导医院专门收治魔族，属于由人工岛管理公社直营的医疗机关。

医疗大厦位于弦神岛中心一带，隔着运河还可以清楚看见被亚拉道尔用眷兽摧毁的基石之门大厅，飘浮在该地上空的巨大球型城寨亦能收进眼底。

「哼……搞成这样还真是大手笔。」

保释中的魔导罪犯修特拉•D从病房窗户望着基石之门的惨状，嘲讽似的笑了。他是个外貌粗鲁，让人联想到街头混混的青年。

然而，或许是因为全身上下的伤势，修特拉•D连说风凉话都嫌力道不足。前天晚上，他曾挑战夏夫利亚尔•连，反而受了濒死的重伤。

「看来那是死都，归连家所有的迦雷纳连城。混帐东西……！」

修特拉•D凝望飘在空中的城寨，因而皱起脸。这个人讲话嘴巴不干净的毛病正如传闻所述，却给人几分小孩子闹脾气的印象，感觉并没有多恐怖。

「死都？」

浅葱鹦鹉学话般讲出了这个陌生的单字。为了问出拉德丽•连的情报，她才会来这里拜访同样身为「天部」的修特拉•D。

「……就是『天部』那些王公贵族的居城啊。据传那是飘浮在异界与现实世界间的梦幻都市或什么来着。『天部』经过『大圣歼』从地表离去以后，一直在死都作着漫长的梦，还盼着日后卷土重来的那一刻……」

陪浅葱来的矢濑基树装模作样地做了说明。可是──

「才没那么气派啦。那种破城专门建给老不死的败类住，根本只能算鬼屋。」

修特拉•D不屑地嘀咕了一句。

他原本是此刻仍应被关在监狱结界的凶恶罪犯，对浅葱等人的态度却一反预料地愿意配合。只要有人肯陪他讲话，不管访客是谁应该都没关系。修特拉•D被绑在病床上无法动弹，与他同房的布鲁德•丹伯葛莱夫又是个寡言得令人吃惊的男子，因此修特拉•D似乎闷得发慌。

「你叫他们老败类……那些人不是你的同伴吗？」

浅葱用纳闷的语气问。修特拉•D与连氏兄妹，同样自称「天部」的他们有何差异，浅葱等人对此并不清楚。

然而，修特拉•D突然气得满脸通红说：

「啥？你说谁是谁的同伴，臭女人！老子可不管你是『该隐巫女』还什么名堂，小心我宰了你……狗娘养的，讲没几句就痛得要命！我的伤好痛！」

「谁教你受了重伤还大呼小叫……！」

浅葱对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修特拉•D投以同情的目光。

「吵死了，臭女人。听好，像我们这种有尊严的『天部』啊，在经过那该死的『大圣歼』之后，就在与人世隔绝的南美大陆高地上独自建立了与你们这些笨猴子不同的高度精神文明，费了好几千年的时间！」

「高度的精神文明……？」

「怎样，你有什么意见吗！」

浅葱面露怀疑，修特拉•D就含泪吼她。

「我看算了，然后呢？」

浅葱淡然催对方继续说。修特拉•D仍不耐似的拳头颤抖，回答：

「留在死都的那些人都是从好几千年前就停止进步的行尸走肉。他们仗着自己不会老也不会死，一直窝在会飞的坟墓当中，还丢人现眼地执着于权力，想取回过去的荣耀。别拿那种没药救的败类跟我们相提并论，蠢货！」

「哎，我大致晓得你们的内情了……」

「是喔？这样就懂啦？」

修特拉•D应该是气累了，便无力地倚向病床。接着他闭上眼睛，花了一点时间让呼吸调适过来。

「……所以说，你想知道死都的弱点吗？」

「咦？」

「你会特地来见我，不就是为了问这个？不想听的话，倒也没关系啦。」

「等一下，告诉我吧，修特拉•D。啊，对了，你想吃果冻吗？」

浅葱抓起搁在桌上的盒装果冻，递到「天部」的年轻人面前。修特拉•D哑口无言似的朝浅葱望了一眼，然后叫道：

「谁要啊！再说，那不是我吃剩的医院伙食吗！」

「你不要喔？那可不可以给我？」

「居然是你自己想吃吗！」

「我喜欢这种果冻嘛。以前，我在小学的营养午餐常常吃到……」

浅葱一边兴高采烈地解说一边吃起了果冻。修特拉•D带着傻眼的表情盯着她一会儿，然后有些认栽地叹息。

「让我想想要从哪里说起。首先，物理性攻击对死都不管用。那个刺猬头刚才也有提到，即使死都出现于现实世界，有另一半还是保留在异界。无论从这个世界发动多猛烈的攻击，都会受异界的屏障阻扰而无法造成损伤。」

「原来如此……所以它的构造跟真空隔热魔法瓶类似喽……」

「啥玩意儿？我不懂你在讲什么啦。」

修特拉•D很难分辨浅葱的比喻是否贴切，就敷衍地应了一句。

「即使来自外部的攻击不管用，从内部下手行得通吗？」

矢濑用认真的语气发问。

晓古城率领的眷兽当中，有一只双头龙是可以无视次元之隔，对敌人造成伤害的「次元吞噬者」。由于对周围空间的影响太大，古城并不能命令它直接吞下整座死都，但是要打开侵入死都内部的破口应该就有法子。

嗯──修特拉•D沉思后回答：

「哎，也行吧。但是，我可没听说过有谁进了死都还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

「死都住的那些人已经在那座挤得要命的城里窝了几千年。他们早把底下的那些仆人改造得乱七八糟，好用来防卫自己的城池，顺便当消磨时间。」

修特拉•D嘀咕完就垂下目光，仿佛在忍受脑海里复苏的记忆。

「我们村子里的人大多都遭到那些混帐的毒手。那家伙──夏夫利亚尔•连就是故意引诱我们进城来给自己找乐子！我死去的同乡居然成了他观赏的玩物！」

「这样啊……」

矢濑表情凝重地沉默下来。修特拉•D为何会憎恨身为同族的连，当中的理由似乎终于有解了。他会被视为魔导罪犯而被捕入狱，似乎正是为了打倒连就在再三袭击MAR的过程中波及一般民众的关系。修特拉•D造成的损害固然无法抹灭，感觉却多少有同情的余地。

「那名龙族怎么样了……？」

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布鲁德•丹伯葛莱夫从修特拉•D的隔壁床出声问道。

「龙族？你是问名叫克雷多的那头炎龙？」

矢濑回想起在人工岛东区仓库街遇见的赤铜色炎龙身影。原本被认为是末日教团一分子的那名龙族，真面目似乎是夏夫利亚尔•连的同伙。

「那名龙族应该到异境了喔，跟夏夫利亚尔•连一起。」

浅葱满不在乎地回答丹伯葛莱夫的问题。

屠龙男子听完，就在布帘的另一边静默不语。跟克雷多交手而落败的他没能阻止那头炎龙前往异境，他似乎为此自责。

「欸，你是屠龙者──圣乔治一族的成员对吧？为什么你要这么敌视龙族呢？」

浅葱好奇地反问对方。原本她以为会遭到无视，丹伯葛莱夫却意外顺从地接话。

「没有理由。我是为此被教会造就的圣乔治。」

「就算如此，总会有内情吧。西欧教会制造屠龙者自有其目的。」

「……因为那些家伙是侵略者。这是我听到的说法。」

丹伯葛莱夫在沉默过后嘀咕了一句。浅葱纳闷似的眯起眼。

「侵略者……？」

「这颗星球上的龙族是斥候，所以要杀，趁它们尚未将情报带回去。」

「……斥候……表示它们是来侦察的？从什么地方？」

丹伯葛莱夫的说明有欠完整，让矢濑大为困惑。他讲的是真相？或者只是被灌输了偏颇的教义？矢濑在这个时间点并无法判断。

然而，浅葱却莫名爽快地点了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

「咦……？浅葱，刚才他那样说明，你就信服了吗？」

矢濑低声追问自己的青梅竹马。浅葱则带着不关心的表情说：

「我并没有全面相信，可是这个人看起来又不像在撒谎。」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何况对付龙族的事不管怎样都得排在后面，要先设法解决死都的问题。」

「哎，的确……要不然，我们也没办法把古城送到异境。」

尽管有一些部分无法让人释怀，矢濑不得不认同浅葱点出的症结。他蹙起眉头叹息。

总之，需要的情报到手了，看来并没有理由在这间病房多逗留。矢濑与浅葱互相点头，接着就同时准备离开病房。

就在这时，修特拉•D再次开口了。

「慢着，该隐巫女。第四真祖……是叫晓古城对吧？帮我带话给他。」

「给古城吗？」

浅葱停下来回过头。修特拉•D带着呕气的表情点头说：

「对。说来丢脸，我现在成了这副惨样。所以啦，麻烦叫他连我们的帐都一起算清楚，把夏夫利亚尔•连那个臭家伙干掉……就这样。」

浅葱看修特拉•D乖乖地低头请求，就略显讶异地挑了眉。接着，她露出一张好胜的笑容。

「……OK。先不谈是否要把人干掉，最起码也要让对方半死不活。我会负责叫古城办妥这件事。」

「好样的。」

修特拉•D满意似的嘀咕着闭上眼。而浅葱和矢濑转身背对他，这才从病房离去。

「……你跟他那样约定行吗？要让夏夫利亚尔•连半死不活……假如那家伙知道MAR正在谈判收购弦神岛的事宜，会不会发飙啊？」

矢濑走在空荡的医院走廊，向浅葱问道。

浅葱面不改色地认同：

「会啊。」

「欸……你还说这种话……」

「但是呢，不要紧的。我不会让事情谈成。」

浅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矢濑则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糊涂。

「你为什么敢这么断言？」

「毕竟MAR……拉德丽•连有一个天大的误解嘛。」

「误解？」

「是啊。她错在认为靠收购谈判或斟酌得失便能说动古城。」

提到古城名字的那一瞬间，浅葱的笑容满是灿烂光彩。

而且她用带着几分疼爱与骄傲的口气说：

「只有蠢得不吃那一套的傻瓜才能当弦神岛的领主啊。」

4

过去曾是基石之门大厅的地点呈现有如巨大陨石坠落中心点的样貌。直径约二十公尺的范围内有大量瓦砾堆积，沙尘至今仍弥漫不去。

「优麻！」

古城察觉到站在那阵沙尘中的少女，就喊了她的名字。

身穿运动品牌连帽衣的修长少女──仙都木优麻看见古城还有雪菜接近，便莫名欢喜地挥了挥手。

「嗨，古城，还有姬柊同学，你们来得真快。」

「这怎么搞的啊，太惨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古城和雪菜环顾大厅的惨状，一边各自嘀咕。

他们结束与拉德丽•连的会谈，回到旅馆，是在约二十分钟前的事。随后，惊人魔力就在这一带洒落，让建筑物的屋顶崩塌。

基石之门上空更出现了来路不明的球体城寨。多亏如此，古城他们乱成一团，总之为了确认现状，才会来到位于爆炸中心点的大厅这里。

「拉德丽•连下的手。」

优麻回望杵着不动的古城他们，微微露出苦笑。她是以南宫那月助手的身分在攻魔局工作，应该至少比古城他们更掌握了情报。

「『战王领域』的帝国骑士团本来打算抓住拉德丽•连，因为MAR的干部被当成恐怖分子，在国际间受到通缉。」

「既然如此，那个冷笑话女是被『战王领域』的人带走了吗？」

古城讶异地反问一句。假如拉德丽被「战王领域」抓走，古城等人横竖是不可能跟她进行谈判。

优麻却有些疑惑似的眨眼睛说：

「冷笑话女？呃……没有耶，拉德丽•连毫发无伤地回去了。单提她的话。」

「……单提她？」

什么意思──古城他们歪过头。正好在这时候，从堆积起来的瓦砾另一边传来耳熟的尖嗓音。

「找到了！小战车，在这下面！把这根柱子搬开！」

『嗯。在下明白是也！』

伴随刺耳的马达运作声，大得夸张的混凝土碎块被举起，粗鲁地把碎块甩到旁边的是一辆深红色有脚战车。那是被丽迪安•蒂谛叶称为「红叶」的两人座新款战车。

引导这辆战车的人则是世界最强梦魔──「夜之魔女」江口结瞳。她们也跟古城等人居留于同一间旅馆，似乎就率先赶到了现场，着手救助那些被事故波及的受害者。

要搜索埋在瓦砾底下的生存者，拥有强大精神感应力的结瞳可以胜任，而丽迪安的战车比重工业机械灵活，在这种受灾现场也可以发挥效能。说来令人不太想承认，但是她们这两个小学生都比身为最强级别吸血鬼的古城更能帮上忙。特区警备队的队员总算聚集到这里以后，也看似信赖地守候着她们的活跃。

接着，古城和雪菜察觉到丽迪安开战车从瓦砾当中拖出来的物体，因而倒抽一口气。那是散发出深红光辉的亮泽石像，为数两座。如红玉般透明澄澈，可是那精美端正的造型却似曾相识。

「那是亚拉道尔吗……！」

「札娜小姐……！」

古城和雪菜同时惊呼。从瓦砾堆中出现的深红石像完美雕成了亚拉道尔与札娜的模样，无论身高、外表或表情，酷似得简直像用了真人来取模。

「这是石化……不对，应该称为宝石化。」

雪菜一边触摸挖掘出来的石像一边嘀咕。

「宝石化？物质转换吗……！」

古城表情紧绷地惊叹。物质转换属于炼金术的奥秘，是少数能让不死身的吸血鬼无力化的方法之一。那并非破坏肉体，而是将肉体转换成无机物，借此封锁吸血鬼的生命活动，阻碍其再生能力。古城在与「贤者灵血」一战中也曾落得同样下场。

可是，即使凭顶尖炼金术师的能耐，要对具备强大魔法抗性的吸血鬼施展物质转换仍然有困难。那非得是「贤者灵血」级别的怪物才可能达成。

「──这是拉德丽•连下的手。」

古城疑惑地嘀咕：究竟谁有这种能耐？优麻便告诉他答案。

「那女的打倒了亚拉道尔还有札娜小姐……？就凭她一个人？」

古城哑口无言地看向优麻。

尽管拉德丽•连的年龄与外表不符，她仍是纤弱的女性。若对付一般魔族或攻魔师也就罢了，要战胜亚拉道尔跟札娜感觉实在是无能为力。

优麻却略显困扰地摇头说：

「被她制伏的不只是这两个人。亚拉道尔议长带了四名部下，我刚刚才把他们送到医院。他们全都属于旧世代的吸血鬼，但是要恢复到可以活动，我认为需要花三天时间。换成力量较弱的吸血鬼，就算完全消灭也不奇怪。」

「那个冷笑话女竟然有能力办到这一切……」

古城的脸色更添严肃，雪菜也无言以对。实际跟札娜交手过的她知道其厉害，应该更难相信札娜会落败。

然而，现实是亚拉道尔等人都变成了宝石，被迫以凄惨的模样示众。

被压在瓦砾底下仍毫发无损，表示他们的肉体目前应该都具备跟真正宝石一样的硬度。

要实现完美到这种地步的物质转换，恐怕得用高竿得吓人的魔法，解咒的难度也就相对提升。至少古城就想也想不到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恢复原状。

「──原来如此，这应用了眷兽弹头的制造技术。既然能封印真祖级的眷兽，要让贵族级吸血鬼或真祖的『血之伴侣』无力化，想必也不无可能。」

古城手足无措地站在宝石化的亚拉道尔他们面前，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优雅含笑的说话声。古城惊讶地回过头，与他对上视线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被誉为美神再世的北欧阿尔迪基亚王国公主。

「拉•芙莉亚……！」

「看来你取回力量了呢。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拉•芙莉亚•立赫班眯起深邃湖泊般的碧眼，微微一笑。

她得知古城等人的窘境就专程从阿尔迪基亚赶来是已知的事实。她会来见古城，也算可以理解。

不过公主突然出现让古城仓皇得板起了脸，因为他有点怕这位擅使权谋术数的公主。

然而少了她的协助，众人便无法应付古城失去控制的那些黑眷兽，这亦属事实。古城对她并非没有感激之情。

「呃，哪里。听说这次也受了你们许多关照，得救了。」

古城改换心情对拉•芙莉亚致谢。银发公主则刻意夸张地摆出惊讶的态度，摇头说：

「哎呀，无需答谢我。我欠了你在阿尔迪基亚那次风波的人情，何况拯救丈夫的危机对妻子来说不是当然的吗？你说对吧，雪菜？」

「是、是啊……没错，一般而言是的。虽然晓学长并不是你的丈夫。」

雪菜有些招架不住公主的话锋，却还是随口点出了矛盾之处。拉•芙莉亚则是若无其事把她的反驳当成耳边风。

「更何况对于夏音能获救这件事，反而是我要感谢古城。」

「啊……不会啦，说起来那根本也是我害的……」

把手放到后脑勺的古城说到一半就露出警觉的脸色。拉•芙莉亚不着痕迹地点出了古城为了防止夏音天使化，因而吸夏音的血这个事实。

「等一下，拉•芙莉亚，怎么连你都晓得我跟叶濑发生的事？」

「因为那是攸关我国王族生死的问题。」

拉•芙莉亚不以为意地断言。她从胸口拿出一张经过护贝的偷拍照，古城咬向夏音喉咙的决定性瞬间已留影于此。

「原来有人偷拍吗！那么，当时优丝缇娜小姐之所以不在叶濑身边……！」

「呵呵……谁晓得实情如何呢？」

拉•芙莉亚使坏似的微微吐舌装蒜。

脸色始终铁青的古城叹息。看得出雪菜收下偷拍照以后，心情不知怎地就越来越糟。再继续让拉•芙莉亚握有主导权会有危险──如此判断的古城硬是换了话题。

「拉•芙莉亚，重要的是你没事吗？既然叶濑会因为过度运用灵力导致天使化，你也会有一样的状况吧？」

「哎呀。那么，假如我的身体出了问题，能请你跟对待夏音一样地对待我吗？就在此时此地？」

拉•芙莉亚眼睛一亮，看了古城。

她的提议出乎意料，让古城诧异地望向四周说：

「现在就要？在这里吗！这未免太……」

「呵呵……那么，事不宜迟喽。」

「欸，你别这样啦，还说什么事不宜迟……！」

「来吧，雪菜，请拿出要分给我的那一枚戒指。」

「咦？」

雪菜突然被点到名，就慌得冒出迷糊的声音。

拉•芙莉亚则像在测试雪菜一样望着她微笑。

「你从札娜•拉修卡那里收下的戒指，应该还有剩吧？」

「啊……是的，还有……」

雪菜从制服口袋拿出银戒。封有古城一部份肉体的契约戒指，用于拟造「血之伴侣」的触媒。

「为了封住失控的黑眷兽，我同样释出了超越极限的灵力。要对抗天使化的话，我倒是认为自己跟你或夏音一样，也有资格成为古城的『伴侣』喔。」

「说来……是这样没错……」

雪菜含糊其辞。戒指真的可以交给拉•芙莉亚吗？她一副拿不定主意的表情。

「啊……」

这时，拉•芙莉亚目眩似的微微叹了一声，还站不稳。

「拉•芙莉亚……！」

雪菜立刻伸出手想扶稳身形摇晃的公主。拉•芙莉亚便穿过雪菜身边，然后转身回头。公主的手指间拈着银戒，她在错身之际从雪菜手里夺走了其中一枚。

「原来如此，这就是触媒戒指啊。」

「你、你什么时候……！」

拉•芙莉亚深感兴趣地举起戒指端详，而雪菜一脸愕然地凝望她。

公主迅速把抢来的戒指戴上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然后说道：

「札娜•拉修卡准备的戒指共有十一枚。在那当中，狮子王机关及太史局的攻魔师收了四枚；为了终结领主选斗，卡思缇艾拉家的鬼族领了一枚；还有一枚是用来阻止夏音天使化──我收下这枚以后，就只剩四枚了。」

「不，只剩三枚。因为我要拿一枚。」

雪菜慌乱未定，有只小手就从她的死角伸过来，并且抢走了一枚戒指。得到戒指而放心地露出笑容的人，是个戴贝雷帽的娇小小学生。

「咦！结瞳……？不过，这戒指是……」

「我晓得。这是预约。」

「预、预约？」

「是的。请你们看着，再过三年我就会像雪菜姐姐一样，跟古城哥哥尽情耍甜蜜。」

「等一下……你等一下，我才没有跟晓学长耍甜蜜……！」

雪菜拼命想否认，古城却认为：问题不在那里吧。

另一方面，拉•芙莉亚则对眼前的小学生投以看待对等强敌般的眼神。

「世界最强的梦魔，『夜之魔女』江口结瞳吗？照这样看来，我身为古城的正室也不能掉以轻心呢。」

「哪里，真不愧是阿尔迪基亚的拉•芙莉亚公主。您就像传言中一样，美得令人惊艳。不过，将来我一定会抢下正室宝座给大家看的！」

「为什么由拉•芙莉亚当正室好像已经变成前提了啊……！」

为避免被结瞳她们听见，雪菜低声咕哝。而在雪菜的后头，有个高个子少女毫无预警地现身了。

「哦～～……那种戒指有多的话，我也拿一枚好了。」

「优、优麻同学，连你都要吗！等等……还给我！请把戒指还回来！」

优麻出手一摸，将第三枚戒指抢去，雪菜察觉就急忙想拿回来。然而，她们俩身高有差距，优麻高举手臂以后，雪菜的手就搆不到了。

「还戒指的说法……让人无法心服呢。这本来就不是归你所有，应该由古城掌管才对啊。对不对，古城？」

拉•芙莉亚用冷静语气纠正雪菜的用词。与人谈判这方面就是厚黑公主独秀的舞台了。

「啊～～……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好像要那样才对耶……」

古城态度犹豫地认同拉•芙莉亚的说法。从札娜•拉修卡那里直接收下戒指的人确实是雪菜，不过那是因为古城当时被札娜捅穿了肚子不省人事，原本戒指应当要给古城这个立契约的当事者才合情理。

「唔唔……」

不只拉•芙莉亚，结瞳与优麻也抛来抗议的视线，受到注视的雪菜不情愿地把剩下两枚戒指交给古城。

古城无奈地叹了气，随手把戒指塞进口袋。

「所以你对吸血行为意下如何呢？就地进行吗？」

拉•芙莉亚满意似的见证了事情经过，然后挑逗地仰望古城问道。古城不由得跟公主拉开距离说：

「哪有可能啊，在这种情况下！」

「我倒不介意……毕竟在众目睽睽下办事说不定也有这样才能带来的兴奋……呵呵。」

「你讲这种话会听不出有多少开玩笑的成分，很恐怖耶……！」

「哎，这次能收到你的戒指就够了。」

拉•芙莉亚嘻嘻一笑，优雅地耸耸肩。

「至于我的身体状况呢，你无须担心。因为我并不是像夏音那样单以血肉之躯来施展魔法。阿尔迪基亚王室所使用的大规模魔法，原则上皆有设想到以精灵炉辅助其架构。」

「意思是叶濑独力跟眷兽较劲，才会拚过头吗？」

原来如此──古城对拉•芙莉亚的说明感到信服。公主则微笑表示：是啊。

「你说得没错，那果真是爱的力量吧？」

「欸，哪有什么爱不爱……她对谁都一样温柔啊。」

「……哎，就当作是那样吧。」

拉•芙莉亚罕见地用以她而言显得有些傻眼的口吻说道。接着，她再次把视线转向宝石化的亚拉道尔等人。

「不说那些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解救他们。」

「姬柊，你的长枪没办法解除这种宝石化的症状吗？」

古城心血来潮地问了雪菜。雪菜带着认真的脸色思索。

「我认为有可能解除。换成单纯的石化，『雪霞狼』就无法复原，但是这属于一种近似封印的状态──」

「嗯。可是，别那么做应该比较好。」

优麻打断雪菜说到一半的发言。古城有些讶异地看向优麻。

「怎么说？」

「姬柊同学的长枪确实能让魔力无效化，可是从外部强制破坏封印的话，其冲击有可能破坏人体内部的细胞。假如要解除，就得花时间慢慢来。」

「……跟冷冻食品解冻好像。」

古城说出傻气的感想。然而，正因为是强大的魔法，解咒的反作用力也大。这个道理他倒是能理解个大概。

「何况『雪霞狼』的攻击本来就会对亚拉道尔议长造成伤害。」

「啊～～……」

雪菜过意不去似的说明以后，这才让古城打消主意。她以长枪释出的神格振动波能让魔力无效化，借此对吸血鬼造成致命伤害。

「别多插手，直接把他们送还『战王领域』应该就不至于出差错。只是，那样做的话，亚拉道尔议长的处境似乎会有些尴尬。」

拉•芙莉亚用有所顾虑的语气说道。

亚拉道尔是广受畏惧的好斗派吸血鬼，对他而言，被敌对的「天部」小丫头独自摆平，还被送回祖国，应该会留下相当屈辱的污名。

如果只是卸下帝国议会的议长之职就能了事倒还好，搞不好亚拉道尔还会被没收领地及剥夺爵位──最糟的情况下，甚至无法断言死罪可免。万一事情变成那样，古城的良心也会深受谴责。

拉•芙莉亚也认真无比地思索着说：

「难得有机会卖对方一份大人情，可以的话，我并不想浪费……」

「你还念着卖人情……」

公主暴露内心盘算的这段话让古城傻眼地叹息。

就在随后，有脚战车的喇叭传出了一阵客气的说话声。

『啊～～……各位……恕在下失礼。有关亚拉道尔大人与札娜大人一事……』

「丽迪安？」

总是情绪高亢的「战车手」态度安分，让古城对她有违本色的态度感到纳闷并回过头。

瓦砾堆积成山，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忙乱地来来去去。夕阳从毁坏的天花板射入，照亮弥漫四周的尘埃。跟刚才完全相同的景象。

并没有发生什么让丽迪安感到混乱的状况，唯独一项小小的改变例外──

『那两位的尸首，都已经消失了是也。』

「……！」

宝石化的亚拉道尔与札娜•拉修卡突然消失，让雪菜、优麻，甚至拉•芙莉亚都说不出话了。

感觉不到有人将亚拉道尔他们运走的动静，更没有空间移转魔法施展过的痕迹。只是，原本应该摆在那里的两座宝石像消失了。

目的与手段都不明的小小异状。当这个谜团让雪菜等人受到动摇时──

古城偷偷在内心吐槽：呃，那不能叫尸首吧。

5

「……然后，结果亚拉道尔和札娜•拉修卡并没有找回来吗？」

南宫那月身穿豪华礼服，坐在跟现场不搭调的骨董风格扶手椅上，态度高傲地开口问。

弦神岛第六魔导研究所。这里是叶濑贤生的研究室。

然而，原本应该摆有魔具及魔导书的空间，已经被那月的私人物品占去了大半。比方说三层高的蛋糕架与茶具组，或者真皮沙发与布偶。唯我独尊的那月赖着不走，她目中无人的程度似乎带来了压力，让叶濑贤生本就阴沉的表情变得更加郁结。

话虽如此，这跟古城等人并无直接的关系。

「是的。在那种距离，要动用大规模魔法而不被任何人察觉，我想是办不到的……毕竟除了我之外，还有优麻同学与拉•芙莉亚公主在场。」

「丽迪安也说她的战车并没有侦测到反应。」

雪菜用正经八百的语气说明，而古城随便补充了一句。

室内有那月与古城等人，还有房间的主人叶濑贤生，再加上受伤疗养中的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把古城他们叫来这里的人则是雪菜的上司缘堂缘，但她似乎有急事，所以会晚点到。

于是古城等人就向那月报告了拉德丽的事情，顺便打发时间。

「只听你们刚才的说明，老实讲什么都无法厘清，情报实在太少。」

那月听古城他们说完，就道出合理至极的感想。既然连报告的古城等人都为此感到混乱，那月当然不可能理解。

「唉，也对啦。我本来是想，搞不好那月美眉还有大叔会有些头绪……」

「称呼老师别用美眉这种词。」

那月脸色不悦地瞪向古城，并且慵懒地换边跷脚。

「现场有仙都木的女儿留下来调查吧？既然如此，那边交给她处理就好。还是说，你对第一真祖的老婆那么介意？」

「欸，你这样说会招来误解吧……！我又不是因为札娜小姐是人妻才介意！」

那月的质疑无法分辨是说笑或认真，使得古城急着反驳。那月短短地哼了一声说：

「也对。毕竟你有刚刚交到的『伴侣』。」

「……伴侣？」

这话是什么意思？古城由衷不解地偏过头，接着他忽然把视线转向待在房间一角的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白发雪亮的鬼族身上全是绷带，被人安置在床上静躺。

「该不会是在说卡思子吧？」

「啥！怎样，你干嘛一副明显不服气的表情……！还有，你叫谁卡思子！」

雫梨瞪向板着脸的古城，猛烈抗议。

「我要先声明，这只是为了阻止眷兽失控才暂时立下的契约，你别以为靠这种东西就连我的心都可以任意摆……布……唔！」

雫梨亮出戴着戒指的左手嚷嚷，却想起了伤口还会痛，因而直接趴在床上挣扎。她显然是激动过头了。

「呃，契约那些都无所谓啦，重要的是，你还好吧……？你的伤是不是变得比今天早上还惨啊？」

「什么叫无所谓！还有，我缠这么多绷带，只是因为这里的庸医太夸张而已！」

雫梨对讲话不经心的古城咧嘴露齿，还生气似的瞪了叶濑贤生。

仿佛对此寒心的贤生微微摇头说：

「我可不是医生，而是魔导技师。医治普通伤患并非我的专业，倒不如说，其实我不太感兴趣。因为鬼族属于稀少物种，我本来还期待会有更独特的肉体构造……真是遗憾。」

「请你不要把我当成稀奇的深海鱼或什么动物来看待！」

贤生的话里不带感情，让雫梨气得发出高八度的咄嗟声。这两个人各有毛病嘛──古城傻眼地心想。

「总之，卡思子的伤势似乎不用担心吧。」

「对。跟二十四小时前相比，骨折多了两处，肌肉局部撕裂多了六处，但是那不会构成多大的问题吧。今晚她应该就可以活动了。」

贤生漠然说明，古城便惊讶得瞪大眼睛。

「会不会康复得太快啊？鬼族的身体固然强健，可是痊愈能力跟人类差不多吧？」

「我这是修女骑士的庇佑嘛。」

「虽说契约是暂时性的，她好歹已经成为真祖级吸血鬼的『血之伴侣』，多少会有借此获得的恩惠。换成真正的『血之伴侣』就能得到与吸血鬼相近的再生能力，因此两者相较下功效倒是微乎其微。」

雫梨「哼哼」地挺起胸脯，贤生则是无视她，给出正经的答复。

目前雫梨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侣」，就可以得到他提供的无穷魔力。她应该是把那些魔力分给细胞促进活性化，借此提升肉体的自然痊愈力。雫梨身为魔族才有这种特权。

「是吗……哎，这样的话，幸好我有跟你立契约。」

古城露出放心的笑容说道。为了阻止失控的黑眷兽，雫梨会成为古城的「血之伴侣」几乎是出于被迫。然而这一点能帮到她本身，对古城来说也是好消息，多少能冲淡罪恶感。

「对、对呀……感觉并不坏啦。」

雫梨大概没想到古城会坦然表示庆幸，就害羞似的脸红了。

还有，雪菜在旁边听着古城和雫梨像这样对话，则是变得面无表情。虽然不清楚理由，她的心情似乎莫名其妙地大受影响。

为了逃离那股冷冷的气息，古城喝起放凉的热茶，还伸手要拿不知为何摆在蛋糕架上的饭团。那是准备给进出研究室的职员当宵夜，不过缘堂缘让他们在这里干等，古城觉得擅自拿一个应该也没关系。

「咦……这些饭团，是叶濑帮忙做的吗？」

古城才吃了一口饭团便讶异似的嘀咕。因为饭团的味道来自不在场的叶濑夏音之手。

于是那月深感兴趣地望着古城问：

「哦，亏你吃得出来？果然由自己的『伴侣』做的东西就是特别不一样，对吧？」

贤生不悦似的抽了抽眉毛。他的养女叶濑夏音也跟雫梨一样，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侣」。贤生好像想起了这一点。

「……是这样吗，学长？」

雪菜仍面无表情地用干巴巴的嗓音问。古城则表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摇摇头说：

「不是啦。这跟我上次陪叶濑供餐给难民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等等，提起这个，叶濑到哪里去了？」

「找夏音的话，她跟妮娜•亚迪拉德一起去彩海学园了喔。」

雫梨大概是同情拼命想转移话题的古城，因而语带叹息地说。

「原来她带着妮娜一起行动？去学校？」

「要修理损毁的校舍，那个炼金术师帮得上忙。只要奉承几句，她就会主动效劳吧。」

那月对疑惑的古城说明。居然叫人做白工──古城难得对妮娜感到同情。

研究所后头的门被人打开，随后有个修长苗条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是昨晚在货柜基地分开的煌坂纱矢华。她胸前抱着长有金眼的黑猫──雪菜之师缘堂缘所用的使役魔。

「──让你久等了，雪菜，还有前第四真祖小弟。因为狮子王机关的高层有所争执。」

黑猫用挖苦似的语气唤了古城等人。

走进房里的只有纱矢华与一只黑猫，没有之前跟纱矢华一起行动的唯里、志绪以及妃崎雾叶的身影。

「唯里同学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雪菜对纱矢华投以纳闷的视线。纱矢华却像受了惊吓，肩膀颤得厉害。

「咦？这、这个嘛，羽波唯里她们……她们在监视『门』，没错！监视异境之『门』！绝对不是闹失踪！」

「是、是喔……」

雪菜望着举止可疑的纱矢华，态度含糊地点了头。虽然纱矢华总是不够沉稳，今天的她表现得格外失措。

「你说狮子王机关的高层起了争执？」

古城吃完剩下的饭团，就对缘发问。黑猫有些随便地摇摇头。

「这是当然。『天部』的死都，外加眷兽弹头。我听说你们跟拉德丽•连见面的事了，那支舰队的影像也看过了吧？」

「是啊，姑且有看过……那果然是真的吗？」

「北美联合阵营也对他们派出的舰队遭受严重打击，现已撤退一事表态承认了，全世界的新闻节目也在反复播放。纱矢华，让他们看刚才的照片。」

「好、好的。」

纱矢华神色紧绷地一边点头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

手机秀出了弦神岛的夜景，有形似几何学图案的复杂魔法阵飘在上空。那是与异境相通的「门」。

而在「门」的旁边，可以看见飞机的小小机影，似曾相识的机种。

「这是……MAR的运输直升机？」

「上头载的货八成是从异境带回来的眷兽弹头。」

缘对古城的嘀咕表示肯定，并且继续说道。她回答得仿佛事不关己，让古城有点恼火。

「都没有人察觉这架直升机吗？」

「没有空闲去理会啊。因为某人的眷兽正好在地表作乱。」

「唔……」

被人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点出自己有责任，古城便语塞了。

MAR能成功运出眷兽弹头而不被任何人发现，靠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城那些眷兽发挥了吸引注意力的功效。夏夫利亚尔大概并未算到这一点，在古城看来却是不幸的巧合。

「考量到直升机的运输能力，从异境运出的眷兽弹头估计最多会有十二枚。就算实际上比这来得少，现况可不容乐观看待。」

「……当中已经用掉两枚，剩下的最多就十枚。」

那月接在缘的后头告诉在场众人。

「只不过，『天部』的死都作为发射台，会出现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便不得而知。难怪圣域条约机构的加盟国全都闻风色变。」

「这方面的事，我姑且也听拉•芙莉亚提过。」

古城的声音流露出无从发泄的愤怒。有关「天部」死都的情报，也是由拉•芙莉亚转达给古城等人知道。

然而她的祖国阿尔迪基亚同样是圣域条约机构的加盟国。

当拉•芙莉亚或她的骑士团采取与MAR敌对的行动时，便无法保证阿尔迪基亚的都市不会成为眷兽弹头的发射目标。所以拉•芙莉亚有谈到她不能协助古城等人，至少目前还只能旁观而已。

「不仅阿尔迪基亚王国，据说日本政府也答应跟MAR谈判。」

那月用淡然的口吻告诉古城。古城讶异得忍不住挺了身。

「你说跟日本政府谈判……那弦神岛会变成怎样？」

「在国际上，弦神市国被视为日本国内的自治领。最糟的情况下，会『遭到出卖』。」

那月毫不留情地冷冷告知。

真祖大战过后，弦神岛在政治上的定位就极为不稳而模糊。

岛上握有独自的自治及外交权，另一方面，国防及警力则要依赖日本政府。由于有这层缘故，那月和狮子王机关身为日本的国家攻魔官才能像以往一样活动。

所以说，万一MAR要求让出与弦神岛相关的领土权，日本政府恐怕拒绝不了。因为MAR手里有眷兽弹头。

「既然如此，为什么拉德丽•连会来人工岛管理公社？假如他们能说服日本政府，特地找弦神岛这边的人谈判根本没有意义啊……」

雪菜困惑地喃喃嘀咕。

「即使同样会遭对方占领，与其由日本政府擅自作主，弦神岛的居民若能主动接纳，在心证上应该比较好吧。」

那月提出了观点实际的推论。

「问题在于那种状况不会仅限于弦神岛。假如『天部』真的取得了六千枚以上的眷兽弹头，表示全世界同样会受到那些人支配。即使明白那是迟早的事，政府也无法牺牲国民，这就是那些政治家的心声吧。」

「这样的话，现在更不是悠哉地待在这种地方的时候吧。得趁『天部』还没有得到更多眷兽弹头，先把夏夫利亚尔•连从异境拖出来……」

古城忍不住捶向工作桌嚷嚷。

那月静静地垂下目光，然后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头顶。

「说得对。可是，我们想得到的主意，『天部』也都心里有数。所以他们才叫来那座飘在天上的大块头吧。」

「表示我们要到异境的话，就非得设法解决掉死都吗……」

古城重新想起自己这些人被迫面对的问题有多棘手。

根据丽迪安以战车观测到的，死都似乎飘浮在弦神岛上空两千公尺处附近，形同将通往异境之「门」堵个正着。

「只要死都赖在弦神岛上空，你也不能用眷兽轰飞它。假如有碎片落在市区，造成的损害会有多惨重可预估不了。」

那月仿佛看穿了古城的心思，便提出警告。直径达一公里的球形城寨，若是靠古城得到的黑眷兽，要将其摧毁应该不无可能。

但对手是受到强大魔法结界保护的「天部」居城，古城的攻击并不保证绝对管用，即使管用，只要死都有任何一块碎片砸落地表就会酿成重大惨剧。

「呃，就算那样，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吧。还是说，你真的打算把这座岛抛售给拉德丽•连啊？」

「攻魔局也已经跟狮子王机关的成员联手，正在研讨对策。你别多操心，乖乖等着吧。要是让你擅自出手乱搞，难保不会重蹈昨天的覆辙。」

「……昨天又不是我自己乐意那样做的。唉，反正也探望到卡思子了，既然你叫我乖乖等着，那我回去就是了。」

被那月叮咛过以后，古城不情愿地起身。

可以的话，古城希望立刻就出发去带奥萝菈回来。然而他终究明白，那实在是办不到的事。「天部」的死都，还有眷兽弹头。即使古城恨得牙痒痒，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他凭着一己之力就能扛起的局面。

雪菜担心似的望着垂头丧气走向出口的古城，并且理所当然般紧跟在后。缘就突然把她叫住了。

「且慢，雪菜。你要留在这里。」

「……师尊大人？」

「昨天你已经失血至不支倒地，这样在出事时还能执勤吗？我有为你安排回复咒术，在我准许以前，你都要在这里跟古咏一起静养。」

缘的使役魔用强硬口吻对惊讶的雪菜断言。

「跟古咏大人一起……？可是，我还有监视晓学长的任务……」

雪菜委婉地拒绝师父单方面下的命令。黑猫却贼贼一笑说：

「那种差事，让圣团去做就行了。」

「您说圣团……是指让香菅谷同学接手？」

雪菜一脸困惑地看向病床上的雫梨。雫梨一边解开手臂缠着的绷带，一边像等候已久地奋然起身说：

「交给我喽！为了不让晓古城做坏事，引导他是我身为圣团修女骑士的职责！伤患好好休养就对了！」

「说我是伤患……香菅谷同学，你不也一样吗……？」

雪菜怪罪似的斜眼瞪向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黑猫则一脸不在乎地吐了气，还抬头仰望将自己抱在胸前的高个子少女的脸。

「这样的话，保险起见就多派一个人好了。你不介意吧，纱矢华？」

纱矢华突然被点名，就又惊又怕似的绷紧了身子。

「好、好的。」

纱矢华带着想不开的表情点头，让古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晓得纱矢华讨厌男性，不过事到如今，感觉纱矢华对监视自己这种小任务并没有必要如此紧张。

纱矢华却紧紧咬住嘴唇，并且把收纳长剑的乐器盒抱到胸前。

她那明显不自然的反应让雪菜默默地盯着看了一阵子。

6

古城回到基石之门，出来迎接他的人是浅葱与矢濑，还有丽迪安和结瞳这一对小学生拍档。

「所以说，你们就这样言听计从地回来了？」

浅葱看着古城带回来的雫梨和纱矢华，露出好似由衷感到傻眼的脸色。

基石之门高楼层的饭店房间之一，古城昨晚留宿的套房客厅里。尽管房间宽广，天花板也高，但是因为丽迪安的有脚战车也停在这里，室内弥漫着莫名的压迫感，心境上好比被迫出庭接受军法审判的罪犯。

「什么叫言听计从啦？呃，虽然我晓得那只是找了个好理由把伤患推过来给我照料。」

古城看似不满地反驳。啥──雫梨寒心似的瞪向古城问：

「你说有伤患被推过来，该不会是指我吧！」

真没礼貌──雫梨像小孩一样鼓起腮帮子。古城嫌麻烦似的冒出叹息回答：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倒不如说，难道回饭店会误事吗？可是，总不能让卡思子和煌坂住我家吧……？」

尽管对方都是熟人，亲哥哥带了两个女生回家的话，无论彼此再怎么熟识，凪沙应该还是会生气的。她们俩大可利用雪菜在晓家隔壁的住处，然而纱矢华一不小心就忘了借钥匙过来。

换成平时的纱矢华，可以合法进入雪菜的起居空间，她八成就会欢天喜地收下钥匙，这次的失态有违其作风。

「哎，那倒无妨。反正除了我们，这间饭店也没有其他客人。再说，我也有事情想要问煌坂同学。」

「你有事情想问？问煌坂？」

古城有些意外地看了便装打扮的浅葱。

浅葱等人同时对古城的疑问点点头。皮肤仿佛要为之麻痹的紧绷气氛让古城和雫梨看向彼此的脸，而纱矢华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总觉得可以嗅出有哪里不对劲呢。你说是吧，煌坂同学？」

浅葱托腮，嘴边露出微微笑意。纱矢华心慌似的摇头说：

「什、什么？我今天可是有洗澡耶！还洗了两次！」

「我们不是在讲这个。你有什么企图吗，纱矢华姐姐？」

结瞳直直地仰望纱矢华问道。

纱矢华仿佛要逃避她敏锐的视线，无意识地转开目光。

「我、我哪有，什么，企图嘛……」

「对了，我从特区警备队那里接到了奇怪的抱怨耶。说是联络不上太史局的妃崎雾叶，让他们很困扰。她在货柜基地用完抛下的武神具需要收拾，似乎也引起了争执……」

「是、是喔……太史局还真会给人找麻烦呢……！」

矢濑无心间的嘀咕让纱矢华声音变了调。身为攻魔师，纱矢华极有才干，可是她在心灵方面意外脆弱，对于突发状况尤其不擅因应。她的扑克脸被轻易扒下，显而易见地慌了。

「看姐姐的脸色，你知道些什么吧？」

结瞳就像残酷地逼迫猎物的蛇，缓缓地问纱矢华。

纱矢华急得猛摇头说：

「不、不是的。我没有做什么，是葛莲妲她……」

「葛莲妲？」

意外的名字出现，古城的眼神变得严肃。

纱矢华被在场所有人瞪着，才认命而无助地点头回答：

「没错。那个女生突然出现，把斐川、羽波和妃崎雾叶带去某个地方了。」

「你说的某个地方，是哪里？」

「我也不晓得啊……！」

纱矢华被古城追问，就恼羞成怒似的大声吼了出来。

浅葱把手凑向嘴唇，短短地呼了口气。

「原来如此……」

「你心里有底吗，浅葱？」

矢濑略显意外地蹙眉，浅葱却冷淡地摇头说：

「稍微啦。但是，我想她们那边放着不管也没问题，葛莲妲并不是敌人嘛。」

「我并没有担心那个啦。」

古城语带苦笑地吐气。他所认识的葛莲妲不可能怀着恶意加害古城等人，只要对她稍有认识，任谁都会这么想才对。

「狮子王机关也明白这一点，就不急着处理吧。我猜啦。」

浅葱也同意般耸了耸肩。

矢濑纳闷地凝望纱矢华问：

「那么，表示葛莲妲的事情跟煌坂她们那边的企图是两回事喽？」

「是、是的……」

纱矢华迫于形势，似乎反射性地点了头，然后才警觉而回过神来。

「不、不对！我刚才说的并不是师尊大人有什么企图的意思……不对啦！」

「哦～～……」

浅葱用冷冷的眼神注视着惊慌的纱矢华。随后──

「『战车手』。」

「在下明白是也。」

丽迪安拿出儿童用的手机，熟练地操作起触控面板。

坐镇在房间中央的有脚战车突然动了起来，伸缩式机械手臂从纱矢华背后牢牢地把她架住。

「欸，等一下！怎样！这是干嘛！」

纱矢华使出蛮劲想挣脱纠缠自己的机械手臂，却只是让身上的衣物变得凌乱，有脚战车则是文风不动。

浅葱越显冷酷地望着纱矢华被捆住而毫无防备的模样，开口交代：

「结瞳，麻烦你。」

「好。对不起，纱矢华姐姐。」

结瞳移动到纱矢华面前，然后闭上眼睛。于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瞳孔就散发出猫咪在暗夜般的眩目光彩。以魔力编织成的黑色翅膀从她背后浮现。

纱矢华察觉了这一点，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恐惧神色。

「难、难道你想用梦魔之力让我讲出秘密？没、没用的喔，即使你那么做也行不通！我绝对不会说出自己其实喜欢雪菜这件事！」

「…………」

房里几乎所有人都露出「早就知道了」的尴尬表情，只有雫梨默默地瞪大眼睛。

另一方面，纱矢华本人似乎在吐实以后就来劲了，明明没有被问到什么，她却主动开始大讲特讲。

「明明如此，事情是怎么搞的嘛！雪菜跟晓古城在一起时，看起来比跟我在一起时还要开心……！他们两个总是没完没了地一直打情骂俏，唔唔……我好恨！我恨晓古城！明明我也想舔雪菜的颈子，还想闻她头发的香味……！」

「这、这什么状况啊……」

古城感到眼花，双手抱头。江口结瞳身为「夜之魔女」转生体的能力是心灵操控，凭她压倒性的支配力，要强行控制他人并非不可能的事。然而这项能力原本的用法基本上是要揭开内心的黑暗面，让对方直接任由潜藏的欲望来行动。

话虽如此，施术者似乎也没想到纱矢华的心声竟然会如此愚蠢丢脸，因此连结瞳都有些动摇而脸红了。

「感觉我们这些听众还比较尴尬呢。」

「呃，对不起。因为我的能力只能揭发对方潜藏的心声……」

浅葱困扰似的按着浏海，结瞳则消沉地垂下头。结瞳身为梦魔的能力似乎没有方便到想问什么就可以让对方回答什么。

纱矢华都没有察觉到旁人失望的情绪，还越讲越兴奋地扯开嗓门说：

「呜呜……什么嘛，像晓古城那样，长相虽然很普通，脸庞偶尔看起来倒有一点帅气，汗味重归重却好好闻，声音听了也让人觉得好安心，还会用公主抱的方式抱我。什么嘛，既然他要找雪菜当『伴侣』，就连我一起娶啊……！」

「……啥？」

纱矢华像个烂酒鬼一样开始滔滔不绝，使得古城对她的发言只感到一头雾水。

雫梨待在旁边，却莫名其妙用不高兴的眼神望着古城说：

「真是太好了呢，你这么受欢迎。」

「欸，她讲这些话不能当真吧……」

古城勉强保持平常心回话。毕竟纱矢华目前的精神状态不正常，要是把这些当成她的真心话而采取行动，之后似乎会惹来大麻烦。

不知道纱矢华是否明白古城心里的纠葛，她还自顾自地苦恼般摇起头。

「哎……但是不可以……我们摧毁掉弦神岛以后，就不能再跟晓古城在一起了……！」

「……啥！」

随耳听听的浅葱原本似乎对纱矢华自白的内容不感兴趣，现在却变了脸色站起身。

「摧毁弦神岛？你说的是怎么一回事，煌坂！」

古城也板起脸逼问纱矢华。纱矢华则像个耍赖的小孩一样摇头说：

「我也不晓得啊……！都是『三圣』跟攻魔局决定的！他们说毁了基石让弦神岛沉没，通往异境之『门』也会跟着消灭……！」

「你说……他们决定，毁了基石……？」

古城恍惚地发出虚弱的嘀咕。

海面下两百二十公尺，照不到光的永恒牢狱，基石之门最底层。古城想起封存在那里的石柱模样，咬紧牙关。

7

强劲夜风从墙面刻下的巨大裂痕吹了进来。

裸露的钢筋；混凝土的碎块；基石之门最顶层。古城爬上大厅堆积的瓦砾，来到半毁的楼顶。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眼底可见弦神岛的街景。夜晚的海面环绕于外，在月光照耀下散发有如绢织品的光泽。

仰望夜空，满是诡异的魔法阵。独悬于那中央的球体宛若黑月，那是死都，替异境隔绝外界入侵的「天部」居城。

古城朝遥远上空的死都伸出右手。凭着从「吸血王」继承而来的黑眷兽之力，应该不是无法企及的距离。

但是，古城并未唤出眷兽就放下右手。此刻，这座岛面临的威胁既不是人在异境的夏夫利亚尔•连，更不是「天部」的死都。

「好惨的景象。『吸血王』认为这座岛归他人所有，就在这里尽情撒野。」

脚边忽然有声音传来。沿着逃生梯残骸爬上来出现的身影是个发型亮丽的女高中生。

「浅葱……」

古城迟疑地伸出手，把踉跄的她拉了上来。浅葱灵巧地踏在扭曲的钢筋上，设法来到了安全地带。

浅葱的服装是白底T恤搭配制服风格的百褶裙，跟平时的她相比，给人一种极为轻便的印象。上的妆也简约无比，感觉多了几分稚气，却也有些难以亲近。因为她是个脸蛋本来就长得标致的女孩。

「古城，这里是你最后见到奥萝菈的地方，对吧？」

古城对浅葱跟平时的落差感到疑惑，浅葱倒是用一如往常的调调问他。

「对。」

古城略显寡言地回答表示肯定。这里正是古城跟「吸血王」最后交手之处，更是他将第四真祖麾下众眷兽让给奥萝菈的地方。

可是，奥萝菈却在随后被夏夫利亚尔•连的魔具支配，进而被带到异境，当成用来开启「门」的祭品。

「『天部』的死都，还有眷兽弹头……假如我当时没放开她的手，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

古城自嘲地露出无助的笑容。他心里明白后悔并没有意义，失去吸血鬼之力的那一瞬间，他不可能阻止夏夫利亚尔•连。

即使如此，那一瞬间，古城就是放开了奥萝菈的手，这项事实并不会改变。

「或许呢。」

浅葱没有怪古城，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用淡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但是，大家都还活着啊。我们活着，奥萝菈也活着。」

「啊……」

她说的话让古城短短地倒抽一口气。

没错，什么都还没结束，夏夫利亚尔•连并没有支配地表。古城支配了黑眷兽，已经取回吸血鬼之力，而且奥萝菈活着，通往异境之「门」仍持续敞开就是证据。

浅葱看出古城的眼里恢复神采，就满意地微笑。

「前往叶濑贤生研究室的特区警备队有提出报告。据说那月美眉和狮子王机关那些人早已经离开那里了，基石之门也派了多一倍的警备人员，但是有那月美眉协助对方的话，老实说，形势对我们不利。」

浅葱拿出手机说道。她就是为了告诉古城这项情报，才特地爬上基石之门楼顶的吧。

「那月美眉真的打算摧毁弦神岛吗？」

古城摆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问自己。「空隙魔女」南宫那月身为古城他们的级任导师，同时也是在弦神岛首屈一指的攻魔师。在古城获得第四真祖之力以前，她就已经捉拿过众多魔导罪犯，也解救过好几次弦神岛的危机。

然而那月隶属于警察厅的攻魔局，是受雇于日本政府的国家攻魔官。日本政府若下令要她摧毁弦神岛，她就不得不从。雪菜那些狮子王机关的探员在这方面应该也一样。

「合乎于理啊。没有弦神岛的话，通往异境之『门』就没办法维持。只要『门』消失，夏夫利亚尔•连回不来这个世界，眷兽弹头的数量便不会增加。」

浅葱道出客观的事实。

眷兽弹头的数量最多还有十枚，实际上很有可能更少。只要对或多或少的牺牲视而不见，那并不是吸血鬼真祖们无法应付的数量。哪怕将导致几座大都市灭亡，即使有人认为这样做总比让世界受「天部」支配要好，想必也不足为奇。

「至少圣域条约机构没有理由反对这项作战呢。毕竟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弦神岛沉没，就算那月美眉等人失手，对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无论成败都不吃亏啊。」

浅葱的评论好似事不关己，让古城尝到了一股冷飕飕的滋味。那月将摧毁弦神岛的荒唐说法突然带着真实感逼近而来。

「弦神岛要沉了吗……」

古城俯瞰开展于脚下的弦神岛街景，软弱地嘀咕。

街灯照亮夜晚的黑暗，点起的光明有多少，在弦神岛生活的人们就有多少。人类与魔族互不相争保持共存，属于「魔族特区」居民的人生。

基石若被摧毁，弦神岛撑不了几个小时，跟失去锚墩的吊桥一样。东南西北四座人工岛将承受不住各自的重量而翻覆，并且相撞，或者开始在海面上漂流。当然，住在上面的人们会失去他们的生活，连同回忆中的景物，永远消失──

古城想像到最恶劣的未来，眼里浮现绝望、焦躁及愤怒。

浅葱便用婉约的目光望着古城的脸庞。

接着，她温柔地带着微笑说：

「我喜欢你喔，古城。」

「咦？」

古城茫然地眨了眨眼，一下子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因为浅葱的语气感觉实在太从容自然。

「我从以前就一直有好感，对于你，还有这座岛。」

浅葱从正面望向古城的眼睛。被她用坚定的目光盯着，古城停住呼吸。浅葱轻轻眯细眼睛，断然地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摧毁这座岛。喜欢这里的我，绝对不会。」

「浅葱……你在打什么主意？」

古城望着凶狠地微笑的浅葱，不安地反问。他对浅葱现在的表情有印象，是跟她为了保护弦神岛，独自向圣域条约机构军发动战争时一样的表情。

「『天部』唯有对弦神岛才不敢发射眷兽弹头。因为这座岛是通往异境的唯一路径，他们不能让这里沉没。」

「换句话说，能反抗那些人的只有我们……你是这个意思吗……？」

古城的背一阵冷颤。

日本政府、阿尔迪基亚王国、三名真祖的夜之帝国都不敢违抗夏夫利亚尔•连，因为他们的国土和国民都透过眷兽弹头成为人质了。

然而，古城这些弦神岛的居民并非如此。

MAR不能对弦神岛用眷兽弹头，所以他们才畏惧古城等人。毕竟只有弦神岛的居民能反抗「天部」的支配，并且跟MAR作对。拉德丽•连会过来谈收购弦神岛一事，就是因此所致。

「戒指。」

浅葱朝着毫无防备杵着不动的古城伸出左手。

「咦？」

古城傻愣愣地睁大眼睛看向浅葱。浅葱粗鲁地叹了一声说：

「札娜•拉修卡交给你的契约戒指还有剩吧？我要。」

「可是，这东西……」

古城拿出了银戒。以魔法将古城的一部分肉体纳入其中，用于立下契约的戒指，为了让吸血鬼制造「血之伴侣」的触媒。

把这种戒指交给身为朋友的浅葱好吗？古城感到强烈踌躇。然而，浅葱揪住了犹豫的古城胸口，把他的脸拉到面前。

「就算你忘不掉奥萝菈，或许说，就算你喜欢的是别人，那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纵使要花上一百年或一千年，我都会让自己成为你最喜欢的女生──所以你要给我机会。」

浅葱在古城耳边细语。

长睫毛；好胜的眼神；亮泽的嘴唇与白皙肌肤；身上的芬芳挑逗着鼻腔。古城遭受到喉咙强烈干渴以及犬齿蠢蠢欲动的感觉侵袭。

「真的……可以吗？浅葱……」

古城顺着引诱，将银戒戴到她的纤纤玉指上。

浅葱望着散发银光的戒指，看似满意地露出笑容，然后用左手拨起旁边的头发。好似要献出细细颈子的她悄悄抬起下巴，静静地闭上眼。

「我们要拯救世界喔，古城。靠我和你。」

古城听着那有如咒语的誓言，将獠牙扎进浅葱的颈根。

浅葱发出娇喘，甜美的深红液体流入古城的喉咙。

与「该隐巫女」的血之记忆一同流入──

第三章 背叛

Betrayal

1

风声在耳边响起，闻得到些许海潮香。有布偶般的毛茸茸触感搔弄着脸颊，芬芳似花的长长鬃毛。

「志绪！快醒醒，志绪！」

「唯……里？」

肩膀被用力摇晃，让斐川志绪清醒过来，最先映入眼里的是好友熟悉的面孔。羽波唯里的目光不安似的荡漾，在她背后可看见破风飞翔的巨大翅膀──散发铁灰色光彩的龙翼。

「那是……葛莲妲吗？对了……当时葛莲妲冲到我们面前……」

志绪猛甩头，打算摸索模糊的记忆。

不知从何处来的葛莲妲突然出现，将志绪等人粗鲁地带进了异境侵蚀制造出的「门」。而且葛莲妲载着志绪她们，目前似乎仍飞翔于某处。

从身体变冷的程度判断，志绪失去意识的时间不长，距离弦神岛应该并没有多远──当志绪这么心想，一边环顾四周时，唯里带着严肃的表情指了头顶。

「志绪，你看！」

「咦？」

志绪疑惑地抬起脸，闪闪发光的海面映入眼中。那异样的景象让志绪说不出话。笼罩头顶的是湛蓝大海，眼底则有一整片被云朵覆盖的天空。志绪差点失去分辨上下的知觉，因而拼命抓紧龙的鬃毛。感觉像作了恶梦。

「这里……是怎么搞的……？」

志绪茫然看了这世界犹如天地倒反的面貌一圈。由于缺乏目标物可供比较，正确的距离不得而知。可是，她们距离头顶的海面看起来最少也有两三千公尺。

广阔海洋的中心有无数漩涡状的痕迹浮在上头，那是让人有几分既视感的岛屿踪影。铁灰色的废墟城市，人工岛。

「那座岛……不是弦神岛吧？看起来……好像是人工岛耶……」

唯里带着困惑的表情嘀咕。志绪什么也无法回答，只是默默摇头。

「很相似，像弦神新岛的建筑物。」

而在志绪她们背后，葛莲妲的鬃毛晃了晃，脸色不悦的雾叶从中现身。她似乎费了工夫从葛莲妲的长长尾巴爬上来。

「妃崎雾叶，原来你也平安无事啊……」

「是啊，真不巧。」

雾叶语带嘲讽地回答惊讶的志绪。唯里则来回看了头顶的人工岛和雾叶的脸说：

「重要的是，你说那跟弦神新岛相似……那么，这里该不会……」

「大有可能是异境──不是吗？连同她操控异境侵蚀的现象考虑在内，想也知道吧。」

雾叶耸耸肩说道。志绪又感到一阵眼花。

之前志绪她们确实是从地表监视着「门」，然而没有像样的装备和心理准备，就以这种形式亲身来到异境实在是出乎意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莲妲？你想带我们去哪里？」

唯里以母亲责骂年幼女儿般的语气问葛莲妲。

铁灰色龙族却只是动动耳朵，并没有回头。她望着的不是头顶那些人工岛，而是开展于眼底的云海。

宛如棉花糖的白云缝隙间，唯有一处可以望见看似由两岸断崖构成的海岬地形。葛莲妲正笔直飞往那座天上的海岬。

「看来目的地是那栋建筑物呢。」

雾叶瞪向海岬前端的人工建筑物，冷静地指出。高度近似钟楼的建筑。

「那是……教会吗？」

「在我看来，倒觉得是水坝的管理设施……」

唯里和志绪各自偏了头嘀咕。飘浮在云里的海岬，还有立于该处的尖塔。景观美归美，却因而更显奇异的光景。

『妲────！』

葛莲妲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归来，高声咆哮。

她在塔的上空绕了一大圈，然后开始朝着海岬俯冲。实际上那是朝着天际而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或许要称为急速抬升才对。当志绪混乱地思索这些时，葛莲妲全身突然被金属性质的光辉包裹住。

龙族的庞然身躯急遽缩小，丰茂鬃毛化为长发。

葛莲妲准备解除龙化，变回少女的模样。她本来载在背上的志绪等人想当然会被抛到半空。

「葛、葛莲妲？等等！」

「在这种地方被抛出去的话……会……会死……！」

「啧……！」

唯里和志绪不禁尖叫，雾叶则是默默采取护身动作准备因应。然而，预料在着地时会有的冲击怎么等也等不到。

志绪等人并不是没有坠落。她们确实在下坠，速度却远比想像中和缓。

身体轻得像从重力获得了解放，好似站在云端──倒不如说，事实上她们就待在云端，某方面来想，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感触。

志绪等人像离船活动的太空飞行员一样生硬地划动手脚，在云中的海岬着地。脚底传来的是好似降落在中空造景上的轻柔触感。

「不会痛……？」

「简直像登陆月球表面呢。」

唯里和雾叶大概是对身体的轻盈感到不对劲，因而发出疑惑之语。

「难道物理法则跟我们原本的世界不同……？」

志绪一边触摸生苔的地面一边嘀咕。尽管跟想像中的模样有差异，这里就是异境的一部分。即使天地倒反，即使重力强度有别，也非得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接纳才行吧。

另一方面，将志绪等人载来这里的葛莲妲则是跟往常完全一样。

「妲～～！唯里～～！志绪～～！」

「欸……葛莲妲！」

唯里接不住扑上来的龙族少女，便摇摇晃晃地后退。因为重力较弱，她没办法使劲让自己站稳。

「哎哟……我很担心耶！你之前都去哪里了！」

「妲……」

葛莲妲被唯里说重话责骂，丧气地垂下头。唯里深深地发出安心的叹息，还把葛莲妲搂进怀里。

「幸好你没事……」

「妲～～……」

呵呵──葛莲妲开心地眯起眼睛，巴着唯里不放。志绪看着她们俩那副温馨的模样，收敛了表情。

「所以呢，这里是什么地方，葛莲妲？这真的是异境吗？」

「我记得你说过，要我们救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对不对？」

「妲！奥娃！」

葛莲妲对雾叶的问题起了反应，猛然抬起脸。龙族少女目光一转，看向立于海岬前端的铁灰色小小尖塔。

好似在呼应她的视线，塔入口的门开了。尽管损伤得破旧不堪，那却是一道金属铸造的厚实门板。

从门后探出脸的人是个抱着布偶的娇小少女。有着虹彩般色泽多变的鲜艳金发，而且蓝眼长得灼亮如火焰的吸血鬼。

「奥萝菈……！」

唯里唤了她的名字。金发的娇小吸血鬼畏惧似的肩膀发抖。

「真的是你吗，奥萝菈？」

志绪对身体的轻盈感到不知所措，一边朝少女接近。奥萝菈紧搂住胸前抱着的布偶，下定决心般开口。

「汝、汝等……何以来到此处？」

「呃，我们也不太清楚这一点就是了……」

志绪看向困扰地蹙眉的奥萝菈。可是，感觉唯一能说明事由的葛莲妲却抱着唯里，只是天真无邪地笑着。

「奥萝菈，你不要紧吗？听说古城同学把第四真祖之力交给你了耶……」

唯里代为反问。奥萝菈视线停在唯里左手戴着的戒指上。接着，她的视线依序转向志绪的左手，还有雾叶的左手无名指。

「契约圆环……」

「啊……！不、不对，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没错！我们什么都没做……我跟古城同学，还没有……！」

奥萝菈嘀咕了一句，使得志绪和唯里使劲摇头。葛莲妲抬头看了慌张的志绪她们，歪头说：「妲？」

「无关紧要就是了……你手上的丑陋生物是什么？」

雾叶一边无奈地吐气一边问道。

她低头盯着被奥萝菈抱在手里的布偶──连是否以实际存在的生物为范本都不好说，让人觉得古怪奇异的吉祥物。

『咯咯……这位小姐一开口就有失礼貌呢，太史局的六刃神官。』

这个丑布偶突然眼珠一转，看向雾叶。

「它、它讲话了！」

「这是活的吗！」

志绪和唯里惊呼。奥萝菈看到志绪她们受惊吓，也跟着绷紧身体。

「你是什么人？」

雾叶立刻纵身后退，从背后的盒子抽出深灰色长枪。前端分岔成音叉形状的双叉枪，太史局的乙型咒装双叉枪。

可是，即使被人用枪尖指着，丑布偶依然不显畏惧地笑了笑。

『这个嘛，说来话长，总之我在弦神岛被称作摩怪。』

「……摩怪？」

布偶嘲讽般的说话声让雾叶的眼神变得严肃。

「我听说过，那是蓝羽浅葱设计的人工智慧对吧？印象中是管理弦神岛的五座超级电脑的化身……」

志绪一边摸索模糊的记忆一边嘀咕。

雾叶稍稍放缓警戒，并且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表示你是『该隐巫女』的搭档？」

「那你怎么会在异境？还有，你的身体……是实体吧？」

唯里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然而，丑玩偶却做作地耸了耸肩，望向头顶。

『你们的问题之后再谈可以吗？不先设法处理那玩意儿可就惨喽。』

「……那玩意儿？」

志绪也跟着将视线转过去。

夹杂在海风传来的是以尾旋桨起降的运输机飞行声。

运输机从飘浮于头顶海面的人工岛起飞，正朝着这座海岬降落。在对方的知觉中，机体大概是在上升吧。总之，那肯定正一路朝着志绪等人这里接近。

「他们是？」

『MAR的特种部队啊。粗估有一个小队吧。』

「夏夫利亚尔•连的那些部下吗……！难道说，他们的目标是奥萝菈？」

「妲！」

葛莲妲激动地对志绪的疑问表示肯定。仔细想想，她从一开始就一直要叫志绪等人救奥萝菈。

摩怪望着气冲冲的葛莲妲，嘲讽似的咯咯发笑。

『唉，也对。那些人的目的有一半在此。』

「剩下的另一半呢？」

雾叶带着冷冷的表情反问。

摩怪灵活地弯起短短的手臂，指向背后的塔。

『就是它，这座设施本身。』

「设施……？这里头究竟有什么？」

唯里猛眨眼，重新仰头看向铁灰色尖塔。

摩怪仿佛就等她这么问，扬起了嘴角。它露出锯齿状的牙齿，还有些得意地挺胸。

『人工岛暹罗的管理中枢──用来封印六千四百枚眷兽弹头的系统就在这喽。』

2

雪菜搭电梯静静地持续下降。狭窄的包厢内有雪菜和那月，缘堂缘的使役魔黑猫也在上头。

雪菜会觉得空气凝重，应该不是出于心理作用。

这里是基石之门海面下第十阶层，外墙之外的水压已达近五气压。

电梯抵达终点，门随之开启。

正面可见的分隔墙让人联想到金库门板，厚得难以置信。表面布有好几道细密的结界，交织成牢固强韧的护壁。对雪菜这样的攻魔师来说，光看就觉得窒息。

结界前有四名重武装的警卫，还带着许多警备器一块行动。他们察觉雪菜等人抵达，就同时将枪口指了过来。军用冲锋枪，装填在内的应是对付魔族用的银铱合金弹头。

「停！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警卫发出杀气腾腾的声音警告。他们在保护弦神岛上最重要的区块，被允许对未经许可靠近的人无条件开火。

然而，警卫并没有扣下扳机，因为他们认出了从电梯出来的那月。

「……南宫攻魔官？请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警卫们脸上浮现疑惑之色。那月身为攻魔师是传奇性的名人，更在特区警备队担任战术指导教官，即使这些警卫没办法把她看成敌人也无可厚非。

「你们正在保护基石的气密分隔墙吧？」

那月一边走向分隔墙一边提问。

警卫们疑惑地点点头，而她冷冷地投以微笑说：

「任务辛苦了。晚安。」

那月随手挥下折起的扇子，她身边的空间随之扭曲，并造成冲击波朝警卫来袭。那些警卫未吭一声就飞了出去。他们的脑直接受震荡，应该自始至终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警备器察觉到状况有异，顿时转换成战斗模式。

纯白光箭便毫不留情地侵袭它们。

用于狙击的高阶魔法，灵弓术。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同时施展了十六道光箭。十六台警备器被瞬间击毁，机能完全停止，特区警备队自豪的精锐部队打发起来就像孩童一样。雪菜带着几近恍惚的表情，凝望恩师们单方面的蹂躏。

「那么，轮到你了，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而那月回过头，朝雪菜开了口，语气冷漠得好似宣判死刑。

「我们……真的要摧毁弦神岛吗？」

雪菜用沙哑的嗓音反问。

那月等人准备执行的任务是入侵基石之门最底层，还有摧毁基石。超大型浮体构造物的连接处被毁，弦神岛会失去平衡而分解，或致使岛块相撞，应该撑不过半天就会沉入海底，名为弦神岛的都市本身将消失得不留痕迹。

「我想这件事已经谈完了吧？」

那月瞪着犹豫的雪菜，并且叹气。

「你放心，现在跟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来这里作乱时情况不同。如今有弦神新岛围绕着这一片海域，就算这座岛沉了，居民仍有充分的时间避难。」

「可……可是……！」

「动作快，姬柊雪菜。倘若MAR从异境运出的眷兽弹头变多，可会让死亡人数也跟着增长喔。」

「唔……！」

雪菜紧握长枪，咬住嘴唇。

弦神岛消灭的话，出现在岛屿上空的异境之「门」也会消失。夏夫利亚尔失去回到这个世界的手段，从异境运出的眷兽弹头数量便不会增加。以结果而言，在争斗中成为牺牲者的人应该会大幅减少，只要雪菜肯摧毁弦神岛──

「『雪霞狼』……！」

雪菜以长枪指向包围住分隔墙的结界。近似于女性惨叫的尖锐声音响起，重重设置的结界毫无抵抗地被撕裂了。

「做得好。我们移转到最底层。」

那月面无表情地点头说道。

在使用空间操控魔法的那月面前，无论牢固的金属分隔墙或者迷宫般错纵复杂的通道都不具意义。当通道的结界消失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她入侵。

周围景物如涟漪般荡漾。雪菜等人瞬间抵达海面下两百二十公尺处的基石之门最底层。

那里是深不见光的海底牢狱，强烈的气压差距让雪菜的耳膜叫痛。

为了抵抗水压而设计的圆锥形牢固外墙。

四条钢索伸向墙的外侧，分别将组成弦神岛的东南西北四座人工岛牢牢拴住。位于每条钢索末端的是内藏巨型卷扬机的金属基座。

而在基座中心有一根石柱贯穿在内。

用于连结弦神岛，支撑着数百万吨负重的基石──直径不满一公尺的那根石柱是弦神岛最关键的要地兼弱点。

「这就是基石新设的结界……」

雪菜仰望包围着基座的螺旋状结界，内心有些受到震慑。

以往基石的中心部位利用了西欧教会奉为圣遗物的「圣人」遗体。过去「魔族特区」弦神岛一直有赖圣遗物带来的奇迹支持。

可是，由于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鲁道夫•奥斯塔赫来袭，弦神岛暗藏的秘密被揭发了。而且靠着近年来魔导科技的进步，即使不仰赖圣遗物带来的奇迹，依旧能提升基石强度。

于是，事发后过了半年，如今圣遗物已归还西欧教会，弦神岛基石更经过换新，那正是位在雪菜眼前的虹色石柱。

围绕石柱的结界与雪菜至今见识过的相比，构造极优美简约。它的真面目是经过结晶化的单核心结界。

与研磨过的宝石相似，具备高强度及耐久性的特殊结界，在全世界仅有少数成功案例的顶尖魔导科技产物。

「连末日教团也动不了弦神岛上防御性能最强的这个区块。我的『守护者』也摧毁不了这玩意儿，理论上它的设计是连第四真祖的眷兽发动攻击都承受得住。」

那月漠然说明。牢固的结界是用来提升基石强度，然而以结果来讲，它成了一道绝对的屏障，发挥出抵御外界攻击的功效。

纵使有人能抵达这座基石之门的最底层，也无法从物理方面摧毁基石。

「可是，唯有你的长枪另当别论，姬柊雪菜。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神格振动波可以斩断万般结界，凭它就能突破这道屏障。」

那月对雪菜摊开残酷的事实。能摧毁基石的人，只有雪菜。这就表示弦神岛沉没与否，非得由雪菜自己做决定。

「……我……必须……」

雪菜握枪的手发抖了。

闭上眼睛，弦神岛的景色便浮现在脑里。海潮香；海鸟的啼声；耀眼阳光与白色浪头；魔族与人类共同生活的城市。雪菜记忆中的弦神岛一向有那个少年的身影。

「姬柊雪菜，够了，你做得很好。」

有一阵细而和缓的说话声从停下动作的雪菜背后传来。

讶异地回头的雪菜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性。

朴素的麻花辫与土气眼镜。目光一旦转开，似乎就会让人立刻忘记的平凡相貌。然而，她身披的灵气强悍猛烈。

「闲……古咏大人……」

雪菜茫然道出狮子王机关「三圣」之首的名号。

「若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痛下决心，就把长枪交给我。尽管程度不如你，我对弦神岛一样有感情──所以，让这座岛沉没的罪过由我来扛。」

坐轮椅的闲古咏朝雪菜靠近，并将右手伸向雪菜。她身怀非凡灵力，跟雪菜一样能运用「雪霞狼」。过去古咏也有实际执起「雪霞狼」让晓古城吞败的经验。

只要把「雪霞狼」交给她，雪菜确实可以落得轻松。或许那样就能免于背负摧毁弦神岛的重责与罪恶感。

然而雪菜默默地摇摇头，重新紧握长枪。

「感谢您关心。不过，这是我的职责。」

雪菜又转身背对古咏等人，再次面对基石。银色长枪灌注灵力后，散发出神格振动波的苍白光辉。接着只要斩断眼前的结界，一切便能结束，无论是与「天部」的战斗，或是监视晓古城的任务。

「对不起，学长……还有大家……！」

雪菜拭泪似的使劲把头一甩，调适呼吸。她举起带有灵光的银枪，朝结界中心捅去。

随后，理应不在场的少年的嗓音强而有力地回荡开来。

「动手，亚丝塔露蒂！」

「──命令领受。」

「……！」

蔷薇色光辉突然占满视野，令雪菜惊呼。

刺出的银色枪尖在触及结界的前一刻就被巨大的翅膀挡下。

不对，那并非翅膀，而是巨大的手臂。跟「雪霞狼」一样笼罩着神格振动波的人型眷兽右手臂。

「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从虚空出现的娇小人工生命体少女裹着自己召唤出的眷兽，挡在雪菜面前。那模样让雪菜大受动摇。

过去在这块地方一度目睹的光景。可是，立场与当时相反。

雪菜打算摧毁自己当时想要保护的基石，亚丝塔露蒂则打算阻止雪菜，以晓古城同伴的身分──

「不好意思，那月美眉，这次我要来妨碍你们。」

古城带领背后以眷兽裹身的亚丝塔露蒂，露出凶猛的笑容。

雪菜依然僵着动不了。自己准备让弦神岛沉没，最不希望撞见的对象却毫无预警地出现了。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心境像身处于恶梦。

「晓古城……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月代替沉默的雪菜问道。古城愉快似的扬起嘴角。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可是弦神岛的领主耶。会想保护这座岛是理所当然吧？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

「是煌坂对你露了口风？」

闲古咏语气和缓地确认。面对她那流露出一丝愤怒的声音，古城却莫名困扰似的板起了面孔。

「放她一马。她受到了结瞳的心灵支配。」

「……『夜之魔女』江口结瞳吗……」

闲古咏抑郁地叹息。江口结瞳是连「众神兵器」利维坦都能支配的世界最强梦魔。纵使纱矢华身为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也违抗不了拿出真本事的结瞳，假如纱矢华心存愧疚就更不用说了。

「那孩子太过善良，我认为她不适合执行这项任务，才派她监视小弟，看来却弄巧成拙了。」

缘堂缘借使役魔的嘴喃喃发起牢骚。雪菜听见缘说的话，有种自己受到责备的错觉。正因为纱矢华不适合执行这项任务，雪菜更应该连她的份一起履行职责──那段话让雪菜觉得有这层含意。

「──不过，就算你来到这里，结果也一样。」

南宫那月生厌似的推开僵住不动的雪菜，并来到古城面前。她从全身上下释出阴狠的魄力，使得古城奋发备战。

「基石必毁。或者说，凭你的能耐挡得住我们？」

那月不等对方回答自己的质疑就发动了攻击。她下手的目标并非古城，而是他背后──裹着人型眷兽的亚丝塔露蒂。

虚空吐出的银色链条从四面八方缠向亚丝塔露蒂。那些锁链被那月称作「规戒之锁」，真面目是众神锻造出来的魔具。亚丝塔露蒂受制于连第四真祖眷兽都能捆住的强韧锁链，变得无法动弹。

「剑巫！趁现在摧毁基石！」

那月朝雪菜吼道。只有亚丝塔露蒂那头具备相同能力的人型眷兽才能防御「雪霞狼」的神格振动波。趁着人型眷兽被封锁的现在，就可以轻易摧毁基石。

「你不能那么做，姬柊！……唔喔！」

古城急忙冲到重新持枪的雪菜面前。有无数光箭朝着古城洒落。那是缘堂缘的灵弓术。

雪菜把视线从逃窜的古城身上转开，重新面对基石。古城的黑眷兽过于强大，无法在这种狭窄的空间任意施展。雪菜曾负责监视古城，因此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缘借用了黑猫的身体，处于连原本能力的一半都没办法正常发挥的状态，但是要对付现在的古城应该仍不会落于下风。

「实在是应付不了你们所有人……！」

古城自己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便带着苦瓜脸嘀咕。回应这句嘀咕的是一阵含笑的轻快说话声。

「对呀，只靠你和亚丝塔露蒂的话。」

「──！」

雪菜的视野如涟漪般荡漾。那是空间操控魔法的前兆。在立刻退后的雪菜前面，有一尊身披锈蚀苍蓝铠甲的无脸骑士像出现──守护仙都木优麻的恶魔眷属。

「优麻同学！」

穿运动品牌连帽衣的高个子少女率着苍蓝骑士像，在基石前着地。

「我要先向你道谢，姬柊同学。多亏你破除了分隔墙的结界，我才能直接移转到这里。毕竟要沿着逃生梯下四十层楼，感觉难免会累呢。」

仙都木优麻朝雪菜亲切地笑了笑。

雪菜随之语塞。

基石之门的机密区块被牢固结界隔绝，无法以空间移转的方式入侵。身为袭击者的雪菜等人破除了那道结界。

结果就是和那月同样具备魔女之力的优麻亦能移转至基石之门最底层，动手将古城和亚丝塔露蒂送来这块空间的人同样是优麻。

「『苍』──！」

优麻下令要自己的「守护者」攻击。苍蓝骑士像举剑指向的目标并不是雪菜，而是捆住亚丝塔露蒂眷兽的锁链。

空间产生的荡漾顺着锁链而去，使得眷兽受到的束缚松了些许。亚丝塔露蒂没有放过这点破绽，硬是挣脱那月的锁链。

「快点上，剑巫！」

那月射出新的锁链，打算封锁住亚丝塔露蒂的行动。然而那些全被优麻的「守护者」持剑劈落，锁链碰不到亚丝塔露蒂。

那月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捆住亚丝塔露蒂，只求将她绊住。视野受锁链所阻，亚丝塔露蒂的移动迟了一瞬，雪菜就趁着她的破绽冲过眷兽脚边。

「──『雪霞狼』！」

「我不会让你得逞！」

伴随剧烈火花，雪菜朝基石刺出的长枪被弹开了。相互碰撞的金属发出尖锐声响，雪菜的手臂则随着冲击而发麻。躲在眷兽死角的白发鬼族以深红长剑挡下了雪菜这一枪。

「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我不会让你得逞，姬柊雪菜。身为圣团的修女骑士……不，身为失落的『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生还者，我不会容许你让弦神岛沉没！」

「唔……！」

雫梨以肩头朝着阵脚失稳的雪菜撞过来。鬼族的冲锋势如怒涛，硬生生接招的雪菜没办法招架而被撞飞。雪菜立刻连用单手后空翻跟对方保持间距，然而到最后就与基石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当雪菜再次摆好架势备战时，雫梨也重新持起长剑。将起伏如火焰的剑刃向前探出，具攻击性的独特架势──那是修女骑士的基本战技。

「更何况，我跟你还有旧帐要算。虽然说当时受到洗脑，惨败于你的屈辱，我要在此连本带利奉还。这是我对你的复仇战！」

雫梨挑衅地瞪向雪菜，并露出骁勇的笑容。雪菜仿佛慑于她毫不犹豫的视线，因而咬紧了牙关。

3

布设钢索的密闭空间内，到处上演着激战。

面对流星般洒下的光箭，晓古城东躲西逃；亚丝塔露蒂操控眷兽，伸出了巨大手臂掩护他；香菅谷雫梨与姬柊雪菜则是短兵相接，接连碰撞出名符其实的激烈火花。

至于仙都木优麻，她面对「空隙魔女」南宫那月，正展开平分秋色的魔法战。

「──抱歉喽，师父。虽然我受限于跟恶魔的契约而无法任意行动，可是唯独有一件事例外。」

优麻藉空间操控发出目不可视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同时朝那月进攻。

啧──那月生厌地咂嘴，然后主动进行空间移转，躲开了优麻的攻击。但是优麻仍然没有停下攻势。她将魔女的魔法演算力运用到极限，以冲击波重叩那月移转的目的地。那月施展了令人眼花撩乱的移转，并且予以反击。两名魔女一边高速切换位置，一边发散出非属凡人的惊人魔力。

「我随时都可以攻击你！你幽禁了我的母亲──仙都木阿夜，我就是可以对你出手！」

优麻的守护者发出咆哮，真空之刃袭向那月。

魔女跟恶魔立约换取强大的魔力以后，便受到契约的束缚。只要魔女采取了背弃契约的行动，「守护者」就会立刻夺走魔女本身的性命。

优麻跟恶魔立下的契约是要解救被幽禁在监狱结界的亲生母亲──仙都木阿夜。为此优麻才会担任那月的助手，并且协助查缉犯罪组织。因为攻魔局跟优麻做了约定，只要歼灭LCO就可以释放阿夜。

然而，只是要让阿夜出狱的话，根本不必借助攻魔局之手。

打倒管理监狱结界的那月，众多囚犯自可获释。因此附于优麻身上的恶魔并不会把她跟那月的这一战视为违约。优麻便是利用这点来协助古城，她想阻止弦神岛毁灭。

「仙都木优麻，你认为凭你的力量赢得过我？」

那月让四周的空间扭曲，像枪弹一样射出无数银链。优麻同样操控空间，拼命错开那月攻击的轨道，却无法化解所有攻击，只好逃命。不知不觉中，空间支配力远逊于那月的她一直靠防御在应战。

「以实力而言应该有困难。假如我能赢过你，我妈妈根本就不会被捕了。」

呼吸略喘的优麻露出苦笑。

优麻当成「守护者」使唤的苍蓝骑士像是从母亲仙都木阿夜那里继承而来。可是，阿夜身为「书记魔女」的能力是记忆与重现魔导书，其「守护者」本来就不适合用于战斗。若要正面交手，当然会远逊于那月。

「师父，也要你发挥得出完整的能力，话才能那么说。」

苍蓝骑士像用锈剑往自己脚边的地板刻下符文。于是在下个瞬间，优麻的身影从那月的视野中消失了。

「自我加速……！那是『逢魔魔女』的时间操控术式吗！」

那月反复进行空间移转，同时撒下无数熊玩偶。熊玩偶意外敏捷地接近优麻，靠到一定距离后即会自爆。

然而，优麻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闪开了那一切。接着她朝那月射出压缩得有如利刃的冲击波。

「别号『魔族杀手』的『空隙魔女』！你没办法用『守护者』之力摧毁基石！因为你跟恶魔立下的契约……你打从心里许下的真正愿望，就是要『人类与魔族共存』！」

「……！」

那月如人偶般的标致脸孔首度浮现了有人性的动摇之色。优麻发出的冲击波掠过她身边，豪华礼服的荷叶边遭到撕裂而飘零。

「年幼时的你许下了纯粹过头的纯真心愿──超脱常轨的契约让你付出沉重代价，更给了你庞大的魔力！」

「是仙都木阿夜告诉你这些的吗……」

降落在钢索上的那月以不具感情的眼神睥睨着优麻。

优麻击破最后一只熊玩偶以后，擦去额头的汗水并点了头。

别号魔族杀手的「空隙魔女」广受敬畏，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心愿为何──在那当中，也包含与那月曾为好友的仙都木阿夜之名。

「所以你没办法摧毁弦神岛。毕竟这里是人类与魔族共同生活的『魔族特区』──让你愿望成真的地方。」

「的确，如你所说。」

那月静静嘀咕。

受制于跟恶魔立下的契约，那月不能摧毁弦神岛。人工岛管理公社肯无条件信任身为魔女的她，还让她任意行动，理由也是在此。

「即使如此，要让这座岛沉没，我可不是没有手段。反正摧毁基石本来就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该担负的职责。」

那月以冷漠的口吻断言。在她的周围浮现了魔法符文构成的奇异魔法阵，那是优麻不晓得的术式。

「不愧是师父……要轻松打倒你似乎是想得太便宜了……」

优麻因为焦躁而脸颊紧绷。

那月唤出了三具有着黑色长发的人偶。仿照那月本身外貌造出的精致人偶，除了礼服的缎带颜色，都与那月本人没有分别──倒不如说，现实世界的那月本身就是一种遥控的傀儡。这表示她唤出来的三具人偶都具备跟那月本人相同的能力。

「那是当然了，小丫头。身为教育者，我得好好管教叛逆的小鬼。」

一分为四的那月朝四方散开，仿佛要将优麻包围。

「……欸，师父，我觉得到了这年头还用体罚并不好耶……！」

优麻掩饰内心的焦虑，自信地笑了笑。她从最初就知道自己的实力赢不过那月。优麻的职责是绊住那月，那只是在拖时间，直到古城等人制伏雪菜。不过面对此刻的那月，优麻似乎撑不了太久。

拜托你喽，古城──优麻在口中如此嘀咕，然后瞥向视野一隅的古城。

「──呃，好险！」

古城顾不得面子，一边由衷发出哀号一边躲开洒落的光箭，并且纵身往旁边打滚。然而歇不了多久，新的箭又紧追着古城飞射过来。

「喵咪老师这招叫灵弓术吧……！棘手的地方在于不晓得会从哪里射来。」

逃到梁柱死角的古城气喘吁吁地吐了气。

以前跟缘交手时，古城一瞬间就被她的灵弓术制伏了。相较于那时候，至少他现在晓得对方的招式是什么。何况透过猫的躯体出招，缘的能力应该也会大打折扣。尽管如此，缘的说话声仍显得从容不迫。

「『吸血王』的眷兽强归强，但是太具攻击性，用于防守并不合适。第四真祖小弟，你自己也晓得这一点吧。」

缘从设置的钢索上俯视古城，淡然警告。

「就凭你那副身躯，也使不出足以摧毁基石的力量啊！」

古城猛吞一口气，近乎赌气地回了嘴。黑猫冒出呵呵嘲笑的动静。

「这可不好说。」

「……！」

随后，古城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侵袭。仿佛将一片空白的寂静撕裂，理应不存在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有人在连续性的时光之流中强行穿插了不存在的时间。

穿插用于施展攻击的那一瞬间──

「雷霆召来。」

「啥……！」

古城察觉有女性在自己面前手持西洋弓，因而茫然地倒抽一口气。理应坐在轮椅上的闲古咏不知不觉出现在古城前方，还拉满了银色的西洋弓。

绝对的先制攻击权，「寂静破除者」──当古城察觉她的存在时，她已经朝着古城放出咒箭。

嚆矢散发轰鸣声，发挥跟唱诵漫长咒语相同的效果，使得破坏力足可匹敌吸血鬼眷兽的咒术砲击凝聚成形，反应慢一拍的古城无法避开。

可是，古城并未遭受预料中的冲击。

因为蔷薇色眷兽的巨大手臂当着古城眼前拦截了咒术砲击。

「亚丝塔露蒂！」

「没问题。咒术砲击对我的眷兽无效──」

裹着人型眷兽的人工生命体少女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然而古城另有焦急的理由。

「不对！看上面！」

闲古咏施放完咒术砲击后，就纵身跃到古城等人的头顶上。她左手握着银色的长剑「改良型六式降魔剑」──这把剑透过斩击创造出来的空间断层，就连亚丝塔露蒂的眷兽也防御不住。

头脑尚未思考，古城身为吸血鬼的生存本能就先驱策肉体行动了。他以肉身唤出眷兽的部分能力斩断空间，借此迎击闲古咏的剑。

空间断层在半空中相互冲突，宛如金属彼此摩擦的尖锐巨响回荡开来。闲古咏被冲突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然后翩然降落在钢索上。

其身法虽与雪菜类似，洗炼度却截然不同。可以晓得她就算不靠「寂静破除」的能力，依然是水准顶尖的攻魔师。

「你用『始祖之虹炎』劈下拟造空间断层的斩击？有一手。」

闲古咏赞赏似的对古城微笑。古城微微撇嘴。

「你说自己受了重伤……居然是装的。完全被你骗了……」

「不，我的伤势满严重的喔。不过，我拚一口气让自己康复了。狮子王机关的『三圣』总不能一直休养。」

「是吗……！」

古城的背冒了汗。不管闲古咏说的是真是假，原本应该连独力起身都办不到的她正在跟古城交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狮子王机关的「三圣」加入战局，坦白讲有惊无喜。

「结束了，领主小弟。你死心吧。」

绕到古城背后的黑猫令无数光箭浮现于自己周围，并且向他宣告。古城认输般把手凑到后脑勺说：

「真受不了……假如没带帮手过来，我就走投无路了。」

「帮手……？」

黑猫讶异地抖了抖胡须。随后，位于最底层入口的维修用闸门被炸开，深红色有脚战车冲进现场。

『──看来在下赶上了是也！抱歉让您久候，男友大人！』

丽迪安•蒂谛叶一边高声放话一边射出烟雾弹。近似防虫剂的刺鼻气味在古城等人周围扩散开来。

缘堂缘立刻放出光箭──然而，那些箭有一丝失准，没能射中古城等人。

「这股气味……难道你们用了木天蓼！」

黑猫变得摇摇晃晃站不稳，还醉醺醺地当场躺平。纵使缘堂缘是卓越的魔法师，使役魔的肉体一醉，她便无法正常应战。丽迪安早在战车的烟雾弹发射器装了木天蓼弹，要对付缘操控的这只黑猫。

「缘！」

闲古咏从钢索翩然落地，砍向丽迪安搭乘的战车。

面对能将敌人连同空间一起斩断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有脚战车的FRP装甲根本招架不住。然而，古咏这一剑没有触及丽迪安的战车，因为烟幕中有人影冲出，挡下了她的剑。

「什……煌坂纱矢华……！」

「──『煌华麟』！」

古咏受到意料外的阻扰而心生动摇，纱矢华便奋力将她逼退。纱矢华和古咏的武器性能势均力敌，两个人的剑被双方的能力相互抵消，锋芒毕露的剑刃擦出火花。

「把纱矢华姐姐带过来是对的呢。」

『这就叫远亲不如劲敌是也！』

搭在战车背上的结瞳和驾驶座上的丽迪安各自满意地表露感想。

「──『夜之魔女』的心灵支配吗？」

闲古咏一边打发显露敌意砍过来的纱矢华，一边焦躁地低喃。

之前纱矢华受到结瞳操控时，也曾出手攻击古城等人。结瞳只是故技重施。不过，这次她是站在古城这一方。

「我有拜托过煌坂，要她保护弦神岛。照结瞳的说法，即使靠梦魔之力，好像也没办法让当事者听从违背心愿的命令喔。」

古城捉住动不了的黑猫并且说明。

「反过来讲，只要下达的命令与当事者心愿一致，不仅能完全去除迷惘，还可能发挥出比平常更强的实力……你们玩的把戏可真棘手呢。」

闲古咏冷静地回话。她的武器和纱矢华不相上下，战斗技术是她占优势，然而她才刚离开病床，战斗拖久的话，纱矢华依然有胜算。

古咏明白这一点，便施展了「寂静破除」。短瞬的寂静，巨响随后而至。完成攻击准备的古咏出现在纱矢华的死角，毫不犹豫地以剑背重叩。可是──

「什……！」

这一剑理应不可能闪避，纱矢华却迎头挡下了。古咏的眼里浮现惊愕之色。潜力发挥到极限的纱矢华反应卓绝，凌驾了古咏出剑的速度。

「这里交给我，晓古城！」

纱矢华以剑技压制动摇的古咏，并且毅然断言。

「弦神岛跟你，由我来保护！」

「好……好啊……」

或许是受了结瞳的心灵支配影响，纱矢华显得格外来劲。有些被她吓着的古城点点头，并且回望背后。

在弦神岛的基石前方，雪菜与雫梨仍在进行一场认真的死斗。

「纱矢华……你怎么会……」

雪菜察觉纱矢华在跟闲古咏交手，内心深感惊慌。

纱矢华是舞威媛，在狮子王机关足以获命护卫国家要员的精英人物。这样的她竟会违抗贵为「三圣」的古咏，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

「与我交手还敢看旁边，你可真有余裕呢，姬柊雪菜！」

雫梨并未放过雪菜的破绽，出剑便是一记狠劈。

她所用的深红长剑是砍向对手便能吸取魔力提升其剑威的魔剑。

这把剑还能一举释放剑身累聚的魔力，进而像冲击波那样发射出去。那并不是人类靠着血肉之躯就可以接下的武器，唯独雪菜例外。

「『雪霞狼』──！」

雪菜以长枪消灭深红长剑覆有的魔力。

「雪霞狼」能让魔力无效化，可说是雫梨那把「炎喰蛇」的天敌。「炎喰蛇」失去累聚的魔力以后，不过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长剑。剑对上长枪，武器长度理应能为雪菜带来相对的优势。

尽管如此，雫梨却凶狠地笑着挥下长剑。

「没用！『炎喰蛇』！」

「怎……！」

雪菜惊险挡下雫梨再次从长剑释出的魔力之刃。

「炎喰蛇」理应已遭消灭的魔力复活了。雪菜认得那股漆黑凶猛的魔力，因为那跟她们昨晚对付的眷兽有着相同气息。

「这种魔力，该不会来自黑眷兽……！」

「……这是修女骑士的庇佑。」

雫梨从质疑的雪菜面前转开视线，还用不带感情的语气答话。雪菜不禁扯开嗓门。

「骗人！你根本就是在取用晓学长的魔力……！」

「身、身为晓古城的『血之伴侣』，这是我应有的权利！」

雫梨索性对雪菜放话，并将长剑的剑尖直指而来。

她属于鬼族这种稀有的魔族。虽说是暂时性契约，雫梨成为古城的「血之伴侣」以后，获得的恩惠比以前的雪菜更多。实际上，透过古城的供给，她就可以无止尽地以「炎喰蛇」释出魔力。

「投降吧，姬柊雪菜。背叛古城以后，连灵力都不能充分发挥的你没有胜算！」

「……咦？」

雪菜无助地嘀咕，停下动作。雫梨随口说的一句话，将雪菜拼命想忘记的事实摆到她的面前。

「背叛……我……背叛了，学长……」

「呃，不对……等一下……请你等一下！」

目睹雪菜低下头，肩膀还频频颤抖，心慌的人反而是雫梨，或许她以为雪菜在哭。雫梨手持深红长剑，尴尬地带着飘忽的目光改口：

「刚才我确实把话说得重了一点……！总之我想表达的是这场战斗并没有益处，希望你听我们解释……」

「……跟你战斗并没有意义，这点道理我也晓得！」

雪菜打断雫梨说的话，放声吼了出来。

对，这一战没有意义。雫梨和古城本来就不是雪菜的敌人。

雪菜真正要战斗的对手应该是有意借着眷兽弹头以恐惧来支配人类的「天部」──夏夫利亚尔•连和他的那些同盟者。

明明如此，雪菜却因为自己的无力，打算牺牲弦神岛上毫无关系的居民。

想阻止雪菜的古城与雫梨并没有罪过。明知道这一点，雪菜却什么都办不到。

寂静突然朝雫梨来袭，雪菜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姬、姬柊雪菜？」

雫梨无意识地领悟到状况有异，便立刻后退采取防御架势。然而，雪菜在那时候已准备攻击了。绝对的先制攻击权「寂静破除」──

「可是，我要怎么做才对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呀啊！」

雪菜对准雫梨毫无防备的右肩，以浑身之力使出突刺。那是用枪尾施予重击，然而雪菜并没有手下留情。就算对方身为顽强的鬼族，威力应该还是足以击碎锁骨。

雫梨能立刻扭身避免直接中招可以说有她的高明之处。即使如此，受到的伤害仍无法全免。阵脚大乱的她胸前防守变得空虚。

「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了！」

雪菜将长枪脱手，再次施展「寂静破除」。她利用理应不存在的空白时间，移动到雫梨眼前，并以双手贴向对方心脏，从零距离发出必杀的掌劲。

「──撼鸣吧！」

「就知道你会用这一招！」

雫梨理应完全失去了平衡，却用额头朝出现在眼前的雪菜奋力一撞。雪菜眉心遭受到强烈冲击，不由得飞了出去。

「嘎啊……！」

「……要互殴的话，我比身为人类的你占优势！」

雫梨捂着胸口猛咳，并且自豪地扬起嘴角。雪菜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引诱出手的。

刚才雫梨并没有乱了阵脚，她知道自己无法防御雪菜的攻击，就马上改采与对方互殴的战术。雪菜出手时被她刻意引诱到容易反击的方向了。

可是，双方所受的伤害仍旧不相上下，而且雫梨的底牌已经曝光。下一次雪菜再施展「寂静破除」，雫梨便无从闪躲。

雪菜瞬间打好盘算，并朝着一度放手的「雪霞狼」纵身而去。如今雫梨右肩负伤，已经不能用双手挥舞「炎喰蛇」释出魔力，在这个距离内不会被她攻击──原本理应如此。

「『雷啼雀』──！」

雫梨用左手从制服背后拔出第二把武器。与深红的「炎喰蛇」成对，鬼族王室传下的第二柄魔剑，在末日教团担任使徒的鬼族──伊色亚•尼欧斯所用的蓝色弯刀。

「嘎……！」

雪菜挨中魔力释出的冲击波，便随着惨叫声飞了出去。虽然她以咒力笼罩全身来防御，所受的冲击依然可以跟汽车冲撞的力道比拟。视野扭曲，意识远离，全身麻痹而无法站起。

另一方面，出手攻击的雫梨也单膝跪地，缩起身子。

雪菜的攻击似乎到现在才发挥效用。毕竟雫梨直到今天中午，伤势都重得没办法独力起身走动。

即使如此，雫梨还是尽到了拦住雪菜的职责。身为晓古城的「血之伴侣」，她尽到了保护弦神岛的职责──

「我非得……非得摧毁基石才行，要不然……会有众多的人……因而牺牲……」

雪菜拾起掉在地上的长枪，意识朦胧地站了起来。

那月正在与优麻交手。优麻处于苦战，但是她坚持绊住那月，争取时间。

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则是被丽迪安的战车用机械手臂逮住，瘫软得动不了。看来牠醉到睡着了。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古咏被纱矢华压制住了。纵使她贵为狮子王机关的「三圣」，在伤势初愈的状态下，要制伏得到亚丝塔露蒂支援的纱矢华应该亦非易事。这表示当下只有雪菜能摧毁基石。

「我……非得动手……」

雪菜拖着银色枪柄，逐渐朝设置基石的底座接近。

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才行？雪菜已经不明白了。因为这是狮子王机关的任务吗？还是她真的相信这样是为了人们好？

雪菜唯一晓得的就是摧毁眼前这道结界，所有事都会结束。为了拯救世界上连长相都不认识的人们，她将牺牲弦神岛上众多宝贵的朋友。即使雪菜心里明白这一点，她也已经无路可退。

理应用惯的银枪沉重无比。雪菜带着机械般毫无感情的脸色，持起被苍白光辉包裹的那把长枪。

随后，雪菜倒抽一口气。因为在她举起的长枪前方，有个散发慵懒气息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姬柊，你似乎很煎熬……看起来简直像在哭耶。」

晓古城用同情般的眼神回望雪菜。

「学……长……对不起……」

雪菜茫然吐气。古城望着发抖的雪菜，傻眼地露出苦笑。

「你们是奉日本政府的命令来摧毁弦神岛的正义使者吧？既然这样，要更理直气壮才对啊。我们可是斗胆违抗圣域条约机构的反派耶。」

「对不起……学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雪菜掩盖不住从心底满溢涌上的情绪，因而尖声喊道。

「反正这项任务结束以后，我就不能跟学长在一起了……所以……！」

超越极限的灵力从雪菜全身上下迸发出来，之前古城助她抵销灵力影响的魔力已经断了供给。雪菜在背后张开辉亮的纯白羽翼，这是觉悟自己将再也无法回归人类身分，甚至会就此消灭的天使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伴随着恸哭的声音拔腿疾奔。她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刺，打算将古城的肉体连同他背后的基石结界一同摧毁。雪菜在冲动下起了念头，她希望无论是弦神岛、古城或自己，最好都一起消失。

而且，古城无意闪躲雪菜的攻击。

雪菜毫不留情地用银色长枪捅向全无防备又伫立不动的古城的心脏。

能令魔力无效化，更可斩断万般结界的破魔长枪。即使是古城的眷兽也无法挡下这样的攻击，就连不死之躯的吸血鬼也只能化为尘埃消灭。但是──

「什么！」

从长枪传来的异样手感让雪菜脸色僵凝。古城伸出的右掌散发着深红光辉，那道光辉造出了一层光膜，挡下「雪霞狼」的攻击。

「这道光是……！学长，你怎么会用『圣歼』……！」

雪菜在握枪的手上拼命使劲，长枪却动不了。可改写人世物理法则的禁咒「圣歼」发出光辉，完全抑制住「雪霞狼」的神格振动波。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发动「圣歼」得有庞大魔力以及繁琐复杂的魔法运算──更需要关于「圣歼」的深度知识。

即使古城本身有办法供应魔力，知识与魔法运算就不是他能独力克服的。没错，凭他一个人办不到──

「抱歉，姬柊学妹。可是……」

蓝羽浅葱从爆破后的维修用闸口死角出现，一手拿着爱用的手机，语气清醒地如此说道。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散发着光彩的朴素银戒。

雪菜目睹这一幕，瞬间理解了。古城把浅葱纳为「伴侣」，吞噬了她对「圣歼」具备的相关知识，就这么回事。

「我不会把古城让给现在的你。」

浅葱断然告知雪菜，雪菜挫折似的停下动作。

古城缓缓举起左手。他的手臂喷出了漆黑血雾，化为巨兽的形貌。浓密得足以具现化的魔力聚合体，那是来自异界的召唤兽形貌──

「迅即到来，『始祖之瞳晶』！」

「……！」

在环境密闭的基石之门最底层出现了一条如黑曜石优美发亮的鱼龙。

古城从「吸血王」那里继承的漆黑眷兽。宝石般的巨眼将雪菜与古城纳入视野。

霎时间，雪菜全身失去了力气，意识仿佛被白色雾霭包围而逐渐远去。银枪离开雪菜的手，掉在地上，雪菜也跟着当场跪倒。

「学长……对不起……」

雪菜无意识地这么嘀咕后就力竭般闭上眼。

从她的脸颊缓缓滴落了一颗泪珠。

4

隔天早上──

弦神岛市区中心的路上占满了聚集而来的群众。

这一幕让人联想到大规模的抗议游行，人群却不显混乱。

他们来到这里，目的是观看街头大型萤幕上播映的人工岛管理公社干部记者会。这是官方首次发表领主选斗的始末与日后方针，以及有关出现在弦神岛上空的异境之「门」和死都的相关资讯。

「伯父他们的演讲好像结束了。」

运河对岸的市区响起欢呼声，甚至传到了基石之门当中。矢濑基树听着那地鸣般的声音，并且朝浅葱唤道。

「是啊。」

躺在理事室沙发上玩手机的浅葱满不在乎地应声。

浅葱之父蓝羽仙斋是弦神市前市长，更是弦神市评议会的评议委员。真祖大战终结后，任期已满卸下市长之职的他跟日本政府谈判依旧手腕俐落，聚集了市民绝大的信赖。

在今天早晨的记者会上，蓝羽仙斋预定要向市民演讲。

演讲内容则是要大众将MAR收购弦神岛一事全权委由人工岛管理公社进行谈判，某方面而言，是有其傲慢之处。

市民对此的回应可以透过线上投票立刻得知。

换句话说，这是赌上弦神岛命运的演讲。虽然并非毫无胜算，投票的成败就连矢濑他们也无法预测，也因此矢濑悬着一颗心。

真拿你没办法──浅葱毫不掩饰露骨的傻眼脸色，从沙发上爬起来。就在这时候，理事室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最先进房间的是带着蓝发女秘书的矢濑几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上级理事兼这次演讲与线上投票的负责人。

「老哥，情况怎么样？」

矢濑心急地问几磨。

「市民的反应还不错，托蓝羽评议委员之福。」

几磨稍稍放松嘴角，转向自己的背后。蓝羽仙斋本人正好就在这个时候进了理事室。相貌威严的中年男性，个头并不算高大，却有种独特的存在感，气质让人一看就觉得像政界人物的政治家──是如此的一名男子。

「这是人工岛管理公社操控舆论的成效。MAR连圣域条约机构军都能击退，全世界又仅有弦神市国能与之谈判，看起来这样的处境应该让市民心情不错。」

仙斋用低沉稳重的嗓音说道。他瞥向坐在沙发上的女儿，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笑。

「然而，主因还是那个叫晓古城的少年。MAR甚至对三名真祖都无所畏惧，却愿意找弦神岛以对等立场谈判。人们都相信功劳在赢得领主选斗的新领主身上，毕竟晓同学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传言也已经散播出去了。」

「那才是你所谓舆论操作造成的影响吧？」

浅葱用粗鲁的语气反问回去。古城被夸奖倒不是没有讨到她的欢心，但是她正值无法对父亲坦率的麻烦年纪。

矢濑一边苦笑一边夸张地耸肩说：

「那倒不至于啦。以往那家伙出手也都够招摇的吧……当然就有人目击了啊，过去同样造成了不小的话题。」

「你们似乎顺利控管了网路流通的情报，但人们口耳相传的风声就实在管不住了。」

几磨也冷静地指正。

浅葱哼了一声，用手机搜寻。

「──等等，散播出去的几乎都是目击姬柊学妹的情报，不是古城嘛……！」

「哎，因为她外表醒目啊……」

矢濑为难似的搔搔太阳穴。

浅葱仿佛不是滋味地将腮帮子鼓成一大片。

「……跟拉德丽•连的会谈讲好是在今天日落的同一时刻开始。我们能提供的助力就到这里为止。」

仙斋以严肃脸色面对面望着浅葱说道。

弦神市民大多同意人工岛管理公社与MAR进行谈判。可是，他们并没有认同将弦神岛卖出，更遑论屈服于「天部」的武力。

要拒绝MAR的要求，又不让弦神岛受到战火波及，还必须让「天部」保有的眷兽弹头失去功用，进而阻止人在异境的夏夫利亚尔•连主导的计划──弦神岛正被迫面临这场想必难以实现的谈判。

而且拉德丽•连指名的谈判对象只有身为领主的晓古城，仙斋和几磨都无法介入他们的谈判。

「只靠你们，真能将事情谈成吗？」

仙斋直接点破每个人都感到的不安。

浅葱仰望一脸担忧的父亲，微微笑了笑。那是充满过人自信的好胜笑容。

接着她短短地断言：

「当然。」

5

雪菜沐浴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缓缓地醒了过来。

「唔……」

最先映入视野的并不是自己的房间──明明如此，天花板却让雪菜莫名怀念。难道在奇妙而舒适的气味围绕下，梦境仍有延续？雪菜感到混乱。因为她醒来的地方是晓家公寓的其中一个房间──高中男生用来读书的杂乱房间。换句话说，雪菜躺在古城的床上。

「啊，雪菜，你醒来了？早安！你还好吧？受伤的地方会不会痛？」

或许雪菜醒过来的动静有传到外面，房门无预警地被打开，晓凪沙进到房里。她似乎在准备做饭，制服外面围上围裙的打扮很有生活感。

「凪沙……我……怎么会？」

雪菜扶额反问。她在基石之门最底层跟古城等人交手，还受到黑眷兽的心灵攻击。她记得的部分只到这里。

策画让弦神岛沉没，还打算杀了古城──这样的自己怎么会睡在古城的床上？雪菜怎么也想不出理由。

然而，凪沙有点像被逗乐似的回望疑惑的雪菜说：

「怎么问这个呢，昨天晚上优麻跟古城哥一起带你回来的啊。有个不知道是你的学姐还是上司的人也跟他们一起喔，那个绑麻花辫的大姐姐。」

「咦……？」

「哎呀～～……我吓了一跳耶。听说你跟雫梨吵架吵到昏倒，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身上还肿了好大的包。深森妈妈姑且帮你看过，说是伤势不重，只要乖乖静养就好。啊，深森妈妈带你的学姐去医院了喔。她好像伤势很严重，还逞强活动，被深森妈妈骂了一顿呢。」

「这、这样啊……」

雪菜比不过凪沙讲话像连珠炮的快嘴，态度含糊地点了头。

凪沙说雪菜有个学姐被带去医院，指的应该是闲古咏。带伤上阵的她果然对肉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所幸晓深森是个高明的医生，愿意为古咏看诊──倒不如说，或许古城就是为了让深森替古咏看诊才会回到家里。

「啊，雪菜，这是你的制服。我洗好帮你用熨斗烫过了。」

凪沙把抱在胸前的替换衣物放在雪菜的床铺脚边。这时候，雪菜发现自己被人换上了凪沙的睡衣。仔细一看，雪菜身上都是全新的膏药与OK绷，恐怕也是深森帮她贴的。

「所以你跟雫梨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呢？果然是古城哥害的吗？」

「呃……这个嘛，我……」

雪菜被纯真的语气一问，变得支支吾吾回不了话。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不出自己想让弦神岛沉没而遭到阻止。

凪沙大概是在体贴困窘的雪菜，就愉悦似的嘻嘻笑着说：

「算啦。我在的话，或许有些事情你们不方便讲，剩下的就让当事者自己讨论，要尽快和好喔。我要去基石之门那里，待会见。」

「基石之门？」

「嗯，浅葱叫我去的。」

掰喽──凪沙挥了挥手，从房间离去。不久就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可以听出是凪沙从玄关出门的动静。雪菜仍旧坐在床缘，茫然地听着那声音。

她就这样恍惚了两三分钟才总算恢复神智。

「雪霞狼」并没有摆在房里。对古城等人来说，雪菜明显是奉日本政府的命令要来摧毁弦神岛的敌人，解除武装应该是当然的。

问题是倘若如此，雪菜为什么会被带来古城家里？而且她何止没有被束缚，甚至也没人看守。虽然已经知道古咏被带到医院，缘和那月受到的处置仍然不明了。雪菜对现况根本一头雾水。

「…………」

雪菜浅浅地叹了气，然后把手伸向睡衣纽扣。再这样一个人待在房里，事态也不会变，她认为应该先出门收集情报。

雪菜脱掉跟凪沙借来的睡衣，拿起刚洗过的制服。雪菜对于连内衣裤都洗过这一点多少有些困惑，还是拿了自己的胸罩，随后──

呼啊──伴随着迷糊的呵欠声，沙发传来嘎吱声响。

依然半裸的雪菜抬起脸，这才发现房门是开着的。

正面可见晓家的客厅，古城就待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还伸了懒腰。他看起来一副刚睡醒的脸，而且注意到雪菜杵在原地以后，便不解似的眨了眨眼。雪菜则是跟古城对望了一阵子才开口：

「咦……？」

「啊？」

经过既长又短的沉默，雪菜和古城几乎同时发出声音。

古城把自己的床借给了受伤的雪菜，因此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现在似乎正好醒来。雪菜想起刚才凪沙说过「让当事者自己讨论」这句话，原来这包含古城就待在旁边的意思。

「姬、姬柊？」

「什、什么事……等等！学长你为什么一直盯着看！」

雪菜用手里抓着的内裤遮住胸口，还用尖叫般的声音抗议。

古城连忙别开目光说：

「欸，慢着，我醒来以后，是你自己脱光杵在那里的吧！」

「我换衣服换到一半！因为我没想到学长也在，所以才──」

「知道了啦！是我不好！我会转过去，你赶快穿上衣服……欸，混帐，面纸呢！我要拿面纸……！」

古城用双手捂着自己的鼻子，发出模糊的哀号。看来他似乎是兴奋得喷了鼻血，实在不像世界最强吸血鬼会有的举动。

雪菜对古城缺乏紧张感的背影莫名怀念，同时却也感到疑惑。因为他对自己的态度太过自然，简直跟平时一样。

「……终于止住了……受不了，怎么大白天就弄成这样……」

揪着山根的古城疲倦地吐气。

雪菜盯着他那副模样，挤出小小的声音问：

「学长……这是为什么呢？」

「呃，还问为什么，你吓到我了啦。谁教你突然就……呃，把胸部露给我看……」

古城害臊地回答得粗里粗气，雪菜顿时红了脸，躲到门后说：

「我不是问那个……！学长，我背叛了你，还打算让弦神岛沉没耶。为什么你对这件事没说任何话呢！明明你恨我是当然的……！」

「你说的背叛……是什么意思？」

古城纳闷地看向雪菜，雪菜对他的反应感到混乱。

「咦？」

「你是日本政府派来监视第四真祖的吧？哪有什么背不背叛，你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要来杀我吗？」

「是、是那样没错……」

雪菜点头的动作就像机械缺了油一样生硬。确实如古城所说，雪菜本来的任务是要监视他。认清晓古城这名少年的本性以后，若是判断他会成为危险的存在，雪菜即可予以诛杀。「雪霞狼」本来就是为此才交付给雪菜的武神具。

「奉日本政府命令来杀我的攻魔师，又接到了日本政府的命令要让弦神岛沉没，对吧？合情合理嘛。我不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也没有理由生你的气啊……」

「可、可是……可是……我……！」

雪菜忍不住冲出房间逼近古城。

她明白古城没有改变态度的理由了，却无法坦然感到开心。结果那表示对古城来说，自己无论到哪里都只是一名监视者。

就算这样，为此怪罪古城应该也不合道理。毕竟比起他们之间的情谊，将狮子王机关的任务摆在优先，还打算摧毁弦神岛的并不是别人，正是雪菜自己。

「所以，假如你对自己感到生气，那是你本身的问题吧。」

古城淡然断言，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规劝，仿佛对待妹妹的柔和语气。

「我本身……？」

雪菜用无助的语气嘀咕。是啊──古城难得带着认真的表情点头。

「你们的任务失败了。喵咪老师还有『三圣』大姐都被捕了，所以你已经接不到狮子王机关的新指令。接下来的行动，你要自己思考做决定。看你是要再去摧毁这座岛，或者为了拯救这座岛提供援手。」

「拯救……这座岛？」

雪菜讶异地看向古城。包含三名真祖在内的圣域条约机构加盟国都因为眷兽弹头，被迫保持沉默，如今要拯救弦神岛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弦神岛卖给MAR，进入「天部」的保护伞之下。

「学长，你真的打算把弦神岛卖给MAR吗？」

「……或许吧。」

古城满不在乎地回答雪菜认真提出的疑问。

雪菜立刻就否定了他所说的话。

「你骗人。」

「咦？」

「那是谎话。你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学长，擅自决定他人的命运不是最让你感到排斥的吗！」

雪菜毫不迷惘地断言。一直监视着古城的雪菜很了解，古城身怀世界最强吸血鬼之力，却断然不会为了自己动用那份力量。

他追求「力量」是用来保护妹妹凪沙和第十二号奥萝菈──用来保护那些命运受暴力摆弄的弱者。以拥有力量为由，就想践踏弱者的意志及尊严──这种人对晓古城来说是敌人。

所以，他绝对不会接纳「天部」的支配。夏夫利亚尔•连想用眷兽弹头带来的恐惧支配人类，古城不可能认同他这套思想。

「可是，万一学长拒绝拉德丽小姐的提议，MAR肯定会动用眷兽弹头，好几百万人会因此牺牲。事情变成那样的话，学长就要独自背负让那些人死去的责任……所以……！」

雪菜的目光因泪水而荡漾。语塞的她发不出声音。

古城困惑地望着雪菜问：

「你想让弦神岛沉没，该不会就是出于这个理由？因为你不希望我对大量的杀戮感到自责……？」

「我根本不晓得自己还能怎么做啊！」

雪菜像小孩一样猛摇头。

人类的安全还有对古城的感情──雪菜没办法将两者拿来做比较，所以她才认为自己起码可以替古城扛起摧毁弦神岛的罪过。

「……不要紧的，姬柊。眷兽弹头会有办法对付。」

古城站了起来，温柔地把手轻轻摆到一脸想不开的雪菜头上。

雪菜用手背拭去眼泪，然后问：

「学长……你会设法吗？」

「不，是『我们』会设法对付。我们不会让夏夫利亚尔•连为所欲为。」

古城以莫名毅然的口吻断言。接着，他心血来潮似的亲手将倚在沙发靠背上的乐器盒递给雪菜。那是装贝斯用的黑色硬盒。

「所以喽，姬柊，照你的意思去做吧。这东西先还给你了。」

「『雪霞狼』……」

雪菜讶异地睁大眼睛，并且收下那只硬盒。只要有「雪霞狼」，雪菜就可以再次去摧毁基石。这点简单的道理，古城应该也明白。即使如此，古城仍然这么说，意思就是他无所谓，他相信雪菜的决断。

「……欸，等等，已经这么晚啦。糟糕，我睡过头了，差不多该去做准备喽。」

古城发现时间已过下午三点，便急忙开始整装。

「准备？」

仍捧着硬盒的雪菜问道。对啊──古城随便点了头。

「今天日落后的晚上七点，我要跟拉德丽•连开会。姬柊，你有什么打算？要跟我一起来吗？」

「……我根本……已经没有资格，参加跟MAR的会谈了……」

雪菜无助地摇了摇头。她就是想阻止古城跟MAR会谈，才打算让弦神岛沉没。如今，她又有什么脸出席这场会谈呢？雪菜如此心想。

「资格？我想浅葱和卡思子都没有你说的那种资格喔。当然，我也没有。」

古城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雪菜。接着，他耸耸肩表示「也罢」。

「……话是这么说，你一下子也想不出答案吧。来或不来都随你喜欢就好。掰啦。」

古城随手抓了几颗桌上的糖果，大概是打算拿来代替午餐，然后就赶着出门了。虽然连玄关门都不锁实在粗心，这样的举动却十分合乎他的作风──雪菜心想。

把长枪还给雪菜也是同理，称作信任固然好听，简单来讲就是破绽百出又好人做过头，没有随时紧盯就会让旁人担忧不已。性格如此温厚，还身怀吸血鬼强大力量的他，难道真以为这样能胜任弦神岛的领主吗？

所以，自己非得好好监视他。

「受不了……真是个不好照顾的吸血鬼……」

雪菜粗鲁地揉了眼睛擦去泪水，然后坚毅地抬起脸庞。

在她眼里已经蕴藏着一股好似抛开心结的毅然光彩。

6

基石之门的北口地下。特区警备队总部的拘留所响起年轻女子的啜泣声，凄惨哭声让人听了感到郁结。

「呜呜……让我死吧……虽然是受了心灵支配，我竟然对『三圣』中的古咏大人持剑相向，这样我只能切腹谢罪了嘛……雪菜，对不起……请原谅先走的不才……」

哭声来自在牢里抱着双腿的高个子少女。她用的字句夸张得煞有介事，却因为双手都被反绑在背后，实际上何止无法切腹，连要自己上厕所都困难重重。原本警方并无预定将她拘留，可是她又哭又闹的给人多添困扰，特区警备队嫌烦就把她丢进拘留所了。

「啰嗦。狮子王机关的马尾女，你吵死了。想切腹就到别的地方去切！喂，那只废猫！别用我的礼服磨爪子！给我听话，不准咬！」

同关在牢里的南宫那月语气露骨地表示不悦。

袭击基石失败后，那月等人在弦神岛受到了与魔导罪犯同等的待遇。负伤的姬柊雪菜和闲古咏另当别论，毫发无伤的那月被羁押可说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同一间拘留所内还有消沉得烦人的纱矢华，以及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

由于缘的使役魔跟她断了魔法上的连结，已经变成一只单纯欠管教的黑猫。拘留所还设有「圣歼」的结界，任何魔法都用不了，就连那月也不可能逃脱，唯有精神压力无止尽地逐步累积。

此时，铁栅栏另一边传来好似在揶揄那月的声音。

「哟，小老师，你这模样看起来真不赖。要说的话，简直像遭到囚禁的公主。哎，虽然欠缺一点香艳的魅力。」

那月默默往上瞪向亲暱地对他笑的男子的脸。

对方晒得挺黑，是个相貌有傲气的中年男性，参差不齐的发型像是拿刀削出来的，下巴有显眼的胡渣。衣服是褪色的皮制长大衣，气质像赶不上时代的黑手党或者生意惨淡的私家侦探──那是考古学家晓牙城。

「盗墓的，你有什么事？我可没钱借你喔。」

那月用打从心里鄙视的语气说道。牙城有些不知所措地板起脸说：

「没有人要跟你借钱啦。我家的笨儿子呢，托我帮忙办点事。」

「晓古城……会有事情要拜托你？」

那月讶异地瞪圆了眼睛，表情简直像目睹猪能飞上天一样错愕。

「不不不，没那么值得讶异吧。我是个父亲，那家伙的亲爸。」

牙城心寒似的提出主张。那月哼了一声，不理会牙城的抗议之词，然而……

「慢着，『冥府归人』……！那家伙问了你什么？」

「哈……你真灵光，不愧是小老师。」

牙城贼贼地扬起嘴角。

那月咬牙作响。晓牙城是「冥府归人」──曾入侵「天部」的遗迹，还从那里回来的少数生还者。古城会在这个时间点向父亲请教的事，只可能是跟死都有关的情报。

「唉，我算身教重于言教的类型就是了。那个小鬼无论如何都要求教，我就讲了点往事给他听。」

牙城滑头滑脑地不停夸口，仿佛在搪塞那月的追问。儿子肯求助似乎让他挺开心。

「……你的儿子想对MAR做什么？」

那月硬是打断牙城冗长的说明。

「你自己确认如何？」

牙城愉悦地引吭发声，然后摸了拘留所的锁头。清脆的金属声喀嚓响起，牢固的锁头被他一碰就开了。

晓牙城从死都回来以后，肉体至今仍停留在人世与异界的分界线上。

把手伸进金属内侧并将机械式的锁芯撬开，所费的工夫对他来说好比将黏在一起的超市购物袋扒开。

「哎，身为监护人，我也觉得有小老师照料他就安心了。还有我在儿媳妇的人选面前，至少得稍微展露好的一面嘛。」

牙城把那月她们带出牢房，还装模作样地闭起一只眼睛。被叫成儿媳妇的纱矢华红着脸，羞答答地推托：「哪有哪有，我才不是。」那月则不耐烦地叹气。

「溺爱儿子的傻爸爸。」

牙城听了那月直言不讳的臭骂，有些被逗乐似的挑眉表示：

「我是不否认啦。」

话说完，他手法老练地抱起玩那月那件礼服玩得正欢的黑猫。

7

傍晚时分的彩海学园悄悄地变得无比寂静。

由于领主选斗结束，到校内避难的邻近居民已经回家，学校又尚未恢复上课，因此也看不见学生练习社团活动的身影。夕阳染红没有人的校舍，唯有教室桌椅在地板上留下复杂的黑影。

而在校舍楼顶，有几名学生偷偷溜进学园。那是矢濑、浅葱、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还有披着陌生黑衣的古城。

受蓝羽仙斋演讲的影响，基石之门周围一片哗然，始终处于无法随意接近的状态。对于人工岛管理公社决意和日本政府切割，表示要独自跟MAR进行谈判的处事方针，有赞成派与反对派的市民激烈冲突，小规模的斗殴持续不断。

现况实在不容古城等人跟恐怖分子谈判，但是在群众像这样争执的期间，跟拉德丽•连会谈的时刻仍逐渐逼近。

因此，古城等人仓促地改了会谈的地点。

场地宽敞到一定程度，周围人影稀疏，跟基石之门又有专用网路相连接的地点，而且古城等人都十分熟悉的场所──那便是彩海学园。

「抱歉，叶濑，把最危险的差事推给你。」

古城靠着楼顶的铁丝网，朝借来的手机唤道。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叶濑夏音。

那是即时的视讯通话，但收讯状况似乎不太好，影像昏暗，杂讯也多。即使如此，夏音柔美的外貌还是能充分传达到。

目前夏音穿着服贴的潜水服，娇贵却又意外有女人味的体型被强调出来，古城总觉得视线没地方摆。

不知道夏音对古城这种歪念头是否知情，她仿佛在强调身材曲线，特地举起双臂望着头顶说：

『不要紧。因为它非常可爱。』

「可……可爱……是吗？」

手机的小小萤幕容纳不下，然而古城想起画面外的那东西是什么模样，就露出了复杂的脸色。

『不用担心，夏音姐姐有我陪着。』

江口结瞳从画面底下探出脸，打断了古城和夏音的通话。她跟平时一样，穿的是名门女校的制服。

「嗯，结瞳你也要小心。」

古城用认真的语气告诉对方。结瞳和夏音因为某种理由，要跟古城等人分开行动。跟MAR谈判之际，她们俩是古城等人的王牌。

事情当然并无保证会进行顺利，万一计划出错，她们将蒙受极大的危险。即使明白这一点，结瞳她们还是接下任务了，虽然多少有要求回报──

『好的。可是，请古城哥哥不要忘记约定喔。要跟我单独约会，就我们两个。』

结瞳把脸挤到镜头前强调。古城点头，语带苦笑地说：

「行啊……没问题，我没有忘记。在公园的沙坑玩可以吗？」

『我是幼稚园的小朋友吗！麻烦你安排成熟一点的约会行程！』

「呃……你何必要求成熟呢……」

结瞳由衷愤慨地提出抗议，让古城打从心底感到为难。即使结瞳多少有老成的地方，她仍是个小学生，古城带她乱跑的话就会被当成罪犯。

『大哥……我也希望可以那样。』

夏音听到结瞳跟古城的互动，就怯生生且客气地举起手。

「叶濑也要？」

『是的。一场成熟的约会。』

夏音难得有坚定的自我主张，让古城觉得更走投无路了。

先不谈年龄问题，跟妹妹的密友来一场成熟的约会感觉同样不太妙。既然夏音已成为古城的「血之伴侣」，就更不用说了。

『请古城哥哥别忘记约定喔。』

『麻烦大哥了。』

最后只听见她们俩留下的叮咛，视讯通话就断了。因为真的收不到讯号了。

古城得救般松了口气。这时候，背后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哦～～……成熟的约会是吗……这样啊……」

那种缺乏抑扬顿挫的冷漠语气，让古城生硬地回过头。站在他眼前的人是个背着眼熟的黑色硬盒的彩海学园女学生。

即使目睹她突然出现，矢濑与浅葱的表情也没有变，被吓到的只有古城。

「……姬柊？」

「趁我不注意，学长不只答应了夏音，甚至也跟结瞳讲好要来一场成熟的约会……你真的是个让人松懈不得的吸血鬼耶。」

雪菜露出明显不悦的脸色，深深叹息。

就是说啊──雫梨跟着附和。浅葱与矢濑不知怎地也没有否定。

「不对……你等一下，刚才的对话听了就晓得吧。是那两个人要我带她们出去玩，当成这次协助计划的回报啊──」

「哎，那倒是没有关系，反正我会从头到尾全程监视，以免学长对结瞳她们做出不检点的行为。」

雪菜凶巴巴地抬起脸，对古城投以强悍的视线。她那种态度让古城困惑。不知道雪菜的心境有什么样的变化，但是跟今天早上交谈时简直判若两人。

「说要监视我……可是姬柊，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吧？」

「因为我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基于攻魔师法第六十五条，为阻止大规模魔导犯罪，即使在任务外的状况，我依然有行使攻魔师职权之义务。」

「……啥？」

雪菜说的话像一连串暗语，让古城傻愣愣地眨起眼睛。他无法理解对方讲了些什么。

矢濑代替不知所措的古城，从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原本蹲踞在楼顶的他起身，莫名感佩似的看了雪菜。

「……原来如此。你把攻魔师的犯罪抑止义务搬出来啦。虽然有点牵强，姑且还说得通啦。」

「是的。」

雪菜用力点头。古城还是不懂他们说的意思。

「矢濑，那是怎么一回事？」

「持有攻魔师执照者，若是得知大规模魔导犯罪发生，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就算是在非执勤期间或管辖之外，依旧要防范犯罪相关情事于未然。换句话说，假如姬柊学妹要监视凶恶的魔导罪犯，就可以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无关乎狮子王机关。」

「凶恶的魔导罪犯……该不会是指我吧？」

古城一脸不服地撇嘴。矢濑却用冷静的语气说：

「以往日本政府并没有认同第四真祖存在，所以姬柊学妹只能透过狮子王机关，以奉命监视的形式跟着你。可是，你现在成了继承『吸血王』眷兽的无名吸血鬼，足以认定你是需监视对象了。」

「考虑到以往弦神岛受到的损害，执法机关对你的印象早就倾向于凶恶罪犯喽。」

浅葱贼笑着说。

那是出于不可抗力吧──古城喃喃吐露内心的不满。基本上，弦神岛发生的事件大多也跟浅葱有关系，她起码要分担一半的罪过才对。

「姬柊雪菜，那就是你想出的答案？」

雫梨之前都默默瞪着雪菜，到这时候才露出严肃表情问了一句。

古城有不好的预感，因而来回看着她们俩的脸。

昨晚在基石之门最底层，雫梨和雪菜有过一场相当认真的厮杀。当时几乎是以两败俱伤的形式中断，因此并未分出胜负。从两人都满不服输的性格来想，古城担心她们会不会提议在当下继续那场战斗。

「对……我是晓学长的监视者，以往是，以后也是。」

雪菜回望雫梨说道。她们俩就这样互瞪了片刻。雫梨呵呵笑着耸了耸肩。

「表示你不是因为被狮子王机关命令，而是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既然如此，这次我们可以算立场对等了……」

「没错。」

雪菜也露出微笑。

雫梨身为圣团最后的修女骑士，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向古城提供助力。现在雪菜的行动与狮子王机关的命令无关，也就和她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样，两人之间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古城察觉这一点，就放松了力气。

雫梨则打量起古城全身上下，然后傻眼似的叹息。

「不提那些了，古城……你穿的这件披风，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不过，活动起来确实有点不方便啦。」

古城回望仍戴着长头巾的雫梨，一边转了转肩膀。

现在古城穿着漆黑的披风大衣。浅葱说这是为了便于唬人，才逼他穿上去的。头发也用发雕做了造型，因此给人的印象与平时差很多。虽然不确定是否合适，古城对穿不惯的服装其实感到不自在。

「因为你排斥穿西装啊。忍一忍这副装扮吧，总不能让你穿着彩海学园的制服就出去跟人谈判。」

浅葱安抚一脸不满的古城。不得不承认她的意见确实有理。然而──

「我们跟拉德丽的会谈没对外公开吧。既然如此，穿什么衣服还不都一样。」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顾到威严啊。」

浅葱蛮横地告诉古城，口气像在管教不听话的小孩。

雪菜带着认真的表情打断古城他们这段无关紧要的争吵。

「重要的是，学长……你要怎么跟拉德丽小姐谈判？总不会真的跟MAR联手，然后与全世界为敌吧？」

「呃，我觉得那样也不坏啦。」

古城回望不安的雪菜，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浅葱也愉悦地眯起眼说：

「那样的话，我们会成为稀世大罪人而名留历史呢。」

「你们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雪菜的眼神变得严肃。接下来要迎接的谈判攸关世界命运，古城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却缺乏紧张感，她似乎对此感到焦虑。

然而古城凝望杀气腾腾的雪菜，愉快地笑了出来。

「可是姬柊，到时候你会阻止我吧？」

「啊……」

雪菜动摇似的停下动作，然后带着一如往常的正经态度，仿佛下定决心而用力点头。

「是的。因为我是为此而存在的监视者。」

不久之后，有股强烈的魔力气息笼罩了弦神岛。

在染上深红余晖的天空，浮现一道由庞大魔力撑起的复杂魔法阵。那是与异境相通的巨大之「门」。

原本仍留有一丝残光的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之下。

「日落是吗？」

古城无意识地露出粗犷的笑容说道。常夏人工岛的白天告终，魔族特区的夜晚来临。

传出雷轰般的巨响，灰色球体在古城等人的头顶现形了。

飘浮于天，宛如第二颗月亮的巨大城寨，徘徊异界的「天部」居城。

「那就是……死都……！」

雪菜仰望天空，静静地低喃。

魔族特区与死都二度邂逅。

攸关世界命运的谈判就此开始。

第四章 死都

Fortified Necropolis

1

「吾影似雾亦非雾、似刃亦非刃──」

妃崎雾叶手举长枪肃穆起舞。其身影犹如没入虚空，逐渐消失。

藉体能强化咒提升体能，搭配令观者迷惑的步法，让她得以用肉眼无法认知的速度施展攻击。

「斩斫如泡影，啼号现灾祸！」

雾叶出现在重武装的士兵们中央，一边演奏出音叉般优美的响声一边挥舞长枪。鲜血飞溅，士兵接连发出惨叫。

飘浮在云海中的小小海岬。MAR特种部队的八名士兵从运输机降落以后，便遭到雾叶一人蹂躏而束手无策。

「那就是……太史局的六刃神官……」

唯里躲在起伏的地形后头，还露出严肃的脸色说道。

致命的要害都避开了，除此之外，雾叶几乎没有留手。浴血而笑的身影更让外表颇具姿色的她显得鬼气逼人。那些特种部队的顽强士兵都吓得面孔紧绷，纷纷开始撤退。

「真亏煌坂打得过那种对手……她还说那次有修理到对方哭着道歉才停……」

志绪放下原本为了掩护雾叶而举起的弓，无奈地叹息。

「狮子王机关的人，我听见了喔。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雾叶目睹敌方撤退后，就一边擦拭溅到脸颊上的血一边瞪向志绪。接着，雾叶把视线转向志绪等人背后──被奥萝菈抱着的丑布偶。

「也罢。你叫摩怪对吧。刚才谈到的事情，能不能让我听听后续？」

『……这个嘛，我们刚才谈了什么来着？』

摩怪仍被奥萝菈抱在手里，还刻意别开目光。雾叶以染血的双叉枪指向摩怪的鼻尖。

「少跟我装蒜，小心我宰了你。你把我们带来这里，总不可能是为了对付刚才那些杂碎吧？」

『别叫他们杂碎嘛。那些家伙好歹也是继承了「天部」血统的MAR精锐。』

摩怪目送直升机逃离，并且嘲讽似的咯咯笑了出来。雾叶默默蹙起眉头。

「你说的『天部』……是指夏夫利亚尔•连的同伙？」

「所谓古代的超人类，难道就那种程度而已？」

唯里和志绪稍感疑惑而反问。

在夏夫利亚尔•连自揭身分之前，「天部」被认为是在遥远的过去就已经灭亡的传奇性种族。保有高度的魔导科技，曾经使役兽人、巨人族及众多魔族的太古超人类。他们可以操控名为人力的超凡力量，据说唯里等人所怀的灵力也是人类祖先借着与「天部」交配才得到的力量。

「天部」身为超人类的实力假如就只有刚才那些士兵的程度，老实讲，未免让人觉得期待落空。

然而，摩怪作势缩起短短的脖子说：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好几代前有系出「天部」的祖先，战斗能力似乎跟寻常人差不了多少。』

「表示他们果然就是杂碎嘛。」

雾叶冷冷地撂下一句。摩怪则咯咯发笑说：

『哎，你会觉得那些家伙弱，倒也另有理由啦。』

「我没兴趣，你还不如把眷兽弹头的事交代清楚，害兽。刚才你谈到眷兽弹头被封印在这座设施，是怎么一回事？」

『正是我字面上说的意思啊。你们可以看见人工岛暹罗就位在那里，它原本是建造用来储藏眷兽弹头的设施，绝无爆炸风险的安全地点。』

被称作害兽的摩怪苦笑着仰望头上的海面。

「你说的没有爆炸风险是为什么？」

雾叶面不改色地问。摩怪愉悦地贼贼笑着说：

『你没听第四真祖小哥提过吗？在异境是无法使用魔力的啦。』

「无法使用魔力？」

志绪讶异地睁大眼睛。唯里灵光一现，回头看向背后问：

「那么，刚才的特种部队之所以不堪一击，该不会就是因为这层缘故？」

『那群人带的装备理应大多数都是靠魔法运作。以魔力为动力源的机械与魔法师，在这里都无用武之地。』

摩怪比手画脚加上夸张的动作说明。

『换成魔族，面临的问题还更严重。生命活动要仰赖魔力的一部分魔族在异境根本就活不下去，即使没那么严重，绝大多数的魔族也会变弱。兽人不能兽人化，吸血鬼也用不了眷兽，只有一小撮的例外存在，懂吗？』

摩怪说着就仰头瞥了把自己抱在手里的奥萝菈。奥萝菈似乎不太有实际的感觉，目光因而无助地乱飘。

不过志绪等人都知道，第四真祖是特殊的吸血鬼。

为了杀害理应无法消灭的咎神该隐，才由「天部」创造出的杀神兵器。

虽然不明白当中有何玄机，在理应毫无魔力的异境内，假如只有第四真祖能召唤眷兽，会得到特殊评价也就可以理解。

『──MAR运到地表的眷兽弹头有七枚，除了那以外的眷兽弹头都还留在储藏设施。因为我用这个金发小妞的魔力把设施封锁起来了。』

「这样啊。所以MAR才会来这座尖塔找你们喽。」

原来如此──志绪对摩怪说的话点点头。

奥萝菈身为第四真祖，拥有的魔力足以独自开启衔接异境与弦神岛两地之「门」。摩怪似乎就利用她的魔力，阻止储藏设施里的眷兽弹头被人运走。

「所以我们几个才会被带来这里？来当你们的护卫？」

雾叶瞪向在唯里她们旁边显得很无聊的葛莲妲。

妲──葛莲妲微微点头。志绪和唯里不由得上前袒护她。

「与其说带我们几个到这里，妃崎雾叶比较像被我和唯里连累就是了。」

「志、志绪，这一点不能讲出来啦！」

「……这套说词没办法让我信服。」

眼皮抽搐的雾叶又转向奥萝菈他们。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已经从晓古城那里继承了第四真祖的眷兽吧？既然如此，应该不用借助我们的力量，也能轻松驱逐那些杂碎啊。」

『咯咯……确实如你所说。前提是，假如金发小妞真能驾驭第四真祖的眷兽。』

摩怪代替默默低头的奥萝菈答话。这样啊──志绪喃喃嘀咕：

「原来那些眷兽还没有认奥萝菈当宿主吗？」

「失、失策。」

奥萝菈抱着摩怪，娇弱的肩膀越缩越窄。

透过姬柊雪菜的报告，志绪等人也耳闻了第四真祖眷兽的棘手特质。

晓古城变得能任意唤出自己的眷兽是在真祖大战终结前夕。那是他继承第四真祖之力经过近九个月以后的事。

奥萝菈恐怕也一样，她还没掌握住自己的眷兽。相较于原本身为人类的晓古城，她跟眷兽之间的契合度应该会好一些，然而强迫眷兽服从的话，还是很可能让它们失控。

『还有，太史局的小妞，你们忘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摩怪用了有失本色的正经语气。雾叶挑了挑单边眉毛问：

「什么事？」

『就算用得了第四真祖的眷兽，要守住这里仍不是简单的事。毕竟这里可是异境。』

「你从刚才讲话就一直拐弯抹角，到底想表达什么？」

雾叶不耐烦地眯起眼。志绪顿时会意过来而一脸凝重。

「不……我懂了，异境有那家伙在吧……！」

『答对了，短发小妞。』

摩怪扬起一边嘴角。雾叶纳闷地反问：

「那家伙？」

『对喔，这位小妞还没有遇过。就是那家伙啊，在魔族当中，匹敌吸血鬼真祖的另一个顶点。』

摩怪用挑衅的语气说道。雾叶微微倒抽一口气。她察觉摩怪暗指的是什么了。

「唯里，志绪。」

葛莲妲忽然叫了唯里她们。那并不是她平常笨拙的发音方式，咬字清晰可辨。

唯里和志绪不假思索地看向她那边，内心感到困惑。在那里的人并不是她们俩熟知的铁灰色头发的少女。

仿佛跟葛莲妲年幼的身影重叠，有另一个淡而透明的葛莲妲像幽灵一样站在那里。

她们俩有如姐妹般相像，却明显是不同的人。

具实体的葛莲妲顶多十岁左右，相对地，另一个幻影最起码也跟唯里她们同年龄层吧。而且她跟奥萝菈一样，穿着与彩海学园款式相仿的制服。

「葛莲妲……？」

「你……也是葛莲妲吗？」

「是的，没有错。正确来讲，我算是过去曾为葛莲妲的存在。」

葛莲妲的幻影温柔地望着疑惑的唯里和志绪，并且恶作剧似的告诉她们。

霎时间，唯里她们凭直觉理解了。留下这道幻影的葛莲妲本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她恐怕在几千年前就消灭了。

唯里她们认识的葛莲妲身上有基因经人为操作的痕迹。从前恐怕存在著名叫葛莲妲的龙族，还创造了她当后继者。

「希望超越时空结识的几位朋友能帮我一点忙，为了实现吾主咎神该隐的心愿──」

葛莲妲的幻影瞥向摩怪并这么说。摩怪则是漠不关心地转开视线。

「该隐的……心愿？」

幻影少女望向带着戒心发问的志绪，和气地点了头。这使得志绪等人无法再多问什么。少女眼里有着对志绪她们单方面的深厚信赖，不知怎地，那跟年幼的葛莲妲完全一样。

『……伤脑筋。言及立见踪影啊。』

摩怪忽然仰望头顶，事不关己般嘀咕。抱着它的奥萝菈畏惧得肩膀发抖。

漂浮于海面的铁灰色人工岛暹罗之上，再次有MAR制的航空机接近而来。

那跟方才撤退的机体一样，属于倾转旋翼式运输机，但这次是装载对地火箭弹与机关枪的武装机种。

而且在它后方还可看见张开巨大翅膀的赤铜色魔兽身影。

攻击性更胜运输机的庞然身躯；长尾巴与强韧四肢；从细胞散发的大量热能犹若蜃景，从全身汹涌而上。那是君临魔兽顶点的传奇性怪物。

『来啦，是龙族。』

摩怪态度有些随便地告诉众人。

从头顶飞来的炎龙克雷多认出了摩怪他们的身影，就发出凶猛的咆哮。

2

彩海学园的校舍楼顶。空间操控术式带来蜃景般的独特摇曳现象，服装华丽的女子从中现身。

「日安，领主大人。在场的面孔可真是俊秀云集。」

拉德丽•连转起让人联想到魔术师的短短手杖，并且依序看了聚集在楼顶的古城等人。古城、矢濑还有浅葱，接着她看见雫梨就纳闷似的歪过头。

「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代表矢濑基树先生，『该隐巫女』兼领主大人『血之伴侣』的蓝羽浅葱女士……那么，请问这一位是？看起来像鬼族的王室成员耶。」

「我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即使面对MAR的执行总监，雫梨也丝毫不改态度，大方直言。拉德丽•连则露出讶异的表情应了一声：「哦？」古城便忍俊不禁地低声笑着说：

「她也是我的『血之伴侣』。我要她列席担任护卫，不成问题吧？」

「『血之伴侣』──换句话说，就是妻子喽。可以啊，当然不成问题。你有这么多太太姨太太太令人佩服了呢。」

拉德丽来回看向浅葱与雫梨，并且莫名得意地露出满面笑容答话。看来她自认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妙。

「……我可以砍了那个女的吗？」

「冷静点，卡思子。」

雫梨忍不住将手搁在长剑的剑柄上，古城便一脸生厌地制止。你叫谁卡思子──雫梨龇牙咧嘴地仿佛想这么抗议，还怒目瞪了古城。

而雪菜带着复杂的表情望着他们俩，并且微微叹息。这时候，矢濑寻开心似的用拇指草草指了雪菜。

「还有一名人工岛管理公社抓到的俘虏。」

「……！」

雪菜险些冒出声音。她似乎并不是以古城的监视者身分在场，而是莫名其妙被当成了日本政府落在弦神岛手上的俘虏。

拉德丽纳闷地瞥了疑惑的雪菜并说：

「……俘虏？」

「其实呢，昨晚有一群人奉日本政府的命令，要来摧毁弦神岛的基石。」

浅葱回答拉德丽的疑问。雪菜默默咬住嘴唇。

「哎呀……政府征服这里真是不择手段。光摧毁基石又不济事。」

拉德丽侧眼看着雪菜的反应，一边愉悦地嘀咕。雫梨握着剑柄忍着这口气，浅葱却嘻嘻笑出声。

「哎，你说得对。」

「原来如此，那就是理由。几位起意与我方谈判的理由。」

嗯嗯──拉德丽信服似的点点头。

日本政府派雪菜等人攻击基石是事实。就算摧毁通往异境之「门」有其大义名分，他们背叛了弦神岛这一点依旧不变。

弦神岛为与之对抗，某方面而言，找MAR联手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因为可以在军事、经济双方面跟圣域条约机构军抗衡的势力只有坐拥大量眷兽弹头的MAR。

「很好。那可以请你告诉我吗？弦神岛是否答应让MAR收购？」

拉德丽单刀直入地问古城。

雪菜屏息望向古城的脸庞。古城嘴边浮现笑意。或许是因为那件披风大衣并不眼熟，此刻的古城跟雪菜认识的他不太像同一个人。

「在答复之前，能不能让我见识你们的力量，拉德丽•连？」

古城对拉德丽投以威迫的视线。

「你是指……我们MAR的力量？」

拉德丽略显闹脾气地鼓起一边的腮帮子。古城笑着点了头。

「驱离圣域条约机构军这点小事，我们之前也办到啦，你说是吧？拿着这种程度的战果夸耀，只会让我方困惑。」

「你想测试我们『天部』啊，晓古城？虽然令人有些牙痒痒，但你的说词合乎于理。」

拉德丽努力以冷静的语气答话。在先前的真祖大战，弦神岛曾与圣域条约机构军交战，并且单方面将其逼退。她应该是想起了这一点。

弦神岛拥有「圣歼」，更有古城的黑眷兽。MAR究竟有无与其媲美的力量？古城正在向她质疑这一点。

对拉德丽来说，那应该也是意料外的提议。然而，她爽快地接纳了。

「可以喔，请说说看要怎么做才能让几位满意。」

这一次换成拉德丽试探般问古城。

古城满意地点头，淡然告诉对方：

「麻烦你，让我再一次确认眷兽弹头的威力。别找舰队那种小家子气的目标，我想想，比如朝大都市发射的效果就让我感到有兴趣。」

「学长！」

雪菜睁大眼睛看向古城，可是抗议之词还没继续说下去，冷冷的剑刃就抵向雪菜的喉咙。雫梨拔出深红长剑对着雪菜。

「冷静下来，姬柊雪菜，这是谈判的场合。」

雫梨用毫无感情的嗓音告知。雪菜难以置信地把话听进耳里。雫梨以圣团的修女骑士自许，雪菜不认为她会容忍好几百万的无辜人命牺牲。

可是这对古城来说也一样。而且，日本政府本来就打算牺牲与此无关的弦神市民。如果古城等人真的对有意让弦神岛沉没的日本政府感到恼火，会提出这种条件也绝非无法理解。

「看来你并不是故弄玄虚，晓古城……不过，真的可以吗？眷兽弹头发射以后，事情就没有转圜余地喽。」

拉德丽提醒古城。她应该也对古城等人的提议大感意外，古城却冷漠地笑着同意。

「是日本政府先对我的领地出手。即使整个东京被夷平，他们总不会抱怨吧。」

「学……长……」

雪菜沙哑地嘀咕。她不明白古城的用意，因而感到混乱。如拉德丽所说，发射后的眷兽弹头是停不住的。就算目的是为了减少眷兽弹头的残量，为此将东京夷平的话，牺牲未免太大了。雪菜不认为挑衅MAR发射眷兽弹头的做法有其意义。

然而，浅葱与矢濑并没有阻止古城，雫梨也还是用剑刃抵着雪菜，一动也不动。

「好吧，领主大人。依你所愿，请明鉴我等『天部』的力量。」

拉德丽傻眼似的耸肩说道。

接着她环视古城等人，并指向浮在头顶的球形城寨。

「那么，就请各位到我等的死都迦雷纳连城作客吧──接下来在迦雷纳连城将上演一出价值连城的好戏……我说笑的。」

3

轰鸣声犹如哀号，震撼了异境的天空。

那阵轰鸣声化为人类不可能唱诵的超高密度咒语，在空中交织出巨大的魔法阵。

魔法阵催生并增幅了一道伴随着冲击而来的破坏性闪光。那是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咒术砲击。

闪光席卷海岬生苔的地面，一同扫过MAR的那些士兵。倾转旋翼式运输机遭受攻击牵连而失去平衡，朝着眼底的云海坠落。

然而，志绪手持银色西洋弓，脸却畏惧似的随之紧绷。

咒术砲击的闪光消失，被凿穿的地面显露出来。在那里蠢动的是外表奇异的众多怪物，覆有白色外骨骼的成群士兵。

「那些家伙是什么？难道它们撑过了刚才那一波咒术砲击……！」

志绪急得声音发抖。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咒术砲击能在瞬间发挥出与第四真祖眷兽相近的威力。那些形似白骨的士兵遭受直击，却几乎毫发无伤地继续活动。

『啊～～那是龙牙兵。』

被奥萝菈抱着的摩怪吃惊似的吹了个口哨。志绪疑惑地眯起眼问：

「龙牙兵？那是什么……？」

『那似乎是用龙族的细胞组织创造出来的人工魔族。虽然不具智慧，却拥有与龙族同等的魔法抗性，很不好对付喔。夏夫利亚尔•连那家伙算到靠普通士兵会没完没了，居然把那种玩意儿投入战局了。』

「你还有空讲得像是事不关己！」

志绪咬住嘴唇，将新的咒箭搭上弦。可是龙牙兵的动作迅速，在志绪瞄准前就拉近距离，以昆虫般的动作袭击而来。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启动──！」

唯里挥舞银色长剑冲了出来。她无所畏惧地杀进成群龙牙兵之中，将它们厚实的外骨骼连同铠甲一起劈开。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斩击附有相当于直接斩断空间的效果，对肉体硬度等同龙族的龙牙兵也能生效。

「唯里！」

「志绪，你退后！奥萝菈和葛莲妲就拜托你了！」

唯里在转眼间砍倒六具龙牙兵，应该从中得到了尚可一战的手感。她对志绪等人投以毅然笑容。

可是，志绪看着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焦急与绝望之色。

「不对，唯里！还没结束！那些家伙还能动！」

「咦……？」

理应已击毙的那些龙牙兵在唯里背后再次站起。与其称为再生，更像是强行把被斩断的身体接回原样而已。不过对没有内脏，「身躯中空」的龙牙兵来说，那样应该就够了。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切口太过锐利，反而有助它们复活。

「你们这些怪物……！」

志绪朝着再生到一半的龙牙兵射出咒箭。小规模的龙卷风围绕在唯里身边卷起风势，吹散龙牙兵的残骸。虽然这并非根本上的解决方式，但是缺了组成肉体的零件，龙牙兵也就无法立刻复活，暂且足以剥夺它们的战斗能力。

『哦～～……小妞们有一手耶。』

摩怪佩服似的说。奥萝菈也略显兴奋地睁大碧眼，为她们鼓掌。

「这点程度，我们当然能应付。」

志绪用强悍的语气回话，一边喘得肩膀上下起伏。透过与龙牙兵的战斗，她总算理解异境不存在魔力的特殊性。

魔法与咒术十分类似，根本上的原理却有所差异。

所谓魔法是利用地脉及星辰等现实世界的魔法法则，将超常现象引发出来的技术。相对地，咒术则是使用施术者本身肉体或自然界活体能量的技法。

志绪等人于不存在魔力的异境也能用咒术，应该是出自咒力以施术者本身生命作为燃料即可催生出来的特质。龙牙兵在异境能活动，恐怕也是因为它们属于以龙族肉体作为基底才制造出的存在。

问题是既然得靠施术者的肉体，就表示志绪等人的咒力有其限度。

无法借用地脉或自然界之力，咒力的消耗反而比地表更加剧烈。何况志绪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绝非咒力效率佳的武器，唯里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亦然。战斗拖久了会有危险，可以的话，最好集中战力一举决胜负。

「妃崎雾叶呢……？」

志绪问了身旁的奥萝菈。奥萝菈警觉地抬起脸说：

「该人……在汝身后。」

「咦？」

奥萝菈的答复出乎意料，志绪不禁回头，冲击就从志绪背后来袭了。有人突然抬腿将她踹开。

「你退下，斐川志绪！」

志绪耳里听着雾叶臭骂，还连累奥萝菈一起滚到地上。强烈热风吹过她们的背后，龙族洒落的灼热闪光从志绪等人头上疾驰而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危险了吧，妃崎雾叶！」

志绪一边忍受背部的疼痛一边回头抗议。

哼──雾叶鄙视般瞥了志绪一眼，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回头顶。她正瞪着飞舞于上空的赤铜色炎龙。

「莫非狮子王机关养出的山猴就连得救都不懂得说一声谢谢？我光对付龙族就费尽心力了，可没有余裕顾着你们这些累赘。」

「没有余裕？太史局的六刃神官不是对付魔兽的专家吗？」

「要不然，我们现在就交换角色如何？连像样的装备和人手都没有，我仍牵制住古龙了喔。你该感谢我才对──！」

雾叶话还没说完，炎龙便再次喷火。志绪和雾叶从两旁抱起还倒在地上的奥萝菈，急忙逃出龙焰的有效范围。

「牵制住古龙？应该是被古龙追着跑才对吧？」

「闭嘴。小心我宰了你……！」

志绪忍不住开口挖苦，雾叶就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了过来。束手无策地到处逃跑似乎让她累积了相当可观的精神压力。

「那女孩叫葛莲妲对不对？她没办法作战吗？」

雾叶环顾四周问道。铁灰色头发的龙族少女目前应该在海岬前端的塔中，她并不是独自躲了起来，似乎是有自己该处理的事。

「你想让葛莲妲……跟那种玩意儿硬碰硬吗！」

志绪仰望头顶的巨大炎龙，向雾叶抗议。纵使同属龙族，年岁尚幼的葛莲妲跟古龙克雷多体型差了不只一倍，感觉根本不能比。

雾叶却不满地噘嘴反问：

「怎样嘛，她好歹也是龙族吧？」

『咯咯……很抱歉辜负你的期待，那可办不到。她现在没空管那些。』

摩怪贴在志绪的腰际，还用摆架子的语气插嘴。它好像在奥萝菈跌倒的时候被抛了出去，就急忙抓住志绪的裙摆。

「什么意思？跟你们窝在这座设施有关系吗？」

而志绪粗鲁地揪起摩怪。无论触感、重量还有质地，果然都跟普通布偶一样。

『不好意思，看来没时间说明那些，要来喽。』

「什么？」

摩怪转移话题后，志绪仰望头顶上的龙族。

炎龙克雷多大概是怕波及奥萝菈，就没有吐出火焰。相对地，它朝着龙牙兵大军的中心降落，以利爪深探地面并着地。其巨躯笼罩着灼热的光辉，急遽缩小了。于是它化为全身被鳞片所覆的高大龙人样貌。

「那头古龙……有什么打算？」

「它解除龙化，是为了带走奥萝菈吗……！」

雾叶和志绪上前袒护奥萝菈。

唯里也跟龙牙兵军团拉开距离，警戒似的压低姿势。

事实上，对不习惯跟魔兽作战的志绪及唯里来说，这样会比对付龙族的巨躯好施展。但就算化为龙人模样，炎龙克雷多发出的威迫感仍旧不变。如今敌人能与龙牙兵相互配合，反而可以说变得更加棘手。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克雷多唇边冒出白色蒸气，低声咆哮。

奥萝菈躲在志绪她们后面，吓得微微倒抽一口气。

那些龙牙兵好似受了龙族的意念操控，开始同时向前进军。惊人速度与它们看似迟钝的外表呈现出对比。

「啧！狮子王机关的人，掩护我！」

雾叶单方面向志绪交代以后，就朝着克雷多冲了出去。她无视那些摧毁后仍会再生的龙牙兵，应该是想先制伏克雷多。

被雾叶命令固然气人，但她的判断很准确。志绪将新的咒箭搭上西洋弓，瞄准克雷多。她是打算掩护雾叶，连带将克雷多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然而，克雷多的攻击比志绪放出咒箭更快。龙人大幅张开巨腭，放出灼热的闪光。

「那家伙……！原来在人型的状态也能喷火吗！」

志绪对意料外的攻击感到惊慌，并将咒术砲击打住。她抱起奥萝菈往旁纵身一跃，躲过了火焰。超越极限的体能强化咒让全身饱受折腾，但是她没有余裕介意那些。

「黑雷──！」

雾叶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逼近克雷多，并用双叉枪重叩。她赋予在长枪上的术式属于跟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相同的拟造空间断层。无论龙族的肉体有多顽强，也绝对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不过，前提是雾叶的攻击要能命中。

「什……！」

雾叶因为惊愕而皱起脸。克雷多龙人化之后的反应速度遥遥凌驾于靠咒力加速到极限的雾叶。她的攻击枉然地挥空，还反遭冲击。

龙人化的克雷多挥下拳头，骨头碎裂的声音沉沉响起，乙型咒装双叉枪从雾叶手里飞了出去。左腕朝不自然方向扭曲的她被龙拳朝地面重轰，连声音都发不出就滚倒在地。

「妃崎雾叶！」

「妃崎同学！」

志绪和唯里发出尖叫。她们俩立刻冲向准备追击雾叶的克雷多，同时各自发动攻击。

「──响鸣吧！」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

志绪用了所有带在身上的咒符召唤出猛禽型式神；唯里藉式神带来的障眼效果使出必杀一剑。仿佛事先讲好而默契十足的联手攻击，即使靠龙族的反应速度，应该也防范不了。

可是，志绪她们的盘算被耀眼闪光轻易打破。克雷多吐出的灼热龙息将志绪那些式神瞬间烧光，进而阻止唯里近身。

爆压朝着志绪全身上下扑来。她丧失平衡感，意识随之远去。虽然志绪勉强避开了火焰的直击，却无法连冲击都完全防御住。

而且在志绪模糊的视野一隅看得到唯里缓缓倒地。近距离对敌的唯里直接被克雷多以火焰洗礼，半边身体遭到火蚀，模样甚惨，瘫在熔化的地面，银色长剑落地发出声响。

4

宛若深井的昏暗房间一角，晓凪沙杵在那里。

那是隐藏于基石之门地下的封锁区块内部。

头顶上有螺旋状的开阔空间，刻在壁面的是有如咒语的成串奇妙文字，铭刻着陌生文字的石板排满了整片墙壁。

人类历史上不曾存在过的文字。

非人者所留下的纪录，某个生物的记忆。

凪沙仰望着那些，眼里并无惧色。她只感觉到像是偷看某人私密日记的内疚与好奇心。

『你好，晓凪沙，欢迎来到「咎神之棺」。』

房里响起机械性的合成语音，听似年幼少女的说话声。

「你好。呃，你就是浅葱提到的AI吗？」

凪沙仰望浮在半空的奇妙立体影像，狐疑似的微微偏了头。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只模样奇特的布偶就像长了嘴喙的狗。虽然还没到诡异的地步，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可爱，感觉设计造型的浅葱美感有些许问题。

AI化身并不在乎凪沙的感想，只顾微笑说道：

『是的，我是邪精系列的第Ⅶ版──请叫我奇奇摩拉。』

「我知道了。多多指教喽，奇奇摩拉。接着我该做什么呢？倒不如说，我为什么会换上泳装？」

凪沙低头看着自己被换上竞泳泳装风格连身衣的模样，显得有点害臊地提出了问题。那套服装全身上下都贴有电极片与感应器，服贴得让身材曲线浮现出来。虽然说没有任何人看见，还是会难为情。

然而，奇奇摩拉不以为意地回避凪沙的问题。

『创造主指示过我，与其用言语说明，让你实际体验会比较快。』

「呃～～……那是什么意……」

凪沙蹙眉瞪向奇奇摩拉。此时，有种冰凉触感隔着长筒袜从凪沙的脚踝传来。她所在的密闭空间里，不知不觉流进了大量的水。

「欸，等一下……这是水？为什么要……欸，好冰喔！慢着慢着，这是什么情况！其实我不太会游泳耶……！」

惊慌的凪沙贴近浮在半空中的奇奇摩拉。听说这个被称为「咎神之棺」的房间其实是巨大潜水艇的一部分，不用多想也可以感觉到空间内渗水是相当不妙的状况。

『与「门」已连线完毕。确认实效传输率稳定。将「沼龙」切换成同步模式。开始投映记忆──』

奇奇摩拉则与惊慌的凪沙呈对比，用不具感情的机械性语气逐项执行谜样的步骤。

在这段期间，室内的水量仍渐渐增加，水位来到身材娇小的凪沙胸前。灌进来的水流绊住了凪沙的脚步，使她跌倒。凪沙就这么沉入水里。

原本束起的长发松开，在水中翩然扩散。

从重力获得解脱后，分辨上下的知觉随之丧失。

奇妙的是，即使凪沙漂浮在水中，依然不会感到窒息，也感受不到水的冰冷。而且并不昏暗，墙面隐约发光，映出陌生而遥远的景象。凪沙认得这种感觉，以前体验过的模糊记忆在脑海里复苏。

「这是……我在神绳湖的时候……」

有某个人的记忆流入凪沙的意识。

空虚的记忆充满接缝，像是拼凑出来的破烂东西。然而，她们只拥有那些。她们诞生后就保持一片空白，始终沉睡不醒。

直到有人教她们真正的喜悦与悲伤是什么──

『──你喜欢这座岛吗，晓凪沙？』

「这座岛？你是指弦神岛？」

AI唐突提出的问题让凪沙有些困惑。

凪沙并没有自愿移居至这座岛。遭受魔族袭击的她身受重伤，据说要治疗得靠魔族特区的科技。她长年在病床上生活，直到这阵子才可以任意出门走动。如今凪沙每次在街上跟魔族错身而过，还是会隐隐感到恐惧。

阳光强烈过头；缺乏情调的人工街景；海风会让头发黏答答；毛毛雨也下得太多。即使如此，被问到喜不喜欢这里，凪沙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我好喜欢这座岛……虽然发生过许多事，还吃了好多苦头，即使如此，我依然喜欢这里喔。毕竟我在这里认识了大家，浅葱、矢濑、雪菜、夏音与班上的同学们……还有……对了……还有狄珊珀跟奥萝菈──」

凪沙的视野被柔和的光芒笼罩，漂在水里的头发成了纯白灵丝，扩散得无边无际。温暖情绪满盈于自己的心坎，如涟漪般散开。可以感觉到她的意念传给了待在陌生世界，连长相都不晓得的那些少女。

『他一直在等着你，等着能与「焰光夜伯」心灵相通的巫女，等着有人能将虚伪的回忆与希望带给身为咎神遗产的可悲「编号品」──』

奇奇摩拉原本无生气的说话声逐渐与数百、数千名女性的嗓音交叠变化。

花费令人听了就昏头的漫长岁月，将咎神意志继承下来的人们──历代「该隐巫女」的声音。

「咎神的……希望……这样啊……我明白了，我所能做的就是……」

原本模糊的视野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鲜明。

陌生的景象浮现，占满眼底的白茫云海，还有开展于头顶的无际海面。粲然漂浮于海浪间的是一座酷似弦神岛的人工岛。

「传达给她们就行了，对不对？」

凪沙嘀咕以后便缓缓迈步走去，那头铁灰色长秀发摇曳着。

5

「唯里……！」

志绪的悲痛尖叫响遍异境的天空。

身受重伤的唯里瘫倒动不了；打算起身的雾叶咳得厉害，还吐出鲜血，她的伤势也相当严重。

克雷多眼里毫无感情地睥睨倒下的志绪等人。覆有鳞片的龙人全身带着高热而发光，他准备再次吐火。

奥萝菈察觉这一点，踏着不灵光的脚步上前。她想袒护志绪等人。吓得全身发抖的她瞪向进入战斗态势的克雷多。

「……退、退下……炎龙！」

奥萝菈的右臂对着龙人。仿佛要召唤眷兽的举动，这是她此刻倾全力所能的威吓。

「别这样……奥萝菈……！」

「你……快逃……！」

受伤的志绪和唯里虚弱地喊道。龙族是与吸血鬼真祖并称最强的魔族，奥萝菈无法正常使唤眷兽，想必不会有胜算。

「无用……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随我过来……」

克雷多中断了攻击，并且用难以听清楚的沙哑声音告诉她。

奥萝菈微微摇头。她的眼里散发碧蓝光彩，明确显露出拒绝的意志。克雷多引吭低吼。

「……你若不从……逼你就范……便是。」

克雷多缓缓张开双臂。目睹其动作的奥萝菈脸色发青。龙人化的克雷多指尖上头露出了让人联想到短刀利刃的巨大钩爪，蜃景从带有高热的钩爪周围摇摇晃晃地冒出。

「既然……你是不死之躯的吸血鬼……就算拔断四肢、烧去脸孔也不至于丧命……！」

龙人藉蹬地令速度迸发。他朝着奥萝菈疾奔而来。

「当……当即现身，『冥姬之虹炎』！」

奥萝菈受到恐惧驱策而高喊。巨大的虹色女武神在她背后短瞬具现成形后，挥下闪耀的魔力之刃。

第四真祖的第六号眷兽「冥姬之虹炎」以往被封印在第六号──亦即奥萝菈目前的肉体之内。当下奥萝菈能够召唤的眷兽非其莫属。

克雷多迎面接下奥萝菈的那道攻击。从他全身高涨的龙气与奥萝菈的魔力相互冲突，造成大气剧烈震荡。

双方一瞬间显得势均力敌。奥萝菈释出的眷兽之刃忽然碎散消灭，只留下几乎没有受伤的克雷多。

「就这点能耐……吗……第四真祖……」

克雷多低头看着刻在自己右臂的浅浅裂伤，反倒失望似的吐气。

「噫……呜……！」

奥萝菈软弱地目光动摇。

志绪等人绝望得咬紧嘴唇。奥萝菈召唤出的眷兽并非完整型态。果然，她还没掌握住第四真祖的那些眷兽。

或许奥萝菈根本没有支配眷兽的器量，被创造出来的她本非第四真祖，不过是一具用于封印眷兽的人工吸血鬼罢了。要让凶猛具破坏性的眷兽们听命，她的性情实在温吞过头。

「唔……唔唔……」

奥萝菈想再次召唤眷兽而伸出手。可是，并没有眷兽愿意回应她的呼唤。娇小吸血鬼只是用细细的手臂在半空无谓地比划。

克雷多看似鄙夷地缓缓靠近无力的奥萝菈。

如此的龙人却疑惑地停下动作。因为有个娇小的身影穿过志绪旁边，走向前靠近奥萝菈，悄悄地依偎到她身旁。

「葛莲妲……！」

志绪茫然地眨了眨眼。理应待在塔中的龙族少女伸手搭肩，搀扶害怕的奥萝菈。

当着露出困惑之色的克雷多面前，葛莲妲的外表慢慢出现变化。她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而非年幼的龙族少女。

「汝是……！」

奥萝菈声音颤抖。

短短几秒前曾是葛莲妲的少女则对奥萝菈投以温柔的微笑。

铁灰色长发变成了有光泽的黑发。葛莲妲的娇小个子长高了一点，变得跟奥萝菈相近。或许是因为如此，她们俩现在看起来也像一块长大的姐妹。原本是葛莲妲的少女嘴边露出亲切的微笑。

「晓……凪沙……」

志绪低声唤出少女的名字。在她感到混乱的同时，心里也莫名释怀。

之前，据说葛莲妲曾当着古城的面化为姬柊雪菜的模样。

与那相同的状况出现了。唯一跟那时候不同的地方，在于葛莲妲目前是以晓凪沙的意志活动，而非她自己的意志。理应在地表的晓凪沙将精神独自转移至此，依附于葛莲妲体内。

『看来勉强赶上啦……』

有声音从志绪的脚边传来。掉在地上的摩怪看见葛莲妲变身后的模样，就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志绪讶异地望向摩怪。

运用晓凪沙的强大灵媒能力，让她附于葛莲妲体内。如此设局的恐怕正是这只丑布偶，还有它的搭档蓝羽浅葱。

换句话说，那正是出自「该隐巫女」，不──出自咎神该隐的意志。

然而，当志绪困惑其中有何目的时，克雷多采取行动了。

身为同族的葛莲妲出现，让克雷多感到一丝迟疑，但是按照他的判断，被晓凪沙附身的搅局者应该不会构成太大威胁。

他再度以隐含凶光的钩爪袭击奥萝菈等人。

凪沙＝葛莲妲毫不畏惧，还若无其事地朝龙人瞪回去。而且，她毅然呼唤了奥萝菈。

『不要紧，你行的。只要我们两个一起召唤──』

凪沙用自己的左手与奥萝菈的右手交握。奥萝菈有所领会地睁大眼睛，将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于是两名少女直直地将手举向克雷多。从她们全身上下迸发的巨量魔力足以完全遮盖志绪她们的视野，纯白寒气冷冽冻人。

『当即现身，「妖姬之苍冰」──！』

两名少女的声音同时响起。魔力从奥萝菈的全身喷发，幻化成巨大眷兽。第四真祖的第十二号眷兽，身形优美的冰之妖鸟──

「什……么！」

极低温寒气扑面而来，让克雷多大感心慌。他吐出灼热闪光，想跟眷兽的魔力对抗。

可是，第四真祖眷兽释出的寒气轻易凌驾于炎龙的龙息。灼热火焰被纯白寒雾盖过，龙人全身遭到冰块包裹。

眷兽的攻势也波及克雷多背后的龙牙兵。它们的外骨骼强度可匹敌龙族，受到极低温侵袭后就像沙子一样脆化碎散了，积在地面的碎片并没有再生迹象。眷兽洒落强烈魔力，将作为触媒的龙族身体组织，还有用来创造龙牙兵的术式都摧毁殆尽。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赤铜色巨大龙族击碎冰块现出身影。克雷多已变回龙身，他借着喷出的火焰替自己解冻，随即飞升至上空。

然而，克雷多失去了臂膀根部以下的整条右手臂。奥萝菈令眷兽发动攻击，使他的手臂结冻碎散。

『GUROOOOOOOOOOOOHH！』

炎龙克雷多以震耳欲聋的巨嗓咆哮，他的声音已非人类所能听清。然而，可以理解那是诅咒与憎恶之语。他对伤到自己肉体的奥萝菈感到狂怒。

可是，克雷多带来的龙牙兵已经全灭，他应该认为要只身与现在的奥萝菈交手有危险吧。炎龙恨恨地瞪向奥萝菈，然后直接飞离。他往浮在头顶的人工岛撤退了。

奥萝菈并无余力趁胜追击。强行唤出眷兽的她力竭似的当场跪倒。

『……谢谢，奥萝菈。多亏有你才来得及……接着就轮到我了。』

凪沙＝葛莲妲一边温柔地触摸奥萝菈的背一边微笑。

「来得及……？」

志绪赶到受伤的唯里身边，脸色显得吃惊，因为她直视了从凪沙＝葛莲妲全身散发出的惊人闪光。

「晓凪沙……你……！」

志绪茫然嘀咕。凪沙＝葛莲妲释出闪光，那其实是灿烂夺目的灵气之丝。她就像老练的傀儡师，随心所欲地操控几千条目不可视的灵气之丝。

志绪认得那一招的真面目，「天祐女王」──狮子王机关「三圣」之一暗白奈所使用的心灵支配术式。

同时操控几千几万人心灵的暗宗绝技。过去凪沙曾亲身体验那道术式。她恐怕是以当时的记忆为基底，重现出白奈的招式了。

凪沙＝葛莲妲编织的灵丝经由铁灰色尖塔，逐步扩展至异境天上。

志绪在追寻那道光芒的过程中察觉到周围发生的异象。

原本笼罩着异境天空的云散去了。大气中的水分借着第四真祖眷兽的寒气凝结以后，就无法维持云的形状。

「是吗……这……」

云朵散去，志绪环顾变得鲜明的天空，恍惚似的吐气。

为什么天地看起来是倒反的？为什么这块土地不存在魔力？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这个名为异境的世界有何秘密了。

「这就是异境真正的面貌吗……」

剧烈的目眩感来袭，志绪当场跪到地上。开展于志绪她们头顶上的是海，而开展于遥远眼底下的同样是一片海面。

原以为浮在云海中的这座海岬属于横越半空的回转轴一部分。

这个世界位于直径达十几公里的金属圆筒内。

被称作异境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座巨大人工物。

6

空间移转结束后，古城等人降落在被黑暗包围的广阔空间。

高度与直径各异的众多圆柱无分上下左右到处耸立，占满古城等人的视野。密如血管的阶梯及回廊硬是将那些圆柱相连在一起。

每道圆柱都是构成城寨的塔，应该也是支撑巨大外墙的构造物。这里是「天部」的死都──迦雷纳连城的内部。

古城等人站在直径约十公尺的圆柱上面。

那块地方被熊熊燃烧的篝火点亮，看起来也像一座圆形的舞台。

不远处有一根高度相异的圆柱，有张气派的座椅摆在那里。古城等人要稍微抬头才能仰望那张无人的座椅。

「──欢迎来到迦雷纳城。如何？景观优美吧？」

与古城他们站在同一座舞台的拉德丽•连回过头来。她得意地动了动鼻头，可见那并非挖苦人的话。

「浮于现世与异界缝隙间的『天部』居城吗……」

「用鬼屋形容还真是贴切呢……」

矢濑和浅葱由衷板起脸说道。对美感正常的人来说，会觉得这个有如几何学图案且颠簸的空间十分不自在。

「几位不中意吗？令人遗憾。」

浅葱他们的反应并不理想，拉德丽因而呕气似的噘起嘴。

随后，男性嗓音响遍昏暗诡异的空间。

「欢迎，弦神岛的领主大人。」

在古城他们的面前，原本空荡的座椅上坐着一名难以分辨年龄的男子──眼里带有几分温和笑意，皮肤白皙的东洋人。

「夏夫利亚尔•连……」

古城叫出那男人的名字。理应在异境的夏夫利亚尔•连正安坐于让人联想到宝位的气派座椅，俯视着古城他们。

他的服装像是古代王族的宽松长袍，那身打扮应该是用来夸耀自己即为「天部」之王。

「我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再次与你对话，晓古城。」

连以冷冷的语气告知。古城等人已经发现其身影并非实体。待在这里的夏夫利亚尔•连只是幻影，纯属立体影像，连魔法都算不上。

拉德丽则朝着哥哥恭敬地单膝跪下，宛如侍奉君王的骑士，举止带有时代感。连看似满意地对她安分的态度点头表示：

「不过我得先声明，你做出了明智的判断。假如你想跟第十二号……不，想跟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再会，那更是如此。」

「少废话。重要的是，你明白我们到这里的目的吧？」

为了打断对方，古城粗鲁地撂话。

古城无礼的态度超乎预料，连的眼皮因而抽了几下。即使如此，他仍设法压抑住情绪，然后望向眼底的妹妹。

「……拉德丽。」

「好好好，那我们透过转播来观看吧。兹城的古路•兹阁下～～？」

拉德丽改回平时胡闹的口吻呼唤对方。

她看着古城等人的右手边。从黑暗中横向长出的小小圆柱，有着矮个子的老人站在那根圆柱的顶端。

「……拉德丽大人，希望你嬉闹有所节制。」

被称作古路•兹的老人从旁仰望拉德丽并说道。

拉德丽叫他兹城的城主，表示这个人应该也拥有一座死都。对方是实际发射眷兽弹头，让圣域条约机构军舰队沉没的实行犯。

「是我失礼。您已经得知情况了吧，阁下？」

拉德丽毫不愧疚地向对方确认。将眷兽弹头射向东京让众人瞧瞧──古城的这项要求，兹城领主似乎已经收到了。

然而，古路•兹对拉德丽投以责怪般的视线。

「未予补充就要我动用最后一枚眷兽弹头？」

「麻烦您通融。我方会立刻安排预备的弹头。」

拉德丽笑吟吟地合掌拜托。

她使坏似的笑了笑，目光却不知怎地对着头上的哥哥，表情仿佛在暗示眷兽弹头的补充会延宕都是夏夫利亚尔•连的错。

「等两刻钟。我会让死都移动，出现位置是东京湾上空。」

古路•兹没好气地断言。

「感谢您，阁下。」

拉德丽殷勤地行了礼。照亮圆柱的篝火熄灭，老人身影消失于黑暗。跟兹城的通讯切断了。

「三十分钟内抵达东京湾……即使我们没有提议，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攻击东京吧？」

浅葱用责难般的视线看了夏夫利亚尔•连。她固然不明白死都移动的原理，但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庞然大物想必难以迅速移动。三十分钟即可抵达东京湾，表示兹城恐怕在几小时前就已经往东京去了。对方是从最初便打算攻击东京。

「谈判这回事呢，要先掌握对方的所有底牌再来面对，『该隐巫女』。」

连耀武扬威地俯视着浅葱并且告诉她。日本政府有意让弦神岛沉没，还有古城等人对此会有的反应全都在预测之内──这似乎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让我上了一课呢。谢谢。」

浅葱耸肩答道。接着她嘲讽似的眯起眼睛说：

「我也分享一项好消息当成答谢吧。这是段老故事，弦神岛最深处──『咎神之棺』内刻有的古老记忆。」

「你说……『咎神之棺』的记忆？」

连抖了抖眉毛。该隐是「天部」的仇敌，浅葱谈到他的记忆，连似乎就无法漠不关心。

浅葱仿佛在享受连这样的态度，还用作戏般的态度开口。

「基本上，眷兽是借着仪式魔法从异界叫来的召唤兽，强大得足以具备自我意志的魔力聚合体，任谁都无法驾驭──因此，『天部』才决定把它们当成大规模的毁灭性武器对待。眷兽弹头便是如此，对吧？」

「没错。」

连的眉心出现皱纹，脸色好似在埋怨浅葱现在还提这些再明白不过的事。

浅葱不予理会，又继续说：

「召唤眷兽必须有供其附身的活祭品。可是，人类或普通魔族的肉体没办法承受让眷兽寄宿的负担。就算这样，总不能让人数稀少的『天部』当祭品，所以『天部』就造出了名为吸血鬼的眷兽容器。不具记忆，连姓名都没有，只被人用编号称呼的一群少女──」

心惊的古城绷紧了脸。编号品。连那些供第四真祖寄宿的「焰光夜伯」都被人单纯用编号来称呼，眷兽弹头是消耗品，就更不可能各自为其取名。

她们在工厂被制造出来，还被塞了眷兽到体内，然后封藏于宝石之中。后来有好几千年的期间，她们连梦都没有作过，始终沉睡不醒，只被当成可怕又令人深恶痛绝的大规模杀戮兵器。

「而且，眷兽弹头过于强大的威力让『天部』生畏了。因为它们要是毫无限制地被解放出来，显然会导致『天部』自我灭亡。」

浅葱把话断在这里。连觉得乏味似的换边跷脚并说：

「没错。所以『天部』事先把所有眷兽弹头运到异境，纳入王室的管理之下。换句话说，位于异境的眷兽弹头本来就归全体的『天部』所有，我们只是想取回『天部』应继承的正当遗产而已。」

「你们的说词八成是那样。」

浅葱愉快地呵呵笑了笑。

「不过，该隐并没有那么想。在『大圣歼』──人类以及魔族向『天部』挑起战争时，该隐封闭了异境之『门』，拒绝携出眷兽弹头，纵使那样会让他负起咎神的骂名──身为『天部』却为害『天部』的叛徒。」

「……你想表达什么？」

连的眼神变得丑陋而扭曲。或许他重新想起了几千年来对该隐累积的愤怒与恨意。

浅葱若无其事地迎面承受连充满攻击性的视线。然而，她并没有回答连的问题。

篝火在古城他们的背后摇曳，因为有新的人影出现了。

「拉德丽大人。」

全身罩着布状物体的男子跪在圆柱上，向拉德丽唤道。对话被打岔让连不悦地蹙起眉头，拉德丽则回首看了自己的部下。

「怎么了吗？这可是在客人面前喔。」

「山金车四角大厦发来紧急通讯。」

男部下向拉德丽报告，生硬嗓音流露出焦急。

拉德丽伸出右手招来部下，然后接下他递出的纸片。她过目上头记载的通讯内容，吃惊地睁大眼睛。

「圣域条约机构军似乎再次进攻我们MAR的总公司了。」

拉德丽以困惑的语气说道。圣域条约机构理应相当了解眷兽弹头的威力，如今却又向MAR总公司展开攻势，她应该是对此感到意外。

接着她对古城投以若有深意的视线。

「主力为阿尔迪基亚王国的圣环骑士团航空舰队──旗舰是拉•芙莉亚•立赫班公主的『蓓兹薇德』。记得阿尔迪基亚是弦神市国的同盟国，对吧？」

「……拉•芙莉亚公主率军？」

雪菜以没有人会听见的低微音量惊呼。

阿尔迪基亚王国确实属于圣域条约机构的一分子。即使该国向敌对的MAR发动攻击，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然而那样的行为实在太鲁莽。之前圣域条约机构军的舰队想进攻MAR总公司，才一度因为眷兽弹头而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载着拉•芙莉亚的阿尔迪基亚王国航空舰队并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走上相同的命运。

「……那又怎样？」

古城却用不带感情的嗓音反问。

哎呀──拉德丽警戒似的眯细眼睛，接着仍一脸和气地说道：

「事情变得有些为难了。我方为了自卫就非得迎战圣域条约机构军，但是照这样下去，拉•芙莉亚公主将会受到波及。」

「是吗？哎，没办法喽。」

拉德丽的警告亦可解读为恫吓，古城却若无其事地打发掉。

「学长……！」

古城的反应过于冷漠，让雪菜忍不住发出声音。当下状况跟众人在弦神岛对付古城的黑眷兽时不同。面对能无止尽释出魔力的眷兽弹头，就算是拉•芙莉亚也不会有胜算。古城刚才的发言形同对她见死不救。

「这样好吗？真的？公主应该是你的『伴侣』人选耶。」

拉德丽困惑地如此确认，然而古城还是不改态度。

「身为弦神岛的领主，我把跟你们之间的这场谈判视为优先，合情合理吧？」

「……你这么快就放弃跟公主共筑未来啦。」

拉德丽随口叹气。接着，她将目光转向眼底的部下。

「联络雅尔德•巴侯，请他歼灭圣域条约机构军。」

遵命──拉德丽的部下默默点头，然后消失踪影。原本照亮他的篝火也跟着熄灭，只听见些许脚步声逐渐远去。

「歼灭？你们办得到吗？」

古城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拉德丽并没有为此发火，还感兴趣似的望着古城。

随后，死都的内部多了一丝嘈杂。

古城他们周围冒出了多到不晓得之前都躲在哪里的人员。那是拉德丽麾下的通讯员。

有好几块萤幕浮现于半空，投映出鲜明的立体影像。

萤幕上播映的是都市夜景，从东京湾上空俯瞰都内各地的即时影像。

「兹城已抵达东京湾上空，即将实体化。」

「解除眷兽弹头的保险装置，执行发射步骤。」

通讯员们各自报告状况。

夏夫利亚尔•连深深靠在座椅上，愉悦地听着报告。

古城丝毫不改表情，浅葱、矢濑还有雫梨也一样。

「学长，这样真的好吗？学长！」

雪菜被雫梨扣住手臂，仍拼命朝古城喊话。此刻能在这里阻止眷兽弹头发射的人就只有古城。由古城将弦神岛的领有权出售给夏夫利亚尔•连，除此之外，别无手段能救东京都内的民众。

「巴城已发射眷兽弹头！兹城也跟着进入倒数计时。三，二，一……发射。」

好似在嘲笑心急的雪菜，通讯员无情地宣告。

古城直到最后都没有动作。

「这是日本首都灰飞烟灭的历史性瞬间呢。被斩首的首都……我说笑的。」

拉德丽淡然嘀咕，嗓音显得有些落寞。

7

「确认砲击！是眷兽弹头！二十五秒内将抵达该空域！」

在装甲飞行船「蓓兹薇德」的舰桥，电侦人员的嗓音回荡开来。

西大西洋西里伯斯海的上空。「蓓兹薇德」率领十四艘装甲飞行船，朝著名为「山金车四角大厦」的MAR根据地逼近。其目的在于透过来自上空的奇袭压制「山金车四角大厦」，借此削减MAR战力。

然而，仿佛要阻碍这项作战，「天部」的死都从异界出现。眷兽弹头未经警告就发射出去。圣域条约本就对魔导兵器的使用有所限制，此等暴行甚至连战时国际法都无视了。

「蓓兹薇德」的众乘员却不慌张。「天部」会采取强横手段在事前就被预料到了，因为兵力不如人的「天部」唯有仰赖眷兽弹头一途。

「『蓓兹薇德』两舷前进！第九战速！」

外貌让人联想到海盗的船长粗声发出指示。淡蓝色的优美船体随着耀眼的魔力光辉展开加速。

同行的其他飞行船则是散开保持距离。

身为旗舰的「蓓兹薇德」形同单独闯进眷兽弹头的有效范围。

「接下来，战局会怎么演变？照本船的现状，要对付真祖级眷兽可就吃力了。」

船长粗鲁地一边抚弄下巴的胡须一边带着苦瓜脸嘀咕。

「毕竟之前跟古城的眷兽硬拚过啊。」

坐在船长旁边的公主──拉•芙莉亚•立赫班嫣然微笑。

她这句仿佛事不关己的话让船长有些震惊。单靠一艘船舰挡下真祖级眷兽，代价就是让「蓓兹薇德」的船体留下深刻损伤。

后来不到三天，又接着要对付眷兽弹头，这位公主的鲁莽程度可以说已超脱常轨。即使如此，跟随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发出怨言，应该要归功于她具备的突出领袖魅力。

「捕捉到眷兽弹头了！播放影像！」

舰桥的主萤幕切换画面，播映出眷兽弹头高速飞至的形影。

让人联想到宝石的美丽结晶，内侧隐约浮现人影──抱腿沉睡的少女。

「离接触剩下五秒！眷兽弹头的外壳即将分解！」

眷兽弹头被淡淡光辉包围，宝石状的外壳碎散，其碎片正在反射光芒。随着结晶逐渐变小，内部的少女身形变得鲜明可见。体内寄宿着凶猛眷兽的少女──

「外壳消灭！无眷兽反应！」

通讯员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诧异。

眷兽弹头的结晶完全碎散，供眷兽附体的少女被抛到空中。

金色长发在夜空散开。少女赤裸的身体任由强风吹拂，飞舞在半空，眷兽却没有出现。持续沉眠的少女缓缓落向海面。

「公主，请问这是……？」

船长惊讶地望向拉•芙莉亚。拉•芙莉亚则眯起碧眼笑了。

「全都按照古城他们的计划在走啊。真不愧是『该隐巫女』……错了，蓝羽浅葱。」

持续加速的「蓓兹薇德」与供眷兽附体的少女交错，眷兽仍然没有出现。死都发射的眷兽弹头并未生效，他们的攻击失败了。

「船长，接收供眷兽附体的少女。」

拉•芙莉亚沉稳地下达指示。船长顿时回过神说：

「了解。投下空降骑士！」

「空降骑士，第一小队、第二小队，投下！」

装备飞行器的骑士们陆续从「蓓兹薇德」跳下。拉•芙莉亚事先要他们在机库待命。

换句话说，拉•芙莉亚一开始就知道眷兽会召唤失败。眷兽弹头失效并非偶然，事情从一开始就布局好了。

「此刻，我猜『天部』那些人慌得很吧。」

船长瞪着浮在面前的死都，笑逐颜开。

「趁死都潜入异界前收拾对方。」

拉•芙莉亚以冷静的语气告知。「天部」的死都拥有潜行至异界的能力，如果就这样让他们逃掉，要再次预测死都出现地点是不可能的。

「──众神的女儿宿于我身。军势的护法，剑之时代。死亡的推手终要带来胜利！」

灵气光辉包围住唱诵咒语的拉•芙莉亚。以自己的身躯为寄体，从高次元空间召唤出精灵。其庞大灵力流入「蓓兹薇德」，使精灵炉发挥超乎常识的惊人功率。

「船首撞角，展开！最高战速！启动拟造圣剑！」

船长接二连三发出指示。死都是直径长达一公里的浮游城寨，还具备空间操控魔法带来的强效屏障，几发砲击恐怕伤都伤不到它。

可是，「蓓兹薇德」有张王牌能突破其屏障。

「目标，死都中央，眷兽弹头发射口！全体人员准备迎接冲击！撞角突击──！」

船长发出雄壮的呐喊。将船体本身充作一柄巨大圣剑，以拟造圣剑发动撞角攻击。

受到灵气保护的船体冲撞了死都的中心。撞角贯穿为发射眷兽弹头而暴露在外的砲门，直接攻破外墙。

冲撞的反作用力朝「蓓兹薇德」来袭，冲击却比预料中小，因为拟造圣剑的功率完全凌驾于死都的屏障了。

「确认船体的损伤！精灵炉维持功率！死都的状况怎样！」

「气囊四号、六号破损！浮力下降至百分之八十四。无碍航行。」

「雷达网的电子系统受损。切换至预备回路！离恢复运作尚需六十秒！」

「确认死都外墙的魔力反应消失，质量正急遽增大！」

乘员们陆续回答船长的问题。虽然无法乐观，状况倒是不坏，死都的质量增大这一点尤属好消息。死都在现世的质量增加，表示它已丧失潜行至异界的能力。

「看来『冥府归人』的情报正确无误呢。眷兽弹头发射的瞬间，死都会完全浮现于现实世界，而且只要用更高次元的攻击，就能贯穿死都的异界屏障。」

拉•芙莉亚解除了对精灵的召唤，并且望着死都毁坏的外墙微笑。

将死都的能力与弱点告诉阿尔迪基亚王国的人是一名被称作「冥府归人」的考古学家。结果那使得拉•芙莉亚他们以最低的牺牲取得了最丰硕的战果，更对「天部」的死都造成致命伤害。

「圣域条约机构军舰队发来电报。发讯者为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电报所载的讯息是『感谢女武神王国的奋战』。」

通讯士回头对拉•芙莉亚报告。在「蓓兹薇德」后方的洋上，圣域条约机构军派遣的多国籍舰队出现了，主力为混沌境域的潜水空母。之前以大规模魔法迷彩覆盖住整支舰队的施术者，应该就是「第三真祖」嘉妲•库寇坎本人。

阿尔迪基亚空中舰队搭载的地上战力原本就不足以压制死都或「山金车四角大厦」，麻烦的后续处置交给他们才是上策。

「看来这边收拾得了。接着就是东京湾……」

大胡子船长露出安心的脸色说道。

「蓓兹薇德」接获的情报指出有新的死都出现在东京湾上空，并且使用了眷兽弹头。目前日本政府应该没有足够的战力能阻止。

「我想那用不着担心。」

拉•芙莉亚却毫不犹豫地断言。公主望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露出带有深意的微笑。

「因为阿尔迪基亚王室出身的『伴侣』，并非只有我一人──」

被黑暗包围着的阴森空间里，有个穿神官服的白发老人正在大叫。死都「兹城」的城主房间。

「为什么！眷兽弹头为什么没有启动！怎么搞的！」

老人头上的萤幕显示着东京的夜景。

往来不绝的电车车窗；高速公路车流的头灯；被点亮的商业设施；高楼大厦窗口映出的光芒。一切皆属都市平稳的日常景象。

理应将那些全部烧毁的眷兽，至今却仍然没有显露现身的征兆。从兹城发射的眷兽弹头并未生效，就直接坠落在东京湾了。

「观测到超高浓度的神气！距离……四百！城的结界消失了！」

部下惨叫般的报告声传到了狼狈至极的古路•兹耳里。

新浮现的萤幕上显示着张开灵气之翼的少女身影。稚气尚存的美丽女孩。她的左手持有黄金盾牌，而右手握着耀眼的光剑。

「阿尔迪基亚王国的模造天使吗！那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

古路•兹眼冒血丝吼道。

名为模造天使的术式，在「天部」之间也是众所皆知。以人工形式添增灵能中枢，进而无止尽地增幅灵力，便能以凡人之躯升华为高次元存在的阿尔迪基亚王室密咒。

然而「天部」会将模造天使视为危险，并不是因为她们的存在能促使人类的灵性进化。单纯是模造天使身为兵器的性能更让「天部」畏惧。因为她们操控的庞大神气能对「天部」死都的机能造成致命性损伤。

「海上有巨大的魔力反应！是……是利维坦！活体雷射要来了！」

在部下报告完毕前，雄伟的兹城就剧烈摇晃了。全长可以匹敌死都的巨大怪物从东京湾海面上浮。「众神兵器」利维坦──世界最强的魔兽。

古路•兹目睹传说中的怪物，因而茫然地杵着不动。

利维坦是在「天部」出现之前就存在于地表的神话级活体兵器，古路•兹不认为有人能驯养那样的玩意儿。然而，事实是那头怪物正在对兹城张牙舞爪。

全长超过一千公尺的利维坦背脊，有道小小的人影搭乘在上头。

张开漆黑翅膀的年幼少女。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但是那名少女正操控利维坦对兹城发动攻击。

「潜行！急速潜行至异界！动作快！」

古路•兹朝部下胡乱大吼。

就算死都以绝对的防御力为豪，面对模造天使与利维坦──仍承受不住两者同时攻击。模造天使的神气能令死都的异界屏障无效化，利维坦即可倾注它的超高火力。这是所能想见的最糟状况。

「无、无法潜行！城墙被斩断了……！」

部下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报告。古路•兹这次说不出话了。

银发碧眼的模造天使造出巨大光剑，劈开了兹城的外墙。异界屏障已不可能再次展开，兹城形同赤身裸体。

「拟造圣剑……怎么可能……阿尔迪基亚的舰队不是前往西里伯斯海了吗？」

古路•兹无力地摇头。阿尔迪基亚王室的拟造圣剑属于少数能突破死都异界屏障的术式之一。然而能发动那道术式的人，据说只有阿尔迪基亚王室的姬巫女。可是，眼前少女所用的正是拟造圣剑，借着模造天使的过人灵力──

「有、有眷兽！正上方出现吸血鬼眷兽！总数一百……不，四百……超过一千……！」

眷兽占满了天空，理应在遥远昔时就已灭亡的成群巨大翼手龙。

那巨大的群体本身就是一头眷兽。世界虽广，却只有一名吸血鬼会操控如此有违常理的眷兽。

「第二真祖的『亡景离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晓之帝国连三真祖都纳为自己手上的棋子了吗！」

「阁、阁下？」

部下们仰望突然笑了起来的古路•兹，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正如其他氏族所说……别对第四真祖出手……那与我们所认识的真祖截然不同……看来老头子我作了一场愚蠢的梦。」

失意的古路•兹垂下肩膀，就这么无力地笑个不停。「天部」十七氏族当中，只有两家支持夏夫利亚尔•连的野心，古路•兹总算明白当中理由了。为了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小人工岛，能让他国公主赌上自身性命，能让操控传奇魔兽之人动身，甚至连其他真祖都出力相助。就古路•兹所知，自从「大圣歼」以来，这种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弦神岛上出现了那位第四真祖──

「……本城投降。」

古路•兹用了取回威严的宁静口吻告诉众人。

安心之色在死都内的部下之间扩散开来。

现于东京湾上空的球形城寨开启城门后，打出了闪烁的灯号──示意投降的发光信号。

「哎呀？已经结束了……吗？虽然遗憾……不过，这样也……好。」

乘坐在巨大神鸟背上的丽人拨了拨紫色秀发。艾索德古尔•亚吉兹一边对数目过千的眷兽解除召唤，一边略显失望地叹了气。

有情报指出，在西太平洋西里伯斯海，死都巴城受到第三真祖嘉妲•库寇坎的总攻击，其势力正逐渐瓦解。相较之下，这里的收场方式就朴素许多。

话虽如此，要称赞兹城城主回避了无谓争斗的这种做法才对。

战斗若是拖久，日本的自卫队应该也会出动。对于侵犯他国领空的艾索德来说，或许也差不多是时候抽身了。

「你也表现得很出色……呢，假冒天使的女孩。」

艾索德切换心情回过头。神鸟背上除了艾索德以外，还有两名少女的身影。身上服装跟潜水服类似的叶濑夏音，还有被她抱在臂弯里的娇小吸血鬼。

「幸好这孩子可以免于受伤。」

夏音低头看着一丝不挂的吸血鬼少女，露出笑容。

封印在眷兽弹头当中的人工吸血鬼。一头虹色短发的她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尽管脸色苍白有如死人，薄薄的胸脯仍在规律起伏。体内寄宿着无名眷兽的她至今仍沉睡不醒。

「没想到……神鸟居然会允许我以外的人坐上它的背。还有，操控利维坦的那名夜之魔女……」

艾索德俯视悠然漂于海面的巨大魔兽，还有站在它背上的江口结瞳，然后眯细了红眼。接着，美丽的第二真祖没让任何人察觉她在微笑间露出的白色獠牙。

「呵呵……你们真的不会让人厌倦……呢。将来，我们再好好玩一场……吧。」

8

死都中枢──

雪菜立于圆柱上的大厅，茫然仰望萤幕投映出的景象。

西里伯斯海，以及东京湾的上空，都有城墙被破的死都正冒出黑烟。阿尔迪基亚王室的拟造圣剑斩开了被异界屏障保护的死都外墙，各自对死都造成了致命损伤。

另一方面，从死都发射的眷兽弹头都没有如预期酿出惨剧。眷兽并未被召唤，仍保持着少女的模样就被收回了。两枚眷兽弹头皆是失效的。

原本扣住雪菜手臂的雫梨松了口气，捂捂胸。她察觉雪菜瞪来的视线，就尴尬地转开目光。

仔细一看，古城和矢濑也浮现同样的脸色。雪菜的呼吸停了片刻，随后涌上的强烈怒火使她肩膀阵阵发抖。

两枚眷兽弹头失灵，感觉不会是偶然的产物。眷兽弹头派不上用场这件事，古城等人从一开始就晓得。所以他们才挑衅拉德丽，要「天部」动用眷兽弹头。

为了将死都引诱出来──

「这是你搞的鬼吗，『该隐巫女』……？」

拉德丽低声质疑浅葱。浅葱有些随便地耸耸肩。

「很遗憾，并非你想的那样。从一开始就安排了这套机制。从该隐为了消灭自己而接纳『杀神兵器』第四真祖的那时候开始──」

「啥？等一下，你胡扯什么──！」

「你露出本性了喔，拉德丽•连。」

激动的拉德丽粗声粗气，使得浅葱嘲讽似的对她投以微笑。

拉德丽不甘地低喃：「唔……」

浅葱无视这样的拉德丽，还将挑战性的视线转向夏夫利亚尔•连。

「咎神该隐早就料到异境之『门』迟早会再次开启，封印的眷兽弹头将被运到地表。他早就知道会有夏夫利亚尔•连──像你这种人出现。」

「…………」

连默默地俯视浅葱。然而故作平静的他紧咬嘴唇，甚至失去了血色。浅葱扫兴似的叹气说道：

「为了防止那种事发生，只好让眷兽弹头完全失灵。所以他拟出了计划，废除眷兽弹头的计划。」

「……让眷兽弹头失灵？那种事情……不可能办得到。」

连硬是挤出声音说道。浅葱立刻否定他说的话。

「不，有办法让眷兽弹头失灵。我们晓得实际存在的案例。」

「……吸血鬼的……真祖吗？」

连咬牙切齿。

「吸血鬼真祖是最初的吸血鬼，原本召唤出来当眷兽弹头的眷兽被他们纳入体内。他们在自己的血液里豢养眷兽，让眷兽弹头失灵，虽然代价是必须接纳永恒的不死诅咒。」

为了对真祖们表示敬意，浅葱将右手凑在胸口。

灭绝之瞳、混沌皇女，还有遗忘战王──

他们借着吞噬以往在「大圣歼」使用的无数眷兽弹头，成了吸血鬼真祖。吸血鬼真祖就是代替人类背负眷兽弹头这种灾厄的活祭品。

「想让眷兽弹头失灵，只需要故技重施，让体内埋藏眷兽的那些人工吸血鬼少女都成为眷兽的宿主。那样一来，即使她们身上的封印被摧毁，眷兽也不会失控，就这样。」

浅葱愉快地继续说明。连按捺不住似的踹地板。

「我说过，那不可能！那些人偶并不具备让眷兽听命所需的『血之记忆』……！」

「那么，假如她们有记忆呢？就算那是伪造出来的人工记忆。」

「什……么……？」

浅葱静静提出的反驳，使得连像是被戳中盲点而沉默了。

眷兽是不具实体的资讯生命体。对它们来说，资讯是维持自身存在所需的粮食。因此，眷兽会认同喂养情报的人当宿主，还有着听命于宿主的习性。喜悦、悲伤、愤怒、惆怅──宿主的强烈情绪，以及与其相系的记忆，对它们来说正是无上的美食，宿主要是供应不了，就会被吞尽寿命而消灭。正因如此，真祖们才讨厌过得无聊，为了跟眷兽们共享欢愉。

然而，并没有法条规定眷兽们当成粮食的资讯不能是人工物。

「居住于弦神岛的五十六万人──不对，全世界网路用户在过去的记忆。从中取样后，再造出六千四百五十二人份的新人格，让她们重温其经历，在虚拟空间建构出来的虚幻校舍当中。」

浅葱说得仿佛那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雪菜望着她的脸庞，忽然回想起来。

这几天，浅葱都没有使用跟她搭档的辅助人工智慧「摩怪」。雪菜还听说弦神岛主电脑的运算能力有吃紧的迹象。

那是因为浅葱暗中在进行眷兽弹头的解体工作。赋予六千四百五十二名少女新的记忆与人格。为此浅葱建构出虚幻的学校，让那些少女体验学生生活。为了让她们豢养眷兽，进而拥有支配眷兽的意志力──

「你自认用那种虚假的记忆……拯救了眷兽弹头？」

连恨恨地告诉浅葱。

「一开始靠假的记忆就够啦。只要她们活着，之后想要多少回忆都能得到。毕竟她们有无限的未来嘛。」

扬起嘴角的浅葱好胜地笑了。更何况，她们的记忆并不是全然虚假，因为人工吸血鬼的虚拟人格都是以晓凪沙的体验为基底。

凪沙透过「天佑女王」的术式，将自己在弦神岛度过的生活记忆移植到了供眷兽弹头当寄体的少女们身上。

以往凪沙与奥萝菈的灵魂曾融合在一起，其记忆对寄体少女们来说应该也很容易接受。而且寄体少女理解凪沙的感情以后就获得了未来，豢养眷兽并一同活下去的未来──

「那就是咎神的计划？他料到我等『天部』的后裔会建造人工岛，以打开通往异境之『门』？还利用人工岛让眷兽弹头失灵？那种内容含糊的计划怎么可能顺利进行嘛。」

拉德丽像是难以置信地摇头。

就算理论上可行，咎神的计划仍有过多不确定要素。要在几千年前就预测弦神岛会被建造出来，让眷兽弹头解体计划成真，未免太不实际。

浅葱却得意地挺胸告诉她：

「为此才有我们在啊，历代的『该隐巫女』。」

「……连我们MAR的行动都全在你们的手掌心……？」

拉德丽无力地苦笑。她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傻眼。

现实问题在于，浅葱的计划也不像她本人所说的那么有余裕，惊险得有如走钢索的局面应该比较多。

即使如此，结果眷兽弹头仍然失灵了，两座死都遭攻陷。「该隐巫女」们达成了目的。

「哎……总之，谈判决裂喽。你们已经用不了眷兽弹头，圣域条约机构以及日本政府都没有理由听命于你们。」

古城露出了显得海阔天空的脸色，并且脱掉沉重的披风。他换回平时的连帽衣装扮，还转了转变轻松的肩膀。

「你会答应与我方谈判，求的就是这个？故意让眷兽弹头发射出去，让全世界一起知道武器已经失灵……！」

拉德丽警戒似的跟古城拉开距离备战。从她手中出现的球体附有长棒，让人联想到棒棒糖。那是用来召唤龙牙兵的魔具。

「有一座死都会保护MAR总公司在预料之中。只要知道另一座死都将出现于东京，要展开伏击就很容易。既然知道死都出现的位置，三名真祖也就没有必要固守在自国领地了──你说对吧？」

古城露出带有深意的笑容说道。

拉德丽的表情顿时为之僵凝。西里伯斯海有第三真祖；东京湾则有第二真祖出现，并且各自将死都成功压制。剩下的死都，只有弦神岛上空的迦雷纳连城。

「──快让迦雷纳连城潜行！」

拉德丽警觉第一真祖将会来袭，就吼了部下发出命令。令人如目眩般不适的震荡扑向了古城等人。死都正准备潜行至非属现世的空间。

「你以为逃得掉？」

古城瞪着拉德丽问。拉德丽带着生硬笑容回望他说：

「没有用的，晓古城。死都内部浮在异界与现世的缝隙之间，没办法召唤眷兽，纵使是你的黑眷兽也一样。要不然，我才不会招待你入城呢。」

「只封锁我的眷兽就行了吗？」

「咦……？」

拉德丽愣得眨了眨眼。她无法立刻理解古城话里指的是什么，表情忽然僵掉了。

古城背后有令人匪夷所思的强大魔力喷涌而上。魔力源自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她手里所持的深红长剑。

「拜托你了，卡思子！」

「交给我！『炎喰蛇』──！」

雫梨奋力挥下长剑。起伏如火焰的剑刃环绕着耀眼的漆黑魔力，将爆发性的冲击波释出洒落。由古城供给的魔力无穷无尽，还直接化为纯粹的破坏力发射出去。

「什……」

拉德丽杵在原地，连要阻止雫梨都忘了。占满死都中枢的圆柱陆续碎散，并随着地鸣声逐渐崩落。

古城在死都内部恐怕没办法召唤眷兽。从拉德丽不消几句就答应招待古城等人到死都，便可以料到这一点。

所以，古城他们才带了雫梨到谈判地点。如今她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侣」，就可能透过「炎喰蛇」无限放出古城的魔力。

「可惜了耶，小香香。偏右边一点。在一点钟方向，距离四百公尺。麻烦你抓个手感往斜上方出剑。」

「你叫谁小香香啊──！」

雫梨顺着矢濑的引导再次挥剑。化为漆黑之刃的冲击波划穿黑暗，整座死都都剧烈摇荡。雫梨这一剑对死都的驱动部造成致命损伤。

「发动机停止！精灵炉紧急关闭！」

「无法潜行至冥界！迦雷纳连城即将显形！」

「推进力……照这样下去……整座城就……！」

拉德丽的部下们陆续哀号。迦雷纳连城朝异界潜行失败，如今已毫无防备地完全暴露在现实世界。何止如此，连浮力都跟着消失，开始往地表坠落了。

「难道说，你从回声掌握了迦雷纳连城的构造……矢濑基树……？」

拉德丽对部下们的哀号置之不理，并且瞪向矢濑。

「你把我当成仿冒的『天部』而小看了吗？」

矢濑一脸不在乎地露出微笑。

死都构造复杂，内部空间无视重力且扭曲，主要区块更像迷宫一样被防护墙重重遮盖隐藏。即使靠任何探测魔法，应该也不能掌握死都的弱点，矢濑却轻易就揭穿了。单纯靠着回声──不，正因为他只利用回声，才能向拉德丽将这一军。

「古城！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了喔！」

浅葱紧抓剧烈摇荡的圆柱地板喊道。

我明白──古城默默点头，并且将右臂举向面前。

「迅即到来，『始祖之水银』！」

漆黑眷兽随着爆发性的魔力洪流出现了。相互交缠的巨大双头龙。它将夏夫利亚尔•连的幻影连同死都正中心一起开了孔，更直接穿破死都的外墙。

月光照亮死都内部，强劲的海风吹了进来。从摧毁的外墙裂缝可以望见夜晚海面以及弦神岛的街景。

「……看来，这座城就到此为止了呢。请所有人赶紧逃命喽。」

拉德丽用草率的口气向部下们发出命令。然而死都内部已经陷入大混乱，连她说的话是否能确实传达都令人怀疑。死都内部也不保证设有正常的逃生装置。

「跟你之间的这笔帐可难算了，晓古城──」

拉德丽恨恨地瞪着古城，并从胸口取出小小的魔具──形似遥控器又能放在掌心的魔具。当魔具启动的瞬间，她的身影便荡漾如涟漪而遭到吞没。拉德丽借着空间移转从死都逃脱了。

「──学长！死都照这样坠落的话，弦神岛就不好了……！」

雪菜承受着激烈震荡，还一脸急迫地催促古城。

死都受古城等人攻击丧失了浮力，正在重力牵引下一边加速一边朝弦神岛市区坠落。如果照这股来势冲击地表，弦神岛应该撑不住片刻。南宫那月忧惧的惨烈事态即将到临。

「也对。到头来搞成了这样。」

「学长还说什么到头来……！」

雪菜对古城不负责任的口气横眉竖目。然而，古城有些尴尬地对这样的雪菜笑着说：

「抱歉，姬柊。所以，能不能请你陪我到最后？」

「学长……？你到底在说什么……？」

「讲话会咬到舌头喔，姬柊！」

「……啥！」

古城静静地当着困惑反问的雪菜面前闭上眼。

下个瞬间，从他全身释出强横得前所未见的魔力波动。古城把手掌按在自己脚底下的地板，然后召唤眷兽。雪菜身为第四真祖的监视者，至今已经见识过够多强大的眷兽，然而连她都是第一次感受到此等惊人的魔力。

「迅即到来，『始祖之黑剑』！」

古城唤出新的眷兽。

死都内部发出哀号般的巨响并逐渐分裂。刃长超过百公尺而脱离常轨的大剑出现以后，从正下方朝着头顶将死都捅穿。

先前无可比拟的巨大冲击扑向死都，城内部到处掀起爆炸。原本幸存的圆柱陆续折断，外壳嘎吱作响。

可是另一方面，死都的动态出现变化了。重力带来的加速有所放缓，奇妙的飘浮感扑向雪菜等人，坠落的速度明显变慢。

不久死都就完全静止，进而开始上浮。宛如从重力获得解放，高度节节上升。

「以眷兽……操控重力……！」

雪菜目瞪口呆地说。古城从「吸血王」继承而来的漆黑大剑是能操控重力的眷兽。古城利用其能力，强行将死都搬运至上空。位于前方的是描绘在空中的巨大魔法阵，通往异境之「门」。

『──女帝大人！你平安无事乎！』

用喇叭扩音的呼喊声在不停嘎吱作响的死都内回荡。

古城以眷兽凿出大洞以后，装备飞行组件的深红有脚战车随巨响入侵了死都。战车背上还有仙都木优麻的身影。为了保住浅葱等人的退路，她们一直在上空待命。

「看来有人来迎接喽。我们的差事就到这里为止了。」

一手拿着手机的浅葱叹息。

死都内部已经千疮百孔，周围的圆柱几乎都不留原形。古城等人的周围勉强平安无事，是因为浅葱发动「圣歼」布下屏障的关系。

然而，浅葱的能力在异境无法使用。假如没有弦神岛这项魔具辅助，她就没有办法发动「圣歼」。浅葱会露出复杂的脸色，理由正是在此。她应该觉得自己在紧要之处帮不上古城的忙。

「哎，无可奈何。毕竟我们的能力在异境似乎用不了。」

雫梨带着有几分羡慕的表情看了雪菜。在没有魔力的异境，雫梨同样会丧失身为鬼族的能力。在异境用得了能力的人只有获得与第四真祖相同能力的古城，与操控灵力的雪菜。

『──让各位久等了是也！来来来，赶紧与在下一同逃离！』

丽迪安驾着战车硬是撞开洒落的死都残骸，并且抵达了现场。

「或许我们要快点才行。在弦神新岛待命的MAR残余部队似乎开始行动了。看来他们是想用武力压制弦神本岛。」

从战车背上下来的优麻难得用正经语气说道。

古城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MAR在弦神新岛拥有停驻大部队的前线基地，就算成功让死都无力化，并不代表他们的威胁就此完全消失。

「快去吧，古城。你要带奥萝菈回来，对不对？」

古城一瞬间曾犹豫该不该放弃攻入异境，并且改为防卫弦神岛，矢濑就毅然向他断言。古城讶异地回望矢濑，然后默默跟他以拳相碰。

这恐怕是将奥萝菈带回来的最后机会。靠着浅葱、矢濑及众多伙伴合力才争取到的这个机会，古城总不能令其白费。绝对不行。

更重要的是，矢濑话里听起来有「交给我们吧」的含意。既然这样，古城所能做的就是信任他们直到最后。

喷射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有脚战车浮起。优麻施展了空间移转。深红战车被荡漾的空间涟漪包裹。

「古城就拜托你了喔──」

浅葱由战车背上低头看着雪菜说道。矢濑和雫梨也巴着战车不放。可让两人乘坐的战车搭了五个人，相当胡来的状况。

「好的。」

雪菜的声音尚未传到，浅葱等人的身影便完全消失。

随后，强烈的震荡扑向雪菜他们。死都与「门」接触了。

死都承受不住空间的扭曲，开始瓦解溃散。视野转暗，瓦砾倾注而下。

雪菜为了扶稳倒下的古城，立刻贴向他身边。身影相互纠结的两人就这么冲进异境中。

第五章 晓的凯旋

Returning With Glory

1

以一般方式空间移转绝不会有的巨大冲击来袭了，急遽变化的气压令人眼花。死都──迦雷纳连城越过了异境之「门」。

伴随着玻璃碎散般的动静，古城召唤的漆黑大剑在耗尽力量后消灭。那仿佛成了信号，原本半毁的城墙这时才完全倒塌。

散落的大质量瓦砾却没有掉到古城他们头上。时间好似静止了，死都的残骸停在空中。

「这里……没有重力……？这究竟是……？」

雪菜揪着古城的左臂，朝周围看了一圈。从重力获得解放的她头发像待在水里轻飘飘地散开。

「看来我们平安抵达异境啦……」

古城乏力地吐气。第一次实际来到异境，环境的差异却是如此显着。至少现在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这里并不是地表。

「异境？学长……这里就是异境？」

雪菜用至今仍心有余悸的口气问道。

「是啊，大概啦。先不说那个……姬柊，你走光喽。」

古城尴尬地从困惑的雪菜面前转开目光。从重力获得解放以后，雪菜的裙摆轻飘飘地掀起，让她的内裤露出来了。

「咦？哇……哇啊啊！」

娇声尖叫的雪菜放开古城的手臂，急忙按住裙子。然而，这次她因为反作用力让身体翻了一圈，姿势变成用屁股朝古城猛顶。

「为、为什么会这样……啊，等等……不、不要看！请学长不要看我！」

雪菜慌乱地挪动腿，姿势却没有多大改变。或许是因为双手用来按住裙子，她好像无法任意控制自己的姿势。

她的大腿白得几乎可以深烙在眼底，古城对此感到困惑，一面抓住雪菜的手臂让她停止不规则的打转。尽管雪菜设法稳住姿势，对于无重力的混乱还有羞耻几乎让她泪汪汪。

「啊～～……你没事吧，姬柊？」

古城望着默默低着头的雪菜，并且战战兢兢地发问。

雪菜气得肩膀颤抖，还幽怨地瞪了古城。仿佛有某种情绪决堤，泪水从她大大的眼睛夺眶而出。

「学……长……！」

「喂，慢着。没什么好哭的吧！我是出于亲切才提醒你……倒不如说，刚才我只瞄到了一眼，又不是死盯着你猛看……！」

古城急得拼命辩解。刚才纯属不熟悉无重力环境才发生的事故，要向他究责就令人寒心了。话虽这么说，古城目睹雪菜的内裤是事实，因此并非毫无罪恶感。然而……

「我才不是因为内裤被看见而生气！」

情绪鲜少爆发的雪菜对古城发飙了。她像个耍赖的小孩，握起软拳乱捶古城的胸膛说：

「什么跟什么嘛！既然学长知道眷兽弹头没有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跟我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毁灭东京……学长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雪菜说到一半，字句就被抽噎盖过而溃不成声。跟拉德丽•连谈判的期间，只有她对古城等人的计划毫不知情。古城要求将眷兽弹头射向东京的挑衅之词，似乎真的让雪菜由衷相信，还深深为此钻牛角尖。

古城难免觉得尴尬，就擦了沿着额头滴下的汗水说：

「呃，当时又没有空跟你说明，何况也是因为你焦急，『天部』的人才会乖乖相信……而且根本来说，还不是因为你想瞒着我们让弦神岛沉没……」

「呜……呜呜……呜呜呜～～……！」

「好痛……抱歉啦，是我不好！我不会再那样对你！」

古城摸了摸激动的雪菜的头，并且开口反省。雪菜流的眼泪化为水滴，飘浮在古城他们周围，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抽噎的雪菜看起来比平时稚气些许，让古城涌上想要抱紧她的冲动，遗憾的是他们现在没有那种空闲。

古城他们的脚边传来了好似有物体相撞造成的震动，听得见骇人的咆哮──兽类于绝命之际的惨叫。

雪菜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从背后的硬盒拔出银色长枪。她似乎在短时间之内就已经适应无重力环境，动作流畅毫不迟滞。

在雪菜所瞪的方向，有一头仿佛由熊与狼配种而成的灰色魔兽，体长四到五公尺，体重应该超过三吨，张大的口中长满整排锐利獠牙。那大概是经魔法操作才孕育出来的凶猛军用魔兽。

然而，死命挣扎想逃离捕食者的却是那头军用魔兽。

逮住魔兽的巨木形似红树林。直径超过一公尺的树枝蠕动如蛇，将魔兽的胴体勒住。树干上有让人联想到鲨鱼下腭的巨大裂缝，强酸性溶解液正像口水一样滴落。

「食人树……！怎么会长在这种地方？」

雪菜的声音仿佛因畏惧而发抖。

所谓食人树，是栖息地据说主要在中南美混沌境域的植物系魔兽。

靠膨压运动来活动的树枝压力高过大多数魔兽，含有麻痹及神经毒素的分泌液能让靠近的猎物确实毙命。它还拥有强大的魔法抗性，是连不熟悉魔兽生态的古城都会认得的知名肉食魔兽之一。

「我猜是拉德丽•连的宠物吧。听说『天部』那些人的嗜好是把死都改造成迷宫，然后在里面放养魔兽。」

古城用生厌的语气说道。听修特拉•D提到这件事时，他还觉得有些夸大，看来对方跟浅葱透露的情报未必有假。

当着表情紧绷的古城他们面前，食人树吃起捉到的魔兽。军用魔兽活生生地被连着骨头一起咬碎，发出了绝命的惨叫。凄惨景象令人想转开目光。

「魔兽互食……！」

「养宠物起码要喂饲料嘛，那个冷笑话女！」

雪菜微微倒抽一口气，古城则臭骂不在场的拉德丽•连。

然而，能这样悠哉观察的时间到此为止了。因为食人树捕食完军用魔兽，就开始把枝头伸向古城他们。

「这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姬柊，抓紧我！」

古城抱起了雪菜的纤瘦身躯。反正受散落的城墙阻碍，他们再这样下去是没办法到死都外头的。与其寻找活路，轰开瓦砾会比较快。

「……保留实力？」

雪菜严肃地仰望古城，好似在责怪他无心间的那句嘀咕。然而，古城无视她的视线召唤了眷兽。漆黑血雾洒落以后，就幻化为巨兽的姿态。

「迅即到来，『始祖之黑雾』──！」

古城召唤的甲壳兽吐出漆黑雾气。

死都的残骸触及那片雾，便丧失实体逐渐消融在雾里。

古城从「吸血王」继承的第四号黑眷兽，象征了吸血鬼的雾化能力。只是，一度化为雾的物体并不保证能恢复原样。

化为黑雾的死都残骸被风吹散，消失得不留踪影。具备高魔法抗性的食人树直到最后都在抗拒雾化，但是扎根的地面消灭后就无能为力了。瓦砾和魔兽都一律跟着消失，宛如西瓜剖成两半的死都只剩下半截。古城的黑眷兽在短瞬间就将直径近一公里的死都抹去了几乎一半质量。

雾消散以后，最先映入眼里的是海。放眼望去，广阔海面开展于古城他们的头顶。而在他们脚底下，可以看见被云朵掩盖的无星夜空。死都半毁的残骸飘浮在天空与海的夹缝间，显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大海会在我们的上方……？」

雪菜茫然嘀咕。生波起浪的海面悬于天际，没有掉落的迹象。看来海面那一带有向上的重力发挥作用。

雪菜直接环顾四周，于是她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发现有一道巨墙占满了死都后头的空间。

铁灰色的断崖绝壁呈垂直方向无尽延伸，从头顶的海面直达下方的天空底部。

墙壁表面有些微的凹凸起伏，表示那明显是人工物。宛若将世界分隔开来的一道墙。

古城等人所在的死都残骸就像压扁的乒乓球，有一半形同陷入墙面黏在上头。

「这道墙到底是……？」

雪菜软弱地摇头。超乎想像的景物接连出现，似乎就连她都无法保持平静。

「嗯。那是异境的尽头，从那里就可以到外面吧。」

古城与惊愕的雪菜正好相反，还能若无其事地解说。那像是观光客参访比较稀奇的风景名胜会有的态度。

「外面？学长说的是什么意思？异境的外面究竟是指……」

「对喔，姬柊你并不晓得。」

古城看到雪菜追问，便嫌麻烦似的搔搔头。

「所谓异境，好像就是飘浮在宇宙空间的一座大得离谱的人工岛内的世界。」

「啥……？」

突然冒出来宇宙这个词，表情全失的雪菜僵掉了。

「飘浮在宇宙空间的人工岛……学长讲的该不会是宇宙殖民卫星吧？」

「对对对……印象中有听过那种说法。」

古城望着铁灰色的「世界之墙」，并且爽快地点了点头。

雪菜结冻似的定住片刻，然后声音就微微颤抖。

「那么，这里之所以没有重力，天空与海会倒反过来……还有在异境无法使用魔力……全因为这是在殖民卫星的内部？」

「与其说天空与海倒反过来，宇宙岛的墙壁内侧好像设计成整片都是海，宇宙放射线对生物造成的负面影响就可以借此压抑到最小。还有，因为这是靠离心力来制造人工重力，我们目前所处的中心一带重力会比较弱。」

古城用指头弹了飘在空中的瓦砾，并且继续说明。

飘浮在距离地球遥远的虚空，全长超过两百公里的超大型宇宙岛──这就是名为异境的异邦真面目。

异境的全貌是直径超过三十公里的巨大圆筒。太阳光则是靠飘浮在宇宙空间的镜面聚集而来，然后从圆筒底部──换句话说，就是从古城他们所在的「世界之墙」接收其光源。

那导致异境的太阳总是挂在接近地平线之处。没办法迎来正午的永久黄昏，还有看不见星光的漫长夜晚。异境的一天便是如此。

「通往异境之『门』只有在晚上才会开启，原因是……」

雪菜带着一副仍难以置信的表情问。古城好似在追寻模糊的记忆，眯起眼回答：

「那是因为地球自转吧。这个时期的异境位于从地球看去的太阳另一端，所以『门』都开在日落之后的天空。那好像也会因为季节不同而反过来。」

「具……具体来说，这里离地球有多远呢？」

「浅葱猜测是在火星与木星的中间地带，但实际上就不清楚了。毕竟也没有证据显示是在太阳系当中。」

古城随口叹了气。换成专精空间操控魔法的那月或许就能求出正确位置，憾就憾在古城是外行人。只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里离地球远到极点。空间移转用的「门」必须靠第四真祖级的魔力来维持即为证据。

「究竟是谁建造了这样的宇宙岛……为了什么目的……？」

雪菜混乱似的摇头。

「这里算中继点啦。据说是用来移动到系外行星的回廊。你知道吗？『天部』这个词，原本好像就是指来自天外的访客。」

古城语带苦笑地继续说。

并没有证据显示「天部」真是来自异星的移居者。然而，事实是他们在繁荣至极的时期建造了名为异境的宇宙岛以供利用。

他们把异境当成中继基地，原本打算朝其他天体系统的行星寻求发展。

「不过『天部』那些人从『大圣歼』之前就开始衰退了，实际上开发宇宙的热情与技术好像什么都没有剩下。」

古城用让人感到有些落寞的语气嘀咕。结果，异境作为中继点并没有兴盛起来就遭到搁置，成了单纯用来保管眷兽弹头的地方。在异境的大海上，更是只剩被舍弃而始终无人的铁灰色人工岛。

「……学长，你还真是了解。」

雪菜瞪着古城沉浸在感伤的脸庞，讲出了并无感慨的心声。她那责怪似的视线让古城有些心慌。

「咦？」

「为什么学长会知道那些事呢？历史科并不是你擅长的项目吧？」

「呃……没有啦，因为……」

「那些都是蓝羽学姐的知识，对不对？你吸了蓝羽学姐的血，因而分到『该隐巫女』的记忆了吧？」

雪菜没好气地瞅着古城问。没吭声的古城悄悄别开目光了。因为古城趁雪菜不在时吸了浅葱的血，把她纳为「伴侣」，这是事实。

雪菜瞪着尴尬地沉默下来的古城，深深叹息说：

「学长，真的只要我一不注意，你就会对其他女生做那些下流的事……」

「我并没有做什么下流的事啊。」

「……我的血你就不吸。」

雪菜无视古城的反驳，还闹脾气似的噘起嘴唇。日前早上在饭店的那件事，她似乎还记恨于心。雪菜有她意外执着的一面。

古城似乎是放弃辩驳，就无奈地摇摇头说：

「唉，怎样都好啦。重要的是，我们得去找奥萝菈才行……」

「对呢……不过即使说要找，又该怎么找呢……？」

雪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并且正色。千辛万苦才抵达的异境比想像中更广阔，漫无头绪地找，感觉也无法找到奥萝菈。就在这时候──

『……古城哥。』

忽然有人叫住了束手无策的古城他们。耳熟的嗓音。

回头的古城和雪菜眼前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长发少女。

「凪沙？」

「凪沙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古城和雪菜讶异地叫出她的名字。被朦胧光芒包围浮现的人影，是解开头发的晓凪沙。她穿着学校的制服，酷似彩海学园制服的黑白水手服。

「凪沙……你是怎么到异境的……？」

「请等一下，学长。我们认错人了，她并不是真正的凪沙……」

雪菜迅速制止了急忙想到凪沙身边的古城。

少女当着他们面前逐渐改换模样。黑色长发变得带有金属光泽，亲切脸孔上浮现了一丝成熟的神情。

古城认识外貌会这样变来变去的少女。之前古城受困于异境侵蚀时，就是少女现身救了他。

「你是……葛莲妲吗？」

『……呵呵，终于跟你见面了，晓古城……』

长成十六七岁外表的葛莲妲一边微笑一边望向古城。古城目赌她的表情，便直觉地体认到她并不是古城认识的葛莲妲。眼前的是另一个人──不对，另一个葛莲妲。

『往这边……「零」最后的女儿在等着你。』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迈步前进，仿佛在招着手要古城他们跟去。

古城和雪菜互相点了头，然后追向第二名葛莲妲。

2

虚空如涟漪般荡漾，身穿华丽服装的女子随之出现。拉德丽•连用空间移转魔具前往的地方，是停靠在弦神新岛的医疗船船桥内。

「拉德丽大人，原来您平安无事。」

MAR警备部门的局长──被称作上校的男子一脸放心地唤道。

拉德丽不悦似的回望对方说：

「这哪叫平安无事。死都被毁，我们可是损伤惨重。」

「是、是吗？」

「既然谈判决裂，只能用尽武力压制对方了。对驻留于弦神新岛的全体部队发出指示，改采C作战。还有，请你解放加米诺巨人。」

「您说……加米诺巨人吗？可是，那玩意儿……」

上校难得露出了踌躇的表情，他脸上浮现的是对加米诺巨人的不信任与厌恶感。对出身军职的他来说，要使用无差别杀伤民众的兵器，内心应该大有抗拒。

拉德丽反而愉悦地对他笑了。

「无所谓啦，反正只要能保住基石之门就好。即使弦神岛身为都市的机能毁灭，就到时候再说喽。」

上校默默点头，并且对麾下通讯士简短发出指示。

MAR的残留部队同时向弦神岛展开攻击则是十五分钟以后的事。

装备飞行组件的深红战车随着轰鸣声从夜空下降。

着陆预定地是基石之门楼顶。优麻与浅葱跨坐在战车背上，左右脚各有雫梨和矢濑紧抓不放。尽管明显超载了，丽迪安仍勉强成功降落。表情疲倦的矢濑等人一个接一个站到大楼楼顶。

仿佛就等他们几个回来，楼顶上有新的人影出现。

身穿豪华礼服的娇小魔女，以及打扮成女仆的蓝发人工生命体，还有栗色头发的高个子攻魔师。

「──你们可真有一手。」

那月瞪着从战车下来的浅葱说道。

脸色略显惊讶的浅葱回望娇小的级任导师说：

「那月美眉？你怎么离开拘留所的？不是有结界……好痛！」

「称呼老师别用美眉这种词。」

那月用明显不悦的嗓音告诉额头中了冲击波而向后仰的浅葱。

「欸……你居然是抱怨那个喔……」

矢濑一脸傻眼地叹气。浅葱双手捂着额头，泪汪汪地缩成一团。

那月被关在拘留所这段期间，她的学生们前往跟MAR谈判，还让对方射出眷兽弹头，到最后更把弦神岛上空的死都击坠了，难怪她会觉得恼火。

原本那月大概有更多话要讲，但是因为时间缺乏余裕，也就忍下来了吧。刚才弹在浅葱额头的冲击波是她百感交集下的产物。

「雪菜呢！雪菜不是跟晓古城在一起吗！」

纱矢华望着从战车下来的那几张面孔，用认真的口气问。

雫梨平静地指着浮在夜空的魔法阵说：

「找那两个人的话，他们搭乘死都到异境了喔。」

「啥？异境？那、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雪菜他们……！」

「等等……好、好难受！你这样让我很难受耶！」

雫梨被纱矢华猛力揪起胸口，忍不住叫出声音。矢濑和亚丝塔露蒂连忙制止纱矢华。

优麻苦笑看着这一幕，但立刻就正色转向那月说：

「──所以呢，师父，状况如何？」

「MAR驻留在弦神新岛的攻击部队，据说开始朝弦神本岛进攻了。」

那月看向弦神岛的东北方。漂浮在弦神岛周围的弦神新岛上有MAR趁领主选斗之乱搭建的基地设施。从弦神新岛到本岛的距离，最短只有十公里左右，要防范他们登陆于未然极为困难。

「眷兽弹头失效，所有死都又已经沦陷，现在他们除了压制这座岛以外，没其他办法能打破战局了。敌人恐怕会不顾一切地进攻。」

那月淡然地说明，凝重气氛从楼顶流过。

弦神岛基本上属于学术都市，构造并没有为巷战做过规划。特区警备队的配备终究是以维护「魔族特区」的治安为目的，要因应正式的军事侵略，战力便严重不足。弦神岛并无独自的军队，其防卫本归日本政府管辖。

然而，由于日本政府打算让弦神岛沉没，双方关系注定恶化。再加上弦神岛保有的最强战力──也就是第四真祖不在。状况之恶劣简直来到可以想见的下限。

「所以呢，实际上我们赢得过吗？」

雫梨单刀直入地问。

「MAR把主力移到异境以后，留在这里的应该是以补给部队为主。即使靠特区警备队目前的战力，想必还是可以跟对方一战。」

那月道出冷静的分析。是啊是啊──几天前才去过一趟MAR基地的纱矢华也跟着郑重同意。

一般而言，在战争这方面有守易于攻的说法。何况双方战力若能抗衡，能够运用地利的特区警备队理应压倒性有利。

再加上弦神岛属于「魔族特区」，岛上有超过两万名登录魔族，以及含那月在内的众多攻魔师。就算古城不在，以综合实力来讲甚至有其优势。

「但是──」那月继续说：「MAR的人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的确……明明如此，他们却敢进攻过来，要不是单纯自暴自弃，就是已经准备了某种王牌。」

雫梨皱眉思索。

原本慵懒地靠着战车的矢濑在这时仿佛竖了耳朵，闭眼摇头说：

「那所谓的王牌听来似乎登场了。」

「什么？」

那月等人一起望向矢濑指去的方位。

人工岛北区的海岸。堤防附近的海面隆起如巨浪，海中有巨大身影陆续出现，身影的高度足足超过十公尺。拥有巨大头部的人形怪物，模样就像直立行走的抹香鲸。

怪物全身覆有铠甲般的硬质皮肤，背后长着无数触手。位于头部的是六双发出深红光芒的眼珠。雫梨认得那副外表。

「那是……未确认魔兽！双脚步行的未确认魔兽……！」

『竟有此等古怪生物……！』

雫梨和丽迪安同时叫道。之前在弦神岛出现被称作Ⅸ4的未确认魔兽──拥有六双眼睛的巨人恐怕就是它的最终版本。

MAR似乎研发了以Ⅸ4为基础的人型魔兽，还保留来当侵略弦神岛的王牌。

「搬出这种玩意儿可真不得了。」

矢濑露出苦涩的表情，朝海岸边看了一圈。

MAR投入作战的人型魔兽并非只有一头。从人工岛北区与东区海岸，陆续有众多魔兽压境而至，登陆的魔兽数目已超过二十头。布署在海岸边的特区警备队于转眼间遭到蹂躏而败退。照这样下去，弦神岛全岛遭到压制也是时间问题。

「蓝羽浅葱，用你的『圣歼』能把它们解决多少？」

那月低声问浅葱。浅葱看似不甘愿地板着脸摇了摇头。「圣歼」并非单纯的攻击魔法，而是连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能改写的高等禁咒。无论人型魔兽再怎么具备强大的魔法抗性，浅葱还是可以将其击破。然而──前提是「圣歼」要能发动。

「圣歼」的效力过于强大，发动需要足以将弦神岛网路频宽塞爆的大规模魔法运算。可是，目前弦神岛并无余裕进行那样的运算。因为主电脑的处理能力绝大部分都用在让眷兽弹头失效了。

「假如没把资源用在让摩怪实体化，不管有几头魔兽都能轻松对付，但是照现况顶多就应付两头吧。再说还得优先引导市民去避难……」

「既然这样，就轮到我上场喽。总之砍了那些大块头就行了吧？」

浅葱懊恼地嘀咕，莫名有自信的雫梨就替她接话了。矢濑连忙拦住仿佛随时准备好冲上前作战的她，并且说道：

「不，小香香你还是安分点才好。在死都里头，你用魔力轰得那么痛快，其实现在全身都已经垮了吧？」

「你、你叫谁小香香啊！这点程度的伤势，正好可以当成让步！」

「──仙都木优麻，你带着那个耍宝修女骑士和狮子王机关的马尾女去支援东区的特区警备队，北区由我跟亚丝塔露蒂接手。」

那月一脸看开的表情淡然发出指示。

「了解，师父。」

「耍……耍宝修女骑士……？」

优麻语带苦笑地点头，雫梨则气得肩膀发颤。

唯有高竿的攻魔师才能对抗未确认魔兽等级的活体兵器。既然指望不了浅葱的「圣歼」，只好靠现场全体战力跟敌人一拚。

『在下跟「女帝大人」负责防卫基石之门乎？』

丽迪安用愉悦的语气说道。那月平淡地点头说：

「就这么回事。剩下的人手嘛，矢濑，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工作吧？」

「我该做的工作……啊～～……原来如此……」

矢濑显得心情沉重地仰头向天。论单纯的战斗能力，矢濑远逊于那月她们，不过他仍有其他作战方式。那月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你动作要快，光凭在场的人员可撑不了太久。」

那月说完就消失身影。她借着空间移转前往战场了。丽迪安的战车也跟着起飞，优麻等人同样消失身影，楼顶只留下矢濑。

「不得已喽……那么，我就去处理我的工作吧。」

矢濑抛开心结似的摇摇头，然后从怀里拿出手机。他拨了矢濑财阀总裁才有权使用的直通电话号码。

3

古城称作「异境尽头」的分隔墙并非完整平面，而是由让人联想到作业区块的无数设施聚集而成。跟古老特摄电影出现的迷你宇宙船模型有些类似。

设施大多属于货柜状的小小建筑，但是其中也有全长达数公里的大型建筑物。

第二名葛莲妲带古城他们去的地方则类似电波塔，在那当中显得格外雄伟。朝夜空垂直伸出的塔就像是从分隔墙长出了荆棘。

塔的高度有五六公里，直径恐怕是两百公尺左右。

如果从正上方观察，被水蒸气浓雾包围的那座建筑物与其称作塔，看起来更像是海岬或浮桥，飘在云海里的梦幻浮桥。

或许是距离宇宙岛中心轴稍远所致，桥的表面有微弱重力。多亏如此，即使古城他们对无重力环境并不适应，走动起来也没有那么费劲。

领路的第二名葛莲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身影了。

古城和雪菜无意识地手牵手，两个人一块渡过云海里的桥──于是，有个娇小的人影从白色浓雾的另一端冲了过来。

「妲～～古城～～！」

铁灰色长发的少女像小狗一样使劲扑到古城怀里。低重力让古城承受不住对方冲来的力道，因而东倒西歪。

「葛莲妲！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古城确认这次遇到的是正牌葛莲妲，并且摸了摸她的头发。

葛莲妲露出心荡神驰的笑容，还用脸颊蹭古城。雪菜见状也松了口气。

她所在的地点是建于浮桥前端的小小建筑物之前，旁边还有几个身影熟悉的少女。有个样似丑布偶的生物也在那边。

「──欸，妃崎雾叶？你怎么会……！」

古城认出眼神凶悍的黑发美女，便困惑地眨了眨眼。

手握音叉型长枪的雾叶只是不悦地哼了一声。

「斐川学姐……还有唯里……」

雪菜认出了坐在地面的唯里等人，就用碎步赶过去。

唯里她们身上的服装是高神之杜制服，但志绪并没有穿上衣。相对地，唯里披着志绪的上衣。从上衣袖口可以窥见唯里的右手被烧得发红而皮开肉绽，无力地垂着。雪菜发觉后就变得表情严肃。

而在雪菜旁边，古城冒出倒抽一口气的动静。

「奥萝菈……」

古城凝望的金发少女把丑布偶捧在手里，无所适从地杵着不动。脸颊发红的她，炯亮的碧眼正不安地左右乱飘。

「奥萝菈……太好了。原来你没事。」

「唔、唔嗯。」

略显紧张的古城叫了对方，吸血鬼少女便朝他微微点头。

古城和她保持着尴尬的距离，态度生硬地搔起头说：

「啊～～……抱歉，拖得这么晚才到。我来接你了。」

「有、有劳。诚可嘉也。」

「这、这样喔。」

古城与奥萝菈都不正眼看对方，见外地交谈几句之后就一起沉默下来。由于彼此许久没有见到面，他们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雪菜等人屏息看着他们俩那种充满紧张感的互动一会儿，但……

「──欸，你们是太久没见面的表兄妹吗！」

到最后唯里似乎忍受不住沉默，就从背后吐槽了。

志绪也傻眼地深深叹息说：

「总可以多一点反应吧！比如互相拥抱，或者哭着庆幸彼此重逢啊。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工夫才又相聚……！」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被你们这样注目，总觉得乱不好意思嘛……！」

古城红着脸回嘴。嗯嗯──奥萝菈频频点头。

「学长的态度跟面对我们的时候，差得还真多呢。」

「妲～～……」

雪菜和葛莲妲都用有些心冷的眼神盯着古城。不用你们管啦──古城板着一张脸说道。

「对了，奥萝菈，你肚子饿不饿？要吃糖吗？有糖喔。」

古城将手伸进连帽衣口袋，拿出一大把色彩缤纷的糖果。

「古城同学，你什么时候准备了那些东西……」

「我看他八成是从决定把奥萝菈带回来的时候，就满心想着要用食物钓女生了。」

唯里和志绪讲起悄悄话，雪菜则是当面叹气。然而，奥萝菈却按照期待亮起眼睛，探头看了古城的手里。

接着，她发现有小小的银色戒指混在糖果里。

「契约圆环……」

「咦？啊，这个嘛……这不是食物啦。」

「啊……」

古城打算把戒指塞回口袋，奥萝菈就反射性地想抓住他的手。古城一边对奥萝菈那样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一边开口问她：

「难道说，你也想要戒指吗？」

「唔……呃……倘、倘若汝有此意。」

奥萝菈说着就朝古城的脸上瞥了几眼。古城稍微思索后，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妥，就打算把戒指交给她。那本来就是古城带着也没有用处的东西。

志绪她们看到那一幕就慌了。

「喂，晓、晓古城……！这样做没有问题吗！你把那枚戒指交给奥萝菈，会让第四真祖成为『血之伴侣』……呃，不对，两边都是吸血鬼的话，伴侣要算哪一方……？」

「古、古城同学……等……好痛！」

原本急着想要站起来的唯里扶着右手臂虚弱呻吟。雪菜立刻从背后扶稳脚步不稳的她，并且问：

「唯里同学……那个……你的右手臂……」

「啊，这个嘛……我出了点闪失……」

嘿嘿──唯里害羞地吐舌。虽然她故作平静，手臂的伤势却比外表所见更加严重。即使花时间治疗，感觉也无法恢复到跟原本一样活动自如。

「那是被夏夫利亚尔•连同伙的炎龙烧伤的。当时，假如我有好好支援唯里，就不至于弄成这样……」

志绪懊悔地抿唇跪到地上。唯里有些困扰似的摇头说：

「不是你的错啊，志绪。何况有凪沙帮忙治疗，暂时是不要紧的。那个女生的治疗咒术很厉害耶。啊……不过，我的手臂这样要动真格战斗大概有困难。」

对不起喔──唯里向雪菜低头赔罪。雪菜咬住嘴唇，什么话也回不了。

「你说凪沙用了治疗咒术，那是怎么回事？果然她也到异境了吗？」

古城讶异得从旁边插嘴。他想起刚才第二名葛莲妲在他们面前出现时，就是化身为凪沙的外表。

「啊，不对，不是那样的……凪沙本人并没有来就是了……」

「某方面而言，倒也可以当成她有来，但是开口讲话的仍然是葛莲妲……」

唯里和志绪苦恼地望着彼此的脸。实际上她们好像也没确实掌握发生了什么状况。

『唉，那要解释会很久，等情况稳定一点再说吧？』

从旁插话的丑布偶想擅自为话题收尾。古城看着依然被奥萝菈捧在手里的玩偶，慵懒地叹了气。

「我说啊，你是该隐吗？」

「咦？」

古城突然提到的名字，让雪菜困惑地睁大眼睛。

难怪她们会纳闷。以咎神之名广为人知的英雄，跟一个像是幼稚园学生随便设计造型的丑布偶，感觉实在没有相关性，然而──

『哎，加几条但书勉强可以算你说得对。』

摩怪露出锯齿状的牙齿，然后莫名得意地笑了。

『精确来讲，我是靠该隐生前的资料重现出来的虚拟人格。弦神岛的「棺材」里有我借着石板刻下保留的自我人格二元数据。让AI加以学习之后，重新建构而成的就是我。这副身躯是用「圣歼」制造的假货，拉风吧？』

「你的目的是解放眷兽弹头的寄体，对不对？」

古城并没有多惊讶地问道。当古城吸了浅葱的血与她共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对于摩怪的真面目也就跟着理解了。

『哎，因为那是我唯一的牵挂嘛。』

摩怪望着飘在头上的人工岛，怀念似的眯起眼睛。

『我要向你道谢，古城小哥。因为有你保护第十二号小妞，那些寄体才能得救。要解放她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成功范例──让「零」的女儿获得自我。』

「……第四真祖跟你，并不是敌对的吗……？」

雪菜困惑似的问了摩怪。

在古城等人所知的历史当中，第四真祖是用来弑杀咎神该隐的杀神兵器。然而摩怪称呼初代第四真祖的名字却像提起老朋友一样。

何况自称是该隐虚拟人格的摩怪还被当代的第四真祖奥萝菈捧在手里。不协调的事实让雪菜等人感到混乱。

『至少留在地表的「天部」造了第四真祖要杀我是事实。为了在远离地表的异境也能召唤，他们光靠星辰引导与纯粹的怨念就创造了一群星之眷兽──得知其存在时，我实在是毛骨悚然。』

摩怪愉悦地望着疑惑的雪菜等人说道。

「你跟第四真祖就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

古城责怪似的瞪向摩怪。

咎神该隐驯服了名为「零」的人类少年。「天部」会拿他的肉体创造第四真祖，应该也带有报复叛徒该隐的用意。

不过，连这一点都是该隐他们在计划中算好的环节之一。

「身为管理者的咎神佯装自己被杀，借此封印了通往异境之『门』。你留下的眷兽弹头也就没有人能染指了。」

古城瞥向困惑地杵着不动的奥萝菈。

「要再一次开启被封印的『门』，需要那群星之眷兽的力量。跟你同伙的第四真祖就将自己分成了好几块，把眷兽藏起来。十二头眷兽，硬是被他塞到什么都不知情的十二个女儿体内。」

『先说明，那是「零」擅自做出来的事情，我可没有对他下令。』

摩怪有些呕气地辩解。其友人第四真祖会选择自己消失，对咎神来说似乎也是预料外的状况。

「创立末日教团的人也是『零』吧？」

是啊──摩怪对古城的质疑点了点头。

『「吸血王」那家伙好像有所误解，然而末日教团的任务本来就是在人们的心里深植恐惧，进而遏阻第四真祖复活。毕竟在准备就绪以前，要是通往异境之「门」被人打开可就头痛啦。』

「……准备？」

『我要准备让眷兽弹头失效，才能解放那些当寄体的女孩啊。为了将其实现，需要两项要素。一是人类的科技得发达到足以让我复活，二是和平的时代来临。要将眷兽弹头解体，得让那些当寄体的女孩幸福地度过日常生活，让她们打从心里愿意继续活下去。』

「弦神岛无独有偶就满足了那两项条件吧。」

『无独有偶是吗……也对。假如把第十二号小妞在那一天遇见小哥称为偶然，或许正是如此。』

摩怪挖苦似的咯咯笑了。

咎神在弦神岛的主电脑里头以虚拟人格的形式复活以后，就一直透过各种不同的手段在进行布局，要让眷兽弹头失效。先是造出名为「魔族特区」的沙盒让人类与魔族得以共存；另一方面又将「该隐巫女」蓝羽浅葱，以及在地中海发掘出来的「第十二号」聚集到岛上。弦神岛会被选为「焰光之宴」的舞台，应该也与咎神不无关系。

『理应只是凡人的小哥获得第四真祖之力时，老实讲连我也头大了。哎，后来事情进展顺利，我倒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想对你说的话可是跟山一样多……喂，你现在装成普通布偶也没用了啦！」

古城瞪着疑似故意静止不动的摩怪怒骂。为了逃避追究，摩怪绕到奥萝菈身后。

雪菜等人带着发愣似的表情望着古城和布偶之间的严肃互动。面对摩怪所谈的内容，她们的理解能力似乎到现在还是赶不上。

「──那些无关紧要的烂事，可以请你们之后再聊吗？」

雾叶粗声粗气地叫了苦苦想把摩怪从奥萝菈身边扒开的古城。她冷酷的嗓音让古城疑惑地回过头说：

「不对吧，这哪叫无关紧要……欸，你也受了重伤嘛……！」

「闭嘴，小心我宰了你。不想被宰就来吸我的血，快点，现在马上！」

雾叶解开水手服的领巾，将细细颈子与锁骨露了出来。姑且不提性格，她光看外表也是美得无可挑剔。

古城动员所有的理性，把视线从雾叶的白皙肌肤转开。

「叫我吸你的血……欸，为什么事情会扯到那里！」

「只要我成为你的『血之伴侣』，就能获得与吸血鬼相近的再生能力吧？这些伤一下就能痊愈，我便可以再次战斗。到时我就要去宰了那头臭龙族！很合逻辑吧？你有意见吗？」

雾叶单方面说个不停，奥萝菈被她的狠劲吓到，就像绝望的小动物一样僵住不动。尽管古城也有点慑于雾叶的气势──

「没、没有啦，我懂你的逻辑，可是太奇怪了吧。现在你不必再跟什么龙族斗啊，赶快回地表然后到医院求诊啦。」

「那头龙族伤了我耶！你叫我放过它？别开玩笑。再讲我宰了你！那些废话可以省省，你吸血就对了！我们不是一起在箱根泡过温泉的交情吗？」

「两件事根本扯不上关系吧！何况当时我们又不是一起进去泡温泉的！是你后来自己要闯进男汤吧！」

古城生厌地跟死缠烂打的雾叶撇清关系。

而志绪就在古城的视野一隅动手松开领带。她默默地依序解开衬衫的扣子，将胸口露出一大片。

「──等等，为什么连斐川学姐都开始脱衣服了！」

雪菜注意到志绪的行动以后，就急忙制止她。

可是，志绪一脸认真地走到古城面前说：

「尽管不甘心，但是妃崎雾叶说得没错。晓古城，拜托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你叫我脱，我就会脱，即使落得跟姬柊一样羞人的下场也无所谓，所以麻烦你治好唯里受的伤……！」

「呃……原来学姐是那样看待我的吗……？」

志绪说的话让雪菜受到打击愣住了。相对地，唯里赶到志绪身边说：

「等、等一下，志绪……你不必为了我蒙受羞耻！……如果古城同学要我脱，我就会脱的……！」

「不对吧，你们讲这些怎么都是以我会要求脱衣服当前提啊……！」

唯里她们自己越讲越热烈，古城用疲倦的语气提出抗议。

葛莲妲则来回看着古城与唯里她们，呆呆地偏过头问：

「妲～～……人家也要脱吗？」

「不用啦！」

『咯咯，你真受欢迎呐，小哥。』

摩怪从奥萝菈的后脑勺探出脸，还嘲讽似的指出古城的痛处。

「这种情况是要怎么看才会觉得我受欢迎啦！」

『所以喽，你想从谁的血开始吸呢，小哥？』

「还问从谁开始吸……你这是何苦嘛。」

古城感受到脸上有志绪等人的强烈视线，为之语塞。

吸血鬼的「血之伴侣」是会陪主人半永久地活下去的存在，就算立的契约属于暂时性，也不该轻易将他人纳为「伴侣」，当中的道理很好理解。

另一方面，要治疗唯里等人的伤势，那会成为有效的手段亦属事实。假如自己的行动能拯救她们，不就该断然吸血才对吗？古城对此感到苦恼。

但古城内心的纠葛毫无预警地被掀起的爆炸声掩去。

「──啥！」

在红莲火焰包围下，立于浮桥的小小塔楼倒塌崩落。不具魔力的灼热闪光，那来自龙族的龙息。

「管理塔被……！」

「是炎龙吗！」

被爆压扫过而倒地的唯里与志绪同时喊道。雾叶及雪菜被震开后立刻就稳住阵脚，并且各自持枪备战。

古城、奥萝菈和葛莲妲则在地上倒成一片。古城原本想保护她们俩，却承受不住冲击而跌倒。

在倒下的奥萝菈臂弯里，摩怪的身体起了变化。它的全身冒出细微杂讯，模样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跟弦神岛断了连线啊……』

摩怪看着自己的手逐渐分解湮灭，嘀咕得仿佛事不关己。

「该隐……！」

古城呼唤摩怪。丑布偶回望迟疑的古城，满足地笑出声音。

『掰掰啦，小哥。我们……迟早会再见面。』

「唔……啊……！」

奥萝菈想抱紧摩怪，手臂却只是空虚地穿过去。古城看着摩怪的残影消失得无声无息，因而恍惚地停下动作。

就在随后──

「学长！」

在古城的视野一隅，有银色火花猛烈迸散。雪菜用「雪霞狼」击落了从火焰中飞射而来的银箭。

「什……！」

古城茫然地低头看了插进地面的箭矢残骸。

金属制的十字弓箭矢。粗而短的造型与其称为箭，给人的印象更接近桩。

带有灵力的银桩。那是以往古城用于杀害奥萝菈的道具，用来消灭吸血鬼的破魔银桩。

假如那种银桩是由「天部」铸造出来，就算夏夫利亚尔•连手里还保有相同的货色也不足为奇。然而，过去令古城深恶痛绝的记忆无预警地复苏，一瞬间让他结冻似的定住了。那造成了致命的破绽。

「咦……？」

古城脸上沾到了温热的液体。美得足以蛊惑人心，带有光泽的深红液体。

雪菜的身躯不稳而摇晃，乏力似的跪下。

鲜血涌出，将雪菜的肩膀染成通红。古城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是茫然望着那片全新的血渍在雪菜的制服上逐渐晕开。

「姬……柊……？」

在摇摇晃晃的雪菜背后，看得见穿着战斗服的夏夫利亚尔•连。

他放出的无形斩击──理应会斩裂古城还有奥萝菈的不可视之刃，由雪菜代为承受了。刚用「雪霞狼」击落破魔银桩的雪菜来不及重新举起兵器，因此，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当成肉盾。

「对不起，学长……我……」

雪菜虚弱地露出微笑，鲜血从她的嘴唇涌出。夏夫利亚尔•连发出的斩击砍断了雪菜的肩胛骨，伤口直达肺部，是即使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的严重伤势。

在古城察觉这一点的瞬间，激愤的他已被怒火化为一片空白。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吼声吐出的漆黑血雾逐渐染上异境的天空。

4

「夏夫利亚尔•连……！你这臭家伙～～～～～～！」

古城抱起雪菜满是血迹的身躯，随着满溢而出的魔力发出咆哮。

距离约三十公尺处有夏夫利亚尔•连的身影，在他的背后，经过武装的MAR士兵正陆续出现。

连带的人马似乎是借着空间移转来到宇宙岛中心附近，再利用低重力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古城他们背后。因此，连雪菜在遭受奇袭之前都没有发现他们接近。

「你的愤怒令人心旷神怡，晓古城。」

连承受足以摇撼整座异境的魔力波动，并且毫无动摇地告诉对方。

MAR的士兵们同时朝古城举起枪口，根本没有警告的动作。他们打算二话不说就将古城等人全部枪杀。

「然而，我被你们夺走眷兽弹头的愤怒，可不是只有这样！」

「迅即到来，『始祖之金刚』！」

连的话尚未说完，枪响就轰然大作。

可是，古城的眷兽也已经召唤完毕了。漆黑血雾幻化为巨型大角羊的模样，黑金刚石的结晶成了护壁将子弹反射回去。

被黑金刚石结晶反射的枪弹接二连三地击倒了MAR的那些士兵。这头漆黑神羊具有将敌方攻击的威力直接奉还回去的特性。

众多士兵被自己的枪弹射倒，连的部下随即陷入无法行动的处境。

不过，古城的眷兽也同时消灭了。古城并没有解除召唤。神羊好似用尽力气，在粉碎后灰飞烟灭。

「……学长……这是……？」

雪菜用痛苦的嗓音问道，古城却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对于眷兽消灭的原因并非不明白，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才只好沉默。

「果然如此。『吸血王』的眷兽不过是一群非完整的试造品，我就知道它们维持形体的时间不可能有多长。」

夏夫利亚尔•连对受伤倒地的部下根本不屑一顾，还露出剽悍的微笑。

古城得到的黑眷兽原本应该会与「吸血王」一起在基石之门消灭；是札娜•拉修卡以几近蛮干的形式将其封印，才转让到古城身上。

不过，那终究只是应一时之急的做法。

古城得到黑眷兽之后，它们已经慢慢开始消灭了。而且古城来到异境，更加快了它们的崩解。

除了第四真祖的眷兽理应都无法于异境使用，黑眷兽只能在此召唤一次。仅限最后一次的召唤结束后，它们就会完全消失。

「你体内还剩几头眷兽，晓古城？」

连挑衅地向被逼到绝境的古城朗声笑道。

「单纯要将你轰走的话，有一头就够了，夏夫利亚尔•连！」

古城从正面瞪向连。MAR的士兵早就处于溃灭状态。炎龙克雷多正一边在上空盘旋，一边旁观古城他们的战斗。

该打倒的对手只有连一个人，这项事实让古城有些迷惘。

就算对方身为「天部」，依旧是血肉之躯。古城只要在这个距离动用黑眷兽，大有机会将连击杀。这让古城有所犹豫。

连好似在嘲弄古城踌躇的心思，露出若有深意的笑。

「你想过克雷多身为高傲的龙族，有何理由要听命于我吗？」

「什么？」

「这不值得卖关子。简单来说，就是我比他更强罢了。」

「……唔！」

侧头部遭受冲击，古城的视野一阵摇晃。原本被抱在他怀里的雪菜落到地上。夏夫利亚尔•连用看不见的打击撼动了古城的脑。

只要让肉体机能失灵，吸血鬼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就没有用处。古城发现「天部」那种神力的功用，其实比单纯的破坏力更具危险性。

「而且你是不是有所误解？你该交手的对象并不是我。」

连低头看着摇摇晃晃的古城，并且取出短剑型的魔具。用来操控名为「焰光夜伯」的吸血鬼──亦即奥萝菈的魔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奥萝菈在古城背后发出尖声惨叫。

古城回头望去，就看见从奥萝菈全身释出的浓密魔力在涡卷间形成了洪流。奥萝菈受到魔具操控，正准备召唤第四真祖的眷兽。

「奥娃！」

「快住手，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葛莲妲与雾叶想要制止奥萝菈。然而受到奥萝菈洒出的魔力阻扰，她们俩都没办法靠近一步。

奥萝菈召唤出来的眷兽只有一头。

可是，那并非古城认识的眷兽。如幻影般浮现在奥萝菈头上的巨大身影，诡异得像是将第四真祖的十二头眷兽融合而成的集合体。

牛头神的胴体、双头龙的尾巴、妖鸟的翅膀、水精灵的手臂、双角兽的角和狮子的利爪──这些特征全都掺杂在一起，形成了融合得并不完全的巨大怪物身影。无法驾驭眷兽的奥萝菈强行召唤它们，结果只有眷兽的一部分肉体得以具现，进而组成并不完整的怪物。

「混……帐……！」

古城将剩下的黑眷兽全部唤出了。

奥萝菈召唤的眷兽身上就连身为兽的知性都没有残留，只存在将眼里所映一切都摧毁的斗争本能，以及压倒性魔力。

如果不设法制伏眷兽，光是古城等人全数遇害仍无法了事。最糟的情况下，整座异境都会被破坏。当然，在走到那一步之前，身为宿主的奥萝菈大有可能先毁掉。

然而，虽说召唤得并不完整，那头怪物依旧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它有压倒性的魔力；而古城的黑眷兽并没有足够的余力可以对抗。

「糟糕……我的眷兽已经……！」

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起，那些黑眷兽陆续消灭。反观奥萝菈的眷兽毫发无伤，魔力反而更加增长，几乎要压垮古城等人。

最后一头黑眷兽在古城眼前消失了。奥萝菈的眷兽发出咆哮，环绕雷光的利爪即将撕裂古城。

挡下利爪的是一道细刃。手握银枪的雪菜迎面挡住了眷兽的一击。

「姬柊……？别这样！你那副身躯再继续活动，失血过多就──！」

古城用悲痛的声音大喊。鲜血仍源源不止地从手握长枪的雪菜身体流出。即使如此，她还是带着空灵的微笑朝古城唤道：

「学长……拜托你……趁现在救奥萝菈……！」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发出不成字句的呐喊冲了出去。

若有方法阻止失控状态的奥萝菈，只有一种可能。吸奥萝菈的血，将眷兽的支配权覆盖过去。

古城失去了黑眷兽，但他仍留有身为吸血鬼的因子，要支配奥萝菈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奥萝菈！」

「古……城……！」

奥萝菈虚弱地朝着拼命赶过来的古城伸手。她也希望被古城吸血──好让眷兽的支配权覆写过去。

所幸雪菜洒下的鲜血气味已经勾起了古城的吸血冲动。

古城粗鲁地抓住奥萝菈伸出的指头，搂住她纤瘦的身子，将獠牙扎入毫无防备的颈根。

于是在古城准备吸取滴落鲜血的那一刻，从他背后冒出了声音。

仿佛将锐利的刀插进柔软面包，轻微得不足以当一回事的细小声音。

夏夫利亚尔•连用十字弓射出另一柄破魔银桩以后，插入目标所发出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晓古城。」

连用漠不关心的语气撂下一句。他从最初就打算挑古城阻止奥萝菈失控的那一刻下手。

「学长……！」

雪菜望着心脏被人从背后贯穿的古城，发出细细的尖叫。

「噫……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古城！古城！」

奥萝菈因绝望而皱起脸。古城全身冒出细密裂痕，像沙子一样逐渐溃散。奥萝菈拼命想抱住古城，古城的崩解却停止不了。

「消失吧，冒牌的第四真祖，连一点灰都别留下。」

夏夫利亚尔•连扔掉功效已尽的十字弓，然后冷冷地断言。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古城耳里。古城的肉体已经丧失人型，变成了一撮灰末。不久，就连他留下的灰末也消融于异境的黑暗当中。

「怎么……会……学长……」

雪菜力竭似的当场坐倒在地。

她的眼里失去了生气，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5

「──其獠牙乃是替我等斩除黑暗之光，其吐息为辟邪之焰。尊驾名唤噬炎之蛇。生自圣女灵魄，是为不灭之刃！」

魔力藉唱诵提升至极限，顺着雫梨的深红长剑发了出去。全长超过十公尺的人型魔兽被她从肩头往腰际斜向劈开，因而跪倒于地。

即使如此，人型魔兽仍未停止活动，还用剩下的左手臂沿地面爬向雫梨。宛如恐怖片的这一幕让雫梨忍不住发出尖叫。

「欸，刚才那招还不能击毙它吗！」

人型魔兽背后的触手朝雫梨袭击而来。雫梨立刻举起长剑，动作却有欠俐落。连续释出大规模魔力让她的疲倦达到了高峰。

当雫梨迎击第一条触手时，关节到处都发出令人发毛的声响。紧接着──从雫梨背后射出了闪光，将人型魔兽的头轰爆，这才让怪物完全沉默下来。

『这样就解决第三只了是也，修女骑士大人！』

丽迪安从有脚战车的背后探出脸，还用心情绝佳的语气朝雫梨唤道。战车的大口径雷射在惊险时刻救了雫梨。

「……总觉得表现的机会都被你抢走了，算啦，没关系。」

雫梨露出复杂的脸色，却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从MAR开始以残留兵力进攻弦神岛，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特区警备队勉强可以防阻敌方入侵市区，然而防线正节节后退。原因终究在MAR投入战场的人型魔兽。

相较于以前出现的未确认魔兽Ⅸ4，人型魔兽的增生能力与再生能力都大幅下滑。即使如此，它们依旧具备惊人的耐受力与攻击力。其智慧有所提升，还懂得配合步兵部队行军，作为兵器的威胁度反而有增无减。

那种人型魔兽的总数超过四十头，光是登陆人工岛东区的就有十六头。雫梨她们打倒了三四头也还是缓不济急。

即使如此，战线能勉强保住是因为有纱矢华奋战。

「极光的炎驹、煌华的麒麟，汝统天乐及轰雷，乃披愤焰贯射妖灵冥鬼之器──！」

纱矢华举起银色西洋弓施放咒术砲击。

第四头人型魔兽遭到庞大诅咒直击，因而崩解了。浓密瘴气洒落，更让剩下的魔兽动作迟缓。身为诅咒与暗杀专家的舞威媛尽显所长。

然而像纱矢华那样，体力也明显接近极限了。她背靠大楼墙壁，不停喘着气。浏海因为汗水沾在额前，拉弓的右手流出鲜血。

「你还好吧，煌坂同学？」

优麻担心地问纱矢华。说这句话的优麻脸色也不好看。为救助特区警备队的伤患，反复进行空间移转的她已经超出极限。

「咒箭在刚才都射完了。不过，要近身作战还是可以。」

纱矢华说着就让「煌华麟」变形成长剑。可是，任谁都看得出她握剑的指头已无余力。

「你最好休息一下，煌坂纱矢华。剩下的交给我来接手。」

「不，你刚才攻击时，右手臂也有冒出不应该出现的关节声耶。」

优麻看雫梨逞强，便冷静地予以指正。哼哼──雫梨却笑着挺胸说：

「身为晓古城的『血之伴侣』，这点操劳才不算什么！」

仿佛在自我说服的雫梨嘀咕完，一回神就僵住了。只见她的脸颊逐渐变红。

为了否认无意识之间吐露的心声，雫梨气急败坏地摇头说：

「──错、错了！刚才说的不算！我想表达的意思是身为耍宝……身为修女骑士，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哎，怎样都好啦。」

优麻苦笑着耸了耸肩。

就在随后，好似要让皮肤灼伤的强烈魔力撼动了弦神岛全土。

力量可比第四真祖的眷兽抑或更胜一筹的邪恶气息，其凶猛波动让雫梨与纱矢华都吓得忍不住重摆架势。

「这股荒谬的魔力是怎么来的……！」

「南宫师父唤出『轮环王』了吗……看来她那边也相当费力呢。」

优麻自言自语般的嘀咕让纱矢华等人为之正色。

南宫那月鲜少动用魔女的「守护者」。因为她的「守护者」太过强大，光现身就会扭曲周围时空，导致负面影响波及弦神岛。

反过来说，就是她被逼到不得不冒着风险动用「轮环王」的困境。

「──大家都还活着吗？」

球形轮胎尖声急刹，不同于丽迪安的另一辆有脚战车出现了。那是留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旧款战车「膝丸」，浅葱握着手机从背面的舱口探出脸孔。她的招呼词虽不吉利，但是对实际上已经累惨的雫梨等人来说，反而有贴切之处。

『「女帝大人」……你们那边的状况如何是也？』

丽迪安看见怀念的爱机，口气略显兴奋地问了一句。

「已经让民众避难完毕喽，让战线后退到四丁目的运河前。煌坂同学，你们趁这段期间先恢复一下体力。『战车手』进行充电与弹药补给──」

「很遗憾，事情可由不得你们。」

听似愉悦的说话声忽然传来，让浅葱等人顿时回头。

原本预先保住退路的交叉口中央，站着一名服装华丽、手拿短杖的女子。她洒落在路上的无数棒棒糖正逐批变成覆有白色外骨骼的魔导士兵。

「拉德丽•连……！」

「再这样下去会让战斗拖长，因此我要从背后展开奇袭。各位龙牙兵，请解决掉她们。好了，GO！」

拉德丽「啪」地拍响手掌，出动龙牙兵来袭。

人型魔兽进攻的速度没有起色，恼火的拉德丽就亲自来除去作梗的雫梨等人。她身为指挥官会跑到战场上，与其称作鲁莽，倒不如看成她对本身能力有自信的表现。

「唔……偏偏在这种时候……！」

「真缠人！」

纱矢华与雫梨举起长剑迎战大群龙牙兵。

撇开超凡防御力与强大魔法抗性不提，其实龙牙兵的战斗能力并没有多高。然而纱矢华她们已经耗尽体力，加上对手数量实在太多。她们俩立刻遭到包围，单方面落于守势。

丽迪安与浅葱用对人机枪猛射，打在具备坚韧外骨骼的龙牙兵身上效果却不大。优麻想直接对拉德丽本人展开攻击，但对手的破绽之少令她困惑，行动反受箝制。拉德丽活得远比外表所见还要久，拥有的战斗经验跟优麻等人相差悬殊。

「哎呀呀，你们意外能打呢。不过，几位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拉德丽舐了舐嘴唇，好似在戏弄拼命抵抗的纱矢华等人。位于她视线前方的是不知不觉已拉近距离的人型魔兽。

带有强烈震动的无数触手同时朝纱矢华她们挥下。

「『战车手』！」

「明白！解放全砲门是也！」

浅葱与丽迪安将所有武器一起发射出去。飞弹、雷射、轻重机枪乃至对人用的橡胶弹全都用上，只求抵销人型魔兽的攻击。

魔兽的攻击却止不住。柔韧如鞭的触手抽裂地面，洒落的震动波化为爆发性冲击向浅葱她们来袭。

以肉身作战的纱矢华她们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震飞，浅葱和丽迪安则是连同战车一起被砸向大楼。两辆有脚战车皆失去行动能力，连雫梨身为顽强的鬼族都完全丧失意识，并没有起身的动静。

「嗯……『该隐巫女』的庇佑就到此为止喽。」

拉德丽望着头上流血的浅葱，感慨深刻地嘀咕。

「该隐巫女」的命脉始终受咎神该隐的意志保护，如今也成了风中残烛。这样的事实让拉德丽冒出嗜虐性的满足感，一面举起了右手。

用不着命令那些龙牙兵，只要她发出不可视之刃，就能轻松让蓝羽浅葱绝命。可是在手挥下的前一刻，拉德丽发现有小小的异变。

「……这是？」

有股微弱而又凶猛的魔力在倒下的少女们身边萌现。那股魔力就像心脏一样怦怦搏动着，看起来也像在吸取些什么。

异变源自她们的左手，戴在无名指的小小戒指。

它发出深红色光辉，扎根于身为物主的少女肌肤上，贪婪且毫不留情地啜饮着她们的鲜血。

6

「古城……古……城…………」

奥萝菈处于恍惚状态，呓语似的不停呼唤着。

她召出的眷兽无法维持不完整的实体，已经变回雾气消散。

金发少女的肉体冒出无数裂痕。肌肤像化石一样失去颜色，鲜血从深深的龟裂中滴落。她承受不住召唤眷兽的反作用力，开始自我崩坏了。

「呼嗯……终究是用过即丢的人工吸血鬼……撑不住了吗……」

夏夫利亚尔用毫无感慨的语气嘀咕。

他已经对这里的战局失去兴趣了。晓古城灰飞烟灭，奥萝菈开始崩坏。虽然还有攻魔师少女和龙族女孩留在此处，但她们不会构成多大威胁，连应该不需要亲自动手。

『我……返乡所需之「门」，又该如何……？』

着地的炎龙克雷多仍用龙身发问。

要开启通往龙族故乡「东土」之「门」，必须有第四真祖的魔力。克雷多似乎忧虑那会随着奥萝菈肉体消灭而丧失。

「不用担心，克雷多，异境有超过六千具人工吸血鬼。第十二号即将毁坏，星之眷兽的容器大可用她们来代替。也许那样要管理反而乐得轻松。」

连笑着说完这些，就叫来了幸存的部下。跟古城交战造成众多人员负伤，不过这点牺牲全在预料之内。比起治疗及搜救伤患，还有其他该优先处理的事情。

「──马上准备替代的人偶。然后，给我把那几个攻魔师女孩捉回去。手脚折断无妨，但尽量别伤到她们的脸。难得有新鲜的人类落入手里，我要好好取乐才行。」

连用高压的态度命令部下，并且低头看着攻魔师少女。

对必须靠吸血行为维持生命的「天部」来说，人类不过是饲料罢了。

尤其是具备强大灵力的攻魔师，更属鲜少能获得的高级猎物。之后就可以一边享受她们因为痛苦与恐惧而哭叫的模样，一边榨干其血液──心怀期待的连甚至不得不为此雀跃。

可是，那些攻魔师少女至今仍手握武器，瞪着连与他的部下。

「还打算抵抗是吗？你们依赖的晓古城已经消灭得连一颗细胞都没有留下。事到如今，我倒认为你们根本毫无胜算吧……？」

连露出嘲弄似的笑容，并且朝少女们唤道。他的眼里会浮现一丝疑问之色，是因为察觉奥萝菈在接近崩坏之际捡起了小小的金属片。

晓古城消灭后，在灰末里留到最后的物品。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持续崩坏的奥萝菈珍惜地紧握那枚戒指。

她所流下的血泪落在手掌，将戒指濡湿染红。

「古城……」

奥萝菈将染红的戒指凑到自己的胸口。

怦怦──有某种物体冒出剧烈的搏动。

†

于东京湾的活体兵器背上，有个银发少女正痛苦地喘息。

「唔……！啊啊……！」

缩成一团的叶濑夏音按住左手挣扎着。

她的脸颊又红又烫，碧眼里仿佛蕴含着一股湿热。苗条的她被淡淡月光照耀全身，模样有几分撩人。

「呼……呼啊……夏音姐姐……这种感觉是……」

坐在夏音旁边的江口结瞳也不停喘气。年幼的梦魔少女脸上浮现了疑惑与恐惧，以及掩饰不尽的陶醉神情。

「不要紧……放松力气……只有一开始会痛……」

「可是……我不晓得，会有这种感觉……啊……不行……」

结瞳被夏音温柔地拥入怀里，全身随之哆嗦。

她们俩左手的戒指冒出仿佛在吸取什么的动静，其光芒更添诡异。

「啊……！」

在装甲飞行船「蓓兹薇德」舰桥，拉•芙莉亚•立赫班的背抽动了一下。她的白皙肌肤泛着樱花色泽，碧眼湿润迷蒙。

「公主？您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随侍于拉•芙莉亚身边的优丝缇娜•片矢伏击骑士担心地问道。拉•芙莉亚忸忸怩怩地双腿互蹭，语带苦笑地摇头说：

「无须担忧。看来，我的伴侣似乎又出了什么状况。」

「您说伴侣……是指晓古城大人？我立刻向弦神岛确认。」

个性正经的优丝缇娜认真无比地说道。

然而，拉•芙莉亚悄悄地把左手上的戒指凑到胸前，摇摇头，还带着莫名妩媚的神情露出微笑。

「不，无须费心。因为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密之事──」

「在这种地方，出这样的状况……实在让人难为情呢……嗯！」

差点被瓦砾活埋的仙都木优麻抽动身子挣扎。平时男生般的气质藏了起来，此刻的优麻意外地娇怜动人。

在不远处的纱矢华和雫梨也一样，身子扭来扭去。

「不行……再……不对，那边不可以……救我……雪菜……雪菜……！」

「呜呜……这是做什么……居然让我像这样……不、不要……啊啊啊啊！」

平时的泼辣脾气似乎都成了虚假，纱矢华发出娇滴滴的声音。另一方面，雫梨对于初次体验的感觉似乎只感到迷惑。

在遭到重创的有脚战车里，还有浅葱咬着拇指，正拼命忍耐汹涌而来的欢愉感受。

「……那个白痴……搞什么嘛，居然在这种地方……太过火了……啊……！」

浅葱保持被甩出战车驾驶座的姿势，全身忽然绷紧。接着她瘫软地趴在地上，发抖似的虚弱吐气。

『「女帝大人」……究竟发生何事是也……？』

唯独丽迪安冷静地透过无线电问道。浅葱靠她的声音才总算恢复冷静，并尴尬地摇头。

光芒已经从浅葱的戒指上消失。既没有奇妙的搏动，也没有好似被吸血的痛苦与快感。相对地，可以感受到一种更深的联系，仿佛他此刻仍在自己体内的感觉。那种感觉给了浅葱力量，名符其实的异能之力──

浅葱使劲推开机体，从有脚战车底下爬出来。人型魔兽的攻击理应让浅葱受了伤，她却不觉得痛，连伤痕都没有留下。

『咯咯……看来你很享受在其中嘛，小姐？』

有阵说话声从口袋里的手机传出。乱有人味而怀念的合成语音。丑布偶造型的电脑化身不等浅葱操作，就擅自浮现在萤幕上。

「摩怪？你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吗？」

浅葱目睹久违的辅助AI，就草草地反问回去。不管那是从咎神该隐的记忆重现出来的虚拟人格还什么来着，对浅葱来说，它只是个唠叨的搭档。

而且，摩怪也还是一如往常地答道：

『对啊。多亏如此才卸下了重担。』

「是喔。既然这样，翘班多久就要补多少劳力回来喔。你欠我的可多了。」

『手下留情啦，小姐。』

挖苦地发出咯咯笑声的摩怪开始用本体──弦神岛的主电脑进行分量极为庞大的魔法运算。浅葱从浮在手机萤幕上的魔法阵唤出了深红光辉。

连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能改写，被人畏为禁咒的魔法之光。

人型魔兽被深红光弹射穿，化成纯白的盐块结晶而崩解。

未确认魔兽具备的魔法抗性与再生能力，在那道光辉面前都毫无意义。MAR投入战场的人型魔兽被禁咒定义成不存在之物了。

「哎……哎呀？」

拉德丽•连望着摧毁人型眷兽的少女，发出了疑惑之语。

将高中制服穿搭得时髦有型，发型亮丽的女高中生。

在她的周围飘着无数呈正立方体的光弹。人型魔兽被光弹射中后，一头接一头变成了盐块消灭。

「蓝羽浅葱的『圣歼』？为什么威力突然提升了！」

拉德丽惊慌归惊慌，仍准备下令要龙牙兵向浅葱发动攻击。可是，手握长剑的少女再次挡到大群龙牙兵的面前。

「『煌华麟』！」

「『炎喰蛇』！」

煌坂纱矢华的银色长剑将龙牙兵们的坚韧外骨骼当薄纸一样斩断，然后香菅谷雫梨奋力以深红长剑将龙牙兵粉碎。

「怎……怎么可能……！」

拉德丽从怀里拿出空间移转用的魔具。

可是，这个魔具没有启动。仙都木优麻的「守护者」──无脸骑士像借着更强大的力量防阻空间移转魔法发挥效用。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你们都用尽力气了吧？」

拉德丽困惑地环顾浅葱等人。

理应消耗殆尽的雫梨与优麻好似刚觉醒而力量高涨，浅葱和纱矢华的伤势则是完全痊愈了。她们在人型魔兽攻击下濒临死亡，之后在不到一分钟的短短期间内就出现某种改变。

浅葱等人都获得无穷魔力与接近不死的再生能力，匪夷所思的状况──

「情势逆转喽，拉德丽•连。」

浅葱一边把玩手机一边告诉对方。拉德丽的脸因愤怒而铁青。

「……『该隐巫女』，你真的那么认为？就算你们稍微恢复精神，依旧寡不敌众喔。」

拉德丽用作戏的语气说道，并将铁灰色短杖举向天空。那好似成了信号，巨大球体出现在弦神岛附近的海面。

仿佛将中世纪城堡捏成球状的巨大浮游城寨。

「『天部』的死都……！难道说，你们还留了另外一座城？」

雫梨仰望天空叫道。理应辛苦摧毁的死都再次出现，连她都难掩讶异。

「这是属于我的拉连城。跟家兄被你们摧毁的迦雷纳连城相比，不觉得这座城更大方气派吗？明明是球型却又大方……真妙。」

拉德丽似乎对雫梨夸张的反应感到满意，就换了心情说道。

自始至终，拉德丽跟弦神岛谈判都是站在MAR干部的立场，而非自许「天部」的一员，因此将自己的死都投入这场战斗，对她来说肯定不情愿。

这也表示，拉德丽身陷的处境就是如此急迫。接下来，她应该会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

浅葱明白这一点，却还是同情似的露出苦笑。

「有没有大方气派我不管，但是要谈到寡不敌众，照样是你输喔，拉德丽•连。」

「咦？」

你这是什么意思──拉德丽眯起眼。随后，海上的死都被爆焰笼罩。

攻击死都的是从上空飞降的航空机编队，机种为北美联合制的第五代隐形战机。不过灰色机体上喷印的是日本国旗，隶属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部队。

「战斗机……日本的自卫队怎么会……」

拉德丽茫然地睁大眼睛惊呼。

弦神岛的防卫原本确实归日本政府管辖，自卫队机对死都及MAR侵略部队展开攻击是合乎道理。

然而，日本政府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前才刚做出摧毁弦神岛的决策，如今又突然转换立场，理由令人费解。

「看来似乎是赶上啦。」

从高楼一跃而下的矢濑基树以龙卷风般的气流环身，降落在浅葱旁边。

随行的大型装甲车陆续跟着面露倦色的他出现。那是陆上自卫队特种攻魔连的兵员运输车。

「办事挺牢靠的嘛。辛苦喽，矢濑总帅。」

浅葱用戏弄人似的口气这么说道，还挥了挥手。

矢濑一边拿下凑在耳旁的耳机一边生厌地眯起眼。

他不仅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理事，更是日本矢濑财阀的总帅。虽然说有段时期曾经因为家族内的纷争而势力衰退，矢濑家对于日本政府的影响力仍旧健在。

矢濑便动用财阀的人脉，让日本政府撤回摧毁弦神岛的命令。

这样的提议也让日本政府有了台阶下。眷兽弹头失效以后，日本政府本来就没有理由将弦神岛视为危险的存在。

而且从东京到弦神岛，直线距离约为三百三十公里，军用运输机飞一趟只要三十飞钟。换成可用超音速巡航的战斗机，这是不必十五分钟就能抵达的距离。

特区警备队持续打撤退战并非漫无目的，他们一直在争取让自卫队赶至的时间。

「没想到你们居然跟日本政府交涉……可真是高尚的把戏……」

拉德丽侧眼望着开始与人型魔兽交战的自卫队员，并露出苦涩的表情。海上的死都正与战斗机交锋。尽管还有剩余的龙牙兵，仍无从否认战力不足。

「交涉对象可不只日本政府。」

矢濑敷衍地摇头。霎时间，拉德丽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她察觉到从自己头上新出现的魔力来源了。

「──舞吧，『暴食者』！」

为数破千的漆黑短剑如风暴般洒落，剩下的龙牙兵皆遭到贯穿。纵使龙牙兵具备卓越的再生能力，让无数利刃钉在地面又直接被击碎，自然就一筹莫展。

拉德丽在转眼间丧失部卒而陷入孤立。

「裴瑞修•亚拉道尔……！」

拉德丽认出短剑型眷兽的宿主，内心为之动摇。她一面用看不见的斩击防御眷兽攻势，一面用铁灰色短杖指向亚拉道尔。但是──

「抱歉，我要破你这柄具有宝石化能力的魔具──」

戴着银色金属器械的拳头从旁粉碎了拉德丽的魔具。拉德丽为了发动魔具而解除屏障，那一瞬间的破绽就让人逮住了。

「札娜•拉修卡……！」

失去魔具的拉德丽与美艳红发女子在极近距离内互殴。

拉德丽的攻势中穿插了看不见的斩击，札娜以过人的速度钻过其空隙。被砍断的发丝与血花随之飞舞。拉德丽展现出的战技比预料中高竿，在近身作战这方面却是札娜更胜一筹，最后拉德丽到底是中了札娜如舞蹈般的腿法，遭到踹飞。

「……你是怎么复活的，札娜•拉修卡？我用的魔具应该把你封进了与眷兽弹头同等强度的结界啊。」

拉德丽恨恨地瞪着札娜，并且擦去从嘴唇流出的血。

「既然是利用与眷兽弹头相同技术制造的结界，拿出跟眷兽弹头相同的技术不就破解掉了吗？没错，比方说……位于异境的眷兽弹头维修装置便可一用。」

札娜用装蒜的口气告诉对方。那不可能──拉德丽摇头。

晓古城与他的伙伴应该没有空闲带宝石化的札娜等人到异境。话虽如此，连与MAR的士兵也没有理由帮助札娜他们。

然而，事实是札娜等人复活了。这代表除了晓古城他们之外，还有人可以往返异境，又具备拯救札娜和亚拉道尔的动机。一支拉德丽料都没有料到的伏兵。

「难道说，让你们复活的人是──」

「对了对了，我丈夫有话托我转达。」

札娜打断拉德丽发抖的声音，单方面换了话题。

「转达……？」

拉德丽紧张地摆出架势。札娜是第一真祖的「血之伴侣」──换句话说，她的丈夫就是「遗忘战王」本人。

「『既然第四真祖那小子砸了一整座死都，我要是不干一桩大事，怎么能跟他分庭抗礼』──我丈夫是这么说的。」

札娜使坏似的嘻嘻笑了。她的视线正望向浮于海上的死都。

不知怎地，原本展开激烈空战的自卫队战机突然逃也似的从战斗空域脱离。孤零零留下的死都背后冒出了一道朦胧黑影。

那道黑影呈兽形──难保不会连死都也一口吞下的巨狼。

将所有亡者吃光抹净以前，绝不会感到满足的饿狼。吞噬太阳与月，以血玷污天空者。第一真祖，齐伊•朱兰巴拉达的第一眷兽「幻月狼」──

「该不会……！啊啊……！等等，我们暂停！我投降！就跟你说投降了嘛！夫人吉祥，小的投降！欸，住手啦啊啊啊啊！」

两手高举的拉德丽•连一脸拼命地叫闹。

喀──就在随后，庞然巨物被啃咬的声响回荡于夜空。

7

在飘浮于云海的铁灰色浮桥前端，少女们正发出苦闷的声音。

「之后……你给我记住，晓古城……我会加倍讨回……处子之血的人情……唔……！」

妃崎雾叶按着左手，懊恼地紧咬嘴唇。从凌乱黑发空隙间可以窥见白净颈子泛着红潮，吐出的气息夹杂甜美娇喘。

「不行……不……我，要跟唯里……啊啊！」

「唔……呜呜，对不起，雪菜……可是……我已经……！」

志绪和唯里用力相拥，拼命忍耐着涌上的快感。

染为深红的戒指深陷于她们的手指，不停地剧烈搏动。

夏夫利亚尔•连一脸严肃，从略有距离的位置观望她们的状况。

「这是怎么了……？细菌兵器……不对，属于诅咒一类吗……？」

MAR总裁的眼里浮现疑惑之色。

要收拾动不了的这些攻魔师很容易。可是，假如她们受了细菌或诅咒污染，那就有可能招来无法挽救的惨剧。在属于封闭环境的异境中，细菌污染及诅咒扩散是最该提防的威胁。

是否该攻击她们？连难得踌躇了。

因此，他迟了点才察觉同时间发生的另一项异变。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者，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肉体持续崩坏的奥萝菈用祈祷般的姿势不停低喃。

她手里握着古城留下的银戒。戒指吸了奥萝菈流的血，发出深红光芒。

「『第四真祖』晓古城！吾允许！由汝继承宿于吾身的所有眷兽──！」

金发吸血鬼少女挤出仅有的一丝余力，发出呐喊。

她握的戒指随之碎散，黄金之雾从中涌现。

那片雾气在转眼间增加质量，化成了一名少年的身影──表情带着几分慵懒的吸血鬼少年。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与消灭时模样相同的古城复活以后，抱住即将瘫倒的奥萝菈。

理应碎去的银戒正在古城的手里再生。

古城把戒指套上奥萝菈的手指，奥萝菈本身恐怕并没有察觉。用于制造「血之伴侣」的契约戒指，当中封有古城心脏与肋骨的碎片──亦即古城的细胞组织。

吸过奥萝菈的血以后，古城就从区区的一团细胞成功复活了。

「怎么可能……晓古城竟然再生了……！」

夏夫利亚尔•连茫然地吐了气。

理应完全化成灰的吸血鬼复活过来。事态出乎预料，剥夺了他的冷静。

而且，指挥官的动摇也在部下之间传播开来，理应压倒性占优势的MAR阵营陷入了轻度恐慌状态。

『妲啊啊啊──！』

葛莲妲看到古城复活，亢奋得化成巨大龙族的模样。

她周围的空气产生撼动，有大量飞行型魔兽出现。它们打旋着好似要保护铁灰色龙族，接着同时袭向MAR的那些士兵。

「蜂蛇？用于维护环境的魔兽为何会攻击我们……！」

连因惊愕而皱起脸。

所谓蜂蛇，就是透过基因改造孕育出来，可依程式设计的习性维护宇宙岛的人工魔兽。如同昆虫当中的蜜蜂会依本能筑巢，蜂蛇与生俱来的习性就是会填补及维护异境。

而且葛莲妲身为人工龙族，似乎被赋予可以任意召唤那些蜂蛇的能力。

蜂蛇本身战斗能力不高，但数量到底是太多了。士兵们遭受几百只蜂蛇袭击，落入混乱的漩涡当中。

「是她在下令！杀了那头铁灰色龙族！」

连撒下作为触媒的龙牙，召唤出众多龙牙兵。

龙牙兵具备坚韧的外骨骼，蜂蛇的攻击对它们不管用。它们举起白色的刃状手臂，冲向身为蜂蛇召唤者的葛莲妲──

浓灰色枪刃一闪而过，将那些龙牙兵予以粉碎。

「成效不坏。擅自吸我的血这件事，这次可以宽待你，晓古城！」

穿着典雅水手服的黑发少女执起双叉枪，勇猛地笑了笑。她若无其事挥动在对付炎龙时应已折断的左臂，并发动共鸣破碎术式。龙牙兵们的外骨骼承受不住那波震动而碎散。

『葛莲妲～～～～～～～～！』

克雷多以龙化的样貌朝铁灰色龙族吐出爆焰。

灼热闪光烧灭大群蜂蛇飞射而来，却在命中葛莲妲的前一刻就被挡下，仿佛撞上看不见的墙。那是以模拟空间切断术式造成的空间断层屏障。

手持银色长剑的唯里摆出了保护葛莲妲的态势，挡在克雷多面前。她那理应烧得焦烂的右手臂已经痊愈到连伤痕都不留，是可匹敌吸血鬼真祖的异常再生能力。

「唯里……你的手臂……！」

志绪用发愣似的口气问。唯里带着毅然笑容回头说：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志绪。这也要感谢古城同学才行呢。」

「……既然如此，这次换我们还他人情了。」

志绪一边含泪嘀咕一边用悍然的视线看向克雷多。

赤铜色炎龙飞升至上空。在葛莲妲背上的唯里和志绪也追着他，前往异境的天空。

当MAR的士兵与大群蜂蛇激烈混战时，在云海中的浮桥上头出现了一块有如空白的安静地带。

姬柊雪菜浑身是血，倒在已毁的管理塔前方的广场。她被夏夫利亚尔•连用看不见的斩击砍中，伤势严重到仍有呼吸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古城静静地朝雪菜接近。

失去意识而沉睡不醒的奥萝菈被他抱在臂弯里。

「……学长……奥萝菈呢？」

雪菜用虚弱的声音问古城。连自己濒临死亡时都还在担心别人，古城觉得从中就可以看出她的风范而露出苦笑。

「不必担心，现在她好歹也是我的『血之伴侣』。」

古城说着让睡着的奥萝菈躺到地上。

奥萝菈交叠于胸前的左手上，银色戒指正在发光。用来制造「血之伴侣」的契约戒指。以此为触媒，古城的魔力供给到她身上。

奥萝菈召唤眷兽以后差点承受不住而崩解，借由成为古城的血之伴侣，她便从死灭深渊复活了。而且古城透过覆写的形式，得到了寄宿在她体内的十二头眷兽，得到属于第四真祖的那些眷兽──

「你每次都这样，一下子就会去吸其他女生的血……真是……」

雪菜用打趣似的口吻说。

古城毫不惭愧地微笑，并且探头看向雪菜的脸。

「还有一个人的血，我无论如何都想吸，你不介意吧？」

雪菜被古城从正面凝望，害羞似的别开了目光。古城硬是抱起这样的她。雪菜的轻咳混了鲜血。

「请别盯着我看……因为我现在的脸，很凄惨……」

雪菜用泫然欲泣的声音恳求。她全身都是伤，脸颊脏兮兮地沾着干掉的血与泥土。失去血色的肌肤苍白到让人觉得不吉利，跟平时端正的外表一比简直目不忍睹。

古城却无情地摇头。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很可爱吧？」

「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雪菜怨怨地瞪向古城。古城一脸正经地低头看着她说：

「假如不是在这种时候，我就说不出口。」

古城仿佛怕羞地迅速说完，就在抱着雪菜的手上使劲。鲜血与死亡的浓厚气味相互混杂，从中可以感受到她身上的怡人芬芳。

「学长……你是骗子……」

雪菜虚弱地扭过身。那是她豁尽全力的软弱抵抗。

「我才没有骗你，我一直都这么觉得。个性正经的你不懂世故，不坦率又爱逞强，却有一副善良的好心肠，而且还愿意一直陪伴我到现在。」

古城把嘴唇靠向雪菜耳边细语。

雪菜放松全身力气，把冷透的身躯交付给古城。

「学长，你愿意负责任吗？」

「……责任？」

古城疑惑地停下动作。雪菜傻眼似的叹气说：

「请学长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不要再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或者擅自消失……！」

雪菜把手凑在古城的脸颊，凝望着他的眼睛。即使身负濒死的重伤，连站起来的气力都已经丧失，雪菜唯有眼里的毅然光彩依旧和平时一样。

「你说……一直在一起，姬柊，你认为那样好吗？即使离不开我的身边？」

「是的。因为我是你的监视者……所以……」

雪菜悄悄地拨起头发。接着，她将细细的颈子像供品一样献给古城。

「所以，请你吸我的血──」

古城将獠牙深深扎入她毫无防备的颈根。雪菜口中发出惆怅似的叹息，古城便用力搂紧她。

两人身影交融似的合而为一，尽纳于异境的无星夜空眼底。

8

「都这种时候了，那两个人搞什么啊……咦？啊！那样行吗？哇！他们俩居然……咦！咦咦！」

搭在葛莲妲背上的志绪发现雪菜与古城相拥而大感惊慌。从上空俯瞰那两个人的模样，简直像一对情侣正沉溺于不检点的行为。

「啊哈哈……只论现在的话，应该可以任他们去吧。」

唯里红着脸苦笑。

灼热闪光随后飞来，唯里挥动长剑将其击落。

赤铜色炎龙视葛莲妲为目标，盘旋于异境的夜空。他背后率领着隶属MAR的大群攻击直升机。

葛莲妲与克雷多──两头龙族的机动性几乎平分秋色。上升力与加速是克雷多胜，反观葛莲妲则是灵活敏捷。敌我火力的差距却相差悬殊。

葛莲妲唤出的那些蜂蛇，在克雷多的龙息面前几乎无力。即使有唯里和志绪支援掩护，顶多也只能拚到不相上下。

另一方面，在飘浮于云海的浮桥上，妃崎雾叶仍继续和MAR的士兵交战。

由于有大群蜂蛇帮忙扰乱，MAR的部队配合得七零八落。然而MAR阵营有龙牙兵，面对攻击力与再生能力高的龙牙兵，蜂蛇的数目正逐渐遭到削减。夏夫利亚尔•连还进一步投入手上所有龙牙兵，使雾叶的劣势成为定局。

「事情不好玩了呢……」

雾叶瞪着受损的双叉枪，咂了嘴。

即使雾叶本身的能力有所提升，并不代表装备也会随着强化。雾叶在成为「血之伴侣」后，咒力与体力都大为增长，乙型咒装双叉枪就承受不住了。

照这样下去，长枪一旦毁坏，就会失去对抗龙牙兵的手段。那样的话，雾叶必败无疑。当雾叶的美丽脸孔因为不愉快的预估而皱起时──

「──『水精之白钢』！」

有人在雾叶背后高喊，巨大眷兽从围绕浮桥的云海中现形。肉体剔透如水流的苍白水之精灵──亦即水妖。

长有钩爪的纤掌扫过地面，将龙牙兵变为化石般的骨片。第四真祖的第十一号眷兽强行把人工魔族还原成诞生前的基体状态了。

「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紧接着，有绯色双角兽撼动异境上空的大气出现。冲击波子弹随咆哮吐出，将MAR的攻击直升机连着赤铜色炎龙一块击落。

「啧……克雷多！那些无能的饭桶在搞什么……！」

夏夫利亚尔•连瞬间失去绝大多数的战力，就拔掉耳戴式的无线电。他气得把无线电砸在地上。

身上连帽衣沾满血迹的少年静静走到连面前。

那是晓古城。

「抱歉。让你久等了，夏夫利亚尔•连。」

古城用毫不拘束的口气唤道，态度亲暱得像是在叫街上偶然遇见的熟人。

他的外表跟遭到夏夫利亚尔拿十字弓暗算而消灭之前完全无异。

可是，此刻的古城身上围绕着一股沉稳的气息，既没有凶猛的杀气，也没有控制不住的魔力外泄。古城本身看起来好像也对那种感觉有疑惑之处。

「晓古城……吗……」

夏夫利亚尔•连踩烂脚边的无线电并瞪向古城。

龙牙兵全军覆没，麾下的士兵开始逃走。跟古城对峙的只有他一人。

「区区人类，为何要来阻扰我？一再杀你，你仍会复活，还驯服了第十二号，夺走属于『焰光夜伯』的那些眷兽……你觉得这种事情可以被允许？你究竟算什么！」

连定罪般的质疑让古城由衷露出苦笑。

吸血鬼；狮子王机关的监视对象；弦神岛领主；高中生──可以想到的头衔有好几种。

但古城此刻该报上的名号恐怕只有一个。

「我是第四真祖。」

古城用打趣似的口气告诉对方。连的脸因杀意而扭曲。

「根本没有第四名真祖存在。那是愚蠢的『吸血王』散播出去的都市传说……毫无根据的流言。」

「不，那你就错了。」

古城静静地摇头。

在一开始，或许那的确是无实据的都市传说。

可是，经过漫长岁月，那项传说成了真实。各方势力的盘算与种种阴错阳差的巧合，再加上人们的愿望，在现实里造就了传说中的怪物。

「所谓的第四真祖，就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名号。不死且不灭，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统治，率有灾厄化身的十二眷兽，只顾杀戮、破坏而超脱世理的吸血鬼──而你选择了与这样的对手为敌。」

「胡言乱语……！」

连身边的大气摇荡了。「天部」神力催发的不可视之刃。

古城笑着露出獠牙。

「来，让我们开始吧。夏夫利亚尔•连，这跟『天部』与咎神的怨仇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为了支配人类这种无聊的目的，利用奥萝菈及弦神岛的罪过，我要一次跟你算个清楚！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连朝着狰狞大吼的古城发出神力之刃。

然而，连施展的无形斩击在迸出美丽火花以后便全数碎散。手持银枪的娇小人影冲到古城面前。

「──不，学长，是我们的圣战才对！」

雪菜露出迷人微笑，然后朝夏夫利亚尔•连发动攻势。她的制服此刻仍沾着血迹，从肩头一直到胸前与背后也还留着大块缺口。

然而，她从缺口露出的肌肤却白如瑞雪，找不到半点斑痕。雪菜得到古城的「血之伴侣」资格后，取得了匹敌真祖的回复能力。

「凡人之流……！没用！」

「咦！」

连硬生生地用右臂挡下了雪菜的银枪。伴随着金属相碰的尖锐声响，发动攻击的雪菜被弹了出去。

「什么！」

雪菜在空中像猫一样翻身而后着地。她的脸因惊愕而紧绷。

连的手臂从破掉的袖口露出来了，上头罩着一层黑银色的金属，金属表面配合他的动作滑顺地改变形状。

连并非穿了盔甲或强化服，他的肉体本身就是魔具。连早已将自己的一部分肉体置换成魔具。

「你在身体里……装了圣歼派阵营所用的魔具吗……！」

古城茫然嘀咕。

相较于同为「天部」的修特拉•D及妹妹拉德丽，夏夫利亚尔•连的神力强大到不自然的地步，秘密就在这副异形般的身躯。由此也可以理解连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比炎龙克雷多更强的理由。他为了提升自身战斗能力，抛弃了血肉之躯。

「圣歼派？啊啊……你是说对真相毫无所知，还把该隐奉为神明的那群蠢货吧。」

连不屑地说道。不具厚度的漆黑极光像斗篷一样将他的全身罩住。那道黑色极光的真面目，就是连第四真祖的魔力都能隔绝的异境侵蚀之力。

「不要拿我跟那种废物相提并论。我这身模样是『天部』为了洗刷『大圣歼』耻辱而造出的睿智结晶！更是用来诛讨众真祖的极致肉体！」

连发出了神力之刃，靠魔力无法防御的不可视斩击。古城往旁一纵翻了跟斗，躲开对方的攻击。

「就算你们想让眷兽弹头失效，想毁掉再多的死都也是枉然。只要我还活着，『天部』迟早会重临支配者之位。我正是MAR之主！我正是『天部』之王！」

「啧──！」

古城将自己的魔力像砲弹一样集中射出。那是他在恩莱岛与雫梨修行之际，唯一学会的仿冒版咒术。

可是，那道攻击却受到连披在身上的漆黑防护膜阻隔。

「何况我的手牌尚未用尽啊，晓古城！毕竟你替我把东西带到了这里！」

连高喊并指向背后的墙壁。

古城称作「异境尽头」的宇宙岛分隔墙。位于墙中心的无重力地带，有颗巨大的球体像压扁的乒乓球一样黏在上头。

夏夫利亚尔•连保有的「天部」死都──迦雷纳连城的残骸。

「什么……？」

有庞然大物咬破半毁的死都外墙现身。

它们像猛禽一样张开翅膀，然后缓缓地朝着古城等人这里起飞。

头部让人联想到狰狞的蜥蜴；蛇的尾巴；兽类的四肢──模样酷似克雷多隶属的龙族。

然而，它们并非龙族。非但如此，那根本就不是正常生物。

它们的肉腐烂入骨，每个动作都会溅出腐汁。

眼球已融化脱落的空洞眼窝；无法痊愈的伤痕；外露的骨头。

其真面目是尸体，以魔法操控的龙族尸首。

「尸龙……！」

雪菜声音发抖。制造亵渎死者的行尸，当然属于禁忌之术。将宝贵的龙族制作成行尸，更是绝不容许的行为。

「可憎的回廊守护者只配落得这种末路。」

夏夫利亚尔•连鄙视地说道。陌生的字眼让古城蹙眉。

「回廊守护者……？」

「没错。龙族是为了监控『天部』动向而从异星飞来的监视者。不过在『大圣歼』过后，利用异境者从此绝迹，那些龙族在任务结束后就去了其他地方，除了少数被留在地表的个体以外。」

「是你把它们的亡骸化成了行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雪菜仰望接近而来的尸龙问道。

连摇了摇头，仿佛嫌这是个无聊的问题。

「当然是为了当成兵器利用。就算化为尸首，龙族仍未失去其坚韧肉体以及异能之力。更重要的是，尸体都会乖乖听命于我。」

连低声笑了出来。

从死都爬出的尸龙共有七头。

假如它们真拥有匹敌炎龙的力量，对于当下的古城等人来说无疑是威胁，难怪连会为此耀武扬威。

「这种兵器收拾起来比眷兽弹头还要麻烦。可以的话，我本来并不想用，但是死到临头还不停挣扎的你们要负全责。尽管后悔吧……哈……哈哈……！」

连展开了漆黑防护膜，并且朝古城他们迈步走来。随后，一阵意想不到的声音把连叫住了。那是被古城用眷兽击坠后，变回龙人样貌的克雷多。

『夏夫利亚尔•连……你这……家伙……！』

克雷多以流露愤怒的眼睛瞪向连。

连回望受创的龙人，冷冷地嘲笑道：

「怎么了吗，克雷多？莫非是同族的尸体被化为行尸，让你大动肝火？倘若如此，你还满感性的嘛，就凭你这肮脏的魔兽……」

「你……！」

克雷多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朝连直扑而来，连使出的无形斩击袭向龙人。龙人全身上下被划出无数裂伤，色泽近似熔岩的血花飞溅。

连好似醉心于那阵血花，因而露出嗜虐的笑容，霎时间──

「……『难陀』……『跋难陀』！」

「什么！」

火焰毫无预警地满布天空，让连的笑容随之僵凝。

有一头尸龙爆裂碎散，另一头则是全身遭到千刀万剐而化成焦黑肉片。火焰染红夜空，辉煌银光如彗星般流过。

「怎么搞的……这是怎么搞的……！」

连慌得破口大骂。

游于云海中的是全长达三十公尺的巨大眷兽。全身覆有炎与剑的蛇──不，那是东洋之龙，吸血鬼的眷兽。

「眷兽……？怎么可能！为何会有第四真祖以外的吸血鬼眷兽在异境！」

连会一脸惊慌也是当然。

在飘浮于宇宙空间的异境内部无法用眷兽。唯一的例外，是第四真祖那些以在宇宙使用为前提而制造的星之眷兽──几千年来，连一直如此深信。

可是，古城却没有多讶异。倒不如说，他甚至有预感会变成这样。

热爱与强敌战斗胜于一切的那个男人，不可能对尸龙这种稀有的怪物没兴趣。

「嗨，古城，你身陷的战斗依旧让人感到乐趣横生呢──」

金雾环身的修长吸血鬼出现在被毁的管理塔上。

加坎与吉拉──身为他同伴的两名年轻贵族也在一块。

即使认出了沉睡的奥萝菈，他们连眉头都没有动过一下，表示他们从最初就看着这一场战斗，包括古城丧失力量而消灭，还有他以第四真祖身分复活的瞬间。

「迪米特列•瓦特拉……是你！你为何还活着……？你所拥有的眷兽，为何能够在异境使用……？」

夏夫利亚尔•连懊恼地摇头。可是，瓦特拉不回答他的问题，仿佛对方不值得自己出手。瓦特拉无视连，随即又召唤了新的眷兽。

蛇之眷兽在深红光辉笼罩下，陆续袭击残存的尸龙。古城认得瓦特拉放出的那种光辉有什么玄虚。

「『圣歼』吗……毕竟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满心想到异境闯荡嘛……」

古城想起自己跟他在真祖大战的那场战斗，露出吃不消的脸色。

瓦特拉藉浅葱协助得到了「圣歼」之力，还趁机向圣域条约机构寻衅生事，让古城等人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那一位为了适应异境，八成会毫不介意地事先改造自己的肉体与眷兽。」

雪菜也带着跟古城一样疲惫至极的表情嘀咕。回想起来，迪米特列•瓦特拉从一开始就对第四真祖怀有非比寻常的执着心。那恐怕就是为了调查第四真祖的眷兽，借以摸索在异境行使力量的方法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怎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

视为王牌的尸龙遭到瓦特拉单方面地逐头击坠。夏夫利亚尔•连似乎没办法认同那样的事实，全身为之颤抖。

连背对仍在与尸龙交战的瓦特拉，并且展开逃亡。

可是，他逃不了几步就停下了。

因为古城先一步绕到他逃往的方向。

「你想去哪里，夏夫利亚尔•连？你的对手在这里耶。」

古城淡然唤道。

他对连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同情。

古城同情这名男人光是怀着生为「天部」的空虚自尊，就一直被支配全人类的无谓野心牵着鼻子走，还横跨了几千年之久。

「晓古城……！凭你的能耐不会是我的对手，难道你还不懂吗……！」

连以漆黑防御膜阻绝古城发射的魔弹。接着他对古城发出看不见的无数斩击。

然而，连的神力之刃没能触及古城就全部消灭了。

妃崎雾叶藉乙型咒装双叉枪设下模拟空间断层的屏障，保护了古城。

「不懂的人是你。我的『血之伴侣』可不是只有姬柊喔。」

古城率着身穿典雅水手服的少女，凶狠地扬起嘴角。

下个瞬间，迸出的闪光瞬间划破大气。

闪光化作光枪，将夏夫利亚尔•连的漆黑防御膜连同肉体一起贯穿。那道光枪在防御膜开出了直径约一公尺的空隙，无声无息地凿去他的右臂与侧腹。

「什……么……？」

连呆愣地望向光枪的源头。

在那里有志绪和唯里手持银弩的身影。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十字弓模式──将空间连着敌人一起削去的咒术砲击。能贯穿万般存在，由她们两人合力施展出来的最强术式。连即使靠「侵蚀」也防不住那种攻击。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抓准敌人停下动作的片刻破绽，主动冲进了出手攻击的间距。透过令人联想到优雅舞蹈的身法，银色长枪随着祷词突刺而去。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怎么……可能……！」

雪菜的长枪环绕着神格震动波，透过志绪她们凿开的防护膜裂口，捅进了夏夫利亚尔•连的肩膀。

连拼命操作魔具想重组防御膜，捅进身上的枪却从中阻扰，让防御膜无法完全闭合。

心急而皱起脸的连发现古城高举右手的身影已映入视野。

连眼里浮现惧色。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洒落的深红血雾变成了巨兽形貌。被黄金光辉笼罩的雷光巨狮。古城身怀化作雷电的眷兽魔力，挥下拳头。

这记重拳打在捅进连肩膀的金属枪柄上──

「结束了，大叔！可别这样就死了喔，『天部』之王！」

雷鸣撼动了异境的夜空。

魔具残骸飞洒散落，自称「天部」之王的男子就这么被轰了出去。

9

她从废墟之城望着那道黄金光辉。

酷似姬柊雪菜的娇小少女。

少女的服装和彩海学园的制服十分相像，不过那是件款式设计略有差异的水手服。仰望异境夜空的她，眼睛好似发亮的红宝石那般深红。

「原本是因为好奇才姑且来这里看看状况，但好像轮不到我们上场耶。」

少女低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说道。在立于人工岛中央的高塔楼顶上，跟少女同父异母的姐姐披着白袍，把石板形状的薄薄行动装置搁在腿上。

「对啊。哎，如果在这里就落得需要我们介入的处境，倒也很令人困扰。」

异母姐姐叼着插在番茄汁包装的吸管，淡然答道。少女微微噘起嘴唇说：

「嗯。可是，好让人担心喔。对付区区『天部』居然就苦战到这种地步。照这样看来，之后可有得受了耶。」

「……不过以结果来看，那个人达成目的了啊，以再完美不过的形式。」

异母姐姐微微地笑了。在她的行动装置上，有丑布偶的立体影像从萤幕露出挖苦似的笑容。

「所以喽，获得十二名『血之伴侣』的晓古城就这样取回了第四真祖之力，距离他成为『晓之帝国』的领主又近了一步。」

少女望着无星的夜空，道出了作戏般的台词。

呵呵──异母姐姐愉悦地笑了笑。

「虽然路还很长远，至少，通往我们所在未来的可能性被保住了。」

「就是啊。」

「那么，我看就给点福利当成犒劳的象征吧。」

白袍少女执行了随兴组出来的档案。行动装置的画面上描绘出奇妙魔法阵，有动静显示她的魔力流进网路。

少女意外似的看着异母姐姐的端正脸庞，露出微笑说：

「没想到萌葱对他这么好。」

「哎，偶尔也要孝顺才行嘛。」

少女的异母姐姐──萌葱用遗传自母亲的率直口气说道，然后耸了耸肩。

嗯──少女也默默地点头。

她们所在的这座人工岛，目前仍有超过六千具的吸血鬼沉睡着。

体内寄宿着匹敌真祖的眷兽，纯真而毫无戒心的众多寄体。要让她们所有人都过上安稳的生活，应该会是一项困难的工作。然而人称咎神的男子就是留下了那名为未来的诅咒。

而她们都相信晓古城会实现那样的未来。

为此，他已经在这座异境取回力量了。

接下来，他将率着「伴侣」们凯旋，回到将来有一天会被称为「晓之王国」的那座岛。

「欢迎回来，古城爸爸。下次再见喽。」

少女们使坏似的嘻嘻微笑以后，便随着黄金雾气消失身影。

之后仅留下废墟的街景，还有静静的海浪声。

终章

Outro

海边坡道一隅的阶梯上坐着放学后的少女们。

其中一个是将黑色长发束得短短的娇小少女，另一个则是发色如彩虹般奇妙，会依观看角度变换色泽的金发吸血鬼。

别说发色或眼睛颜色，应该连种族都不同的两个人却有十分类似的举止与气质。

当她们坐在一块，不知怎地看起来也像亲姐妹。

两个人各自拿着在附近摊贩买的杯装冰淇淋。

黑发少女吃的是薄荷巧克力口味，金发少女那一杯则叠了草莓、焦糖和生巧克力口味的三球冰淇淋。

黑发少女望着大口吃冰的金发少女，眼神像是望着自己的妹妹，还温柔地问她：

「好吃吗，奥萝菈？」

嘴边沾到冰淇淋的金发少女略显兴奋地点头回答：

「宛如乐园的果实……！」

「是吗？那太好了。」

黑发少女用手帕帮幸福地笑着的朋友擦脸，也愉悦似的眯起眼。

接着，她──晓凪沙忽然将目光落在奥萝菈的左手腕。

金属制的黑色手镯受阳光照耀而闪闪发亮。全新的魔族登录证。那表示这名金发吸血鬼已被认同是「魔族特区」的登录魔族。

这座岛，则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归宿──

能让她跟朋友们一同生活的故乡。

†

自夏夫利亚尔•连入侵异境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靠着「天部」被形容成不老不死的惊人回复力，夏夫利亚尔•连勉强保住一命。他已被扭送圣域条约机构，跟妹妹拉德丽及其余资助恐攻的同盟者一起接受法办。

魔导产业复合体MAR遭到解散，各部门将以其他企业名义独立运作的消息，已由新的经营团队对外发表。然而，可以想见巨型多国籍企业垮台将对世界经济造成莫大的影响。竞争企业主导的收购战，还有针对外流技术及人才的争夺战持续激化，当前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另一方面，合称十七氏族的「天部」显贵，对于同族夏夫利亚尔•连引发的一连串事件则以联名形式表达了遗憾之意。他们表示将支付庞大赔偿金给为此牺牲的人们，还愿意代为修建遭到摧毁的城市。

日后，他们会在短短一夜之间，将损毁的基石之门及港湾等弦神岛的主要设施完全恢复原状，让全世界见识「天部」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所以说……被眷兽弹头当成寄体的那些女生，结果是决定由世界各地的『魔族特区』收留啊？」

被斜阳照入的放学后教室。古城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问了一句。

「对啊。国籍姑且设在弦神市国，现在已经谈好让她们无限期去留学啦。光靠弦神岛要收容六千名以上的吸血鬼，也实在有困难嘛。」

坐古城对面的矢濑带着乱疲倦的表情笑了笑。

夏夫利亚尔•连引发的异境入侵事件落幕以后，只过了七天。市内的混乱已大略平息，但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目前应该仍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身为公社理事的矢濑也忙得焦头烂额，到今天才有空来学校露面。

「我认为那是妥当的着落。毕竟弦神岛的魔族人数剧增，应该也会有不少国家对此感到不快。」

来教室接古城的雪菜用一如往常的正经语气说道。

从异境的眷兽弹头储存仓回收到的寄体少女共有六千四百五十名。

每个少女的血液里都寄宿着真祖级眷兽。虽然刚醒来的她们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但是夏夫利亚尔•连已经证明这些少女可以成为强大的战略兵器。

就算弦神岛是「魔族特区」，倘若独占了她们所有人，仍免不了要遭受来自国际的谴责。基本上，能接纳她们的养父母及学校数目绝对不够。

然而，为了安全地对她们进行管理，利用弦神岛主电脑在虚拟实境中提供的「课堂」便不可或缺。从中导出的折衷方案，就是让她们留学。

「哎，既然是以留学生的名义，那些女生应该就不会被当成实验体了吧。」

古城嘀咕了一句，仿佛在说服不安的自己。

「起码有一定程度的作用啊。」

坐古城旁边的浅葱一边用单手操作手机，一边满不在乎地告诉他。

「关于那部分，三名真祖似乎也有关心喔。既然知道她们养在体内的眷兽有多猛，我想没有多少人敢找她们麻烦啦。」

「希望如此……」

矢濑不安地拄着腮帮子叹气。

毕竟连知道世界最强的吸血鬼第四真祖就在这里，还想要对弦神岛动手的人都从来没有绝迹过。以迪米特列•瓦特拉为首，冲着第四真祖来滋事的人反倒不少。

想到这一点，感觉分散至全世界的六千四百五十具寄体日后势必成为冲突的火种，还会将古城牵连进去。不过，也只能等事情发生再说了。

「说到这个，瓦特拉后来直接前往所谓的『东土』了对吧？」

为了甩开不祥的预感，矢濑硬是改变话题。

「是啊。他还雇了那个叫克雷多的龙族大叔当向导。」

古城用敷衍的口气说道。瓦特拉把异境当目标的理由本来就是为了探访位于「回廊」后头的「东土」──他的目的似乎是要调查太阳系外的行星。

瓦特拉拥有匹敌真祖的魔力，又能在异境召唤眷兽，即使不靠第四真祖也能独力将「门」开启。想到「东土」一探究竟的瓦特拉，还有孤独而一心想回故乡的龙族生存者──双方在利害关系上就这样取得了奇迹般的共识。

「那个吸血鬼从一开始就有那样的目的喔。毕竟到那边以后，全世界都算是敌阵。」

浅葱有些傻眼地叹息。

对公认是个战斗狂的瓦特拉来说，连「天部」都能逼退的「东土」阵营，应该会成为他梦寐以求的强敌。

不过瓦特拉的古怪行为，对人类而言也未必毫无益处。

倘若炎龙与丹伯葛莱夫所言属实，坐拥龙族的「东土」阵营同样有意进攻这个世界。

更让古城等人头痛的事实在于，弦神岛已是异境的窗口，难保不会成为对方展开侵略的最前线。

「……倒不如说，将来瓦特拉本人说不定会率领他在『东土』获得的军团回到这个世界呢。」

浅葱坏心地嘻嘻笑着暗示有那种可能性。

古城打从心里排斥地绷着脸说：

「你别扯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家伙真的有可能办到。」

「那么，为了迎接必当要来的那一战，你可要努力为我们的夜之帝国增强战力。」

矢濑露出带有深意的笑容看了古城。

「说要增加战力，我能怎么做啊……？」

古城表情认真地反问。矢濑颇有兴致地望着雪菜及浅葱说：

「这还用问。你要替夜之帝国增加战力的话，生育第二代吸血鬼是最快的办法吧。据说视情况而定，真祖与『血之伴侣』之间产下的小孩会拥有与真祖同等或更强的力量耶。」

「真祖和『血之伴侣』生的小孩……啥？你说啥！」

古城听出矢濑台词里的含意，讲话声音都变了调。

浅葱和雪菜从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感，鄙视地瞪向矢濑。

「……基树，你好恶心。」

「说得对……矢濑学长，我认为你刚才的发言实在是社会难容。」

「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吧！」

矢濑没想到浅葱她们给的反应会这么尖锐，就闹了脾气反驳。

浅葱冷冷地叹息说：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学姐甩掉啦。」

「我才没有被甩！那个人只是为了养伤才暂时回本土啊！」

矢濑满脸通红地回嘴。令人心酸的是他越像这样拼命反驳，说的话也就越没说服力。

「对了，蓝羽学姐。关于之前发现的情报操作，有没有厘清些什么？」

雪菜无视继续辩解的矢濑，转而向浅葱发问。

雪菜介意的情报操作，指的是古城刚从异境回来就发生了规模遍及全世界的异变。在领主选斗成为赢家，还解决夏夫利亚尔•连进攻异境事件的一名少年。人们流传他其实就是第四真祖，唯独其真实姓名与经历却已经从大众的记忆和纪录完全消灭了。

「说老实话，完全查不出头绪耶。」

浅葱不服似的摇头。

晓古城被人传出去的情报，早就超出靠骇客或情报管制所能因应的极限了。浅葱等人也都做了第四真祖的身分会在全世界传开的心理准备。

然而实际面对时才发现，几乎没有一般人记得第四真祖的底细。关于在领主选斗活跃的雫梨与结瞳也一样。留下的只有第四真祖是一名神秘吸血鬼的含糊传闻，还有晓古城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情报。

在对付末日教团时大展身手，还有让MAR侵略部队溃灭，也被当成连存不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第四真祖所为，纪录一并遭到窜改。在古城他们不知情的背后，有人改写了情报。

「我也找了『战车手』协助，将资料历程清查过一遍，却发现痕迹就像时光倒流一样全消失了。消失的就只有关于古城真面目的纪录。」

「……狮子王机关的调查结果也是一样。除了高水准的灵能力者与魔法师还记得，就只有跟晓学长与第四真祖的相关情报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简直像是发生了大规模的『焰光之宴』。」

「……『焰光之宴』吗……」

雪菜提起的可憎字眼让浅葱鼓起腮帮子。

由第四真祖眷兽的不定性造成的失忆现象。假如与那相同的现象能靠人为引发，再搭配浅葱的骇客技术，要操控世界大众的记忆应不无可能。然而，现实是不可能办到。

「靠现在的技术水准，即使让摩怪全力运作，也不可能操作如此大量的情报。假如硬体方面再进步十年……不，进步二十年，或许就有办法。」

浅葱不悦地如此嘀咕后，把关掉画面的手机摆到桌上。

「可是，有那等技术的话，为什么要特地帮我隐藏真面目？省得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我固然是觉得谢天谢地啦……出手的人还真是亲切耶。」

古城吐露老实的感想。得到第四真祖之力的他能像这样当个普通高中生，就是托神秘人操弄情报的福。

「二十年后的……科技……」

雪菜若有所思地嘀咕。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上的戒指，然后立刻改念似的摇摇头。

「分不清对方是敌人或同伴的话，倒也不能太乐观就是了。」

古城难得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说得对。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必须更加增进实力。」

雪菜望着古城微笑了。她在内心发誓，为了不再让古城消灭，自己身为监视者，就必须变得更强。

浅葱听雪菜说了那样的话，却心慌似的绷着一张脸。

「姬柊学妹，你说增进实力……该不会……」

「咦？」

与疑惑的雪菜呈对比，矢濑贼贼地笑着把肩膀凑向古城。

「哎哎哎，好在姬柊够积极。这不是太棒了吗，古城？有这么可爱的女生愿意跟你打拚做人。」

「吵死了！为什么是你一脸高兴的样子！」

古城嫌烦似的想把猛拍自己背的矢濑赶走。雪菜听见他们俩的对话，脸立刻变红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失言。

「啊！呃……不、不是的！我刚才说那些，并没有要生第二代吸血鬼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要更努力修行……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算啦，姬柊学妹要这样的话，那我也不会客气……毕竟竞争对手本来就不只你一个人嘛……」

「我就说不是那样……！」

「呼……这座岛……依旧好热耶。」

矢濑听着浅葱和雪菜争辩，装模作样地擦掉额头的汗水。

古城无奈地叹气，然后把视线转到窗外。

他望着魔族特区被金色阳光照耀的景致，懒洋洋地嘀咕：

「……饶了我吧。」

†

盛夏之城──

那座都市名叫弦神岛，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小岛屿。它是以碳纤维、树脂、金属还有魔法打造而成的人工岛。

金发的吸血鬼少女坐在海边坡道一隅，俯瞰被夕阳照耀的城镇。

那座城镇并没有多大。单轨列车从密集的建筑物空隙穿梭飞驰而过，同一个车厢里载着人与魔族，仿佛理所当然的光景──

听得见海鸟的啼声顺着海风传来。

远方某处响起告知放学时刻的音乐。

当她舍不得地望着吃完的冰淇淋空盒时，旁边的黑发少女忽然冒出起身挥手的动静。

她急忙循着朋友的视线看去。有个背着黑色吉他盒的清秀少女，跟长相并不起眼的少年正往这里走来。

「──古城！」

金发吸血鬼少女声音开朗地叫出少年的名字。

她跟黑发的朋友彼此相望，然后两个人手牵手跑去。少年察觉到她们俩朝这边赶来，就害羞似的苦笑。背吉他盒的少女露出有些闹情绪的表情，还伸手揪住他的连帽衣袖管。

在远东魔族特区里，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人称第四真祖的吸血鬼所拥有的日常光景。

后记

正篇完结！就这样，已向各位奉上《噬血狂袭》最后一集。

诚挚感谢各位愿意陪伴至今。这部作品发展得比当初设想的更长，因此连原本并无预定揭晓的幕后设定都能描写到，辛苦归辛苦，我还是有点乐在其中。当然，要进一步奢求的话，还有希望更加活跃的角色以及许多想描写的情境，时间与页数却不容我全部写进去。总之琉威和优乃戏份完全被砍掉了，真的很抱歉。我绝不是忘了他们喔……

从执笔这部作品算起过了九年半，现实世界在这段期间的动荡，如今想起来真令人惊讶不已。尤其是从初期就在追本作的读者，于这段期间感到环境大有改变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与其说我个人有所改变，感觉用「有所衰退」或者「有所磨耗」来形容会比较贴切。反过来讲，丝毫没变的是写作《噬血狂袭》的时间一直让我感到幸福。有块地方能让我写古城等人的故事，又有人愿意阅读，真的让我由衷感激。因此，假如各位读了这部作品以后，能有一时三刻跟我一样乐在其中，那就令人再高兴不过了。

那么，文库正篇姑且就此完结，不过值得万分庆幸的是在这之后，新作OVA的蓝光光碟与DVD仍会以标题《STRIKE THE BLOODⅣ》继续上市一阵子。受惠于杰出的制作成员与配音班底，内容绝对不会辜负各位的期待，新撰的原创极短篇预定也会收录在内。动画这边如果也能请各位陪伴到最后，便是甚幸。

此外，配合本集发售，原本仅于线上通路贩卖的あかりりゅりゅ羽老师所绘的四格漫画《噬血狂袭　这里是彩海学园国中部》电子书籍版，似乎也要在各家电子书店上架了。这部作品同样要请各位多多指教。

负责本作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同样备受您的照顾。能够在这部作品与您一起工作到最后，无论对作品或对我来说，实乃幸运光荣。

还有参与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我也要由衷向你们表示感谢。

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当然也要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但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部作品相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