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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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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翻译：郑人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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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16

虚幻的圣骑士

少年晓古城在濒死状态下，漂流到了远东「魔族特区」恩莱岛的海滩。

前来迎接古城的年轻修女骑士香菅谷雫梨告诉失去记忆的他，

他的身分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而自己是他的监视者。

古城几乎丧失了所有身为吸血鬼的能力，便与雫梨等人一同过起攻魔师的修行生活。

一行人前往恩莱岛的地下迷宫训练，就在那里遇见了奇怪的幽灵。

那个美丽的少女幽灵手持银色长枪，还称呼古城为学长——？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揭开新局的第十六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尽管打着取材旅行会用到的名义买了新相机，却因为生活深居简出，工作效率又慢而根本没空旅行，成天从工作室的窗口望着天空。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东京都。自由插画家、原画负责人。最近画许多社群游戏的插画……老是用同一则简介，结果成了谜样的袖毯爱好者……附带一提，我现在也穿着袖毯。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修女骑士」Paladiness

至纯无上的炎剑守护骑士

仙都木优麻

「魔女的女儿」Daughter of The Witch

蛊惑全城的真祖知交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天濑优乃

「兽人拳士」Werecat Kung Fu Fighter

开朗悠哉的格斗猫女

宫住琉威

「魔铳手」Magic Gunner

有才干的模范生兼万能狙击手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攻魔专校 College Of Magic Arts Officer

幕间ⅰ

第二章　迷宫之兽 Beasts Of The Dungeon

幕间ⅱ

第三章　另一个现实 Another Reality

幕间ⅲ

第四章　失落的魔族特区 The Lost Demon-Sanctuary

幕间ⅳ

第五章　虚幻的圣骑士 Paladiness of Mirage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听得见海潮声。

波浪静静打向夜晚海滩的声响。

头上是近似深海的靛蓝天空，满天星斗占满视野，银色月光悄悄照亮细致的白沙滩。

潮湿的风吹来，有股夏天傍晚的气味。

濡湿脸颊的海水像鲜血一样温暖。

他彷佛受了这股暖意吸引，慢慢地清醒过来。有许多珊瑚残骸碎片从原本紧握的指缝之间洒落。

那是个戴着湿掉的连帽衣帽子，长相寻常无奇的少年。

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浏海好似消瘦狼只的体毛，色素较淡。不过，即使把这一点算在内，依然没有特别醒目之处。是随处可见的男学生。

少年睡着似的倒在岸边，无法起身。

体温被湿衣服与晚风剥夺，全身使不上力。冷透的手脚没有感觉，犹如陌生人的肉体，只有肌肤触及的粗糙沙粒感觉格外鲜明。

少年被海浪打上岸以后，便翻身仰卧。

他似乎想甩掉脸上沾到的水滴，慵懒地摇了摇头。

随后，有阵踩在沙上的脚步声传来了。

睁开眼皮，苗条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个穿着长大衣的年轻女孩。

端正如人偶的脸孔；印象强烈的大眼睛；长长的头巾让人联想到修女，从缝隙中可以瞧见她纯白如雪的发丝。

少女在少年身旁停下脚步，然后默默地低头看他。不带感情的冷漠眼光。

「可总算找到你了，晓古城。」

少女用带有一丝责怪调调的语气说道。戒心毕露的攻击性态度。不过，大概是因为嗓音柔和清澈，给人的印象倒没有用词来得尖锐。

于是少年困惑似的朝她望回去。

「……晓……古城？」

「难道说，你不记得？」少女傻眼地挑眉问：「那应该是你的尊姓大名吧？『第四真祖』晓古城。」

「我是……第四真祖……？」

少女所提到的耸动头衔使得少年脸上露出了纳闷之色。

是啊──少女语带叹息地对他耸了耸肩。

「理当不存在的第四名『始源』吸血鬼。不死且不灭，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率有灾厄化身之十二眷兽，只顾啜饮人血、杀戮、破坏，超脱世理的冷酷无情吸血鬼──指的就是你喔，晓古城。」

「我是吸血鬼真祖……这样啊……」

少年躺在沙滩上望着自己的手掌。反应意外冷静。即使听闻自己的身分是「世界最强吸血鬼」也不可思议地无动于衷。

「你可想起来了吗？」

白发少女不近人情地冷冷问道。哎──应声的少年没劲地微笑。

「叫我真祖感觉不实际，但我对自己的名字倒是有印象。」

「那好。」少女表示认同。

被称作晓古城的少年默默撑起上半身，然后看向她。

「所以说，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这儿是恩莱岛。」

「……恩莱岛？」

「浮在东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处的远洋孤岛，日本唯一一座『魔族特区』──管理你们这类魔族的特别自治区。」

「管理？不是该说成『隔离』才对吗？」

古城挖苦似的反问。假如目的只在于管理魔族，应该不必将自治区盖在离本土遥远的汪洋尽头。可以感觉到这座岛显然是为了困住魔族，好将他们从人类社会隔离才会存在。

少女无感情地回望古城挑衅的眼神。

霎时间，她藏在长大衣底下的右手毫无预警地伸出。

她握着深红发亮的长剑。剑身起伏如火的锯刃剑精准地抵住了古城的颈根。

「你是什么人？」

古城用肌肤感受剑刃的重量，并且低声发问。

「我的名字叫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少女仍以长剑指着古城，还用正经八百的语气如此告诉他：

「我是你的监视者。」

第一章 攻魔专校

College Of Magic Arts Officer

1

仿照废弃工厂盖成的老旧建筑物里充斥着海风的气味。

午后阳光从破损的天窗照入，将弥漫的尘埃照得白亮。

昏暗的通道，生锈的铁柱死角。有道娇小身影蹲在裂开的混凝土地面，窥伺着周围动静。大大的眼睛看了会令人联想到喜欢恶作剧的猫咪，给人强烈印象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较为暴露且活动方便的体育服装。外罩金属手甲的手套，还有脚尖以装甲包覆的高筒靴格外显眼。另外，她头上还长了尖尖的兽耳。

少女放大的瞳孔彷佛能看透黑暗深处。她晃了晃轻柔的棕色卷毛，耳朵随之发颤。因为隔着建筑物墙壁，可以感觉到有异物潜伏于墙的另一边。

「捕捉到目标喽。对方似乎埋伏在隔壁大厅。琉琉，你认得出来吗？」

兽耳少女朝着脖子上挂的通讯麦克风细语。

在废弃工厂外待命的少年对她说的话点了头。少年一脸模范生样，身上散发着温和的气质，正探头看向已经架好的狙击枪光学瞄准器。

「我这边也捕捉到了。那是真贺斋老师的十四式装甲式神，会以双脚行走，最高装甲厚度达九十毫米。班长，怎么办？相当棘手喔。」

「──优乃同学，周围有没有其他敌影？」

听着双方通讯的第三道人影朝兽耳少女发问。

披着附有金属护肩的长大衣，还戴了钴蓝色头巾的白发少女。她的名字叫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南欧小国派来的交换留学生──专门对付魔族的修女骑士见习生。

「唔～～好像没有耶。至少没有正在活动的敌群。」

兽耳少女从铁柱死角悄悄探身，确认了周遭的状况。天濑优乃身为L种──也就是所谓的兽人族，视觉及听觉比常人敏锐几十倍。

优乃如此报告，让雫梨露出满意似的微笑。

「好。那就趁目标还没察觉先发动奇袭。优乃同学负责扰乱目标；麻烦琉威同学帮忙掩护；我则负责靠近目标并直接予以打击。」

「了解～～」

优乃犬齿一露，现出攻击性的微笑。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握起，声音乾脆俐落。

「我这边也了解了。我会先准备绊住敌人的术式。」

拿狙击枪的少年──宫住琉威把鱼雷型的细筒装上枪口。那是军方用来在着弹处设置魔兽捕捉术式的咒术榴弹。

「进攻的时机交给优乃同学决定，可以吗？」

雫梨确认成员们完成准备以后，便通知优乃。优乃天真无邪地回答：「好～～」这时候，站在雫梨后面的第四个人急忙插话了。

「等一下，我呢？我要做什么才好？」

「……对喔，还有你在呢，晓古城。」

少年难掩困惑，雫梨似乎这才想到要回头看他。

和感觉熟悉战斗的雫梨等人相比，少年的模样显得全是破绽。枪械一类的武装自然不用说，就连半件防具都没穿，配给的制服外面只套了件灰色的军用连帽衣。他并没有警戒周围，只是毫无防备地站着，模样看起来就像误闯战场正中央而给人添麻烦的民众。

「你负责掩护我们几个。请你起码要保持乖乖的，千万别碍事。」

「光是随口交代一句要我掩护，我也不晓得具体该做什么才对啦！」

古城遭到雫梨冷冷地嫌弃，就更加不知所措了。琉威似乎不忍看古城发愁，便维持狙击的姿势耸了耸肩。

「晓同学，抱歉，要是你手边有空，我想请你去买个面包回来。数量有限的黄豆粉炸面包应该就是从本周开卖。」

「我想我需要喝的。买碳酸以外的甜饮。」

持续匍匐前进的优乃一脸正经地接话。是、是喔──一瞬间，古城险些点头答应。

「──欸，那不就只是帮你们跑腿而已吗！」

掩护并不是那个意思吧！古城如此出声抗议。然而，优乃却无视于古城的主张，粗鲁地用脚蹬了混凝土地面。

她娇小的身躯留下短瞬残影，还像发现猎物的猎犬一样加快速度。

优乃运用工厂内铺设的钢筋与墙壁一点一点地改换角度，在她前往的方向摆着一座巨大的装甲式神。

全高约四公尺。被厚实钢板包覆的模样与其称为人偶，形象更接近长有四肢的战车。虽然看不出有什么武装，但是钢铁材质的庞大躯体本身就有十足威胁性。那座铁灰色的骑士像感应到优乃接近，便开始行动了。与笨重的外观呈对比，它动起来异常灵活，就像生物。

即使如此，优乃并不畏惧。她没有放慢速度，而是从正面接近装甲式神，并且一边翻滚一边用脚跟重重扫向罩着钢铁头盔的式神脑门。装甲式神吃了娇小少女一脚，庞大身躯变得有些站不稳。

「我要上喽～～白兔脚六番『落月』！然、后、呢──」

优乃利用脚跟踢中敌人的反作用力再次腾空。

装甲式神朝她伸出巨大手臂。不过，优乃凭着忍者般的身手，钻过了敌人以手臂发动的那波攻势。然后她用左右掌扑向装甲式神空门大开的胸口。

「虎王拳四番『爪星』！」

在优乃声音响起的同时，沉重的冲击便贯穿了装甲式神。借由坠落的加速度、装甲式神本身的重心移动以及兽人种膂力所使出的漂亮一击。严重失去平衡的装甲式神撞破建筑物墙壁，摔得四脚朝天。

「弹道打通了。优乃，你让开。」

「了解！」

优乃一边闪避飞散的瓦砾一边后退并拉开距离。装甲式神为了追她，就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蹦起了身。琉威发射的咒式榴弹随即飞来。展开的咒术结界带着淡淡光芒将装甲式神包住，进而化为目不可视的锁链封锁住铁灰色巨躯的行动。

「梨梨，之后拜托你了！」

「还需要你说──！」

雫梨代替脱离战场的优乃从正面冲了过来。

她举着银色锤矛。那是在长度一公尺多的棍棒前端装了金属头的打击武器。装甲式神被琉威的咒术封住行动，雫梨便毫不留情地朝着它的头挥下锤矛。冲击使锤矛内藏的炸药引信启动。闪光伴随爆炸声迸发而出，装甲式神被炸开的火焰包裹了。

地面像起浪似的摇晃，爆炸的风压使废弃工厂的屋顶嘎吱作响。

带有火花的热风一路吹到古城所站的通道里头。

装甲式神被火焰包裹而动弹不得。裂开的装甲碎散掉落，如雨珠般淅淅沥沥地洒下。

「哎……差不多就这样喽。」

趴到地上躲风压的雫梨按着飞扬的头巾，叹了口气。

虽然说雫梨趁引爆前已经先将锤矛的前端切离，但是在极近距离内被爆炸波及，发动攻击的她也实在称不上状态完善。

肉体本身在咒术庇护下毫发无伤，身上披的长大衣却被炸得破破烂烂，里面穿的制服也处处可见破损。从丝袜破掉的缝隙露出来的白皙肌肤令人不忍卒睹。

即使如此，雫梨大概还是有感受到打倒装甲式神的手感。她抛开完成任务的锤矛握柄，打算整理凌乱的衣服。

这成了致命的破绽。

「班长，还没完！装甲式神的魔力并没有消失！」

琉威再度装填咒式榴弹并大喊。

就在下一刻，近似地鸣的巨大脚步声又响遍四周了。弥漫的爆炸烟雾好似被人拨开，装甲式神的铁灰色巨躯出现在雫梨眼前。

「啥！怎么可能……！」

雫梨主动滚到地上，勉强躲过了装甲式神挥下的巨大拳头。先前应该被炸药轰个正着的装甲式神头部毫无损伤，只有铁灰色甲胄消失，底下的脸孔暴露在外。那是像用泥巴烧烤塑造出来的粗糙人偶脸孔。

「难道这座装甲式神在装甲上刻了代受攻击的术式……！」

雫梨察觉到本身攻击失败的原因，便用力咬嘴脣。

护符、守护石、替身人偶──当本尊受到致命攻击时就会发挥作用，让道具代受伤害的咒术，在许多流派中都有。这是相当常见的手法。

这座装甲式神就是在装甲各部位刻了这种术式，才能撑过雫梨的锤矛攻击。如同安装于战车的爆炸反应装甲，代受伤害的刻印恐怕连装甲碎散的反作用力都能加以利用，使得爆炸的冲击丧失了杀伤力。

搞懂以后就只是单纯的机关。然而，如此简单的手法导致雫梨正身陷困境。装甲式神不过是人工产物，不可能会使用代受伤害的术式──这种刻板印象害雫梨被反将一军了。

「梨梨！」

为了掩护倒地的雫梨，优乃又对装甲式神出拳。不过她使出浑身力气的攻击只让铁灰色巨躯产生一丁点摇晃。看似不甘心的优乃一边「唔～～」地噘嘴咕哝，一边闪躲摆脱装甲式神的反击。

即使凭兽人种的膂力，也无法摧毁这座巨大过头的装甲式神。雫梨从最初就明白这一点，才会采用炸药这种粗暴的手段。可是，内藏炸药的锤矛已经没了。

「糟糕……这座装甲式神的等级比预料中还高，靠我们目前的装备应付不来。」

琉威新发射的咒式榴弹让装甲式神的动作变慢了一点。然而他那挺狙击枪的威力，并不可能对装甲式神造成更进一步的损伤。

「我们暂时撤退重整旗鼓。优乃，请你先走！」

「梨梨，可是这样你就……！」

雫梨所说的话让优乃诧异地睁大眼睛。可是实际上，装甲式神的巨躯比预料中还要灵活，更何况刚才那场爆炸已经导致有几条逃脱路线被瓦砾埋住了。除非有人当诱饵，否则绝不可能平安撤退。

「这点程度的问题，我一个人处理就够了！」

雫梨自信地露出笑容以后，便从腰际的剑鞘拔剑。优美的剑身起伏如火，可是对罩着厚实装甲的装甲式神想必不管用。

然而，雫梨却坦荡荡地站到装甲式神跟前。为了让优乃逃脱，她打算吸引装甲式神的注意。在狭窄的废弃工厂采取这种行动，当然会让她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古城还没来得及用脑袋理解状况，就无意识地冲过去了。

「咦！晓同学……？」

琉威最先察觉到古城出乎意料的举动。连存在都差点被忘记的新人竟然冲上战斗的最前线，就连冷静的他也难掩心慌。

「晓、晓古城？」

「城城，你在搞什么啦！」

雫梨和优乃察觉古城接近，动作都停住了。

目前的古城手无寸铁，别说缺乏对装甲式神管用的武器，身上更连像样的防具都没穿。即使如此，古城还是跑个不停。他跨过倒塌的墙壁并接近装甲式神，敌我距离顶多十四五公尺。要是装甲式神察觉他的存在，大概瞬间就能掌握攻击的间距。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停下脚步的古城将右臂高举至头顶，浓密如狂风的魔力洪流从他全身涌现而出。那股惊人的压力令大气撼动，也让雫梨脸色发青。

晓古城是第四真祖，率有十二头强大眷兽的世界最强吸血鬼。

而现在，古城正要召唤据说可匹敌天灾的第四真祖眷兽，为了拯救陷入困境的雫梨──

「快点住手，晓古城！」

雫梨用哀号般的声音大叫。装甲式神缓缓朝古城回头。怪物以令人联想到死神的诡异视线将浑身破绽的古城贯穿。

古城则瞪向铁灰色的装甲式神，然后把伸出的右手对准它。

「迅即到来，第五眷兽『狮子之黄金』！」

古城狰狞地露出獠牙呐喊。

原本无差别溅散的魔力集束于一点，构成庞大的幻兽身影──才刚这么想，古城眼前的空间顿时如蜃景般扭曲变形了。

古城释放的魔力就像泄了气一样，在冒出「啵」的可笑声音后消失无踪。

随后，只剩下凄凉冷清的寂静。

「呃……奇怪……？」

古城维持着英勇举出右手的姿势，从嘴里发出困惑之语。眷兽召唤到一半无疾而终的事实却没有改变。

「你在做什么啊！」

雫梨朝呆愣愣地杵着不动的古城开口大骂。

「没、没有啦，因为……」

古城不禁游移目光，支支吾吾地想要找借口。于是他的视野忽然蒙上了阴影。一回神，铁灰色装甲式神的巨躯已经逼近古城眼前。

「你快逃！快啊！」

「咦？」

受到雫梨的叫声触发，古城急忙转身背对装甲式神。

然而，为时已晚。

装甲式神以势如炮弹的拳头捣向古城背脊。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古城的惨叫在最后变得溃不成声。肉绽，骨碎，血沫飞溅。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连痛楚都来不及感受。

「晓……晓古城……」

雫梨从脣间发出咕哝。可是，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

晓古城被破坏得不留原形，肉体已经消灭殆尽。他死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梨的嘶喊回荡于充斥血腥味的废弃工厂。

她所握的长剑就像火焰一样，诡异地摇曳起来，优美起伏的剑身被深红光芒笼罩。雫梨的眼睛同样染成深红，然后……然后…………

2

古城再次醒来的地方，是上过浆的硬床单上头。

消毒水臭味莫名其妙地混着洗发精的芬芳飘来。

有个少女正趴在躺着的古城胸膛上打呼。

她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概是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从蓝色头巾的缝隙间，雪白而不含一丝杂色的秀发流泻而下。

依旧无法掌握状况的古城茫然环顾四周。

死气沉沉的狭小房间。房间中央摆着床铺，窗边有淡绿色窗帘正在摇曳。床侧的桌子上放了瓶装矿泉水与杯子，还有古怪的医疗用检查仪器。

仔细一看，从检查仪器伸出的几条管线就缠在古城的上臂。看来这里要不是医院，就是与其相当的医疗设施。

窗外仍然昏暗。差不多刚过拂晓时分吧。

「对喔……我……」

古城回想失去意识前一刻的情景，无奈地发出叹息。他被所谓的十四式装甲式神挥拳打中，一度丧失了性命。

身体被铁块压扁的他，在变成零碎肉片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复活，大概要归功于吸血鬼真祖独有的惊人再生能力。

世界最强吸血鬼这样的荒谬头衔感觉一点也不实际，但他似乎最起码得承认自己是不死之身的事实。

「啊，城城，你醒啦？」

古城的病房房门被打开，捧着福利社纸袋的优乃走进房里。

轻柔的棕色卷毛仍保持原样，理应长在头上的兽耳却消失了。因为她解除了兽人化状态。身上服装也不是暴露度较高的格斗服，而是学校规定的制服。

「不愧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好厉害的痊愈力耶。正常来讲肯定没命了……啊，你是刚刚才活过来的嘛。」

优乃用毫无恶意的语气说完以后，就开朗地露出了微笑。古城连牢骚都无处发泄，只能闹脾气似的嘀咕：谁叫城城啊？

「这么说来，装甲式神呢？那头怪物怎么样了？」

古城一边慢吞吞地撑起缠满绷带的上半身，一边问道。

「梨梨打倒它了喔。」

优乃指了趴在床上睡觉的雫梨，满不在乎地回答。

「香菅谷……卡思子独力打倒的？」

古城讶异地蹙眉。至少在他丧命前一刻，雫梨是被装甲式神逼到绝境才对。感觉当时的状况并无法轻松逆转。

「班长的『炎喰蛇』是可以在砍中敌人以后，靠吞噬对方魔力来提升威力的魔剑──它可是圣团的秘迹兵器，用于模拟战的区区装甲式神才不是对手。」

晚进来病房的琉威回答了古城的疑问。

琉威也换上了制服，给人的印象却和战斗时差不多，只是读书时才戴的眼镜让他变得更像模范生了。

「魔剑吗……哎，那柄剑看起来确实挺昂贵的就是了……」

「嗯。话虽如此，因为在战斗实习的模拟战中用了那种武器，我们这班被大幅扣分后还要接受补考。据说悔过书要在今天傍晚前交喔。」

琉威语带苦笑地耸肩以后，搁下了带来的成叠文件。擅自使用秘迹兵器的检讨文，还有关于训练中发生事故的报告书；住院费用的结算与伤病保险的申请；还有用来写悔过书的稿纸。那十几张文件似乎全得在今天之内写完。

基本上，那些文件有七八成都已经由琉威帮忙填好了。

「不好意思……呃，都是我害的。」

「没办法。晓同学，无法用眷兽又不是你的错。」

「虽然我也有点想看第四真祖的眷兽耶～～好可惜。」

古城一脸严肃地道歉，琉威与优乃便笑着摇头。

从他们几个分到同班算起大约过了半年──这段期间里，古城觉得自己老是单方面在给他们俩添麻烦。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把古城当同伴关心，他想感激也说不尽。

「啊，对了，之后你要跟班长说声谢谢。在你活过来以前，她都一直陪在旁边。」

「……她都陪着我？」

琉威这项意外的报告让古城露出纳闷脸色。雫梨的性子一丝不苟，因此古城以为自己拖累整个团队，一定让她气坏了。

「梨梨好像满沮丧的喔。她认为是自己害你死掉的。」

「卡思子会这样……总觉得挺意外的耶。她用不着介意这种事吧。」

古城之所以会死，基本上原因在于他无视雫梨的指示，还自作主张冲到装甲式神跟前。雫梨没有任何需要自责的理由。

然而，实际看到雫梨在床边睡着的模样，她一直陪着古城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你口中的卡思子到底是指谁啊？」

而雫梨用听似还有点睡迷糊的低沉嗓音问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古城等人的对话似乎都被她听在耳里。

「居然用那种字眼称呼把你飞散的肉片收集起来，捡回医疗大楼的恩人？简直太没礼貌了，你这无能吸血鬼！」

「呃，没有啦，可是香菅谷跟卡斯特拉叫起来都满拗口的吧？」

「我叫卡思缇艾拉！卡、思、缇、艾、拉！」

雫梨把脸凑到古城眼前，并且一再强调自己的名字。鼻梁直挺的高贵五官，白净皮肤，细长清秀的双眸有长长的睫毛镶边，眼睛色泽则是让人联想到南国大海的浓浓碧蓝色。

只要不讲话，雫梨的脸蛋应该就跟人偶一样标致，然而她竖起柳眉、露出皓齿的模样，反而像小动物似的让人看不腻。感觉有如在应付脾气高傲的猫。

「有那么拗口的话，你要叫我雫梨也无妨，晓古城──不，古城。」

「啊～～……免了，那样不太好啦。」

「你有什么不满吗！」

好心让步却被人糟蹋，雫梨真的发火了。

优乃兴趣浓厚地观察雫梨那副模样，还愉悦似的眯细眼睛。

「呵呵～～」

「怎么了，优乃？」

「没事，感觉没有什么啦。不过，城城的尸体确实很恐怖耶～～连骨头和内脏都看得一清二楚。多亏如此，我想吃烤肉了。」

「喂，住口。」

优乃轻率的发言让古城忍不住打哆嗦。于是他肚子里的饿虫咕噜咕噜地低声叫了起来。大概是听见烤肉这个词的关系，空肚子受了刺激。

「明明刚才还在生死边缘，忽然就有力气叫饿了？」

雫梨傻眼般叹气以后，用看似瞧不起的眼神看过来。

「啰嗦，复活会消耗体力啦！」

古城板着脸回嘴。实际上，他从昨天中午就什么也没吃，即使撇开肉体再生所用的能量，会觉得肚子饿仍是当然的。

「这个时间可以去学生餐厅。要去吃饭吗？」

琉威语气温和地说了。摆在病房的时钟指针正要走到上午七点──众多住宿生会揉着爱睏的眼睛起床，并且动身前往学生餐厅的时段。

「是吗？那太好了。」

古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拨开盖着的毛毯准备下床。

一瞬间，他的肌肤感受到格外清凉开放的空气。

「哇喔！」

优乃将原本就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更圆，还兴致勃勃地盯着古城的下腹部。雫梨则是表情僵凝，全身绷得跟石头一样。

事到如今，古城才从她们的反应发现自己赤裸裸的。因为全身都缠着绷带，他以为自己有穿衣服。恐怕是在全身被装甲式神打烂时，本来穿的制服就已经报销了。

「你……你在搞什么嘛！无能吸血鬼──！」

雫梨被迫在极近距离下目睹古城的裸体，便反射性地挥出右直拳。

毫无防备地被人打到某个部位的古城，还有赤手摸到那个部位的雫梨，都在下个瞬间忘记他们待的地方是病房，同时尖叫出来。

3

盛夏之岛──

放眼望去，四面皆由大海围绕着的小小火山岛。

岛中央有整片岩层外露的山岳地带，山脚则有整片树海。

那座孤岛被称为恩莱岛，总人口约六千人。近半数为魔族及其家人，或研究魔族的人员。恩莱岛是为了让魔族与人类和平共存的示范都市，在日本属于唯一一座「魔族特区」。

「喔～～……景色真不错～～……」

而古城正从恩莱岛的山丘俯望海岸线，嘴里还冒出悠哉的感想。

他所在的了望台标高约为海拔七百公尺。

眼底下可以看见港口、商店、市政府，还有以企业及大学研究所为中心的小型聚落。

在距离那些建筑物较远一点的地方，有座四周被高墙围起来的教育设施。

国营攻魔高等专科学校，通称「攻魔专校」──旨在培育攻魔师的完全住宿制高等教育机构。那就是古城目前的所在处。

时间是下午两点多。亚热带的阳光虽烈，吹来的海风倒令人舒爽。

古城悠哉地靠在防止坠落的围栏边，享受着从山丘望去的美景。就在这时候……

好似要责备这样的他，有声音气冲冲地从背后传来了。

「我才在想你怎么一直不见人影……晓古城！」

「唔，卡思子……！」

「你叫谁卡思子！我问你，你怎么擅自在这种地方休息！」

雫梨身上穿着攻魔专校的制式体育服，还粗里粗气地指着古城骂。

她的呼吸会显得有些急促，应该是因为一路毫不休息地在山路上跑。

攻魔专校上午的课程结束以后，雫梨就打着锻炼体力的名义，硬是把古城拉来野外，要带他跑步到山顶。

「我也没办法啊！谁跟得上你这种体力好得离谱的女生！还有，与其说我们是来跑步，这根本已经算爬山了吧！离山顶到底有几公里啊！」

「说……说我体力好得离谱？会不会只是你自己身体虚弱呢！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名号传出去都要蒙羞了！」

「你本来就不应该逼吸血鬼在大热天跑步啦！」

想害班员化成灰吗？古城有些恼羞成怒地回嘴。雫梨瞪了嘴脣紧闭的古城片刻，最后却死心似的大动作耸了耸肩。

「拿你没办法。休息只有十分钟喔。」

「好、好啦。」

雫梨难得让步，古城对此讶异归讶异，还是安心地松了口气。

古城在半年前的夜晚漂流到了这座恩莱岛。

是雫梨发现差点在岸边溺水的古城，并且救了他。

后来雫梨就自称「监视者」，对古城的一切举动予以管理。安排古城就读攻魔专校，将其招收为班员的也是她。

她监视古城有两个理由。

其一是古城失去了来到恩莱岛以前的大部分记忆。古城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有第四真祖这个头衔。世界最强吸血鬼之力是怎么获得的？为什么会倒在恩莱岛的海滩上？──答案连古城自己都不晓得。

拥有强大魔力，对自己的过去与目标却一无所知的危险吸血鬼，难怪会沦为受监视的对象。

雫梨监视古城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她身为圣团的修女骑士。虽然说雫梨目前仍在修练，但是配有秘迹兵器「炎喰蛇」的她，可是连吸血鬼真祖都能诛灭的最强攻魔师。

万一古城失控，雫梨有能耐阻止他。为了防备最糟糕的情况，据说她甚至被允许除掉古城。总归来说，古城在雫梨面前就是抬不起头。

「对了，我刚才忽然想到，跑步或肌肉训练对吸血鬼也有效果吗？既然肉体不老不死，反过来讲就是不会成长吧？」

雫梨认真地一个人做着伸展操，古城转向她用懒散的语气问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雫梨依然戴着头巾。清纯的头巾搭配方便活动的T恤及短裤，尽管古城一开始觉得不协调，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面对古城的问题，雫梨有些纳闷地眨眼回答：

「以『旧世代』吸血鬼的情况来说，体力确实并不会因为锻炼身体就能得到提升。」

「果然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我做这些不就完全白费力气吗？」

古城一脸愕然地回头看向辛辛苦苦爬上来的险峻山路。

做运动这件事古城并不排斥，可是他没兴趣爬山。何况还有人断言做训练毫无意义。

雫梨却看似严肃地摇头。

「不，重点在于心态。只要透过修行锻炼心智，就能提升魔族的力量，进而对肉体造成影响。」

「……意思是肉体也会随着自己的印象产生变化吗？」

「对呀，那不仅限于魔族就是了。心思龌龊的人，外表也会跟着变得下流。你要学会痛改前非。」

雫梨用斜眼瞪着古城的下半身，幽怨地嘀咕。

露骨的尖酸话让古城的太阳穴为之抽搐。

「你对刚才那件事要记恨多久啊！基本上我可是被看的受害者耶！」

「是你自己要露给大家看的吧！」

「我又不是自愿要露的！不然你胸部之所以没料，就是因为你心灵贫脊所导致的吗！」

「我、我才不会没料！」

雫梨遮住T恤胸口，气得满脸通红。实际上，她的身材绝不算差，不过跟娇小又凹凸有致的优乃相比，体型较为平坦这一点便无法否认。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深深发出叹息的雫梨换了语气问道。

「我就说不是故意的嘛。」

你很烦耶──古城板起脸孔。然而，雫梨微微摇头表示：「不是那件事。」

「我是指昨天的模拟战斗。你明明连眷兽都叫不出来，却空着手冲到装甲式神跟前。那样等于主动去送死耶。在单纯的战斗实习课程中闹出人命，根本闻所未闻。」

「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啦。」

古城无意识地从雫梨面前转开目光，并且困扰似的吐露。

「不过，那时候我的身体是自己动起来的啦。总不能抛下你，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吧。」

「若你自己因此丧命，不就全盘皆输了？」

雫梨傻眼似的回望古城，并用无动于衷的语气告诉他。

「哎，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不过……」

古城打住讲到一半的话，表情尴尬地点头。

由旁人看来，确实会认为古城的举动有欠考虑才对。但他那时候是有把握的。他有把握能唤出第四真祖的眷兽，将装甲式神摧毁。

古城不明白眷兽召唤到最后无疾而终的原因。与其视为召唤失败，他认为那种不愉快的手感更像是遭到某种妨碍。感觉并非丧失力量，而是原本的能力被封锁。古城失去记忆这一点，恐怕跟召唤失败并不是毫无关联才对。

「你来这座岛以前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吗？」

雫梨想的事情似乎跟古城一样，嘀咕着问了一句。

「完全想不起来。」古城看似放弃地摇摇头说：「我本来还期待一度死而复生之后，就会有什么改变。」

「真是短视。」

雫梨动作夸张地捂住眼睛，并且叹息。古城默默地撇嘴心想：要你管。

「你理解到自己能力不足了，那训练就再度开始喽。」

「是是是。」

有雫梨在背后催促，古城只好又开始跑步。

他们目前差不多位于通往山顶那条路的中间位置。再往前空气会变得稀薄，路途的险峻与坡度也会加剧。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古城。」

古城很快就意兴阑珊地开始爬有沙子冒出来的岩石地带。这时候，雫梨却忽然叫住他。「啥？」古城存着戒心回头，就看见雫梨带着莫名紧张的表情，红着脸站在那里。

「你想救我的那份心意，我姑且接受。Grazie……谢、谢谢……」

雫梨态度生疏地单方面讲完以后，就当着古城面前把视线转开。她直接超越困惑的古城，逃避似的拔腿就跑。

「啊……等等！喂，卡思子！凭我一个人认不得回去的路啦！」

「欸，你叫谁卡思子！」

雫梨一边朝追上来的古城破口大骂，一边加快跑步的速度。

在阳光照耀的狭窄山路间，始终有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响起。

4

大盘子上盛着用大蒜奶油酱油炒过的鸡翅。配菜有香辣口味的香菇、马铃薯与花椰菜，附餐是凯萨沙拉，主食则是西班牙风味的什锦饭。

「好好吃～～！」

豪迈啃鸡翅的优乃发出赞叹。

攻魔专校校地内，香菅谷班所住的老旧民宅地炉边。完全住宿制的攻魔专校学生们原则上是以班为单位，在分配到的宿舍里生活。

学生餐厅可利用的时段是早餐与午餐，而且仅限平日，除此以外要吃饭就得由学生自炊。经过严谨公正的抽签，香菅谷班今天的伙食负责人是古城。

「城城在战斗实习派不上用场，厨艺却很棒耶。表皮香香脆脆，里头鲜嫩多汁，感觉大蒜和酱油的比例抓得实在绝妙。」

「这道菜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啦，只是用酱料腌一个晚上再烤罢了。」

派不上用场还真抱歉喔──古城板着脸孔，将冰麦茶端来。

「不过真的很好吃喔。你是不是在哪里学过做法？」

琉威灵巧地剔掉骨头缝隙里的肉，佩服似的问。

古城没有特别思考，摇摇头说：

「呃，没有啦。我在帮忙凪沙的过程中就无意间学会了……」

「凪沙？你说的是谁啊？」

「咦？」

琉威自然提出的疑问让古城讶异地抬起头。那是他无心间脱口讲出的名字，然而在准备回忆对方是什么人的瞬间，记忆就淡化消失了。

「啊……哎呀，不晓得是什么人耶。」

古城疑惑地摇头。平时他不太会注意，但就算心里感到排斥，偶尔还是会像这样被迫对本身失去记忆的事实产生自觉。如今连凪沙这个名字听起来都只像陌生人了。

「哦～～这样啊～～会不会是城城以前交往的女人呢？真让人在意耶，梨梨。」

优乃大概是讨厌气氛变阴沉，就看似开心地笑着向雫梨寻求附和。

原本都在专心咬鸡翅的雫梨猛咳了一阵。

「啥！你问我吗？为什么？我才不管那种事情！」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梨梨不会追究男朋友的过去，我懂了。」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哪有什么男朋友啊──雫梨面红耳赤地大叫。她从小就一心一意以修女骑士为志向，对这种跟恋爱有关的玩笑话毫无免疫力。

「我只是以圣团修女骑士的身分监视第四真祖！反而还虎视眈眈地想伺机除掉他呢！」

「除掉他是吗……」

古城捧着装什锦饭的碗，脸上露出了消沉之色。他当然了解雫梨的立场，可是针对自己的杀机被重新强调，心里难免不好受。

「你不用介意那些啦。危险度高过Ⅵ，被隔离至『魔族特区』的魔族会受到监视，并没有什么稀奇。虽然成为待除目标的案例不多就是了。」

琉威不忍心看古城满脸沮丧，便打气似的告诉他。

「再说只要拿到攻魔师执照从学院毕业，好像就可以自动解除受监视的身分。」

优乃也一边咬着新的鸡翅一边这么说。

毕业是吗──古城自言自语地在嘴里咕哝。

据说攻魔专校的学生共有四百人左右。整体而言大约有三成像雫梨与琉威这样，属于尚在修练阶段的实习攻魔师，其余则是兽人或吸血鬼之类的魔族。

魔族学生之所以多，是因为取得攻魔师执照就可以获准入境本土。反过来说，在正式成为攻魔师以前，魔族都无法离开恩莱岛。要说这套制度图的是让他们与人类共存，听上去倒体面，然而实态是：「魔族特区」就是用来关魔族的牢笼。

基本上，就算被人称为候补攻魔师，古城心里也一点都不踏实。

单纯是基于「不能放任第四真祖不管」这种理由，古城才会半被迫入学就读，他并没有立志成为攻魔师。

古城失去了记忆，在岛外既没有想去的地方，也记不起任何想见的熟人。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不太能认真看待攻魔专校的课程。

「宫住，你为什么会想成为攻魔师？」

古城用认真的语气问琉威。琉威是普通人类，听说他的父母都是与攻魔师无关的研究人员。即使不以攻魔师这种危险的职业为志向，琉威还是能正常升学才对。

「我本来就对迷宫有兴趣。一般人想进入迷宫，只有成为攻魔师一途。毕竟攻魔专校也是为此创设的。」

「迷宫？」

「课堂上应该教过好几次不是吗？难不成你已经忘了？」

古城一脸纳闷地反问，雫梨便傻眼地瞪过来。古城连忙摇头辩解：

「呃，不是，我记得啦。我都记得喔，那是恩莱岛的圣域对吧？」

被称为迷宫的区域，就是位于攻魔专校管理下的巨大天然洞窟。其内部充满浓密魔力，据说会出现许多特殊现象。

「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座学校会想在校地正中央建设地下迷宫？也许以训练攻魔师来说确实很方便啦。」

「那可就反了。」

雫梨大口吃着马铃薯，并且用认真的语气说明：

「迷宫并不是学院准备的，而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此处。攻魔专校还有『魔族特区』都是用来封印迷宫的产物。」

原来如此──古城感到信服。在封印危险地点的设施培育封印所需的人才──挺合理的判断。

「记得迷宫里有怪物徘徊对吧？」

感觉真像电玩游戏中的地下迷宫──古城这么嘀咕。琉威语带苦笑地点头说：

「那叫破兽。就算不想碰上也迟早会遇到，在战斗实习中。」

「实习啊……」

「下次别死掉喔，城城。破兽比昨天的式神强多了。」

「我又不是自己想送命才死掉的。」

古城被优乃刺激到昨天的心灵创伤，不禁愁眉苦脸。

优乃看他这样就笑了笑，接着又忽然露出严肃神色。

「对喔，你们有听说吗？幽灵在迷宫出现的传闻。」

「……幽灵？」

古城一脸傻眼地反问：现在何必谈幽灵？会出现怪物的地下迷宫就算多了一两个幽灵，感觉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优乃却压低声音，像在吓古城一样继续说：

「听说呢，那好像是非常漂亮的女幽灵喔。四班的男生上周有碰过，就在黑暗中被她狠狠一瞪，她还带着哀伤的表情说：不是这里。接着她好像就消失了。」

「搞什么啊……乱恐怖的耶。」

古城打了个寒颤。不具知性的死灵之类倒还好，假如那属于对人间仍有留恋的地缚灵，古城也会觉得不敢领教。无论有没有造成实质的危险，要是在探索迷宫时遇到那种东西，心里应该不会太舒服。

「荒谬。反正那些男生应该在作梦吧，否则就是虚构或吓唬人的。」

雫梨彷佛要打断古城他们的交谈，便口气强硬地插话。

她那种反应使优乃贼贼地窃笑。

「哎呀，梨梨，你吓到了吗？难道你属于怕幽灵的那种人？」

「我、我才没有吓到！要不然我现在就闯进迷宫里，证明给你看！」

雫梨脸色苍白地起身，还把手伸向摆在旁边的「炎喰蛇」剑柄。优乃「哦～～」地亮起眼睛说：

「啊，梨梨，小心背后！」

「唔呀？呀啊啊啊！」

受到恐惧驱使，回头的雫梨就一面尖叫一面挥舞爱用的炎剑。

古城立刻趴到地上才免于遭殃，然后他抬头看向泪汪汪的雫梨，偷偷叹道：饶了我吧。

5

熄灯时间将近，古城溜出自己的房间。

他赤脚穿凉鞋，然后走出老旧的民宅宿舍。

夏季的天空不受任何东西遮蔽，满天星斗散发着光芒。没有街灯的路虽暗，身为吸血鬼的古城在夜里仍可视物。他哼歌走在未铺柏油的狭窄坡道上，爬完坡以后，就发现有道苗条的人影。是个戴着头巾的白发少女。

「咦，卡思子？」

「我才不叫卡思子！」

古城忽然出声呼唤，让雫梨吓得肩膀发抖并回过头。雫梨穿着红豆色的运动服，看似不知所措地杵在无人烟的树林入口。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有信想投邮筒而已。」

回话的雫梨右手上抓着朴素的白信封。信封的收件地址是用外文写的，大概是要寄给她在海外的家人吧。

「我才想问，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去买个饮料。」

古城说完指向远远可见的校舍。恩莱岛上没有便利商店这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明设施，学校校地里所摆的自动贩卖机是学生们在深夜时段的唯一绿洲。

「总觉得口会渴。也许是鸡翅的调味太重了。」

「是、是吗？既然如此，反正我要去邮筒那边，就顺便陪你好了！」

雫梨乱兴奋地说道。古城眼神狐疑地回望看似有些安心的她。的确，要说顺便倒也可以，可是邮筒和贩卖机的方向完全不同。对她来说，应该会绕相当远。

说起来，雫梨为什么会杵在这种地方发愣──

「卡思子，你该不会是害怕一个人去邮筒那里吧……因为天濑跟你讲了幽灵的事……」

「说、说什么傻话！我身为修女骑士，断然不会畏惧那种虚构的传言！我只是要尽到监视第四真祖的责──」

「我懂了啦！我懂，所以你别在半夜里大声嚷嚷，会扰人安宁吧！」

「谁、谁教你含血喷人！」

雫梨大概是被说中了才心慌，一直拚命找借口。话虽如此，攻魔专校校地被苍郁森林围绕，在深夜里着实阴森恐怖。连身为吸血鬼的古城都这么觉得，雫梨会怕也不是无法理解。

「这么说来，你在半夜也戴着头上那块玩意儿啊。」

古城一边散漫地走在森林中的碎石路上一边问道。雫梨原本抓着古城的T恤下襬走路，有些气闷似的捂住头巾。

「你对我的穿着有意见？」

「要戴也可以啦，可是跟运动服不搭吧？再说好像挺热的。」

「多管闲事。这块头巾是我身为修女骑士的证明。」

「是喔。总觉得有点可惜，明明你长着一头漂亮的头发。」

「啥？」

古城无心间的嘀咕让雫梨讶异似的睁大眼睛。

「漂亮……？你说我的头发？」

「我是这么认为。啊～～……假如你会介意，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不、不会……我并没有介意……」

低声咕哝的雫梨垂下目光，表情显得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在下个瞬间，她撞到古城的背，并「呀啊」地叫出声音。

「怎、怎么了嘛！忽然停下来！」

雫梨捂着变红的鼻尖，向停下脚步的古城抗议。古城却什么也不回应，因为映在视野一隅的奇妙景象夺走了他的心思。

夜晚的无人操场一角，兼为训练设施的老旧木造校舍。在攻魔专校校地内，留有许多那种用来当成模拟战场地的空建筑物。

那座校舍染上了炫目的光芒，校舍里充满怪异的紫色火焰。阴森摇曳着的魔力火焰正从建筑物底下喷发涌现。

紫色火焰从窗户空隙冒出，立刻笼罩整座校舍。

「那是怎么回事……！」

古城茫然嘀咕。随后，轰然巨响让大地产生摇晃。校舍墙壁承受不住火焰喷涌的压力，因而炸开了。

梁柱及屋瓦逐渐崩塌，翻腾打转的紫焰不一会儿就成了巨大的怪物模样。

「没有人会课后辅导留到这么晚吧……？」

「哪有可能！」

古城语气悠哉地咕哝，雫梨就用高八度的嗓音吼了他。

「假如是传闻中的第四真祖眷兽倒还难说，就连攻魔专校的教官也使不出那种能炸翻整座校舍的魔法啦！」

「不然那头怪物是怎么来的！」

古城急得龇牙咧嘴地反问。

紫色怪物凭着用兽与虫皆难以形容的身躯，将校舍的残骸踹开了。

那模样类似于吸血鬼眷兽，却格外巨大，而且凶猛。何况它跟眷兽不同，并没有认吸血鬼为宿主，表示它是不受操控的怪物。

「是破兽……」

雫梨挤出微弱的声音嘀咕。古城警觉地倒吸一口气。

「那就是破兽？破兽不是只会出现在迷宫深处吗？它怎么来到地面上的？」

「我不晓得！可是再这样下去，城镇就危险了──！」

「城镇……？」

古城听了雫梨彷佛被逼急才说出的话，总算也理解事态有多严重了。

紫色怪物出现的地方位于攻魔专校的校地边缘。跨越六公尺高的围墙以后，再过去就是恩莱岛上供一般民众居住的住宅区。

攻魔专校的围墙设有结界以防止入侵。然而照那头怪物的攻击力，结界想必承受不了。

「香菅谷……靠你的魔剑能打倒它吗？」

「魔剑？你是指『炎喰蛇』？」

雫梨用纳闷的脸色回望古城。间隔短暂沉默之后，她点头。

「是的。既然破兽是魔力的聚合体，『炎喰蛇』肯定就能消灭它才对。」

「我明白了。那你现在赶快回宿舍把剑带过来。」

「你打算怎么做呢？」

雫梨看似不安地仰望古城瞪着破兽的脸庞。

古城懒散地耸了耸肩并叹气。

「总不能让那头怪物走出学校吧，必须有人拖住它才行。」

「难道说……你想独自对付破兽吗！」

雫梨震惊似的反问。呃，不是──古城暧昧地摇头回答：

「它闹得这么大，我想其他同学和教官也会立刻发现赶过来吧。」

大概啦──古城用不负责任的语气断言。雫梨则凑向他说：

「可是……！」

「我是世界最强吸血鬼耶，用不着担心啦。何况我被碎尸万段还是能复活，这在昨天已经得到证明了。」

「你……你究竟笨到什么地步啊！就算肉体成功再生过一两次，也不保证被破兽吃掉以后照样能复活喔！」

「可是总不能对岛上居民弃之不顾吧！」

唔──雫梨语塞了。古城是不死之躯的第四真祖，同时也是攻魔专校的学生。一般民众的生命与古城的安全该以谁为重，道理再明显不过。

「所以喽，你赶快回去拿剑。在那之前我会设法争取时间。」

古城自信地在脣边露出笑意，然后重新面向破兽。

「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说的话！」

雫梨转身背对古城，朝老旧的民宅宿舍拔腿就跑。

包在我身上──古城毫无根据地撂下保证以后，逐步靠近破兽。

距离被火焰笼罩的校舍约四百公尺。距离如此之远，破兽随机洒落的魔力却能明确地撼动古城的皮肤。对连眷兽都无法召唤的半吊子吸血鬼来说，它并不是能正面应付的对手。

「表示只能吸引那家伙的注意，然后逃来逃去吧。」

古城近乎自暴自弃地释出自己的魔力。来到攻魔专校大约半年的时间，他也学到最起码的魔力控制方式了。

尽管如此，古城倒没有学会什么像样的魔法，不过要挑衅破兽的话，光是这样做就够了。然而──

「什么……！」

破兽转动巨大的头部，把目光朝向古城他们这边。而在下一刻，紫色怪物就采取了出乎古城意料的行动。

它将全身化为紫色闪光跳了起来。

并非朝古城，而是冲着赶往宿舍的雫梨──

「不会吧！为什么那家伙把卡思子当成目标──！」

古城愕然地回头。破兽化为闪光，推倒树木，破土翻壤地追到了雫梨背后。古城没有手段能予以制止。

「快躲，卡思子！」

「咦！」

古城的喊声还没传到，察觉异样气息的雫梨已先停住。

而破兽再次化为野兽型态，用巨大的前脚扫向雫梨。

「卡思子──！」

绝望得皱起脸的古城大吼。怪物的一击足以瞬间打碎庞大校舍。雫梨目前没有武器，不可能接得住那一招。

「啊……」

紫色火焰散开以后，映在古城眼里的却是雫梨茫然地睁大眼睛杵在原地的模样。在紫焰包围下，她仍毫发无伤地站着。

有道娇小身影斩断眷兽的攻击，救了雫梨──

手持银色长枪的黑发少女。

那模样美得超凡入圣，同时也十分骇人。彷佛目睹了非人世之物那样恐怖。

破兽被她用长枪贯穿身躯，留下纯白的光粒逐步消灭了。

少女的眼睛透过燃烧的紫焰余烬，望向古城。

『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脣间编织出不成声的话语。那句话让古城莫名其妙地产生强烈动摇。

陌生的制服；陌生的少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存在十分令人怀念。

「你是……」

当古城想反问「什么人？」的瞬间，少女的轮廓就模糊扭曲了。

她的身影像雾一样变得朦胧，融于虚空中逐渐消失。

『…………』

少女在最后留下短短的细语以后，身影就完全消灭了。

现场只留下至今仍在燃烧的校舍残骸、遭到破兽摧残的林木，还有古城与雫梨。

「卡思子，你还活着吗？」

古城无奈地耸耸肩，叫了茫然若失的雫梨。

尽管雫梨的肩膀仍在微微颤抖，不过她还是坚强地调整呼吸点了头。

「是的，我无恙。不过刚才那位女性到底是……？」

「谁晓得。搞不好是天濑之前提到的幽灵。」

古城用打趣的口气回答。

不应出现的破兽在地上现身，然后不应存在的少女将其击毙。连破兽打算袭击雫梨这一点在内，尽是些无法理解的事情。

若有唯一的救赎，大概就是雫梨平安无事。

而雫梨冷冷地仰望古城，用无机质的嗓音问道：

「你……认识她吗，古城？」

「不。」

我不认识──古城微微摇头，闭起眼睛。

陌生的制服；陌生的少女。然而，有一丝宛如幻听的声音仍留在古城耳里。

理应没有听清楚的那阵声音正让古城的胸口悸动。

她在完全消失以前，确实呼唤了古城。

用应该已经忘记的怀念嗓音──

叫他学长。

幕间ⅰ

雨珠濡湿了少年的脸颊。南国特有的暖雨。

强劲的海风吹来，让红树林的枝头大幅摇晃。

近似夜晚幽暗的漆黑海面，碎骨般的纯白沙滩。有个身上穿着灰色军用连帽外套，长相平凡的少年，倒在两者的边界上。

他的服装到处都被磨破了，还有看似遭到撕裂的大块缺口。隐约沾到的红黑色脏汙大概是鲜血流出的痕迹。

然而少年盖在衣料底下的肉体却看不到明显伤痕，只有彷佛刚再生完毕的全新肌肤。

「呜……唔……」

咕哇──少年痛苦似的吐出海水，猛烈地咳了一阵子。

渗泪的视野里映着陌生孤岛的景象。下不停的雨加剧其势，少年急得皱起脸。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他不明白原因，甚至连自己的身分也不明白。

于是忽然间，少年着实无心地把视线转到了岬角的方向，宛如他从一开始就晓得随后会发生的事。

「可总算找到你了，晓古城。」

伴随踏在湿润沙子上的脚步声，有少女的声音传来。充满戒心的冷漠嗓音。

睁开眼皮，苗条的身影映入眼帘。既像修女也像骑士，身穿奇特服装的年轻女孩。

有特色的大眼睛看来好似添了一丝丝蓝色，从头巾缝隙流泻出的发丝色泽鲜明，白得在夜里也一样醒目。

「……晓……古城？」

少年困惑地回望女孩冷冷俯视而来的眼睛。那似乎就是自己的姓名，他无法立刻理解这样的事实。

「难道说，你不记得？那应该是你的尊姓大名吧？『第四真祖』晓古城。」

少女有些烦躁似的蹙眉问道。

「我是……第四真祖……？」

「是啊。理当不存在的第四名『始源』吸血鬼。不死且不灭，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率有灾厄化身之十二眷兽，只顾啜饮人血、杀戮、破坏，超脱世理的冷酷无情吸血鬼──指的就是你喔，晓古城。」

「我是吸血鬼真祖……这样啊……」

少年躺在沙滩上，望着自己的手掌。理应中断的记忆好似在意识深处又接上了，他有如此奇妙的感觉。

「你可想起来了吗？」

白发少女不近人情地冷冷问道。哎──应声的少年没劲地微笑。

少年并未动摇。只不过，心里有种近似饥饿的强烈焦躁，彷佛在恐惧自己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的着急感，某种攸关性命的重要记忆。

「你是什么人？」

古城无意识地问了对方。霎时间，犹如既视感的强烈晕眩来袭。

没错──古城晓得答案是什么。他晓得白发滴下透明雨珠的修女骑士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少女拔出的剑尖像是受到了吸引，触及古城的颈根。

剑身起伏如火的深红长剑。砍中对手便可将其魔力吞为己用，圣团的秘迹兵器「炎喰蛇」之刃。

「我是你的监视者。」

少女仍以长剑抵着古城，还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这么告诉他。

古城默默地闭上眼皮。她所说的话似曾相识，在他的脑子里回荡好几次。

然而那种暧昧的感觉似乎被雨声掩盖过去，一下子就消失了。

「……饶了我吧。」

古城不成声的咕哝被拂晓前的天空吸走，逐渐消散。

第二章 迷宫之兽

Beasts Of The Dungeon

1

艳阳洒落，和式风格的华丽阳伞在海滩留下浓浓影子。

阳伞正下方摆了看似昂贵的藤编凉椅，上头优雅地躺着穿泳装的年轻女子。

金色的发丝色泽偏暗，而且也许是保养不周的关系，发根附近呈现些微的渐层色彩。虽然姿色绝不算差，倒也称不上任何人都会回眸一顾的美女，彷佛挂在嘴边的浅浅笑意使她有种不太能信任的气质。

另一方面，女子的身材极为出色。丰满又婀娜多姿的胴体就像要展现给旁人欣赏，被剪裁大胆的原色比基尼包覆。假如肩膀上没有披着白袍，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事实上她就是攻魔专校的教官。

她名叫真贺斋祸子。

国营恩莱岛攻魔高等专科学校十四班──通称香菅谷班的班任教官。

「打扰您了。」

身穿制服的香菅谷雫梨正经八百地朝祸子唤道。祸子将遮住半张脸的太阳眼镜随手一挪，回望立正不动的雫梨。

「唷，是你啊，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那块头巾看起来还是一样热。你要不要也换上泳装？感觉有一套刚好适合你穿──」

「心领了。我还得上课。」

「那可真遗憾。」

祸子露出着实失望的表情，接着就把看起来几乎和绳带无异的超小比基尼收进白袍口袋。你怎么会认为那种不检点的泳装适合我啊？雫梨心里涌上想认真逼问班任教官的冲动。

雫梨设法克制住内心的动摇，尽可能面无表情地发问。

「真贺斋教官，现在方不方便占用您一些时间？」

「行啊，没问题，欢迎。你有什么事？」

「是关于昨晚第八演习校舍那件事。我应该已经将报告呈给您了。」

「第八演习校舍……喔，那个啊。」

祸子从茶几上拿起冰凉的热带鸡尾酒吸了一口。

酒精味隐约飘来，雫梨不由得板起脸孔。

即使如此，雫梨仍没有抱怨，这是因为她认同祸子的手腕。

尽管祸子的值勤态度这么不正经，身为魔法师的实力却高人一等。就算在强者云集的教官阵容中，她仍是无庸置疑的第一人。

预言失忆的晓古城会漂流到恩莱岛，还吩咐雫梨把人带回来并予以监视的也是祸子。古城能顺利获准进入攻魔高校就读，跟祸子自愿担任他的教官应该也不是毫无关联。

「我当然读过报告了。」

斜拿鸡尾酒杯的祸子淡然说道：

「破兽出现在地上这项情报，说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呢。何况你还表示是幽灵少女救了你们。」

「可是……！」

雫梨急着想辩解，祸子随手一举制止了她。

「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报告喔。有幽灵的传闻在学生之间流传这一点，我们也已经有所掌握。至少演习校舍就实际被破坏了。」

「是的……」

雫梨不甘不愿地点头退让。祸子望着这样的她，不知道在乐些什么地露出了微笑。

「再说，目前我们学校并没有学生使得出破坏力如此可观的魔法，包含你──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在内，我有说错吗？」

「不。」

应该就是那样吧──雫梨心想。虽说是上了年纪的木造建筑，校舍终究是校舍。建筑物规模及牢靠度与普通民宅没得比，光用一发魔法就要将其轰倒，人类施术者不可能办到，兽人与吸血鬼当然也不可能才对。

是的，寻常的吸血鬼办不到──

「唯一的例外就是晓古城吧。凭第四真祖眷兽之力，大概可以轻易毁掉一两栋校舍。」

「晓……晓古城并不是凶手！」

祸子话还没说完，雫梨就反射性地喊了出来。哼哼──祸子越显愉悦地眯起眼，雫梨则红着脸摇头。

「呃……我的意思是破兽出现时，他就在我的监视之下。再说，他目前根本召唤不出眷兽。」

「我信任你，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祸子把鸡尾酒杯摆回茶几，缓缓地撑起上身。傲人的丰满胸脯强调出乳沟，雫梨不禁被吓倒。

「不过根据报告书来看，事件应该发生在深夜，你跟晓古城两个人是在做些什么？」

「啊……？」

雫梨摸不透班任教官提问的用意，愣愣地眨了眼睛。祸子则露出坏心眼的贼笑，兴致勃勃地望着这样的雫梨说：

「事发现场在演习校舍，那附近是既阴暗又不会被人瞧见的安静地方呢。」

雫梨听懂她提问的用意以后，便语塞地惊呼：啥──

「我……我只是以监视者身分与晓古城一同行动，万万没做过任何亏心事──」

「不不不，我是在佩服你对任务所付出的热忱，并没有怀疑你们之间有什么不纯的行为喔。」

「那当然！」

雫梨满脸通红地回嘴。身为修女骑士，她是在只有女人的环境里长大，对于这种玩笑话极端缺乏抗性。

祸子看雫梨气急败坏，便出声笑了一会儿。

「非常好。那么，我要交派新课题给忠于任务的你们。」

「您说……课题吗？」

祸子终于讲出像教官的话，雫梨则猜疑心毕露地朝她望了回去。

「先前的战斗实习还没有补考完毕，所以就用这代替。」

祸子煞有介事地补充说道。先前的战斗实习，应该就是指古城丧命的那次模拟战。由于雫梨不小心用了违反规定的秘迹兵器「炎喰蛇」，实习的学分便无法得到认可。

「是。不过，您提到的课题是……？」

雫梨莫名感到不安而提出疑问。

祸子懒洋洋地托着腮帮子，和气地笑道：

「我要你们探查迷宫。」

「咦！」

雫梨吓得睁大眼睛。

「请等一下。我们这班还不到足以潜入迷宫的等级啊。」

「你这就谦虚了。天濑优乃担任斥候的能力属A级，格斗方面也有校内第四的实力；宫住琉威则是宫住咒工的接班人，更是学年榜首的秀才，含国中部时期在内，迷官探索经验达二十次以上，早就算老手了。」

祸子一边扳着指头数一边纠正。

「再加上你这个带着秘迹兵器的修女骑士，即使在我们学校里，我想你这班的实力仍然可以排到前五名。」

「我、我们这班有晓古城在啊。以攻魔师而言，他还是跟外行人一样！」

「哦，你担心自己监视的吸血鬼？」

「即、即使他只是监视的对象，如今也成为我们班的一分子了啊！」

尽管雫梨讲话结巴，面对祸子像在逗弄人的质疑还是立刻予以反驳。

真替伙伴着想呢──祸子夸张地表示佩服。

「用不着担心，他不会死的。」

「因为他是第四真祖吗？」

「嗯，对啊，那也是原因。」

祸子含糊地回答。号称不死不灭的吸血鬼真祖具备异常再生能力，雫梨对此也有深切体会。古城被装甲式神打成肉片以后，在当天就轻松复活给大家看了。凡人自然不用说，连「旧世代」吸血鬼都无法模仿那种把戏，可怖光景堪称众神遗下的咒诅。

「他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原本在我们学校应该位于比任何人都高的层次。」

祸子露出若有所指的笑容说道。

「可是，晓古城目前没有过去的记忆啊。现状是他连吸血鬼最起码要有的能力都没办法好好发挥耶。」

「既然如此，那更需要改变环境，试着给他不一样的刺激吧？好让他取回记忆。」

「或许话是这么说没错……」

找不到否定的根据，雫梨讲话便失去力道了。

雫梨和晓古城在恩莱岛海岸认识，大约已过了半年。有关他的真相，清楚的实在太少。晓古城对于咒术及魔族只有相当于常人的知识，更令人傻眼的是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吸血鬼真祖都不明白。

照这样监视下去，古城的记忆会不会还是无法恢复──雫梨自己感受到如此疑问并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

祸子冷冷地点头，压低了声音。

「换个方式想，这将是辨明他真面目的好机会。假如那个晓古城是正牌的第四真祖，入侵迷宫或许就能让他露出本性。万一你到最后发现他的存在会对世界造成危险──」

「到时我会斩了他。」

雫梨用不具感情的嗓音如此回答。祸子像是感兴趣地眯起眼。

「没错，那是你的任务。不过你真的下得了手？」

「何必问这种笨问题。我毕竟是领有『炎喰蛇』的圣团修女骑士。」

雫梨无意识地用手碰了腰际的剑。

砍中对手便可将其魔力吞为己用的「炎喰蛇」，恐怕是唯一能诛灭吸血鬼真祖的武器。既然雫梨继承了这项武器，就有义务除去危险的魔族，哪怕对方是重要的班员亦同。

「答得不错。」

看似在笑的祸子吐了口气。

「课题的详细内容之后再联系。记得在今天内完成进迷宫的准备。」

「我明白了。」

雫梨正色敬礼，然后掉头就走。

等到看不见她的背影，祸子便将手掌伸向半空。半透明的萤幕在她眼前浮现了，萤幕上映着雫梨所写的报告与几张照片。遭到破坏的校舍，以及诡异发光的破兽，还有穿着陌生制服的少女照片。

「雪霞狼……使用那把可恨长枪的人出现了啊……比想像中要早呢……」

少女如幻影般不鲜明的身形让祸子扬起了单边嘴脣。分不出是愤怒或嘲弄的奇特情绪从她眼里一闪即逝。

「尽管白费力气挣扎吧，别碍到我的工作就好。」

被炫目阳光照耀的沙滩上冒出充满憎恶的微微笑声。

不久，祸子用粗鲁得好似要把东西捏烂的动作将眼前的萤幕消除。

2

「泛用咒符、人工鬼火、护身用结界、闪光弹、手榴弹、塑胶炸药、引爆装置……」

看似阴暗仓库的建筑物里头响起雫梨唸清单的声音。

设计诡异的店面让人联想到军火商或黑帮武器库。阴暗通道两侧有占满整面墙的巨大棚架，商品密密麻麻地堆到接近天花板。

陈列出来的商品涵盖危险的武器弹药、用于咒术的特殊触媒，还有日用品、衣物及口粮，生活所需的物资一应俱全。这里是攻魔专校的福利社。

「短刀、绳索、绳环、绳桩、地图、罗盘、医护包、通讯器。」

「…………」

古城照着雫梨的吩咐，把商品陆续塞进购物车。原先那一台早就满了，第二台的置物篮也塞得满满的。

他们俩会来福利社，目的是要替明天的迷宫实习采买装备。在广阔的迷宫里调查往往要花好几天，携带的行李就会随之变多。不只需要预备的武器以防长期战，口粮、饮用水与露营用装备也都是必须的。话虽如此，要是毫无计画地增加行李，所添的重量也会让机动性变低落，搬运消耗的体力也不可小觑。迷宫实习要带的装备得精打细算地让质与量达到均衡。

即使如此，雫梨翻阅清单的手仍没有停。

「携带口粮、饮用水、手帕、卫生纸、手巾、毛巾。」

「…………」

「零食、香蕉、喉糖、红茶、烧水壶、茶杯、茶壶──」

「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打断找商品的雫梨，大声吼了出来。他毫无预警的奇怪举动让雫梨目瞪口呆。

「忽、忽然大叫是怎么了？」

「行李未免也太多了吧！这些全都由我一个人拿吗！」

古城指着满载商品的购物车嚷嚷。雫梨理所当然似的予以首肯。

「自然就是这样喽。总不能让担任前卫的优乃与我扛着行李战斗，宫住同学应该光带自己的装备就腾不出空了才对。由战斗方面派不上用场的你替所有人拿行李，理论上是合情合理的总结。」

「我对负责拿行李这件事没意见啦！不过凡事总有个极限吧！这些全部装进去不就超过六十公斤了吗？恐怕比你的体重还重！」

「哪、哪有什么恐怕，我的体重本来就不到六十公斤！」

「把衣服和剑算进去，要超过那个数字很容易吧！」

「才、才没有！」

雫梨莫名其妙地赌气，拚命开口反驳。古城则生厌地摇头说：

「随便啦，那种小事无所谓，我在叫你减少行李！」

「那、那种小事？无所谓……？」

「说起来，清单里为什么要把零食跟香蕉还有喉糖分开列项？基本上，茶壶和茶杯又是要干嘛的？」

「你不晓得吗？那是用来泡红茶的器具啊。」

雫梨「哎呀呀」地把手凑在下巴，轻蔑似的低头看向古城。我不是在问你这个啦──古城气歪了嘴。

「就说了你为什么非得连那种东西都带进迷宫！喝水将就啦！」

「不可能。纵使在作战行动中，还是要重视舒展身心的时间才行。」

「什么道理！你是贵族吗！」

古城准备对不改主张的雫梨大发牢骚而吸气。就在此时──

「趴下！」

他被雫梨粗鲁地推倒，摔在硬梆梆的地板上。

「怎、怎么了？」

「嘘！安静！」

雫梨硬是按住古城想要抬起来的头。她看着福利社窗外──户外的饮食区。被树丛挡住的不显眼的长椅上坐着熟面孔的学生──同为矮个子的一对男女。

「那是……天濑和宫住吗？」

「……是啊。」

古城与雫梨确认过两名同班伙伴的身影以后，便看向彼此的脸。

长相和气的棕发少女，与长相端正有如模范生的少年。肯定正是优乃与琉威。他们俩肩并肩坐在一块，手里各拿着霜淇淋在舔。

他们的举动当然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是迷宫实习前一天，香菅谷班获准不必上课。只要完成实习的准备，接下来想在哪里做什么都是自由的。当然这是指在不违反公序良俗的范围内。

「……！」

琉威用食指抹掉优乃沾在脸上的霜淇淋，而优乃含住他的手指舔了舔。雫梨目睹前前后后的过程，惊讶得倒抽一口气，肩膀发抖。

「霜、霜淇淋……沾到脸上……还、还舔掉……」

「这样啊……原来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

古城对于男女情事绝不算敏锐，可是看了刚才那模样，也实在不可能对那两个人的亲密关系浑然不觉。尤其是琉威，他平时的言行举止都有股酷劲，打情骂俏时的落差就特别明显。倒不如说，或许就是因为他够酷，才敢毫不害臊地在户外打情骂俏──

「……欸！等等，卡思子！你想做什么！」

古城发现雫梨忽然使劲站起来，便立刻捉住她的手腕。

雫梨粗鲁地甩开他的手说：

「我要去阻止不纯的异性交往！」

「喂，白痴！住手啦！那样未免太尴尬了吧，双方都一样！」

香菅谷班会出现存续危机喔──古城说着便架住雫梨。

「如果优乃怀孕了，你打算怎么办！身为班长，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傻了吗！只是舔手指头，不可能会那样吧！难道说，你到了这个年纪都还不懂怀孕的机制吗……」

「我起码也懂性交的方式啦！」

血气冲脑的雫梨连旁人眼光都不顾就大叫出来。她的怒骂声在通道回响，福利社里面的其他学生与职员都一起转头关心出了什么事。

雫梨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顿时回神僵住了。古城连忙将她紧靠着自己的身体放开。

为了粉饰现场局面，古城环顾四周，然后目光便意外停在眼前陈列的盒装食玩。那是重现动画角色外型的可动式人偶。

「哎、哎呀～～这是矽胶note做的耶。最近的食玩真精巧，作工真好，连细部都有顾到！」

注：音似性交

「是、是啊，这个关节的构造好精巧喔！而且是矽胶做的耶，既精密又巧妙！」

古城与雫梨高高举起盒装食玩，还刻意似的扯开嗓门称赞。或许是这招见效，福利社的顾客们好像就对他们失去兴趣了。

等福利社里的气氛冷却以后，古城才把盒装食玩摆回架上。经过刚才的风波，雫梨似乎也就恢复冷静了。

「……我问你喔，你是在嫉妒天濑他们吗？」

古城低头看着泄气地蹲下的雫梨，战战兢兢地问了她。

雫梨有些傻眼地挑眉说：

「才不是那样。只是他们两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让我受了刺激而已。」

雫梨说着便软弱地叹气。古城带着苦笑摇头。

「嗯，那也没办法吧。要讨论感情事，感觉你就帮不上忙嘛。」

「为、为什么！」

雫梨用愕然的脸色看古城。古城认为雫梨打着修女骑士的名号，并不适合当讨论对象，这对她来说似乎是动摇人格根基的重大指谪。

「呃，也没有为什么啦，感觉你根本就没有恋爱经验啊。」

「啥！」

「哎，就算有，顶多也就小学生等级吧。」

古城尽可能挑委婉的修辞方式，并且道出他对雫梨的客观印象。尽管雫梨屈辱得脸颊抽搐，却好像无法反驳。

「要、要不然你呢！难道你有喜欢过什么人的经验吗！」

「喜欢过什么人……吗……」

雫梨恼羞成怒的质疑让古城感到有点困惑。

一瞬间，怀念的少女容貌像闪光一样在古城脑海中复苏。那阵幻觉立刻就云消雾散，再次消失于记忆深渊，只留下一丝心痛。

「……古城？」

雫梨的呼唤声传来耳边，使得古城的眼睛重新取回焦点。她不安地仰望着古城沉默不语的脸。

「哎，不行。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古城笑着摇头，用格外轻松的语气说道。

雫梨却愁眉不展。她紧咬嘴脣，好像对自己讲的话感到很后悔。

「对不起……我对失去记忆的你讲了过分的话。」

「你不必介意啦，卡思子。不过谢啦。」

古城说着便抬起手臂，把手轻轻摆到垂头丧气的雫梨头上。这是彷佛在安慰沮丧小朋友的无心之举，然而在那个瞬间，雫梨却恐惧似的将全身缩成一团。

「……卡思子？」

「没、没事！」

雫梨捂着头巾后退，还用发抖的声音这么说。接着，她脸色苍白地露出僵硬的笑容，就把购物清单硬推给古城。

「剩下的交给你了。因为我想起有急事要处理──」

「啊，喂……！」

古城茫然目送逃也似的离去的雫梨。

留着的只剩长上加长的购物清单，还有满满两台购物车的商品，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人搬得动的分量。

「这些行李要怎么办啦？」

真是的──古城微微咂嘴，软弱地仰头向天。

3

「所以喽，这就是迷宫的全貌，虽然说到底只是已知的范围。」

真贺斋祸子一副在泳装外面披了件白袍的离谱模样，在大岩石上盘腿而坐。有摊开的卷轴型旧电脑装置摆在她的腿上。

电脑萤幕秀出了3D绘制的洞窟面貌。

洞窟直径平均约为八九公尺。与其说迷宫，感觉那巨大的空间更适合称为大型地底洞。洞窟里分歧复杂，据说总长度在一百公里以上。某方面而言，要说这座大空洞才是恩莱岛的真身也不为过。

探索那座大空洞，就是隶属香菅谷班的古城等四人在今天被赋予的课题。

「跟我想像中差满多的耶。」

古城探头看向祸子手边，说出老实的感想。迷宫的全貌在攻魔专校也被当成机密，他本身是头一次实际看到这些。

「我想也是。远东最雄伟的巨大洞窟与热带雨林，外加人工地下建筑物的复合体。景观相当壮丽吧？」

祸子回望背后的洞窟入口，得意似的扬起单边眉毛。

大空洞的入口只有一处，就落在恩莱岛中央耸立的火山山腰。开在岩层上的巨大裂缝充满着堪称地狱之门的魄力，确实壮观。

「感觉找观光客来生意会很好呢。」

优乃一边重绑手甲的绳子，一边悠哉说道。

她今天的服装是大胆暴露出全身各部位的女忍者式战斗服。布料面积小，似乎是重视兽人化时的灵活度甚于防御力的结果。

「那实在有困难吧。」

扛着狙击用步枪的琉威温柔地苦笑并摇头。

与轻装的优乃呈对比，他穿着颇为可观的重武装。近身战斗用的突击卡宾枪与大口径手枪各两把，装填的皆非训练使用的模拟弹，而是专门对付魔族的高膛压弹药。样式近未来的战斗服似乎是刻有咒术迷彩的最新试作品。

另一方面，古城的服装跟平时一样，穿的是学校规定的制服与旧的军用连帽衣。尽管他对感觉不像同班同僚的压倒性落差不太能释怀──

「会那样说，是因为这里属于『魔族特区』吗？」

「你指的是要维护秘密？那当然也是因素之一啦。」

琉威对古城提出的单纯疑问含糊带过。捧着电脑装置的祸子代替他继续说明：

「迷宫最深处存在真面目不明的巨大魔力源，从中流出的魔力充斥于内部。结果便造成迷宫中的生态系进化异常，我们拥有的常识可说几乎无法通用。这地方危险得没话说喔。」

「把学生丢进那种地方行吗？」

「你们应该能顺利突破啊。只要是我们攻魔专校的学生就可以。对吧，香菅谷同学？」

「是、是啊，当然了。」

雫梨忽然被祸子点到名字，便慌张地急着回答。昨天在福利社发生那件事以后，感觉上她恍神的情况变多了。古城并非不在意，然而他也没有余裕关心雫梨。

「可是我在攻魔专校的实习就差点没命了耶……」

「的确，迷宫内有许多未知的部分，无法断言绝对安全也是事实。希望你们对鲁莽的行动加以严律。」

祸子回望不安地嘀咕的古城，并且难得地收敛表情。

「为求方便，我们将迷宫分为七个阶层。第七阶层是最深处，没有人到达这个阶层还能活着回来，以目前而言。」

「……原来如此。」

古城看向祸子所指的地图，微微点了头。呈阶梯状逐步变深的地下空洞中，最底层的部分几乎空白一片，对攻魔专校的教官们来说也是未知领域。

「第六阶层是破兽的巢穴，已知遇到破兽的机率极为频繁，魔力浓度也超乎寻常地高，连想保有意识靠近这一层都有难度。因此，第五阶层就是人类实际上可以抵达的最底层。」

「第五阶层有什么？」

古城朝继续说明的祸子发问。雫梨他们之前有过几次调查迷宫的经验，当然早就具备最起码的迷宫相关知识。换句话说，祸子的讲解只有针对古城一个人。

「这个阶层是用来封锁破兽的防波堤。为防止它们入侵，设有城墙般的结界。『魔族特区』应该有近六成的经营预算是用在维护这道结界，设施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祸子随口道出恐怖的事实。迷宫内部的结界花了「魔族特区」过半的预算来维持。反过来说，那也代表不展开如此强大的结界就无法封锁破兽。

「当然了，这道强力结界对人体多少也会造成影响，对于像你这样的魔族尤具致命性。我会建议你别随便靠近。」

「承蒙你的忠告，不胜感激。」

古城挖苦似的答谢祸子轻描淡写的说明。哪里哪里──祸子满意地笑道：

「多亏有这道结界，到第四阶层为止的领域相对安全。既有企业的研究设施，也有研究员常驻于此。毕竟对魔导技术研究者来说，这就像梦寐以求的环境。」

「……研究设施？原来迷宫里有那种东西？」

「算是比测候所强一点的小型观测基地就是了。守备那些据点也是攻魔专校的工作。」

祸子告诉讶异的古城。大多数基地都是无人据点兼为学生们的避难所──她顺口补充。

「第一阶层到第四阶层的区别，主要在于地形与破兽出现率的差异。至于个别的特徵，你可以亲眼去确认。」

「照你这样说，表示比第四阶层高的地方也会有破兽出现吗？」

「第五阶层的结界就像网目大的网，无法完全防止小型破兽漏网而出。因为网目变小，结界承受的负担就会相应提高。」

「于是狩猎那些突破结界的小型破兽就成了我们的课题。」

接着替祸子说明的雫梨悄悄地碰了剑鞘。虽然有过度逞强之嫌，那份自负仍符合她一丝不苟的作风。

「居然把这种危险的差事推给学生啊……」

「攻魔专校的学生能够得到宝贵的实战机会，『魔族特区』则可以节省经费。这就叫相辅相成。」

祸子对生厌地嘀咕的古城坦然相劝，并伸手在白袍的口袋里摸索。不久，她掏出了一块尺寸放在掌心刚刚好的电子器材。

具弧度的长方体让人联想到大块橡皮擦，黄色塑胶制外壳附有用来挂在脖子上的系绳。

「这个是？」

「进迷宫专用的配给品。」

「感觉……好像小学生用的随身警报器耶。」

古城看着收下的黄色电子器材，失望似的喃喃自语。那种造型让就读专校的候补攻魔师带在身上，总觉得挺难为情。

会吗──祸子却看似意外地摇头说：

「万一在迷宫里感觉有生命危险，你就用力把系绳拔出来。教职员听见警报声，会立刻赶去现场。」

「实际上根本就是警报器嘛！」

器材的功能与外观所见太过一致，古城不禁浑身无力。把这个黄色警报器挂在脖子上走动，一看就知道是菜鸟，感觉怪丢脸的。

祸子坏心地露出贼笑说：

「在魔力浓度高的迷宫内部，构造复杂的魔法装置会有误启动之虞。像这种单纯的道具反而可靠。」

「或许话是这样说没错啦……欸，这玩意儿就只有一个？卡思子他们的份呢？」

「不需要。除了你之外，每个班员起码都能自己保护自己。」

雫梨不讲情面的冷漠评语让古城气得咬牙嘟哝。说来说去，雫梨他们似乎也觉得这种新手用的随身警报器很丢脸。

「会把这种东西交给我，表示真贺斋教官没有要一起进迷宫？」

「叫我祸子美眉。」

祸子像是在跟发问的古城打哈哈，还用让人分不出是说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由教官带队有损学生的自主性啊，迷宫实习只由学生进行是攻魔专校的传统。难不成你会怕吗？」

「呃……也不是说怕或不怕啦……」

根本连迷宫有什么样的危险都不懂才是问题──古城如此认为。话虽如此，就算穿着泳装、白袍与海滩鞋的祸子肯一起来，古城倒觉得她那身对勤务藐视至极的装扮只会添麻烦。

「无须担心，古城。只要装备齐全，我们香菅谷班才不会逊于区区破兽。」

雫梨大概是想对古城表示一下关心，便毅然地断言挺胸。

「就是这样喽。不要紧，我会连晓同学一起支援。」

琉威毅然地对雫梨没多大根据的发言表示赞同。他带着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把右手朝古城伸过来。

古城觉得琉威这样的举动意外地令人放心，并握了他的手。

优乃把双手叠到那上面。

「大家同心协力吧。城城也是，我会期待你帮忙拿行李。」

被优乃用未必是在开玩笑的口气一说，古城的笑容就僵掉了。因为他想起自己接下来得揹着四人份的笨重行李进迷宫。

幸好有你帮忙──琉威以现实的语气说了，优乃则望着臭脸的古城笑了笑。

雫梨来不及加入他们，便维持右手伸到一半的姿势，无事可做似的杵着不动。

4

地下洞窟的内部并不平坦，扭曲的地形就像熔岩在冷却后直接凝固那样。莫名光滑的地面带有湿气，一不小心似乎立刻会滑倒。

原本以为是这样，后来又有崎岖的岩石地带以及近乎垂直的连绵断崖，都让古城大为伤神。进入洞窟不到三十分钟，古城就满身大汗了。

「好慢！你打算让我们等多久啊！」

理应走在队伍前头的雫梨停下脚步朝古城喊道。

青白色火球摇摇晃晃地飘在半空，照出了他们在黑暗中的身影。那似乎是称为人工鬼火的一种式神，几乎不需要消耗咒力，又能长时间维持，连亮度都可以随意调整的好东西。

雫梨等人率着鬼火伫立于地下迷宫的身影，与其说是实习中的攻魔师培训生，看起来倒更像线上游戏里的角色。

「没办法吧！有意见的话，你也帮忙拿一点行李啊！」

古城揹着巨大的背包一边喘气一边回嘴。连初级咒术都不会用，导致他没有点鬼火，而是拿普通的手电筒。或许因为这样，只有古城一个人来错地方的感觉便难以抹去。

「都已经帮你去掉那么多行李了耶，你那是什么口气？」

雫梨一脸傻眼地望着总算追上来的古城，并且恼火似的叹气。

「原本就有太多没用的行李啦！还全都是你的私人物品！像养生用具、锻炼器材还有茶具组之类。」

「茶具组才不会没用！」

「那是最不需要的行李吧！」

古城发了一阵子牢骚以后，目光便停留在眼前耸立的奇特柱子上。

让人联想到神社鸟居的两根水晶柱。连没有咒术知识的古城都能理解，那两根柱子正在散发强大的咒力。那恐怕是封锁破兽的一部分结界。

「这表示……前面就是真正的迷宫……？」

「我们还在第一阶层的入口。请你千万要小心，别碰到结界之门。」

雫梨说着举起了锤矛；琉威也默默解除枪械的保险装置；优乃脱掉附兜帽的大衣，把藏着的兽耳露了出来。他们摆好随时都能进入战斗的架势了。尽管表面上表现得跟平时一样，他们内心的紧张仍在无意间传达给古城。

霎时间，古城心里涌上奇怪的感觉。他觉得以前好像也有在哪里看过他们这种表情。

「古城？」

古城皱着眉头沉默下来，雫梨便纳闷地仰望他。

「呃，没事……没什么啦。」

他连忙摇头，朝已经迈步前进的优乃等人追了过去。

越过水晶柱走上一会儿后，迷宫里就变了样。

洞窟的窟顶高度不变，底部则像险崖一样急遽变深。

原本就相当广阔的洞窟宽度进一步加宽，靠鬼火的光量已经看不见对岸的模样。阶梯状的巨大龟裂构成了让人想喻为大峡谷的绝景。

而在地下峡谷里，到处都有光芒闪烁──和雫梨他们一样的鬼火光辉。除了古城隶属的这一班以外，似乎还有其他潜入迷宫的学生。

飘在峡谷内的鬼火数量，光是古城所见就有六七个左右。看来在迷宫里徘徊的人比想像中还多。

「那些光……难道全都是攻魔专校的队伍吗……？」

「是啊。晋级审核差不多要开始了。」

「审核？」

「毕业的必须条件中，包含了破兽的击破数，不冒着危险潜入迷宫就拿不到学分。」

琉威淡然地为纳闷嘀咕的古城说明。原来如此──古城的脸色变严肃了。

攻魔专校的课程几乎都是自习，没有共通的必修科目。毕竟就读的学生无论种族或技能都五花八门，说来当然会变成这样。

在校内举行的模拟战终究只是训练的一环，似乎不会直接关系到学生的评价。否则古城大概早就因为成绩不振而被退学了。

那么，校方是如何审核学生成绩的呢──迷宫的存在就是该问题的解答。

「这制度满狠的耶。」

「嗯，或许啦。」

琉威直爽地认同古城那句难保不会被视为批评校方的话。

「可是缺乏实战经验的攻魔师就算接了任务，也会有悲惨的结果等着。如果连这种程度的难关都无法克服，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要以攻魔师为志向比较好。」

「攻魔师是吗……」

古城爬下难以立足的悬崖，抱着苦闷的心情沉默了。

所谓攻魔师，就是身怀技能可以对付魔导犯罪的人员总称。有时候，他们也会跟危险的魔族或魔法师直接交手才对。是否适任当然就该用实战的战果来论定，而非笔试成绩──其道理很能让人理解。

即使如此，古城心里还是有某个地方无法释怀。

古城并不是为了与谁交手才就读于攻魔专校，只是因为别人说没有攻魔师执照就不能离开「魔族特区」，他才不得不以攻魔师为志向。

那恐怕连身为兽人的优乃或以研究者为志向的琉威都一样。

既然如此，或许问题的本质并非在于攻魔专校的审核制度，而是将魔族隔离的「魔族特区」这个扭曲的制度本身。

「私下别做多余的交谈，要专心。你的紧张感不足喔。」

雫梨瞪着茫然陷入沉思的古城，语气辛辣地告诉他。是我不好啦──古城举了双手。「魔族特区」的症结点确实不是目前该在这里思考的问题。

「不过，第一阶层很少会出现破兽吧？」

「那是指……只有破兽出现率低！」

雫梨话还没说完就高高举起爱用的锤矛。接着，她朝站在眼前的古城奋力刺过来。

「咦！」

古城僵着不动，锤矛前端捅碎了他背后的岩壁──从壁面缝隙冒出的诡异形影。看似大型蜥蜴的黏液聚合体便发出令人反感的潮湿声音爆散。

那彷佛成了信号，有类似的形影纷纷从岩石地带出现了。

它们的尺寸都相当于小型犬，像是原生生物与野兽融合而成的奇特魔法生物，数量总共有十几只。古城等人的气味似乎正吸引它们从四周陆续聚集而来。

「这些家伙是什么！」

感觉背脊发毛的古城蹒跚地后退，众多魔法生物晃着臃肿的身躯尾随过来。虽然还不至于引发恐惧，总之就是令人不舒服。

「这是死灵的一种，在恩莱岛被称为恶灵。」

琉威一边如此说明一边连射手枪，魔法生物们挨中大口径子弹便四散飞溅。一只只的魔法生物各别对付，似乎到底算不上多大的威胁，可是数量实在压倒性地多。

「……恶灵？」

「主要都是在迷宫里承受魔力而变成怪物的动植物遗骸，换个方式讲就是天然行尸。幸好目前在迷宫里丧命的学生不多，所以很少会遇见人形恶灵吧。」

「很少会遇见……就表示偶尔还是有吗……」

真令人厌恶的天然产物──古城认真地板起脸孔。光是腐坏的小动物尸体会动，就给人如此不舒服的印象。万一人类尺寸的恶灵出现在眼前，他可没有自信能平心静气。

「就算城城你是不死之身，死在这里也不晓得会出什么状况。像之前那样胡来好像不行喔。」

优乃躲在古城背后，担心似的说道。对主要用手脚施展打击的她来说，恶灵应该是尽可能不想碰的敌人。

「我懂了。说得也对，变成那样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

古城老实地点了头。他目前就已经被人用「世界最强吸血鬼」这种莫名其妙的头衔称呼了，再变成行尸可就惨不忍睹。当然古城也不是自己想死才死掉的就是了──

「所以呢，要怎么样才能让那些鬼东西成佛？既然是尸体变成了怪物，不管打倒多少都会无限再生吧……？」

「恶灵并不是活过来的尸体。肉体一旦死掉就等同于无生物，它们只是凭着生前的记忆在做机械性动作。」

「它们只是看起来似乎有意志，实际上跟单纯的人偶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即使被称为恶灵，也不是因为对人世有所留恋才会袭击古城他们──古城靠雫梨的说明理解了这一点，便稍微放心了。

「答对了。因此只要将它们粉碎到不留原形，就不可能再复活。」

雫梨说着重新举起被黏液弄脏的锤矛。

「你说粉碎──欸，要来回把这么多怪物打烂啊？」

古城视线越过雫梨的肩膀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一回神，在周围蠢动的恶灵数量已经超过五十只。要是这么多的怪物同时扑过来，感觉就连雫梨也应付不完。

「恶灵姑且也有它们的活动范围，会这么多只一起出现，其实很罕见啦。」

琉威交换手枪弹匣，头痛似的耸肩。那怎么会这样呢──古城为此感到困惑，优乃便对他笑了。

「我猜啦，它们大概是被城城的魔力引来的。恶灵以迷宫内涌出的魔力为食，因此往高魔力之处聚集是它们的习性。」

「等一下，所以这是我害的吗！」

古城吃惊地反问，雫梨和琉威便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他们那种态度让古城直接感觉到优乃点出的是事实。

会在据说较安全的迷宫第一阶层就忽然陷入困境，原因似乎出自从古城肉体任意散发出来的第四真祖魔力。

离谱归离谱，这种状况可无法一笑置之。既然恶灵看上了古城的魔力，无论逃到哪里，它们大概都会一路追过来。

凭琉威开枪射击，难以收拾那些躲在岩石死角的恶灵。话虽如此，总不能在这种悬崖边缘动用炸药。

古城想到由自己当诱饵引开恶灵的主意，却立刻打消念头。光是想像被那种黏液聚合体缠住就觉得不寒而慄，何况优乃才刚叮咛他不要胡来。

可是，古城也想不出其他能突破这种局面的策略。

该怎么办才好──他紧握沉重背包的背带。

就在随后，有阵呵呵大笑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呵呵呵！我还想哪群人闹得这么大，这不是卡思缇艾拉小姐吗？会在这样的地方碰上可真巧！」

有个身穿铁灰色铠甲的壮汉从悬崖上俯视古城等人。

壮虽壮，个子倒没有特别高，只看身高的话，还比古城来得矮。然而宽阔肩膀与厚实胸膛，还有钢铁般包裹全身的肌肉质量，让男子显得特别魁梧。

男子在厚厚的脣边现出粗犷笑容，并且亲切地眯着眼。

「大仓山总代表……！」

原本面露倦色的雫梨说出了铠甲男子的名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安心的调调。

「那是谁？」

古城带着困惑的表情嘀咕。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有好事分子专程闯进大群恶灵之中。

「担任学生总代表的大仓山狮堂学长。虽然他读四年级，在学校里仍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也会代教官执行勤务。」

琉威原本还反射性地把枪口指向铠甲男子，现在便解除戒心放下手枪了。

「原来他还是学生啊……」

琉威所说的话让古城产生另一层意义的讶异。容貌、口气以及不凡的派头，导致古城原本料想铠甲男子的年纪应在三十岁左右。那副外表要说十八九岁，也会让他觉得是唬人的。

「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也算某种缘分。虽然违反实习宗旨，就让我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甭客气──大仓山豪迈一吼，便从背后拔了剑──媲美他本人身高的双手大剑。宽阔剑身既厚又重，与其说是剑，看起来更像建筑用的钢材。

大仓山轻而易举地挥动重得不寻常的那把剑，对眼底的恶灵予以痛击。恶灵连同周围藏身的岩块都被他二话不说地横扫而过，荒诞景象简直让人分不出谁才是怪物。

而在大仓山背后还跟着一个女学生。那恐怕是大仓山的队友。乌黑长发，泪湿般的黑色眼睛，是个气质文静的美少女。

她穿着攻魔专校的女生制服，不过或许是身材太好的关系，感觉格外妩媚。女用衬衫的釦子已经开到第二颗，胸口却还是显得拘束。

「希未学姐～～」

优乃开心地挥着双手唤了她。黑发女学生也浅浅一笑，微微地挥着右手回应。古城的目光被她那副模样吸引住了。

「那个美女是神木庭希未，去年曾在攻魔专校的选美比赛夺冠，属于D种喔。」

优乃回头仰望古城，使坏似的笑了笑，口气就像在暗示：你有兴趣吧？古城无法予以否认。

「D种……！」

古城连内心动摇都忘了要掩饰，忍不住惊呼。所谓D种，指的是第一真祖「遗忘战王」的血族后裔──也就是一般为人所知的吸血鬼。换句话说，希未与古城属于同类。

古城曾听说攻魔专校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吸血鬼，不过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上。当然，对方这么美也出乎他的意料。

「在那边的少年，就是传闻中的第四真祖吧。」

大仓山单方面蹂躏着众多恶灵，还从容地开口攀谈。

「我叫晓古城。学长好。」

古城慑于大仓山的气魄，却还是不服输地大声报上姓名。即使他忘记了过去的记忆，深植在骨子里的体育派作风似乎仍未丧失。

「嗯。我才要仰仗你们！」

大仓山满意似的点头，然后维持举剑的架势转向雫梨。

「卡思缇艾拉小姐，话说你们也要去第一阶层的OS基地对吗？」

「当然了，我们是如此打算。」

雫梨一边掩护大仓山一边点头。所谓的OS基地，似乎是设置在迷宫内的观测基地之一。假如没有特殊缘故，来实习的攻魔专校学生按往例好像都会到那里休息。

「既然如此，我们也一道过去。神木庭同学。」

严肃地点头的大仓山叫了站在旁边的希未。

「是，总代表。」

希未拖着长长秀发走向前。

在古城等人的前方，仍有无数残存的恶灵好似要挡住去路而蠢动。然而希未并不畏惧，毫无感情地睥睨它们说：

「──麻烦你了，黛瑞丝。」

她伸出右臂，带有魔力的鲜血便像雾气一样从手臂扩散开来。

那阵深红雾气如蜃景般摇曳，并转变成被火焰笼罩的召唤兽身影。拥有巨大翅膀、猛禽类的腿以及人类上半身的妖鸟──哈耳庇厄。这是吸血鬼神木庭希未的眷兽。

眷兽。没错，吸血鬼能让眷属之兽随行于自己的血液中。

那是浓密得足以拥有自我意志的魔力聚合体，除了用更强大的魔力克制以外，就连伤也伤不了的怪物。正是因为有眷兽存在，众多攻魔师才会视吸血鬼为魔族之王而心存畏惧。

希未唤出的妖鸟张开灼热焰翼，由地面横扫而过。

数十只恶灵瞬间迸裂，不留痕迹地消灭了，藏在岩石缝隙的个体也一样。妖鸟的火焰连巨岩都能熔化，并且将潜伏其中的恶灵一同焚灭。

「这就是……吸血鬼的眷兽……？」

古城望着希未所操控的骇人又美丽的召唤兽，茫然地发出嘀咕。

吸血鬼用于打倒万般强敌、保护心爱之人的武器。来自异界的召唤兽。

抑或足以打倒一切，超脱常世之理的凶恶权能。

那是世界最强吸血鬼──身为第四真祖的古城以往曾经纳入手中，之后随着记忆一块丧失的能力。

5

「你们管它叫OS基地，我还以为有什么名堂……结果是温泉啊……」

弥漫着白色雾气的宽广地下洞窟。换了泳装的古城把下巴搁在岩石澡池边缘，脸上露出疲倦的神情。

进入迷宫后，古城等人花了约四小时抵达的第一座观测基地，是山中小屋风格的陈旧木屋。据说这里备有餐厅与简易医疗设施、差不多可供三十个学生住宿的床铺、强力结界，以及受聘于企业的常驻警备人员。

不同于普通山中小屋的是，屋里设有好几具用来测定魔力的昂贵机材。在位于地下的宽广洞窟里还有天然温泉涌出。抵达基地以后，香菅谷班一行人用完餐并结束装备保养，便来到这座温泉顺道休息。

「这是只有攻魔专校学生才泡得到的秘境温泉。虽然对外名义为疗养设施就是了。」

琉威在热水中伸展手腕，并语带苦笑地回答。

附带一提，据说这座温泉的泉质属于对轻度烫伤、割伤及疲劳有疗效的二氧化碳泉。更有人主张这对恢复消耗的咒力有益，古城也就说不出「现在不是泡温泉的时候吧」这种话了。何况雫梨等人刚对付过那种黏液性质的怪物，古城也很能体会他们想清洁身体的心情。

「卡思子会花大把时间挑泳装，原来这就是理由啊。」

古城想起昨天在福利社发生的事情，便慵懒地叹了气。

雫梨在购物途中发现有泳装区，就让古城拿着行李，自己反覆试穿泳装拖了快一个小时。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从那时候就在期待这座地下温泉了。

「──你有什么意见吗？」

从热气中现身的雫梨听见古城嘀咕，就看似不高兴地瞪了过来。OS基地的岩石澡池只有将更衣室分开，里头澡池是男女共用的。加上使用者有义务穿泳装，以观感而言与其称为混浴，还比较接近温水游泳池的调性。

雫梨身上穿了与发色相配的白色单纯款比基尼。虽然造型并没有特别大胆，但是暴露程度比古城预料中还高。

「呃，没有。你的打扮合乎常识反而让我安心。该怎么说好呢？照你的个性，我还以为你会穿类似囚犯服的那种复古泳装。」

「你把我当什么啊？」

古城冷淡的反应让雫梨有些闹脾气地鼓起腮帮子。

裹得像特本一样的浴巾取代平时所戴的头巾，遮住了她的头发。雫梨露出耳朵与后颈的模样很是新鲜，和她穿泳装的模样相比，古城反而比较注意那些部分。

「好像让你们久等喽？哇啊，有温泉的味道耶……！」

「喂，优……优乃同学！不要推──呀啊！」

雫梨被从后面现身的优乃摸到背脊，发出了可爱的尖叫声。

优乃穿的是色彩鲜艳的格纹三角比基尼，泳衣上镶了含蓄的荷叶边，衬托出她娇小却玲珑有致的身材。

「我昨天晚上跟雫梨一起选的。可爱吗？可爱吗？」

蹦进温泉的优乃像在秀泳装一样，当着琉威面前转来转去。

「是啊。非常适合你喔。」

琉威跟平常一样露出温和的微笑，还爽快地讲出肉麻台词。呵呵──优乃开心似的害羞起来。

我可奉陪不了你们──古城在嘴里嘀咕以后，便悄悄地跟调情的两人拉开距离。

随后，他跟待在岩石死角歇息的大块头男子对上了目光。

头顶着手巾的大仓山露出白色牙齿，朝古城笑了笑。

「怎么啦，第四真祖大人？瞧你愁眉苦脸的。」

「呃，没事。我只是对这个迷宫有点好奇。」

古城被大仓山意外敏锐的观察力吓到，不自觉就说了实话。

大仓山微微眯眼，并且「嗯」地大方点头。

「你似乎是在这次远征第一次进迷宫，会疑惑也难怪。」

「嗯，对啊。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总代表，可以请教你一件事情吗？」

「当然了，指导后进也是我的职责。你尽管问。」

古城听着大仓山浑厚的嗓音，偷偷苦笑。这个学生总代表实在不像十几岁的少年。他比祸子更有教官架势。

「我想问的是……总代表，你为什么会想成为攻魔师？」

古城冒犯的疑问使得大仓山看似兴趣浓厚地挑眉。

「你似乎对成为攻魔师一事心存迷惘。」

「对抗魔导罪犯或魔兽需要专业人员，这道理我姑且能了解。应该说，我有点想不通。至少在迷宫里来回杀恶灵或破兽，感觉好像不太对。」

古城一边对无法顺利化成言语表达出来的想法感到急躁一边回答。他在迷宫第一阶层和琉威讲话时就有这种感觉。

「魔族特区」目前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包含迷宫及破兽的存在都十分扭曲，甚至让古城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正被关在出了问题的地方。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咦？」

大仓山意想不到的回应，让古城愣愣地张了嘴。

学生总代表愉悦似的回望古城，并且自信地露出微笑。

「意外吗？不过，我也会有感到疑问的时候，尤其是看着身边有神木庭这样的分子。」

「你是说……神木庭学姐？」

「只因生为吸血鬼，她若不成为攻魔师，就连这座弹丸之岛都没办法随意离开。我在想，有着如此规范的世界是不是错了？」

「……对啊。」

古城点头并咬住嘴脣。大仓山点出的问题正是他所抱持的疑问。

「然而拥有力量，就得承受相应的重责才行。说这种老掉牙的话，连我都觉得惭愧就是了。但愿你是个能担起与夸张头衔相应责任的男人。」

「希望是这样啦。」

古城说着便慵懒地摇了头。

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古城晓得自己是这样的存在。并不是因为别人告知，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点。对目前失去记忆的他来说，只有自身头衔才是唯一不可动摇的事实。

不过要是撇开异常的再生能力，古城并无身为吸血鬼的能力。现实便是没有雫梨等人保护，他就连一只恶灵也无法收拾。

自己这样能改变「魔族特区」扭曲的现实吗──此般矛盾，恐怕正是古城迷惘的本质。

不知道大仓山是否了解古城这样的心思，自个儿笑了起来。

「但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啥？」古城歪头表示不解。

大仓山在厚厚的胸膛前交抱双臂，看似满意地点头。

「力量理应比任何人都强大的你正在摸索力量的正确用途，这样的事实令我安心。」

「呃，我们谈的事情没有那么夸张啦……」

「听说你丧失了身为吸血鬼的大部分能力不是吗？或许那就是为了让你克服这层迷惘的考验。嗯，肯定不会错。」

「哈哈……」

古城跟着大仓山细声笑了起来，虽然带有苦笑的成分，但他心情确实愉快了些。大仓山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穿古城苦恼的原因了。看似豪迈却意外纤细的男子。看来学生总代表并非浪得虚名。

古城向大仓山道谢后，离开了浴池。他留意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走向男子更衣室。或许是因为泡在温泉中想事情，感觉脑子里就像蒙上了雾气。赶快到外头补给水分似乎比较好。

正当古城如此想着转向背后的瞬间。

有某种景象忽然闪过脑海。

如闪光般的片段记忆浮现于被白色雾气遮着的另一边。蓝色天空；强烈阳光；用碳纤维、树脂、金属与魔法打造的人工都市。明明只要伸手就可触及，实际想回忆却会远去，如此靠不住的画面。

然而，那终究只是片刻间的幻影。

差点抓住的记忆滑过指尖，像雾一样消失。

「晓学弟，你没事吧？」

杵着不动的古城背后传来了温婉的说话声。

古城未经思考就毫无防备地回头，还差点因此叫出声音。

神木庭希未担心似的抬头看着古城，距离意外地近。水亮眼睛与散发光泽的嘴脣；乌黑长发往上束起，导致细细的颈子被强调得格外明显；白皙肌肤泛着一丝红润，表情莫名娇媚动人。

不过，最让古城惊叹的是她露出来的纤瘦肩膀。

希未身上只围着一条白色浴巾，看不出底下该有的泳装肩带。明明肌肤的裸露程度比较低，煽情度却远胜泳装。

「呃，是啊。我想我只是稍微泡昏头了。」

古城说着打算把目光从希未身上转开。可是，她却早一步绕到古城眼前，彼此几乎要紧贴的距离感。

「是吗？那太好了。」

希未自然摆出往前弯下身的姿势，并且仰望古城。她围着的浴巾底下到底有没有泳装，古城无从确认。古城勉强可以确认的，只有希未丰满的胸部挤出的深深乳沟。就在此时──

「对不起喔，晓同学。」

「咦？」

希未忧愁地垂下目光，僵住的古城看她这样便歪头表示不解。

「我本来没有偷听的意思就是了。刚才你跟狮堂同学聊的事情，我不小心听到了一点。关于你无法使用吸血鬼能力那件事──」

「啊……不会啦，我并没有隐瞒那一点。」

古城若无其事地苦笑以后，打算穿过她的旁边。希未却好像猜出古城的动向，还移动位置反过来拉近与他的距离。

「假如你不嫌弃，要不要试试？」

「……试试？」

古城忍不住反问：试什么？希未挑衅似的扬起脣角，当着他面前把白皙喉咙亮了出来。

「吸血。」

「……啥？你说啥！」

古城察觉希未的意图之后，声音就变调了。

吸血鬼向异性索求血液的行为──吸血冲动并非来自食欲，而是性欲。换句话说，希未是在诱惑古城。

巧的是他们人在温泉，彼此都处于肌肤外露的状态，浓密雾气使他们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何况对方还是在攻魔专校选美比赛中获胜的美女。最好的条件全齐了。

「或许你可以借着这样的行为，让吸血鬼之力觉醒。而我和第四真祖分享血之记忆，或许就能获得更强的力量，我认为对双方来说都不坏。怎么样？试一次就好。」

「呃，可、可是……」

希未就像在玩弄态度不乾脆的古城，把裹着浴巾的胸脯朝他贴过来。那种诱人的触感让古城「咕噜」地发出了吞咽声。希未露出尖锐的犬齿微笑，并用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嘴脣。

「呵呵，还是说，你不满意我这个对象？」

「不是啦，我怎么会……我并没有对学姐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是什么意思？」

后退的古城耳边响起了一阵冷冷的质疑声。穿着白色比基尼的女学生把吓得僵住的古城粗鲁地拉了过去。

「卡、卡思子……！」

「哎呀。」

希未眨眼看向雫梨。雫梨毫不留情地将古城的右臂反扭，并且杀气腾腾地瞪过来。

「你终于露出本性了，古城！你趁我稍微放松监视的空档，想跟神木庭学姐做什么！」

「白、白痴！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吧！」

「……还没有做？」

雫梨用毫无起伏的音调嘀咕以后，握着古城胳臂的手加重了力道。好似要冲上脑门的剧痛让古城发出溃不成声的惨叫。

哎呀呀──希未看着他们那副模样，事不关己地悠哉摇头说：

「不可以喔，香菅谷同学。在澡堂闹事会违反礼节。」

「这才不是谈礼节那些的时候！神木庭学姐，也请你不要诱惑香菅谷班的班员！」

「哎呀，我才没有诱惑他呢。对不对？」

「你一边说还一边用胸部贴住他是什么意思！学姐，你就是这样才会被讲成专害自己人还有团体破坏者吧！」

「讨厌，香菅谷同学，你好凶喔。」

希未用撒娇般的语气夸张地表现出害怕，并把自己的胸脯用力朝古城的左臂贴过来。

赌气的雫梨不服输地想把古城拉过去。古城的右臂负荷超出极限，发出了不祥的声音。即使如此，雫梨她们还是争个不停。

在这种状况下，大仓山随着水花从澡池站起来了。

他悠然地朝澡堂看了一圈，将目光停在互相拉扯的雫梨等人身上，然后满意似的点头。

「嗯。看来大家都打成一片了，这样最好。」

话说完，他便豪迈地放声笑了出来。

什么跟什么啊──古城疲倦地垂下肩膀，希未也苦笑着将他放开。

希未恐怕并没有放弃勾引古城，不过因为大仓山出现，暧昧的气氛的确就此泡汤了。下次见喽──希未若有深意地闭了一只眼睛，雫梨注意到她的举动便板起脸。

「好啦。既然疲劳得到疗愈了，我们走吧。」

大仓山完全无视雫梨与希未之间流露的尴尬气氛，悠哉地说了一句。

希未只是稍微露出苦笑，接着就马上照办了。古城目送黑发少女与壮汉回到更衣室，深深地叹了气。

「大仓山总代表这个人真的很猛耶，从各方面来说都一样……」

「只有那一位能够和神木庭学姐相安无事地组成一班喔。」

雫梨也带着气消似的脸色茫然嘀咕。

大仓山班会打破常规采用两人制组队，原因似乎不是出在大仓山，而是希未的操行有问题。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具备两个人就有可能闯完迷宫的过人实力。

「话说，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没想到你好像满有料的就是了……」

「……咦？」

你在讲什么──雫梨纳闷地抬头，突然间，她的脸染上了羞耻之色。雫梨发现穿泳装的自己正用胸口贴着古城的右臂。

雫梨体型苗条，传来的触感却意外地柔软。虽然跟优乃或希未比稍嫌单薄，相对地就有种吸住皮肤的紧贴感。

「你……怎……你在……做什么……？」

「啊～～……卡思子，抱歉之前说你身材没料，我收回那句话。唉，虽然比不上优乃或神木庭学姐，没想到你也满──」

古城带着严肃的脸色点头，并打算跟雫梨赔罪。

可是话还没说完，雫梨就放低身子，施展出漂亮得可以当范本的一计过肩摔，让古城飞到了半空。

「喔喔喔喔喔──！」

被摔的古城一头栽进温泉，溅起的水柱声随即盖过他的惨叫。

为了替沉入澡池的古城补上致命一击，雫梨还想举起巨岩砸过去，优乃和琉威便急忙把她拦住了。

6

「今天就直接到第二阶层的BB基地吧。明天起再以那里为据点，对第二和第三阶层进行调查，行不行？」

换装完的雫梨穿着平时那套骑士装扮摊开地图如此说道。离开OS基地以后，大约过了两小时。一行人即将抵达迷宫的第二阶层。

到她所指的基地，直线距离约为五公里。但是地图上画的地形复杂而弯弯曲曲，正符合迷宫之名。古城很快就嫌烦了。

相对地，优乃对BB基地这个词产生了强烈的反应，还挺身发问：

「噢噢，今晚好像吃烤肉耶。」

「……烤肉？BB基地的BB，该不会就是指BBQ吧……」

这间学校搞什么啊？古城扶了自己的脑袋。温泉之后是烤肉，实习的紧张感荡然无存。

「要在迷宫里面建造正式的餐厅设施实在有困难，所以这是校方为了让学生自炊的权宜之计啊。」

「真的吗……？」

古城狐疑地回望苦笑着辩解的琉威。

大概吧──琉威耸耸肩，忽然就自言自语似的正色继续说道：

「况且用魔法战斗，某方面来说就是互相使计，互相蒙骗啊。只会规规矩矩地行事可无法完成攻魔师的任务，看起来像在胡闹其实正好。」

「是喔……这么说来，那月美眉也老是一副搞不懂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态度……」

古城自己在无心间发出的嘀咕让他吓得停住了动作。

无数的陌生景象像雷光一样闪过脑海，强烈头痛感涌来。乌黑长发与华美礼服；有着人偶般标致脸孔的年幼女性。然而，那道幻影立刻就沉入记忆底部，只留下不快的异样感便消失了。

古城感觉到扎人的视线，这才回神抬起脸孔。于是他和眯着眼瞪过来的雫梨等人目光相接。他们的表情似乎正在疑惑：你说的那月是谁？

就算被人这样问，古城当然也回答不出来。又冒出其他女生的名字了耶──优乃并无恶意地嘀咕以后，难以形容的尴尬气氛充斥在香菅谷班之间。

大仓山自然对这种气氛丝毫不以为意，还大声地呵呵笑了出来。

「我们的目的地是第四阶层，因此在下一座基地就要分开行动了。剩下的路程虽短，还是请你们多指教。」

「多多指教喔。」

希未嫣然一笑，并且悄悄地凑向古城。雫梨似乎要牵制她，就硬是挤到古城旁边。她们俩都带着满面笑容，还用杀气腾腾的眼神互瞪。古城偷偷离开她们身边，走起路来就怕被发现。再继续陪她们争执下去，他可吃不消。

被称作第一阶层的峡谷地带，出口是位于裂缝般的狭窄通道。

大块头的大仓山顶多勉强过得去的窄路。路途绵延不断。

在古城设法穿过那块令人苦闷的地形，来到开阔场所的瞬间，他讶异得眯起眼。

有整片丛林开展在他眼前。

岩层长着苔；绿色树木丛生；午后的炫目阳光从头上洒落。

一瞬间，古城误以为他们回到地上了。

但是他错了，他们目前仍是在地下迷宫当中。惊人而巨大如水井的竖坑。他们正在直径近一千公尺的垂直坑洞底部。

地下空洞的窟顶崩落，头顶上遥远可见蓝天。

植物大概就是照到从那里探入的阳光才开始繁殖的吧。地下空洞的底部有着热带雨林一般的深邃森林。

「这就是……迷宫的第二阶层……」

「对呀。第二阶层是树海区，地下空洞里有整片的森林呢。」

雫梨看似得意地告诉面无表情杵着不动的古城。

「我可先警告你，请小心那些流过树海中的河。据说有几条地下水路是通到海的。」

「地下……水路……」

古城的声音明显颤抖了。强烈寒意从肚子里涌上，他自觉到心脏在猛跳。并不是因为古城对眼前的整片丛林感到讶异，正好相反，恩莱岛地下迷宫第二阶层──他认得这片理应是第一次看到的丛林景色。

「对了，城城是不擅长游泳的人吗？」

优乃仰望古城苍白的脸，担心地问道。她似乎误会古城心生动摇是因为害怕溺水。

然而，古城目前并没有余裕替优乃解开误会。

「不对……水路……这样啊……所以我才……」

从未体验过的剧烈晕眩感来袭；无数既视感化为洪流扑来。过去与现在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猛烈摆弄着古城的意识。

「没问题啦。我和琉琉还有梨梨跟梨梨都陪着你。」

「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要讲两次？」

「哎，表示你就是那么值得信任啊。」

优乃用说笑般的开朗嗓音替古城打气。雫梨交抱双臂不满似的叹气。她们俩的声音在古城的脑海里回响好几次。没错，古城听过她们这段对话──

「那么，我要去侦察喽。」

优乃伸出耳朵，让瞳孔变得像猫一样细，靴子的鞋底还发出了「叽」的声音。她拥有远超出常人的灵活度与敏锐感官，正是最适合侦察这座丛林的人才。

独自先走以确保安全的探索路线。这就是优乃在香菅谷班扮演的角色。

「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

优乃得到班长雫梨的允许，便留下「哒」的轻微脚步声纵身跃起。

她跳到丛林树上，并利用树枝的韧性再次跃起，愉悦模样好似获得新玩具的猫咪。对身为兽人种的优乃来说，这片视野不良的丛林仍舒适得像游乐场所。

优乃融入丛生的树木阴影后，娇小身躯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霎时间，强烈焦躁感袭上古城心头。

「──天濑，不可以！」

「晓、晓同学？」

琉威仰望古城大吼的脸庞，为之困惑瞠目。大仓山与希未两人也难得露出疑惑之色。

「宫住，现在马上阻止天濑！把她叫回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晓古城？」

雫梨为了让激动的古城冷静，便像在安抚家犬似的凑过来。

古城对她那副模样产生既视感，脸孔因此皱了起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古城已经心里有数。

「让开，卡思子！这样下去天濑就惨了！」

「晓、晓古城？」

古城粗鲁地推开挑眉抱怨「谁叫卡思子啊」的雫梨。他抛下原本揹着的沉重行李，然后追着早就不见人影的优乃冲进丛林。

树木枝叶繁茂，导致森林中光线昏暗，新鲜的树液气味直冲鼻腔。潮湿无比的浓密空气穿过连帽衣的缝隙，缠上皮肤。

古城拨开挡住去路的树枝，一路跑个不停。地面覆盖着植物的根，形成了天然陷阱想缠住古城的脚。他的皮肤被划出众多伤口，手脚挫伤更是不计其数。

即使如此，以常识来想，古城要追上优乃依旧是难事。与变成吸血鬼的古城相比，优乃在身手敏捷度及体力方面仍高他一筹。

因此，古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追上优乃。

没必要展开追踪，因为古城知道优乃接下来会去的地方。他是为了先赶到优乃的目的地才拔腿赶路。

「天濑！」

古城认出兽人少女的背影并大叫。

优乃一边动着尖尖的兽耳，一边慢慢回过头。

「咦，城城？你到底怎么追上我的？」

优乃睁大眼睛问道。

她站的地点在丛林里的大沼泽旁边，丛生于水边的红树林上面。她站在树上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看起来就像电影当中的一幕，甚至有种梦幻感。

但是，古城没空对这样的优乃看得入迷。

因为在古城从丛林空隙冲出的同时，优乃背后的大气晃动了。

「天濑，你快逃！」

古城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吼。

随后，优乃的左肩就被深深砍伤，喷出了鲜血。从虚空发射的紫焰化为刀刃，将优乃的肉体切开了。

「咦……！」

优乃的娇小身躯飞向半空，撞到许多树枝并且摔落地上。大量鲜血飞溅，将她的四周染成了鲜红。

古城拚命赶到现场，抱起她沉在柔软腐叶土的身体。

「天濑！振作一点，天濑！」

「感觉……好痛……这是怎么回事……？」

优乃看着自己被血濡湿的手掌，无助地笑了出来。古城什么也答不了，只能无谓地咬牙作响。

凶猛的魔力波动随即朝古城左脸席卷而来。偷袭优乃的敌人正准备在沼泽上化为实体。

大气于虚空中产生起伏，描绘出庞大的猛兽轮廓。

分辨不出是兽还是虫，且拥有无数触手的异形怪物。

「破兽……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细语的优乃口中冒出了鲜血。

她的出血状况比想像中严重，是换成普通人应该早就失去意识的重伤。

照这样下去，哪怕是兽人种，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就连不具医疗知识的古城也可以明确断言。

然而，古城连替她止血的空闲都没有。

因为笼罩着火焰的异形怪物又朝优乃袭击过来了。

以魔力编织的巨大触手化为利刃，由丛林斜向扫过。

古城抱着优乃的身体溜到触手底下，惊险躲过了那波攻击。遭到攻击波及的众多树木被砍断，陆续起火。

「城城，你先逃……我不要紧……」

优乃细声呼唤古城。

「要逃喽，我们一起逃！」

古城无视于她的恳求，还单方面撂下一句话。

他不打算抛下优乃。那样他就搞不懂自己为何要赶来这里了。

问题在于古城自己逃也不确定是否能全身而退，这才是事实。

丛林各处早就陷入火海，逃命路线所剩不多。更重要的是，破兽具备压倒性攻击力。即使只是在近距离内被那种紫焰利刃擦过，应该也会对古城他们造成致命伤害，那么优乃也无法获救。

假如自己能用眷兽──如此心想的古城使劲咬住嘴脣。

凭传闻中的第四真祖眷兽之力，肯定能瞬间消灭区区破兽才对。可是，目前的古城没办法召唤眷兽。他没有对抗破兽的力量。

破兽再次举起火舌摇曳的触手。

古城仍将优乃保护在怀里，脸上表情为之僵凝。有两条触手同时从左右夹攻，这波攻势躲不掉。刹那间，古城的心被绝望支配，就在此时──

挨中无数子弹的破兽触手爆裂四散了。

「晓同学！」

全身罩着冰之结界的琉威冲破熊熊燃烧的焰墙出现。

伴随剧烈枪响，他拿着的突击卡宾枪吐出了子弹。琉威的爱枪使用的是高速步枪弹，威力比使用手枪子弹的冲锋枪更强，发射速度为每分钟七百五十发。破兽的巨躯在转眼之间被大量银铱合金弹头击中，身形摇晃不稳。

「宫住！天濑她──」

「我明白。更重要的是提防后面！」

「后面……？」

被琉威催促的古城转头以后，就察觉有魔力波动席卷过来而哑口无言了。扭曲的大气好似要将古城等人包围起来，有第二头破兽自丛林中出现了。

然而，更让古城困惑的是有道小小的人影站在新出现的破兽背后。全身裹着漆黑斗篷的陌生人影。

苗条而带有女人味的轮廓，让人联想到美丽死神的风貌。

那道人影的左手上握着一柄收纳于鞘中的剑。

漆黑人影就像在操控破兽似的，当众把那柄剑举到头顶。

「又是你吗……！」

古城对自己无意间冒出的嘀咕感到强烈战慄。

前所未有的严重晕眩来袭，古城忍不住跪倒在地。

古城认得这道人影。过去，她曾经好几次挡在古城等人面前，而且将绝望深植于古城的心里。

「难道说，破兽是你在操控的吗……！」

披着斗篷的身影回望痛苦大吼的古城，「呵」地笑了出来──感觉是这样。

第二头破兽发出咆哮，朝古城展开冲撞。挡路的丛林群树像脆弱的糖雕那般被巨大前脚扫过，还打算压扁古城等人──在古城刚这么以为的瞬间，从上空洒下的灼热闪光就把破兽打落到地上。

闪光来自吸血鬼的眷兽，由神木庭希未取名为「黛瑞丝」的妖鸟。

「『炎喰蛇』，给我狠狠地吞！」

雫梨比希未的眷兽迟一点，手里举着剑身起伏如火的长剑就冲了出去。她毫不留情地用闪耀的剑锋劈向负伤大闹的破兽。

「神木庭学姐……卡思子……」

古城发出沙哑的声音，望着雫梨奋战的背影。

秘迹兵器「炎喰蛇」在砍中敌人后会吞噬对方魔力，让自身威力逐渐提升。对身为魔力聚合体的破兽来说，无疑是天敌般的致命武器。雫梨每次挥剑，破兽的巨躯就会被斩断，进而转变成切碎的魔力团块。

在这段期间，希未的眷兽转为掩护琉威。

琉威毫不手软地洒下高威力的枪榴弹与攻击性咒符，形势凌驾于破兽，再加上希未的眷兽便大势已定。失去大多数触手的破兽只能单方面任他们宰制。

「第四真祖大人，亏你能察觉同伴的困境。了不起！」

大仓山在最后一边发出豪迈笑声一边现身了。在他背后，有好几头破兽的残骸飞散各处。大仓山似乎单枪匹马就宰掉了那些敌人。被召唤到此处的破兽，原来并不只袭击古城他们的那两头而已。

「还有，操控破兽的女子──你是传闻中的迷宫幽灵吗？」

大仓山轻而易举地挥舞长若身高的双手剑，将剑尖指向穿斗篷的人影。

古城抱着受伤的优乃，脸随之紧绷。

大仓山刚才的模样与既视感重叠在一起，涌上的强烈恐惧让古城感到恶心。

斗篷人影短短地吐气。有如嘲笑的微微叹息。

下个瞬间，从她脚边出现了格外巨大的漆黑破兽。

明显与之前的货色有所不同，完全兽型的怪物。

「呵呵，没用！别小看攻魔专校学生总代表的力量！」

伴随英勇的咆哮，大仓山奋力冲刺。

他的大剑上有几何性质的魔法图样浮现。既然身为攻魔师培训生，大仓山自然不是单纯以力量为豪，他似乎同时也是出色的魔法师。大仓山挥下以魔法强化过的大剑，势如轰雷地砍向破兽。

「不行，总代表！那家伙是──」

「唔……！」

古城受恐惧驱使而喊出声音和大仓山皱起脸是在同一时间。

漆黑破兽张开大口，从中吐出了黑色闪光──

那阵闪光无声无息地截断大仓山的剑，甚至贯穿铠甲的防御，在他的躯体开了风孔。

「唔……失策……！」

大仓山喷出鲜血后，仰身倒下。古城茫然地望着那一幕，脑袋里痛得像有火在烧。感觉记忆正逐渐被强制覆写。

「总代表──！」

希未哀号般叫了出来。被她纳为眷兽的妖鸟化成灼热流星，朝漆黑破兽飞去。同时琉威也有所动作。他从背后卸下了大型狙击枪，瞄准站在破兽身后的斗篷女子。

「住……手……！」

古城这句细语并非对着琉威他们，而是朝斗篷女子发出。

然而，细语还没传达过去，斗篷女子就不出声地笑了。

黑色破兽生厌似的朝妖鸟挥下了前脚。

希未的眷兽发出炫目闪光及火花，并且炸开。除了用更庞大的魔力克制外绝对无法造成伤害的眷兽，被漆黑破兽轻易地当众摧毁了。

琉威射出的必杀子弹则精准地被斗篷女子的心脏吸入，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命中的冲击、损伤都没有出现，甚至连弹道也没有变化。枪弹无法触及女子的肉体。那一幕简直只能看成是狙击幽灵的景象。

「黛瑞丝……！」

「怎么可能……」

攻击的结果始料未及，让希未和琉威停下动作。

趁他们分神的空档，漆黑破兽吐出了闪光。那阵光芒化为黑色利刃，将希未和琉威连同广大的丛林一同扫过。

太过一面倒的残酷光景。古城连声音都发不出地看着这些。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雫梨带着悲怆表情喊了出来，手里所举的长剑剑锋就像在燃烧，散发出深红光芒。

她挺身保护受伤的优乃与古城，挡住了破兽的闪光。因为有吞噬魔力的「炎喰蛇」，她才勉强撑过来的吧。

但即使靠「炎喰蛇」的力量，也不保证能打倒无法触及的「幽灵」──

『你懂了吗……晓古城……？』

陷入火海的丛林里响起了斗篷女子的说话声。出自魔法而非声带，缺乏抑扬顿挫的不自然嗓音，当中还蕴含深不见底的恶意以及一丝丝怜悯。

『重复几次都一样……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你是说……重复……？」

女子出言挑衅，让古城脑中受到了震荡般的冲击。

丧失的记忆；既视感奔流。

自己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中断的思绪缠住指尖。

没错。古城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

「难道说……我的记忆之所以会消失……」

『你所冀望的平稳，只是幻想……由你亲手……破坏一切吧……』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古城从全身涌现怒火，视野逐渐染成深红。

能否召唤眷兽已经不是问题了。在斗篷女子挑衅下，古城任由情绪爆发。第四真祖的庞大魔力毫无限制地被解放，丛林的大地就像在呼应其波动而剧烈震动。

「古城！」

雫梨发现古城的模样不寻常，握着剑的手就添了力道。

在她眼里，有深刻的苦恼与踌躇浮现。

如今失控忘我的古城已成了比破兽更大的威胁。再让他继续释出无穷的魔力，这座迷宫……不，恩莱岛本身难保不会瓦解崩坏。

能予以防止的只有雫梨。一旦判断晓古城的存在会构成危险，就要立刻斩了他。这是雫梨身为修女骑士被赋予的使命，可是这也代表身为班长的她要亲手杀害自己的班员。

雫梨陷入纠葛，斗篷女子便嘲弄似的对她大笑。

古城因愤怒而震荡的魔力化成了青白色闪电，正在摇撼世界。

雫梨握剑的手发抖了。

随后，古城高高地举起右臂。从他自己咬破的嘴脣流下一道鲜血，带有魔力的深红雾气包围住古城四周。

他正准备解放被封印的第四真祖眷兽。

雫梨受到来自本能的恐惧驱使而放声尖叫。

兽影在古城背后摇曳，大地迸裂。濒临危急之际──

『不可以喔，学长──』

雫梨听见了像在斥责小朋友的温柔嗓音。

彷佛要依偎在失控的古城身边，有个隐约显得透明的少女现出身影。

少女全身围绕着有如暴风沙的七彩块状杂讯，而且她的右手还握着闪耀银光的全金属制长枪。跟雫梨他们前天在地上遇见的幽灵少女一模一样。

「…………！」

少女的声音带来了契机，让古城眼里取回理性的神采。即将失控的魔力如幻影一般消失，天摇地动的异象也逐渐缓和下来。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你为何会……？』

斗篷女子又惊又怒，声音颤抖。

幽灵少女出现，导致她的余裕被硬生生剥夺。

漆黑破兽放出闪光，朝幽灵少女冲了过去。

少女却面色不改。破兽放出的黑色闪光被她用长枪轻易消除，连漆黑破兽本身都被她一枪劈开，像幻影一样消失无踪。

当破兽碎片散发出光粒消失时，斗篷女子也融于虚空似的消灭了。她隐匿身影逃了。

「你是什么人！那把长枪到底是……？」

雫梨朝手握银枪的少女问道。

少女一语不发地舞出枪花。被块状杂讯围绕的模糊身影中，只有她那把枪耀眼地展现出几乎令人眼花的存在感。

「唔！」

雫梨把剑指向了少女。

幽灵少女似乎敏锐地察觉到雫梨的杀气，也静静地跟着举枪摆出架势。让人联想到柔韧猫科猛兽而毫无破绽的架势；有如清澄湖面的静谧斗气。

相对地，雫梨则是以左上段起手，亦称火之式的攻击型架势。用攻击速度弥补攻击范围的不利，以裂帛气势赌上头一击。

宛如时间停止的浓密寂静降临了。

双方互相预判彼此的呼吸与间距变化，就在紧张达到巅峰的瞬间──

「住手，姬柊！」

古城冲到幽灵少女的面前保护雫梨。

于是，少女似乎从一开始就笃定他会这样行动，默默地刺出长枪──对准张开双臂的古城心脏。

「咦……」

古城望着贯穿自己胸口的枪尖，无助地发出咕哝。

这样的他全身被淡淡的光芒包围了。跟幽灵少女的身影一样，那是散发七彩光芒的块状杂讯。两人以长枪连在一起的身影如蜃景般摇晃，并且逐渐消失。

「古城！」

雫梨朝少年转淡的背影伸出手。

可是，她的手指并没有碰到古城的肉体，白白地穿过了虚空。

即使脚步踉跄的雫梨回过头，那里也没有他的身影。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与手持银枪的少女一块消失了，彷佛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现场只剩下雫梨与失去意识的优乃。

古城最后所站之处，有他原本穿的军用连帽衣掉在那里。

雫梨茫然地放掉长剑，把那件灰色连帽衣捧到怀里。

幕间ⅱ

阳光从海平线盈涌而出，将沙滩照得白亮。

拂晓前的平静海面。碎浪静静打来，打溼了如死去般沉睡不醒的少年身体。那是个趴卧在岸边，长相平凡无奇的少年。

他的制服背后有着像是被锐利刀械戳破的裂缝。

沾在裂缝四周的则是血迹。从伤口流出的鲜血，将他的背后染成了颜色鲜艳的深红。那是换成常人便免不了失血致死的深邃伤痕。

少年的嘴脣失去了血色，呼吸急促而且不稳定。

这样的他，脸庞受到呼啸的大气撼动。近似远方雷鸣的不规则低频震动声。

异响逐渐变得清晰，最后成了涡轮轴引擎的轰鸣声。

「唔……！」

狂猛风压扑来，让少年发出了苦闷的声音。

色泽低调得像要融入天空的灰色航空器让海面剧烈生波，从天而降。那是欧洲蒂谛叶重工制造的多目的侦察用直升机。

探照灯以刺眼光芒照出倒卧的少年背影。

为了躲避光芒，少年在意识朦胧间爬行于沙上。

随后，沙滩响起了羽毛般轻盈的脚步声。有个娇小少女从停在空中的侦察直升机纵身跳下。

「终于找到你了，学长。」

少女用流露出疲倦与安心感的语气说道。

她那令人莫名怀念的嗓音，让少年缓缓地睁开眼睛。

虽然稚气未脱，却有张漂亮脸孔的女孩。身姿苗条娇柔，但并没有弱不禁风的印象。有如名匠锻造的刀刃，可以感觉到柔中带刚的少女。

她穿着蓝领纯白水手服，手里则握有全金属制的银色长枪。

「……你叫我……学长？」

少年在意识混乱中反问对方。此时他感觉到的是焦躁，自己只差一点就能触及理应被藏在某处的记忆了。

少女的名字、身分，还有她叫他学长的理由──原本应该了然于心的事情都想不起来。这般事实让他有种近似焦躁的不快感。

「难道你不记得吗，晓『学长』？」

少女像在窥伺他的反应，同时还莫名其妙有些闹脾气似的说完以后，就静静地举起长枪。亮泽秀发随风飘舞，蕴含坚强意志的眼睛直直地凝视少年。

磨利的银色枪锋指向仍倒地不起的少年喉咙。

这似乎成了导火线，他的脑海里迸出火花。庞大记忆像闪光般一举涌上，那股冲击使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过那是发生在片刻之间的事情。好似长梦初醒，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散去。

古城因胸口所留下的疼痛皱起脸，从沙滩上蹦了起来。

「姬柊！」

他一边将湿掉的浏海往上拨，一边回望手持长枪的少女。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姬柊雪菜──「第四真祖」晓古城的「正牌」监视者。

「是的，学长。」

雪菜缓缓放下长枪，然后安心地微微笑了笑。之所以还留有些许闹脾气的调调，应该是因为她对古城就是那么担心。

然而，古城接着提出的问题，立刻让她那张含蓄的微笑为之僵凝。

「卡思子呢？她在哪里？」

「……啊？」

雪菜忽然抹去所有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古城。

可是，古城却粗心到连她的变化都没察觉，还神情严肃地继续问：

「我是说卡思子啦，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原本跟我在一起的白发──」

你也有看见吧──古城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雪菜却斜眼瞪着他，陷入了沉默。接着雪菜淡然问道：

「白发的漂亮女生，对不对？」

「对啦。嗯，要说她漂亮倒也没错。」

古城对雫梨的印象是：喜欢唠叨兼管东管西的女生，不过光论外表的话，她确实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胚子。

古城坦然招认出事实，雪菜就更加冷漠地望着他说：

「学长，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与其说我们有关系，其实我只是单方面被她监视……我也不晓得她所谓的监视者是什么名堂，反正我在恩莱岛的期间都一直被她跟进跟出──」

「原来如此。意思是学长都跟她在一起，对不对？」

这样啊──雪菜自言自语般嘀咕，然后亲切地露出了微笑。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可是古城面对她那张笑容，却莫名其妙地发冷还僵得无法动。

「能不能请学长告诉我详细情形呢？」

雪菜用力紧握银色长枪并问道。

朝阳从海平线升起，照亮古城他们所在的海岸。

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从朝雾中浮现。用碳纤维、树脂、金属与魔法打造的人工都市，「魔族特区」絃神岛的景致。

维持滞空的侦察直升机的引擎声仍在古城他们头上响着。

而古城只是茫然地望着怀念的人工岛面貌。

彷佛那是座陌生的岛──

第三章 另一个现实

Another Reality

1

蓝羽浅葱正从巨大建筑物的楼顶俯瞰早晨的市容。

建筑物的名称为基石之门，位于絃神岛中央，呈倒金字塔形的大型建筑。不仅掌管电力、通讯、交通管制等絃神岛的所有都市机能，还兼为人工岛本身的安定装置，名符其实地等同于岛上基石的建筑。

由海面下四十层楼、地上十二层楼构成的基石之门楼顶，在缺乏起伏的人工岛上是最高的地方。无以遮蔽的盛夏苍穹就飘在浅葱头上，在她眼底则有整片絃神岛的现代化市容。

基石之门的楼顶并没有防止摔落的围栏。

因为那是没有设想过要让普通民众进入的区块。

但浅葱眼里并未显露出畏惧或紧张之色。

光着脚的她随意将腿伸出楼顶边缘，忧愁似的叹着气。

捧在大腿上的笔记型电脑画面上有看似咒语的奇妙文字列流过。

圣域条约机构向絃神岛发动的大规模攻击──

从俗称「真祖大战」的国际性大事件发生后，大约经过了四周。

在这段期间，絃神岛及周边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

絃神岛已从日本独立这一点可说是最大的变化。目前絃神岛并非日本国内的都市之一，而是在世界上排名第四的夜之帝国──第四真祖领地「絃神市国」。

意外的是，独立伴随而来的政治摩擦并没有发展成大问题。

至少在这当下就没有国家对第四真祖采取的行动公然提出异议。

于圣域条约机构进攻之际，日本政府放弃了絃神岛的领土权，便无法对第四真祖占据絃神岛一事表示抗议，这也是因素之一。

另一方面，对日本以外的各国来说，第四真祖于国际政治舞台上现身反而是值得欢迎的事情。因为这样不只能光明正大地监视日本政府以往藏起来的第四真祖，视情况甚至可以直接与之谈判。即使别国认为现状比只有日本政府能独享并利用第四真祖的局面更有利，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虽如此，絃神岛与日本的关系并没有完全断绝。

尽管絃神岛现在属于国际法认可的主权国家，原则上与日本往来仍自由无阻。司法及财政方面都全面依靠日本政府，于岛上进行警察活动的也是日本籍警察与国家攻魔官。将部分国家机能委由邻国代管的型态，对絃神岛这种规模的小国来说绝非罕见。有关粮食进口与经济活动方面，大多也要仰赖日本，作为「魔族特区」的待遇亦保持原样。某方面来说，絃神岛与日本的关系称得上比以前更加紧密了。

就算这样，并不是一切都跟独立前相同。

尤其是絃神岛政府的负担大幅增加了。

伴随立国而生的庞大政治手续和办公作业；对混乱的岛民进行说明与维持治安；还有管理及调查迪米特列・瓦特拉留下的「圣歼」遗产──

出面因应这些的是矢濑几磨上级理事率领的人工岛管理公社、前絃神市长蓝羽仙斋，以及人称「该隐巫女」的神秘天才程式设计师。

辅佐政府员工的高性能应用程式；遗产出现导致人工岛市区一举膨胀后，用于掌握其规模的都市管理系统；对可预料的外交难题加以预测，并导出解决方案的战略性人工智慧。她不到一个星期就把所有程式建构出来了。

人工岛管理公社拥有的杰出情报收集能力，以及蓝羽前市长的行政手腕自是不提，实际上「絃神市国」可以从建国不久的困境中获救，应该可以说是她的功劳。

然而，在无人的楼顶上摊开笔记型电脑的少女却丝毫没有以那些功劳为豪的迹象。

她的意识正专注于画面上不停卷动的奇特文字列。那是她靠逆向工程取得的某个程式的原始码。

不过说到底，那真的能称为程式吗──

那套编码与现存的所有电脑语言都不同。令人匪夷所思的庞大多元处理，由目前仍未解开的数理理论奠基而成的诡异演算法。正常来看会觉得意味不明的子程式，明显是打算与魔法并用才建构出来的。寻常技术人员别说要解读或逆向组译，也许根本就认不出那是程式。

浅葱就像解析深奥字谜的解谜狂，逐步解读着那套奇特的编码。她眼中浮现的好战光芒要称为纯粹的求知欲则未免过于狰狞。

『唷，小姐。状况如何？』

有电子合成语音对自信地微笑的浅葱问道。

声音来自显示于电脑萤幕边边的3D丑布偶CG。浅葱取名为摩怪的辅助人工智慧──管理絃神岛所有都市机能的五座超级电脑的化身。

「哪有什么如不如何，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啊。这玩意儿的作者不正常。由外部进行魔法演算的想法跟『圣歼』像归像，可是技术上的难度简直不能比。」

『毕竟「圣歼」终究是以魔法为主体，外部演算纯属辅助。』

「就是啊。还有摩怪，你注意到了吗？这套编码──」

『是的。照理来说非得要有的数据轻量化，还有处理效率化的手续都被省略了。照这样执行负担太重，就算是最新的超级电脑也无法正常运作。』

「要嘛是单纯偷工减料，否则就是作者认为不需要效率化──」

浅葱嘀咕到一半，便感觉自己的背脊寒毛直竖了。

以单一软体而言，这里所存的程式确实有欠效率。可是，假设能用硬体性能来弥补软体欠缺的效率──多余的处理被省略，整体运行速度便能提升。数据没有经过轻量化，代表演算精度会变高。即使是现代电脑无法处理的庞大数据，只要技术继续进化，十几年后要这样演算并非不可能。

可是，要把这套推论说出口就有点恐怖了。因为那等于承认这套程式码是为了目前尚不存在的未来硬体才编写出的产物。

『唉，先不提那些了，我说小姐啊──』

摩怪似乎要调戏战慄的浅葱，就换了讲话的腔调。他那种隐约卖着关子的口气，让浅葱不悦地抖了抖眉毛。

「怎样啦？」

『有简讯寄来喽。矢濑发的。』

「基树发的？他有什么事？」

浅葱用漠不关心的语气问。她的视线仍对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

摩怪用电脑内藏的镜头望着这样的她，挖苦似的咯咯笑道：

『好像找到古城小哥的下落了。据说呢，目前直升机正要送他去医院。』

「──欸，你早说嘛！」

浅葱粗鲁地盖上执行到一半的电脑，使劲站了起来。

2

在絃神岛本岛的周边海域，有呈漩涡状散布的人工群岛漂浮着。

那是咎神该隐留下的古代超文明遗产──「咎之方舟」。

这人工群岛的真面目，就是用来在名为异境的异世界保护民众的咎神居城。内藏众多自动防卫机构与古代兵器，还曾经成为祸因，将全世界卷入大战的巨大城塞都市。

不过，它们已经在之前的「真祖大战」中失去作为兵器的威胁性了。

在战王领域的「蛇夫」迪米特列・瓦特拉与「第四真祖」直接对决的波及之下，「方舟」的武装几乎毁坏殆尽。

现在的「方舟」，不过是围绕在絃神岛周围的广阔人工岛罢了。

内部调查才刚开始，「方舟」的全貌仍旧不明。然而，道路与港口都已展开建设，希望移居至此的人们更从世界各地陆续涌来。

原本下落不明的第四真祖──晓古城被发现的地点，则是在「方舟」最南端，无人超大型浮体构造物的人工沙滩上。

这是晓古城失踪以后第三天早上所发生的事。

「才三天……？」

空气中充斥消毒水的气味，古城盘腿坐在硬梆梆的病床上并发出疑惑之语。

时间是上午八点多，地点在彩海学园保健室。侦察直升机找回漂流到岸边的古城以后，花了约三十分钟返航至絃神岛本岛。它把古城等人送到了彩海学园的校园。

降落地点之所以不是人工岛管理公社，是因为这属于跟「絃神市国」无关的非官方活动。尽管期间只有三天，总不能让市民得知夜之帝国的领主刚建国不久就好像失踪了。

至于他会在学校保健室，则是因为吸血鬼真祖拥有不老不死的肉体，就算带去医院也毫无意义。话虽如此，治疗倒也并非完全不必要。

「是的。学长，你失踪了『三天之久』。」

雪菜一边帮古城赤裸的上半身缠绷带，一边带着严肃的脸色回答。

绷带底下的纱布吸了血变成红黑色，每次呼吸都会造成剧痛。那是被雪菜以「雪霞狼」刺穿的伤痕。

吸血鬼真祖虽为不死身，却不是任何伤势都能瞬间痊愈。因为也有这种能妨碍魔族痊愈能力的特殊攻击存在。

被雪菜用长枪捅的伤所受的影响尤其可观。应该是能让魔力无效化的神格振动波残留于伤口，仍持续造成伤害所致。

古城被雪菜用长枪刺穿，算来这是第三次。之前两次也需要相当时间才能痊愈，但这次的伤势是至今以来最严重的。毕竟伤口深得可以贯穿到背部，让心脏附近开了缺口，严重伤势换成凡人就算当场毙命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面对雪菜憔悴至极的模样，古城也不太能抱怨什么。基本上，他连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都理解得不够清楚。

「男友大人失踪后，剑巫大人就陷入了惊慌状态是也。据在下所见，她这三天几乎都没有睡觉是也。应该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穿着名门小学制服的红发少女用格外拘谨的语气接着说道。

欧洲蒂谛叶重工创业者家族的掌上明珠，丽迪安・蒂谛叶。目前实际年龄仍是小学生，过人智慧却与完成博士学程者相当的菁英儿童。为了找回古城而驾驶侦察直升机出动的人其实也是她。

「是这样吗？」

古城听了丽迪安的说明，便抬头看向雪菜确认。雪菜「唔」地语塞，还莫名其妙像在生气地瞪了古城。

「监、监视的对象弄丢了，我当然会焦急啊！」

「是吗？总觉得过意不去呢，害你担心了。」

古城把手伸向抓着绷带的雪菜，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雪菜脸红，默默低着头一阵子，但不久就红着脸在抓着绷带的手上添加力道。她似乎莫名地冒出怒火了。

「……害人那么担心，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很痛耶！欸，姬柊……你把绷带缠太紧了……会痛啦！」

「……先告诉你，我们几个也一样担心。絃神市国独立还不到一个月，最要紧的第四真祖就被绑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矢濑基树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难得地透露出真心话。

尽管语气跟平时一样轻浮，眼睛底下的深深黑眼圈却道出了他的辛劳。毕竟矢濑目前在立场上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最高负责人。

可是，古城却一脸不高兴地叹气说：

「那也无妨吧。反正平时就是把麻烦的交涉事务全部交给替身去办。其他夜之帝国的真祖还不是很少在人前现身？」

「不在人前现身，跟凭空失踪完全不一样吧。」

「哎，那倒也是啦……」

古城不情愿地接受了。他在「真祖大战」中单方面宣布独立以后，之所以勉强能用第四真祖的身分经营夜之帝国，大多是靠成为矢濑家总帅的好友鼎力相助。在这种情况下，身为骚动元凶的古城擅自消失了，矢濑想发牢骚的心情也不是无法理解。

「所以呢，结果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要听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矢濑因咖啡的苦涩皱起脸孔，并直截了当地转向古城。

「是啊。还有学长跟那名叫作香菅谷的女性有什么关系，也要仔细说明。」

雪菜帮古城治疗完，也快速地把脸凑过来问道。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她今天早上的眼神乱恐怖的。

「我从刚才就讲过好几次了吧。这半年来，我都在名叫恩莱岛的『魔族特区』接受攻魔师训练。有跟式神打模拟战，也有在地下迷宫对付恶灵──」

「……半年是吗？」

雪菜微微蹙眉。由他们的主观来看，古城失踪的时间只有三天。她没办法照字面上认同古城所说的半年也是无可厚非。

「在地下迷宫打退恶灵啊……」

另一方面，矢濑则露出似乎随时都会笑出来的冷静脸色。他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输入简短的字句，然后把萤幕转向古城那边。

「你说的，该不会是这玩意儿？」

「这是……？」

古城望着矢濑递过来的智慧型手机，困惑地眯起眼睛。因为萤幕上显示着知名玩具厂商的官方网站。

「这是电玩游戏啦，Carceri Arcade。坐进专用胶囊型机台就能融入游戏世界的FSVR──好像叫全感官对应型虚拟实境动作游戏来着。」

「……名字叫Arcade，所以是摆在电玩中心或游乐园的那种大型街机吗？」

古城一边卷动手机画面，一边感受到胸口有种悸动的感觉。

他不认为网站显示的游戏影像和自己在恩莱岛的体验有共通处，可是对看似棺材的大型游戏机台本身却隐约有看过的印象。

「男友大人在泰迪丝商场的电玩区参加了这款新游戏的试玩活动，然后就没有出来了是也。」

「我……没有出来？」

古城望着丽迪安反问。

纵使算不上电玩迷，古城也跟一般人一样会玩电玩游戏。国中时期就常有朋友在社团活动结束后，邀他顺道去电玩中心。如果需要复杂的知识或技术就比较吃力，但是他私底下对单纯靠反射神经与直觉就能玩的游戏还满有自信。

所以说，要是碰巧遇到感觉有意思的新游戏在举办试玩活动，古城会一时兴起而参加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然而，他不明白「参加后就没有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在机台中消失了啦。像高超魔术师变的把戏那样，连痕迹都不留。」

为了回答古城的疑问，矢濑冷淡地继续说道。

「后来姬柊抓狂的样子可猛了。」

「……咦？」古城皱了眉头。他搞不懂矢濑说的抓狂是什么意思。

「听说泰迪丝商场有好几个警卫人员都住院了；游戏公司的负责人也吓得心智退化成幼儿，这几个星期的记忆好像都不见了。」

「姬柊……你……」

「不、不是的！我只是考虑到有集团绑架的可能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雪菜被古城目瞪口呆地盯着看，就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辩解。

伤脑筋──古城一边叹气一边又把视线转回手机。

「Carceri Arcade是吗……名称确实很类似，不过那才不是游戏啦。就算用上最新技术，也不至于真的出人命或感觉到疼痛吧？」

「那当然了，毕竟只是游戏啊。听说多少会摇晃或感觉到刺激就是了。」

矢濑滋滋有声地啜饮剩下的咖啡，并且耸了耸肩。

古城看似痛苦地皱起脸摇摇头。琉威、希未、大仓山，还有他自己──古城曾在咫尺间体验到众人死去，这些他都明确地记在心里。

「那才不是单纯的刺激，我们几个是真的死了。死了好几次，一再重复。」

古城尝到死的滋味并非只有一次。他待在恩莱岛的半年来，有过好几次队友全灭的经验。不对，到全灭为止的半年岁月，他重复体验了好几次。

这显然有所矛盾，却也是无法另作说明的事实。

基本上，事到如今就算多一丝矛盾也没有多大差别。毕竟要是信任雪菜他们的说词，古城失踪的期间才不过短短三天。

「在下与各位也没有认真觉得男友大人进入了游戏世界是也。万一真有其事，那倒是颇有意思是也。」

「既然如此，我是跑到哪里了？恩莱岛究竟在什么地方啦……！」

古城有些怨恨地瞪了冷静点出事实的丽迪安。

光讨论古城被掳走的经过，再怎么讲，应该都可以用魔法得到说明。能瞒过絃神岛的警备网还有雪菜的监视确实有一手，不过那并没有多重要。

古城更在意的是留在恩莱岛的雫梨与优乃。

雫梨她们现在恐怕还被留在迷宫里。可以的话，他想立刻回去恩莱岛救她们。掳走自己的凶手身分为何，还有时间感觉上的矛盾，大可之后再思考。

「『魔族特区』……恩莱岛……」

矢濑同情似的望向古城，然后有些挖苦地嘀咕了。

「那样的岛并不存在。」

「……不存在？表示它其实有别的名称吗？」

「不。你所知的恩莱岛，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土地，这才是我要表达的意思。当然，在网路上的虚拟空间也一样找不到。」

古城看矢濑缓缓摇头，嘴里便吐露：怎么会？

恩莱岛才不是游戏中的虚拟世界。丽迪安也认同这一点。

可是，要说它也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就莫名其妙了。既然如此，古城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姬柊！你晓得恩莱岛吧……？」

古城使劲回头看了雪菜。虽然仅有一瞬，但雪菜确实曾在恩莱岛的古城面前现身，她是明白恩莱岛实际存在的证人。

雪菜却不知为何咬住嘴脣，暧昧地摇头。

「关于恩莱岛的所在地，你别问剑巫大人，改向女帝大人请教应该比较好是也。」

丽迪安代替沉默的雪菜回答。

「女帝？你是指浅葱吗？」

「正是。若无女帝大人献策，也无法把剑巫大人送到那个世界。」

丽迪安有些得意地告诉古城。雪菜听了她的话，也默默地点头附和。

「我刚才有先联络过浅葱，所以我想她之后就会来这里。」

矢濑说完，就从古城手里拿回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看来矢濑他们并不打算继续解释恩莱岛的真面目。或者说，也许他们对详情也不了解。

「细节要直接问浅葱，是这个意思吗？她知道全盘的真相对吧？」

「是啊。与其由一知半解的我们在这里说明，那样也比较节省时间。」

雪菜不知为何带着担心似的紧绷神情点了头。她从刚才就瞄了好几次时钟留意。

「何况在蓝羽学姐抵达以前，学长还有非完成不可的重要任务。」

「……任务？」

古城感觉到苗头不对，便担心地发出嘀咕。受伤的他会被带来彩海学园而不是回家，理由似乎就是出在那所谓的任务。

然而，古城凭空失踪后刚刚才回来，伤势也还没有痊愈，更重要的是他惦记着雫梨等人，坦白讲根本就无心应付那些名堂。

即使如此，古城还是无法对雪菜提出抗议。他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了。

雪菜面对面望向古城，然后静静宣布，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

「是的。严酷的考验。」

古城只得对她说的这句话点头。

3

「欸，摩怪……这是什么啊？」

基石之门中央区块的地下二楼。浅葱面无表情地杵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正面玄关前。

她面前的门廊底下停着陌生的交通工具──全身涂成粉红色的小型陆战兵器。近似陆龟的圆乎乎外型，搭配备有球形轮胎的四只脚。主武装为短炮身的八十四毫米低后座力炮，副武装为两门五点五六毫米机枪及其余众多兵器──

『试作型有脚战车Ⅶ号「铃鹿」。虽然火力与装甲强度逊于「战车手」小姐的「膝丸」，但是在机动性与电子战装备是我们占上风。据说吸排气系统与关节都有配合絃神岛的气候，施以专门的调整。』

从浅葱紧握的智慧型手机里传出了莫名得意的说话声。摩怪的声音。

「我是叫你帮忙招计程车！谁要你准备战车了！」

浅葱指着停下来的战车叫了出来。摩怪毫不惭愧地咯咯发笑。

『这比计程车要快吧。公路行驶许可已经发下来了，所以不用担心。』

「哎唷！先告诉你，我可不穿那套驾驶装！」

『既然如此，请换这套提高透气性的镂空款式──』

「谁会穿啊！」

浅葱瞪着显示于手机画面上的校用泳装风格驾驶装吼了出来。光是在大街上搭战车走动就已经让人头痛了，还被要求穿那种丢脸的衣服，没人受得了。

「够了！反正又是基树那边指使的吧！意思是我可以不带护卫，但至少要搭战车？」

『答对了。因为这座岛最近也挺不平静啊。』

「唉，我倒不是不懂他的心情啦。」

浅葱的语气透露出不耐，把手放到了战车装甲上。她爬上位于甲壳部位的驾驶席，并且留意裙子的下襬，把腿跨到机车风格的前倾式座椅。

虽然浅葱本人并没有特别自觉，但是她拥有名为「该隐巫女」的特殊体质。浅葱无意识发挥的魔法性演算能力，就是以「圣歼」之名为人所知的易世禁咒之钥。

那代表浅葱是与第四真祖同级，或者更胜于彼的危险人物。

毕竟得到「圣歼」力量的瓦特拉就曾和吸血鬼真祖们周旋且占得优势，还差点只身毁灭圣域条约机构的多国籍舰队。

幸好晓得浅葱真面目的人仍算少。但就算这样也大意不得。既然「圣歼」已被确认实际存在，世界上的各方势力都针对「该隐巫女」展开行动了，因此矢濑想替浅葱安排自卫用的战力就不得不说是合情合理。

话虽如此，搭粉红色有脚战车在街上跑，未免也太显眼──浅葱并非没有这种感觉。

『假如护卫和战车都让你排斥，倒还有另一个方法就是了。』

摩怪似乎看穿了浅葱的不满，便语气认真地说。有脚战车载着她，刚开上前往人工岛南区的高速公路。

「你说有方法，是什么？」

浅葱一面提防一面表示有兴趣。听到有方法从这辆丢脸的战车得到解脱，她实在无法漠不关心。

摩怪乱有人味地对浅葱这样的反应咯咯笑了笑。

『简单来说呢，只要小姐有足以保护自身安全的力量就行了吧。好比不死之躯或无穷的魔力。』

「你在胡说什么啊？现在哪有可能弄到那种力量？我又不是吸……血鬼……」

当浅葱差点冷冷否定摩怪的提议时，她恍然大悟地倒抽了一口气。

撇开身为人工吸血鬼的第四真祖这种例外不提，人类要以后天形式变成吸血鬼并不可能。不过要得到与吸血鬼同等的力量，方法是有的。

「──欸，难不成你是要我成为吸血鬼的『随从』吗！」

『与其称作吸血鬼的「随从」，具体来说应该是古城小哥的「伴侣」啦。』

摩怪刻意用冷静的语气告诉浅葱。「血之随从」或者「血之伴侣」──那是与吸血鬼订下契约而成为其眷属的假性吸血鬼总称。

他们有别于纯粹的吸血鬼，并不能召唤眷兽，但是成为「随从」后得到的不死性与魔力，与身为「主人」的吸血鬼几乎不分上下。视「随从」自身的本领而定，据说战斗力超越「主人」的分子也绝不算少。

另一方面，成为吸血鬼的「随从」也就代表要伴着主人永生。和吸血鬼订契约，那本身就是种凶猛的诅咒。

然而，摩怪理应知道这一点，口气听起来却只像在戏弄浅葱。

『并不是说先抢先赢啦，不过好像也有情敌已经定下暂时契约了，我觉得要勾引古城小哥最好趁早喔。』

「说……说什么傻话，我才没有想过要当『伴侣』──」

浅葱用高八度的声音反驳，并且粗鲁地捶了驾驶席的操控面板。行进中的战车配合驾驶者的动作摇晃，展开危险的蛇行。跑在周围的车辆急忙改换车道，高速公路上响起了剧烈的轮胎磨地声与抗议的喇叭声。

『镇定点，小姐。就算目前是自动驾驶状态，在驾驶席大闹也会有危险。』

「你以为谁害的啊！还不是因为你扯那些无聊的事情──」

浅葱对摩怪彷佛事不关己的忠告破口大骂。

然而，她的反驳被预料外的冲击打断了。有脚战车急遽减速，浅葱趴倒在座椅发出「唔呀」的尖叫声。

「这次又怎么了！」

『敌人来袭。』

「敌人？」

摩怪格外认真的答覆声让浅葱也跟着收敛表情。

猛烈的轮胎磨地声再次响起，原本想追过浅葱的后方车辆打滑飘移。因为它们想闪开马路上出现的诡异怪物，车身都严重失去平衡了。

后方车辆的车体轧到护栏，火花四溅。可是，浅葱现在没空确认那些驾驶人的安危。

「唔，好恶！那是什么！」

在道路上爬行的奇异身影让浅葱等人受到了惊吓。

以形状来说像猫，不过那丑陋而膨胀的身躯反倒有老虎或狮子那么大，代替四肢支撑其肉体的是像水母一样的无数触手。

『无体温、呼吸、脉搏。看来那是动物的尸体。』

摩怪一边用有脚战车的感应器扫描，一边愉快似的发出嘀咕。浅葱吓得脸颊抽搐。

「行尸？表示那是死灵法师的使役魔？」

『那倒是不无可能……但现在没空确认了，对方要来喽！』

「唔！等等……讨厌啦！别过来！」

在摩怪发出警告的同时，行尸便以意外的速度跳了起来。

浅葱反射性地让有脚战车后退，并解除战术人工智慧的保险装置。人工智慧启动后，立刻发令展开自卫行动。前脚侧面内藏的两门机枪声势惊人地吐出枪弹。

迎面承受对付魔族的高膛压弹药，使得跳到半空的行尸被轰退了。落在地上的行尸残骸沐浴到阳光，顿时融化似的瓦解溃散。

「意、意外地脆弱耶。」

『毕竟原料是单纯的尸体。』

浅葱望着没两下就消灭掉的行尸残骸，放心地捂了胸口。

可是，她露出的安心神情只能维持一瞬。

因为有大小与形状各异的成群行尸越过路旁挡板，像要包围浅葱一样陆续聚集过来了。数量转眼间超过数十，掩没了整条道路。

『──不过，这样的数量不太妙。它们再继续增加下去，子弹就不够了。』

摩怪吹起口哨，还用听起来不晓得在高兴什么的语气如此说道。有脚战车「铃鹿」装载的左右机枪各有一百发子弹。当然没有备有的弹药。要对付大群怪物，弹药量实在让人无法放心。

「照这样看，莫非它们的目的是堵住我的退路……？」

浅葱发现施术者营造出这种局面的计略，脸上便显露焦虑之色。

凭行尸的攻击力，想来是无法打破有脚战车的装甲。然而，被它们包围就十分麻烦了。

行尸身上的湿滑黏液大有可能导致车轮打滑，轰碎的肉片若卡在关节更是惨不忍睹。最重要的是浅葱不想靠近行尸。以陷阱来说，用诡异怪物搭起的肉墙比想像中还要有效。

『怎么办，小姐？要强行突围就趁现在喔。』

「你叫我冲进去那群鬼东西里面？怎么可能做到嘛！我绝对不要！」

浅葱一边发出夹杂哀号的尖叫，一边用机枪扫射。

从战车前脚射出的子弹被耀眼光芒包围了。内含微型魔法阵的深红光粒。那是改变世界的咎神禁咒──「圣歼」的光芒。

行尸们被深红子弹射穿，转变成纯白的盐块。「圣歼」是改写世界的魔法。并不是行尸变成了盐块，而是行尸存在于那里的事实本身遭到窜改了。浅葱凭一己之力使不出魔法，然而以有脚战车当触媒，她就能取用一定程度的「圣歼」之力。即使远不及「圣歼」原本的力量，要对付行尸这样就够了。

行尸组成的包围网被打破，铺满盐的白色道路随之出现，残存的行尸也无法踏进那条盐道。盐具备的吸湿强效会从行尸的黏液夺取水分，妨碍它们的行动。

「我们逃，摩怪！」

浅葱让有脚战车冲向包围网的破洞。车身一边冲散盐粒结晶，一边甩开大群行尸展开加速。就在这时候──

『慢着，小姐！有人在！』

「不会吧！」

摩怪的警告让浅葱的表情僵掉了。尽管车轮会被粗糙盐粒绊住，她仍让有脚战车紧急煞停。

有个身穿奇特服装的少女站在高速公路中央，望着浅葱的战车。

有如修女的长长头巾；附有装饰，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长大衣；背后揹着金属制锤矛，配在腰际的则是长剑。

「难道……那个女生就是操控行尸的施术者……？」

浅葱瞪着萤幕上映出的少女，困惑地发出嘀咕。

纯白的长发与蓝色眼睛。对方是个容貌好似从奇幻游戏中冒出来的美少女，然而她在这种情况下挡住浅葱的去路，想来不会是单纯的cosplayer。

少女带着僵硬如冰的表情拔出长剑了。起伏如火的优美剑刃被深红光芒所笼罩。

「那柄剑……！」

浅葱感觉到无法言喻的恐惧，便命令战车闪开了。有脚战车发出听似痛苦的尖锐摩擦声后退。

「摩怪，展开屏障！」

『了解。』

人工智慧挖苦似的应声，同时深红光芒包围住战车四周。屏障以战车为中心展开呈正方体，并将追来的众多行尸转变成无害的盐块。

可是，理应操控着行尸大军的少女目睹那幕景象也没有改变表情。她静静地举起长剑，然后无声无息地随手挥下。

玻璃碎裂般的尖锐声音响起，深红四方体消失无踪。

怎么会──浅葱的呼吸开始颤抖。

「那柄剑是什么玩意儿！『圣歼』的屏障被打破了耶！」

『与其形容成被打破，感觉比较像魔力本身遭到吞噬。』

嗯──摩怪用兴趣浓厚的语气说道。

少女所握的长剑在斩断屏障后，剑刃显然更添光辉了。如摩怪所说，那柄剑吞了「圣歼」的魔力。

「现在哪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准备电磁麻痹弹！快点！」

浅葱快言快语地对战车的战术人工智慧下令。就算是她，也没有胆量对血肉之躯的人类发射实弹。

然而，白发少女趁着战车切换武装的短瞬空档，一口气拉近与浅葱的距离。她的右手仍拿着长剑，左手则抽出背后的锤矛。

有脚战车的感应器对塞在锤矛的炸药产生反应，响起了急促的警告声。在紧贴状态下用炸药予以直接打击，由步兵发动的反坦克战术──肉搏攻击。

「回……回避！」

浅葱想让战车退后。可是，少女的攻击比较早。银色锤矛直击战车侧腹，锤矛尖端将轻量的FRP装甲打碎并且陷入其中。

少女舍弃锤矛离开后，闪光就在战车表面炸开了。

具指向性的爆压从战车内部呼啸而过。车体如皮球般弹跳，冲撞到道路的侧墙。爆炸规模绝不算巨大，可是要破坏战车的机能已经足够。

「摩怪……！你听不见吗，摩怪！」

浅葱被吸收冲击的气囊挤成一团，同时仍拚命呼叫搭档。然而摩怪没有回答。无论性能再高，它终究是人工智慧，被摧毁殆尽的战车内部没有它能操控的电子机器。

驾驶席舱门像被掀掉一样大大张开。陷入瘫痪的有脚战车让安全装置启动了。

为了灭火而喷出的冷却液变成浓雾，笼罩住战车。

手里握着深红长剑的少女从雾中出现了。她不出声地跳到战车上，毫无感情地望着动弹不得的浅葱。

少女默默举起了长剑。浅葱被埋在气囊中，没有躲避其攻击的手段。她无意识地觉悟自己会死，便用力紧咬嘴脣。

可是，白发少女打算挥下的长剑却好像遭到看不见的墙壁阻挡，被用力弹开了。

「抱歉，能不能请你别对那个女生出手？」

从浅葱她们头上传来了恶作剧般的含笑说话声。清澈的女低音。白发少女那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浮现了明显的警戒之色。

「因为呢，她对我的好朋友是很重要的人──」

对方的细语还没说完，大气就「铿」地发出刺耳声响。人为的空间扭曲将大气压缩，造成了肉眼不可视的冲击波。

冲击波子弹发射出去后，袭向手握长剑的白发少女。

她的剑纵能吞噬魔力，也斩不断压缩成块的空气。她一边躲开洒落如雨的冲击波，一边掀起外衣后退。少女轻易跳过高速公路的侧墙，身影直接消失在高架之下。她操控的众多行尸也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

「逃得真漂亮。要追踪或许有点勉强。」

有道人影背对太阳站在路灯上，佩服似的发出嘀咕。苗条而中性的身影。来者毫不介意不稳定的立足点，低头朝地确认浅葱平安以后眯起眼睛。

「你是……之前来找过古城的……！」

从气囊中爬出来的浅葱抬头一看，便哑口无言了。

对方久违似的回望这样的浅葱，露出了和气的微笑。

4

「……这是怎么回事啦？」

古城低头看向摊在桌上的讲义，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印在讲义上的是外语长篇文章与复杂算式──英文与数学的考试题目。说过有重要任务的雪菜带古城来到教室，然后他就领到这些考卷了。

「还有怎么回事？如你所见，这是补考啊。」

古城把时间浪费在厘清现况，南宫那月便生厌地望着他说道。

那月的打扮一如往常，身上穿着镶满荷叶边的豪华礼服。不过，她的表情之所以显得意兴阑珊，应该和今天是星期日这一点不无关系。难得放假却被迫来监督学生补考，也难怪她会不高兴了。

不过要这样说的话，不情愿地被迫接受补考的古城也一样。

「呃～～我说明过情况了吧？这半年来，我失去记忆待在叫恩莱岛的地方，今天早上才刚回来的。」

「那是你主观所见的情况吧？」

那月一边用平板语气回话，一边以轻蔑的目光朝古城看过来。

「以客观事实而论，你跷掉了期末考，还在这三天期间持续旷课，就这么回事。再顺便告诉你，这次考试要是不及格，你明年就要跟自己的妹妹在同一班上课了。」

「意思就是留级嘛，混帐！」

你是魔鬼吗──古城一边暗骂一边把目光转向考卷。

古城的妹妹晓凪沙目前就读国中部三年级。假如古城就这样考砸了，还得重读一次高中一年级的话，肯定会跟妹妹变成同一学年。

受不了你这令人操心的学生──那月叹着气，慵懒地靠到椅子上。

与高中教室不搭调的古董扶手椅。身穿女仆装的人工生命体少女替这样的那月端来刚泡好的红茶。

「夜之帝国的领主居然留级。所谓的『絃神市国』前景堪忧啊。」

「又还没确定我会考不及格……！」

古城一边小声反驳一边写起英文的翻译题。结合时事的长篇文章，换成三天前的古城，恐怕会手足无措才对。

不过古城苦恼归苦恼，勉强还是能逐步解开难题，意外漂亮的表现让监考的那月露骨地露出了纳闷之色。

那月心想：不会是作弊吧？还将怀疑的目光转向在教室角落等待的雪菜与矢濑，被怀疑是共犯的雪菜等人连忙摇头。

「刚才就说过啦，我多读了半年的书，要解高一程度的题目轻轻松松。尤其是英文，我被修女骑士大人狠狠地恶补过一顿。」

古城露出有些受伤的脸色辩解。在恩莱岛生活了半年或者更久的时间，对他来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虽然遭殃次数不只一两次，但是在那里体验的事情并非完全无意义。

「哼，圣团的修女骑士吗……」

那月微微哼声以后，用严肃的脸色看了古城。

咦──古城讶异地抬起头。

「南宫老师，您有听说过圣团吗？」

「修女兼圣骑士……欸，原来那不是古城的妄想喔？」

雪菜带着困惑的表情反问；说出失礼感想的则是矢濑。

那月像后悔自己说溜嘴似的稍微板起脸，但她似乎拗不过古城等人的视线，便夹杂短短的叹息开口：

「圣团是洛坦陵奇亚正教的小支派，所谓的异端派系之一。」

「……洛坦陵奇亚？」

耳熟的字眼让古城稍微睁大了眼睛。要说的话确实令人意外，但是并不到难以置信的地步。雫梨爱穿的长大衣式样还有她格外顽固的性格，说起来都跟古城认识的洛坦陵奇亚歼教师相当类似。

「洛坦陵奇亚正教的特徵是圣人信仰。将拯救众多人们的圣职者、与魔族战斗而立下功劳的英雄赞扬为圣人，并予以崇拜。当然，这种信仰模式在世界各地的宗教倒是或多或少都可以看到共通的特徵。」

「似乎是这样没错。」

古城面带苦涩地肯定那月所说的话。

生活于「魔族特区」就不太有机会意识到，然而在许多国家与地区，魔族目前仍被当成人类的威胁而广受畏惧。

古城身为吸血鬼真祖固然心情复杂，但他很能明白人们害怕魔族的心情。

许多魔族的确拥有更胜人类的体能，因此人们会崇拜能对抗魔族的圣人也合情合理。

「不过，你说圣团是异端对吧？」

古城对那月说的话感到一丝介意，便提出问题。那月默默地点了头。

「对崇拜圣人的洛坦陵奇亚正教来说，魔族是应该消灭的邪恶存在。因为标榜正义之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当性，就会需要敌人。」

「表示魔族算简单好懂的反派喽？」

这次古城就明显摆出不悦的脸色了。

为了同伙的利益而主动树敌、憎恨、相争。到最后就忘记最初的目的，只剩下恨意与争斗。这并不仅限于人类与魔族，世界上到处可见这种事发生。

「然而圣团的教义不同。那些人主张魔族是必须予以引导教化的存在，而非与人类敌对的存在，这就是他们与正教的相异之处。」

「那样也满讨厌的耶，有种自视甚高的感觉。」

古城看似不满地托起了腮帮子。那月没有否定他的话。即使是身为教师的她，大概也对圣团的教义有所想法。引导这种说法虽然好听，但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将价值观强加予人的危险行为。

话虽如此，圣团不把魔族视为邪恶的思想，对古城来说也未必只会带来不愉快。那反而是接近于「魔族特区」居民的价值观。

「圣团若有值得肯定之处，应该就是他们的主张并非空口说白话。他们有实际前往战地与对魔族仍留有浓厚歧视色彩的地区，并且持续采取行动保护受虐待的魔族。」

那月说到这里，便优雅地端起茶杯喝茶。古城发出感叹。那确实是值得肯定的行为才对，同时也是伴有危险的行动。

「当然，对此感到不快的人也多有所在。与魔族敌对的各国军队自然不用说，就连同为洛坦陵奇亚正教的其他支派都对圣团强烈谴责。圣团还曾经与旗下保护的魔族一同受到袭击，造成众多的牺牲。」

「原来异端指的是这么回事啊。」

无处发泄的愤怒涌上心头，让古城的拳头开始颤抖。

主义与主张的对立发展成互相厮杀。世界上同样到处可见这种事发生。

想保护魔族的圣团并没有错。可是，赌命与魔族战斗的人们憎恨圣团，其心情也不是无法理解。

这是用正义或邪恶一类的武断字眼所无法解决的问题。

「为了从这种敌对势力手中保护同伴与魔族，圣团也被迫武装自己了。圣团的活动地区总在战争最前线。结果靠实战锻炼的强大战士就这样培育出来了，令人啼笑皆非。」

那月说完便淡淡地露出微笑。古城忘了愤怒并凝视她。

「你说的战士，该不会就是……」

「对，就是圣团的修女骑士。」

那月漠然地点了头。

原来是这样啊──古城放松身体吐气。

对修女骑士这个头衔的自尊心之强；对监视古城有异常热忱；特别喜欢照顾人。要是考虑到圣团的来历，雫梨这些性格上的特质就完全能让人信服了。

「既然圣团是实际存在的组织，要调查香菅谷小姐的底细就有可靠线索了呢。」

原本默默听着说明的雪菜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对喔。直接向那个叫圣团的组织打听就行了吗？」

矢濑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机。他大概是打算命令人工岛管理公社派人跟圣团联系。

而那月望着雪菜他们，静静地摇了头。

「很遗憾，那应该行不通。」

「为什么？圣团并不是跟狮子王机关一样的秘密组织吧？」

古城一脸纳闷地回望那月，雪菜则开口向他订正：是特务机关才对。

「圣团确实没有理由掩饰修女骑士的底细。」

那月以不近人情的语气说道。

「既然这样──」

「但是，行不通。圣团已经不存在了。」

那月似乎要告诫激动的古城，便淡然地开口断言。

「不存在……？」

「直到六年前，圣团都将根据地设于欧洲的『伊鲁瓦斯魔族特区』。」

「伊鲁瓦斯……魔族特区……？」

古城对那月单方面的说明露出困惑之色。

他并没有对她说的话感到意外。圣团的目的是保护魔族。倘若如此，把根据地设于「魔族特区」是合理的。不只絃神岛，在世界各地会成立「魔族特区」，目的就是要让人类与魔族共存。

古城是对伊鲁瓦斯这个地名感到疑惑。

他听过那座城市的名字。告诉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月。

「深渊之陷……」

雪菜语气生硬地嘀咕了。这句话让古城的记忆随之接通。

「这样啊……深渊之陷！欧洲的『伊鲁瓦斯魔族特区』，不就是千贺毅人他们在六年前毁灭的都市名称吗……！」

「据说圣团成员几乎都在伊鲁瓦斯留到最后，致力于救助市民。结果他们来不及逃难，名为圣团的组织便消灭了，圣团的修女骑士并无生存者，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

那月讲话的口气和缓，反而更令人感受到真相有多沉重。

「原来……她们全灭了啊……」

古城无助地目光游移。那月的说明合乎逻辑，她也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骗古城。圣团真的已经不存在了。

即使如此，古城仍不觉得雫梨有说谎。她确实自称是圣团的修女骑士，言行亦无矛盾之处。或者雫梨早就死了，难道古城见到的是她的亡灵──？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古城带着恍惚的表情问自己。

「废话说得太多了。离英文考试结束只剩二十五分钟喽。」

那月取出金色怀表以后，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如此说道。

她那句意料外的话让古城严重呛到。看来刚才讲话花掉的时间都被算在考试时间里了。她会特地提醒，当然就没有打算延长时间才对。明明自己讲了那么久却这么不通人情。

而留在古城手边的，是几乎没有动过的空白答案卷。

搞什么嘛──想草草应付的古城又叹了一口气。

5

当古城勉强补考完英文，连休息都没有空就写起数学题目时，之前离开的亚丝塔露蒂随即走进教室。

「教官，我收到了紧急联络。」

人工生命体少女手里捧的托盘上摆着重新泡的红茶与两块饼乾，还有小型的通讯装置──国家攻魔官专用的暗号通讯机。

「嗯。」

那月瞥向装置，然后朝教室里迅速看了一圈。面临升级危机的古城正在解连立不等式；担任监视者的雪菜似乎非常累，正靠在教室墙上熟睡；而旁边则有矢濑和丽迪安玩纸牌游戏玩得正兴起。某方面来说算是和平的光景。

「亚丝塔露蒂，这里交给你。对舞弊行为要严厉处置。」

「命令领受。」

亚丝塔露蒂点头接受主人那月草率的命令。

那月拿了一片亚丝塔露蒂送来的饼乾，便准备离开教室。古城把她叫住了。

「那月美眉？」

「忘了吧。你放在心上也没用，别动脑筋。」

古城一脸「出了什么事吗？」的表情，那月则冷漠以对。

「考试中要我怎么不动脑筋啊……」

你那是老师应该对学生讲的话吗──古城呕气似的托腮。于是当他再次抬起脸时，那月的身影就忽然消失了。

在仓库有枪战发生。位于人工岛东区近郊的老旧出租仓库。

招牌上写着活动营运公司的名称。即使有陌生货物频繁送来也不会让人起疑，以这点来说应该算不错的伪装。

展开枪战的是由攻魔局搜查官指挥的特区警备队突击部队。特区警备队在人数与火力上强过对方，形势却称不上有利。这是坚守仓库的魔导罪犯用了强力攻击魔法所致，会向那月发出支援请求的理由恐怕也是如此。

那月靠着操控空间转移到仓库内部，然后走向战斗进行的现场。

困守不出的魔导罪犯大约有七人。他们用的是以现代标准而言既危险又不合效率──却凶狠无比的魔法。

腐蚀金属的强大瘴气，以及敌我不分地引发失心疯的心灵攻击系魔法。

施术者手里各自抓着装订厚重的古老魔导书。

「LCO的魔导师吗？」

那月看穿魔导罪犯们的身分，便感到无趣似的叹气。

Library of Criminal Organization──通称「图书馆」。收藏了相传会散播灾祸的众多禁忌魔导书，并以研究这些为目的的魔导师集团。

他们有段时期曾在全世界拥有傲人的巨大影响力，但是在指导者仙都木阿夜背叛后受到莫大损害，目前仍持续在衰退。而且之中有多名主要成员都折损于絃神岛，这里对他们来说应是深恶痛绝之地。

「被阿夜摆了一道以后，你们应该都夹着尾巴逃了，现在却又厚颜地回来，难不成你们觉得絃神岛目前刚独立就可以设法混进来？」

那月随手拿扇子朝唱诵咒语的魔导师挥舞。

目不可视的冲击波发射出去，毫不留情地将敌人打倒。原本笼罩在仓库里的瘴气散去，特区警备队方阵营的攻势加剧。

「南宫攻魔官！」

熟识的搜查官认出那月就赶了过来。地盘被人捣乱的不甘还有掩饰不尽的安心都显露在他的脸上，交杂成复杂的表情。

「南宫那月……！」

「『空隙魔女』吗！」

困守的魔导师之间鼓噪起来了。逮住仙都木阿夜而导致LCO衰败的那月，对他们来说是憎恶与恐惧的对象。

「带伤患退后。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月傲然地对搜查官断言。一瞬间，搜查官曾显得败兴，但他并没有打算反驳，因为他明白那月说自己一个人就能应付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月身穿高雅礼服的身影像融入虚空一样消失了。

下个瞬间，她便出现在困守的魔导师集团中央。

银链从全方位射出，击穿了杵着不动的那些魔导师。锁链直接缠住目标，并且剥夺他们的自由。一切都发生在短瞬之间。那月看似无趣地用像在看待羽虫的眼神，睥睨那些倒在地上发出痛苦呻吟的魔导师。

「不堪一击。就算LCO衰败了，我倒不认为他们只能准备这种程度的战力……」

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确认过那些魔导师已被无力化，便踏入仓库之中。他们脸上一律露出放心的笑容，反观那月却脸色黯淡。她在介意LCO的那些魔导师一下子就没劲了。

被捕的魔导师发出恐惧之声，打断了那月的思绪。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

「这些鬼东西是哪来的！」

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也慌得裹足不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光景正是如此异常。

无数身影从仓库里的暗处爬出。那是腐坏而变得臃肿的大群异兽。虽然还留着野狗、鸟或鱼等各种动物的面貌，却没有任何一头保有原形。好几十头怪物聚集成一团，从仓库里涌来了。

「恶……恶灵！怎么可能！大司书，为什么！为何要加害我们这些LCO的同志──」

仍倒在地上的魔导师带着悲怆表情尖叫。

特区警备队朝逼来的成群怪物展开枪击。

然而，被称为恶灵的那些怪物没有停止进攻。湿滑发亮具黏液性质的身影吞没了那些动弹不得的魔导师，开始啃食他们的肉体。

「原来如此。这些家伙是弃子吗？目的在于湮灭证据吧。」

那月不悦地眯眼，然后挥了右手上的扇子。

周围空间如涟漪般摇荡，并陆续吐出小熊布偶。灰色、褐色、粉蓝、圆点图样、格纹，五颜六色的布偶有条不紊地排出队伍，冲向大群恶灵。熊熊们的真面目是那月的使役魔，那是她用魔力制造的「炸弹」。

那月的使役魔将恶灵们推回数公尺后，就纷纷爆炸了。爆炸规模虽小，要炸飞终究只是行尸的恶灵却已经足够。更重要的是，使役魔数量压倒性地多。

恶灵们统统变成烤焦的肉片，化成了白色蒸气逐渐消失。只留下出神的特区警备队队员，还有负伤的那些魔导师。

「那么，看来你们似乎被上司抛弃了，还有气力继续抵抗吗？」

那月朝着因恐惧与伤势疼痛而开始哭哭啼啼的一名魔导师问道。

魔导师呜咽不停，却还是拚命地摇头。他应该是理解到假如那月没有将恶灵炸飞，自己已经被杀了。

「那好，把你们运到这里的货物交出来如何？」

那月用不具感情的嗓音问。被银链捆着的魔导师勉强用获得自由的左手指了摆在旁边的机器。

塑胶制的廉价外壳、华丽的配色。那是可以在游乐园或电玩中心看见的大型电玩机台。

「你在开玩笑吗！」

好胆量──攻魔局的搜查官大骂，还揪住了魔导师的胸口。

「不，是真的！大司书……『逢魔魔女』命令过我们，绝不能把这台机器交给别人。」

魔导师用夹杂呜咽的声音回话。搜查官对那副拚命的模样沉默了。那是不知该如何看待其情报的态度。

「『逢魔魔女』是吗……原来如此。」

那月在口中喃喃嘀咕。在仓库中积了三天灰尘的电玩机台，看在她眼里似乎有些意思。

6

「考试结束。」

人工生命体少女无机质的嗓音在冷清的教室里传开。

时钟的针指着上午十一点五十分。古城补考完毕的时刻。

「结束……了……」

设法填完答案卷的古城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毕竟从他在絃神岛海岸被接回来算起，才过了六小时而已。

莫名其妙被人带回学校，又突然接受补考。此外，还得知了圣团的真面目，古城的脑袋早就濒临超载。

他暂时不想思考任何需要动脑的事情。

基本上，古城自己也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确认答案卷提交。补考结果将在两天后通知。」

不知道亚丝塔露蒂是否了解古城的苦恼，她用完全秉公处理的口气说道。亚丝塔露蒂面无表情地确认过收回来的考卷，就收进信封了。古城等人之后能做的只有祈祷会及格。

「学长，辛苦你了。」

雪菜朝陷入虚脱的古城搭话。她的脸色看起来变得开朗了一点，那大概并不是出于古城的心理作用。

或许雪菜身为监视者，也对古城被逼得差点留级这件事感到有责任，要不然就是单纯因为睡眠不足得到消解。

「姬柊，你醒来不要紧吗？」

古城姑且试着对她的身体状况表示关心。也许雪菜自己以为没有被发现，但是连考试中的古城都晓得她打过小盹。

即使如此，雪菜还是一脸装蒜地否认。

「学长在说什么？我并没有睡眠不足耶。何况身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我受过可以九十六小时不眠不休行动的训练──」

「你的脸有留下痕迹喔。」

古城指着雪菜的左脸，把最基本的资讯转达给她。曾熟睡的雪菜脸上留着用手臂当枕头的鲜明痕迹。

「伤势的情况怎样，古城？」

矢濑语带苦笑，代替满脸通红沉默下来的雪菜发问。

「哎，勉强过得去。要全力跑步还不行就是了。」

古城无意识地摸了自己的左胸回答。尽管他已经习惯疼痛，不过那是被「雪霞狼」贯穿的伤，因此无法期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显着愈合。而且用「雪霞狼」造成的伤口还会妨碍他召唤眷兽。古城从过去的经验知道这一点。

话虽如此，伤势并不至于碍到日常生活。这大概要归功于雪菜精准地避开了要害。

「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吃饭吧。浅葱应该差不多也该到了。」

矢濑一边确认时钟一边说道。他的话让古城察觉自己正饿着肚子。毕竟古城最后一次用餐，已经是在迷宫里泡温泉之前的事情。

目前古城连那座迷宫是否实际存在都不太有把握。理应可以为此说明的少女还没有抵达彩海学园。

「这么说来，浅葱还真慢耶。」

古城随口嘀咕了一句。矢濑联络她以后，已经过了三小时以上。

可是，矢濑并没有多着急地点头说：

「对啊。好像是战车在路上出了状况。」

「……出状况？」

古城不安地抖了抖眉毛。他没有问浅葱为什么会搭战车在街上跑，因为他觉得现在才问也嫌晚了。

「我派了丽仔去接她，应该不用担心啦。再说她在路上──」

矢濑中途打住了说到一半的话。他把耳朵凑向爱用的耳机，露出了平时绝不会让人看见的严肃脸色。

「……矢濑？」

「有客人。一个女的，还带着武装。」

矢濑带着凝望远方的眼神，嫌恶似的咂了嘴。

「武装？难道是来袭击我们的学校？」

古城也收敛表情。今天是星期日，除了部分练社团的同学以外，学校里几乎没有学生。假如有人来袭，其目的应该十之八九是古城。

「──学长！」

然而古城还没有掌握情况，教室里就响起了雪菜警告的声音。她从制服口袋里抽出咒符，像手里剑一样掷出。

咒符在空中变换形体，化成了银狼的样貌。金属制的式神。

狼越过古城的头顶，前往朝着阳台的窗口。

有一道蓝黑色身影待在那里。好似将两只蜥蜴硬是相连在一起，长着八只脚的爬虫类。其肉体已经严重腐化，臃肿得诡异。

它跨过敞开的窗框，直盯着古城等人。突出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就像在监视古城他们。

雪菜放出的式神化为疾风，朝那只怪物展开攻击。怪物的肉体被带有咒力的利爪撕得四分五裂，飞散的肉片短时间内仍在抽搐，但不久后就在阳光下变成烟雾消失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矢濑厌恶地用室内鞋踩向仍在融化的残余肉片。

雪菜似乎在迷惘要不要把变回咒符的式神捡起来。要赤手触摸被怪物溅到血的咒符，应该会让她感到犹豫。

「恶灵……」

古城咕哝出怪物的名称。

「你说……恶什么？」

矢濑狐疑地眨起眼睛。

「这算行尸的一种啦。据说是动植物尸体靠迷宫的魔力活性化以后才变成的怪物。」

「迷宫……欸，真的假的……？」

古城不得要领的说明让矢濑目瞪口呆。理应只存在于恩莱岛的怪物会在这个世界现身，对矢濑来说应该是意料外的事态。

「刚才那并不是自然产生的死灵。虽然很些微，但我感觉到指向性魔力送出的迹象。」

雪菜语气冷静地予以指正。古城听出她话中的含意，脸色就变严肃了。

「表示有人在操控这些家伙？」

「假如是这样，目的在于侦察吧。我们被对方发现了。」

矢濑捂着两耳的耳机说了。古城不晓得他这样断言有何根据，不过那副耳机似乎有什么玄机，因此便接受了。

「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嗯，照这种情况，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确实没错……」

嫌麻烦的古城一瞬间差点认真动怒，却立刻就改换想法。反正都会被扯进风波，直接冲着他来还比较轻松愉快──古城如此转念。

既然对方会操控恶灵，那就更不用说了。古城想当面问袭击者的问题像山一样多。

「你晓得入侵者的位置吗？」

雪菜从爱用的吉他盒取出银色长枪，然后问了矢濑。

「对方刚从便门走进学校。以这个时段来看，会碰上其他学生的可能性大概很低……我们要怎么办？」

矢濑把目光转向靠走廊的窗外。古城把他后半句的问题解读为：我们就这样在教室伏击，还是要主动杀过去？

「我打算过去。反正我们的位置已经泄漏了吧。」

古城毫不犹豫地这么说了。不晓得对方的真面目，就无法订定有效的对策，何况位置被得知也无法构成奇袭，枯等敌人接近应该没有帮助。基本上，古城的眷兽在狭窄建筑物中没有任何一头能派上用场。

「我表示同意。要代替南宫教官抓住入侵者。」

让人稍感意外的是，亚丝塔露蒂率先赞同古城的意见。

亚丝塔露蒂身为受保护观察的人工生命体，有义务听从那月的命令。而那月交代她的是「这里交给你」这样含糊的命令。结果亚丝塔露蒂似乎认为那月不在时，维持校内治安就是自己的任务。维持校内治安，亦即排除入侵者。

「我明白了，由我来诱导其他同学避难。早知道会这样就把丽仔留下来了。」

矢濑也勉为其难地采纳古城他们的方针。丽仔应该就是指丽迪安吧。丽迪安本身就跟外表所见一样是个瘦弱的小学生，不过她那台有脚战车仍是宝贵战力。尽管那种玩意儿要是在学校土地内发威，也会造成挺大的问题就是了。

「我先出发。」

「咦？亚丝塔露蒂……喂，等等！」

古城还来不及阻止，亚丝塔露蒂便走向走廊的窗户。她跨过校舍三楼的窗框，直接朝地面跳了下去。半透明翅膀从穿女仆装的少女背后展开，吸收掉坠落的冲击。

「学长，我们也走吧。」

雪菜已经从吉他盒抽出银枪，毫不犹豫就跟着亚丝塔露蒂动身了。她像猫一样在空中灵巧翻身，不出声地轻盈着地。那恐怕是靠咒力强化过的体能。雪菜甚至还有宽裕将差点外掀的裙襬牢牢按住。

「哎，可恶！只好跟了吗……！」

古城有些泛泪地跟在雪菜她们后面跳下去。凭他目前吸血鬼化的肉体，这点高度并不算什么，但恐惧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会怕就是会怕。

「警告。确认有名为恶灵的死灵接近。」

古城以乱害怕的姿势着地，同时亚丝塔露蒂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恶灵……这样的数量……！」

雪菜环顾校舍中庭并发出惊呼。阴森的大群死灵就像要占满通往侧门的路，逐渐逼近。其身形是以老鼠尸体为基底，丑恶得令人恶心，连雪菜也掩饰不住心慌。

「你让开吧，姬柊。还有亚丝塔露蒂也是。」

真是没办法──古城一边转动右臂一边走到前面。

他不动用眷兽。第四真祖的眷兽据说可匹敌天灾，基本上专门用于歼灭大军或大规模破坏。在这种地方使用会招摇过头，校内设施也难以幸免。需要的并不是眷兽，取用眷兽具备的些许魔力就够了──

「咦……！」

雪菜冒出了目瞪口呆的动静。因为古城用右手拿着刚才她理应忘在教室的咒符。由古城而非雪菜灌注魔力后，咒符便化为式神，变成身上环绕蓝白电光的狮子样貌。

古城的式神现身了一瞬。

它化成闪光扑向恶灵大军，随后就迸裂似的从敌阵内侧炸了开来。恐怕是咒符承受不了古城的庞大魔力所致。

可是，恶灵大军在那一瞬间全灭了。古城的式神在本身燃烧殆尽以前，就将几十只恶灵全部撕裂。

「嗯，差不多就这样。」

古城望着恶灵逐渐蒸发的残骸，放心地吐气。式神实体化只有短短一瞬，也没有得到精确掌控。尽管他的表现实在不值得嘉许，目的也算达成了，应该可以说是成功才对。

「学长……刚才那是……？」

雪菜愕然睁大了眼睛，还用变调的嗓音问道。她会讶异也是难免。虽说那是靠魔力含量取胜的蛮横术式，古城就是使出咒术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半年来，我曾被迫接受攻魔师的修行。哎，结果我到最后还是使不出正常的咒术就是了。」

古城看似害臊地说。包含操控式神的方式在内，咒术的基础都是琉威教给他的。正因为古城了解琉威的手法忠于基本，才更明白自己所用的咒术有多么不成气候。

「难道……学长真的有在恩莱岛修行……？」

雪菜惊愕地嘀咕。然而，古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古城察觉到袭击者踏过恶灵残骸靠近而来的身影了。

佩带长剑的白发少女。

古城看见她的身影以后，就像触电一样停住动作。

「怎么会……操控恶灵的人……居然是你！」

古城脸色苍白地摇头。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身上穿着在各部位加了装甲的长大衣；所戴的长头巾底下有纯白长发流泻而出；端正的相貌；蓝色眼睛。

在她手里，握着剑身起伏如火的深红长剑──「炎喰蛇」。

「卡思子，这是为什么──！」

香菅谷雫梨面无表情地回望大叫的古城，然后举起了长剑。

呈波状起伏的深红剑刃反射着阳光，散发出冷冷锋芒。

7

「确认入侵者动武。基于人工生命体保护条例／特例第二项，发动自卫权。」

校园里响起亚丝塔露蒂无机质的嗓音。她那穿着女仆装的纤弱背影再次张开了透明翅膀，翅膀不久便化为一对手臂。巨大的人型眷兽手臂。

「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亚丝塔露蒂本身被吞没以后，半透明巨像随即现身。她是世上唯一的眷兽共生型人工生命试验体──能操控眷兽的人工生命体。

人工生命体少女穿上了眷兽铠甲，彷佛要保护古城等人而站到雫梨面前。

一切的物理性攻击都对眷兽不管用。而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蔷薇的指尖」，能力是反射与吸收魔力。换句话说，那表示用任何攻击都无法伤到她的眷兽。

但古城明白这样的事实，却还是吓得皱起脸。

「不行，亚丝塔露蒂！卡思子她……香菅谷用的剑是『炎喰蛇』！」

雫梨发动攻击比亚丝塔露蒂对古城的叫喊产生反应还快。她拿着深红长剑摆出下段架势直接疾奔，并且出剑砍向巨大的人型眷兽。

亚丝塔露蒂想操控眷兽用手臂挡下其攻势。她大概打算毫发无伤地直接捉住雫梨。

然而，巨大手臂在接触到雫梨的前一刻就被深深地劈开。

受伤对魔力组成的眷兽并没有大碍，意料外的震撼却让亚丝塔露蒂的反应慢了一拍。雫梨便趁机冲到巨像怀里一砍再砍。

「她斩断亚丝塔露蒂的眷兽了……！」

雪菜同样受了震撼。毕竟亚丝塔露蒂的眷兽是雪菜用「雪霞狼」也伤不了的。

而雫梨以长剑轻易突破了「蔷薇的指尖」的牢固防御，还单方面对其造成伤害。何止如此，感觉她越是砍在「蔷薇的指尖」身上，那柄剑的威力似乎就变得越强。

「那家伙的剑会吞噬魔力增强力量。靠眷兽挡不了那柄剑！你退下！」

「命令领受。交战中止。脱离现场。」

亚丝塔露蒂乖乖地听从古城的命令。她应该是理解再继续斗下去也只会有利于雫梨。亚丝塔露蒂靠巨像的过人腿力一举后退，而雫梨也不打算予以追击。

「卡思子……！」

古城叫了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的雫梨。在他背后则有雪菜静静地持枪摆出架势。

「可总算找到你了，晓古城。」

雫梨用像是跟陌生人搭话的语气如此说道。她以毫无感情的眼神回望古城，并且将深红剑刃指过来。

「第四真祖，给我回到恩莱岛。逃离『魔族特区』可是重罪。」

「逃离……？」

雫梨寻衅似的说词让古城严重混乱了。

古城当然没有从恩莱岛逃离的印象。他被雪菜用长枪贯穿而从迷宫消失的那个瞬间，雫梨理应亲眼目睹过。

「慢着，卡思子，你真的是从恩莱岛来的吗？用什么方式……？」

矢濑说过名为恩莱岛的土地并不存在。

雫梨却出现在古城等人面前，还要他回恩莱岛。那不就表示有往返恩莱岛的手段吗？

然而，雫梨没有回答古城的疑问。她放低身子，垂直举起长剑──那是准备朝敌人突击的架势。

「我是圣团的修女骑士，第四真祖的监视者。我要引导晓古城进入迷宫，这是为了保护恩莱岛──！」

「卡思子？住手。香菅谷！」

古城表情紧绷地大叫。他无意与雫梨交手。古城根本不觉得自己能赢她。但是雫梨不管古城的想法就蹬地冲过来了。

凌驾人类极限的压倒性加速，双方距离立刻接近零。深红剑刃描绘出优雅的弧度，将古城的身躯斩成两段──

霎时间，近似闪光的银色锋刃赶过古城他们眼前。

「『雪霞狼』！」

「──！」

雫梨的目光因惊愕而动摇，因为她挥舞的神速之剑尚未触及古城就被拦住了。雪菜也利用双方各持兵器较劲的力道纵身向后，并且毫不松懈地重新用长枪摆出架势。

「姬、姬柊……？」

原本僵住的古城晚了一拍才掌握情况。

然而这时候，雪菜与雫梨已经进入备战态势。她们都已经了解眼前的对手是大意不得的强敌。

「『炎喰蛇』的魔力消失了……？」

雫梨望着失去光芒的爱剑，微微地咬住嘴脣。「炎喰蛇」刚才应该已吞下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而提升威力，现在却变回普通长剑。雪菜用能让魔力失效的「雪霞狼」抵销了剑所蓄积的魔力。

「我来当你的对手，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雪菜毫不畏惧雫梨的怒气，还严正地发表宣言。

古城没有阻止雪菜。不，或许应该说他没能阻止雪菜。两人慎重地拿捏敌我间距并且互瞪，古城连接近都无法接近。他随便靠近只会拖累雪菜而已。

「你是什么人？」

雫梨瞪着雪菜问。

「姬柊雪菜，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狮子王机关？」

雫梨稍微偏了头。她大概不晓得这个名号。

「请你放下武器，然后投降。你那柄剑的能力对『雪霞狼』不管用。」

雪菜淡然警告。雫梨似乎把这段话当成挑衅，美丽的脸孔更添险恶之色。

「告诉你，少瞧不起人！」

雫梨在放话大喊的同时踏进了雪菜的间距。

雪菜反射性地出枪，雫梨以长剑招架。但雪菜的攻势没有中断，她利用枪尖被弹开的劲道将长枪一转。全金属制的枪柄变成打击武器，袭向了雫梨的侧头部。雫梨压身闪过攻击，再顺势从下段挥剑砍去。雪菜以俐落步法躲开深红剑刃以后，再次使出了直线性质的突刺。雫梨举剑由上段劈落，并借此迎面挡住那一枪。双方的武器激烈冲突，反作用力让两个人都弹开后退。完全不相上下的攻防战。

「卡思子，住手！姬柊你也一样！」

古城开口想制止她们，声音却被锋刃碰撞的声响盖过。

连古城变成吸血鬼以后的动态视力都无法将两人反覆过招的细节尽收眼底，只看得见无数的武器残影与火花飞溅。

「你跟古城是什么关系！」

雫梨一边施展行云流水般的连续攻击，一边质问雪菜。

「我是晓学长的监视者！」

雪菜将狂风般的斩击悉数击落以后，做出了答覆。霎时间，雫梨眼中现出从未有过的动摇之色。

「啥！监视者？那是我的职责才对！这半年以来，我一直都是与他寝食与共的！」

「与他……寝食与共……」

亚丝塔露蒂用不含感情的嗓音复诵。

「不对啦！呃，虽然她没有说错，但事情不是那样！」

人工生命体少女嘀咕的内容难保不会招来误解，古城便急忙否认了。

格外猛烈的金属声响起，雪菜与雫梨再度拉开距离。两者都倦色浓厚。雪菜呼吸紊乱，雫梨的额头已经汗湿。

「学长，香菅谷小姐目前的状况恐怕并不正常。」

雪菜微微喘气并告诉古城。

「呃，我想应该也是啦。」

古城对雪菜说的话表示肯定。当雫梨会操控成群恶灵时，早就可以知道她并非处在正常的状态。

所以说──雪菜锐利地眯起眼。

「不好意思，请让我用全力将她制伏！」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我要让你见识圣团修女骑士的实力！『炎喰蛇』！」

伴随咆哮，雫梨加快身手了。以大上段架势朝肩头砍下的斜劈。这是她最擅长的舍身攻击。

雪菜迎面冲向那最快的一剑，然后名符其实地在间发之际躲开了。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有洞穿未来之力，她早一瞬看穿了雫梨的剑路。

「啥！」

必杀一击被躲掉，让雫梨吓得动作慢了一拍。这是她首次露出的致命破绽。

「──鸣雷！」

雪菜使出的膝撞陷入了雫梨的侧腹。剑巫编来对付魔族的肉搏战斗术。凝炼的咒力化为冲击波，将雫梨外衣的装甲贯通。

「土雷！」

雫梨停下动作，雪菜便转身以回马拳攻向她的侧头部。雫梨的头部被一拳轰得不自然地移位了。那阵冲击应该直接撼动了她的脑。

「姬、姬柊，你搞什么……！」

下手未免太重了吧──如此心想的古城脸都白了。虽然是雫梨先砍过来的，但防卫过度也该有底限。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就算赤手空拳也能让兽人无力化，血肉之躯的人类要是硬生生接下雪菜的攻击，难保不会酿出攸关性命的惨剧。

可是，古城心里的不安立刻就被恐惧盖过了。

因为差点倒地的雫梨当场踏稳脚步，又举剑砍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梨朝着才刚攻击完而毫无防备的雪菜猛劈。

「唔……！」

雪菜勉强接住了对方的反击。「炎喰蛇」具特色的波状剑刃撞上「雪霞狼」的枪柄，迸出青白色火花。不过雫梨的攻势仍未停止。她直接挥动劈在枪柄上的剑，硬是把雪菜的身体抡向后方。

「姬柊……！」

古城无能为力地看着雪菜的背脊摔在地上。

雫梨是出色的剑士，但绝非体型魁梧或肌肉隆隆。正常来想，她不可能单手就逼退使劲抵抗的雪菜。何况雫梨才刚挨中雪菜的攻击，连能够站着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古城……要回去喽……你跟我一起……」

雫梨用没有对焦的眼睛望着古城，断断续续地告诉他。

她在意识朦胧间朝古城伸了手。原本戴着的头巾掉下来，纯白发丝翩然散开。

「香菅谷……你……」

古城声音沙哑地发出嘀咕。雫梨目前怎么看都不是能正常走路的状态。即使如此，她仍靠着执着向古城走来。这是甚至可以感受到悲怆感的光景。

「原来是这么回事……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你……」

倒在地上的雪菜缓缓站起。她受的伤也不轻，连掉了的长枪都无法捡起。

雫梨认出雪菜那副模样，眼睛便急遽对焦了。

「啊啊啊啊啊──！」

雫梨举起了深红长剑，砍向才刚站起的雪菜，大概是无意识的斗争心所致。然而，她的攻击已经没有先前的速度与精细度。

雪菜轻易避开来势汹汹的剑以后，抢进了雫梨的怀里。她反而用徐缓的动作将手掌凑在雫梨胸口，将冲击灌入她体内。

「──撼鸣吧！」

雫梨的身体微微颤动了。她短短咳出一口气，力气从全身泄出。

这一次雫梨才完全失去意识，雪菜便让她慢慢躺到地上。

「姬柊，你没事吧！」

古城赶到静坐不动的雪菜身边。

雪菜身上的制服乱糟糟的，浏海黏在汗湿的额前。目前她的呼吸依旧紊乱，不过雫梨的伤势远比她更重，连有呼吸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卡思子呢……？你没有杀掉她吧？」

古城蹲到雫梨旁边，战战兢兢地开口确认。

亚丝塔露蒂握起雫梨的手腕，开始测量其脉搏。她本来就是被设计用于医疗的人工生命体，在这种情况会比医术不高明的医生更可靠。

「我想香菅谷小姐只是失去意识了。可是她──」

雪菜低头看向昏迷的雫梨，含糊地把话截住。

古城默默地点了头。他对雪菜讲到一半的话也心知肚明。

那月的声音在古城脑海里蓦地复现。圣团的修女骑士并无生存者──

「原来是这样啊，卡思子……你……」

古城用手轻轻碰触像睡着一样闭上眼睛的雫梨脸庞。

她的侧头部被纯白秀发盖着，左右耳朵上头有着陌生玩意儿。长度不满十公分，有如发饰的小小突起物──她始终用头巾遮住的东西。

散发着翡翠色光泽的两支角──

那是她身为魔族的证明。

幕间ⅲ

蔷薇花绽放着。

笼罩整片天空的巨大蔷薇。

那景象就像密集的极光，也像魔力形成的漩涡。

描绘于空中且直径达十几公里的几何学图样。魔法孕育出的深红蔷薇。

蔷薇花瓣飘落，变成凶猛的幻兽面貌。那酷似吸血鬼的眷兽，浓密得足以拥有自我意识的魔力聚合体，来自异界的召唤兽。

「诗奈子！」

有个少女在魔力失控造成的风暴中呐喊。少女即使穿着洗到褪色的劣质衣服，依然美得任谁都会注目。从长头巾下流泻而出的纯白发丝随风飘舞，呈青蓝色的眼睛正不停盈泪。

被少女抱在怀里的，是个相貌温婉的女骑士。

女骑士的年纪大概二十过半。迷人脸孔兼具稳重与英气，身上铠甲留有的伤痕道出她乃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但是她的铠甲严重裂开，喷出的鲜血把地面沾溼了。握着长剑的右手已经碳化，还冒出肉被烤焦的异味。

「你为什么要这样，诗奈子！」

白发少女搂着受伤的女骑士尖叫。

女骑士则温柔地用手摸了少女的脸庞。失去血色的手指冰冷，理应锻炼过的骑士手臂感觉像羽毛一样柔弱。

「雫梨……看来你没事，太好了。」

名为诗奈子的骑士用微弱沙哑的嗓音呼唤少女。

少女用力抱紧温和地微笑且满身是伤的骑士。

「为什么！凭你一个人就能轻松挡下那种攻击才对啊！明明如此……！」

「我的职责是保护这里的所有人。这把秘迹兵器就是为此才授予我的。」

骑士说完便看似满足地看向自己的长剑。起伏如火的剑刃借着庞大魔力而闪耀，它斩了好几头蔷薇眷兽，并吞噬它们的魔力。

靠着骑士奋战，白发少女获救了，灭亡将近的城市里所留下的数千名市民也一样。然而，她终究在汹涌扑来的众多眷兽前用尽力气，受了濒死的重伤。

「诗奈子……可是你……！」

少女的声音里流露出绝望。骑士却藏起痛楚，还露出微笑给少女看。

「雫梨，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呢……果然，圣团救你并没有错。」

「！」

骑士满怀自豪的话语，让少女倒抽一口气。

于是少女咬住嘴脣，把自己的手凑到骑士烤得焦烂的右臂。

「由我来保护──」

白发少女粗鲁地擦了被眼泪沾湿的脸，静静告诉对方。

「雫梨？」

骑士困惑似的眯起眼。少女则从骑士的右手收下了她的剑。

「诗奈子，我会代替你保护大家！」

少女如此宣布的嗓音因痛苦而发抖。

带有庞大魔力的魔剑光是握在手上，就会对持有者造成负担。少女并非正规骑士，那种痛对她来说应该就像紧握烧红的烙铁。

即使如此，少女仍不放开长剑。骑士随着惊讶的情绪凝望少女，然后微微地点了头。她以充满决心与觉悟的表情嫣然一笑。

「我明白了，雫梨・卡思缇艾拉──我以香菅谷诗奈子之名将『炎喰蛇』托付予你。」

骑士悄悄地将左手叠到少女握着剑的手上。在骑士唱诵简短圣句的同时，少女感受到的痛楚便随之减缓。长剑认定少女为新主人了。

「诗奈子──！」

行使仪式似乎需要付出代价，骑士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

少女捧着剑，对骑士缓缓倒下的身影发出哀号。

「晚安，雫梨……我的修女骑士……」

骑士躺在血泊中，带着微笑如此告诉少女。

少女望着静静阖眼的骑士，肩膀微微颤抖。她将目光抬向头上，想忍住盈出的泪水。

笼罩天空的蔷薇凋落，从中有新的幻兽被召唤出来。

吞下无数眷兽而出现的四头猛兽。

它们被称作四圣兽，这一点少女并不晓得。可是，即使从距离遥远的地面，她也能立刻感受到圣兽们具备的傲人魔力。

圣兽若完全化为实体，他们这座岛应该会在转眼间瓦解。

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少女心想。

因为她跟对方约好了，要保护这座岛上的所有人。

无论那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第四章 失落的魔族特区

The Lost Demon-Sanctuary

1

「……鬼？」

古城望着躺在保健室床上的雫梨，深深地皱了眉头。

矢濑与亚丝塔露蒂为了善后与隐蔽事迹，正忙着到处奔走。留在保健室的只有古城与雪菜。幸好今天是星期日，不用担心会有其他学生来保健室。

长在雫梨头上的突起物确实只能形容为「角」。她与雪菜交手时展现的异常顽强，显然并非常人所能。即使如此，古城心里还是无法把雫梨的性格与「鬼」这个词的形象顺利连结在一起。

「是的，香菅谷小姐属于鬼族，被视为濒危物种的稀有魔族。」

雪菜斩钉截铁地断言。被曾经和雫梨动真格互搏的她这么一说，古城也只能信了。

「跟我想像中的鬼差满多耶。」

古城把嘴脣抿成一线，低声发出咕哝。雫梨的长大衣与头巾都摺好摆在旁边的沙发。为保险起见，长剑「炎喰蛇」始终由雪菜捧在胸前。雫梨身穿制服躺着的模样，看起来只像戴了较奇怪发饰的别校女学生。

「鬼族往往被误解成残忍凶暴的魔族，但他们其实是温和而心思细密的种族。」

雪菜为了开导仍在怀疑的古城，便用认真语气继续说：

「从圣域条约缔结以前，鬼族与人类之间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一次大规模争斗。毕竟他们本来就会回避与人类或其他魔族接触，一直都生活在丛林深处。」

「原来如此……像野生大猩猩那样吗？」

古城理解似的点了头。

大猩猩往往从外表就给人可怕的印象，不过古城曾听说它们其实是具知性又乖巧的动物。人类对于鬼会怀有恐惧，肯定也是出自这种误解的产物。

当古城一边想着一边自顾自地感到认同的时候──

「……你说谁是大猩猩？」

雫梨微微睁开眼睛，语气不悦地嘀咕了。她之所以看似烦躁地板着脸，应该并不是因为听见古城他们交谈，而是被打伤的疼痛所致。

「卡思子，你没事吧？记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古城摆好随时都能制伏雫梨的架势问道。

雫梨望着有所戒心的古城，露出了莫名纳闷的脸色。从那种反应感觉不到她对古城等人有敌意，态度跟她平时一样。

「好痛……！」

雫梨想慢慢撑起上半身，然后就捂住自己的侧头部。那是她被雪菜用回马拳打中的部位。在中招的那个瞬间，雫梨飞得相当远，照这样看来果真十分见效。

「别逞强。毕竟你被人狠狠修理过。」

「香菅谷小姐，对不起。不过那是因为你身手高强。」

古城关心地朝雫梨搭话，雪菜则丧气地垂下肩膀。与其说雪菜是因为伤到雫梨才丧气，她大概是在反省自己没有宽裕放水。

基本上，雫梨似乎是把雪菜那番话当成了对自己的赞美。刚清醒的不悦被藏了起来，她还露出不全然排斥的脸色。

「我隐约有些印象。你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对不对？」

雫梨像在依循模糊记忆般扶着额头问了。接着，她不安地朝保健室里东张西望，然后将目光停在窗外的陌生景色，并且蹙眉。

「这儿是什么地方？」

「你果然不记得吗？之前你带了大群恶灵来攻击我们学校耶。啊～～……我刚才说到学校，是指絃神岛上的彩海学园啦。」

「絃神岛……？」

雫梨听完古城的说明，露出了明显不解的脸色。她对自己在恩莱岛外面的事实似乎有着不小的困惑。

为了确认外头的景色，雫梨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她的白色秀发就顺着翩然飘舞。一瞬间，雫梨会露出有所警觉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她察觉自己没有戴着头巾吧。雫梨顿时想遮住左右边的角，然后很快就死心般放下手。她知道古城等人已经发现她的真面目了。

「你……看见这个了对吧？」

雫梨回望古城的脸，压抑似的吐气。装作面无表情的她目光正畏惧地摇摆不定，而古城注意到了这一点。

「──尽管笑吧。」

古城还来不及回话，雫梨就先用自暴自弃的语气开口。

「笑？」

古城反问：笑什么？雫梨便闹脾气般噘起嘴脣。

「笑我明明是鬼，却还冒充圣团的修女骑士。」

「你说自己是冒充的，表示你并不是正牌的修女骑士？」

雫梨意外的告白让古城大大地眨了眼睛。对古城来说，这一点比她是魔族这件事更令人吃惊。毕竟雫梨曾经再三强调自己是修女骑士，实际上也表现得有其风范。

然而，雫梨用力紧握床单，用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笑。

「那柄『炎喰蛇』原本也是诗奈子……对我有恩的修女骑士所拥有的，我只是受了她的托付而已，其实我并没有拿这项武器的资格。都自称是第四真祖的监视者了，连我都觉得丢脸。」

「我倒不觉得丢脸啦。」

古城嫌麻烦似的搔着头说了出来。咦──雫梨大感意外地眨眼。

「我不晓得正牌的修女骑士是怎么样，不过我在身边看过你努力想表现出那种风范，而且从来都不认为你那样有什么不体面啊。坦白讲，我想你那种怪里怪气的讲话腔调还比较有问题──」

「古城……」

雫梨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无法判断自己该道谢还是生气的表情。另一方面，古城则有些夸张地表示佩服。

「倒不如说，原来圣团和修女骑士都是实际存在的耶。我还怀疑那是你脑中的设定。」

「当然是『实际存在过』的啊！」

这次雫梨就明显发火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她的左边眼皮还因此抽搐。

「──香菅谷小姐，你是过去受圣团保护的魔族之一对不对？」

雪菜大概是认为事情交给古城谈会没完没了，才不得已地插嘴。

「受保护？在『魔族特区』中还要保护？」

为什么──古城歪头表示不解。「魔族特区」是企图让人类与魔族共存而打造出来的人工示范都市。魔族的权利受圣域条约所保障，不可能发生加以危害之情事。

然而，雪菜却有些难过似的垂下目光摇摇头。

「鬼族遭到盗猎……成为绑架或虐杀对象的案例并不在少数，即使是在魔族领地或『魔族特区』里也一样──」

「盗猎……？对喔，因为有角吗！」

古城把目光转向雫梨的角。雪菜则表情僵硬地点了头。

「我曾听说过，鬼族的角与头骨会有人以高价交易。当然那是在非法地下市场所做的买卖就是了。」

「真过分……虽然确实很漂亮，有价值也是可以理解啦……」

古城厌恶地皱起脸。买卖魔族的角或獠牙都被条约严格禁止。即使如此，走私仍层出不穷，据说目前因盗猎而丧命的魔族还是不少。

古城用正经脸色盯着雫梨，她就显得坐立不安地目光飘来飘去。

「漂、漂亮……？」

「是啊。」

古城一脸觉得奇怪的样子回望看似莫名害羞而脸红的雫梨。她那散发着翡翠色光芒的角，美丽得即使和昂贵的宝石或工艺品比也不会逊色。

「可不可以让我摸一下？」

古城讲得像机会难得一样。雪菜「唔」地闭紧嘴角，雫梨则愣得睁圆了眼。

「你、你是说，要摸我的这个？」

「我从刚才就有点好奇啊。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样的触感。」

古城毫不迟疑地点头了。雫梨的角含有圆润光泽，有种叫人想摸而难以抗拒的魅力。感觉就像看见琢磨过的玻璃或冰雪结晶一样，会按捺不住地想摸。

雫梨似乎发自本能对古城那样的视线感到恐惧，便遮着角摇头。

「不、不行！绝对不行！居然要让男生摸，我不能接受！」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我不会对你粗鲁耶。」

古城明显地表现出失望。那是被人说不准摸反而就更想摸的心理。

雫梨好像是犹豫了，就忸忸怩怩地左右手指头开始交绕着说：

「因、因为那样很不好意思啊……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摸过……」

「求你啦，通融一下。摸角的前端就好，前面一小截就好！」

「唔～～……」

雫梨低着头沉默下来。她的反应让古城觉得有希望了。继续拜托就拗得过──古城赌输赢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雪菜大概看不过去古城的蛮横，忍不住开口说：

「呃，学长──」

「古城，你在搞什么啦──！」

随后，保健室的门被人用差点就要摔坏的力道大大地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个发型亮丽的女学生，天生有长睫毛镶边的眼睛正炯炯地闪烁怒色。

「浅、浅葱？」

「我全都听见了喔，声音都传到走廊了！大白天的，你想让受伤的女孩子做些什么！还有姬柊学妹，既然你在旁边就阻止他啊！还是说你们三个难道想要一起──」

蓝羽浅葱发出粗鲁的脚步声朝古城走过来。

古城惊讶地带着僵凝的表情摇头说：

「不是啦，白痴！你在想像什么！」

「还问我想什么，变态！不、不要逼我讲喔！」

「所以你到底在扯什么！」

「话说那个女的不就是之前想杀我的人吗！你们怎么会跟她和乐地聊天！」

浅葱还揪着古城的胸口就用手指了雫梨逼问。

古城的脸色忽然变严肃了。

「有人想杀你？」

「对啊。我受到行尸袭击，连战车都毁了，要不是她来救我就惨了！」

「……她？」

古城忍不住反问：你说的是谁？

就在此时，从敞开着的门的另一头传来了听起来像忍俊不禁的笑声。没多久，那又转变成开朗有朝气的笑声。

「你的身边还是一样热闹，古城。」

如此说着走进房里的，是个脸上显露出使坏似的笑容，气质奔放的少女。

发型是发梢卷卷的鲍伯短发，裤裙风格的迷你裙则是絃神市立大学附属高中的制服，修长的腿搭配大双篮球鞋很是可爱。

「优麻……！」

古城意外与老友重逢，便露出纯粹的惊讶之色。

「好久不见。看你健朗真是太好了。」

仙都木优麻这么说完，就略带羞涩地对古城比了V字手势。

2

古城愣住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因为他杵在原地，雫梨就畏畏缩缩地拽了他的制服。

「她们俩是什么人？」

雫梨的语气中有不安色彩。她大概对自己袭击浅葱等人有模糊的印象。或许对袭击的理由没有自觉，也就更加感到恐惧。

「我叫仙都木优麻，请多指教。我应该算古城的青梅竹马吧。」

为了缓和雫梨的不安，优麻说完便亲切地对她笑了笑。

「我、我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被迷住的雫梨则生硬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与其说她们相处融洽，其实只是让优麻的步调牵着走罢了，不过紧张感有所缓和仍是事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优麻？攻魔局不用审问你了吗？」

古城问了正在和雫梨握手的优麻。

去年秋天发生「暗誓书事件」之后，优麻就被攻魔局拘禁了。

拘禁理由是她擅自使用被认定为禁咒的魔导书，以及有嫌疑帮助自己母亲「书记魔女」──仙都木阿夜逃狱。

基本上，优麻属于未成年人，同时也是受母亲操控的被害者。因此优麻本身遭到问罪的可能性偏低。要说她是犯罪者，还不如当成人身安全受保护的宝贵证人。优麻身为「总记」仙都木阿夜的女儿，会是调查魔导犯罪组织「图书馆」实际生态的有力线索。

「不好意思，古城，让你担心了。之后我再慢慢说明详情。」

优麻像在戏弄古城一样如此说完，又转身面对雫梨。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我先跟她谈谈？毕竟她与我的事情也不是毫无关系。」

「你是指卡思子？」

古城对优麻的意外发言感到疑惑。雫梨心里好像也没有底，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这样的她，忽然惊恐似的睁大眼睛了。

因为外覆粗重装甲的巨大机械从保健室窗外冷不防地出现了。

「这、这次又怎么了……！」

雫梨用接近迁怒的态度向古城责问。

那是尺寸相当于小卡车的深红有脚战车。丽迪安・蒂谛叶的「膝丸」。虽然圆乎乎的轮廓缺乏威严感，但它依旧是兵器。雫梨会摆出提防的架势也合乎道理。

「大致上的状况，我姑且听基树解释过──」

浅葱单方面地朝僵住的雫梨搭话了。从她的声音里，仍透露出对雫梨的戒心与敌意。不知道那是因为浅葱曾被雫梨索命，还是因为她跟古城距离格外接近的关系，古城也觉得难以判断。

「我想你会有许多事想问，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调查你的底细，香菅谷小姐？」

「──要杀要剐随便你。」

雫梨强悍地回瞪浅葱说道。

「答得好。」

浅葱也瞪回去对雫梨笑。明显是反派的笑法。

古城战战兢兢地来回看着她们的脸，然后就挤进互瞪的两个人之间。

「喂，浅葱。卡思子好歹是伤患，你不要对她太粗鲁──」

「动手吧，『战车手』。」

浅葱断然无视古城的关心，并且叫了丽迪安。

『遵命。』丽迪安的回应透过喇叭传来。

有脚战车开启其车身，随后就吐出了蠕动起来让人联想到触手的机械臂。那几只手灵巧地打开保健室窗户，把雫梨的左臂牢牢地固定住了。

「！」

雫梨脸色发青，最后一条机械臂朝她的手臂伸了过来。其前端装着微微发亮的细针。

「……打针？不对，是要抽血吗？」

古城中途察觉到丽迪安的目的便愣着发出嘀咕。仔细一看，雫梨从最初就没有反抗。注射针管的手法就像老练护理人员一样细心，扎进了雫梨的血管并缓缓抽取她的血液。

『抽血完毕是也。接下来有请摩怪大人。』

『了解。』

从浅葱摆在口袋的手机里，有颇具人味的合成语音冒出。由雫梨身上采集到的血立刻就被注入有脚战车运来的分析装置了。远心分离机、粒子检测仪与萤光分光光谱仪，再加上魔力检测器和术式解析器──尽是些大费周章的分析机材。

「不是要验血吗？这是在做什么？」

「请不要问我。」

雫梨面有难色地对古城的问题摇摇头。雪菜则保持沉默，还在雫梨的针孔痕迹上贴了OK绷。

「怎么样，浅葱小姐？」

优麻用认真的语气问道。浅葱望着分析装置的萤幕点了点头。

「如我所料。跟电玩中心机台残留的纪录一样。」

「可以解析吗？」

「交给我吧。从她身上采取到的样本留有未经破坏的魔法结构，进行逆向工程的准备也已经预先完成了。」

浅葱一边输入来路不明的指令一边露出自信笑容。

古城注意到了，她操纵的分析装置正在冒出朦胧的红光。内含细密魔法阵的深红粒子。改变世界的禁咒「圣歼」所发出的光芒。

「喂，浅葱。你差不多该做个说明，好让我们也能懂吧！」

古城感觉到不安，就加重语气叫了浅葱。

「好哇，毕竟抽出魔法演算回路似乎还要花一点时间。你想了解什么？」

浅葱语带叹息地对古城耸肩。古城对她敷衍似的态度多少有些不耐烦，但现在抱怨也没办法让事情有进展，因此他硬是忍住了。

古城犹豫了片刻，到最后便决定从最基本的问题问起。

「你明白恩莱岛的真面目了吗？」

「……恩莱岛？你是说你们生活的那座『魔族特区』对吧。虽然你好像忘了我们，还跟那里的女生过得满融洽就是了。」

「并没有什么融不融洽啦──」

「──才、才没有！」

古城和雫梨就像事先讲好一样同时反驳。浅葱则用白眼望了他们俩默契十足的模样。

「你们从基树那边听到的是事实喔。叫恩莱岛的岛并不存在。」

浅葱懒散地一边摇头，一边继续说道。

古城似乎是无法接受，就指着旁边的雫梨问：

「既然这样，香菅谷是从哪里来的啊？」

「从恩莱岛啊。有错吗？」

「啥……？」

古城被浅葱若无其事地这么反问，就完全搞糊涂了。

恩莱岛不存在，然而雫梨是从恩莱岛来的。根本莫名其妙，感觉像在听人讲解不合道理的禅机。

「叫恩莱岛的岛并不存在于现实，但是它就算存在于非现实的地方也不奇怪。好比说，存在于某个人的梦中。」

古城陷入思考当机的状态，浅葱就用若有深意的语气再次为他说明。

「存在于……梦中……？」

古城睁大了眼睛。他有种像是火花在脑里迸出的错觉。

「难道说……！」

「你想得没错喔，古城。你们口中的恩莱岛，恐怕就是监狱结界。正确来说，那应该是跟监狱结界用同一套原理孕育出来的异空间。」

优麻仍靠在窗口墙边，还用柔和的语气告诉古城。

所谓监狱结界，指的是颇负盛名的「空隙魔女」南宫那月所创造的魔法虚拟空间。

她在梦中构筑而出的那个世界既无法从外界入侵，也不能从内部逃脱，是被用于收监凶恶魔导罪犯的终极监狱。彷佛与絃神岛交叠存在，却又不位于絃神岛上任何一处的异世界。那确实与絃神岛的性质十分类似。

「监狱结界是他人于梦境创造的异世界。因为地点在梦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就与正常世界有所不同。要让人把短短三天误当成半年，或者重复体验同一段时间都是办得到的。还可以妨碍第四真祖召唤眷兽──我有说错吗？」

「呃……这样啊。对喔，确实有道理……」

古城原本抱持的无数疑问，都因为优麻这番话而逐渐冰释。恩莱岛的真面目，是跟监狱结界同性质的结界世界──他对这套思路并没有异议。可是……

「可是那不可能吧！规模跟那月美眉的监狱结界差太多了。恩莱岛有六千名以上的居民耶。还有面积也是，那里说不定还比絃神岛广阔──」

「是啊。要维持监狱结界，必须有庞大魔力与超乎寻常的大量魔法演算。虽然南宫老师透过魔女的契约得到了那些，能展开的结界规模顶多也就一座城塞的大小。即使如此，她还是创造不出足以让人误认成现实的真实世界。」

优麻乾脆地认同了古城提出的反驳。

「所以才需要这玩意儿啊。」

浅葱说着就拿了和分析机材连线的平板电脑，并且递到古城面前。平板画面上显示着样似病毒显微照片的银色圆粒。

「……这是？」

古城一边歪头一边反问。雫梨也只能眨眨眼睛。

「这是从那个女生……香菅谷小姐的血液里采集到的微量魔法机械。我想或许可以称其为奈米式神。它在病毒的尺寸里内建了自我增生系统与魔法演算回路。虽然现在承受到来自外界的强大咒力，机能几乎都已经停止啦。」

浅葱指着雫梨这么说了。来自外界的强大咒力应该就是指雪菜对雫梨施予的打击。剑巫的攻击会阻碍魔族的生理活动，对奈米式神也发挥了效果。

「奈米式神……？我的身体里有这东西？」

雫梨望着电脑显示的冒牌病毒，便害怕似的肩膀发抖。

「我想恩莱岛上的所有岛民应该都有。之前夺走古城的记忆，还妨碍他召唤眷兽，大概都是这东西搞的鬼。」

浅葱这么说着，又开始输入诡异的指令了。她似乎想利用从雫梨采集到的奈米式神做些什么。

「透过这种奈米式神，名为恩莱岛的结界世界才得以维持──反过来说，这表示身上没有奈米式神的人就认不出恩莱岛，也进不了结界之中。我曾经从外部支援魔法演算，然后努力把姬柊学妹送进结界里就是了。」

「这样啊……我们会看见姬柊变成幽灵出现，原来是这么回事。」

古城想起在恩莱岛上见过雪菜如亡灵般的身影。雪菜无法完全化为实体，是因为对恩莱岛来说，身上没有奈米式神的她只是异物罢了。

「等一下喔。姬柊，那你当时之所以用长枪捅我──」

「是的，那是为了破坏学长体内的奈米式神。『雪霞狼』的能力在监狱结界中也可以使用，这在南宫老师那一次就证明过了，而我瞄准心脏附近出手，则是为了有效率地将神格振动波送进全身的血管。」

对不起──雪菜深深地低头赔罪。

她对古城使用长枪应该是伴有风险的赌注，毕竟「雪霞狼」可是连吸血鬼真祖都能诛灭的破魔长枪。其威力在雪菜未完全实体化的状态下，都能轻易消灭破兽。古城现在才理解自己曾经遭受生命危险，背脊就感觉到凉意了。

不过以结果来说，古城正是靠着雪菜那一枪才回到絃神岛的。

『话虽如此，居然有内建魔法演算回路的奈米式神，实在惊人乎。真亏女帝大人能察觉这般的玄机是也。』

丽迪安从有脚战车的驾驶席加入对话。

「总之，那果真是了不起的技术喽？」

雫梨用不太能理解的语气问。她属于肉体劳动派的攻魔师，基本上机械是她的弱项。

也是啦──而浅葱意外坦率地点了头。

「即使当中有运用到魔法，连我都花了三天来解析呢。这可不是用最新技术就能形容的。老实说，假如没有『圣歼』的知识，或许我也拿这没辙。」

「这样啊……」

虽然古城并没有听懂浅葱的说明，还是似懂非懂地摆出严肃脸色附和。

浅葱连解读「圣歼」都可以一边哼歌一边着手，现在却主动坦承为这东西费了不少劲。创造出奈米式神的人恐怕是高端技术的持有者。

「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目的，才运用那种高端技术创造恩莱岛的啊？」

「问制作者本人应该最快喽。」

优麻回答了古城的疑问。不知不觉中，平时那副亲切的笑容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她正带着利刃般的杀气瞪着保健室入口。

「制作者本人？」

古城纳闷地看向优麻。于是在他的视野一隅，出现了空间摇荡的动静。

在彩海学园的走廊，冒出了令人联想到牢固城门的魔法阵。那块空间洒下不祥的紫色雷光，并且慢慢地逐步裂开。以空间操控魔法创造的异界之「门」──通往结界世界的入口打开了。

穿过那道「门」现身的是个在泳装外面披着白袍，打扮得像在愚弄人的女子。

古城与雫梨同时屏息，因为他们对女子的脸孔十分熟悉。

「真贺斋祸子。通称『逢魔魔女』──LCO前干部兼第五队『科学』的大司书。」

优麻用沉静的语气告诉众人。

真贺斋祸子听着优麻这样的说话声，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3

「真贺斋教官是……LCO的前干部……？」

雫梨用颤抖的声音发出嘀咕。对于在「伊鲁瓦斯魔族特区」长大的她来说，犯罪组织「图书馆」应该也是耳熟能详的名字。雫梨不只是单纯惊讶，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恐惧色彩。

雪菜把长剑递到了这样的雫梨眼前。她判断雫梨会需要用于护身的武器。雪菜自己也把爱用的硬盒拉到身边，并且将手伸向银色长枪。

趁这段空档，浅葱后退到有脚战车待命的窗边。优麻则向前予以保护。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碰面。我有听说过你的传闻，『苍之魔女』仙都木优麻──」

祸子愉悦似的回望露出攻击性表情的优麻，然后晃了晃偏暗的金发。

对身为LCO前干部的祸子来说，优麻等于是叛徒的女儿。不过她看着优麻的眼神却没有敌意，当中存在的是纯粹的好奇目光。

「──你好像成了攻魔局的一分子，正在追捕LCO的残存者。亏你的契约恶魔愿意认同像那样更改契约。」

「我跟攻魔局约好了，只要我歼灭LCO，他们就会释放仙都木阿夜。」

优麻带着礼貌性的笑容如此回答。

魔女是透过契约而得到恶魔庇护与力量之人。契约里当然包含了该支付的代价，违抗契约者会立刻被恶魔的眷属夺走性命。优麻身为LCO造就的魔女，却还与LCO为敌，即使被视为毁弃契约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祸子指出的正是这一点。

然而，优麻平静地摇头。

「因为我对恶魔所负的义务，就是让母亲离开监狱结界。现在只是换了手段，目的本身并没有改变。何况释放我那失去魔力的母亲，对攻魔局也没有实质的害处。」

「原来如此。表示你是遵照跟恶魔定的契约才不得不抓我。」

祸子佩服似的点了头。优麻则望着那样的她，迷人地笑了出来。

「对呀。所以喽，要是你不抵抗就太好了。」

「很遗憾，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因为我也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祸子平静地笑着这么说了。两人的对话就像以无形刀剑交锋，让古城等人感受到窒息般的错觉。

「真贺斋教官……她说你是LCO的干部，这是真的吗？」

雫梨插进了两人的对话。祸子「哎呀」地挑眉了。被奈米式神洗脑的雫梨获得解除，似乎让她有点意外。

「LCO为什么会到这时候才冒出来？为了报仇吗？」

古城用生厌的语气如此质疑。直接导致LCO衰败的仙都木阿夜已经被关进监狱结界了。虽然在最后抓住仙都木阿夜的是古城等人，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有道理被LCO的余孽怨恨。

而祸子回望古城以后，看似被逗乐了而摇摇头。

「哪的话。基本上，LCO是由自私的魔导书研究者所组成的团体，对组织忠诚心淡薄，才没有人会无聊到为了报仇就跟第四真祖作对。」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去恩莱岛？」

古城瞪着祸子问道。

根据雪菜等人的证词，古城并不是误打误撞才会闯进恩莱岛。他明显是被人掳去的。假如那并不是为了报仇，应该会有其他的动机才对。

然而，祸子的答覆却出乎古城意料。

「没什么，兼差赚点外快而已。有人托我弄这些。」

祸子显得毫不惭愧地这么说了出口。古城目瞪口呆地凝视她。

「有人托你……？是谁？」

「这我不能说。这是委托人的意思。」

祸子若无其事地摇头。古城气得嗓音变调。

「你凭什么擅自利用人赚钱！」

「嗯，非常中肯的意见。那么，要付多少你才肯帮我？」

「厚脸皮也要有限度吧！你为什么会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肯配合！」

「这个嘛，因为攸关人命啊。」

祸子用冷静得令人发毛的语气说道。

「什么……？」

古城一瞬间被祸子的沉稳吓住了。哎呀呀──祸子挖苦似的笑了出来。

「你总不会是忘了吧？目前在恩莱岛上还留着六千名居民喔。难道你想对他们见死不救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雫梨代替说不出话的古城发问了。她的声音同样因愤怒而颤抖着。

「因为恩莱岛是构筑于魔法结界中的异世界，维持那座岛需要极为大量的魔力。而现在魔力已经濒临枯竭了。」

祸子用颇具教师风范的说明口吻回答。

「恩莱岛再这样下去会消失，并且连同六千名岛民一起被吞入异世界。就算这样，要找到代替的魔力来源可也没那么容易。毕竟为了支撑那座岛，就必须有匹敌吸血鬼真祖的庞大魔力。」

「难不成你想把古城当成魔力的供应来源……！」

雫梨脸色紧绷地惊呼。

吸血鬼真祖是由众神的诅咒创造而出，拥有无限的「负之生命力」。换句话说，那表示他们的魔力无穷无尽。凭真祖那样的力量，要长久维持恩莱岛应该也是可行的。

「原来如此。为了把古城带回恩莱岛，你才派了香菅谷小姐来吗？之所以先对蓝羽小姐发动袭击，大概是因为她解析了奈米式神吧？」

优麻窥伺着祸子的破绽问道。

她的目的是捉拿祸子，没有理由要乖乖陪祸子对话。即使如此，优麻之所以无法对祸子展开攻击，则是因为对方乍看之下慵懒地站着，却让人无机可趁。

「算是吧。不过，我并没有说要把他当活祭品喔。」

祸子露出浅笑并摇头。

「举例来说好了，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我要你跟晓古城相爱，然后孕育新生命，这样如何？」

「啥？」雫梨僵住了。即使她对男女情事生疏，似乎也有听懂祸子在对自己要求什么。

祸子就像在自卖自夸一样，对本身的提议连连点头说：

「第二世代的吸血鬼会拥有仅次于真祖的庞大魔力才对。只要你帮忙生十个，维持结界的负担应该就可以降到最低了。反正在结界里可以改变时间流逝的速度，所以也能缩短到生产为止所需的时间。」

「你别开玩笑──！」

「──就是啊！」

古城与雫梨同时吼了出来。猛一看，雪菜与浅葱也静静地发出杀气。

「哎呀？我倒觉得这是好主意呢……如果由香菅谷一个人生太吃力，还可以找她们当第四真祖的情妇──」

祸子有些慌张似的开口打圆场。

「我不是在跟你说那些！」古城终于气炸了。「为什么要把恩莱岛的居民关在岛上当前提！放他们离开结界不就行了吗！」

「你的意见不会被采用喔。因为恩莱岛的创造主不愿意那样。」

「创造主……？」

雫梨顿时起了反应。若祸子所言为真，创造恩莱岛的人并不是她，这表示结界另有管理者。

「只要打倒那家伙，就能救出恩莱岛的居民对吧？」

呵──古城扬起了嘴角。来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总算理解该做什么了。打倒结界管理者，解放被囚禁在恩莱岛的六千名人质。简单明了才好──古城无意识地露出笑意。

「是啊，假如你能办到。」

然而，祸子同样笑着这么说了。有小型怪物从她落在脚下的影子涌出。具备腐坏肉体的众多死灵。

「恶灵……！」

雫梨从鞘中拔出长剑。雪菜举起银枪，优麻则唤出了「守护者」。手持生锈大剑的无脸蓝骑士──与她订下契约的恶魔眷属。

她们几个的攻击将众多死灵轻易粉碎，死灵的数量却没有止尽。敌人打算靠压倒性的数量淹没古城等人，再把他们拖进结界世界。

「这种粗暴的手法不合我喜好就是了。哎，既然拉拢失败也没办法。」

祸子用亢奋的语气说着，开始画起魔法阵──用于制造空间传送之「门」的魔法阵。

「『雪霞狼』！」

雪菜率先有了反应。她沿地拖着长枪奔向祸子。雪菜打算冲散碍事的恶灵，然后直接将祸子击败。

「那把枪和你的存在都有些危险呢。我要你安分一点──姬柊雪菜。」

雪菜以长枪横扫祸子的侧腹。将枪头扭向一边而避用枪锋的打击。

然而，当她以为攻击得手的瞬间，祸子的身影就如幻象般变得模糊了，宛如会在黄昏时出现的幻影──

「！」

银色长枪穿过祸子，让雪菜的架势稍微失去了平衡。祸子便用手掌朝雪菜背后轻轻一推。雪菜的全身微微颤抖。还来不及惨叫，雪菜就失神瘫倒在地上。

「姬柊！」

连雪菜都完全敌不过祸子的事实，让古城为之惊愕。

虽然说那是在结界世界里扮演的角色，真贺斋祸子仍是攻魔专校的教官。即使她拥有与其相应的实力也不奇怪。但是，双方竟然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实在令人始料未及。雪菜这么容易就遭到无力化，以古城所知来说是第一次。

「什……怎么会……？」

「唔……！」

雪菜落败，也对雫梨与优麻造成动摇了。正因为她们各自都有与雪菜交手的经验，应该都被迫理解了真贺斋远胜于她的实力。

在雫梨她们费工夫应付恶灵时，祸子已经将魔法阵完成。

魔法阵的直径超过十公尺。比她现身时更加巨大的「门」打开了。不只古城与雫梨她们，连避难的浅葱和丽迪安都完全被捕捉在「门」的效果范围内。由于雪菜失去意识，没有人能让那道「门」失效。祸子就是为此才会让雪菜头一个昏迷。

「糟糕……！『战车手』！快用那个──」

浅葱朝丽迪安大叫。『遵命！』丽迪安用带有古风的口吻应声后，就从战车发射了某种东西。那是烟幕弹。白烟洒落，剥夺古城等人的视野。可是，如今他们已被「门」捕捉，那道烟幕也就白费了。

祸子抱起昏迷的雪菜，然后缓缓地朝古城回头。被「门」捕捉的古城动不了，连接近祸子身边都办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菜被带走。

「太好了。我来到这里算是值得了呢。」

祸子望着凄惨地趴在地上的古城，愉悦地眯起眼睛。

「什么……！」

古城的视野扭曲歪斜了。

移动到异空间时特有的不快目眩症状来袭，彷佛脚下大地崩落的飘浮感。祸子与雪菜远离的身影，让古城露出绝望之色。

于是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了「逢魔魔女」说的话。

「我啊，就是想看你那张脸，晓古城。」

幕间ⅳ

听得见管风琴的声音。

均衡有层次的音色，让人联想到赞美歌的凄切旋律。

不具技巧性却优美的演奏。

演奏者是身穿燕尾服的年轻人。

年纪约莫十四五岁，体型瘦弱的秀气少年。

长睫毛镶边的眼睛祈祷般紧闭着。修齐及肩的金发有如彩虹，会依角度变换其色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舞动，看起来就像独立出来的迷人生物。

然而不待乐曲结束，演奏就停止了。

最后一段和絃在酷似礼拜堂的广大空间里留下哀伤余韵，而后消失。

面向琴键的少年背后，有年轻女子出现。是「逢魔魔女」──真贺斋祸子。

「大人，我回来了。」

祸子恭敬地跪下行礼。她身上的衣服并非白袍，而是丧服般的黑礼服。

「辛苦了，『逢魔魔女』──」

少年闭着眼睛缓缓回头。于是他纳闷地挑了眉。因为祸子面前有横卧的银色长枪，以及睡着的娇小少女。

「姬柊雪菜。为何带她来这里？」

「为了将晓古城引到恩莱岛，我抓了她当人质。请原谅我私自判断的行动。」

祸子像在请罪一样深深低下头。

少年叹气似的微微吐气。

「好吧。不必束缚她，切记要细心款待。」

「遵命。」

祸子再次低头，声音里透露出些许的放心。然而她抬起头以后，脸上只挂着看不出感情的客套微笑。

「能不能请你报告？」

少年用温和语气说道。祸子点头示意，并且开口。

「这三天以来，我总共让晓古城体验了九次的死亡。很遗憾，目前仍看不出对他的人格有显着影响。」

「九次……？」

「由于蓝羽浅葱介入，之后的测试便无法成立。」

次数比预定要少不是吗──少年在无言中如此责备，祸子立刻做了解释。

「意思是她突破了恩莱岛的防护墙？只花短短三天？」

「对不起。奈米自动机械的构造似乎也被她解析出来了。」

「这样啊？」

少年罕见地表露出讶异。

由奈米自动机械替结界世界设下的防护墙被打破，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种式神所用的技术并无法解析。凭这个时代的技术，有其绝对无法解析的理由。蓝羽浅葱等于是解明了当中秘密的一角。

「不，无妨。你做得很好，真贺斋祸子。」

少年就像要抛开心惊的情绪，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他忽然改变话题。

「创造主的状态如何？」

「魔力枯竭正在深刻化。我想是再三操控时间造成的影响。」

祸子面色不改地淡然做了报告。少年温和地微笑了。

「看来时候差不多了。」

「是的。」

「揭幕的时机交给你裁量。任你去办。」

少年用温柔的口气告诉祸子。

祸子满足似的笑着点点头。

「感谢您，终结的真祖──『吸血王』。」

祸子让空间产生涟漪般的波动，然后抹去自己的身影。留在礼拜堂的只剩少年，还有沉睡不醒的雪菜。

少年重新转向琴键。

肃穆旋律流泻，像摇篮曲一样注满了光亮的空间──

第五章 虚幻的圣骑士

Paladiness of Mirage

1

温暖湿润的风朝古城的脸颊吹来。

浓密的生命气息充斥于大气。树木与草；青苔与香菇；积得厚厚的落叶，以及在底下繁殖的微生物；还有野兽──这是丛林的气味。

古城在如此强烈的气味中醒来。

眼底下可见混浊的水面。他似乎是被突出于岸边的树枝勾住，还失去了意识。沼泽边有开阔的空地。眼熟的地形。

恩莱岛的地下迷宫，第二阶层──

优乃被破兽袭击，琉威等人也惨遭毒手的地方，同时还是古城被雪菜捅伤的地方。他好像又被带回迷宫内最后来过的地方了。古城在心里发牢骚：这算强制记录点吗？

掌握状况以后，古城最先想起了祸子把昏迷的雪菜带走时那张耀武扬威的脸。他设法克制住差点气得爆发的魔力，并且反覆深呼吸。

虽然焦躁并不是这样就能平复，但至少冷静一点了。古城要是放任情绪在这里发飙，大概也只会让祸子更加愉悦。

古城勉强没有失去理性，是因为他笃定雪菜不会遭受危险。假如对方打算伤害雪菜，就不必大费周章地让人昏迷再把她带走。祸子随时都能杀雪菜才对。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祸子似乎有她不能伤雪菜的理由。

古城沿着不稳定的树枝设法爬下地面。

树皮的触感还有令人不快的溼气，都与现实毫无分别，逼真得吓人。这大概就是浅葱谈到的奈米式神的效果。即使脑子里明白是虚拟世界，要完全与传达到肉体的感觉切割开来仍有困难。看来要澈底脱离这个世界，就只有设法处理祸子提到的创造主一途。

「──可终于找到你了，晓古城。」

当古城靠着树干思考这些时，忽然间就被人叫了名字。

雫梨拨开茂密的树枝出现了。她身上穿戴着平时那件长大衣与头巾，右手则握有纳于剑鞘的长剑。

「卡思子……」

「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雫梨一丝不苟地纠正古城，还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看来你也被带回恩莱岛了呢。」

「是啊……受不了，那个臭教官到底在想什么……！」

理应暂忘的怒火复燃，使得古城咬牙作响，并且用力折断了眼前的树枝。既然已经晓得这些都是假的东西，就算破坏自然环境也没人会抱怨。

「幸好记忆没有被剥夺呢。」

尽管雫梨的眼神变得有些傻眼，还是严肃地对古城说道。

她说的确实有理，古城等人的记忆即使遭到剥夺也不奇怪。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应该就得从这个强制记录点重新度过在恩莱岛的生活了。

对真贺斋祸子来说，显然是那样比较方便。这就表示即使她想那样做也办不到。

「或许是丽迪安洒出的奇怪烟雾造成的。」

「烟雾？」

古城的嘀咕缺乏根据，雫梨就用怀疑的目光看了过来。

可是，古城不觉得在当时的急迫情况下，浅葱和丽迪安洒出的烟会是寻常烟幕。反而要想成某种因应奈米式神的对策才自然。

「说不定类似于奈米式神用的疫苗吧。可以让我们入侵结界，却不会受到窜改记忆或能力限制之类的负面影响，大概有那种效果。」

「她做了那么高竿的东西？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哎，没有啦，浅葱这次好像也费了不少工夫就是了。」

「费工夫……」

雫梨目瞪口呆。古城可以理解她难以置信的心情。不过，古城想不出祸子会有其他不窜改记忆的理由。

「唉，也可以想成是那个臭教官一时兴起的决定啦。」

古城板着脸说道。对方不无可能是因为嫌麻烦，才没有剥夺他们的记忆。以机率而言，或许这种可能性比较高。

「臭教官……我们几个，之前都被她骗了呢……」

雫梨听了古城的咒骂，便咬住嘴脣垂下目光。遭到相信的人背叛，这样的事实应该仍让她感到牵挂。雫梨本性善良，对来自他人的这种恶意就显得脆弱。

古城把手放到了这样的雫梨头上。他隔着头巾使劲抚摸她的头发。

「别在意臭教官的事。被骗并不是你的错。」

「请、请你不要这么亲昵地摸我的头！我又没有觉得沮丧！」

雫梨大概有被安慰的自觉吧。她的脸从脸颊红到耳朵，还粗鲁地摇头。即使如此，她并没有拨掉古城摸头的手。

「那就好。幸亏如此才省事。」

古城看似放心地点头，然后收敛表情。

雫梨敏感地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攻击性气息，便不悦地蹙了眉。

「省事……古城，你打算做什么？」

「我对臭教官也有讲过吧。就是打倒恩莱岛的什么创造主，解放这座岛的居民啊。何况姬柊也让我担心，还要救宫住与天濑才行。」

「恩莱岛的……创造主……」

雫梨犹豫似的欲言又止。并非对自己的念头没把握，而是在迟疑要不要说出口的那种气氛。

「卡思子，你知道什么吗？」

「我对创造主的身分心里有数。」

被叫成卡思子的雫梨都没有抱怨，还用疑似想不开的语气嘀咕。

「真的吗……？是谁？」

「圣团的最后一名修女骑士──香菅谷诗奈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炎喰蛇』原本的主人。」

「『香菅谷』诗奈子……？」

她说出的姓名让古城有些疑惑了。姓香菅谷的圣团关系者。然而雫梨在古城面前是第一次提到那位女性的名字。仔细想想，古城对她的家庭环境根本一无所知。

雫梨似乎察觉古城有疑问，便微微地摇头。

「我们并不是亲姐妹，是她把自己的姓氏给了我。她把香菅谷这个姓，给了连父母长相都不认得，还身为鬼族孤儿的我。」

这样啊──如此心想的古城默默点头。既然有这层因素，他倒可以理解雫梨以往都不提家人的理由。她对本身姓名感到自豪的理由亦同。

「呃……你认为她是恩莱岛的创造主，有什么根据？」

古城想问的事情像山一样多，不过他问了感觉最重要的一点。

雫梨就像在唤醒自己难过的记忆，紧紧地闭起眼睛。

「只是有可能而已。你耳闻过名叫伊鲁瓦斯的城市吗？」

「……那是欧洲的『魔族特区』吧。我听说圣团的根据地曾设在那里。」

古城只谈到了最低限度的资讯。之所以不提深渊之陷的名号，则是因为他无法判断雫梨是否知道那帮人的存在。雫梨也有可能连伊鲁瓦斯已经灭亡的事都不晓得。

但是，古城的这股不安被雫梨的下一句话抹消了。

「恩莱岛的居民恐怕大多跟我一样，都是伊鲁瓦斯的生还者。」

「生还者？」

是的──雫梨点了头。

「那一天，我们是在港口等待救难的船只。船是由日系企业安排，有许多日裔学校的学生和家人都聚集在一起，当船总算抵达让大家放心时，从未见过的巨大眷兽由天而降──」

「深渊之陷召唤的四圣兽吗……」

古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利用从龙脉吸取的庞大灵力与「魔族特区」居民的魔力所召唤的强大幻兽，其力量甚至凌驾吸血鬼真祖的眷兽。古城实际和四圣兽交手过，十分明白它们有多么恐怖。对于曾身为伊鲁瓦斯居民的雫梨来说，遭遇四圣兽无非是恶梦。

「我不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雫梨哀伤地摇头。

「不过，万一诗奈子在当时创造了恩莱岛，让居民到那里避难，我会生还这一点就可以得到说明了。」

「创造恩莱岛……等等，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古城用存疑般的口气问道。要创造结界世界，必须有空间操控魔法的技术与庞大魔力。香菅谷诗奈子身为正规修女骑士，纵使对空间操控魔法有所了解，想来也不会拥有足以构筑恩莱岛的非凡魔力。

「诗奈子有办法得到为此所需的魔力。」

雫梨说完便看向自己的手边。

据说为香菅谷诗奈子托付的长剑正被她握在手里。可以从砍中的对手身上夺取魔力，并且纳为己用的圣团秘迹兵器──「炎喰蛇」。

「她用『炎喰蛇』吞噬了四圣兽的魔力……？」

「是的……应该没错。」

雫梨无助地点了头。如她所说，若是利用四圣兽的魔力，要构筑结界世界便有可能。万一她的假设属实，香菅谷诗奈子等于救了六千名岛民。那对雫梨来说也是好消息才对。

然而雫梨的表情并不开朗。假如恩莱岛的创造主真是诗奈子，如今深渊之陷的威胁已去，她为什么不解放岛民──雫梨不懂其中的理由。

「除了有火山以外，这座岛的地形跟『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相当类似。为什么之前我连这种事都忘了呢……？」

雫梨用迷途孩子般的无依语气嘀咕。

「因为有奈米式神的能力吧。那连第四真祖的记忆都能窜改了，普通人类或魔族无法抵抗也是无可奈何啦。」

古城打气似的告诉雫梨。粗枝大叶的理论固然缺乏说服力，意外的是雫梨却没有反驳。她彷佛要甩开迷惘地摇了摇头，并且直直望向古城。

「在第七阶层。」

「……咦？」

古城跟不上跳太远的话题，就一脸困惑地回望雫梨。

「明明在这座岛上，却没有任何人能进去的地方，同时也是恩莱岛中最为强大的魔力聚集之处。假如诗奈子真的在岛上，就是那里了。」

「这样啊……迷宫的最深处吗……！」

古城的眼神无自觉地变得锐利。虽然并没有确切证据，但他直觉认为雫梨的推理是正确的。据说以往从来没有人到达过的迷宫第七阶层，对恩莱岛的创造主而言是绝佳的藏身之处。或许迷宫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封锁住破兽，而是用来保护创造主。

「看来我猜想创造主在第七阶层是正确的呢。」

雫梨苦笑似的嘀咕并且拔剑。

古城晚了一拍也跟着警觉。从在白天也一样昏暗的丛林中，有黑影纷纷爬了出来。差不多已经让人见怪不怪的成群恶灵。

「说什么都不想让我们接近第七阶层吗？」

前所未见的恶灵大军，让古城冒出乾笑声。巧得不可能当成偶然的时间点。祸子在操控那些怪物已是不争的事实。

不知道对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古城等人接近迷宫最底层，或者单纯为了骚扰──不管原因为何，古城他们就只有强行突破一途。

「卡思子，你让开。我来解决它们。」

从古城全身幽幽地涌现了魔力。

既然祸子有意如此，古城也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哪怕有再多的恶灵扑来，一口气用眷兽铲除就对了。虽然被「雪霞狼」刺穿的伤口并没有完全痊愈，不过奈米式神的妨碍已经消失了。古城有体会到自己能唤出眷兽的手感。

雫梨似乎是慑于古城的魔力，便后退一步。古城将右臂举到头顶，格外浓密的魔力从中释出。那股魔力化为深红雾气，逐渐编织出巨大眷兽的身影。

随后，在丛林深处迸出了小小的火花。

「──古城！」

想出声警告的雫梨赶不及。

超越音速射来的狙击步枪弹精准地穿过林间空隙，准确地射穿了分神要对付恶灵的古城的心脏。

2

雪菜从椅子上醒过来。

好似为女王量身打造的豪华古董椅；以红色天鹅绒面料包覆全身的扶手椅。

有淡淡的光芒照在令人联想到礼拜堂的宽广室内。

雪菜被安排坐在那间大厅的中央。

她没有受到束缚，衣服不显凌乱，脚下摆着她的银色长枪，真贺斋祸子出掌造成的伤害亦未留在身上。抚拭不去的落败感除外。

拱形的挑高天花板；被精致浮雕包围的墙壁。

庄严的管风琴音色优美地回响于石砌建筑物当中。

除了雪菜，礼拜堂里只有一个人。

演奏着管风琴，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与同龄少女相仿的瘦弱体型；摇曳如火的金发；白皙肌肤。对方跟「那个女孩」好像──雪菜如此认为。

雪菜并不觉得自己对少年看得出神的时间有多长，但演奏似乎不知不觉地就结束了。少年演奏完最后一个小节以后，便回头面向雪菜。

「你醒了啊，姬柊雪菜。」

少年闭着眼睛微笑并向她搭话。

霎时间，雪菜蹦也似的从椅子上起身，还拿起脚下的长枪摆出了架势。恐惧使她全身冷透，不鼓足气力甚至站不起来。

雪菜并没有被少年威吓，他只是在微笑而已。好比强大的兵器光凭存在感就能令人生畏，他所潜藏的力量让雪菜本能性地感受到危机。

「你是……什么人？」

雪菜拚命克制住颤抖的声音问道。冰冷汗珠流过颈根。

「The Blood……吸血王便是我的名号。虽然王是自称的。」

少年说着就自嘲似的摇了头。

雪菜对他的反应产生了疑惑。

自称吸血王的他恐怕是吸血鬼。可是，凭雪菜身为剑巫的眼光也摸不透他的底蕴。

和这名少年有着相同气质的人物，雪菜只认识两位。

一位是「混沌皇女」嘉妲・库寇坎。

另一位则是晓古城。

「这里是我们称作迷宫的地下迷宫最底层，恩莱岛的中枢地带。原本我并没有安排要招待你，不过中间出了差错，请容我为此赔罪。」

少年用温和的语气告诉雪菜。他的道歉看起来不像徒具表面的演技，对雪菜的礼貌态度也为他的发言做了背书。

「『逢魔魔女』说的委托人就是你，对不对？」

雪菜放下举着的长枪问道。他对少年的畏惧并没有冲淡，但至少已经恢复冷静，觉得自己以兵器相向有违礼数了。

「实在聪明。」

少年坦率地说出了赞美之词。

「是的。我就是真贺斋祸子的雇主。我给她的报酬是奈米自动机械的一部分技术，以及时间操控术式的魔导书。」

「时间操控术式……！」

雪菜的表情因为惊讶而僵凝。

操控时光流逝的魔法是难度更胜于空间操控的超高端魔法。就雪菜所知，能完全驾驭那种魔法的只有「寂静破除者」闲古咏。假如真贺斋祸子有本事操控时间，就等于她的实力足以匹敌狮子王机关的「三圣」。流逝于恩莱岛的时光会出现扭曲，恐怕就是她的力量所致。

「我赋予『逢魔魔女』的力量，并没有那么方便喔。」

少年就像在关心战慄的雪菜，还笑着对她补充了一句。

「在恩莱岛那种能将感官认知直接化为现实的世界当中，要把短短几小时拉长为几个月应该还办得到，不过她在现实世界能影响到的，顶多只有自身意识与肉体吧。哎，以我委托的工作来看，代价应该是妥当的。」

「工作……？」

雪菜用责备般的目光看向少年。委托工作给真贺斋祸子的他，就是这次风波的主谋。这表示有动机把古城牵扯进事情的人并非祸子，而是他。

少年若无其事地承受雪菜的目光，还毫不惭愧地点了头。

「请不用担心。我没有伤害晓古城的意思。基本上，根本没有人能实际伤害到拥有不死之躯的他──我这样说有错吗？」

「或许是的，只论肉体的话。」

雪菜冷冷地瞪向少年。呵──少年开心似的吐气。

「如你所说。即使他的肉体不坏不朽，他的心灵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假如他忘记伤痛，就会连心灵都完全变成怪物。」

因此──少年压低声音。

「要不要趁早让他崩溃呢？」

「……崩溃？」

「是的。他应当要晓得，失去心爱之人的绝望与恐惧，足以压垮灵魂的压倒性绝望与悔恨。趁他的心还没有失去人性的脆弱，就先刻下无法疗愈的伤痕，赶在他那种天真引起最恶劣的结果以前。」

少年淡然述说的口气，恰与一连串沉重的内容呈对比。

「难道说，你们把晓学长带来恩莱岛，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雪菜眼里露出了强烈的责备色彩。

少年深深地点头表示认同。

「他在这三天之间，体验过九次死亡。每次都失去了众多的伙伴。一同以攻魔师候补生身分修行的朋友、值得仰赖的学长姐，或许当中也有可以称为情人的对象。」

少年用愉悦似的语气告诉雪菜。宛如无名的路人对名人惨死表达同情，毫不负责任的语气。对他来说，古城的苦恼终究与己无关。

「他不记得那些。然而，那些记忆应该会累积在他的无意识底下，侵蚀他的心。花时间慢慢地侵蚀，就像毒素一样。」

「『逢魔魔女』提到的工作是……你打算让她杀害香菅谷小姐吗？」

雪菜察觉少年的目的。对拥有不死之身的古城来说，最恐惧的不是自己受伤害，而是失去身边的人。少年在名为恩莱岛的人工世界里提供了伙伴给古城。为了夺走才提供给他。

而目前对古城来说，最接近身边的应该是雫梨。杀了她，就能对古城的心灵造成创伤。那正是少年委托给祸子的工作。

「监狱结界是创造主作梦具现出来的世界。只要待在梦境中，死者就能一再复活。然而，晓古城他们正打算靠自己的意志让梦境完结。假如这项决断招来了悲剧，他是否能免于受伤呢？」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吸血王』。」

雪菜握紧长枪告诉对方。

在现实世界里，围绕于古城身边的环境与三天前没有任何不同。

古城最心爱的妹妹，以及家人，还有絃神岛上含雪菜在内的伙伴──「第四真祖拥有的战力」，依然都毫发无伤。

但要是失去雫梨，古城肯定会受伤才对。利用那道伤口，扭曲他的人格，将其转换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这就是「吸血王」的企图。

「你打算救香菅谷雫梨吗，姬柊雪菜？」

即使被雪菜用长枪指着，少年仍面色不改。

他脸上仍洋溢着迷人的微笑，还用手指向礼拜堂的圣坛。

「倘若如此，我就先给你忠告吧，尝试那样做是没用的。你救不了她，晓古城当然也一样──」

「不会吧……」

圣坛上摆着样似棺材的木箱。

铺满无数花朵的木箱里躺着一名女子。将长剑捧在胸前，披戴长长头巾的年轻女子。雪菜察觉到她的存在，便说不出话了。

「为什么……怎么可能会……」

「请你转告晓古城，叫他恨我，叫他对『吸血王』之名生畏──」

少年的语气有了些许改变──配得上他原有「力量」的威严语气。

在雪菜的认知中，少年仍安坐于椅子上的轮廓在摇晃。既非幻术，也非空间操控。雪菜发现他正打算用更恐怖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离开。

「等一下！站住，『吸血王』！」

该不该用长枪强行化解他的力量呢──雪菜不满零点一秒的迷惘，导致她永远失去把少年留在这个世界的机会了。

少年的身影被近似极光的梦幻光芒包围，然后逐渐消失。

「再会，姬柊雪菜。让我们在迟早会到来的终结之日相见吧──」

呆站不动的雪菜耳里始终回响着少年最后说话的声音。

3

从古城背后溅出了肉与鲜血，还有肋骨的碎片。以专门对付魔族的银铱合金弹头进行长距离狙击。恩莱岛上办得到这种事情的人，就古城他们所知只有一个。

「琉威同学的狙击？怎么会！」

雫梨抱住站不稳的古城，叫了出来。琉威理应是同伴，古城却受到他的狙击，这项事实夺走了雫梨的冷静。

「古城！你振作一点，古城！」

雫梨不在乎外衣会染到血，拚命将古城扶稳。面对眼前的冲击性画面，即使知道古城是不死身应该也毫无意义。实际上，若换成真祖以外的吸血鬼，那可是当场毙命也不奇怪的严重伤势。

「……哎，我想也是。对方不会轻易放我们到迷宫深处。」

古城痛苦地反覆呼吸，就像事不关己地发出了冷静的嘀咕。连他呼的气都混有鲜血。

「现在哪是故作从容的时候！」

雫梨硬是压倒想要抬起脸的古城，还用歇斯底里的嗓音大吼大叫。她在提防琉威的第二枪。

只要他们卧倒在地上，要继续狙击确实有困难。但是，大群恶灵会趁机逼近距离。琉威的狙击兼有替恶灵掩护之用。

「不过，这真是太好了。」

「啥！」

「虽然不晓得是复活或再生了，原来宫住那家伙还活着。」

「那是……！」

古城出乎意料的提醒，让雫梨陷入沉默。就算记忆遭到窜改，能确认琉威活着肯定就是好消息。

「话说回来，臭教官还真敢用这招。既然对方有那个意思，我这边也要放胆动真格了。」

古城忍受伤痛，伸出了右臂。之前受到妨碍的眷兽召唤过程在一瞬间结束，惊人的魔力聚合体毫无预警地现身。

「迅即到来，『牛头王之琥珀』──！」

古城等人的视野染上了琥珀色光芒。同一时间，猛烈的热浪席卷而来。

古城召唤了由灼热熔岩催生的牛头神。

巨大战斧劈裂大地，喷涌的熔岩热流将丛林烧光。当然，大群恶灵丝毫也招架不住就燃烧殆尽了。这是明白身为狙击手的琉威不在附近，才能动用的蛮横手段。

「这……这就是第四真祖的真正力量……？」

雫梨望着古城令眷兽肆虐的模样，连眼睛都忘了眨。

丛林已有几成化为焦土，火势仍在延烧。第四真祖的眷兽之力甚至能让地形瞬间改变，整座恩莱岛都为之摇撼。

「是啊……唔……比我想的还吃力……」

古城对眷兽解除召唤，同时便精疲力竭地倒下。受到足以轰穿心脏的伤害，连以不死身为豪的吸血鬼真祖都需要相当时间才能康复。血液停止循环的状态若持续下去，当然也有碍身体的自由活动。目前古城光保住意识就耗尽心力了。

「古城……你的伤……！」

「毕竟琉威扎扎实实地轰了我一枪啊。」

召唤眷兽的反作用力，使得原本就要平息下来的出血再度恶化了。

除了琉威开枪狙击之外，被雪菜用「雪霞狼」造成的伤势也还没有澈底痊愈。古城肉体承受的负担似乎比预期中更重。

即使如此，一举扫荡大群恶灵，古城就安心了些。眷兽引发的火灾让大气变得不稳定。在这种视野下，纵使是琉威也不可能继续狙击。

但是，古城他们还来不及混进浓烟里逃走，头上已先出现新的威胁。

「还没完，卡思子！对方要来了！」

「眷兽……？」

雫梨因惊愕而皱起脸。被火焰笼罩的妖鸟冲散满天黑烟，朝古城他们接近而来了。那是神木庭希未的「黛瑞丝」。

「难道连神木庭学姐也……！」

眷兽连重整阵脚的空闲都不给他们就展开袭击，雫梨便用长剑劈向来敌。

一般物理性攻击对身为魔力聚合体的眷兽不管用。可是，雫梨的爱剑轻易砍伤了那头眷兽的肉体。靠第一剑吞噬对手魔力，再以提升威力的第二剑扫过妖鸟腹部。妖鸟挨中自己的魔力，庞然身躯飞了出去。

「趴下，卡思子！」

刚结束攻击的雫梨被古城从背后推开。雫梨摔了一大跤，却没有空向古城发牢骚。因为倒在地上的她，头顶被金属长靴凌空掠过了。

「优乃同学！」

优乃趁烟雾弥漫靠近他们，还运用兽人特有的敏捷性使出回旋踢。雫梨靠剑柄接住了那招。左右勾拳接连招呼过来，雫梨便滚到地上躲开。

丝毫也不优雅的动作有负修女骑士之名。但是，状况并不容许雫梨介意这些。迷失攻击目标的优乃拳头挥空。随后──

「喝啊啊啊啊啊──！」

大仓山伴随豪迈吆喝挥下的大剑，被雫梨勉强挡下了。巨岩盖顶般的冲击让雫梨的双臂发出哀号。假如不是刚从希未的眷兽吞噬过魔力，或许雫梨就连着「炎喰蛇」一起被劈成两半了。对方的打击力就是如此惊人。

「唔，『炎喰蛇』──！」

雫梨将长剑所剩的魔力全数释出，将大仓山震飞了。大仓山的魁梧身躯撞上优乃。两人扭成一团以后摔倒在地上。

「『炎喰蛇』的魔力见底了啦！」

雫梨眼里显露出焦躁。长剑用尽魔力，剑刃几乎光芒全失。凭现在的「炎喰蛇」，恐怕挡不住大仓山的下一次攻击。

「不，卡思子，你做得很好！迅即到来，『甲壳之银雾』！」

因失血而变得摇摇晃晃的古城挤出最后一股力气，把雫梨抱到怀里。

两人那般身影被银色雾气包围了。吸血鬼特有的雾化能力──

由第四真祖眷兽引发的雾化势头凶猛地波及周遭，能见度零公尺的浓雾澈底覆盖了迷宫第二阶层的大半空间。

4

「吸血鬼的雾化能力……居然能让这么广的范围全部变成雾……」

恐惧的雫梨茫然睁大眼睛，就这样跌坐在岩地上。

古城令眷兽制造的浓雾和出现时一样，突然便消失无踪。可是，雫梨化为实体的地方和她原先的位置并不相同。为了逃过大仓山等人的追杀，他们在雾化状态下直接移动了。

「这样就能争取一些时间吧……」

古城力竭似的仰身倒卧，并且用虚弱沙哑的声音说道。

以距离来说顶多几公里，但是他们与笼罩迷宫的雾化为一体，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移动到这里了。即使对手是大仓山等人，也不会立刻就被追上才对。

「确实没错。」

雫梨姑且认同古城的主张。接着，她用有些冷漠的眼光环顾四周景象。潮湿的墙壁；白色热气；从水面散发的独特气味；保持在水温四十一度左右的浴池；还有男女区隔的更衣室──眼熟的露天温泉景致。

「所以说，为什么是来OS基地呢？」

「我想不到其他能休息的地方啦，并不是因为看准这里有温泉。」

古城摆出了莫名尴尬的表情找借口。

迷宫第一阶层OS基地。实际上，古城并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目的才选择来这块地方。只是对身为迷宫探索新手的他来说，这里是唯一有印象的观测基地。

「哎，就当成这样好了。反正在这里也可以补充装备。」

尽管雫梨脸上仍带有一丝怀疑的神色，不过，她似乎决定不予追究地对古城耸了耸肩。在观测基地，有警备负责人员使用的各种武器弹药储藏于此。对于手上没有像样装备的他们来说，来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总之，你需要治疗对吧。我马上拿医护包过来。」

雫梨说完便走向更衣室。

古城被轰掉的肺与心脏已经开始再生了，但他目前仍处于连动都动不了的状态。即使只是缠上绷带，应该也有抚慰的效果。

但是，雫梨来到更衣室入口之后就讶异似的停下脚步。

更衣室的门不见了。不只是更衣室的门，整座观测基地都毁了。建筑物老朽得像闲置了几十年的破屋，已经崩塌瓦解。

「怎么会……！」

基地不可能在自然现象下突然变成这样，雫梨吓得脸色苍白。有人刻意窜改时光状态。

由于基地老朽，导致保管在此的医疗药品及武器都腐蚀而不堪使用。目的大概不是妨碍古城疗伤，而是要防止他们取得装备。

这并非真贺斋祸子下的手。换成她的话，应该会命令恶灵突袭，才不会使用让设施变得老朽这种绕圈子的手段。

「大概是创造主的意思吧。看来对方还真不愿意让我们接近最底层。」

敌人不计一切的手段让古城傻眼地苦笑。原本形象模糊的创造主，头一次让人明确感受到其存在。古城重新体认到，这座恩莱岛是透过某人创造出来的世界。于是──

「我快气炸了……！」

雫梨低声对创造主彷佛在整人的介入方式发出咕哝。古城好像有听见某种东西炸开的声音，他的表情在幻听症状下僵掉了。雫梨的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咬牙切齿。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创造主的存在，让她之前积了又积的怒气找到地方发泄了。怒气从雫梨全身上下绽放出来，化成了幽幽摇晃的气场。

「卡、卡思子？」

古城畏畏缩缩地开口，雫梨就突然当着他面前把长大衣脱了。接着她连制服外套都脱掉甩到一边，女用衬衫的釦子也劈劈啪啪地逐颗解开。于是，她迟疑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摘下戴着的头巾。纯白长发翩然散开，翡翠色的角露了出来。

「欸……卡思子，你在做什么！」

古城对雫梨莫名其妙的行动着实感到困惑。

雫梨用力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古城。女用衬衫的领口敞开，使她白净的颈根、锁骨与低调的乳沟都见光了。

接着，雫梨直接骑到仰卧的古城身上说：

「做你原本想对神木庭学姐做的事情！」

雫梨说完便拨掉垂在颈根上的头发。眼神虽具攻击性，却没有给人自暴自弃的印象。有使命感做后盾的凛然表情，跟她平时是一样的。要说有哪里不同，就是她的脸因为羞耻而染红了──

「难道说，你要我吸你的血……？」

古城愕然仰望雫梨。既然无法补充武器或弹药，让受伤的古城恢复元气确实就是打破目前困境的唯一手段。不过古城想都没想到顽固而自封「修女骑士」的她，居然会主动说出那种话。

而且雫梨大概是把古城的问题当成了委婉的拒绝，就赌气似的把脸朝古城贴过来。

「你、你有什么不满意吗！虽然要跟那个学姐比，我的胸部确实比较小，也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不会啦，照你的性格要是有经验，还比较让人惊讶就是了……」

「我、我指的不是那种经验！啊，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说自己不是处女，当然我对你讲的那方面也一样没有经验──」

雫梨老老实实地回应古城用来掩饰害臊的吐槽以后，才发现这样是自添尴尬，顿时羞得全身都红了。羞耻的她变得泪汪汪，还把手伸向古城的脖子说：

「去、去死啦──！」

「你自己要说溜嘴的吧！」

古城被雫梨动真格地勒住脖子以后，便发出声音模糊的哀号。

随后，因为窒息与失血而面如土色的古城脸上，有温暖的水珠滴落。

一回神，雫梨已经放松双手了。原本强悍的她皱起脸，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少女本色。涌现的泪水沿着她的脸，如雨一般地落在古城身上。

「求求你……除此以外，我没有其他能奉献给你的东西……」

雫梨的声音呜咽般发抖。

「我们这些人……害你被扯进了圣团与伊鲁瓦斯的问题，我知道自己如今说这些都是任性。可是，拜托你。再一会儿就好，助我一臂之力……」

古城默默仰望软弱地低着头的她。

毫无杂色的纯白秀发、白净如雪的肌肤。即使哭花了脸，雫梨仍是个美丽的少女。美丽的并非外表，而是她的灵魂本身。

她求古城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六千名被囚禁的伊鲁瓦斯岛民。即使想起自己是冒牌的修女骑士，她也没有失去以修女骑士为志的心态。雫梨那种顽固而笨拙的为人方式，和另一名监视古城的少女形影重叠。

古城苦笑着叹气，并轻轻朝她伸出手。于是──

「呀啊！」

雫梨吓得尖叫，全身也随之僵硬。因为古城用双手分别摸了她左右两边的角。

「你、你在摸哪里啊！」

「这对角，果真很漂亮耶。该说是光滑吗？而且这种触感好像会吸手指头。」

古城说着便用指腹摸了雫梨的角。每次抚摸，雫梨反应都很大。看来她的角并非单纯只是骨骼的一部分，而是像独角鲸的长牙那样，属于敏锐的感觉器官。

「那、那是用来判断气息或魔力的感觉器官！你摸得那么粗鲁就──」

古城特意温柔地摸雫梨的角。雫梨咬住嘴脣，拚命忍耐着挑逗与搔痒交相混杂的刺激。她的呼吸变得既浅又快，泛红的脸颊冒出汗水。不久雫梨就力竭似的瘫倒在古城身上了。古城发现她全身都在抽搐，便暗自反省：摸得太过火了吗？

幸好雫梨似乎没有连意识都失去。古城拨开白发，让雫梨的耳朵露出来，然后带着强而有劲的笑容朝她耳语：

「班长，事到如今就别说什么助我一臂之力这种见外的话了，我们早就被扯进这件事啦。我要痛扁那个教官，并且救出所有人。姬柊还有恩莱岛的居民，我都要救。」

「嗯。」

雫梨虚弱地点了头。古城悄悄将嘴脣凑向她无防备的白皙颈根。尖牙毫不遮掩地接触到雫梨了。汗湿的肌肤绽开，鲜血涌现。

「谢谢你，古城──」

古城一边听着她那没有把话说到最后的声音，一边把獠牙埋入她的体内。

5

雫梨失去意识是不到十分钟的事。她发现自己趴在古城身上，才连忙跳起来，并且找回自己刚才脱掉的外衣。

古城理应被琉威轰穿的心脏已经再生完毕了，「雪霞狼」造成的伤势也不见了。雫梨确认到这一点，便安心似的吐气。

「我想你应该明白就是了，刚才的事不许外传喔。」

这是她对尴尬地转开视线的古城说的头一句话。

「刚才？假如你是指处女那件事──」

「不是啦！我在说你跟我发、发生的行为！」

雫梨凶得像是要咬人一样骂了古城。古城「啊～～」地慵懒耸肩。

「我不会说啦。还有卡思子，没想到你穿的内衣满可爱耶。」

「我……我宰了你！」

雫梨一边遮住从领口露出来的荷叶镶边胸罩，一边拿了剑。

「别闹了，等等，你冷静点啦！」

古城感觉到杀气便往后跳开，一瞬间，有东西从他的制服口袋滚落──掌心尺寸的电子机器。

「那是……？」

雫梨仍举着剑，目光则放到了那台机器上。外型让人联想到比较大块的橡皮擦，带有弧度的长方体。塑胶制的警报器。

「对喔，记得这玩意儿是臭教官交给我的……」

古城望着捡起来的警报器，并且板起脸孔。

他并不是没有疑问。为什么回到絃神岛以后，雫梨和祸子都能精准追踪他的下落？琉威等人又是怎么判别他在丛林里的位置？

「难道这不是警报器，而是发讯机？」

「臭教官，居然来这一套……！」

古城把警报器砸到地上，然后粗鲁地直接把那踩烂。塑胶制的廉价外壳一下子就坏了，里头的零件撒了出来。

「表示我们逃到这里也早就被发现了吧。看来我们最好赶快移动。」

「不，很遗憾，似乎已经晚了。」

雫梨从朽坏的墙壁空隙向外窥探，并且说道。古城踏进变成废屋的基地以后，也忍不住发出叹息。

有无数人影聚集在环绕基地的荒废岩地。他们大多是在「设定」中受聘于企业而常驻在恩莱岛的警备员。古城也认出了几张熟面孔。那应该是攻魔专校的迷宫探索队伍。

「待在迷宫的恩莱岛居民，好像全聚集过来了耶。」

古城生厌似的开口。八成是祸子认为靠恶灵无法收拾，才派这些人过来的。

实际上，这是有效的手段。第四真祖的眷兽威力太过强大，对付人类几乎派不上用场。烧光死灵不会让古城有所牵挂，但面对活生生的人，踌躇就在所难免了。何况他们只是受了操控。

「不能像刚才一样变成雾逃走吗？」

雫梨仰望着古城问道。面对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古城微微板起脸。

「噢～～……那招吗？并不是办不到啦，不过那样做的话，之后能不能让他们复活成原状就难讲了。即使不考虑这一点，这里仍然很不稳定，以空间来讲。」

「原来你用了那么危险的能力，还把我牵连进去吗……！」

雫梨瞪着古城，哑口无言。古城看似尴尬地转开视线。在这里使用雾化眷兽，肯定会牵连外头那些袭击者。只有古城与雫梨也就罢了，既然那些人对身为宿主的古城抱有敌意，感觉眷兽就不会让他们恢复原样。因为随机的破坏与杀戮才是第四真祖眷兽的本质。

话虽如此，要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会让局面恶化。那些袭击者已经包围了基地，即使想强行突围也需要某种契机。

「实在不太妙吗……」

在袭击者当中，也能看见装备火箭筒与机关炮一类重武装的零星人影。要是被他们集火，古城也没有自信能保护雫梨不受任何伤害。

「可恶……！」

古城硬着头皮做出召唤眷兽的觉悟。几乎同一时间，察觉状况有异的雫梨眯起眼睛。有好几颗炮弹一边洒出白烟，一边从包围基地的袭击者头上飞来。是战车投射的发烟弹。

「怎么回事……？」

那些袭击者被烟雾包围以后，不知为何就看似恍惚地停下动作。

古城对他们那种大梦初醒般的模样有印象。那和雫梨从奈米式神的咒缚解脱以后，在保健室露出的神情一模一样。

「古城！是那边！」

「咦！」

古城朝雫梨指的方向看去，便微微地发出了惊呼声。他认出一边乱射发烟弹，一边冲过来的深红有脚战车了。

『男友大人！卡思子大人！』

外部喇叭传出丽迪安用变声器转换过的粗野嗓音。样似陆龟的有脚战车灵活地动着四只脚，意外迅速地奔驰于岩地。在它背上，还可以看见浅葱优雅侧坐的身影。

那些袭击者处于恍惚状态，不会挡她们的路。有脚战车要抵达古城等人身边，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两位都平安无事乎？幸好设法赶上了是也。』

深红战车关节嘎吱发响，停了下来。

「原来你们也被传送到这里了啊……」

古城呆站着几乎没动，只勉强开了口。祸子在保健室硬是打开的「门」，果然也将浅葱她们和战车一起牵连进来了。

『正是。为寻找两位，我们跑了好多地方是也。不过，恩莱岛实乃风光明媚之岛矣。』

「你居然在这样的南岛生活了好几个月，真是替你白操心了。想必过得很快活吧？」

浅葱用白眼瞪了与雫梨相伴站在一起的古城，并且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古城则哀愁似的变脸说：

「哪有可能啊。你以为我碰到了几次要命的状况。被逼着接受莫名其妙的实习，还有唠唠叨叨的监视者跟在身边，而且都没有娱乐！」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还不如先告诉我们，刚才那阵烟是什么！」

雫梨让吵起无谓话题的古城与浅葱闭嘴以后，便提出问题。

『此乃ANN是也。』

「……ANN？」

丽迪安的说明太过简短，让古城皱起眉头。

『反奈米式神之奈米式神──可以让奈米式神失效的奈米式神是也。它们一旦散播开来就会以指数函数的方式自我增生，因此只要半天工夫，就能让这个世界的原版奈米式神全部失效，此乃试算过的结果是也。作为粮食的奈米式神消失以后，ANN也会自动消灭，而且没有副作用，敬请各位放心。』

「虽然我听不太懂，总之就是奈米式神的天敌吗？」

古城懵懵懂懂地点了头。丽迪安之前在保健室用的烟幕，果然可以让奈米式神失效，还防止古城他们受到洗脑。

「不过，光是驱除奈米式神，并不能救出恩莱岛的居民呢。奈米式神终究只是辅助系统，跟创造结界的魔法属于不一样的东西。」

浅葱替丽迪安的说明做补充。那是古城也有料到的一点。

「结果还是得直接教训弄出结界世界的创造主吗？」

「──既然这样，接下来应该轮到我出面了。」

有声音从古城等人的背后传来，大气如蜃景般摇晃了。从那里现身的，是被无脸蓝骑士捧在怀中的短发少女。

「优麻！原来你也平安无事！」

优麻从蓝骑士的臂弯下来之后，就跟古城击掌打了招呼。如此一来除了雪菜以外，之前聚在保健室的人就确定全都平安了。

「多亏奈米式神浓度转淡，创造主的影响力好像变弱了。现在靠我的力量，某种程度内也可以在这个世界自由移动喔。古城，你们的目的地是这座地下迷宫的最底层吗？」

「你能把我们传送过去？」

「只到入口的话，大概可以。」

优麻回望讶异的古城，略显得意地笑了笑。古城和雫梨看了彼此的脸，然后同时用力地点头。

「不好意思，我们要先脱离了喔。既然这个世界会瓦解，在现实世界那边也必须配合做准备吧。奈米式神完全停止活动以后，这么大规模的结界就无法撑太久了喔。」

『嗯。况且「膝丸」的电瓶差不多也要见底了是也。』

浅葱与丽迪安各自提出现实的意见。

恩莱岛即将瓦解。真贺斋祸子也承认了这一点。反奈米式神的效果不过是稍微加快了瓦解的到来。

恩莱岛瓦解时会发生什么事？古城等人也不晓得精确的状况会是如何。

但是，假如有六千名人类忽然被抛到现实世界，就得事先采取某些对策才对。要不然，难保不会酿成重大惨剧。何况反奈米式神散播完毕，如今浅葱她们在这个世界应该也没有其他该做的事了。

「我明白了。浅葱，你们就先回去吧。」

「抱歉喽。还有，你们也要早点回来唷。」

『剑巫大人就麻烦各位了是也。』

浅葱和丽迪安有些不安地这么告诉大家，古城便点头对她们说：交给我吧。即使如此，脸上神情仍显得不安的浅葱就心血来潮似的忽然抬起脸。

「更重要的是，古城，你该不会趁我跟姬柊不在，就打算吸优麻或香菅谷小姐的血吧。下、下流……！」

「哪有！我不会再吸了啦！」

「不会『再吸』……？」

「优麻，麻烦你。」

古城赶在浅葱还没有多说什么以前，就双手合十向优麻拜托。

没办法喽──优麻苦笑以后，便命令自己的「守护者」将「门」开启。浅葱还在对古城喋喋不休，但她的身影被打破虚空的空间震波吞没以后，立刻就消失无踪了。她们回去絃神岛了。

「……你的朋友，都是迷人的女孩子呢。」

雫梨目送闹哄哄地逐渐消失的浅葱等人离开，还愉快似的微笑着这么说道。

难讲啦──古城一脸疲倦地耸了耸肩。

「我想她们也能跟你成为朋友喔，等我们回那边的世界以后。」

「……要是那样就太好了呢。」

雫梨莫名落寞地嘀咕，古城便纳闷地回望她。然而，古城看不出低下头的她有何心思。尽管优麻默默地看了他们俩一阵子──

「走吧，古城。真相在等着我们。」

她仍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并且开启通往迷宫深处的「门」。

6

雪菜独自一人伫立在自号为王的少年离去后的礼拜堂里。

名为恩莱岛的结界世界中会有礼拜堂位于核心地带，其理由隐约可以想像。

那是因为这座礼拜堂就是恩莱岛创造主记忆中的原初场景。

礼拜堂的样式与洛坦陵奇亚正教的风格十分类似。细部图样之所以会有差异，大概是因为那属于异端派系「圣团」的样式。

换句话说，这代表恩莱岛的创造主是圣团的相关人员。

「…………」

雪菜默默地靠近留在圣坛上的木箱。

木箱中安放着女子的遗骸。保持美丽模样而像昏睡般死去的女子，对雪菜来说是生面孔，二十过半的年轻女子。

白色长大衣与头巾。从头巾空隙露出来的是剪短修齐的「黑发」。

还有，她捧在胸前的只是剑鞘。比普通刀剑更宽的鞘，大概是为了收纳特殊的波状剑刃才打造出来的。

「香菅谷……诗奈子……」

雪菜读了绣在头巾里的字样以后，脸色变得严肃。

保持美丽姿态朽去的她，感觉不到有灵魂存在。她确实死了。那显示她不可能会是恩莱岛的创造主。

留在恩莱岛上的圣团相关人员，还有一个──

瞬时间，雪菜理解了藏在恩莱岛的所有秘密。

她受困于无处发泄的哀伤，便紧紧握住银色长枪。

随后，爆发性魔力在礼拜堂外头膨胀涌上，撼动了恩莱岛。

彷佛要撕裂整个世界的「切断」之力──

那是第四真祖的眷兽魔力。

「迅即到来，『冥姬之虹炎』──！」

古城召唤的巨大女武神举起虹色光剑，朝迷宫第五阶层的结界劈落。厚得像分隔墙的结界被一击粉碎了。

这一剑的余波导致整座迷宫剧烈振动，原本支撑第五阶层的墙与柱逐渐倒塌。古城等人怕被瓦砾波及，连忙躲到了里面。

「……没想到居然是用这种形式进入迷宫最深处。」

雫梨一边朝背后逐渐崩落的洞窟回头，一边用醒悟的语气说道。

她对古城用眷兽造成的大规模破坏好像也差不多习惯了。从她的嗓音里只流露着认命的调调，并没有愠怒或傻眼的色彩。

堵住洞窟的分隔墙另一端，有石砌的广场。绝不算广阔，可是，视野边缘却迷濛起雾，让人看不清究竟走多久才有尽头──如此奇妙的空间。

之前听说分隔墙的内侧有破兽的巢穴，但那里并没有破兽。广场中央孤零零地盖着一栋有如礼拜堂的小小建筑物。看来那里就是迷宫的终点。

「迷宫吗……」

优麻发出嘀咕。她的话有种说不出的惆怅，让古城和雫梨回过头。

「Carceri在意大利语是监狱的意思呢。」

「……监狱？」

古城和雫梨看向彼此的脸。

假如这里有破兽的巢穴，大概就不会对其名称感到疑问了。倘若那是指破兽的牢笼，反而会让人觉得监狱这个名称取得正合适才对。

但这里没有破兽。它们只是被真贺斋祸子操控的傀儡，因此这是当然的。那么关在这座监狱的，又会是谁──？

有阵挖苦般的含笑声回答了古城的疑问。

「没错。待在监狱里的，是罪犯喔。」

彷佛融入迷濛视野中现身的是行头样似丧服的黑礼服魔女。真贺斋祸子。

「真贺斋教官……！」

雫梨立刻把手伸向剑柄。祸子回望备战的雫梨，愉快似的眯起眼睛。

「要叫我祸子美眉也无妨喔。」

「你少啰嗦，臭教官！」

破口大骂的则是古城。

「恶灵还有破兽，都是你在操控的嘛。派恩莱岛的居民……还有宫住与天濑来袭击我们的，也都是你吧！」

古城瞪着祸子指谪。

散播在恩莱岛上的奈米式神内藏了夺取岛民记忆，并且操控他们意识的机能。如果只是要维持结界世界，就不需要那种机能。换句话说，奈米式神并非用于创造恩莱岛，而是为了「窃占」这座岛才被带来的玩意儿。

「原本恩莱岛应该是规模更小……只重现伊鲁瓦斯景观的小小和平世界吧？恶灵和破兽其实都不存在。是你们窃占那里，把它弄成有地下迷宫跟攻魔专校这些名堂的恐怖地方。」

「因为那是委托人的要求啊。」

祸子毫不惭愧地这么说了。靠她那句话，古城得以明白自己的推测没错。

「委托人……？」

「是啊。监狱结界这种魔法可真方便呢。无论要破坏或杀人，都可以一再重来。多亏如此，我才轻松达成了委托人的要求。」

祸子慵懒地将色泽偏暗的头发往上拨。

她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古城的问题，并不是出自什么亲切的心理。她明白古城等人得知真相以后内心会更加受伤，才说出来的。

「委托内容是将绝望植入你的心。眼睁睁看着同班伙伴接连死去，心情如何呢？」

「你说……什么……？」

古城发出低沉的咕哝。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琉威与大仓山在眼前丧命的模样。就算那是用魔法重现的虚假死亡，他们的恐惧与痛苦仍然千真万确。假如那些都是为了让古城绝望才准备的戏码，祸子的手法未免太过残忍无情。

然而，祸子望着动摇的古城却若无其事地笑了。

「或许你不记得就是了，但你失去同伴并非一次或两次。最短也有三个月，长则半年──你那些花了许多时间才变熟的同伴，已经被夺走好几次了。那种失落感，那种绝望，就铭记在你的灵魂深处，化为对世界的憎恶。」

「为了这种事……你们就为了这种事……而利用恩莱岛吗……！」

古城瞪着祸子，握紧拳头。压抑不住的魔力外泄流出，变成雷光将四周包围。

「琉威同学！优乃同学──！」

而在古城旁边，雫梨倒吸了一口气。

从笼罩着广场的雾气中，以往的香菅谷班成员们彷佛听命于祸子似的现身了。琉威手里握着的并非狙击枪，而是用于近身战斗的两挺手枪。优乃也已经套上装甲拳套。他们失去感情的眼睛，正把雫梨等人当成敌手凝视着。

「你的表情不错喔，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祸子望着无意识地退后的雫梨，满足似的点了头。

紧接着，祸子当场召唤第三名随从。全身被漆黑斗篷罩着的娇小身影，以往曾在迷宫将古城逼到绝境的神秘敌人。对方手上握着一柄仍收在鞘中的长剑。

「遗憾归遗憾，不过恩莱岛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我要赋予你们最后的绝望。我想呢──这就叫名为真相的绝望吧。」

祸子用戏谑似的口气告诉众人。同时，披着斗篷的人影拔剑了。

从鞘中迸出的，是起伏如火的深红剑刃。雫梨用自己的剑勉强接住了对方发出的冲击波。即使如此仍无法完全挡下冲击力道，逼得她摇摇晃晃地后退。

「刚才的攻击……难道是『炎喰蛇』的魔力解放……！」

雫梨维持承受攻击的姿势，声音为之发抖。斗篷人影手里握的是与她分毫无异的深红长剑。砍中对手后能吞噬其魔力，进而增加威力的机能也一样。那是如假包换的「炎喰蛇」。

另一柄「炎喰蛇」的持有者将漆黑斗篷脱掉了。

从斗篷底下出现的，是个容貌与雫梨别无二致的少女。

纯白秀发；蓝色眼睛；还有从侧头部突出来的翡翠色尖角。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她身上穿的制服染成了黑色。宛如照镜子一样，另一个自己的身影，让雫梨讶异得发不出声音。

「我来介绍。她就是恩莱岛的创造主──『真正的』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

祸子绕到黑色雫梨的背后，并且告诉所有人。

「真正的……我……恩莱岛的创造主并不是诗奈子，而是我……？」

雫梨的目光因恐惧而摇晃着。黑色雫梨则毫无感情地望着她那副模样。

古城与优麻默默看着两个雫梨互瞪。祸子看他们那样便纳闷似的挑了眉。

「你都不惊讶呢，晓古城。是吗？原来你已经察觉了。我都忘记你们是南宫那月教出来的学生了。」

祸子遗憾似的耸了耸肩。

古城不做任何回应。祸子所说的话，只对了一半。

南宫那月所用的「监狱结界」能在自己梦中构筑异世界，是极为特殊复杂的魔法。基于魔法的性质，那月的本尊非得一直沉睡于结界中才行。

换句话说，古城等人平时在现实世界所见的那月是她用魔法造出的分身。

而那月的「监狱结界」，和恩莱岛是同一种魔法。倘若如此，即使恩莱岛的创造主和那月一样会操控分身，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古城是在观测基地吸雫梨的血时，才察觉到她的真面目。优麻与那月同样身为魔女，或许在更早的阶段就察觉了。

就算是魔力造出的人偶，只要体内实际流着血，有生命力通过其中，对吸血行为就没有任何妨碍。因此，被吸血的雫梨本人并没有察觉。

她没有察觉自己是创造主的分身──

「所谓的监狱结界，就是创造主在睡梦中的梦境。你是登场于梦里的人物喔，冒牌的修女骑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赝品。」

祸子像在嘲弄雫梨似的继续说了下去。黑色雫梨朝自己的分身把剑挥下。

「赝品不只你而已。天濑优乃、宫住琉威，还有所有住在恩莱岛的人都是冒牌货。他们才是恶灵！」

「──！」

雫梨的剑承受了黑色雫梨──创造主的攻击之后，便随着尖锐声响连根折断了。

她握着折断的剑，摇摇晃晃地后退。脸上失去了生气，蓝色眼睛也没有对焦。

「你不认同圣团──香菅谷诗奈子没能保护伊鲁瓦斯难民的事实，所以你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新『魔族特区』，运用蓄积在『炎喰蛇』之中的四圣兽魔力。」

创造主将剑锋指向已经丧失战意的雫梨。古城认得那道剑刃的颜色。之前曾经覆盖絃神岛上空──也覆盖了「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的凶恶光芒。「深渊蔷薇」的花瓣颜色。

「这座恩莱岛上，只有你总是能在晓古城身边待在最后。不过那也要结束了。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会消失，被真正的自己杀害──」

雫梨虚弱地对祸子彷佛在助长恐惧的话语摇头。

她眼里浮现的是绝望。被迫得知原本相信的世界是人造物，被迫面对自己是赝品的事实。而且真正的自己，就在她眼前。

这种情况下，雫梨不可能继续保住自我。

琉威静静地把枪口转向停下动作的雫梨。

他瞄准雫梨毫无防备的胸口，并扣下扳机。

子弹随枪响射出，然而尚未触及雫梨就被弹开，透过出现在她眼前的巨大金刚石结晶。

「──别开玩笑了！」

古城朝琉威扑了过去。琉威的手枪连续迸出火光。他的子弹全被古城全身上下像铠甲一样环绕着的细密金刚石结晶挡住了。

古城的拳头击中琉威下巴，琉威直接被揍飞到后头。正因为对方是朋友，古城才没有手下留情。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琉威的实力。假如最初的奇袭失手，凭古城的实力就没有办法毫发无伤地打倒琉威。

「我确实记得很清楚，自己失去同伴时有多绝望。可是──」

优乃豪迈地朝着地的古城使出回旋踢。古城交叉双臂，接下了她用长靴强化的这一腿；还不忘朝她贴近一步，将打点错开。让古城学到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在训练过程中教他好几次的优乃。

「我在恩莱岛学到的，可不只有绝望。多亏如此，我还认识了在普通生活中不会遇到的这些家伙，而且受训当攻魔师也满新鲜有趣的啦。」

雫梨茫然地望着古城狞笑的模样。喂喂喂──古城暗自感到傻眼了。假如琉威和优乃在正常状态下就另当别论，既然他们现在只是受别人操控，古城就没有理由会输。即使那些都是发生在梦境的事，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仍非虚假。

在空中回身翻滚的优乃用左右掌扑过来。那是她最擅长的打击妙招，虎王拳四番「爪星」──

「我也认得那一招！别小看香菅谷班里专门扛行李的人！」

古城用带有魔力的拳头，将优乃的招式击落了。优乃的背脊摔在地面上，娇小的身躯随之反弹。

「古、古城……？」

雫梨惊愕地愣住了。她大概作梦都没有想到，古城会压倒琉威与优乃。古城无奈地发出叹息，然后转向仍呆着不动的雫梨说：

「还有你也不要哭丧着脸！」

「唔呀！」

雫梨被古城抓住角，就挺直背脊发出了窝囊的尖叫声。

「或许你的身体是靠魔力具现的冒牌货，不过没道理连你的人格都是假的吧！我认识的香菅谷雫梨只有你，任谁都无法否认！你怎么能断言在梦中也拚命活着的人格是赝品，只顾作梦的家伙却是本尊！」

古城仍用双手伸进雫梨的头巾，并且探头看了她的脸。

雫梨本应恍惚的眼里再次恢复了生气。

「你大可对这个为了救其他人而创造出的梦引以为豪。我会替你解决为了制造无谓的绝望，就打算利用这个梦的家伙！」

古城从雫梨头上放开手。雫梨却没有站不稳。她用双脚实实在在地站着，还瞪了身为自己本尊的创造主。

始终旁观的优麻看似满意地发出「呵呵」的笑声。或许她是把以往迷失自我而被古城劝导的自己跟雫梨重叠在一起了。

古城转头瞪了祸子。他自信地扬起嘴角，露出獠牙。

「好了，臭教官，让我们开始吧──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祸子就像被古城的目光射穿，表情随着「唔」的惊呼声绷成一团。

那是短短一刹那的变化，然而在那个瞬间，「逢魔魔女」确实失去余裕了。祸子好似引以为耻地发动了大规模魔法。

由巨大魔法阵催生出来的是破兽──徘徊于迷宫，不具宿主的眷兽。

但是，怪物凶猛的身影被银色闪光斩断而四分五裂了。

那不是遭到破坏，而是自此消灭了。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催生出破兽的魔力荡然无存。打倒破兽的闪光，其真面目是娇小少女所拿的银色长枪。

「不，学长，是『我们的』圣战才对──！」

姬柊雪菜从白茫迷雾中现出身影并带着静谧的气息，凛然地瞪向祸子。

7

「姬柊，抱歉，我来迟了。」

古城望着雪菜短短交代──连赔罪都算不上的淡然语句。

「是的。我脱逃也费了些工夫。」

而雪菜同样简短回答。古城抵达这里受了多少伤、重复过几次鲁莽之举似乎都被她看透了的语气。

对于他们俩好像不必透过言语就能互通心意的态度，优麻投以苦笑，雫梨则是露出了目瞪口呆──或者傻眼般的表情。

「这一次，我也有点生气。」

雪菜用冷冷的目光看向祸子。

祸子一副随时都要咂嘴的脸色。她对雪菜显露怒气的理由应该心里有数。

雪菜随手朝背后的空间挥动银枪。炫目闪光划出一道轨迹，撕开了位于广场中央的礼拜堂，还有被雾气笼罩的空间。

这并不是雪菜手上长枪的原本威力。「雪霞狼」的能力是令魔力失效，以及斩除结界，不可能具备将空间直接斩断的威力。

然而，这里是魔力构筑而成的异世界。「雪霞狼」具备让魔力失效的能力，意同于拥有消灭世界的力量。

「你瞒着身为监视者的我把晓学长掳走；创造出虚假的绝望，想借此伤害学长；而且事到如今，你还在欺骗香菅谷小姐！」

雪菜每次挥枪，雾气便随之消散，被掩盖的世界逐渐现出其面貌。

据说无人来过的迷宫最深处，第七阶层。

石砌广场的前方是铺满花朵的绿色大地，平缓的斜坡上有闭着眼睛横躺的众多人们，人数应该远远超过五千人。

那模样就像等待埋葬的死者，不过古城却发现他们表情安详。

他们只是睡着了。

一边作着梦一边持续长眠──

「恩莱岛的居民才不是恶灵。他们跟香菅谷小姐一样，一直在恩莱岛的最深处持续作着梦。」

将结界破坏完毕的雪菜在最后将银色长枪插到地上。

祸子好生厌烦似的用手扶着额头。即使如此，她仍无意否定雪菜所说的话。

为了从瓦解的伊鲁瓦斯拯救六千名难民，圣团动用「监狱结界」的术式，把人们移动到「结界世界」。

「监狱结界」的术式本身，恐怕是香菅谷诗奈子准备的。雫梨只是继承诗奈子身为施术者的遗志，负责操控魔力以及维持结界罢了。

可是，由于身为施术者的诗奈子死去，雫梨便无法解除「结界世界」，也没办法把众人解放出来。于是这六年之间，恩莱岛一直都徘徊于异世界当中。

而找出恩莱岛，还为了自身目的而利用奈米式神加以窃占的幕后黑手，就是「逢魔魔女」真贺斋祸子。

「香菅谷小姐做的事并没有白费。她救了伊鲁瓦斯的难民，以圣团修女骑士的身分。」

雪菜脚下的地面冒出龟裂，恩莱岛的大地明显震动加剧。

浅葱等人散播的反奈米式神进行增生以及雪菜动手破坏结界，正导致这个世界加速瓦解。解放结界世界的必要条件剩下一个──身为创造主的雫梨醒觉。

「说得……没错呢。」

雫梨从脣间发出了叹息。不久那就变成了笑声。

正经得几近高傲，执着得近乎狂妄，拥有没话说的好心肠又爱照顾人，一如香菅谷雫梨平时本色的嗓音。

「即使在梦境中，我就是我──但是呢，一直沉睡不起，我差不多也腻了。现在是时候由我亲手把你叫醒了！」

雫梨用双手握紧剑柄。理应连根折断的长剑被深红光芒包围，恢复成原本的形状了。恩莱岛的真面目是创造主所作的梦。那也表示雫梨身为创造主的分身，正待在能让她心想成真的世界。雫梨干涉世界的力量，如今已经超越创造主了。

「伤脑筋，好像稍微失败了。我还以为好不容易弄到了不错的实验处呢。」

祸子慵懒地摇着头。她没有要向古城等人谢罪的话。即使对错判抽身时机这一点有所反省，她应该丝毫也没有放弃抵抗并投降的意思。

实验处这个字眼，明确地表现了祸子的立场。她是LCO的前干部。只要是为了做自己的研究，对任何犯罪都不会忌讳，LCO魔法师这种独善其身的习性，她似乎也忠实继承在身上。

「那我就此告辞喽──话虽这么说，你们并不会放过我吧。」

祸子打开从虚空取出的魔导书，露出了刻薄的笑容。

在她发动魔法的同时，创造主──穿黑色制服的雫梨手上那柄剑便喷涌出凶猛的魔力。那股魔力在祸子等人的头顶打转，接着就变成了巨大猛兽的模样。全长达数十公尺的狂暴三头犬，被火焰笼罩的漆黑破兽。

「她竟然……召唤破兽……！这是什么魔力……？」

古城仰望凶猛的漆黑魔犬以后，眼神就变得险恶了。

以规模来看，那并不是魔女能当成使役魔召唤的幻兽。足以匹敌真祖眷兽的庞大魔力。古城认得和它极为类似的存在。

「我懂了……这头破兽的真面目，是深渊之陷的『蔷薇』眷兽！」

古城惊愕地嘀咕，祸子便笑着点了头。香菅谷诗奈子赌命封印在「炎喰蛇」之中的四圣兽魔力被祸子擅自召唤出来，还命名为破兽并加以操控。

「昼与夜，生与死，梦与现实……操控世上所有位于边界的事物就是她原本的能力。因此她才会被称为司掌黄昏的『逢魔魔女』。」

优麻说完就走到了古城前面。

在优麻背后，无脸蓝骑士幽幽浮现。她的使命是狩猎LCO的余孽，抓住祸子才是她原本的目的。

「答对喽，『苍之魔女』。没有宿主的眷兽与死灵一类，全是我忠心的仆从。」

祸子不悦似的眯起眼。优麻身为同位阶的魔女，正在命令自己的「守护者」妨碍她对空间进行操控，祸子应该察觉到了这一点。

除非打倒优麻，否则祸子就无法逃出恩莱岛。祸子原本打着想趁破兽作乱时脱逃的算盘，目前却无疾而终了。

既然如此，祸子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种。

「『黄昏』！」

祸子召唤了自己的「守护者」。全身被黑色雾霭覆盖，样貌有如骸骨的恶魔眷属。它手里握着让人联想到死神的巨大镰刀。那头怪物长得像据说会在黄昏时出现的魔物，担任「逢魔魔女」的「守护者」正合适。

「古城，召唤兽由你对付。她就交给我──！」

优麻命令蓝骑士攻击。蓝骑士挥下的剑被无物虚空吸入，只从祸子背后的空间冒出剑刃──应用空间操控技术的奇袭。任何高手都无法料到的那一剑，却被祸子以惊人的反应速度躲开。

「……！」

蓝骑士勉强挡下了「黄昏」紧接着用大镰发动的攻击。祸子的「守护者」对姿势严重失去平衡的蓝骑士加以猛攻。

「『雪霞狼』！」

为了支援被逼到困境的优麻，雪菜从旁对祸子的「守护者」进攻了。可是，死神连那都能轻松应付，还反过来砍向雪菜。

雪菜靠着彷佛知悉未来的动作防御其攻击。据说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能洞穿片刻后的未来，那是她们拥有的特殊能力。即使用上未来视的能力，还是逮不住祸子的「守护者」。雪菜与优麻两人合力，才勉强撑过「黄昏」那几乎无法用肉眼确认的猛烈斩击。

而且，连古城也没有空闲支援雪菜她们。

因为漆黑破兽正在沉睡不醒的六千名难民头上作乱。

祸子原本大概就想让破兽去攻击那些难民，然后自己再趁隙逃走。古城召唤了「神羊之金刚」、「双角之深绯」还有「麿羯之瞳晶」──在防御方面相对出色的三头眷兽来对抗破兽，即使如此，光是防止难民受伤害就忙不过来了。破兽的三颗头交互吐出火焰，导致古城找不到反击的头绪。这种手法很符合祸子擅于捣乱的作风。

「优麻小姐！『逢魔魔女』拿的书，恐怕是时间操控术式的魔导书！」

雪菜一边承受死神攻击，一边转达从「吸血王」那里得到的情报。

「时间操控术式？我懂了，是自我加速吗──！」

优麻眼中浮现理解之色。

祸子的「守护者」专精于操弄他人，绝不适合用在战斗才对。证据就是战局像这样一面倒，她却无法打败优麻等人。

祸子凭「守护者」造成的威胁在于它压倒性的速度──既然晓得那是魔导书赋予的优势，要拟出对策就不难。

「『苍』！」

优麻的身影随着「守护者」一同消失，并出现在祸子头上。从她挥下的手臂前端发出了目不可视的冲击波。

奇袭完全来自死角，却被祸子的死神轻易拦阻。

「空间移转和空间扭曲造成的冲击波是吗？简直像南宫那月的劣质仿冒品呢。你靠那种借来的招式就想逮住我？」

祸子用挑衅的口吻告诉优麻。优麻再次以空间转移和她拉开距离了。乍看之下，优麻的攻击毫无意义，只是白白浪费魔力。然而──

「我不否认这是借来的力量，不过你错了，真贺斋祸子。」

优麻把手凑向脚下的地面。魔力流入石砌的地板，只让表面一部份变色。

井然有序的成串文字浮现了。那是记载于魔导书的文字列。

「我这股力量的原主并不是南宫师父，而是仙都木阿夜──真贺斋祸子，我『看过』你的魔导书了！」

完全具现化的文字列洒出了强烈的魔力波动。

所谓的魔导书，是经过漫长岁月与人们的强烈意念，才变得自己拥有魔力的「强大书籍」。正常来讲，就算抄下其中的文章，那些内容也不会拥有力量。

尽管如此，优麻描绘的文字列却发出了和祸子那本魔导书一样的波动。

「复写魔导书？我懂了，因为你是『书记魔女』的女儿……！」

祸子因焦急而皱起脸。优麻的母亲──仙都木阿夜被称为「书记魔女」，其能力是将记忆中的魔导书予以重现。

优麻运用复制好的时间操控术式，将祸子的魔法抵销。原本祸子的「守护者」位于加速状态，现在便回到原本的时光之流。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抓准那一瞬间的机会起舞了。她的脣间肃穆地编织出祷词。爆发性灵力流入银枪，刻印于内部的术式将其进一步增幅。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雪菜那把能让魔力失效的枪化为闪光，将祸子的「守护者」予以贯穿。恶魔眷兽受到的痛楚产生逆流，让祸子发出了惊人哀号。

霎时间，被祸子操控的破兽停下攻击。对一直守候机会反击的古城来说，那正是他盼望的一瞬。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新召唤的眷兽化为雷光，将漆黑破兽击穿了。

破兽的肉体炸开以后，变成无数的黑色蔷薇花办飘舞在空中，不久那一切就在虚空中粉碎消逝了。

「事情结束了，臭教官……」

古城回头看向带着痛苦表情倒下的祸子，并且喘吁吁地吐气。雪菜和优麻也还算平安。虽然她们俩都耗力甚钜，倒看不出有显着外伤。

然而古城连松口气都来不及，恩莱岛的大地便开始震动。

原本赖以支撑的巨大魔力消灭，结界终于开始瓦解了。

「起床的时间到了呢，雫梨。」

在古城等人吞着口水守候之下，雫梨朝创造主开口呼唤。

白发少女彼此举着剑。两个人的姿势就像照镜子似的一模一样。

她们慎重地拉近间距以后，同时把剑举起。

在那个瞬间，穿白色制服的雫梨口中悠然地冒出了圣句。

「──其獠牙乃是替我等斩除黑暗之光，其吐息为辟邪之焰。尊驾名唤噬炎之蛇。生自圣女灵魄，是为不灭之刃。」

秘迹兵器「炎喰蛇」的真正持有者，圣团修女骑士才准吟诵的圣句。当雫梨头一次本着自己的意志把那说出口时，创造主──另一个雫梨的目光微微摇晃了。

分不出先动的是哪一边的雫梨──

她们把剑挥下。两人形影交叠后，变成一道身影。

霎时间，古城等人的视野染成白色了。

脚下的大地随之消灭，飘浮感包裹全身。

强烈的目眩与酩酊感来袭，彷佛会无止尽地往下坠的感觉。

恩莱岛正要从长梦之中苏醒。

雫梨等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古城也不晓得她们的战斗结果如何。

但是，在古城因冲击而失去意识之前，他觉得自己确实听见了雫梨的声音。

是我们赢了呢──雫梨这么告诉他。

终章

Outro

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正杵在医院的休息间。

在雫梨眼前的是自动贩卖机。大型液晶萤幕上，排列着附有知名咖啡连锁店商标的各种饮料照片。但是她不懂机械的操作方式。或许是因为这里对雫梨来说算陌生的异国，或者机械的操作方式在她沉睡的这六年间有了大幅改变，再不然就是这台贩卖机设计得不够亲切罢了。无论怎么想都是第三种情况吧？如此心想的雫梨幽怨地瞪向自动贩卖机。于是──

「午安。你好，初次见面。是不是有什么困扰呢？」

雫梨突然被人搭话，就警戒着回过头。

有个穿睡衣的娇小少女亲切而笑咪咪地站在那里。有着乌溜溜大眼睛的五官很是可爱，长发往上束起，在后脑杓整理得短短的。

「是、是啊……有人告诉我可以在这台机器买到饮料就是了……」

雫梨有些疑惑地回答以后，少女就同情似的深深点头了。

由于是在医院里，雫梨并没有戴头巾。少女应该也有注意到她的角，却没有显露出在意的举动。

「这台贩卖机不好懂嘛。首先要把卡片凑向感应器，然后就可以选择商品，接着挑好喜欢的饮料和大小以后再按下决定键。R跟L是中杯和大杯，这边的按键可以选配料喔。」

「这、这样啊。」

少女的说明又快又多话，却不可思议地好懂。她的头脑大概与留有稚气的外表恰好相反，是个满灵光的女孩子吧──雫梨心想。

雫梨照着对方的说明操作触控式的萤幕面板以后，之前的困惑就像不曾存在一样，她想要的饮料一下子就出来了。热的皇家奶茶。

「谢谢。感谢你这么亲切。」

「不会不会，不客气。」

少女和气地微笑，也开始操作自动贩卖机。

她选的是添了满满鲜奶油的巧克力饮品。早知道也跟着买一样的就好了──雫梨暗自羡慕。

「幸好有帮到你的忙。因为我一开始也吃过苦头。」

「你也在住院吗……？」

雫梨不经深思地反问以后，立刻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冒失而后悔了。然而，少女并没有显得多介意，还简单地用一句「对呀」了结问题。

「就快一个月了吧。我只是灵力消耗得太严重，并没有生什么病就是了。我们家就是哥哥太过保护我。多亏如此，我都闲得发慌了。」

「我懂呢。这个星期我都是在做检查。虽说睡了六年难免要这样，感觉还是很腻。」

雫梨不禁也跟着这么说出口。

连她在内的六千名民众从恩莱岛获得解放，是前天的事。

有这么多难民一举涌进，正常来讲应该会陷入大混乱，不过在蓝羽浅葱事先安排下，就没有引发显着的骚动。或许也是因为名叫「咎神方舟」的广大人工群岛围绕着絃神岛，便有多余土地可用。

难民大多身体健康，精神上的动摇也不算多严重。

只有特别衰弱的雫梨一个人在当天就被收容到医院，而像这样成天接受检查。

少女重复了雫梨提到的「六年」，然后露出像在遥望远方的表情。

「这样啊……在我的朋友之中，也有一个沉睡不醒的女生……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讲，一直都在等她醒来就是了。」

从少女的嘀咕可以感觉到当中有无法让人随便深究的苦恼与哀愁。说不定她曾经有过比自己更加离奇的经验──雫梨无意识地如此感受到了。

不过少女立刻就开朗地笑了笑，把哀愁之色抛到脑后。

「不过谢谢你。幸亏有你这么说，我觉得有希望了。」

「不会。呃，我也是受了好朋友的帮助。」

与其说是为了替少女打气，其实雫梨是用辩解般的心情谈这些。

「哇，这样喔？你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少女对雫梨的话题比想像中更加感兴趣。看来她说自己在漫长的住院生活中闲得发慌是真的。

雫梨被她的气势稍微吓到，同时还是回忆了好朋友的长相。

「简单说呢，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男生。既粗鲁又没礼貌又迟钝又凶，一不注意马上就会给人惹麻烦……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看着他才可以！」

「是、是喔……」

少女不知为何露出复杂的神情，还无助地嘀咕。世上类似的人可真多呢──少女有所领悟地自言自语起来。看来在对方的身边，也有人和那个男的性格类似。这个少女应该也吃过不少苦头吧？就在雫梨如此产生共鸣时──

「不过，你喜欢他吧。」

「啥……？」

雫梨忽然被少女这么点破，便严重呛到了。

「喜、喜欢……？不、不对……才不是呢！我万万不会有那种想法。虽然那时候我确实有让他摸，不过那是因为那个男的硬要逼我……」

雫梨抱头蹲下。她的脸违抗了自身意志，逐渐染得红通通。少女兴致盎然地探头看着雫梨如此青涩的反应。

那个少女偏了头说：哎呀。她盯着雫梨摆在脚下的托特包，包包里装着用塑胶袋包装的新衣服。那是浅葱替雫梨想到没衣服换应该会不方便就帮忙带过来的。

「咦，这套制服是──」

「这是我下个月要转进去就读的学校制服。入学手续和考试还要等以后就是了。记得那是叫私立彩海学园的样子。」

「咦，是喔！你几年级？」

少女讶异似的把身子挺过来。雫梨有些害怕地仰身回答：

「我……我读国中部三年级就是了。」

「呵呵呵。这样啊。那我就是你的学姐喽。我叫晓凪沙，多多指教。」

穿睡衣的少女一边笑着说，一边朝雫梨伸出右手。

她所说的话让雫梨的心脏蹦了起来。

「你、你姓晓……？」

雫梨的背后冒出汗水。她不知道「晓」这个姓氏，在这个国家到底有多普遍。可是这样的一致要解释成巧合，未免太过吊诡。

仔细想想，带雫梨来这间医院，还有安排她转学就读的都是跟那个少年有关的人。当中就算有他的妹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问题在于，这个少女误以为雫梨喜欢那个少年。

万一被她发现刚才提到的人就是自己的哥哥──

雫梨想像到这里，思绪就停了。

「话说我从刚才就很好奇耶……你的角，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晓凪沙望着雫梨的头，还双手合十。咦──雫梨僵住了。

「拜托，摸一下下就好，前面一小截就好了！」

「……！」

雫梨望着用可爱态度拜托的凪沙，便笃定他们肯定是兄妹。

那就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缇艾拉在「魔族特区」絃神岛上，展开充满波澜、苦难与骚动生活的第一步。

†

「这是午后的行程。」

在絃神岛中枢──位于基石之门的市政厅某一个房间，「第四真祖」晓古城露出了十分严肃的表情。摆在他眼前的平板电脑上，用不定睛细看就无法看清楚的小小字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大串行程。

「与企业的晤谈有六件。各国大使表示敬意的访问三件。人工岛管理公社内的会议八件。需要署名的文件在这边。明年度预算案的提出期限在这月底。请把这些资料的内容全部装进脑袋。在明天以前。」

蓝羽浅葱穿着精明秘书风格的套装，并且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样告诉古城。她的服装是为了跟政府或企业显贵见面时不被看轻才做的一种角色扮装，却不可思议地跟她亮丽的容貌很相称。相称得令人害怕。

「呃……浅葱小姐？」

古城胆颤心惊地举手。

「什么事，第四真祖？」

浅葱的回答简短而冷淡。尽管古城差点受挫，还是继续把话说完：

「我才刚上完春假的补修课程耶。」

「是的。所以呢？」

「你排这种密集过头的行程是怎样啦！用餐时间共十五分钟，睡眠时间两天加起来也才三小时──想要我的命吗！」

「还不是因为你擅自失踪了三天之久才会变成这样！你以为我调整日期费了多少苦心啊！还有，这是来自伊鲁瓦斯的难民，共六千人份的滞留许可证和生活保护申请书。另外还要搭建临时住宅。在明天以前要署名完毕。」

浅葱「磅」地拍桌怒吼，古城便无话可回了。精确来说应该是吓得什么话也回不了。

「姬、姬柊……」

古城无助地向在旁待命的雪菜求救了。

姬柊雪菜穿了保镳风格的黑色套装，还冷冷地低头看向这样的古城。

「我只奉了狮子王机关的命令来监视学长。」

雪菜用不近人情的语气这么说道。她无意介入第四真祖身为夜之帝国领主的业务，这就是她的宣言。

说是这么说，直到前些日子，雪菜都还肯帮古城的忙。古城勉强确定能升下一个学年，大多是靠她的助力。反过来说，如果没有雪菜相助，古城就一筹莫展了。

「优、优麻……」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回攻魔局了。还有『逢魔魔女』等着要审问，再说报告书不写也不行啊。」

同样穿套装的仙都木优麻漠然地回答。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笑容可掬，眼神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在笑。

「喂～～古城，关于伊鲁瓦斯难民的对策预算，因为浅葱发现的奈米式神解析数据申请到专利了，我看就用那笔专利金来支付──欸，这种气氛是怎么了？」

矢濑基树捧着厚厚的档案夹走进房间，就发现室内弥漫着严肃的气氛，他心惊似的蹙了眉。

「古城为什么会被瞪？啊……因为他偷偷吸了香菅谷学妹的血吗？」

「矢濑，你这白痴……！」

「！」「……！」「…………」

矢濑用乱敏锐的口气这么说完以后，房间里原本就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便出现了决定性的摩擦。然而矢濑却不长眼地刻意用夸张的动作耸肩说：

「唉，没办法啊。事态紧急嘛。」

「对、对啊。」

就是说嘛──古城连连点头。在那种情况下要拯救雫梨与恩莱岛，吸血是无可避免的紧急避难措施。雪菜等人没有明着对古城抱怨，应该也是因为她们都有所理解。古城使了眼色表示：再多说一点给她们听！矢濑便点头表示：包在我身上。

「何况跟那种女生一起泡温泉，就算是古城也会情不自禁吧。虽然女人味有点不足，香菅谷学妹仍是个美女啊，而且又年轻。」

「……年轻？」

心想「你讲这些没有帮到忙啦」的古城忍不住趴到桌上，然而矢濑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纳闷地抬起脸。

「你不晓得吗？香菅谷年纪比你小喔。虽然户籍上是写今年二十岁，她的肉体年龄仍保持在十四岁。因为『监狱结界』的施术者，基本上都是在时光静止的状态沉睡的。」

「是喔……」

矢濑递来雫梨的资料，古城就「呵」地看着上面的内容露出了微笑。

由于雫梨态度高高在上的关系，古城对她不太有年幼的印象，不过这么说起来，跟装成大姐的态度呈对比，雫梨是有她格外稚气的一面。比如她对琉威和优乃交往的事情感到动摇，对恋爱方面的知识也特别幼稚，还有体型也是。

「这样啊。那么，要放弃还早喽。」

古城望着印刷在资料上的雫梨半身照，嘀咕了一句。

「学长，你看着哪里在讲话？」

雪菜则用白眼瞪古城，闹脾气似的噘起嘴。

†

「姬柊雪菜……姬柊吗……」

「她」望着缓缓回转的立体影像，并且愉悦地眯起眼睛。

这名以CG重现的少女「姬柊雪菜」，就算表达得极为含蓄，其容貌还是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娇小却匀称的体型；纤细的手脚；可以感受到毅然光芒的眼睛；端正的脸孔。就连略显古风的发型与制服，都让人感到有魅力。

「还有，她好年轻喔！欸，萌葱，你有没有看过这份影像？」

她穿着浴袍，仰身倒卧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然后叫了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有着亮丽脸孔的白衣少女停下打键盘的手，并且回头。

「看过。说她年轻，不就跟现在的你同年龄吗？」

「是没错啦。总觉得好奇怪喔。那个女的也有这种时期，感觉真不可思议。」

她笑嘻嘻地起身了。遗传自母亲的亮泽黑发翩然飘舞。从形状诱人的嘴脣间露出了洁白而大颗的犬牙。

「认真点。你明不明白自己的工作？」

穿白衣的姐姐傻眼似的叹了气。在电脑的小小画面中，有仿照布偶外形设计的人工智慧化身丑兮兮地咯咯发笑。

姐姐的面前摆着直径约五公尺的金属台座。

那就像观测用的碟形天线，也像用来发射某种能量的电磁炮台。看起来或许也像舞台。巫女们表演神乐的神圣舞殿。

「我明白啦。萌葱，你也真爱担心耶。」

她说完便动手操作电脑。画面切替，新的立体影像陆续浮现。将制服穿得可爱而邋遢的亮丽美少女；脖子上挂着耳机且笑得轻浮的少年；把头发往上绑的亲切少女；还有露出慵懒表情的吸血鬼──

「那些全部都得在出发前记熟，因为你没办法带行李过去。」

「就说过没问题嘛。我都记住了。」

反正又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她在心里暗自这么嘀咕了。

同父异母的姐姐应该并没有听见她的心声，却再次发出叹息。

小小的警报声响起。那是电脑通知实验预定开始时刻的电子音效。

「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行。」

她勇敢地朝着一脸担心的姐姐笑了出来。

实验室的灯光会变暗，与其说是姐姐出于体贴，应该是电力都转为供应给实验机材所致。她并没有多作迟疑，就把浴袍迅速脱掉了。

在紧急照明的淡淡光芒中有白皙的赤裸身子浮现。

一丝不挂的她身上只带着金色长枪。

她紧握那把长枪，站上金属制的舞台。

「──零菜。」

同父异母的姐姐叫了她的名字。

「怎样，萌葱？」

她微笑着凝望同父异母的姐姐。

宣布倒数的合成语音在实验室之中响起。呈螺旋状铺设的粗管线被庞大魔力流入，淡淡地发光了。

从人工岛全区收集到的魔力，朝着金属制舞台聚集而来。

那是用来支援时间转移术式的大规模魔法装置。

在倒数结束的前一刻，她看见了萌葱羞赧似的挥手的模样。

「路上小心。顺便帮我问候第四真祖他们。」

她听着同父异母的姐姐温柔的声音，同时意识也逐渐被光芒吞没──

后记

有拆除工程动工了。

不是我家，而是在我的工作处隔壁的大楼。

从早上到傍晚，都有卡车与工程机械轮番上阵。轰鸣声响起；混凝土碎片飞散。工作处的地板晃得让人误以为是体感型戏院，假如不小心拉开窗帘，还会跟陌生工程员小哥目光相接，简直是地狱。为了对抗噪音，我戴上耳机拚命放音乐，中途放弃后还曾经到家里或家庭餐厅避难，总之在整部系列中，本集肯定是在最为严酷的环境下写出的作品。借着这次宝贵经验让我深切体会到，能在不会摇晃的房间里不塞耳栓执笔是多么幸福的事。真的好惨。

不管怎样，拆除作业终于结束了，因此从下一集开始应该会执笔得更加顺利──我才刚如此期待，但既然大楼拆除完毕了，接下来当然就要开始动工盖新的大楼了。像这样，严酷的日常生活依旧持续着，不过我希望下一集能快点向各位奉上。还请多多指教。

所以喽，这次推出的是《噬血狂袭》第十六集。让各位久等了，这是第二部。

精确而言，与其称作第二部正篇，这次我是当成比较大费周章的序章来执笔。我也试着放了不趁这个时间点就无法发挥的玄机，若能让各位读得愉快就太令人高兴了。毕竟事先大举宣传过要出第二部，内容却了无新意，我也觉得实在说不过去。

下一回终于就是新章的重头戏了。虽然我不确定哪边会先出，但是另一本短篇集性质的书也同时在筹备，若您也能解囊买下便是我的荣幸。

虽然我想各位都已经知道了，本集上市之后，《噬血狂袭》的第二期OVA预定会相继发售。首先会从收录于文库版第九集的「黑剑巫篇」开演，这是我个人也很中意的篇章，因此非常开心，真令人期待。我也写了一小段极短篇当初回特典。

另外，在《月刊コミック电击大王》杂志上连载的漫画版《噬血狂袭》也要推出单行本第九集了。这部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note

注：以上为日本状况

那么，后记来到了最后。

在本作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负责改编漫画的TATE老师、动画版的相关人士，以及与制作／发行本书有关的所有人士，由衷感谢你们。

当然，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但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集相会。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