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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真

祖

大

战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翻译：郑人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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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15

真祖大战

以龙族女孩葛莲妲为赌注，古城要与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裴瑞修•亚拉道尔决斗。

亚拉道尔傲人的庞大战斗经验让身为真祖仍未臻至完美的古城受到压制，面临一筹莫展的危机。

此时，圣域条约机构为了摧毁被当成「圣歼」祭坛的絃神岛，已决定派出多国籍舰队。

距离消灭絃神岛仅有十二小时的缓冲时间。

面对拥有三名真祖的圣域条约机构，浅葱决意要全面对决的真正意图是──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迈入「圣歼篇」最终章节的第十五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主要是写小说的人。因为如此这般的原因，终于抵达分水岭了，感谢支持至今的各位，我正在等候对于之后企划的要求。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东京都的插画师。
喜欢的东西是电玩和猫咪。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迪米特列·瓦特拉

「公爵」Duke of Ardeal

轻浮佻薄的「贵族」蛇夫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晓凪沙

「真祖之妹」Sister of Primogenitor

天真烂漫而聒噪的贤妹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第十二号」Dwdekatos

沉睡的「焰光的夜伯」的么妹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沉静的异变 Sign of Disaster

第二章　黄昏的决斗 Duel At Twilight

第三章　妖姬之苍冰 Alrescha Glacies

第四章　真祖大战 The War Of Original Vampires

第五章　晓之帝国 Empire Of The Dawn

第六章　归来 Returning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在充满昏暗的空间里，传来了几个人的声音。

那个空间被称作「呢喃庭园」。

庭园中心有绯红色圆桌，所设的座位为数十二。当中有三个空着，剩下九个座位坐着诸国的王者。皇帝、总统、首相、主席——皆为圣域条约加盟国选任而出的九国元首。他们的真面目被银色面具遮着，以魔法改变音调的呢喃也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矢濑显重似乎失势了。」

面具之王发出呢喃。开口回应的同样是面具之王。

「絃神岛——远东的『魔族特区』是吗？」

「不成大问题吧。他的计画迟早会垮台，这是可预期的事。深渊之陷采取的行动反而该视为侥幸不是？」

「然而，结果就是解放了新的第十号眷兽。」

「这样晓古城所用的眷兽便有九头。保有完整封印的剩一头而已。」

「充其量只是不完整的冒牌真祖。『原初』的记忆既已丧失，目前第四真祖不过是单纯拥有强大力量的吸血鬼个体，不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

「同意。第四真祖的威胁度并未达到需要对付的地步。」

「该提防的应该是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矢濑显重失势，使他们在『魔族特区』的影响力相对增加了，连我们都已经无法坐视。」

「那就让他们吃吃苦头。不守本分的狗必须接受相应的管教。」

「希望满身铜臭味的那些奸商会听懂我们的警告。」

「会吧。听不懂，就只好除掉他们。」

「那么『该隐巫女』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无所谓？」

「不得已。只要絃神岛这座『祭坛』还在，任谁都伤不了她。假如有失去一座『魔族特区』的决心，那倒另当别论——」

「不成。目前那座岛尚有利用价值。」

「那么，关于她的处置暂且保留。通知各条约加盟国避免和她有不必要的接触——」

「——抗议。」

有另一阵声音忽然响起，让无数的呢喃转变为沉默。

即使隔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的众王者仍明显有所动摇。

一回神，圆桌原本剩下的三个空位被填满了。

从圣域条约缔结以来，一次也没有露面的三名王者同时现身于此了。在「呢喃庭园」被赋予特殊否决权的常任理事——亦即夜之帝国的领主们现身了。

「情况有变。『战王领域』的蛇夫得到『圣歼』的睿智了。」

王者之一严肃告知。霎时间，沉默转变成鼓噪了。

连是否实际存在都曾受到怀疑的三名王者，吸血鬼的真祖们。围着圆桌的众人都理解他们聚集到这座庭园有何目的。

「那个男的迟早会动用『遗产』才对。那对我们也将成为深刻的威胁。」

「因此我等有事与诸位相求。请发动机构军。」

「下令吧，派出军队，要他们消灭远东的『魔族特区』——」

会议在昏暗中结束。

众王者搁下银色面具，从「呢喃庭园」离去。

绯红色圆桌上仅剩十二张不会说话的面具。

于是，他们决定毁灭絃神岛。

†

少女望着大海。

蜂蜜色头发让人联想到南国阳光的女孩。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细致的褐色肌肤与异国的鲜艳巫女装束十分相称。

丰满胸脯前有镶着翡翠的黄金首饰点缀，上头有仿照豹头骨刻成的浮雕。支配中美洲的夜之帝国——「混沌境域」的徽章。

少女持有那个徽章，就代表她的主子是第三真祖——「混沌皇女」。

瑟蕾丝妲•夏缇。这是她的名字。

之前曾为世界带来灾厄，人称「邪神新娘」的少女。依附在瑟蕾丝妲身上的邪神「玄冥神王」已经消灭了，但巫女用以操控龙脉的力量仍留在她体内。性情善变的「混沌皇女」对这股力量有兴趣，使得瑟蕾丝妲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混沌境域」的女官头衔。所谓女官根本徒具其名，在百无聊赖的第三真祖身边当玩伴才是她的实际职务。

这样的她正望着大海。时刻是傍晚。夕阳余晖将海平线染成了红红的血色，阴晦的海面与夜空交相融合，黑暗逐渐笼罩世界。

海风摇晃少女的秀发。

她所站的位置是巨大船舰的甲板。

全长两百八十公尺，满载排水量超过五万吨。装载了四座大型精灵炉的两栖登陆舰「斯弗利耶尔」——其飞行甲板的后端。

「混沌境域」在太平洋地区的旗舰「斯弗利耶尔」是以日本为目的地——位于首都东京南方三百三十公里处海上的「魔族特区」。

这座被命名为絃神岛的人工岛对瑟蕾丝妲来说是有着珍贵回忆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混沌皇女」才会指名要瑟蕾丝妲担任随行的部下吧。

然而，瑟蕾丝妲前往怀念土地却脸色僵硬。因为「斯弗利耶尔」之所以会出动，目的是要为絃神岛带来毁灭。

「瓦特拉大人……为什么……？」

少女朝着海平线另一端问。

涡轮引擎的震耳声音在头顶响起，抹去了她的细语。

别号空中舰队的巨大装甲飞行船成群结队，逐步从「斯弗利耶尔」的上空通过。他们要去的地方同样也是絃神岛。

组成空中舰队的飞行战斗舰总数为七艘。「斯弗利耶尔」的随行水上舰艇含驱逐舰、巡洋舰在内有十五艘。此外，还派了两艘装载精灵炉的攻击潜水艇支援舰队。是可在一夕之间让小国灭亡的庞大战力。

纵使是「混沌境域」也不可能独力编组这等规模的舰队。「战王领域」及「破灭王朝」应当也是。

那么，本来不应存在的这支舰队究竟是何来路——？

舰队名称「圣域条约机构军」正是其答案。这只舰队的真面目是基于圣域条约而组成的多国籍联合军。从世界各国集结而来的最强军队——形同这个世界本身所拥有的军力。

要和这支舰队作战，那就等于与世界为敌。不可能有人抵抗得了如此的力量，就算是世界最强吸血鬼也一样。

「晓古城……」

瑟蕾丝妲细声说出朋友的名字，然后紧咬嘴脣。

她的声音不会传到少年身边。

第一章 沉静的异变

Sign of Disaster

1

「今天要陪凪沙买东西——我们确实是这么讲好的。」

穿连帽衣的晓古城用帽子深深地遮住大半眼睛，并且慵懒地摇头。

絃神岛最大的综合商业设施「泰迪丝商场」为活动特别设置的场地。

挑空的宽敞大厅里有成排的玻璃展示柜，美丽地陈列出让人联想到宝石的小点心。狭窄的通道塞满了为此聚集而来的众多顾客，店里到处都在上演稀少商品的争夺战。

人挤人的要命程度可比都会区的客满电车。

不幸中的大幸是聚集在此的顾客大多为妙龄女性。

「但我可没听说要来的是情人节巧克力卖场。我待了觉得浑身不对劲耶！」

「这……这就是情人节……」

姬柊雪菜愣愣地杵着不动，还用发抖的声音如此嘀咕。她来这座岛上还不到半年，这是她首次目睹絃神岛特有的情人节激烈商战。

絃神岛离本岛遥远，送礼用的高级巧克力进货量少。因为高温潮湿的气候会提高运输成本。

而且「魔族特区」更有其独特的背景因素。简单来说，就是寻遍日本国内，只有絃神岛才能买到符合吸血鬼、兽人及人工生命体等各种魔族喜好的商品。

种种条件交集在一起，到了这个时期，岛上的西式点心店往往会展开地狱般以血洗血的巧克力争夺战。

「受不了，为什么凪沙买来送那个臭老爸的人情巧克力非得要我拿啊……男人在这个时期本来就不方便靠近巧克力卖场了……」

古城低头看着两手所拿的高级点心店纸袋，恨得歪了嘴。

今天古城负责帮妹妹提东西。纸袋里是晓凪沙为父亲及同学们准备的大量巧克力。就算知道是廉价的人情巧克力，带着妹妹为其他男人买的巧克力走动，他的心情并不会太好。

雪菜则一脸傻眼地望着闹脾气的古城说：

「我觉得不用那么介意就是了。毕竟按照原本的风俗，这其实是不分性别都可以送礼物的节日。」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在『魔族特区』过情人节是怎样？这是纪念西洋圣人的祭典吧？」

被称为圣人的英雄大多是在以往跟魔族的战斗中留下伟大功绩的人——换句话说，他们是魔族的敌人。在属于中立地带的「魔族特区」祭悼他们，感觉并不妥当。

雪菜却微笑着摇摇头说：

「不，情人节似乎是源自赞颂古代婚姻女神的祭典。之所以会与圣人的名讳扯上关系，据说是后世创作造成的。何况送巧克力的习俗本身也是在相对较晚的近代才流传开来。」

「啊～～这么说来也是……」

古城露出复杂的脸色沉默下来了。在情人节送巧克力的奇特风俗是零食大厂催生出来的，这点事情他当然也晓得。

另一边的雪菜则是莫名佩服似的望着巧克力卖场的展示柜说：

「不过，真不愧是『魔族特区』呢。供兽人用的巧克力种类好丰富。」

「供兽人用的？」

「是啊。因为有一部分的兽人种族摄取巧克力以后就会引发呕吐或痉挛之类的中毒症状。这种巧克力去除了对他们有害的成分。」

「跟狗一样吗……」

意外的资讯让古城惊呼。摄取巧克力所含的可可硷而引发中毒症状，是在狗猫等宠物身上常见的状况。原来那些兽人也挺辛苦的——同为魔族的古城由衷感到同情。

「而且掺入魔法素材的产品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一般市面上……虽然我听过传闻，还是吓了一跳。」

「魔法素材……呃，我想没有你讲的那么夸张啦。」

古城注意到店里贴的宣传海报，微微地露出苦笑。在「魔族特区」卖的点心当中，有名为「特定魔法食品」且号称具有魅惑或春药效能的产品。然而其魔法效果在四等以下——跟外行人用的符咒一样只能聊以慰借。

「不过姬柊，听到你对情人节了解得这么清楚，感觉满意外耶。我还以为你根本没吃过巧克力这种东西。」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雪菜生气闹别扭似的噘了嘴脣。她从小就成天在狮子王机关接受严苛的训练，身怀攻魔师所需的知识及高超战斗能力，对于一般常识便相对生疏。话虽如此，情人节这点小事她似乎还是知道的。

「高神之杜一样有卖巧克力啊，尤其是情人节的时候，纱矢华每年都卯足了劲呢。」

「煌坂吗……我可以实际想像她那模样……」

古城深感同意地点头。煌坂纱矢华在狮子王机关担任舞威媛，对于雪菜这个情同姐妹一起长大的室友相当疼爱。一旦到了情人节，她肯定会比平时更振奋才对。感觉纱矢华会亲手制作格外费工夫的巧克力。

雪菜像是在佐证古城这样的推测，怀念似的微笑说：

「这么说来，她去年送了从可可豆开始制作的巧克力给我。」

「从可可豆开始提炼吗？」

「熟成似乎花了两星期左右。」

「不不不，就算要亲手做，未免也花太多工夫了……」

纱矢华的奉献精神远超出想像，让古城实在无言以对。雪菜似乎从古城的动静察觉到他吓坏了，连忙打圆场似的摇头说：

「呃，不过纱矢华做的点心很好吃喔。因为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会接受暗杀训练，学习烹饪技术也是其中的一环。」

「这样啊……那我有点想嚐嚐看，又好像不想……」

当成暗杀训练的一环倒令人介意就是了——古城一面心想一面又转向雪菜问：

「对了，姬柊，你都不做点心的吗？」

「咦？我吗？」

古城突然的疑问让雪菜看似疑惑地变得目光闪烁。但是她看的并非古城，而是古城背后。啊——好似在警告有危险，雪菜嘴脣颤抖。随后——

「哗嚓！」

「唔喔！」

古城惊险躲开了从背后伴随着鬼叫声挥下的凶器。掠过他眼前的是装在业务用包装袋重达五公斤的大块巧克力。

抓着那块巧克力偷袭古城的是张熟面孔——之前刚和他在学校分开的同学矢濑基树。

「矢濑，你喔！忽然冒出来想干嘛……！还有你不要把业务用巧克力当钝器用！这是要卖的吧！」

「什么话啊？有个叛徒装成自己没人爱，还若无其事地想叫姬柊帮他做巧克力，所以老天才会予以制裁吧？」

「啥？你在鬼扯什么？我才没有向姬柊讨那种东西！」

古城忍不住反驳对方的诬指。雪菜听到他那么说，脸就「啪」地应声僵掉了。

「我做的巧克力……对学长来说只是『那种东西』啊……这样啊……」

雪菜毫无感情地用旁人听不见的微弱音量反覆嘀咕。矢濑得逞似的奸笑说：

「听见了吧，姬柊？你连一片巧克力都不必送这种家伙，就算他在雪山遇难，一个星期都没吃饭也一样！」

「不对，至少遇难时还是让我吃块巧克力吧……」古城一脸认真地吐槽。「话说，谁才是叛徒啊？你算有女朋友的人耶，记得她叫古咏对不对？读三年级的学姐——」

「古城……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唔唔——矢濑拄着墙壁受挫似的低下头。古城看见朋友过于明显的失落模样，因而疑惑地偏头。

「呃……矢濑？」

「跟我交往的学姐是考生，而且这个时期属于彩海学园三年级学生自由到校的期间，她没有来上学啦！」

「这、这样喔……感觉是我该道歉……」

古城尴尬地从矢濑面前转开目光。假如对方托词准备考试就让矢濑连巧克力都拿不到，那根本称不上女朋友吧？古城心里虽有如此疑虑，但还是没有开口说出来。

「呃，那么矢濑学长，你为什么会来巧克力卖场呢？」

雪菜确认矢濑没有带其他人来，就坦白地说出了疑问。说得对喔——古城的眼神跟着变得狐疑。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总不会是在跟踪我们吧。」

「那、那还用问，我是来买巧克力的啦，买巧克力！」

矢濑用鬼鬼祟祟的态度解释。

「你要买巧克力……？」

「对。因为最近也流行反过来由男方送巧克力。」

「是……是喔。」

尽管听了不太能释怀，但古城决定不深究。

在他们讲东讲西时，凪沙就钻过挤成一团的女性顾客，捧着西点的摺页传单回来了。

「雪菜雪菜！送班长他们的巧克力要选哪一种？有八颗装的，也有十五颗装的。要注重品质还是数量，这一点真让人烦恼耶。那边的生巧克力味道好像也不错，可是在絃神岛的气温下似乎会融化……」

凪沙大概是兴致来了，说话比平时更快，同时还想向雪菜要建议。让我瞧瞧——古城探头看向她拿的摺页传单说：

「我喜欢口味不会太甜的，还有加花生的。」

「……什么意思？古城哥，难道你也想要巧克力吗？」

凪沙愣愣地眨起大眼睛，然后看似觉得意外地抬头看了古城。雪菜和矢濑都冷冷地看着古城，眼神像是在说：恋妹控！

古城没料到妹妹反应会这么冷淡，便惊慌地说：

「呃，可是，你想嘛……我们是家人啊！」

「咦～～……不过古城哥，说是这么说，你去年跟前年不是都有从浅葱那里收到很贵的巧克力吗？人家在想，今年就算不帮你准备也可以吧？」

「哎，虽然我确实有收到，但浅葱说过，那是附近超市卖剩的保存期限再过不久就要到期的特价品耶，那个会很贵吗？」

「还说特价品……哎唷，古城哥，你就是这样……！」

看似愤慨的凪沙粗鲁地叹气。

「浅葱送你的巧克力哪有可能是用特价品了事！保存期限短是因为那是高档货！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我不晓得啦！话说去年的巧克力根本有一半以上都是你吃掉的吧！」

「谁教它那么好吃——欸，说人人到，是浅葱耶！」

凪沙忽然伸长腰，露出眺望般的表情。蓝羽浅葱正搭着卖场电扶梯朝车站方向而去。她是个将制服穿得随兴而有品味，远远看去就觉得亮丽的高中女生。

「浅葱会不会也是来买巧克力的呢？我去叫她过来！」

「喂，凪沙……！」

古城还来不及把人叫住，凪沙就跑过去追浅葱了。她真是静不住耶——古城死心似的如此摇头表示，雪菜看他这样便嘻嘻地笑出声音。

然而，只有矢濑远远望着浅葱，还露出格外认真的脸色。

「怎么了吗，矢濑？」

「没事……浅葱在打什么主意……？」

矢濑听了古城的问题仍心不在焉，只是自言自语地咕哝。当古城为此纳闷时，只见凪沙慌慌张张地带着粗鲁的脚步声赶回来了。

「古、古城哥，大事不好了！你来一下！」

「什么大事不好啊？」

「反正你来就对了啦！快！」

古城的手臂被妹妹硬拉，只好跟着走。当然，雪菜和矢濑也在一起。

浅葱已经走出购物商场，正站在车站前的喷水广场。那座喷水池有企鹅雕像点缀，在絃神岛是相约碰面绝对会用到的景点。有个容貌让人联想到冰冷刀械的俊美少年就站在那里跟浅葱讲话。

气氛并不像男方路过搭讪。他们俩似乎从一开始就约好在那里碰面了。

「古城哥，你看那边！那个人！欸，他跟浅葱是什么关系！」

凪沙仍然抓着古城的手臂并指着他们大叫。然而，古城没回答妹妹的问题，因为那景象太具震撼力，让他失去了回话的余裕。

「那家伙……是跟吉拉搭档的……」

「加坎卿……！」

古城发出断断续续的嘀咕，而雪菜将他的话接了下去。

跟浅葱相约碰面的是「战王领域」的贵族，特毕亚斯•加坎——堪称迪米特列•瓦特拉心腹的「旧世代」吸血鬼。

于是在古城等人注视下，浅葱跟加坎一块走了。他们俩走去的方向停着两人座的高级跑车。浅葱被护送坐进副驾驶座，加坎随即上了驾驶座。跑车发出凶悍排气声以后，便载着两人奔驰而去。古城等人连眼睛都忘了眨，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幕。

「为什么……浅葱会跟那家伙……」

古城带着几近恍惚的脸色自问。与其说是焦急或不安，他的脑子只有疑问在打转。身旁的雪菜似乎也一样。

为了替心生动摇的古城打气，凪沙刻意开朗地微笑说：

「打、打起精神啦，古城哥。你今年的巧克力，人家会帮忙准备……」

「呃，古城……总觉得，我该替自己的青梅竹马向你道歉。」

矢濑看似十分关怀地把手放到杵着不动的古城肩膀上。

2

死板而现代化的玻璃走廊上，有个铁灰色头发的女孩在奔跑。

少女的年纪不太好判断，外表给人的印象约十三四岁。深邃五官看起来比较成熟，不怕生的纯真表情却格外稚气。

她只穿了病患接受精密检查时穿的淡绿色衣服。除此之外，别说是T恤，就连一件内衣都没穿。她每次用赤脚蹬地，病患服的下襬就会跟着飘扬，连大腿根部都差点春光外泄。紧接着——

「葛莲妲！」

披白袍的斐川志绪从走廊深处追着铁灰色头发的少女跑出来了。

那是个一头短发只将两侧头发留得较长，感觉有些好强的少女。或许是因为她拚命追着逃跑的龙族少女——葛莲妲四处跑，呼吸有点喘。她把葛莲妲脱了乱丢的内裤及胸罩都捡到一起。那奇特的画面让路过走廊的人们都诧异似的杵在原地。

「喂！葛莲妲，站住！穿上衣服！」

「不要～～！」

像是在嘲笑追赶而来的志绪，葛莲妲一溜烟便冲下楼梯。

葛莲妲露出满面笑容。她似乎是在逃跑过程中怀着玩捉迷藏的心情，整个人都乐了起来。这样的她忽然抬起脸庞，一面欢呼一面张开双臂。因为她注意到在建筑物入口附近有另一个少女的身影。

身穿关西贵族女校的制服，气质好似模范生的高中女生。

身高离一百六十公分只差一些，发型是形象清纯的中长鲍伯头，刘海往旁梳到一边，用缎带型的发夹别着。她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羽波唯里。

「唯里！」

「咦？」

唯里被志绪大声呼唤名字，就吃惊似的抬起脸庞。葛莲妲她们全力冲过来的身影使得仍不清楚状况的唯里「咦！」地摆出架势预备。

「唯里～～！」

葛莲妲连冲带撞地朝这样的唯里扑了过去。啊唔——唯里承受不住冲击，被撞得东倒西歪。葛莲妲把脸凑到唯里的颈根，像在撒娇一样用鼻尖磨蹭。那模样与其说是龙族，更像因为饲主回家而兴奋的小狗。

「唯里，麻烦你就这样抓住葛莲妲……！」

「志、志绪？怎么了吗？」

「这家伙……连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

气喘吁吁的志绪总算踉跄地赶到了。

在狮子王机关担任舞威媛的志绪会累成这样，唯里也能隐约想像到她跟葛莲妲的追逐有多么惨烈。

「啊，你别动，葛莲妲！放开唯里！」

志绪想让缠着唯里的葛莲妲穿上内衣裤。龙族少女却百般不愿地扭身说：

「不要～～游泳池，滑水道，我想去！」

葛莲妲指着窗外的风景拚命表示要外出。她对昨天在游泳池玩水的初次体验十分中意，还不停地溜滑水道直到太阳下山。于是，她应该是认为今天自然也会有人带她去游泳池。

「呃～～检查已经做完了对不对？」

「唉，勉强啦。」

志绪点头回答唯里的疑问。

她们从三天前就来到名为「蔚蓝乐土」的小岛。

蔚蓝乐土——Blue Elysium，建造于絃神岛本岛近海的新型增设人工岛。在一般的认知中，那是以充满饭店、戏水池及各种娱乐设施而闻名的高级度假胜地。

但是，唯里等人当然不是来这座岛玩的。蔚蓝乐土属于「魔族特区」的一部分，也建置了本岛没有的特殊设施。饲育世界各地的稀有魔兽，研究其生态的大规模设施——通称「魔兽庭园」。

利用研究设施的机材探究葛莲妲目前依然成谜的真面目。这就是唯里她们现在的任务。尽管她们在旁人看来大概只像葛莲妲的玩伴，但监视及管理她的身体状况也是任务的一环，所以这没办法。

「我明白了。那我们去游泳池吧。」

唯里摸着葛莲妲的头发苦笑。这时差不多该注意到研究设施员工们抛来的困扰视线了。

葛莲妲眼睛发亮，并且抬起头说：

「游泳池～～！」

「不过，在那之前先穿衣服吧。我买了好吃的巧克力回来。」

「巧克力～～！」

葛莲妲撕开唯里给她的巧克力板包装纸，随即大快朵颐。志绪总算成功让停止抵抗的她穿上衣服了。

「不好意思，唯里，让你帮了大忙。」

「呵呵，辛苦你了。那我们到更衣室吧。」

「也对。要让葛莲妲换泳装才行。」

志绪和啃着巧克力的葛莲妲手牵手走向更衣室。这次要去游泳池，葛莲妲似乎觉得很满意，就乖乖地跟着。

「来，泳装。我租了好多件，志绪你也可以换自己喜欢的。」

一行人到更衣室以后，带着托特包的唯里将里面装的东西摊开。既然会在蔚蓝乐土滞留一阵子，她便一口气租了好几种来穿穿看。款式可爱的泳装太多，候选的挑不完也是原因。

志绪却漠不关心地朝那些泳装瞥了一眼说：

「我不用啦。反正有公发的防晒泳衣。」

「咦！不行啦。难得有机会来这种高级度假胜地，泳装太朴素反而会很显眼喔！」

因为志绪准备拿出缺乏魅力的水上运动服，唯里连忙制止。

「呃，可是……」

志绪脸色有些生气地捏起唯里租来的泳装。感觉得是写真女星才适合穿这种大胆地缩减布料面积的绑带比基尼。

「——欸，我哪有可能穿这么招摇的泳装啊！丢、丢死人了……！」

「不要紧不要紧。志绪你又苗条身材又好，穿这样很正常的。」

「我们好歹是在执行任务耶。这样穿不就没办法随身携带护身用的咒符了吗！」

「没问题的啦，少了布料的阻力，感觉活动会比较灵活。咒符塞在乳沟就可以了。」

「唯里，假如你真的这么认为，就由隐性巨乳的你来穿啊！」

志绪把绑带比基尼推给笑得像事不关己的唯里。她那意外的反击让唯里的脸僵掉了。

「咦！我吗？不行不行不行，我的上臂太粗了啦。还有，我昨天陪葛莲妲吃太多东西，肚、肚子附近的肉就……！」

「那样不是比较可爱吗？晓古城肯定也这么认为。」

「这、这跟古城没有关系吧！」

「你明明帮他准备了看起来那么贵的巧克力耶。」

「志绪你是怎么知道的……！」

哇啊啊啊——唯里发出惨叫般的声音，还脸红地摇头。

「我、我只是希望他可以跟雪菜一起分着吃，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不是啦！要说的话，志绪你还不是每年都会期待煌坂送的巧克力！」

「才没有！因为煌坂说那是多出来的……欸，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唯里和志绪忍不住赌气而大吵特吵。她们连起冲突的原因是什么都忘了。当她们两个在狭窄的更衣室哇哇大叫时，唯一冷静的葛莲妲伸手拽了唯里的制服。

「唯里！泳装，穿好了！去游泳池！」

葛莲妲一如往常的纯真模样让唯里跟志绪望着彼此的脸沉默下来。

「……我们也换衣服吧。」

「也对。总之穿普通的泳装好了……」

两个人尴尬地互相点头，然后各自挑了适当的泳装拿到手里。唯里是有荷叶边的基本款；志绪则是款式单纯的黑白色比基尼。她们确实穿好防晒用的连帽衣，然后前往游泳池。

3

从研究魔兽的设施到游泳池正门，搭自动驾驶的电动车大约要十分钟。诸如会掀起大波浪的造波池及全长超过两百公尺的滑水道，各具巧思的九种游泳池是蔚蓝乐土的最大卖点。

虽说絃神岛地处亚热带，二月的气温要游泳仍有凉意。或许是这个缘故，游客比想像中少，活像独占了广阔的游泳池，感觉相当痛快。葛莲妲会兴高采烈也是很能理解的。

「对葛莲妲有什么发现吗？」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简单做完暖身运动就跳进游泳池，目送她下水的唯里低声发问。志绪像是在确认水温，一边将赤裸裸的脚尖泡进水面一边静静地摇头。

「详细的结论似乎要两个星期后才会出来。龙族的细胞本来就缺乏样本，个体之间的差异也大，因此要分析好像很费时间。我有拿到姑且将目前所知整理过的报告书就是了。」

「这就是葛莲妲的分析结果？」

唯里望着递到手边的平板电脑画面，脸色为之紧绷。那是将葛莲妲身上采取的细胞基因情报和其他生物比对后的资料。

唯里所具备的魔族知识尽是和战斗有关的事，对生物学并不太熟悉。即使如此，唯里仍然一下子就看出葛莲妲的分析结果并不寻常。

她的细胞丝毫不像人类以及其他龙族的细胞，估得的基因情报密度比普通生物高出数十倍，或者更甚。含龙族在内，没有任何魔族生物能在细胞内保存如此大量的基因情报。

若有能与她匹敌的生物存在，那恐怕唯有「贤者灵血」——靠炼金术孕育出来的「神」之细胞了。

「葛莲妲不属于任何现有所知的进化系统，她是新物种。而且，她的基因里留有以魔法对分子进行加工的痕迹。」

志绪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说道。唯里吓得抬起脸庞。

「那表示……她跟人工生命体一样……？」

「嗯，等于葛莲妲是透过某人之手，以人工方式创造出来的龙族。虽然说，前提是这份分析报告的内容正确。」

「创造龙族……那是办得到的吗？」

「凭人类目前的技术不可能，但如果是『天部』的科技就难说了……虽然不晓得他们为什么会想到要创造龙族。」

「为什么呢……因为可爱吗？」

「唉，未必不可能啦……我想。」

志绪在池畔交抱双臂，然后脸色认真地开始苦恼。这时候，葛莲妲搭着游泳圈，正在流动游泳池里漂来漂去打转。毫无紧张感的一幕。

「财宝吗……」志绪咕哝。

「咦？」

「『破灭王朝』的亚吉兹王子讲过，他说龙是财宝的守护者。」

「可是，神绳湖里根本没有财宝吧？」唯里看似疑惑地反问。

「嗯。不过，假如葛莲妲本身就是财宝——」

志绪随口说道。当然，她应该没有认真相信这套说法。然而，唯里听了她的话，却顿时眨着眼睛说：

「对喔……这么说来，自卫队的安座真三佐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葛莲妲是咎神留下的遗产保护者，还有装载神祗『情报』的容器——」

「神祗的……情报……？」

不会吧——志绪本来想一笑置之，忽然间，她变得神色凝重。志绪把手伸向搁在身旁的乐器盒，从中取出折叠成收纳型态的银色西洋弓。 唯里也将乐器盒打开，俐落地从中拔出银色长剑。

因为她们事先设在游泳池周围的结界传来了有人入侵的气息。而且，是力量强大骇人的魔族气息。

「志绪！」

「我明白！这股夸张的魔力是怎么回事……！」

「回来这边，葛莲妲！快点！」

「妲？」

葛莲妲似乎察觉到唯里她们都在紧张，立刻往池畔靠。

随后，在午后洒落的阳光下，开始有漆黑的雾气飘散。

「……！」

志绪将金属制咒箭搭上西洋弓，并发出惊叹。

不久之后，变浓的雾逐渐化成人型。

是个肤色稍黑的修长男子。他披着剪裁合宜的古风大衣，还有一袭宛如用夜色编织而成的漆黑长发。相貌年轻端正，全身弥漫的静静威严却酝酿出深不可测的压迫感。即使双方有距离，也能明确感受到他是无法与人类相容的异类。

上了年岁的「旧世代」吸血鬼，同样是与真祖无比接近的危险存在。

「是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吗——？」

男子漠不关心地看向摆好架势的唯里她们，然后冷冷抛下一句。

保持沉默的唯里肩膀发抖。她怕得发不出声音。唯里身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被男子的存在所震慑。志绪应该也一样。

黑发男子并没有给人粗野而暴力的印象，他的身段反而是温和理性的。尽管如此，唯里却觉得恐怖，好比人们对天灾不能不有所畏惧。

「把沼龙交出来。」

男子说完便看向铁灰色头发的少女。葛莲妲害怕似的停下动作。

唯里为了保护葛莲妲而上前，并且用银色长剑指向男子。

「你是什么人？要葛莲妲究竟有何目的？」

唯里瞪着黑发男子问。意外的是男子面色不改。唯里明显存有警戒的模样也没有坏了他的心情，他只是回望她们，淡淡地回答：

「我名叫裴瑞修•亚拉道尔，与第一真祖『遗忘战王』血脉相连者。」

「裴瑞修……亚拉道尔不就是……咦？」

「获封塞维林侯的亚拉道尔大人？」

唯里和志绪各自低声惊呼，变得无言以对。「战王领域」的塞维林侯爵领主，裴瑞修•亚拉道尔——对于男子的名号，唯里她们当然都耳有所闻。

因为他就是「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实际上，这位吸血鬼被视为仅次于真祖的第二把交椅，在政治、经济双方面都具备全球性影响力的大人物。

亚拉道尔也以好战闻名，以往他曾在众多战场留下惊人的功绩。据说连鼎鼎大名的迪米特列•瓦特拉都会用相应的敬意对待他。如今，那样的传奇性吸血鬼就站在唯里她们眼前。

「沼龙已被圣域条约机构认定为重大威胁。」

亚拉道尔不管困惑的唯里等人，单方面告诉她们：

「因此我接下来要对她进行回收。若你们愿意配合就太好了。」

「圣域条约机构……要回收葛莲妲？」

志绪用发抖的声音反问。所谓圣域条约机构，是由包含夜之帝国在内的圣域条约加盟国所营运的国际机构。他们有权对重大魔法性威胁采取对抗措施，更具备为此而设的兵力。

然而，圣域条约机构会审议的对象当然只有国家级以上的大规模魔导犯罪。就算葛莲妲被指为如此危险的存在，也无法让人坦然相信。

「请问你带走葛莲妲以后，打算怎么对她？」

唯里对亚拉道尔质疑了。黑发吸血鬼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便淡然做出答覆。

「日本政府让沼龙无力化的行动失败了，所以我们将代为接手。」

「无力化……难道你的意思是……」唯里畏惧似的嘀咕。

「封印或者解体。无论如何，这并非你们该干预的事。」

「听你这样说，我怎么可能把她交出去！」志绪回答时几乎是用吼的。

「是吗？很遗憾。」

亚拉道尔不动声色，只是随手将左臂一挥。

霎时间，剑身长达七八公尺的剑在他身边出现了。借浓密魔力化为实体的半透明巨刃。那是吸血鬼的眷兽——具意识的活武器。

「葛莲妲，你先退下——！」

唯里厉声告诉龙族少女，并且冲上前去。

亚拉道尔唤出的巨刃在飞舞，像撕裂大气的子弹。活武器的目标是葛莲妲，它打算将唯里连同她背后保护的葛莲妲一起斩断。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启动——！」

唯里以银色长剑朝着亚拉道尔的眷兽猛劈。

眷兽是破坏性的魔力聚合体，凭寻常武器无法抵御。然而，唯里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例外。她在攻击路径上创造的拟似空间断层是连眷兽的攻击都能阻绝的无敌防御壁。

「申请认证！改良型六式降魔弓Ⅲ，解放！」

『认证——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启动。』

在唯里拦住亚拉道尔攻击的同时，志绪将西洋弓的保险装置解除了。志绪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是狮子王机关自豪的制压兵器完成版。透过以嚆矢唱诵的高密度咒语就能催发超越人类极限的大规模咒术炮击，据说其威力甚至凌驾吸血鬼的眷兽。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

由于威力太过强大，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使用受到严格限制，而志绪正打算毫不保留地将其解放。因为在她判断之下，要打倒亚拉道尔别无他法。志绪于转瞬间做出的判断理应没有人会怪罪才是，然而——

「不可以，志绪！」

唯里扯开喉咙朝志绪大叫。唯里靠着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之力已经洞穿片刻后的未来了，但她来不及制止。在那个瞬间，志绪的炮击早就发射出去了。

「雷霆召来——！」

「刺吧，『忌妒者』。」

改良型六式降魔弓放出的嚆矢在虚空画出巨大魔法阵，咒术炮击的闪光瞬间成形。那阵炮击被漆黑色彩的大剑迎面接下。亚拉道尔召唤了新的活武器。

庞大的咒力及魔力正面冲突，相互抗衡的局势只有维持一瞬。

亚拉道尔以眷兽将志绪发出的炮击斩断了。压缩过的咒力在超越临界后炸开，化成冲击波四散飞射。狂暴气旋翻起游泳池畔的混凝土，并且颳倒周围的阳伞及长椅。

唯里用拟似空间断层设下防御壁，但就算靠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能力，仍无法将化为龙卷风的冲击波都挡住。

唯里和志绪承受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气浪，都无从抵抗地被震飞了。内脏遭到撼动，无法呼吸，全身的骨头发出哀号。即使如此，两人仍勉强保住意识，因为她们摔在游泳池的水面上。

「唯里！志绪！」

葛莲妲拚命撑起差点溺水的唯里与志绪。她从一开始就在水里，所受的伤势相对较轻。

但唯里和志绪伤势惨重。她们直接挨中爆炸的冲击，几乎所有关节都在叫痛。撞伤及挫伤遍布全身上下，混凝土碎片造成的擦伤不计其数。

另一方面，亚拉道尔几乎毫发无伤。在依旧凶猛的狂风中，他只有漆黑长发被吹乱。面对他的攻击，唯里她们已经没有余力保护好葛莲妲。

「快逃……葛莲妲……」

志绪一边痛苦地咳嗽一边说话。葛莲妲惊恐似的睁大眼睛。

「志绪～～……唯里～～……」

「逃去絃神岛。找古城和雪菜帮你……懂吗？」

「唔～～……」葛莲妲望着遍体鳞伤的唯里她们，排斥地摇了摇头。

「快点去，葛莲妲！」唯里像是在斥责这样的她，开口时加重了语气。

「……妲！」

尽管葛莲妲变得泪眼汪汪，却还是下定决心似的深深点头了。

铁灰色翅膀从葛莲妲的泳装后头大大地张开。在魔法的光芒笼罩下，她的身躯逐渐化为巨龙的姿态。葛莲妲以让人联想到美丽水鸟的优雅动作在水面上滑行，然后飞向空中。从蔚蓝乐土到絃神岛本岛的距离约为十八公里，若是她自己去，应该勉强到得了。

「——舞吧，『暴食者』！」

为了追杀逃走的葛莲妲，亚拉道尔召唤了新的眷兽。大剑散发出火焰，射向飞在半空的葛莲妲。具备自我意识的大剑像炮弹一般加速，饿鲨似的从铁灰色飞龙背后扑了上去。

刚离地的葛莲妲毫无防备，没有余裕加以闪躲。漆黑剑刃轰然划过大气，狠狠地刺穿飞龙的庞大身躯——

当唯里她们以为情况会变成这样而倒抽一口气的瞬间，天上张开了像在保护葛莲妲的琥珀色之网。

那是由灼热熔岩构成的网。

灼热之丝一边描绘出让人联想到蜘蛛巢的几何图样，一边将亚拉道尔的眷兽捕缚。

「『炎网回廊』——」

在至今仍有暴风肆虐的游泳池畔响起了柔和的说话声。

有个长相中性而俊秀的娇小年轻人在银雾环绕下现身了。他脚下有只发出琥珀色光芒的巨大熔岩蜘蛛。正是这个年轻人操控熔岩蜘蛛抓住亚拉道尔的大剑，救了葛莲妲。

「是你啊，吉拉•雷别戴夫——」

亚拉道尔叫了娇小年轻人的名字。渥尔提兹拉瓦伯，吉拉•雷别戴夫。他应该与亚拉道尔同为「战王领域」的贵族，却出手妨碍亚拉道尔攻击，还帮助葛莲妲逃亡。

「是瓦特拉指使你如此行动的吧？那家伙想用沼龙做什么？」

「关于那一位的性情，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不是吗，亚拉道尔大人？」

吉拉用含笑的温和语气回答。亚拉道尔表情苦涩地咂嘴说：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将沼龙交给那家伙了——『暴食者』！」

亚拉道尔那头被捕获的眷兽在空中盘旋，斩断了灼热的蜘蛛巢。环绕着火焰的大剑随即分裂成无数短剑，洒落在立于地面的吉拉头顶，并从全方位刺穿他的身体。

可是，即使被眷兽贯穿全身，吉拉脸上温和的微笑仍未止歇。

他的全身忽然失去厚度，变成了有如影子的浓稠痕渍。接着，那道形影便直接流进游泳池的排水沟。

「『幻网影楼』……假造的镜像吗！」

亚拉道尔粗里粗气地再次咂嘴，然后抬头看了靠海的天空。

当亚拉道尔为吉拉分神时，龙族化的葛莲妲已经飞到远方大海。吉拉操纵眷兽造出的分身，无须直接一战就成功达到拦阻亚拉道尔的目的了。

「太好了……葛莲妲……」

志绪确认龙族少女平安无恙以后，便虚弱地微笑。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神经绷断，她漂在水面上像用尽力气似的昏迷过去。

唯里抱着志绪，设法到了游泳池边，但她没有余力将她们的身体拖上岸。

「对不起……雪菜，牵连到你了……」

唯里回想起人在絃神岛的学妹，暗自在内心低声道歉。她送葛莲妲去絃神岛，就会牵连雪菜等人进入亚拉道尔的战局。

尽管她明知道雪菜监视的对象是危险度与亚拉道尔同等或者更甚的吸血鬼——

「古……城……」

唯里呼唤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并且无助地闭上眼睛。

于是，她一边照着从水面透下来的光，一边让意识逐渐沉入冰冷的黑暗底部。

4

晓深森一面哼着走调的歌一面走下楼梯。

在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絃神研究所的地下深处——通称「停棺室」的房间，设备本身是全新的，却与外界严密隔离，冷得诡异的地方。

即使在精英云集的研究员当中，也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有门禁限制固然属实，更重要的是根本任何人都不想接近。

原因在于恐惧。

他们怕这个房间。

目击灵异及奇怪现象的证词数不胜数，实际自杀的研究员以及精神方面患病而离职者也不少。连不相信鬼怪作祟这种迷离现象的人听闻测量仪器会频繁故障或失灵，自然也会对这里敬而远之吧。

怪不得他们——深森心想。

毕竟沉睡于这房间的是被奉为灾厄化身的正牌第四真祖——「原初的奥萝菈」的尸骸。

「哼哼～～……」

晓深森哼的歌在空无一人的研究室回荡。

房间中央摆着边长约三公尺的冰块立方体。

少女就沉睡在里头。虹发翻腾如火的少女。

而且横躺在冰块中的她胸口散发着银色光芒。

全以金属制的银色长桩贯穿了少女的心脏。

包裹她的冰块用上任何力量都不会融化。因此，银桩也不会从她的胸前脱落。这块冰就是她的棺材。是以，这个房间才被称为「停棺室」。

「哎呀？」

然而，晓深森走完楼梯下来以后就停步了。

她发现理应没有任何人的「停棺室」里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是个娇小的少女，身上穿着缤纷花色的浴衣，脚上穿着短袜及乌亮的黑色木屐，一身气质高雅的打扮。

少女回过头，其瞳色是在昏暗中发亮如火的蓝。

往上梳起的头发是淡金色，会像彩虹一样随着光源改变其色泽。

她的样貌和躺在冰块中的赤裸少女十分相似——不，她们的样貌完全一样。

她跟躺在棺中的少女「第十二号的奥萝菈」有着相同面孔。

「稀奇稀奇，没想到会有客人。」

深森却没有显露多大的动摇，只是口气开朗地这么说道，表情好似在欢迎来路不明的入侵者。

少女也对深森这样的反应露出了微笑。眉型优美的她看似佩服地挑眉。

「直视吾的身影，心绪仍不紊乱吗？令人意外。」

「毕竟我本来就觉得差不多该有人来警告啦～～不过，实在是没有料到你会亲自出面就是了。」

深森笑着停下脚步。她离穿浴衣的少女大约十公尺。

深森旁边的墙上有紧急警报装置的按钮。只要按下去，重武装的警备员不到三分钟就会赶到才对。不过她无意拉响警报，因为她晓得那没有用。

即使将研究所里所有警备员聚集到此，也不会是眼前这个娇小少女的对手。这是因为对方就是号称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之一——

「……那么，我能不能请教你是第几号呢？」

「吾乃第六号……第六号的『焰光夜伯』。」

浴衣少女落寞地微笑，与高傲的语气恰好形成对比。

第十号的封印被解放后，目前仍完整的封印体就只剩她一个了。或许她是对此感受到世事无常。

「请多指教喽，第六号。要不要吃冰？」

深森从拎在腰间的冰盒里取出新的冰棒。自称第六号的少女看着她递过来的冰品露出了苦笑。

「献供品给吾吗？但这是无用的，晓古城的母亲。因为吾乃敲响丧钟的使者。」

「通融一下。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深森使坏似的眯眼。第六号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躺在冰块中的另一个少女。

「……汝希望令吾辈再生？」

「精确地说，是透过复制来创造。」

深森语气温吞地说明：

「只要能造出前任第四真祖——第十二号『焰光夜伯』的复制品，就可以将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魂魄移转到那里面，对吧？和附身在她体内的眷兽一起。」

「如此便能拯救汝的女儿？」

「女儿与儿子，两边都要救喔，不对吗？」

微笑的深森眼神认真。

以往被称为「焰光夜伯」的少女们都是为了封印第四真祖的眷兽而创造出的人工吸血鬼，总数十二名。然而，除了第六号以外的十一名都已经丧失了。每当第四真祖的眷兽获得解放，身为封印的她们注定会变成眷兽的一部分而消灭。

免于消灭的唯一例外是「第十二号的奥萝菈」——沉睡于棺中的少女遗体。

她的眷兽目前仍未完全解除封印。这是因为她在解除封印前就被杀了，留在她胸前的银桩正是证据。

奥萝菈的肉体遇害以后，其灵魂至今还沉睡在深森的女儿晓凪沙体内。那是凪沙所愿。

但在此当下，奥萝菈和眷兽融合的魂魄仍对凪沙躯体造成莫大负担。显而易见的是，极限迟早会以凪沙丧命的形式到来。

正因如此，深森才会着手制造能收容奥萝菈魂魄的新肉体。

「无误——」

第六号严肃地低声说道：

「然而，汝的心愿不可能实现。因为肉体消灭正是其遗志。」

「是这样没错～～……哎，我对她是心存感激的喔。事到如今，要是让『原初的奥萝菈』复活也很令人头痛嘛。」

深森暧昧地笑着摇头。即使凭MAR公司的魔导技术，要创造新的「焰光夜伯」——人工吸血鬼还是极为困难，她到现在仍未达成目的。

原因在于「第十二号的奥萝菈」希望自身肉体完全消灭。

她是众神创造用来操控第四真祖的系统——本身的体内已纳入名为「原初」的「受诅魂魄」。而为了消灭「受诅魂魄」，她自己选择了受死一途。

装载第十二号尸体的冰棺也是她自己做的。她将自身肉体封在冰块中，以免「受诅魂魄」再次复活。借着以眷兽之力制造的冰棺，第十二号的肉体得以和外界彻底隔绝。如今，深森等人连半颗细胞的样本都采集不到。一切都是出于「第十二号的奥萝菈」之遗志。她希望自己名符其实地从世界上消失，不留一丝尘埃。

正因如此，第六号才会来到这间研究所吧。

为实现第十二号这名同胞的最后心愿，她身为「第六号的奥萝菈」便来到了这里。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救他们，救那些孩子。求求你……」

深森望着浴衣少女说道。她的语气要称作恳求实在过于冷静。

第六号缓缓地摇头，然后用手触碰包裹着第十二号的冰块。

以眷兽之力制造的冰棺无法摧毁。

不过，如果同为第四真祖的眷兽，希望摧毁冰棺——

「原谅吾。因为消灭她亦为吾的心愿——」

第六号的话还没说完，冰棺就被光芒笼罩了。

冰块无声无息地碎散以后，变成了无数的透明碎片。

原本寄宿于那些碎片的庞大魔力在压倒性的寂静中逐渐获得解放。

最后所剩的少女尸骸在虹色火焰包裹下，散发出光粒消散了。

「原谅吾——」

第六号如此说完便离去了，晓深森默默地目送其身影。

结果，研究室地板上只剩细细的银桩。

深森始终望着那块失去光芒的金属。

5

隔日早上。二月十三日——

比平常早到学校的晓古城一进教室就满眼血丝地环顾四周。这时候，班级股长筑岛伦向他搭话了。

「早安，晓。你今天真早耶。」

伦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冷静，眼睛却似乎因为好奇心而发亮。不过古城并没有注意到。

「啊，早安，筑岛。」

「找浅葱的话，她还没来喔。」

伦寻开心似的告诉应声态度有些心不在焉的古城。古城吃惊地顿住。他在找浅葱这一点似乎在伦的眼中完全穿帮了。

「哎，以男生来说，这个季节满令人坐立不安嘛。」

伦嘻嘻笑着露出心里有数的表情点头。古城一瞬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茫然地回答：

「咦？没有，我找她不是为了那个。」

「那可不一定～～」

伦越发愉悦地眯起眼。她大概误以为古城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明天就是情人节。该怎么解开误会才好啊——当古城开始认真烦恼的瞬间，有个发型亮丽的少女走进了教室。是蓝羽浅葱。

「浅葱！」

古城决定把伦的问题搁到后面，先赶到浅葱身边。浅葱原本毫无戒心地打着呵欠，看到古城来势汹汹便吓得直眨眼。

「古、古城？怎么了？看你一脸拚命的样子。」

「有空吗？我有事想找你谈。」

古城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看向浅葱的脸孔。浅葱提防似的蹙眉说：

「谈事情……现在吗？我是值日生，要负责为下一堂课做准备耶——」

「很快就好了。昨天傍晚，你有没有跟谁见面？」

「昨天傍晚？」

什么情形——浅葱把手指凑在太阳穴，露出了眺望远方般的表情。于是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然而，浅葱显露的动摇不到零点一秒，只在刹那间而已。她立刻就带着佯装不知道的脸色摇头说：

「没有啊，我没跟任何人见面。我在上网看连续剧。」

「可是我有在泰迪丝商场前面的广场看到你。」

「你在说什么啊？认错人了吧？」

浅葱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偏头，还反过来用怀疑的视线看古城。她的说词太光明正大，古城差点就接受了。

「——欸，我怎么可能认错人！你为什么要瞒我！」

「啥？说我瞒你，我是要瞒你什么啦？」

「你为什么会跟加坎那家伙在一起——」

「你很烦耶！我都说不知道了嘛！」

浅葱当着大幅挺身向前的古城面前「磅」地拍了桌子。完全是恼羞成怒。这样的魄力将古城吓倒了。同学们从背后抛来的好奇目光扎得他很痛。

蓝羽外遇……他说的加坎该不会是……「战王领域」的……话说，那个吸血鬼好像满帅的……教室里开始有人像这样窃窃私语。

古城讲话一不留心，让加坎的名字也从同学们口中出现了。特毕亚斯•加坎虽是「战王领域」的吸血鬼，但他曾因为某件事到彩海学园短期留学两个星期左右。少女跟异国吸血鬼坠入身分有别的恋情，少女的前男友则咄咄相逼——实在是极有话题性的花边绯闻。

「等等，浅葱！事情还没有谈完吧——！」

「谈什么啦！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跟你没关系就是了！」

浅葱将古城伸过来要挽留她的手粗鲁地甩开。随后，她转身背对古城，大步地走向教室外面。

「浅葱？你要去哪里？」

伦语气平静地问。浅葱在离开教室前短短地回头说：

「办公室！我要去领作业讲义！」

「我叫你等等——」

古城打算追着落荒而逃的浅葱到走廊，伦就从他背后把他架住了。

「停停停！晓，你冷静点！」

「筑岛，你放手！」

「好了啦好了啦，听我说。像这种时候，先保持距离让自己冷静吧。你会吃醋是可以理解，不过浅葱那边由我谈看看吧。」

「啥？吃醋？」

古城冷不防被伦纠正，不禁停下动作。迟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自己的行为似乎造成奇怪的误解了。

「不对，这不是嫉妒之类的问题……我说不是啦！」

古城之所以对浅葱的行为感到在意，是因为事情跟特毕亚斯•加坎有关系。

加坎并非寻常的吸血鬼，他是屡次为絃神岛带来危机的战斗狂迪米特列•瓦特拉的部下。古城得知浅葱跟这种人物有所接触，就不可能不替她担心。

伦却用成熟的态度叹气说：

「拜托，让我说句公道话吧，我认为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也有问题喔。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把浅葱甩在旁边，老是跟你妹妹在国中部的朋友同进同出……」

「你到底在讲什么！」

「所以喽，你单方面怪罪浅葱，我觉得不是很妥当。」

「我又没有怪她什么，我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

古城硬是挣脱伦的束缚，然后快言快语地反驳。就在此时，古城背后传来了异样高姿态的说话声。

「吵吵闹闹的。晓古城，你在课堂开始前的走廊上鬼叫什么？」

「那月美眉……？」

古城顿时转头，身高不满一百四十公分的娃娃脸女教师就站在那里。她是古城等人的级任导师南宫那月。

被学生叫成「美眉」，那月明显露出了不快的脸色。古城却不管这些，还把她赶到走廊的边边说：

「那月美眉，你来得正好。加坎人在哪里？」

「加坎？你是问『战王领域』的特毕亚斯•加坎吗？」

大概是因为气势输掉了，那月坦然地反问古城。古城用力点头说：

「那家伙的下落，人工岛管理公社都有掌握吧？拜托你告诉我！」

「谁晓得。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这个局外人吧？假如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去拜托蓝羽帮你骇入公社的监视资料库。」

「可以的话我哪需要这么累……！」

古城抱头仰身。他之所以要找加坎，原因本来就是出在浅葱身上。那月看似生厌地朝古城苦恼挣扎的模样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叹气。

「话说你找他有什么事，晓古城？」

「浅葱昨天跟那家伙见过面啊！她瞒着我们偷偷跟他见面！」

「……原来是男人在吃醋吗？无聊。」

「我说过不是了啦！这样行吗？那家伙是吸血鬼耶！」

「你还不是半斤八两？」

那月这句纠正精准得吓人，使得古城「唔」地说不出话了。古城顶着世界最强吸血鬼的荒谬头衔，客观来看，他的存在比加坎还要危险而扰人。对此古城并非没有自觉。

那月鄙视似的冷冷地望着无法回嘴的古城说：

「毕竟这里是『魔族特区』。恋爱是自由的，无论对象是『战王领域』的贵族，或者某个草莽出身的真祖。」

「就算那家伙是瓦特拉的手下也一样？」

「他并非手下，而是立场对等的同盟者。基本上，我倒不认为那样的大人物会把蓝羽这种乳臭未乾的小丫头当对象。」

「呃……小丫头。」

你有资格说别人小啊——古城感到傻眼。因为某种因素而停止成长的那月外表顶多只有十一二岁。只看外表的话，她比浅葱更像小朋友。

「当然，要是他动用魅惑的权能逼蓝羽就范，那就是犯罪了，若非如此便没有任何问题。你别因为女人被抢了就方寸大乱。」

「你这是为人师表讲的话吗！」

古城对那月冷漠无情的台词失望地发出叹息。浅葱去了办公室以后，还没有要回教室的动静。

「哎，可恶……每个人都不懂……」

在同学们关怀的目光下，古城准备回自己座位。

途中，他看见矢濑基树站在窗边的身影。平时矢濑应该都会头一个来奚落，唯独今天格外安静。矢濑似乎连古城闹出的骚动都没有察觉，一直望着窗外。

「……矢濑？」

怎么了吗——古城朝矢濑搭话。矢濑总算察觉到古城的存在，便含糊地回应：「喔。」他默默盯着位于对面的国中部校舍楼顶。

「呃……我是在想，我们学校有那种艺术品吗？」

「艺术品？」

古城将目光转到矢濑所指的方向，然后纳闷地眯眼。理应禁止出入的楼顶上确实有陌生玩意坐镇在那里。

它的模样像被铁灰色鳞片所覆的大型生物，全长约十几公尺。那是座有着折起的翅膀以及长尾巴的巨大魔兽雕像。

「唔……！」

古城看到那东西，脸上就「唰」的一声失去血色。因为他对魔兽的模样肯定有印象。长着铁灰色美丽鳞片的龙族。是葛莲妲。

「抱歉，矢濑。我想起有一点急事要办，剩下的拜托你了！」

「啊？喂，你不上课——」

「帮我随便应付！」

古城自暴自弃地交代完以后，就准备冲出教室。他不明白葛莲妲为什么会睡在彩海学园楼顶。然而，很明显出了什么问题。

幸好目前大多数学生都还没有注意到葛莲妲的存在。就算注意到了，也会像矢濑一样，误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摆设才对。然而情况感觉并不能一直如此蒙混下去。就算是「魔族特区」的学生，忽然有龙族出现在自己学校的土地内，应该还是难免会恐慌。

要抢先带回葛莲妲，设法让她溜出学校才行——

「古城。」

「啊？」

急着就跑的古城耳边传来了矢濑莫名清晰的呼唤声。

矢濑看着吓得停下来的古城，正色对他警告。对一向态度从容的矢濑来说，那就像被人逼急了的表情。

「动作快。已经……没有时间了。」

「好、好啦。」

尽管矢濑预言般的口气令人困惑，古城仍又拔腿就跑。

矢濑确认古城离开以后便再度将目光转向窗外。他望着凭肉眼应该看不见的海平线彼端，默默地咬紧嘴脣。

6

古城冲上校舍后头的逃生梯，来到校舍楼顶。被铁丝网及混凝土围绕的空荡空间。在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太阳能面板空隙间，果然躺着眼熟的幼龙。

「葛莲妲！」

古城绕到龙的面前，呼唤她的名字。

呼唤声大概传达到了，龙的眼皮微微抽动。

在可确认的范围内，葛莲妲的身体并无明显伤痕。她似乎单纯是飞累睡着了。根据先前从纱矢华那里听到的情报，葛莲妲暂时会留在蔚蓝乐土的「魔兽庭园」。可是，为什么她会飞来絃神岛本岛？古城完全不懂。

「妲……」

铁灰色飞龙从喉咙发出不搭调的可爱声音，睁大的圆滚滚眼睛映出了古城的身影。巨硕龙头缓缓抬起，随后——铁灰色身躯被淡淡光芒包围。

「葛……葛莲妲？」

葛莲妲的身体当着呆望的古城眼前开始缩小了。翅膀不知不觉间消失踪影，眼看着尾巴也逐渐消失。美丽的鬃毛变成了铁灰色长发，取代强韧四肢出现的则是少女苗条的手脚。

「啊，你喔！要是在这种地方变回人形……！」

古城连忙从变成少女样貌的葛莲妲面前转开目光。肉身尺寸差别太大，因此这也难怪，葛莲妲刚变身完当然是一丝不挂。而且，这里是平日白天的学校内。在别无他人的楼顶跟赤裸少女独处——要是被其他学生目睹这种画面，古城的人生就完了。

「对、对了……总之先让她穿点什么……」

古城明知这样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还是脱了自己的连帽衣准备帮葛莲妲穿上。然而，变身结束的葛莲妲却瘫坐在地上不动。

接着她默默地仰望古城，眼里扑簌簌地冒出眼泪。这次古城真的无言以对了。

「古城……」

葛莲妲哭哭啼啼地一边打嗝一边发出微弱的声音。

「喂……葛莲妲？发生什么事了？你有哪里会痛吗？」

古城惊慌归惊慌，还是拚命想安抚葛莲妲。葛莲妲则光溜溜地抱到古城身上。

「古城……古城……！」

「喂……等等，葛莲妲，你至少穿上衣服……」

「唯里……还有志绪……在游泳池……都叫我快逃……」

「……叫你逃……唯里她们怎么了？是被谁攻击了吗？」

古城顿时冷静地看向葛莲妲。仔细一想，葛莲妲有狮子王机关派的两名攻魔师当护卫兼保姆陪着。尽管如此，葛莲妲仍被迫只身逃来絃神岛，状况显然有异。

「唔～～……」

但是葛莲妲光会抽泣，讲话又不得要领。这要怎么办才好？古城仰天叹息——

「！」

在古城的视野一隅映出了飘在海面上的黑影。紧贴着海面滑翔，有如巨鸟的物体。机身大大鼓起的陌生飞机——是水陆两用的飞艇。

对方正朝着古城他们所在的方位逐渐拉近距离。

机体比古城起先想像的更庞大。四具涡轮引擎合奏的轰鸣声传来，让古城他们的皮肤为之刺痛。

葛莲妲注意到飞艇的存在，吓得肩膀发抖。她竖起铁灰色的头发，敌意毕露地吼出声音威吓。

「那玩意是怎么回事……难道……？」

古城的脸色因惊愕而僵凝。飞艇保持着速度，已经抵达絃神岛上空。可是它离地的高度顶多三十公尺，连十层楼大厦都不到的高度。

由于机体雄伟到一定程度，呈现的景象便显得异样。飞艇通过的航道在地表卷起惊人沙尘，行道树及路标都像起浪似的摇晃起来。

古城等人所在的彩海学园就位于机体行进方向。飞艇速度不减，更无抬升高度的迹象。银色机体总重量恐怕接近四十吨，正以时速几百公里的速度朝彩海学园校舍笔直飞来。

「它打算撞过来吗——！」

古城立刻起身，并为了召唤眷兽摆出架势。然而对方的航道在市区上空，即使用眷兽将飞艇击落，也无法避免对地上造成损害。

「趴下，葛莲妲！」

「妲……？」

古城当场抱着葛莲妲滚到地上。飞艇毫不减速地掠过校舍，从古城等人头上仅仅数公尺的高度行经而过。

校内各处传出尖叫声。冲击令校舍的玻璃窗强烈震动，有几块太阳能面板被掀起来。葛莲妲的头发汹涌翻飞，承受剧烈风压的古城无法呼吸。

「可恶……那艘飞艇搞什么啊！这样彻底违反航空法了吧……！」

古城一边将跑进嘴里的沙子吐掉，一边缓缓地撑起上半身。飞艇毫发无损地行经彩海学园以后，就急遽抬升高度从上空飞走了。

对方到底想搞什么？古城状甚烦躁地起疑。葛莲妲则在他怀里露出了恐惧之色。

「古城！」

害怕的葛莲妲正望着位于古城背后的水塔。古城警觉到上头有站着的人影，也跟着倒抽一口气。

古城不认识那张生面孔。对方是留着黑色长发的外国人。男子任古风大衣的下襬随风飘扬，居高临下望着古城他们。

他是从哪里出现的——根本想都不用想。男子是搭乘飞艇现身的。那架机体就是为了让他在此降落，才会通过校舍上空吧。

「你——并非人类呢。少年，你也是吸血鬼吗？」

黑发男子叫了古城。与压迫感沾不上边的沉静口吻，古城却结冻似的发冷。身为生物的本能正在警告他，眼前这个人是危险的存在。

「你是什么人？你攻击了唯里她们吗？」

「唯里……？」

啊——男子听了古城的质疑，回想起来似的挑眉。

「这样啊，你是跟她们认识的人。那么，我先把这些还给你——」

男子以魔法在虚空打开闸门，从中取出了某些东西。接着，他随手将那扔到古城脚下。银色的长剑，还有弓——都是古城有印象的武器。

「这是唯里她们的……！」

葛莲妲的证词加上男子持有的武器——两者一起推敲，发生了什么再明白不过。男子先是袭击葛莲妲等人，还从唯里及志绪手中夺走了武器。

「你……对唯里她们做了什么？」

「那两人有碍于我的目的，因此我除掉她们了。如此而已。」

「……目的？」

「就是处分沼龙。」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古城咬紧牙关。唯里和志绪让葛莲妲逃走以后，男子就追到彩海学园这里来了。为了在这次将葛莲妲处分掉——

「少年，把沼龙交给我。要不然，你也会走上和她们相同的命运。」

「——别开玩笑了！」

男子还没说完，古城就气得解放吸血鬼之力。足以扭曲空间的庞大魔力被释出以后，幻化成环绕着雷光的巨狮样貌。具现化的浓密魔力聚合体——从异界召唤而来的吸血鬼眷兽。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这是……第四真祖的眷兽！」

男子看了古城的眷兽，眼里散发出些许讶异之色。但是那只有短短一瞬。他平静地望着从头上来袭的雷光巨狮，悠然举起右手。

「觉醒吧，『怠惰者』！」

「啥！」

发出惊呼的是古城。黑发男子从虚空召唤了如鞭子柔韧的锯刃长剑。看不见的巨大手臂挥动长剑，迎面挡下迅如电光逼近的雷狮钩爪并将其逼退。

「威力实在惊人。连『怠惰者』都无法彻底逼退它吗？」

男子生厌似的拨开魔力冲突造成的余波，还露出狰狞的微笑。

「不过，也就如此而已。舞吧，『暴食者』——！」

「糟——」

成群的巨大短剑突然出现，让古城的脸绝望得皱在一起。男子以眷兽攻击的目标并非古城，而是葛莲妲。

古城反射性地朝葛莲妲伸出手。可是，葛莲妲本身的身体成了妨碍，使他无法另外召唤新的眷兽。漆黑短剑朝着怕得不敢动的葛莲妲洒落。

环绕着纯白光芒的银刃一闪，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些短剑击落了。

「——『雪霞狼』！」

身穿体育服的少女飞跨楼顶的铁丝网，以银色长枪旋出枪花，迎战具意识的成群利剑。吸血鬼的眷兽理应不会受到任何物理性伤害，却毫无抵御之力地如纸片般被砍断消失了。由狮子王机关取名为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秘藏兵器——能令一切魔力失效，并斩开万般结界的破魔长枪之力。

「姬柊！」

「——你没事吧，学长！」

姬柊雪菜对付完大群眷兽，枪仍举着便开口问道。她朝裸身披着连帽衣的葛莲妲瞥了一眼，露出有些复杂的脸色说：

「……我有满多话想问学长，不过还是先确保葛莲妲的人身安全吧。」

「就这么办……姬柊，话说你怎么会穿体育服？」

「我在体育课开始前一刻溜过来的！学长，现在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吗！请你认真应战！」

「我又没有在跟你闹！」

古城带着保持具现化的雷狮，重新与黑发吸血鬼对峙。在彩海学园的土地内，他不太希望做出醒目的举动，但对方并非不靠眷兽就能应付的对手。

幸好在「狮子之黄金」洒落的电光掩蔽下，待在教室的其他学生应该无法看见古城等人的身影。接下来只得祈祷他们可以在被战斗波及前先去避难。

「原来如此，那就是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吗……要自称第四真祖的监视者确实够格，有着棘手的武器。」

黑发吸血鬼望着雪菜手握的长枪发出了叹息。然而他在口头上说棘手，态度却充满余裕。即使同时应付古城与雪菜两人，他应该还是有自信打倒他们。事实上，就算像这样直接对峙，古城仍摸不清对方力量的极限。

「僭称第四真祖的少年，还有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这是最后通牒，将沼龙交出来。」

黑发吸血鬼身上的戾气突然加剧。那变成物理性压力，撼动了周围的大气。假如在场有对魔力抗性弱的人类，光这样就失去意识也不奇怪。他的魔力量正是如此超乎寻常。

葛莲妲似乎是慑于那股惊人戾气，便开始搂着自己的肩膀微微地哆嗦。为了袒护这样的她，古城瞪了男子。

「我有声明过才对，别开玩笑了！」

古城全身释出了有如翻腾火焰的凶恶魔力洪流。那与黑发吸血鬼的魔力相互冲击，使得空间像蜃景一样扭曲。

「好吧，少年。既然如此，你就跟这座受诅之岛一块腐朽吧！」

吸血鬼男子露出獠牙，张开双臂要召唤新眷兽。古城为此咂嘴，雪菜则压低重心备战。

银色锁链随即从虚空中射出，将黑发吸血鬼五花大绑。

面对毫无前兆从虚空中射出的银链攻击，男子首次皱起脸。

「到此为止，裴瑞修•亚拉道尔——」

南宫那月人偶般的轮廓像涟漪一样令空间荡漾以后，出现在古城等人眼前。她任由镶满荷叶边的豪华礼服随风翻飞，并且回望黑发吸血鬼。

「这所学校算是我的职场。身为教师，我无法坐视外人对学生动粗。若你能乖乖走人，那倒是感激不尽。」

「南宫那月……『空隙魔女』啊。」

黑发吸血鬼在召唤眷兽时遭到封锁，充满威严的态度仍未软化。

「区区被恶魔附身之人，自认有能耐打败我？」

「我才想问呢，假如我认真要藏那女孩，凭你这种货色能奈我何？」

那月嘲弄似的笑着放话。

被称作亚拉道尔的黑发吸血鬼看似不悦地蹙眉。

南宫那月是专精空间操控能力的魔女，在本身梦境中拥有名为「监狱结界」的广阔世界。只要将葛莲妲抓进那道结界，任谁都无法对她出手。亚拉道尔对此也心知肚明。

「……好吧。看来在这里与你为敌，确实并非上策。『空隙魔女』，我为自己扰乱这座学舍安宁的无礼之举向你道歉。」

亚拉道尔语气诚恳地相告。原本在他周围打转的戾气都像虚晃似的消失得乾乾净净。

「明智的判断，裴瑞修•亚拉道尔。你似乎和那个蛇夫不同。」

那月用愉快的语气说完以后，就将银色锁链卷回去了。亚拉道尔的脣形在沉默间扭曲。被人拿来与蛇夫——迪米特列•瓦特拉比较，似乎非他所愿。

「少年，你的名字是？」

这样的亚拉道尔忽然望着古城问道。那是蕴含沉静紧张感的嗓音。

「我叫古城，晓古城。」

亚拉道尔的态度颇为郑重，古城虽疑惑还是予以回答。亚拉道尔严肃地点头，然后脱掉戴在右手的手套，将手套甩到古城脚下。

「那么，重新来过吧，晓古城——我以『战王领域』帝国议会议长，裴瑞修•亚拉道尔之名向你申请决斗。」

「……啥？决斗？」

亚拉道尔的说词与时代严重脱节，让古城愣得下巴掉下来。

被人认真申请决斗，当然是古城从出生到现在头一次的经验。连站在他旁边的雪菜也看似错愕地定住了。

可是，黑发吸血鬼始终一脸正经地点头说：

「没错，一对一的对决。今天日落时，地点选在人工岛北区D堤岸，胜利条件是对手认输或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如果你输了，就将沼龙交出来。」

「……要是我赢，你怎么办？」

古城改换心情问了对方。他理解了亚拉道尔并不是在说笑。

「她们是叫……唯里和志绪吧？我可以将狮子王机关的两名攻魔师送还给你。再者，我保证我们『战王领域』不会再对沼龙出手。」

「我可以信任你吗？」

「以我等真祖之名起誓。」

古城讲的话似乎被视为同意决斗，亚拉道尔强而有力地予以肯定。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从古城的立场除了答应其提议也别无他法。

透过先前的互动，古城已经隐约晓得眼前这个黑发吸血鬼是个无可通融的死脑筋，感觉是陷阱的可能性很低。

何况，他提议的内容并非单方面对古城不利。

要保护葛莲妲，横竖免不了一战。至少在决斗的形式下，就不会有古城以外的人被战斗波及而受伤。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少女，还有『空隙魔女』——我委托你们在决斗时，以见证人的正式身分到场。这样你们多少可以信任我了吧？」

「好吧，这算是妥当的着落。」

那月对亚拉道尔说的话给出答覆。另一方面，雪菜似乎有些犹豫地握紧长枪，并且看了古城的脸庞。于是她下定决心似的予以同意。

「只要两位都希望如此。」

「——答得好。在那之前，沼龙就先由你们保管。」

亚拉道尔看似满足地点头以后便转身将大衣下襬一甩。在漆黑雾气笼罩下，他的背影逐渐融于虚空。不久，亚拉道尔的气息完全消失，仅剩他脱掉丢下的白手套。古城和雪菜带着疲倦的心情，同时发出叹息。

「裴瑞修•亚拉道尔……『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吗……」

「是的。我有听过传闻，据说他是操控七柄剑之眷兽的好战派贵族。」

古城有些头大地咕哝，雪菜则困扰似的咬起嘴脣。雪菜没有对擅自答应决斗的古城发牢骚，是因为她明白没别的办法能解套。

「那家伙很强喔，晓古城。说不定比那个迪米特列•瓦特拉更强。」

那月用单纯转达事实的淡然语气告诉古城。

「好像是耶。」

古城对那月说的话坦然表示认同。他在实际交手过以后也有同感。连拿战斗狂瓦特拉当比较对象，亚拉道尔仍强得深不可测。以饱经淬炼的实力为底的正统派强悍，因此无隙可趁。就算靠第四真祖之力，古城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即使如此——古城心想。

「古城。」

龙族少女用指头揪住古城的背。葛莲妲到现在仍怕得发抖，她抬头看着古城拚命强调：

「救唯里，还有志绪。」

嗯——古城点头笑了。亚拉道尔确实是恐怖的敌人吧，无论战斗技术或身为吸血鬼的经验，古城都遥不及他。他也想不到要怎么弥补那段差距。

即使如此——古城心想。假如被称为世界最强的荒谬力量有其意义，那应该就是用来保护身边伸手可及的人们。

「嗯，我明白——」

为了让葛莲妲放心，古城毅然地这么告诉她。

葛莲妲脸上顿时现出开朗的光彩。她一边用平时的语气喊着「妲」，一边像要扑上来似的黏住古城。

古城会想起葛莲妲浑身赤裸的重大事实，是因为她单纯披着的连帽衣从肩膀滑下来。龙族少女的光滑肌肤及纯真气息正毫不留情地对古城的颈根造成刺激。古城在鼻腔感受到铁臭味的刺激，忍不住呛着了。雪菜望见他那副模样，肩膀像憋着怒气似的微微发抖。

「古城！古城！」

「知道啦！葛莲妲，我知道了，所以你离开一点！」

「学长，你在流鼻血！欸，你们两个要抱到什么时候！葛莲妲也快点穿上衣服——！」

校舍楼顶回响着三人三样的叫声。

紧张感转眼间就没了，使得那月无奈地摇头。

留在学校里的学生们也快要察觉楼顶的风波了。古城感受到自己的社会地位即将告终，焦虑得一蹶不振。

即使像这样闹成一团，古城在脑海冷静的角落仍有些许疑问。

「战王领域」帝国议会议长，裴瑞修•亚拉道尔——

古城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个龙族少女的命？

第二章 黄昏的决斗

Duel At Twilight

1

「啥？决斗？」

建筑物里响起了煌坂纱矢华的声音。

乾燥的空气里有些灰尘；褪色的进口骨董家具；架上杂乱排着老旧的人偶及时钟。

气氛近似异国咖啡厅的冷清骨董店二楼，狮子王机关位于絃神岛的办事处。这里似乎是负责跟在「魔族特区」内活动的狮子王机关员工进行联络、补给的部门。

亚拉道尔以飞艇造成的骚动导致彩海学园临时停课，古城和雪菜就来到了这间久未造访的骨董店，目的在于报告唯里和志绪的现况。倘若可以，也希望弄到亚拉道尔的情报或对抗策略。

纱矢华会在这间店，对古城他们来说也是意外的巧合。为了执行机密任务，她似乎才刚抵达絃神岛。平时那件制服上头多加了体面的西装外套，恐怕是因为要跟国外来的大人物见面吧。

这样的纱矢华正扬起秀气的眉毛，略显激动地逼向古城。

「晓古城，你在想什么啊！对方可是『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耶！」

「喔～～……好像是这样没错。」

「还说好像，你喔……」

古城缺乏紧迫感的反应让纱矢华说不出话，只有嘴脣不停发抖。

有只披毛整齐的黑猫坐在她肩上。那只黑猫用金色眼睛瞪着古城，忽然开口说出人话。

「伤脑筋。没想到你居然会跟裴瑞修•亚拉道尔那种人物赌上女人决斗。第四真祖小弟，我们这段交情可真短，我顶多只能先祈祷你得道成佛。」

「师尊大人……！」

黑猫毫不留情地激起古城的绝望，雪菜连忙予以规劝。

那只懂人话的黑猫是雪菜及纱矢华的师父——身为长生种的魔法师「缘堂缘」的使役魔。她正从遥远的日本本土操控使役魔跟古城等人对话。实际上，那应该是高竿得惊人的魔法。不过高竿归高竿，雪菜她们对只猫表现得恭恭敬敬，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会觉得是超现实而令人糊涂的光景。

「你从一开始就把我会被干掉当前提啊……」

古城看似不服地绷着脸发牢骚。哼哼——黑猫抖了抖胡子说：

「当然了。再怎么说对方都有九百年以上的傲人战斗经验，是怪物中的怪物。像你这种刚成为吸血鬼的半吊子，感觉怎么设法也不会是对手。真受不了，你这傻小子。明明连猫狗都不会向赢不过的敌人叫战。」

「……我并没有叫战，是对方主动向我申请决斗的。」

古城用了无力的声音反驳。虽然他处在被挑战的立场，对于自己不慎中了愚蠢的挑衅还是有自觉。

「对不起，师尊大人。我明明陪在旁边，却阻止不了他们俩……」

雪菜听了缘与古城的对话，便如此谢罪并悄然垂下头。没有让古城他们打消决斗的主意，果然使她懊悔得耿耿于怀。

「姬柊，你不用道歉啦。原本就是葛莲妲来向我求助的。再说，当时要是让亚拉道尔那家伙在学校继续闹下去就惨了。」

古城掺了帮自己找借口的成分为雪菜辩护。

即使客观地回顾，古城他们当场所做的判断感觉也没有多大过失。再怎么费尽脣舌，想来也不可能说服行事一板一眼的亚拉道尔放弃抓葛莲妲。和他的决斗无可避免，就算那是没有胜算的一场仗。

「沼龙……原本沉在神绳湖的龙族幼体吗……闇那个丫头唤醒了麻烦的玩意呢。」

哼——黑猫不悦似的吐气。雪菜纳闷地回望它。

「师尊大人，您晓得葛莲妲的真面目？」

「我什么都不知情喔，传闻倒听过不少就是了。所谓『圣歼』的遗产，实际上并不是多么稀奇的玩意，何况龙族的传说在全世界到处都有。事到如今，就算多了一只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既然这样，为什么亚拉道尔那家伙要把葛莲妲当目标？」

古城蹙眉反问。那也是他在遇见亚拉道尔时最先感到的疑问。他不明白在「战王领域」位居要职的人物为何不惜用上决斗这种荒谬手段也执意要将区区的龙族幼体得到手。

而且，亚拉道尔并没有从葛莲妲身上找到什么利用价值。正好相反，他是为了处分葛莲妲才想抓她。

「不清楚呢。」

被长生种当成使役魔的黑猫漠不关心地回答。

「吸血鬼——而且是接近真祖的那一群会排斥『圣歼』的遗产，说起来算合情合理，不过连他那种大人物都特地出面就不寻常了。表示那名龙族具有此等危险性——基本上，那孩子真的是龙族吗？」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认识其他龙族啊。」

古城草率地摇头。葛莲妲的真面目是龙族或其他种族，坦白讲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古城所知的葛莲妲只是个性情有点古怪又黏人的开朗少女。还有古城差点在异境消灭时，曾欠她一份救命之恩。无论有什么理由，古城都不可能弃葛莲妲于不顾。

「哎，反正不管怎样，事情都用不着你担心。」

黑猫冷冷地撂下话，单方面结束话题。

「为什么啦？」

古城不满地望向黑猫。缘堂缘的使役魔却带着嘲弄般的调调，将眼睛眯细说：

「我又没说错。毕竟再过半天，你将被亚拉道尔消灭，龙族女孩则会由『战王领域』接手。一次能解决两个麻烦问题，对狮子王机关来说简直谢天谢地。」

「师、师尊大人，就算对方是晓古城，说话还是要有节制！」

出乎意料的，纱矢华心急地板起脸孔对师父提出规劝。黑猫逃跑般溜到她头上，古城则面无表情地瞪着猫问：

「那你不在乎吗？唯里她们都成了人质耶。」

「没什么在不在乎，既然亚拉道尔已经亮出身分，甚至连圣域条约机构的名称都搬出来了，选择拔剑相向的是那两个孩子吧。那才是大问题呢。」

黑猫说完就看似不耐烦地叹了气。

在情势演变下，唯里和志绪本着自身意志，选择与圣域条约机构的特使亚拉道尔为敌。她们跟只有助古城一臂之力的雪菜在立场上根本不一样。最糟的情况，狮子王机关难保不会被视为背叛圣域条约机构——当前的局面便是如此尴尬。

「唉，那两个人的事不必担心。毕竟亚拉道尔是个正经八百的男人，至少在决斗结束以前，她们俩都会被当成俘虏照料才对。」

「假如我在决斗中落败，唯里她们会有什么下场？」

古城眼神认真地发问。

亚拉道尔打倒古城以后，唯里她们就没有用处了，他放人的可能性并非为零。可是，也无法断言她们一定能获释。到时候狮子王机关会救她们——就算是空口说白话也好，古城仍希望缘能这样告诉他。

黑猫却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佩服似的「哦」地笑了出来。

「第四真祖小弟，你满有余裕的呢。有空为别人操心的话，要不要趁现在先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免留下遗憾啊。」

「你讲话真够乌鸦嘴耶。」

闷哼的古城脸都歪了。缘胡闹的口气固然令人不快，但古城明白她并非单纯在挖苦人。

据说吸血鬼真祖的身体无比接近于不死之躯，但就算这样，也不等于所向无敌。透过石化或冻结，即使不取性命也可使其无力化，只摧毁精神也是一种方法。

而且吸血鬼之间的战斗往往伴随着同族相噬的风险。透过吸血行为，将对方的存在彻底剥夺——那也是古城以往为了获得第四真祖之力而体验过的行为。

总之，败给亚拉道尔的话，就代表古城有极高机率会消灭。正因如此，缘才会劝他别留下遗憾。

「就算这样，叫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也想不到要做什么啊——古城当众耸了耸肩。

即使听说自己会消灭，他还是缺乏真实感，也没有写遗书的心情。由于情况如此，要跟朋友道别也会有所顾忌。

怎么办好呢？古城怀着求助的念头看了身旁的雪菜。瞬时间，纱矢华似乎惊觉了什么而睁大眼睛说：

「你想做的事，该不会是——不、不可以！假如你想对雪菜做下流的事，那可不行！」

「啥……！什么跟什么啊！我想都没有那样想过！」

古城无辜受到非难，就用高八度的声音回嘴。纱矢华一边闯进他跟雪菜之间，一边用怀疑的眼神说：「那可难讲！」当古城想反过来点破「是你自己想要那样吧」的时候——

「呼嗯，或许那样也不错。」

被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颇为认真地如此嘀咕。

「师尊大人！」

纱矢华简直像哭喊一样叫了出来，黑猫则断然无视她，还转向雪菜说：

「你刚与主人订下契约，这是他不知道会否消失的重要关头。身为『血之伴侣』，在最后服侍他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难道不是吗？」

「您说……服侍吗？」

雪菜用冷静的语气反问。是啊——黑猫点头。它还不忘多嘴添一句：浓情密意的服侍。

纱矢华听见她们之间的互动，顿时像被雷打中一样顿住了。因为她注意到雪菜戴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了。

「不会吧……您说的伴侣……难道是……」

纱矢华视线涣散地把手伸向立在墙角的乐器盒。随后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拔出银色长剑，并将剑尖指向古城说：

「晓……晓古城！你在什么时候和雪菜有了那种不三不四的关系——！」

「唔喔！」

古城惊险闪过伴随明确杀意刺过来的剑锋。纱矢华泪眼汪汪地瞪着吓得表情紧绷的他。

「为什么要躲！你都敢让雪菜变成吸血鬼的『随从』了——！」

「白痴，错了啦！我跟姬柊不是『伴侣』或『主从』那样的关系——」

「少啰嗦！你背着我对雪菜做了什么！」

「我说过我并没有对她做什……呃……也……也不是没有啦……」

古城支支吾吾地回嘴。

雪菜之所以会暂时成为古城的伴侣，是为了防止「雪霞狼」对她造成「天使化」的副作用。为了拯救濒临消灭危机的雪菜，他们不得不做出如此抉择。

话虽如此，雪菜领到「雪霞狼」就是为了监视古城，她用长枪的原因几乎都会直接跟古城扯上关系，状况实在不容他一口撇清。

「竟敢……竟敢玷汙我的雪菜……都是你强迫排斥的雪菜陪你一次又一次做那些不三不四的行为对不对，变态真祖！」

「欸，并没有一次又一次啦！你在想像什么……！」

古城抓住纱矢华挥舞长剑的手臂，勉强将她制伏了。

他们俩就这样一边纠缠一边撞上店里的墙壁，那模样看起来活像古城硬把抵抗的纱矢华推到墙际。纱矢华以女生来说算高个子，和古城的身高并没有差多少。古城落得在近距离下凝望泪汪汪的纱矢华，心里因而涌上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请你冷静点，纱矢华。学长也一样，你要跟她贴到什么时候？」

雪菜冷静地望着古城他们那副模样，并发出叹息。

被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从纱矢华头上跳了下来，让雪菜的臂弯抱个正着。雪菜望着那只黑猫的眼睛，语气认真地问：

「简单说，只要晓学长战胜塞维林侯就没问题了，对不对？这样学长既不用担心留下遗憾，我也不必浓情密意地服侍他——」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要求你服侍……！」

所以服侍到底是什么名堂啦——古城嘀咕。纱矢华紧贴着他，激愤似的扭着身子。每次扭身都会让她丰满的上围挤到古城胸前，但她似乎没自觉。然而要是随便拉开距离，感觉纱矢华就会突然砍过来，因此就古城的立场也不能离开她身边。

「我说过那是办不到的。凭那个小弟赢不了亚拉道尔喔。」

另一方面，被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回望雪菜以后慵懒地说道。

「居然讲得这么笃定……」

古城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黑猫用不带情绪的眼神对呕气的古城说：

「第四真祖会被称为世界最强吸血鬼，只是因为他率领的眷兽强大得令人匪夷所思。既未过誉，亦未低估。毕竟它们全是为了将咎神该隐的军势一扫而空才创造出来，不折不扣就是世界最强的眷兽。」

「嗯……」

对了——古城回想起亚拉道尔说过的话。他在认同古城眷兽的威力以后，曾经断言：不过，也就如此而已。

「问题在于，你根本没有驾驭住那些眷兽。赛车的性能再高，假如驾驶的是外行人，也会被外送豆腐的车子追过去。合情合理吧？」

「……豆腐？」

黑猫突然提出的比喻让雪菜困惑地眨了眼睛。古城放开总算变安分的纱矢华，然后把脸转向雪菜抱着的黑猫。

「驾驭眷兽吗……意思是只要我能办到这一点，就可以对抗亚拉道尔。」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黑猫的语气带着「就算以现实来说不可能」的弦外之音。实际上，离日落的时间不到半天，难以想像古城的战斗能力会急剧提升。

然而，古城无视于此又继续问：

「那么，要驾驭眷兽该怎么做才好？」

「很不巧，我也不懂。吸血鬼的事要问吸血鬼才对。」

黑猫答得冷漠，古城实在头痛。

「就算要我问吸血鬼……」

「待在絃神岛又足以对抗塞维林侯的吸血鬼……我只想得出奥尔迪亚鲁公就是了。」

纱矢华似乎不忍看古城苦恼，便如此咕哝。感觉她并没有完全消气，但好像姑且放弃了当下立刻砍死古城的念头。

「奥尔迪亚鲁公，是指瓦特拉吗……？」

古城想起迪米特列•瓦特拉的做作笑容，便露骨地摆出反感的脸。在古城所知的范围内，那名「战王领域」的贵族亦属格外强大的吸血鬼之一，被评为最接近真祖的男人，如果是他，恐怕就能对抗亚拉道尔。可是——

「我不认为那家伙会在毫无回报的情况下教我怎么用眷兽就是了。」

「那你就下跪或用尽方法求他啊。关系到你的生命耶。」

「话说那家伙好歹也是『战王领域』的吸血鬼，要说的话应该算站在亚拉道尔那一边吧？就算他肯教，听信那种人的话不会出问题吗？」

「没办法嘛，又没有其他实力跟塞维林侯同等或更强的吸血鬼！」

纱矢华挺起肩膀瞪古城。

她说的有道理，但就算这样，求助瓦特拉感觉仍非上策。

那个男的是恶名昭彰的战斗狂，常常无意掩饰对古城的杀意。若有闪失，瓦特拉难保不会讲出在古城被亚拉道尔干掉以前，他就要先亲手杀古城这种话。他就是这么危险。

是否该冒着这样的风险对瓦特拉低头呢——

古城对终极的二选一感到苦恼。

「不。」

雪菜用澄澈的声音斩断了那层迷惘。古城等人讶异地看向她。雪菜像是在确认自身的想法，表情认真地点头说：

「有的……肯助学长一臂之力的强大吸血鬼，就只有一位……」

「姬柊？」

你是指谁啊——古城感到疑惑，雪菜却什么话也不回。接着她脸色颇为正经地瞥向店内摆设的骨董挂钟，时钟的针稍微过了正午。

「学长。」

「怎、怎样……？」

雪菜认真无比的嗓音让古城换了姿势严正以对。雪菜脸色严肃地望着古城，最后打定主意似的告诉他：

「我们去吃拉面吧。」

2

那间店悄悄地在人工岛西区的暗巷营业。

那并非特别热门的店。店面老旧，灯光也昏暗。店里只有狭窄的柜台及一张四人座的桌子，进来十个人就客满了。

然而在生活于絃神岛的拉面通之间，它却是私底下为人知晓的隐藏名店。「太平洋沾面」——就是这家店的名称。

「再怎么说，我觉得对方不可能那么巧就让我们找到……」

穿过门帘的古城探头看向店里，然后感到有些眼花地手拄墙壁。

有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异国少年态度莫名威风地坐在柜台的座位。

黑色秀发与褐色肌肤；与年幼外表不相衬的奇特威严——第二真祖「灭绝之瞳」于中东统治的夜之帝国「破灭王朝」的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王子。他正是古城他们在找的人。

「你怎么又在吃拉面啊！」

古城一边垂下肩膀一边吐出不讲理的台词。受骗上当的感觉比寻人有所获的喜悦强。毕竟古城他们原本最烦恼的就是不知道易卜利斯贝尔的下落。王子的住宿地点属于外交机密，就算不是机密，要追踪可以化成雾气自由移动的高阶吸血鬼也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线索，就是易卜利斯贝尔对拉面疯迷的情报。因此雪菜提出了「逐一探访岛内知名店家」这种实在是粗枝大叶的作战计画。

然后实际上也真的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易卜利斯贝尔。

古城原本对此不太能接受。他有股冲动想吐槽：你身为王子却每天吃拉面吗！尽管精确来说那并非拉面，而是沾面。

「——你忽然在别人用餐时冒出来嚷嚷什么？这不合礼数吧，晓古城。」

易卜利斯贝尔带着纳闷的脸色回望古城，并且悠然答话。

抱歉——古城听了他中肯至极的纠正，便低头赔罪了。

「啊，不好意思。我没想到真的会遇见你，忍不住就失去分寸了。」

「呼嗯。」

易卜利斯贝尔一边在端来的沾面上加佐料，一边挑眉。

雪菜之前点出的与亚拉道尔具同等实力的吸血鬼——正是这名金色眼睛的少年。他身为「破灭王朝」的王子，不只善于操控眷兽，更处于和亚拉道尔毫无瓜葛的中立立场。虽然并不是这样就代表易卜利斯贝尔会跟古城站在同一阵线，但至少有徵求建议的价值才对。

「也罢。随随便便将来访的客人赶走，有损我们王朝的名声——先坐吧，第四真祖和担任随从的姑娘。店主，用跟我一样的餐点招待他们。」

易卜利斯贝尔指向背后刚好空着的桌席，然后态度高压地吩咐。

脸孔看起来凶悍顽固的老板没抱怨什么就点了头，大概是拜少年天生的领袖气质所赐。古城他们也决定乖乖接受对方的好意。在店里散发的汤头香味牵引下，肚子正好饿了。

古城坐在上了年纪的椅子上，然后拿起送来的装了冷水的杯子就口。

「对了，听说你要跟裴瑞修•亚拉道尔决斗。」

易卜利斯贝尔随即面色不改地这么说。古城冷不防被他一问，气管让冷水严重呛到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方才我收到了招待函。」

易卜利斯贝尔从上衣袖子里掏出了装饰华美的信封。信封背后所画的飞龙与战车是「战王领域」的徽章。

「招待函……？」

「恐怕是『战王领域』的蛇夫所为吧。虽然猜不透那家伙怀着什么鬼胎，但这场争斗确实让人兴趣浓厚。若是这一战赌上沼龙就更不用说了。」

「瓦特拉……原来……他将那些内情都传出去了吗！」

古城抱着头趴到桌上。连易卜利斯贝尔手边都有收到招待函，表示古城将与亚拉道尔决斗的消息应该可以想成已经遭人大肆宣传了。

雪菜坐在古城旁边，也跟着露出了紧绷的脸色。她不明白瓦特拉散播消息的理由而感到忧心。

另一方面，易卜利斯贝尔则是看似愉快地看着古城他们的反应并哼哼发笑。

「依我推断，你是认为照现在这样无法战胜亚拉道尔才来求教的吧，第四真祖？」

「正是你想的那样。」

古城带着苦瓜脸点头。接着他深深低下头。

「我明白说这些话很自私，不过拜托你务必通融，请教我打倒亚拉道尔的方法。这关系到葛莲妲的命。」

「这个嘛……该怎么办好呢？卖人情给你感觉是不错，但为此招惹亚拉道尔，究竟值不值得？」

「……至少能让决斗变得精彩。」

「呼嗯？」

易卜利斯贝尔的金色眼睛浮现些许好奇之色了。是古城料想中的反应。

古城在看见瓦特拉寄来的招待函时突然灵光一现。

易卜利斯贝尔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即使外表像个少年，实际上也已经活了几百年。对长寿的他们来说，最大的敌人是「无聊」，因为他们几乎享尽了世上的乐趣，对于活着这档事早就感到厌倦。

这些「旧世代」吸血鬼仅剩的最高娱乐——就是赌上性命互相厮杀。

即使程度不及众人公认为战斗狂的瓦特拉，易卜利斯贝尔应该同样对血及战斗感到饥渴。这样的他，对于古城和亚拉道尔的决斗不可能不感兴趣。

「凭现在的我不会是亚拉道尔的对手。我恐怕会在转瞬间输给他，决斗就没戏唱了。」

「难不成有我指点，你就能战胜亚拉道尔？」

「这我不晓得，但你八成可以看到比目前像样的对决。」

古城说完便回望易卜利斯贝尔的眼睛。尽管他差点慑于「破灭王朝」王子的强烈目光，却没有将视线转开。

餐桌上的异样气氛固然令人疑惑，但年轻店员还是把古城他们的沾面端来了。易卜利斯贝尔顿时「呵」地放松表情，原本紧绷的空气随之放松。

「我不懂。」

易卜利斯贝尔一边吸着面条一边嘀咕。

「咦？」

古城困惑地应声。易卜利斯贝尔将水煮蛋整颗吞进嘴里，并且看着古城问：

「你既无目的也无理由要得到沼龙。可是，为何你宁愿如此也要跟亚拉道尔一战？说起来，恐怕连我都无法轻松胜过那家伙。」

「就算这样，我总不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动手杀害葛莲妲吧。」

古城没好气地咕哝。然而，易卜利斯贝尔依然面无表情地瞪着古城。

「即使你明白沼龙是危险的存在？」

「这——」

古城说到一半摇头。他不晓得葛莲妲的真面目，亚拉道尔他们将其视为危险的理由亦然。还有，他也不打算刻意探究，因为那与他自己的决断毫无关系。

「呃……这么一想也对。王子大人，你说得是。」

「呼嗯？」

「我确实是没有救她的理由跟目的，我只是因为想这么做就决定伸出援手了——如此而已。」

「为了救她，甚至不惜与亚拉道尔厮杀？」

易卜利斯贝尔进一步确认。古城带着苦笑对他耸了耸肩。

「我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就是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对你有些误判……晓古城，你是个远比想像中傲慢的男人。」

易卜利斯贝尔有些傻眼，也有些佩服似的带着开朗表情笑了。

「啥？」古城不满地应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批评成那样。

「晓古城，你有察觉吗？你既无理由与目的，只照着自己所愿而行动，甚至连敌人的生死都要由你裁量——只有绝对的强者才被允许如此思考，那是王者的特权。或许你具备身为真祖的器量，否则，你就是个没有底限的蠢材。」

古城摸不清易卜利斯贝尔的心思，便沉默了。虽然他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但王子的心情似乎不错。不知为何，易卜利斯贝尔好像对古城的答覆感到满意。

「看在你如此愚蠢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建议。」

易卜利斯贝尔手里握着免洗筷，严肃地开口说道：

「你该求教的对象并不是我——」

「……啥？」

古城有些失望地回望易卜利斯贝尔。他嘴上说是建议，到头来，那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讲吗？

「你要说的……就这样？」

「只要你能发现真正该求教的对象，应该就可以让亚拉道尔吃你一招了。若你察觉不了，迟早都会完蛋。」

易卜利斯贝尔如此说完，便享受地啜饮沾面的汤汁。

古城愕然望着他。「破灭王朝」王子给的建议虽然简洁，同时却也难懂得可怕。然而，古城不认为他在说谎。

古城有办法对抗亚拉道尔，有人晓得该用什么手段。不过，那个人并不是他——易卜利斯贝尔是如此表示的。

「我以前曾与第四真祖的眷兽交手而落败。」

易卜利斯贝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咦？」

古城顿时抬起脸庞。他察觉那是某种重要的线索了。恐怕与亚拉道尔实力同等的易卜利斯贝尔曾被第四真祖的眷兽打败过——

「因此，我会怕『原初』复活。」

「嗯。」古城点头。

正牌第四真祖「原初的奥萝菈」在过去曾发挥弑神兵器的凶猛——

古城与尚未彻底复活的她交手，并且夺走了第四真祖之力，夺走了身为她力量来源的众眷兽支配权。

然而，易卜利斯贝尔却挖苦似的嘲笑这样的古城。

他从脣边露出尖锐的白色獠牙。

「但是，我不会对你感到恐惧。想想看理由在哪里。」

3

晓凪沙和叶濑夏音各自捧着爱用的环保袋走出商店。

袋子里装着蛋、奶油、面粉、砂糖、少许盐巴，以及杏桃果酱和各种巧克力——法式巧克力蛋糕的材料。碰巧学校临时停课，她们决定亲手制作要送古城的巧克力。

「你说……失恋？大哥失恋了？」

夏音讶异似的大大眨了眨让人联想到冰河的蓝眼睛。凪沙刚把昨天在购物商场目击的惊人画面告诉她。虽然凪沙并不喜欢聊跟别人感情事有关的八卦，但她认为和夏音谈这些应该不至于造成问题。

毕竟夏音也认识古城，更不是那种会到处跟人说的大嘴巴性格。何况接下来凪沙还得请她帮忙一起做要送古城的蛋糕。

「唔～～……与其说古城哥失恋，那应该算被抛弃……唉，自作自受的成分居多啦。」

凪沙困扰似的蹙眉头笑了。

对蓝羽浅葱和古城以外的男生结伴出门这件事，最受动摇的其实是凪沙。跟那种冲击相比，她敢断言巨大飞艇凌空掠过校舍还有之后发生的落雷骚动都没什么大不了。

对国中时期有大半时间都在病房度过的凪沙来说，浅葱是珍贵的同性朋友。她常把浅葱当成亲姐姐。浅葱对古城有好感这件事，除了当事人以外都看得出来，不过凪沙对浅葱的爱慕是连这一点都包含在内。

「像浅葱那样的女生一直没有男朋友，本来就很奇怪嘛。哎唷，都是因为古城哥动作拖拖拉拉！」

凪沙一边在路口等待灯号改变，一边闹脾气似的噘起嘴脣。

她无意责怪浅葱变心，只是一味感到难过而已。不过，对于让浅葱做出那种决定的古城，她并非毫无生气的感觉。

只不过，凪沙也有注意到古城明显为此焦急的模样。

虽说这是报应，凪沙难免也觉得古城有点可怜。因此她决定至少要代替浅葱送巧克力。

「所以喽，对不起喔，夏音，突然麻烦你借厨房给我用。可是你想嘛，我总不能在家里做要送古城哥的礼物啊。」

「不会，我不介意的。毕竟我本来就打算做点心。」

夏音摇头露出温柔的微笑。依旧令人感到犯规的美丽容貌，很能理解她为何会被称为国中部的圣女。这样的夏音要准备情人节用的点心，说不定会是天大的事情。

「哇！是喔？送谁呢？你要送给谁的？」

凪沙眼睛发亮地望着夏音。即使她不喜欢不负责任地聊八卦，但是当事人主动要聊感情事就另当别论。凪沙兴趣盎然地追问，夏音却用一如往常的文静表情回望她说：

「给平时有所关照的大家，我还想做适合宠物吃的点心给照顾的猫咪们。当然，我也有准备给你和大哥的份。」

「真的吗？嗯，要是收到你的巧克力，古城哥会很高兴喔。不过，原来是这样啊……对你来说，古城哥跟猫的待遇是同等级……」

一瞬间，凪沙曾对刚失恋的哥哥怀抱新的希望，然而照夏音这种调调看来，似乎别期望太高比较好。不过夏音对猫疼爱有加，因此古城若能和猫排在同等级，倒也不是没希望。

行人专用号志绿灯亮起，凪沙和夏音踏出步伐，目的地是南宫那月供夏音寄住的公寓。凪沙之前就对高级公寓才有的开放式厨房耳有所闻，听到今天可以自由利用，她一直觉得挺期待。

「啊……」

凪沙在路口中间停下脚步了。因为她注意到走在对面人行道的少女身影。

身穿浴衣的娇小少女，身高几乎跟凪沙一样。形象因服装而有所差异，但是那副具特色的容貌不可能会让人误认。

色泽会随着光线产生变化的奇特金发，还有火焰般发亮的蓝色眼睛——

「凪沙？」

夏音纳闷地回头看向凪沙。灯号已经开始闪了。凪沙猛一回神，急急忙忙穿过路口。

「抱歉，夏音，你等我一下！」

凪沙没停下脚步就直接赶往浴衣少女那边。

正午的阳光洒落，金发少女默默望着朝自己接近的凪沙。

「狄珊珀！你是狄珊珀对不对！太好了，之前发生恐怖分子的骚动后就联络不到你，我一直都在担心。」

「狄珊珀……？」

金发少女朝连冲带扑地赶过来的凪沙反问。

「原来如此，罗马历的十月吗……以往第十号都是这样自称的。」

「咦？」

少女反应淡薄，让凪沙有冷汗直流的感觉。即使接近细看，少女的脸仍与狄珊珀十分相像，情绪的高亢程度却完全不同。凪沙认识的狄珊珀是个气质更为友善且贴近庶民的人。

「啊……该不会……我认错人了？」

凪沙战战兢兢地端正姿势反问。浴衣少女大方摇头。

「毋须赔礼。因为吾与她出身相同。」

「呃……是像姐妹那样的关系吗？」

凪沙对少女有年代感的遣词感到困惑，还是试着当成大致能理解。

浴衣少女点头说：

「无误。家妹似乎受汝照顾了，晓凪沙。」

「不会不会，哪的话。都是我在让狄珊珀照顾……咦？你怎么会晓得我的名字？」

「被汝救的并非只有她一人。汝帮忙存续吾等么妹的命，纵使千恩万谢也无以报矣。」

「是、是喔。」

说到这里，凪沙已经听不懂对方的话了。不只是用词艰涩，她根本连对方在讲什么事都压根不明白。

然而，少女不管凪沙的疑惑，还随意将右手伸过来。

「因此与吾一块来吧，晓凪沙。吾将授予汝失去的真相。」

「咦……？」

在浴衣少女的邀约下，凪沙打算握她的手。凪沙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的邀约却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凪沙无意识地伸出指头，触及浴衣少女的手——

「凪沙，不可以！」

夏音在双方相触的前一刻出声制止了。凪沙不知不觉间正向浴衣少女靠近，夏音则从背后将她拉住。

哦——浴衣少女看了夏音那副模样，像是被勾起兴趣而扬起嘴角。

相对地，夏音是用明显有戒心的脸色望着对方。夏音乍看下好像很懦弱，但只要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她其实具备顽固而不惜自我牺牲的一面。即使要承受来路不明的少女直视，她似乎仍无意放开凪沙的手。于是——

「殿下！」

行道树的枝叶在凪沙等人头上摇晃。有道苗条人影跳了下来，并且以豹一般的轻灵身手着地。那是个将银发剪短削齐的年轻女性。她身穿在纯白料子上有着金色刺绣，分不出到底是骑士礼服或忍者装的谜样服装。

「您没事吧，殿下！请您退下——」

为了保护夏音她们，女忍者拔剑指向浴衣少女。

「等一下，优丝缇娜小姐，不可以攻击！」

夏音连忙制止女忍者。

「啊？可是此人……！」

被称作优丝缇娜的银发女性露出了明显困惑的表情。

她似乎是暗中保护夏音的阿尔迪基亚王国骑士。应该是察觉夏音有危险，她才会急忙纵身而出。

夏音是阿尔迪基亚王室成员这件事，凪沙也略有所闻。尽管她多少受了惊吓，能接纳的感觉还是比较强。

毕竟夏音那种说不出的脱俗气质跟公主头衔十分匹配，就算圣女变成公主，在凪沙看来也差不了多少。相较之下，有女忍者当护卫这件事还比较令人吃惊。

「夏音……我刚才是……怎么了……？」

凪沙低头看着差点伸出的右手，声音为之发抖。

自己为什么会听从陌生少女所说的话？凪沙不太明白。可是，她看着对方就会冒出不可思议的情绪，恐惧与怀念交杂的奇妙感觉。

「这股灵力……汝是与阿尔迪基亚王室血脉相通之人？唤作何名？」

浴衣少女望着搀扶凪沙的夏音问。

「我叫叶濑夏音。你是谁？」

夏音毫不畏惧地淡然反问对方。呵——少女露出笑容。

「吾名为第六号——第六号的『焰光夜伯』。」

「什么！」

优丝缇娜对少女自称的「焰光夜伯」名号露出惊愕神色。她是阿尔迪基亚王国的骑士——而阿尔迪基亚王国与「战王领域」的国境有所接邻。与魔族斗争的最前线。他们比谁都了解吸血鬼的威胁。

而且要是凪沙没记错，「焰光夜伯」不就是危险居冠的世界最强吸血鬼之名吗——

因此优丝缇娜会再次摆出攻击态势也是理所当然，但是——

「唔！」

女骑士举起的长剑突然弹开似的脱手了。

枪声晚了一会儿响起。有人从远处狙击，并且精准地只将优丝缇娜的剑打飞。

优丝缇娜立刻后退拔出预备的短剑，凪沙及夏音都茫然望着她。

从两人背后传来高级轿车粗里粗气发出的引擎声，还有少女们毫无紧张感的呼唤声。

「第六号大人～～」

「时间到了。差不多得请您回去喽——」

深红色敞篷车拐过路口出现，停在凪沙等人的身边。

坐在驾驶座的是身穿纯白礼服的外国少女，而漆黑礼服的少女举着突击步枪站在副驾驶座。充满气质的两名少女感觉无论是哪国王室成员都说得通。从两人所说的判断，她们似乎是来接第六号。

吾明白——浴衣少女点头并踏出步伐。但她立刻停下脚步，而且她又勾引似的朝凪沙等人伸出手。

「汝等也来吧，晓凪沙，还有女武神王国的巫女。晓古城在等你们。」

「古城哥在等……？」

凪沙讶异地看向第六号。她不明白古城的名字为什么会从对方口中出现。可是，凪沙不知为何却能信任第六号所说的话。不可思议地，理应患有魔族恐惧症的凪沙唯独不怕她。

「然也。真相亦等着汝——」

第六号落寞似的看着凪沙笑了。

凪沙用力搂住胸前的行李，默默与夏音望着彼此。

4

蓝羽浅葱在杳无人烟的海边停车场下了巴士。

她一边介意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用智慧型手机地图确认目的地。

浅葱前往之处有座冷清的仓库街。活像黑手党会来做毒品交易的废弃仓库。

但浅葱的样子并不畏惧，还只身走进仓库里头。她在阴暗的仓库中停下脚步，一边等待眼睛适应环境一边环顾四周，头上便忽然传来声音。

「女帝大人，我们在这里是也——」

浅葱将目光转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两个用智慧型手机玩对战游戏的少女从钢制楼梯上朝她挥手。白色洋装水手服搭配学校规定的贝雷帽，少女们穿着名门小学的制服。

「抱歉，让你久等了，『战车手』。」

浅葱朝着呼唤她的声音主人双手合十。

不打紧不打紧——其中一名少女用古老的时代剧语气回话。她是拥有「战车手」别名的高竿骇客——丽迪安•蒂谛叶。

「你迟到了十四分钟喔，浅葱姐姐。我觉得不守时是不好的。」

宛如脾气难伺候的猫，还有着大人样脸孔的小学生用认真语气说道。她是浅葱大约两个月前在蔚蓝乐土认识的少女——江口结瞳。

浅葱对结瞳的嚣张口吻表示：「你还是老样子耶。」并用年长者的余裕笑着应付：

「都说过抱歉了嘛。高中女生有很多事要忙，和读小学的小朋友不一样。」

「是吗？真辛苦。画浓妆这么费时间——」

「谁、谁化浓妆了啊！我这样几乎等于素颜吧！」

浅葱忍不住赌气地回嘴。结瞳曾经明目张胆地说过自己长大以后要跟古城结婚，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只有对浅葱态度会特别尖锐，可以说明显把浅葱当劲敌。何况结瞳算相当出色的美少女，因此浅葱内心也会觉得不太平稳。

『……跟小鬼头赌气可就不成熟喽，小姐。』

彷佛在消遣这样的浅葱，从浅葱的智慧型手机传出了颇有人味的合成语音。

那是掌控絃神岛都市机能的五座超级电脑之化身——被取名为「摩怪」的辅助人工智慧的声音。

「要你啰嗦！」浅葱朝着自己的手机吼。

「我才不是小鬼头！」结瞳几乎在同一时间跟着扯开嗓门。

大概是浅葱她们发的脾气奏效了，摩怪留下挖苦似的「咯咯」笑声后便沉默了。真拿它没办法——浅葱一边叹气一边将手机收进口袋。

「算啦……话说，原来你们认识啊。」

「正是。我们也参加了相同的社团活动是也。」

丽迪安略显得意地回答。

她们俩穿的制服属于絃神市内以头号明星学校闻名的天奏学馆国小部。要求所有学生住宿的贵族学校感觉会是挺麻烦的环境，不过从她们的样子来看，学校生活似乎都过得无恙。

「是喔？你们是参加什么社团？比如时代剧同好会吗？」

浅葱觉得有些意外而反问。为什么是时代剧啊？——结瞳看似不满地蹙眉说：

「手工艺社。」

「啊，总觉得好普通耶。」

「不说那些了，女帝大人。」

丽迪安突然改了语气。浅葱点头以后又拿出手机。她们会约在这种充满海潮味的废弃仓库见面，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好好好，要交易对吧。你拜托的姿势控制软体、图像辨识演算法，还有你们公司装的作业系统出了严重缺陷，所以我已经把修正档寄去了。」

「……不胜感激。在下确实收到了是也。」

丽迪安打开笔记型电脑，在确认过收到的档案后行礼答谢。

浅葱花费一夜建构出的程式是供产业机器人使用的次世代控制软体。相较于目前所用的产品，性能足足提升了两位数，能为企业带来的利益不下几百亿圆。浅葱以这款软体为代价，和丽迪安家里的蒂谛叶重工做了交易。

「那么，我这边要的货呢？」

「已经送到了是也。」

丽迪安说完后就敲了敲电脑键盘。随后，原本以为空荡荡的仓库里「嗡」地响起了机械启动的声音。

尺寸相当于小客车的成群超小型有脚战车带着摇曳如蜃景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了，数量大约有三十台以上。巨大仓库近一半的空间已经被样似陆龟的市区战军事兵器填满。

「咒术迷彩是吗？不错嘛。」

感叹的浅葱满足地笑了。连近在眼前的她都不会留意到其存在的隐蔽性——光是如此就能轻易理解丽迪安准备的这些战车有多优秀。丽迪安望着它们的脸上也带有自豪之色。

「无人有脚战车Ⅳ号，通称『吼丸』共三十六机——虽是前一个世代的中古机体，不过已全部经过近代化修缮，也做了完美的分解维修保养是也。」

「有这些战力，要制压基石之门感觉只是小意思呢。」

「假如对手只有特区警备队，应该用一半战力也绰绰有余是也。要对付魔女或真祖就极其困难了。」

「那没问题。我这边会想办法。」

浅葱无意识地一边把玩手上的手机，一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就算要对付的是魔女或真祖，她表示有必要就会将其打倒。

「不过……女帝大人，你要这么多的地面作战兵力，还把结瞳大人叫来，究竟想着手做什么是也？」

丽迪安带着一丝不安的神色看了浅葱，结瞳也默默望向浅葱。

「我想着手做什么——欸，这还用问吗？」

浅葱有些害羞似的微笑并张开双臂。需要用上三打有脚战车与世界最强梦魔的勾当，根本想都不用想，就只有一件事。

「打仗啊。」

海边的仓库响起浅葱回答的声音。

她拿着的智慧型手机里也发出了「咯咯」的嘲笑声。

5

全身环绕着黑雾粒子的裴瑞修•亚拉道尔降落在船上了。

以个人资产来说，规模超乎常规的大型游船船头甲板。船名为「深洋之墓二号」，拥有者则是「战王领域」奥尔迪亚鲁公国领主——迪米特列•瓦特拉。

「瓦特拉——！」

亚拉道尔以赋予魔力的高声量呼喊船主名字。他手里握着印有飞龙及战车徽章的华美信封。几乎被捏烂的那只信封很能表达亚拉道尔目前的心境。

「出来见我，瓦特拉，我知道你在这里。或者说，和这艘船一起沉入太平洋海底就是你所求的？」

亚拉道尔的宣告并非单纯恫吓，证据在于惊人魔力正从他全身流出。他正准备在盛怒下召唤眷兽。「旧世代」吸血鬼的眷兽具备连这种大型船只都能轰沉的威力，若是亚拉道尔的眷兽就更不用说了。倘若他随意解除对眷兽的管控，难保不会只出一招就将船身撕开。

于是——

瓦特拉大概也不怕对方那么做，却意外乾脆地现身了。

俊美吸血鬼穿着纯白的三件式西装，并没有动用雾化能力，悠然地从上层甲板的楼梯走下来。他望着气得发抖的亚拉道尔，似乎正在忍耐笑意。

「怎么了吗，亚拉道尔？这么粗鲁的拜访方式，不像你的作风吧？」

瓦特拉用了简直像在关心亚拉道尔的语气问。

「住口，蛇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亚拉道尔说完以后，就对瓦特拉亮出捏烂的信封。那是记载他与晓古城决斗一事并寄给各国显要的招待函。亚拉道尔偶然得知有这封招待函，才会气急败坏地过来大闹。

「你满意吗？急归急，东西制作得还不错吧？」

瓦特拉似乎刻意要挑衅对方，口气有种自豪的味道。亚拉道尔的脸气得皱在一起，被捏烂的信封承受不了他泄出的魔力，变得四分五裂。

「别和我胡闹！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跟晓古城决斗的事？」

「这个嘛……在胡闹的是谁呢，亚拉道尔？」

露出一丝苦笑的瓦特拉静静地说道。亚拉道尔感到有些困惑。

「什么？」

「想跟晓古城交手的不是只有你，我一直都期待着跟他厮杀的那一天。我在这座岛上等他成长。」

瓦特拉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慨叹。

亚拉道尔明白他说的并非全是虚言。

对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来说，花时间等待火候未足的敌人成长并不苦。而且瓦特拉比任何人都爱争斗，只要是为了与强敌交手，他有着不惜付出任何牺牲的一面。

在等待不完美的第四真祖取回原本力量的这段期间，瓦特拉会一直停留于离自国遥远的远东「魔族特区」。那正像是他会做的事。

「如此重视的猎物被人横刀夺爱了，我想我至少有权在近处观看你和古城的决斗才对——难道不是吗？」

瓦特拉狰狞地笑着瞪向亚拉道尔。亚拉道尔没有转开目光。

「与晓古城的这一战，我并没有引以为乐。决斗不过是为了夺取受他保护的沼龙。」

「殊途同归啊，亚拉道尔——都一样喔。」

瓦特拉带着攻击性的气息缓缓摇头。

「既然第四真祖要与『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决斗，实际上就是国际纷争。我不会要求将画面转播到全世界，但仍应该在立场合宜者的监视下公正地举行决斗。若是考虑到我等帝国的利益就该如此。」

「没想到国家利益这种词会从你口中出现。」

真是恶质的玩笑——亚拉道尔不屑地说。

「瓦特拉，基本上帮助沼龙逃亡的可是你们阵营的人——假如没有吉拉•雷别戴夫来碍事，晓古城也不会介入这个问题。」

「我很遗憾发生这样的误解，亚拉道尔——然而，当时我们并未得知圣域条约机构有意处分沼龙。就这一点而言，可以说你也有过失不是吗？」

瓦特拉睁眼说瞎话地反驳。亚拉道尔的嘴脣因鄙夷而扭曲。

「假如有命你捕捉沼龙，感觉骚动不会这样就平息。」

「没那回事——这半年来，我自认相当节制。」

「亏你发出这些见鬼的招待函以后还有脸说这种话。」

「毕竟难得有机会，我想跟你叙叙旧。刚好来宾似乎也到了。」

「什么……？」

瓦特拉朝身后回头，亚拉道尔也跟着将目光转过去。有位银发飘逸的异国王室成员带着疑似由狮子王机关派来的日本少女攻魔师现身了。

令人联想到澄澈冰河的蓝眼及白净肌肤。被誉为美神再世的美丽脸孔上正露出使坏似的微笑。

「日安，亚拉道尔议长大人。感谢你今天邀请我过来。」

她提着军礼服的短裙裙襬华丽地行了礼。借出生环境及血统培养出来的身段无可挑剔。

「拉•芙莉亚•立赫班公主……？」

亚拉道尔从起初的惊讶中振作以后，唤了对方的名字。

拉•芙莉亚•立赫班是阿尔迪基亚王国的第一公主。不只在阿尔迪基亚国内，这位北欧的天之骄女于全球都有疯狂粉丝。

举止优雅而充满气质，施政深谋远虑且富慈悲心，广受人们的称许。只有少部分政敌知道如此的她其实是位强悍不屈的外交家。

「你为何会来？」

拉•芙莉亚和气地笑着回答亚拉道尔的疑问。

「因为古城是迟早会与我成为伴侣的男士，我自然要来见证他进行决斗。我当然也会祈祷议长大人能打出漂亮一战——不过还请你手下留情。」

「公主，你说笑了。」

亚拉道尔对拉•芙莉亚那分不出是打趣或认真的发言板起脸孔。

注重秩序的他不擅长应付拉•芙莉亚这种难以捉摸的人。基本上拉•芙莉亚跟瓦特拉属于同类，说好听点是明理的现实主义者，换句话说则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类型。

「除了我以外，似乎还有许多令人意外的贵客莅临呢。没错，当中不乏五帝王朝还有美利坚联盟国的人士——」

「非圣域条约加盟国的关系人士也到了……？」

拉•芙莉亚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话让亚拉道尔抹去了表情。他不想在她面前显露动摇。

圣域条约标榜人类与魔族共存，但并非所有国家都对条约表示赞同。基于历史性、宗教性的理由，或者领土方面的对立，目前仍有不少国家敌视魔族。

让非圣域条约加盟国的代表团踏上「魔族特区」絃神岛——亚拉道尔摸不清瓦特拉这么做的真正心思。

「瓦特拉……你在打什么算盘？」

「表示就是有这么多的人在关注你们的决斗啊。」

瓦特拉的神情从容不迫。他视线一转，目光落在左手臂戴的智慧型手表上说：

「另外，目前预估输赢的赔率是六比四，由你占优势。竞争比想像中来得凶呢，第四真祖的威名实在伟大。」

「原来你这家伙拿我们的决斗开赌局？」

亚拉道尔怒气毕露。瓦特拉擅自将他与古城的决斗当成节目宣传，还打算利用于赌博。

第四真祖与「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决斗，就是魔族间自相残杀。既然如此，非圣域条约加盟国的那些人应该都会乐于到场看好戏吧。

「亚拉道尔，我期待能有一场美丽的决斗喔。哎，虽然你万万不可能打出丢人的烂仗就是了。」

「很抱歉，这一战可不会像你期望的那样赏心悦目，瓦特拉。」

亚拉道尔勉强压抑着不让情绪爆发，并低声说道：

「这场决斗转眼间就会结束。我已经看过晓古城的实力，那家伙没有资格自称第四真祖。你也晓得这一点，才会放着那个少年不管吧？」

「呵呵……不错呢，亚拉道尔。你这些话似乎会大幅影响预估输赢的赔率。」

瓦特拉丝毫没有改过的模样，还开朗地笑出声音。亚拉道尔已经气得没话说了。

原本拉•芙莉亚一直寻开心似的看着他们互动，却忽然正色问道：

「那么，议长大人，你能不能与我打个赌呢？」

「话中之意是你也赌晓古城会赢吗，公主？」

亚拉道尔用险恶的眼神看向拉•芙莉亚。银发公主巧笑倩兮地说：

「是的。假如他战胜了大人，我有个心愿务必要请你帮忙实现。」

「你说……心愿？」

是啊——拉•芙莉亚颔首。

「烦请大人公开撤回刚才所言，亦即承认古城为正统的真祖，并邀他加入『呢喃庭园』——这就是我的心愿。」

「这……就算你如此希望，我也无法轻易答应这样的条件。」

亚拉道尔慎选用词做了回答。

第四真祖的存在不能获得认同。正因为有三名真祖统治的三个夜之帝国相互牵制，彼此势均力敌，世界的军事平衡才得以维持。

第四名真祖的出现将轻易推翻其平衡。第四真祖难保不会成为大规模战争的导火线，他本身就是如此危险的存在。

「因为这样，我才表示要与你打赌。」

呵呵笑的拉•芙莉亚又说了。

「那么，要是我战胜晓古城，你也得付出与本身所求相应的代价才行——」

亚拉道尔有些坏心眼地笑着予以指正，公主脸上的微笑却没有消失。

「是啊。当然了，这我明白。」

「你究竟打算赌什么呢？」

「赌上我的纯洁。」

「欸，公主……！」

担任公主护卫的攻魔师吓得瞠目结舌。那是个揹着黑色乐器盒的马尾少女。

「太荒诞了……你是说要将阿尔迪基亚王室的血之记忆献给我？献给『战王领域』的吸血鬼？」

亚拉道尔同样受了惊吓。现时阿尔迪基亚与「战王领域」之间的和平虽能成立，却经常围绕着国境反覆起冲突。而阿尔迪基亚的公主告诉亚拉道尔她要献出王室之血，这和赌上国家本身几乎同义。

「我应该说过了，古城是应当与我结为伴侣的男士——要将自身命运托付于他的胜利，我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拉•芙莉亚毫不犹豫地摇头。亚拉道尔短短呼气。他对年轻公主坦然赌上自国未来的离谱胆识感到惊叹。

然而她忘了。上场决斗的人到底是亚拉道尔与晓古城，亚拉道尔更没有会输给晓古城的要素。

「你做了愚昧的抉择。」

「大人所言，可以解读为赌局成立了吗？」

「是啊，无妨。」

亚拉道尔回望始终毅然的公主，内心感到一丝悲哀。

拉•芙莉亚恐怕是爱上晓古城了，才会天真无邪地笃定他会胜利。但那是致命的错误。还有，亚拉道尔当然没道理为了体恤她而对晓古城放水。

「我期待这一战迎来的结局，议长大人。祝你武运昌隆。」

银发公主如此说完以后，又像跳舞一样行了礼。

亚拉道尔默默地目送她带着少女护卫离去。

瓦特拉则露出迷人微笑，望着他们的身影。

6

古城与雪菜来到对方指定的码头是在傍晚时分，太阳即将下山前的事情。

为了寻找战胜亚拉道尔的方法，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岛上绕来绕去。

古城曾试着向自称「古时的大炼金术师」的妮娜•亚迪拉德还有前阿尔迪基亚宫廷魔导技师叶濑贤生寻求建议，然而他们的专长领域并不在这方面，当然不会晓得眷兽该如何驾驭，结果只打听到亚拉道尔的实力有多恐怖而已。到最后，古城连可用的对策都没有，就被迫面临决斗。于是——

「…………」

古城与雪菜抵达傍晚的码头以后，便困惑地停下脚步。

人工岛北区的前端有混凝土堤防朝海面延伸而去。那是用来让货轮等船只靠岸的货柜转运站。

只有大型桥式起重机及成堆货柜特别醒目的空荡码头——有艘不搭调的豪华船只停靠于那里的泊位。

优美船身被五颜六色的纸带与万国旗装饰，还有无数的LED及灯光点亮。甲板垂挂的布条则有「恭贺决斗成立」、「世纪的一战」、「晓古城VS裴瑞修•亚拉道尔」——诸如此类不负责任的煽动词句跃然于上。

「这是在搞什么……？」

「『深洋之墓二号』……奥尔迪亚鲁公的船怎么会……？」

古城与雪菜看了想都没想像过的豪华排场，只能呆站在原地。

这当然不是亚拉道尔所希望的吧。像他那样一板一眼，想必并不乐见有人这么胡闹。极可能跟之前的招待函一样，都是瓦特拉搞的把戏。

究竟为什么要玩这些花样——心存疑惑的古城看了「深洋之墓二号」的船身，忽然察觉到豪华游船上头有许多陌生乘客的身影。

乘客总数大约有两三百人，人种及性别各有不同，然而衣着奢华的外国人身影很是显眼。他们有壮硕的护卫随侍两侧，还单手拿着望远镜，模样好似参访观赏赛马的王公贵族。

「难道……瓦特拉……」

那个家伙——古城气得咬牙切齿。「深洋之墓二号」那些乘客的真面目恐怕就是瓦特拉请到的来宾。他们肯定是为了观看古城与亚拉道尔死斗，才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古城等人完全成了表演者。

问题可以靠沟通解决吧？古城原本对此怀着一线希望，这下也告吹了。

亚拉道尔基于立场，已经断无可能答应和古城谈判。要是他放弃与古城决斗，就会被聚集而来的大批观众骂成胆小鬼。

要救葛莲妲，除决斗外到底是没有其他可行的选项了。假如瓦特拉希望让古城杠上亚拉道尔，那他的目的漂亮达成了。

「第四真祖大人～～……」

当古城事到如今才对瓦特拉感到满肚子火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他。

声音的主人所站之处是「深洋之墓二号」的舷梯。我在这边～～——对方一边挥手一边下船迎接古城他们。

她穿着酷似泳装的深红色服装，赛车女郎风格的大阳伞一开，人就赶到了古城身边。是张熟面孔。自称深洋少女组的五人之一，名叫薇卡的金发美女。

「好久不见了，第四真祖。请跟我来，我们到船上的休息室。贵宾们都在等呢。」

薇卡说完就勾住古城的手臂，想带他到「深洋之墓二号」之中。

「贵宾？」

是指什么人？古城感到迷惑。此时，薇卡将胸脯贴到古城的上臂，雪菜望着他们的目光便急速降温。

「先等一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那是什么衣服？」

「讨厌，我是举牌女郎啊～～」

金发美女说完就开朗地笑了。

「举牌女郎？」

「决斗不是都要有美女为战事增色吗？你想嘛，世界格斗锦标赛也是啊。这套衣服有没有得你青睐呢？」

「呃，哪有什么青不青睐，我又不是来参加格斗比赛——」

「性质接近啊。因为这是全球瞩目的一战。」

没救了——古城垂下肩膀。跟对方似乎怎么讲都讲不通。他决定放弃抵抗，乖乖地让薇卡领着上船。

金发美女带古城他们到了位于船内的酒吧休息厅。舒适空间里摆有看似昂贵的椅子，自动演奏的钢琴演奏着悠扬乐音。

「晓古城！」

古城一踏进优雅的空间，就忽然被人喊了名字。

有个身材颇为姣好的马尾少女一边粗鲁地踹开桌子，一边朝古城接近而来。那是理应在狮子王机关的办事处就已经和他们分别的煌坂纱矢华。瞪着古城的她眼里并无余裕，感觉完全像是被逼急了。

「咦，煌坂？狮子王机关要你接的任务呢……？」

「正在办啦！就是当拉•芙莉亚公主的护卫！」

「拉•芙莉亚……欸，连她都来了……？」

古城忍不住捂了眼睛。因为他挺怕阿尔迪基亚王国那个城府深沉的公主。拉•芙莉亚恐怕也是瓦特拉招待的客人之一。

而纱矢华接到的任务似乎就是担任拉•芙莉亚的护卫。既然公主来絃神岛的消息未公开，肯定属机密任务。不过纱矢华应该也没有料到公主是要来观赏古城决斗。

「不讲这些了，你有见到易卜利斯贝尔王子吧！」

看似焦急的纱矢华快言快语地逼问古城。

「有、有啦。」

姑且见到了——古城点头回答。他们确实有见到「破灭王朝」的王子，还让对方请了一顿沾面。

「胜算呢？你有带着胜算过来吧！」

「呃，这个……我完全听不懂那家伙在讲什么。」

「什么！」

纱矢华自个儿激动起来，就使劲勒住古城的脖子。感到窒息的古城一边闷哼，一边困惑地问：

「你干嘛发飙啦！」

「吵死了，我当然要发飙啊，白痴！都是因为你……公主……公主的贞操……」

「啥？贞操……？」

古城越发糊涂了。至少他对拉•芙莉亚什么也没做。在这之前，古城根本连她来絃神岛一事都不知情。

「我跟亚拉道尔议长打了赌，赌那一位和你哪边会赢——」

拉•芙莉亚本人一边寻开心似的看着古城不知所措一边回答他。古城讶异地看了久未见面的公主。

「打赌……拉•芙莉亚，你怎么会……？」

「亚拉道尔议长硬要逼迫我……献出自身的纯洁。我只得向那一位开出要先战胜你的条件。万一你败阵，亚拉道尔议长就可以对我的身体为所欲为了。」

拉•芙莉亚忧愁似的垂下目光说完以后，立刻就抬起脸庞，欲言又止地露出要古城不用在意她的空灵笑容。若是不晓得拉•芙莉亚本性的人看了她这副模样，一百人中肯定会有一百人被她的坚强迷住，绝无例外。

可是，古城反而戒心毕露地把脸凑向旁边的纱矢华。

「她讲的有几分是真话？」

「除了结论以外全是假的啦。再说是公主自己要求打赌的。」

「……这表示，他们有打赌是事实喽？她说要献出自己的纯洁——」

「这可不是公主一个人的问题喔。像阿尔迪基亚那样的小国，能在国境纷争的最前线跟『战王领域』相抗衡，都是因为有王室巫女的强大力量。」

「嗯……记得那是叫精灵炉和拟造圣剑对吧……」

包含拉•芙莉亚本人在内，古城目睹过好几次阿尔迪基亚骑士使用神气缭绕之剑的模样。那种拟造圣剑能对魔族造成致命伤害，是足以匹敌狮子王机关武神具的强大武器。

「但是，万一亚拉道尔议长取得了阿尔迪基亚王室的『血之记忆』，『战王领域』就同样可以制造精灵炉了。目前领土纷争仍是缓和的，但下次万一发生战争，搞不好王国就会灭亡——」

「因为我相信古城会胜利，才会跟他打赌。只要你赢了，就没有任何问题。」

拉•芙莉亚打断纱矢华的不吉之语，并且斩钉截铁地断言。古城不由得被她毫无根据的信任所震慑。

「等一下喔，你这样不对吧！为什么要背着我擅自提高门槛！」

「请放心。既然胜利的奖赏是我，你同样也有获得的权利。」

「欸，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保证能赢过那家伙——」

「古城，拉•芙莉亚•立赫班命令你——战胜对方。」

拉•芙莉亚用蓝眼睛直直望着古城，不容分说地如此告诉他。她散发着近乎神圣的威严，让古城回不了话。

拉•芙莉亚随即解下自己的领带，再动手解开衬衫的釦子。从纤细颈根一直到深邃乳沟立刻显露在外。

接着，她挑逗似的往上瞟向古城说：

「这么一来，我的身体就属于你了。还是说，我让你不满意吗？」

「我又不是在谈那个……欸，你为什么要脱衣服！」

「公主，请自重！我们该走了！」

纱矢华急忙插嘴并且拚命帮拉•芙莉亚把敞开的衣服穿好。这种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将成为避无可避的外交问题，因此纱矢华也拚了命。

另一方面，拉•芙莉亚则露出了若有深意的微笑，然后眯细眼睛。

「不要紧——女武神的庇佑与你同在。」

是、是喔……古城莫名其妙地如此点头应声。拉•芙莉亚确认过他的回答以后，就被纱矢华用形同硬拖的方式离开了休息厅，最后还不忘抛了飞吻。上一刻仍有的紧张感全毁了。

等到看不见她们的身影以后，古城就近将双手拄在桌上，疲惫地发出叹息。感觉在决斗开始前就大幅消耗了体力，古城甚至开始怀疑拉•芙莉亚是否真的想要他赢。就在此时——

「——这种时候还散散漫漫地摆一副色脸，你真有余裕啊，晓古城。」

两道娇小人影毫无预警地令空间荡漾，出现在耗弱的古城眼前。

是穿着镶满荷叶边的黑色服装的南宫那月，以及穿着纯白单纯款礼服的葛莲妲。这样的搭配让人联想到童话里的魔女与公主。

「那月美眉……还有葛莲妲？你那身衣服是怎么了？」

「这女孩是决斗的奖品。既然如此，多少要穿得体面些吧。」

哼哼——那月得意地抬起下颚。看来葛莲妲的衣服是那月挑的。关键的葛莲妲本人对穿不惯的礼服有些无所适从。

基本上，葛莲妲会比平时安静并不只是因为服装，她应该是在担心变成人质的唯里和志绪。

「从你的脸看来，迷惘似乎还没有消散。」

那月看了古城愁眉不展的脸色便逗弄似的问道。

「才过半天而已，我哪有可能找到胜算啊。」

「这话有意思。你是世界最强吸血鬼吧？」

「就算你这样叫我，现在听起来也只像在挖苦。」

那月看古城回答得敷衍，就失望地感叹摇头。

「古城……」

葛莲妲抬头看着态度软弱的古城，发出无助的声音。古城则像在安抚幼儿一样轻轻摸了她的脸颊。

「我明白。我会想办法啦，别担心。」

「妲……！」

古城硬着头皮挤出的笑容似乎让葛莲妲安心了，她点点头。

「我们要去甲板，因为蛇夫在那边等着——」

那月在半空打开空间移转用的门。当那月准备带着葛莲妲消失于门当中时，她将黑发一甩，并且回头看向古城。

「别受到迷惑，晓古城……你并不是一个人。」

「……咦？」

古城还来不及反问话里的意思，那月就消失踪影了。莫名温柔的语句不太像是那月的作风，反而让古城感到不安。

「怎么了吗，学长？」

雪菜纳闷地仰望表情微妙无比的古城。由于那月和葛莲妲离开了，休息厅只剩古城与她两个人。自称负责带路的举牌女郎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或许是出于贴心吧。

「呃……我是在想……居然会有让那月美眉帮忙打气的一天……」

古城说完就搔了搔头。

你并不是一个人——这句话的意思反过来想，该不会就是「有我们陪着你」吧。这年头就算在广告歌里都不会出现这种老掉牙的词。

「该不会代表状况就是这么急迫吧。」

雪菜也语气认真地说。好像不只古城对那月的态度感到不安。

「的确，以往总是让姬柊你们帮我的忙。现在说这些也嫌太晚，不过受你们照顾了。」

古城硬忍住害臊，一本正经地看了雪菜。

「怎、怎么了啊？突然……说这些……？」

「虽然被你跟进跟出常常让我觉得很烦就是了……」

「很、很烦……？」

「不好意思，假如我出了什么状况，葛莲妲就拜托你了。还有，帮我哄凪沙几句。说我去远方旅行，或者在海里淹死了之类，随便你说。」

「——不可以！」

雪菜厉声打断像在交代遗言的古城，意外强悍的拒绝态度让古城心慌。他不明白雪菜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姬、姬柊？」

「学长，你要平安回来才可以。没有你是救不了葛莲妲、拉•芙莉亚公主、唯里跟斐川学姐的！」

雪菜用指头抓住古城的衣领。距离紧密得气势逼人的她眼里映着古城。

「呃，那我也明白啦……」

「难道学长连我都要抛下吗？」

雪菜将自己的左手举到仍想搪塞的古城眼前。银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散发着淡淡光彩。

「学长将我纳为『伴侣』了，请负起责任。你一定要得胜回来才可以，你要回来我的身边才可以——」

雪菜细声叫道。古城看了她的样子才发现，其实她一直在忍。

要送古城单独去决斗的不安、本身没办法传授他取胜之道的无力，恐怕一直让雪菜在私底下感到痛苦。当雪菜为了寻求让古城取胜的建议而在岛上四处走访时，她都拚命隐藏着那些情绪，为了避免自己的动摇让古城不安。

「服侍……」

古城回握雪菜发抖的手，慵懒地笑了出来。

「咦？」

雪菜茫然地眨眼。她之所以会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是因为古城在这个节骨眼讲出丧气话。这次该轮到自己了——古城心想。为了尽量减轻雪菜的不安，这是他该逞英雄的场面。

「假如我平安回来，你就要全心全意地服侍我。」

古城将嘴脣凑到雪菜耳边，用呢喃般的声音说道。雪菜像是耐不住痒，肩膀颤抖，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声。夕阳从船窗照耀而下，染红了她的脸颊。

「我明白了。随学长高兴吧。」

雪菜语气有些冷淡。不过，她并没有甩开古城的手。雪菜红着脸靠向古城，默默地望着窗外。

傍晚的海面暗得像涂了一整片的墨，只有海平线如火焰红红燃烧着，天空则是仿若鲜血的深红色渐层。夜晚再过不久就要来到。

「日落了呢。」

雪菜静静说道。古城点头表示：是啊。

「我们走吧——」

古城用好似邀约去散步的轻松语气开口。雪菜悄悄地仰望古城，点了头。于是，两人同时踏出脚步。

黄昏时分。属于魔族的时刻到了。

7

在海风吹过的码头上，已经有亚拉道尔站着。或许是为了遵守一对一决斗的约定，现场就他一个人。

古城看见亚拉道尔后也下了码头。尽管雪菜面露不安之色，还是留在舷梯上。

「你到了吗，晓古城？」

亚拉道尔一边任由黑色大衣的下襬随风飞舞，一边用严肃语气低声说道。

他看起来有些焦躁，大概是聚集在瓦特拉船上的观众所致。连提议决斗的他都没想到会落得像珍奇动物一样供人观赏的下场。

「你似乎照约定把沼龙带到了。」

亚拉道尔仰望「深洋之墓二号」船上说。

葛莲妲穿着纯白礼服，站在甲板中央最醒目的地方。由于是珍贵的幼龙，人们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不过没有人想靠近她。众人都对站在葛莲妲旁边的那月感到畏惧。

「两个人质呢？」

同样朝船上看了一圈的古城问。甲板上找不到唯里和志绪的身影。

「在人前抛头露面应该不是她们所愿。那两人现在有瓦特拉后宫的公主们照料，若你怀疑，要确认也无妨。」

不必——古城对黑发吸血鬼所做的答覆摇头。他不认为亚拉道尔会在这种时候说谎。况且，不打倒他就无法救出唯里等人。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似乎不像你的品味。」

「我愚蠢的同胞造成了这样的骚动。对此我向你谢罪。」

亚拉道尔看似苦恼地蹙眉。

「要道歉的话，你乾脆放弃葛莲妲还比较让人感激。」

古城怀着一丝期待提出的意见让亚拉道尔面无表情地摇头。

「免谈。假如你愿意代我处分那名龙族，那倒另当别论。」

「要是我有那种意思，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陪你玩丢脸的决斗把戏啦。」

古城失望地叹气。他做出觉悟，跟亚拉道尔的这一战终究避不掉。

「对了，瓦特拉人呢？那家伙没当你的助手吗？」

「让那个笨蛋当见证人，对我来说风险同样太大。」

亚拉道尔不屑地用闷闷不乐的口气回答。古城差点忍不住发噱，但亚拉道尔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不过多亏那家伙，也省得另找见证人了。『破灭王朝』的王子与阿尔迪基亚的公主——有他们在场，想必你也不会有怨言。」

「唉，也对。」

古城坦然地认同对方所说的，他本来就不认为亚拉道尔会使诈，他比较担心似乎一直在搞鬼的瓦特拉。然而，现场有这么多人看着，那个男的也只能安分了吧。

这么一来，问题只剩古城能不能战胜亚拉道尔而已。到最后，事情将会归结在这一点。

「决斗开始的信号要怎么安排？有人帮忙敲钟吗？」

古城语气平稳地问。

全身的神经都像带着静电一样，刺痛而亢奋。古城想起篮球社时期在比赛前的感觉。对他来说是久违的感觉。不过，这跟运动比赛不同，没有享受紧张的余裕。葛莲妲和唯里她们，还有古城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于此。

「由你决定。你大可随意出招。」

亚拉道尔毫无防备地站着回答。与其看作从容的表现，他大概是想清偿主动提出决斗造成的亏欠吧。真是从头到脚都一板一眼的吸血鬼。

话虽如此，古城没道理奉陪。

「这是在体贴我吗？感谢你喽。那么，就交给这玩意决定好了。」

古城凶猛地微笑，然后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等亚拉道尔点头以后，古城便用指头将硬币高高往上一弹。

在抛起的硬币落地那一刻拔枪——西部片中可见的决斗规矩。亚拉道尔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古城不记得自己有说过决斗是在硬币落地那一刻开始——

飞到半空的硬币即将抵达最高点时，古城便在亚拉道尔眼前消失踪影。即使对方不至于完全错失他的行踪，反应肯定会变慢。没放过那一瞬的古城蹬地冲了上去。

亚拉道尔对古城的行动有所察觉，但是慢了。压低姿势的古城已经钻到他的跟前。

「！」

黑发吸血鬼脸上泛起动摇之色。那是因为古城的肉体并未释出魔力。亚拉道尔原本一直在提防第四真祖的眷兽，反应因此慢了一拍。

「唔……喔……！」

亚拉道尔的眼睛惊愕地睁大，并且失焦似的闪烁。古城用浑身力气挥出的右钩拳掠过了他的下巴前端。

既然无法靠眷兽打倒亚拉道尔，那不用眷兽就行了——古城迷惘到最后做出如此结论。正因为是魔力庞大的吸血鬼彼此交手，不具魔力的攻击会成为盲点。纵使是吸血鬼的不死之躯，脑部一旦受到震荡，要恢复应该需要相当时间。这样起码会争取到一丝空档才对——

「迅即到来，第二眷兽『牛头王之琥珀』！」

古城朝着停下动作的亚拉道尔释放出眷兽。不过攻击并非从地面上发动，而是从地下。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二的眷兽是具备熔岩之躯的牛头神，其攻击化成了灼热尖桩，从絃神岛的人工大地底下将亚拉道尔贯穿，然后彻底吞没。

熔岩洪流如尖塔喷涌而上，毫不留情地斩断广阔的堤防，使整块地形改变样貌。噢噢——「深洋之墓二号」的观众们因感叹而人声鼎沸。

还有人让护卫的士兵拿着摄影机，像观光客一样留影记念。他们好像把古城命眷兽造成的破坏错当成自然奇景或什么来着了。

但是，古城本人当然没有享受乐趣的余裕。他一边对熔岩飞溅的热度及光芒板起面孔，一边探寻亚拉道尔的下落。

决斗的胜利条件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若让对方就这样丧命难免会于心不安，何况古城对亚拉道尔并没有什么个人的仇恨。如果熔岩冷却凝固后可以将他直接封在里面，在古城的盘算中就是最佳结局。不过——

「事情……果然没那么便宜吗！」

古城的脸因焦急而皱起。斩开熔岩尖桩从蜃景中现身的，是汹涌魔力环绕于身的吸血鬼身影。

「即使只是一瞬间……失去意识……不知道是隔了几百年的体验……」

不带情绪的低沉声音从热风中传出，异常冷静的那种语气让古城发冷颤慄。

随后，现出身影的亚拉道尔全身为漆黑铠甲所覆。

由无数锐利刀械构成的巨大全身铠。其轮廓令人联想到恶鬼，也让亚拉道尔本身变得像钢铁怪物一样。

「铠甲……？不对……他用眷兽把自己包裹住了吗！」

古城察觉到漆黑铠甲的真面目，因而发出惊呼。亚拉道尔身上的铠甲和亚丝塔露蒂使用的「蔷薇的指尖」一样，属于跟宿主融合的眷兽。亚拉道尔用眷兽包裹全身，借此撑过了连吸血鬼肉体都能烧个精光的灼热熔岩。

「用硬币诱导视线……透过不具魔力的肉身发动奇袭……还有从脚下死角的攻击——先说你干得漂亮吧，我得承认之前小看你了。」

被漆黑铠甲包裹的亚拉道尔召唤了新的眷兽。那是他称作「暴食者」，有着漆黑刀刃的短剑。

短剑的庞大数量让古城吭不了声。数目成百——不，成千。足以将整片傍晚的天空涂成漆黑的大群眷兽。众多具意识的活武器就像大群饥饿的肉食鱼，一起将剑锋指向古城。

「因此接下来我会以全力打倒你，晓古城——永别了。」

亚拉道尔命令眷兽攻击，数千眷兽同时展开攻势。

没有玩弄计策的空间。

古城全身被漆黑剑刃贯穿，毫无招架之力地遭到轰飞。

第三章 妖姬之苍冰

Alrescha Glacies

1

人工大地在震动。

飞散的混凝土碎片如雨一般落在海面，夕阳余晖将弥漫的粉尘染红。亚拉道尔释出了为数过千的活武器，上千兵刃正为了碾碎古城而不断猛冲。

雪菜等人躲在豪华游船上望着那凄厉的景象。

『——噢，亚拉道尔议长猛烈的一击。第四真祖被轰飞了——！』

穿着红色服装担任举牌女郎的金发美女正在甲板中央进行实况讲解。

船上来宾们一边听着她流畅的解说，一边感叹地发出喧嚷声。吸血鬼之间如此剧烈的战斗，连他们也鲜少有机会看见。

眷兽的攻击接连挖开地面，人工岛的结构材料到处外露。

古城勉强撑过了亚拉道尔的猛攻。他在周围布下有如金刚石结晶的屏障，借此防阻漆黑短剑。

可是古城没有余裕反击。何止如此，他全身被刻下无数刀伤，鲜血形成的雾正在飞舞。应该是亚拉道尔的攻势导致混凝土碎片四散飞射，还变成跳弹对古城造成伤害。失血量只有些微，古城的脸色却因痛苦及焦躁而皱在一起。

「学……长……」

雪菜望着浑身是伤的古城，祈祷似的将双手紧握。

摊开蕾丝扇的那月站在雪菜旁边。葛莲妲害怕地缩着身体，窝在她们前面的椅子上。

待在甲板上的其他乘客之所以会投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因为葛莲妲被当成决斗奖赏这件事已经传开了。然而，雪菜察觉到那些目光掺有一丝困惑。

他们果然也不知情，对于葛莲妲受到觊觎的真正理由——

「你在做什么啊，晓古城！振作一点……！」

另一方面，纱矢华正在和雪菜等人有些距离的地方哇哇大叫。她从甲板的扶手往外探身，激动地挥着手上拿的剑。

拉•芙莉亚则从背后冷冷地望着她那模样。

「坐下，纱矢华，你会碍到其他观众。」

「可是公主……假如晓古城就这样输了……」

纱矢华被拉•芙莉亚带着笑容斥责后便露出疑惑的脸色。将自身命运赌在这一战结果的不是别人，正是拉•芙莉亚自己。

公主却与失去冷静的纱矢华形成对比，始终优雅地微笑着。

「不会有问题。战斗总算热络起来了不是吗？」

「哪有什么热不热络，根本就是晓古城单方面在挨打嘛——！」

「那可不一定——」

拉•芙莉亚若有深意地摇头。随后，理应被逼到绝路的古城忽然转守为攻。全身环绕着暴风的双角兽令大气扭曲，如蜃景现身于空中。其咆吼化为破坏性冲击波，随机扫过地表。

『第四真祖在这时召唤出新眷兽了。这招厉害。破坏力惊人——！』

实况解说员的情绪一举高涨。待在船上的观众们也吃惊地望着古城以眷兽造成的破坏。冲击波使海面起浪，摇荡着「深洋之墓二号」理应受结界保护的庞大身躯。

「——照那样行不通。」

那月用不带情绪的嗓音说道。雪菜讶异地看向她。

「南宫老师……？」

「看上去壮观归壮观，但那样只是在拆除人工岛罢了。无论他发散出多大的魔力，光是胡乱出招也无法打败亚拉道尔。白白浪费眷兽。」

「…………」

那月无情道出的话语让雪菜默默咬住嘴脣。若是毫无节制地解放第四真祖的眷兽，其力量足以消灭整座絃神岛。亚拉道尔确实也是强大的吸血鬼，但魔力总量想来并不会胜过真祖。硬碰硬不就可以扳倒对手吗——雪菜如此抱着的淡淡期待被实况解说员的声音掩去。

『亚拉道尔议长在此时再度反击！第四真祖的阵脚不稳了！面对议长的猛攻，第四真祖——撑住了！撑住了！撑住了！多么强大的防御力！这就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的本事吗——不对！』

身披漆黑铠甲的亚拉道尔疾奔，钻过双角兽吐出的冲击波空隙。古城被灰色粉尘遮蔽视野，没有察觉他那样的动作。

猛冲而来的亚拉道尔右手握着漆黑短剑。他手持自身召唤的活武器砍向古城。分神操控眷兽的古城躲不开他的攻击——！

『没想到亚拉道尔议长会直接出手攻击！这是为了对一开始挨中的那拳还以颜色吗！第四真祖被砍断的右臂飞向半空！』

古城凌空接住自己被砍断的手臂，然后死命后退。或许是吸血鬼之力正在活性化，接回去的右臂切面在转眼间愈合了。然而，这不代表连精神上的动摇及消耗的体力都会回复。古城发亮的深红色眼里无疑有痛苦之色。

雪菜在看见那一幕的瞬间，无意识地握住了收纳于乐器盒的长枪。

不知从何冒出的银色锁链缠住了她的手腕。

「——冷静点，姬柊雪菜。像那种小伤，他沾个口水马上就会好。」

那月似乎看透了雪菜的焦虑，便露出一抹微笑告诉她。

「可是再这样继续失血，学长的意识就——」

「你在这里焦急就能有帮助吗？」

「唔……」

无法回嘴的雪菜语塞了。亚拉道尔指定的决斗条件是和古城一对一单挑，如果雪菜闯入其中，古城会当场落败。那种行为等于践踏了古城搏上性命的这一战。

「迷上的男人受伤让你不安是可以理解，但你这算白操心。」

那月用挖苦般的视线看向雪菜。雪菜足足沉默了约三秒以后——

「——他只是监视对象！」

「看来你意外冷静。那我放心了。」

那月回望开口纠正的雪菜，并且无奈地叹了气。

「不过结果是一样的。姬柊雪菜，你可别搞错在意的对象。」

「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菜有些疑惑地蹙眉。那月轻轻地摸了摸葛莲妲的铁灰色头发说：

「情报是从这个龙族女孩口中问出来的就是了，这丫头在蔚蓝乐土遭受亚拉道尔袭击时，似乎有『战王领域』的吉拉•雷别戴夫帮助她逃走。」

「雷别戴夫——意思是，渥尔提兹拉瓦伯曾经出手帮葛莲妲？」

雪菜用心地看了一圈「深洋之墓二号」船上。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没有吉拉•雷别戴夫的身影。然而，以好战派贵族闻名的他是瓦特拉的忠实同志，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他的行动肯定与瓦特拉脱不了关系。

「逃来絃神岛的龙族自然会求助于亲近的晓古城。她沿着晓古城的魔力来到彩海学园就是证据。」

「追着葛莲妲而来的塞维林侯会自动跟晓学长对立……」

「应该也料得到一板一眼的亚拉道尔会要求与晓古城决斗。只要是熟知他性格的人。」

「表示这场决斗，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策划好的……？」

雪菜想起今天早上在楼顶的骚动，背脊为之发抖。吉拉帮了葛莲妲。结果那导致亚拉道尔与古城发生冲突，雪菜及那月又从中介入。或许一切都是被算好的流程，为了实现古城与亚拉道尔的决斗——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战王领域』的蛇夫不会打多了不起的主意。那家伙想将亚拉道尔当饲料，充作锻炼晓古城的垫脚台。如此一来，晓古城身为第四真祖就能接近完美境界。」

「……他要让学长打倒塞维林侯？」

「假如无法打倒，表示晓古城的能耐不过如此。」

那月冷淡地抛下结论。不过反过来说，那似乎也可以解读成她笃定古城会赢。瓦特拉也是一样。假如古城无法打倒亚拉道尔，他安排这场决斗就没有意义。

「剑巫，我应该说过，别搞错在意的对象。问题不在于晓古城——」

那月说到这里，就开始抚弄葛莲妲柔顺的头发。然而，专注于古城那场战斗的葛莲妲并没有发现她这样做。

在码头，古城和亚拉道尔的死斗依旧持续着，战况是亚拉道尔压倒性地占优势。古城的眷兽攻击固然华丽，却几乎没有让亚拉道尔受伤。反观亚拉道尔操控的众多活武器，都确实在削减古城的体力。古城的衣服被自己流的血染成深红，诱发了观众兴奋的情绪。

「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这丫头虽是龙族，为什么像亚拉道尔这等大人物会为了抓区区一个小娃儿而来到絃神岛？」

「这——」

雪菜答不上来。拥有帝国议会议长头衔的男人只为一只龙族就远赴极东的「魔族特区」，从某方面而言，这是异常的。假如他的目的是抓葛莲妲，那只要对滞留于絃神岛的瓦特拉下令就行了。

「意思是塞维林侯会来絃神岛，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为了达成那个目的，这个龙族丫头的存在会碍事——你觉得这样想会奇怪吗，姬柊雪菜？」

「不会——」

雪菜摇头。那月的想法恐怕是对的。然而，假设终究是假设。为得知亚拉道尔的真正目的，古城非战胜他不可。这一战要是败北，葛莲妲就会被夺走，古城等人将永远失去了解亚拉道尔真正心思的机会。

「学长……！」

雪菜又祈祷似的望着满身是血的古城咕哝。

2

载着凪沙等人的敞篷车在日落后就抵达码头了。

黑暗与闪光以不祥的深红夕阳为背景起舞。拥有庞大魔力者正不断展开剧烈缠斗。他们的冲突摇撼了整座人工岛，爆炸的余波形成气浪并吹向凪沙等人。

「唔哇，打得好精彩耶。」

坐在驾驶座的白礼服少女用纯真无邪的嗓音说道。她减缓车速，将敞篷车开到堤防底下的空地，地点离持续酣战的两名魔族大约有四五百公尺。要是更接近他们，大有可能被攻击波及。实际上，摆放在附近的货柜已经有几个被毁得不留原形了。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用这个？」

副驾驶座上的黑礼服少女递了东西到凪沙面前。是望远镜，看似军用品的高档货。

凪沙却默默摇头。因为不必用上望远镜，她就认出正在战斗的人影是什么身分了。就算离得再远，凪沙也不可能看错他的身影。

「古城哥……」

凪沙喃喃地唤着哥哥的名字。全身受到严重伤势仍在奋战的，就是晓古城。他率领着众多巨大的幻兽。古城从异界召唤了拥有独自意识的浓密魔力聚合体，并在令其具现化之后加以使役。换言之，就是吸血鬼的眷兽——

「什么情形……为什么古城哥在战斗！简直像吸血鬼一样……他和吸血鬼……」

茫然下车的凪沙漫无对象地问。

凪沙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更不懂古城战斗的理由。于是，有阵极为温和的年轻男性嗓音传到了混乱的凪沙耳里。

「那是因为……你的哥哥是第四真祖。」

「……！」

凪沙讶异地望向四周。不知不觉中，有个穿着纯白三件式西装的男子已经站在她背后。是个金发的俊美青年，嘴边露出了彷佛要蛊惑人的妖媚微笑。那种微笑让凪沙感到恐惧。

「第四……真祖……」

「没错，第四真祖。世界最强的吸血鬼。」

青年看似愉悦地点头。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凪沙晓得有名为第四真祖的吸血鬼存在。那是她来到这座岛以后曾听过好几次的都市传说。

以往毁灭过众多都市的怪物，不死且不灭，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率有灾厄化身之十二眷兽，只顾啜饮人血、杀戮、破坏，超脱世理的冷酷无情吸血鬼。

「你骗人……古城哥怎么可能……会是吸血鬼……」

凪沙猛摇头。强烈的恐惧使她难以呼吸。

心脏剧烈跳动，视野变暗，全身发抖停不下来。

原本相信是亲哥哥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魔族了，还是恐怖的传说级吸血鬼。即使想否认，让人无法否认的光景就在眼前上演。

凪沙觉得自己受骗了。有魔族不动声色地混到自己身边，彷佛原本相信的世界正逐渐从脚底崩解的感觉涌上心头。嫌恶与不信任，恐惧与憎恶。负面的情绪逐步覆盖意识。

然而，内心深处也响起了予以否定的声音。连凪沙自己都不认识的某个人正拚命袒护着古城，还强调古城什么也没变——

「真祖的妹妹啊，你害怕什么？明明『原初』已经不在你体内了。」

青年在畏惧的凪沙耳边细语。有东西在凪沙的意识底部发抖，应已丧失的片段记忆像剪影一样浮了上来。

「『原初』……『原初的奥萝菈』……」

「没错，是你们消灭她的。由晓古城还有你体内的另一个你——」

金发青年望着茫然嘀咕的凪沙，并且温柔地笑了。凪沙发出尖叫。思绪紊乱，视野扭曲。肉体与意识跟不上复苏倒灌的记忆洪流。担心的夏音凑到凪沙旁边，正在对凪沙喊些什么，凪沙却连她的声音也听不见。

「为什么……怎么会……」

凪沙的视野染成深红了。在这样的视野中，古城仍继续和人厮杀。被漆黑铠甲所覆的吸血鬼将古城千刀万剐，古城的表情因痛苦而皱成一团。

「为了救你啊，晓凪沙。他是为了救你才会与『原初』对抗，然后成了第四真祖。」

只有微笑青年的声音明确地在凪沙脑中响起。凪沙捂住双耳，像年幼的孩子拚命摇头。

「是我害的……是我害古城哥变成魔族的……」

「对啊。全都是你的责任。」

青年优雅地高声大笑，从他的脣中露出了白而长的吸血鬼獠牙。

「只要古城没有成为第四真祖，就不会在这里和人厮杀。跟他战斗的对手是裴瑞修•亚拉道尔——即使在『战王领域』也名列前茅的怪物。凭目前的古城赢不了他，再这样下去，你的哥哥会被吞噬喔。」

「被……吞噬……？」

凪沙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映于凪沙眼中的瓦特拉正用刻薄的蛇眼回望她。

「没错，古城会被吞掉，被好恐怖好恐怖的吸血鬼吞掉——」

「不可……以……」

凪沙眼神空洞地嘀咕。她无意识地摇摇晃晃走向古城等人所在的堤防。

「停止战斗……我必须救古城哥……」

「凪沙——！」

夏音想拦住凪沙。然而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凪沙，强烈气浪便汹涌而至。担任护卫的优丝缇娜接住了差点被卷走的夏音。

凪沙束起的长发散了开来，飞舞于风中。

她望着爆发中心点所在的方向——被挖开的地面一角，可以看见古城仰卧倒地的身影。无数漆黑短剑贯穿了他的全身，近乎断裂的四肢涌出鲜血，喉咙冒出痛苦的惨叫声。

目睹那一幕的瞬间，凪沙的眼睛恢复光彩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庞大魔力随着尖叫声释放出来。剔透冰翼在傍晚的天空中展开，无情且具破坏性的寒气将世界逐渐染白。

3

时间感变得模糊。

和亚拉道尔这一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了多久时间，古城已经不明白了。时间也许短暂得不到一分钟，感觉也像持续打了好几个小时。消耗的体力早已超出极限，相当于只拚一口气站着的状态。即使如此，古城还是找不出打败亚拉道尔的方法。得到第四真祖之力以后，他首次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

「——迅即到来，『麿羯之瞳晶』！」

古城新召唤的是被银水晶所覆的眷兽，拥有闪耀的半透明羽翼与螺旋角的美丽鱼龙。

「……！」

亚拉道尔的眷兽们似乎受了那支角的光芒吸引，都停住了。包裹其全身的漆黑铠甲遭到强制解除，抛下了身为宿主的亚拉道尔。

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十的眷兽「麿羯之瞳晶」能力为心灵支配——亦即吸血鬼具有的魅惑之力。它靠着压倒性的支配力操控亚拉道尔的铠之眷兽。

「双角之深绯——！」

深绯色双角兽朝着失去铁壁保护的亚拉道尔咆哮。压缩过的大气炮弹在地表炸开，直接将地面挖掉一大块。

但是，亚拉道尔的身影在受爆炸波及前就消失了。空间移转。他用另一柄剑之眷兽斩断空间，借此逃脱。

「——居然从我手中夺走眷兽的支配权吗？棘手的力量。」

「啥！」

亚拉道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使得古城讶异地回头。然而在古城看清其身影之前，亚拉道尔又移位完毕了。

古城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掌握不到敌踪，他就无法使用魅惑之力。而且亚拉道尔像是在玩弄动摇的古城，忽然转为发动攻势。迎面扑来的强烈杀气让古城全身汗毛直竖。

「宰了他，『傲慢者』——！」

「唔——『神羊之金刚』！」

古城展开以金刚石构成的屏障。从屏障内侧冒出宛如以剑刃斩开的空间裂缝。来自异空间让屏障失效的斩击，漆黑剑刃砍向古城全身。

「唔……嘎啊……！」

古城吐出鲜血倒下。有着漆黑锋刃的大群短剑飘在他头上。它们同时将对血饥渴的剑锋转向失去余力再次展开屏障的古城。

「——舞吧，『暴食者』！」

亚拉道尔的眷兽化为黑色流星雨，将受创的古城钉在混凝土地面。贯穿古城的漆黑锋刃有几十道——全身被切成零散肉片的古城溃不成声地哀号。

「投降吧，晓古城。量你也无力再战——」

亚拉道尔傲然俯视着古城劝降。吸血鬼的魔力源自本身血液中寄宿的眷兽，然而古城的血液已经流出大半，仅剩的血也被漆黑锋刃堵住了。伤势严重，换成寻常吸血鬼早已丧命。

「还……没完……！」

古城似乎想扯断被钉住的双臂，硬是打算起身。亚拉道尔冷眼看着他有勇无谋的行为，然后发出叹息。

「『暴食者』！」

「——！」

原本留在空中的几把漆黑短剑又飞来刺穿古城的胸与肩。古城吐出大团鲜血，这次彻底动弹不得了。

「我不认为自己能将第四真祖的无穷魔力吞噬殆尽，但是凭你这模样，想必也无法召唤新的眷兽。认输吧，晓古城，或者你想永远像这样继续痛苦下去？」

亚拉道尔冷静地问。被他命名为「暴食者」的眷兽应该具有贯穿目标、剥夺其魔力的能力。正如他所指出的，古城现在没有另行召唤眷兽的力量。连活动都遭到封锁，被逼得完全走投无路。

「所谓不死之躯，就是灵魂的枷锁。我等吸血鬼无法迎接本应在『死亡』名下获赐的安详。肉体能够持续再生，导致神经也不会麻痹。既无法切断意识逃离苦痛，亦无法丧失心智——你能逞强至何时？」

亚拉道尔淡然地点出事实。身为吸血鬼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不死之躯的缺陷。遭受致命伤仍会恒久不断再生，意义同于无止尽的苦闷。古城除了承认败北，别无途径能逃过无限的痛楚。

「你住……口……！」

古城在布满痛苦的意识中大吼。葛莲妲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只要亚拉道尔仍打算处分葛莲妲，他绝不可能放弃。

而且古城跟雪菜约好了，他一定会战胜回到她身边。

但古城现在无力履行这样的约定——

「可……恶……」

在宛如全身遭到剁碎的剧痛中，古城有了奇妙的既视感。

死亡及无力感逼近而来——古城以往尝过相同的滋味。

那是古城在获得吸血鬼之力前发生的事情。在「圣歼」遗迹中理应丧失的那段记忆。当时古城想挺身保护凪沙，曾一度丢了命。

出手救他的是——

「雾……？」

亚拉道尔察觉视野开始变得白茫，脸上浮现困惑的神情。

在第四真祖的眷兽中，有司掌雾化能力者，但古城目前没有余力召唤眷兽。即使如此，纯白雾气仍持续变浓，转眼间就完全笼罩住码头。

毫无预警出现的这阵雾纯属自然现象。气温急遽下降，导致空气中的水分凝结了。带有魔力的并不是雾，而是结冻的大气本身。

「这股魔力是——！」

回头的亚拉道尔瞠目结舌。连吸血鬼肉体都能冻结的爆发性寒气随即化为纯白长矛，朝他侵袭而来。

意料外的方向出现奇袭，刮走了亚拉道尔的身躯。结冻的半截身体粉碎四散，他的脸首次因痛苦而皱起。纯白寒气直接将亚拉道尔封入巨大的冰块当中。

「怎么回……事……？」

原本贯穿古城全身的漆黑短剑承受到更强大的魔力，全都消失了。仍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的古城缓缓转头。

有个身穿彩海学园制服的娇小少女悄悄地在古城身旁坐了下来，解开的长发在夕阳下摇曳变色，稚气尚存的脸孔沉浸于悲叹之中。

「凪沙……你怎么会在这里……！」

古城硬撑起再生途中的上半身惊呼。

晓凪沙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同时，她也是不该在这里的人。患有魔族恐惧症的她万万不该牵扯上吸血鬼之间的决斗。

然而，有着凪沙外貌的少女扶起古城受创的身躯，悄悄地露出了空灵的微笑。

「责怪吾吧，古城……责怪让汝背负沉重罪业，将如斯忧苦赋予汝的吾……」

「你……」

古城抬头看着她，茫然地瞪大眼睛。

看似畏惧而游移的眼神以及独特口吻让古城有印象。在絃神岛曾与古城一同度过有限的短暂时光，还被他亲自杀掉的少女，第十二号的奥萝菈——

「难道你是……奥萝菈？」

「吾为虚假的幻影……立刻就会消失……」

对于古城困惑地提出的问题，少女暧昧地摇头。接着她静静抬起脸庞。

亚拉道尔摧毁掉巨大冰块，从中现身了。他已经从惊愕中振作，还冷眼望着陪伴古城的少女。

「第十二号……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吗……？」

「汝总不会说这与约好的不一样吧，裴瑞修•亚拉道尔？既然吾等同样是归属于第四真祖的一部分——」

从浓雾中出现了新的人影回应喃喃自语的亚拉道尔。

身穿浴衣的娇小人影。她的外表让古城再次倒抽一口气。翻腾如火的金色头发，还有绽放蓝彩的焰光之瞳。来者跟古城认识的奥萝菈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

「第六号……原来如此，是瓦特拉搞的把戏吗？」

亚拉道尔的嘴脣上浮现看似焦躁的苦笑。

第十二号还有名为第六号的浴衣少女都是为了封印第四真祖眷兽才造出的「人偶」——十二名人工吸血鬼当中的残存者。

「天部」的人们害怕身为弑神兵器的第四真祖复活，便从第四真祖身上抽出了十二头眷兽，分别封印在她们的体内。

「第四真祖率有的眷兽该有十二头——然而，晓古城继承的却只有十头。剩下的两头在此。」

浴衣少女说完，就用手摸了自己的胸口。

亚拉道尔沉默片刻以后，狰狞地露出微笑。黑雾从他背后涌出，具现成柔韧如鞭的巨大长剑。

「要求与第四真祖决斗，却不认同你们助阵，确实不算公平——好吧。既然如此，你们这些人偶就陪主子一起消灭吧！」

「古城哥！把手给我！」

身穿制服的少女这么说完，握住了受创的古城的手。那不是奥萝菈，是晓凪沙的声音。古城原本想大喊「别这样」，声音却被亚拉道尔释出的魔力波动掩盖过去。

看不见的巨大手臂举起了亚拉道尔的剑之眷兽。剑刃达十几公尺的长剑有意一次扫过古城等人而进逼。

凪沙瞪着那头眷兽的主人，举起了和古城牵着的手。

「凪沙，不可以——！」

从古城等人背后传来的是叶濑夏音的尖叫声。夏音身为出色的灵能力者，已经察觉凪沙打算做什么了。

凪沙回头看向古城与夏音，然后露出了短短一瞬的开朗笑容。

接着，她转向前方用凛然嗓音说道：

「麻烦你了，奥萝菈！迅即到来——『妖姬之苍冰』！」

古城感觉到怀念的魔力。清冽寒气从凪沙娇小的身躯迸发出来。凪沙她们以古城的身体为触媒，将所剩的魔力一举释出。

出现的是清澈如冰河的巨大幻影。

上半身为人类女性，下肢具备鱼的优美体态，背后有翅膀，钩爪锐利有如猛禽。那是冰之人鱼，或者妖鸟——

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十二的眷兽，「妖姬之苍冰」——

「——！」

漆黑锋刃与冰之妖鸟。庞大魔力迎面相互冲突后，凪沙的眷兽胜利了。之前轻松应付掉古城猛攻的亚拉道尔被冰桩贯穿心脏，顿时颓然倒地。

古城带着有些恍惚的表情看着这令人惊讶的结果。

「奥萝菈……凪沙……」

原本和古城紧握着手的妹妹松开了她的指头。失去血色的凪沙脸颊苍白，手指像冰一样冷透。

凪沙以区区的凡人躯体操控着第四真祖的眷兽之力，将裴瑞修•亚拉道尔打倒了。鲁莽行为要付出严重代价，严重得令人绝望——

「凪沙……拜托你……睁开眼睛……」

受重力牵引的凪沙不支倒下，代替古城接住她的是夏音。夏音拚命呼唤的声音感觉莫名遥远。

——你并不是一个人……

古城似乎听见了那月的声音。她说的是事实，奥萝菈还有凪沙给了古城胜利的机会。古城再怎么用魔力硬拚也无法打倒的亚拉道尔，被她们逼得两度屈膝投地。

古城终于明白其中的理由了。为什么自己无法打倒亚拉道尔，还有自己始终驾驭不了眷兽的真正理由——

「原来……是这样……」

古城蹒跚地起身。理应流出的血液像倒转一样，以不自然的动态被伤口吸收回去，只见遍布古城全身的伤痕正逐渐消失。

「原来是这么回事……假如我能早一点听见你们的声音……凪沙就不会……」

古城语气平稳，冒出的魔力反而有宁静感，宛如在巨大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风平浪静。

同时，负伤的亚拉道尔也站起来了。他察觉到凪沙倒下的身影，脸上浮现安心之色。凭古城一个人无法动用「妖姬之苍冰」——那自己必胜无疑。如此笃定的表情。

纯白雾气已经变薄。在豪华游船占位的来宾差不多也希望看双方分出高下才对。大概是为了回应他们的期待，亚拉道尔再次召唤巨大的剑之眷兽。

「觉醒吧，『怠惰者』——！」

亚拉道尔出招迅速。被「妖姬之苍冰」伤到，或许让他提高了戒心。毫不多言就使出的这一剑恐怕超越音速。

可是，他的攻击没有触及古城。

因为在那之前，亚拉道尔的眷兽就被击落到地上了。雷光环身的狮子已用前脚迎战无形巨臂所操控的锯刃长剑。

奔若疾电的狮子打下音速之刃，直接将其踏得粉碎。

「竟然靠『狮子之黄金』就……晓古城，你做了什么！」

亚拉道尔的端正脸孔因痛苦而皱起。他的右臂被烤焦，连根消失了。古城放出的雷狮不只击退对方的眷兽，还让亚拉道尔本人也跟着受伤。

只伤到右臂是古城手下留情的关系，他刻意让攻击失准。最明白这项事实的不是别人，就是亚拉道尔自己。

「已经够了。无意义的决斗结束了，亚拉道尔。」

「什么……？」

「你确实是可怕的对手，在我遇过的敌人当中是最强的，我根本望尘莫及——不过，对第四真祖的眷兽们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古城嘀咕的声音流露出悔恨。他想起易卜利斯贝尔说的话。

——你该求教的对象并不是我……

没错。古城该指望的并不是易卜利斯贝尔。

求教对象近在咫尺——就在古城体内。

决定潜在魔力有多强的是固有堆积时间的总量——也就是战斗经验的多寡。吸血鬼真祖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为他们保有庞大得超乎寻常的「血之记忆」。

至于眷兽，则是具备自我意识的魔力聚合体。以第四真祖眷兽的身分，或者被封印在少女们体内时，它们都活过了漫长的岁月。

它们拥有的战斗经验远超出古城。古城身为吸血鬼赢不过亚拉道尔，但是，亚拉道尔也同样不是第四真祖眷兽们的对手。

这是凪沙与奥萝菈赌上性命传达给古城的道理。

古城要做的不是驾驭它们。只要聆听它们的声音，发出命令就行了。下令让它们蹂躏眼前的敌人——

「『傲慢者』！『暴食者』——！」

将右臂修复完毕的亚拉道尔不听古城所说，又命令自己的眷兽攻击。

斩开空间发动奇袭的剑刃，还有成群来袭的短剑。

然而，古城毫不费力就予以迎击。

为水银色鳞片所覆的双头龙将斩开空间的剑刃连同其藏匿的异空间一块消除。甲壳兽吐出银色浓雾，使得成群短剑逐渐腐朽。

「唔……！」

亚拉道尔察觉到古城反击的迹象，便将自身肉体化为黑雾，打算开溜。

在这样的他身边颳起了带有魔力的暴风。摇曳如蜃景的深绯色双角兽透过暴风屏障，将雾化逃走的亚拉道尔成功拦下。

「你觉得我会让你逃？」

古城不屑地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亚拉道尔再次化为实体，无数如细针的熔岩尖桩刺穿他的全身。嘎啊——亚拉道尔发出闷哼，然后沉默了。折磨吸血鬼不死之躯的永久苦痛——是亚拉道尔自己教古城这项战术的。

「投降吧，亚拉道尔。我和它们都在气头上，假如你还想继续无聊的决斗——」

怒火中烧的古城召唤了青白色水妖——水精灵。那头眷兽司掌的是再生之力，可以倒回亚拉道尔的固有堆积时间，并且消灭他本身的存在。

然而，在古城解放水妖的前一刻——

「到此为止，古城。」

有人用强而有力的手抓住古城的右臂制止了他。

金雾环身的迪米特列•瓦特拉露出看似满意的笑容站在那里。

古城以燃烧的深红眼睛瞪向瓦特拉，还粗鲁地甩掉他的手。瓦特拉回望古城时却一脸温和。于是，「战王领域」的蛇夫以严肃语气宣布：

「决斗结束了。」

古城带着有些茫然的脸色听了瓦特拉说的话。他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亚拉道尔还没认输，古城非打倒对手不可。他必须保护葛莲妲，还要抢回唯里与志绪。因为古城已经如此约好了——

瓦特拉愉悦地望着在意识混乱间思考这些的古城。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又一次宣布：

是你赢了——

4

古城解除了众眷兽的召唤。

亚拉道尔从熔岩尖桩获得解放后，便失去支撑落在地面。即使如此，他并没有摔得惨兮兮。亚拉道尔一手拄着瓦砾，并且用燃烧般的目光瞪古城。

「瓦特拉，你别出手……我们还没有分出高下……！」

亚拉道尔猛咳血，却还是主张要继续战斗。然而瓦特拉带着冷漠的微笑，低头看了与他互为同胞的吸血鬼。

「你还不肯认栽啊，亚拉道尔——用不着担心，对手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就算败阵也不会损害你的名声。观众们都已经满意了。」

「住口……我战斗并不是为了你们的无聊评价。」

亚拉道尔将杀气指向微笑的瓦特拉。符合亚拉道尔刚毅本色的措辞，让瓦特拉看似愉快地笑了出来。

「你发挥预期中的功效了。你的职责到此完毕。」

「职责是指……瓦特拉，你……！」

亚拉道尔依旧痛苦地呼吸，并且露出险恶眼神。他发现这场围绕着龙族女孩的决斗，有可能从最初就是瓦特拉一手策划出来的了。

古城确认过亚拉道尔无意再战以后，微微地吐了气。

而在古城等人的身边出现了空间摇荡的迹象。

「——古城！」

身穿白色礼服的葛莲妲从涟漪般展开的空间移转门现身了，随后还有穿着熟悉制服的雪菜，最后出现的则是一身服装镶满荷叶边的那月。

「古城！你赢了，古城！」

泪汪汪的葛莲妲毫不介意礼服弄脏，扑上来紧紧巴着古城不放。那阵冲击让古城「唔喔」地喘不过气。亚拉道尔让他受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学长……你的伤势……！」

雪菜看古城全身到处都在流血，就神情紧绷地问了。葛莲妲也不安似的哭湿了眼问：「会痛吗？」

「我不要紧。更重要的是，凪沙就——」

拜托你了——古城声音沙哑地这么说道，雪菜则默默点头。

凪沙瘫软无力地闭着眼睛，让夏音抱在怀里。苍白肌肤感受不到生命的温暖，伸开的四肢彻底松弛，看起来像没有灵魂的人偶。

就算凪沙是因为使役眷兽的反作用力而昏睡，古城也无能为力。纵使第四真祖被称作世界最强的吸血鬼，除了破坏以外，其能力几乎帮不上任何忙。假如现场有人能救凪沙，应该就只有身为灵媒受过训练的雪菜了。

可是，身穿浴衣的少女用目光制止想赶到凪沙身边的雪菜，并开口说道：

「此人命数已尽。如今不过是靠着女武神巫女的力量，才留住了她的灵魄。」

「……难道你想说……凪沙没救了吗？」

古城瞪着自称第六号的少女问。

虹发少女眯细发亮的蓝眼，冷冷地颔首。

「若以人类躯体充作容载我等眷兽之器，又行使其力量，必然有如斯结果。」

「你——」

「学长，不可以！」

古城激动得想上前揪住第六号，雪菜则抱住他予以制止。

就算怪罪第六号，凪沙也不会得救。古城同样明白这一点。即使如此，凪沙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和第六号脱不了关系。

「优丝缇娜小姐，能不能请你联络救护车？」

夏音难受地将目光从失控的古城等人身上转开，并且叫了担任护卫的女骑士。守在夏音背后的优丝缇娜回答：「遵命。」然后屈身取出无线电。

「不必张罗。由我来运送。」

那月将手搁在昏睡的凪沙肩膀上这么说。

夏音似乎明白了那月的用意，便毫不迟疑地立刻点头。随后，凪沙和夏音的身影就缓缓地融入虚空消失了。

「殿、殿下……！」

保护的对象消失踪影让优丝缇娜露出了焦急的表情。那月嫌麻烦似的回望嚷嚷的银发女骑士。

「抱歉，得让叶濑夏音再陪着一会儿。因为晓凪沙目前是处于靠着叶濑注入的灵力才勉强保住一命的状态。」

「是靠叶濑才……这样啊……」

古城声音微弱地嘀咕并闭上眼睛。

夏音有阿尔迪基亚王室的血统，即使在絃神岛居民当中，她恐怕仍是最高阶的灵力持有者。尽管和成为模造天使时不同，现在的夏音停留在人类的极限范围内，但她的灵力量超乎寻常这一点还是不变的。凪沙似乎是借助这样的灵力才好不容易免于衰弱而死。

「我将她们两个送到我的结界了。这算权宜之计，但能撑一会儿才对。」

那月漠然补充。她说的结界，应该是指名为「监狱结界」的特殊异空间吧。在为了软禁魔导罪犯才创造的那个世界里，时间并不会流逝。

至少在停留于结界的期间内，凪沙的状况应该不会恶化。

「抱歉……那月美眉，让你帮了大忙……」

乏力的古城差点倒下，同样露出安心表情的雪菜扶了他，葛莲妲也有样学样地搀着古城的手臂。借着她们两个的手，古城勉强没跌倒。

另一方面，亚拉道尔肉体已修复完成，用自己的脚站着。分不出谁才是赢家的一幕。

那月高傲地抬头瞪了亚拉道尔，并且突然对他提出质问。

「那么，来把事情做个交代吧，裴瑞修•亚拉道尔——你为什么要抓龙族的幼体？圣域条约机构畏惧葛莲妲的理由是什么？」

「……圣域条约机构？」

古城对陌生的组织名称皱了眉头。

「你知道圣域条约吧，晓古城？」

「呃，知……知道啦。」

起码要晓得的吧——古城点头。

圣域条约是为了终结魔族与人类的战争而缔结的和平条约。当中认同魔族跟人类有同等的权利，相对地也要求魔族必须遵守国际法。

假如该条约没有成立，人类与魔族至今八成仍在互相残杀，絃神岛应该也不会以「魔族特区」的名义存在。

「所谓的圣域条约机构，就是以条约加盟国组成的国际组织。目的在维持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和平，还有实现两者的共存。『战王领域』为参加国之一，日本也是。」

「……那么，你是为了圣域条约机构才来抓葛莲妲的吗？」

原因何在——古城看向亚拉道尔。亚拉道尔是「战王领域」的帝国议会议长，古城一直以为他抓葛莲妲是基于「战王领域」的立场。可是，问题一旦扯上圣域条约机构这种国际组织，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由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瓦特拉口气轻浮地朝着困惑的古城等人自告奋勇。在场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金发的吸血鬼青年。

「瓦特拉，你别多嘴！」

亚拉道尔厉声喝斥。瓦特拉却不管他又继续说：

「圣域条约机构的目的在于维持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和平。而且，为了排除其障碍，他们被赋予了行使武力的权限。」

「武力？」

「圣域条约机构军——也就是这群人。」

瓦特拉把手机抛给再次提问的古城。高精细画面上显示着解析度低又迟钝的影片。

是军事卫星从上空拍到的影像。

播映出来的是军舰。备有飞行甲板的巨大航空母舰、伴随在侧的巡洋舰，还有装甲飞行船的身影。光从画面上确认到的数量就超过二十艘。若要对付小国，可轻易将其制压的庞大舰队。

影片角落所写的日期为二月十三日——就是今天。卫星通讯固然会有些许误差，不过那几乎是第一时间的转播画面。

「圣域条约机构方才对日本政府送出通知了。内容是根据圣域条约，他们认定名为絃神岛的人工岛是被禁止的大规模破坏魔具。简单说呢，他们接下来要摧毁絃神岛。」

瓦特拉用颇为同情的口气告诉众人。雪菜对他所说的大为动摇。

「絃神岛……被视为大规模破坏魔具……？」

「原来如此。他们真会想……不把絃神岛当成日本固有的领土，而是当巨大魔具来对待。纯属魔具的话，不需要日本政府同意也可以摧毁。」

那月鄙夷地哼声。什么意思——古城看了她们的反应做比较。

「等等……魔具是哪来的名堂？絃神岛只是一座浮体构造物吧？」

「絃神冥驾证明了将絃神岛当成祭坛就能重现『圣歼』这一点——」

那月瞪着困惑的古城说道。古城默默点头。由咎神所创造，可改变世界本身的禁戒术式——古城明白它的威力。

「『圣歼』是足以引发全球大规模异象的凶恶魔导灾害，而絃神岛则是灾害的构成要素。圣域条约机构如此定夺未必不合于理，尽管有些片面就是了。」

瓦特拉同意似的对那月这段说明深深点头，然后望向昏暗的海平线。

「临时编为圣域条约机构军的多国籍舰队已经在南硫磺岛近海集结了。快的话，今晚就能将絃神岛包围完毕吧。」

「我们这些……絃神岛的居民会怎么样？」

古城的语气流露出焦躁。絃神岛是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人工岛，人口约五十六万人。絃神岛若被摧毁，他们当然也不会平安无事。

「攻击开始前会有十二小时的缓冲。趁这段时间要到哪里避难都无妨。」

结果回答的并非瓦特拉，而是亚拉道尔。不带感情的事务性口吻显然是刻意的才对。

「……你说……十二小时？」

古城无言以对。从日本本土到遥远的絃神岛，交通手段有限，要让五十六万人在短短半天内都顺利避难根本不可能。圣域条约机构恐怕也明白这一点。他们从一开始就无意让絃神岛的居民避难。

「有方法能推翻圣域条约机构的裁定吗？」

雪菜语气僵硬地向亚拉道尔提问。然而亚拉道尔只是默默摇头。

「假如日本政府有胆识跟圣域条约机构作对就另当别论，不过那大概希望渺茫。要为了小小一座人工岛与世界为敌，实在太荒谬了。」

那月语带自嘲地冷冷笑道。古城的拳头因为怒气无处发泄而发抖。葛莲妲不安地望着他，迷人的铁灰色眼睛仿若黑胆石，映出了古城遍体鳞伤的身影。在此瞬间，古城有了一丝疑问。

「等等，裴瑞修•亚拉道尔……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想要处分葛莲妲？在舰队即将攻击絃神岛的这个时间点……」

絃神岛若被摧毁，葛莲妲绝对也不会平安无事。然而，为什么亚拉道尔却想要杀她？甚至冒着和第四真祖决斗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因为她是守护者啊。」

瓦特拉看似兴奋地代替保持沉默的亚拉道尔咕哝。

亚拉道尔的表情愕然僵住了。古城等人没有发现这一点。

「守护者……？」

古城望着葛莲妲问。葛莲妲急忙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晓得。

瓦特拉静静地独自露出陶醉般的笑容。那就像科学家完成宏伟的实验以后，所得答案正如所料的微笑。

「没错……她是咎神该隐所留遗产的守护者——装载资讯的『容器』。」

亚拉道尔和那月对他的话出现强烈反应。

「瓦特拉，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啧——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蛇夫！」

亚拉道尔召唤剑之眷兽，那月射出银链。瓦特拉释出的魔力洪流将那些都击落了。不久，那股攻击性魔力便化为全长达十几公尺的巨蛇样貌。那是「战王领域」的蛇夫——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眷兽。

「晓古城，保护葛莲妲！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真正目的是『圣歼』！」

那月回头朝古城大喊。古城还没理解话中的意思，瓦特拉已经先命令眷兽攻击了。

「『娑伽罗』——」

「『雪霞狼』！」

彻底具现完毕的眷兽张开巨大下巴，扑向古城等人。予以迎击的是雪菜。她从乐器盒抽出银色长枪，正面迎战蛇之眷兽。

眷兽发散出的庞大魔力被耀眼银光斩断，没两下就消灭了。雪菜的枪被赋予了「雪霞狼」之名，是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能斩除万般结界，并让魔力失效的破魔长枪。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不简单，亏你挡得住。」

瓦特拉赞赏般为雪菜鼓掌。

趁此空档，那月射出的银链捆住了瓦特拉受创的眷兽，亚拉道尔则以群剑杀向瓦特拉本人。

瓦特拉仍然笑意不绝，还随意举起右手。洗炼而造作的举止就像在餐厅里点红酒——

「既然如此，换成这招如何——」

凶恶的深红光芒将毫无防备地站着的瓦特拉包裹住。那月所用的银链爆开了，亚拉道尔的剑之眷兽则消灭得无影无踪。

光芒笼罩着瓦特拉，其真面目是内含太古魔法符文的细微粒子。

那些粒子每一颗都是蕴藏着强大咒力的魔法阵。众多深红光粒逐渐增加密度与亮度。

「这股力量……！」

「难道……是『圣歼』吗！」

古城与雪菜诧异得说不出话。该隐留下的最凶禁咒——「圣歼」是改写世界的魔法。

对于其威力，古城等人之前已经嚐到不想再嚐的地步了，连第四真祖的眷兽或者「雪霞狼」的魔力无效化能力都无法抵御那种深红光芒。只有雪菜化为模造天使的庞大神气，才能对抗「圣歼」。

「这样啊，蛇夫——你夺取了絃神冥驾的『血之记忆』。」

那月用冷静的嗓音指出其中玄机。

「你答对喽，『空隙魔女』。」

瓦特拉露出长长的獠牙笑了。

古城全身失去血气。瓦特拉吞噬了失踪的絃神冥驾，并取得对方握有的「圣歼」知识——他话中之意就是如此。

古城并不是同情絃神冥驾。那个人是魔导罪犯，某方面来说更是早已死亡的人。而瓦特拉吸了冥驾的血，还将他的记忆一起纳入体内。

为了获得新力量。

彷佛在对古城宣示，那才是吸血鬼原本该有的立身之道——

「不过，到底是谁包办了『圣歼』的魔法演算……？」

雪菜用有些畏惧的嗓音提出最后一个疑问。

古城心脏狂跳。

「圣歼」乃咎神所用的魔法，行使其强大力量，要付出总量惊人的魔力以及人脑不可能处理的庞大魔法演算当代价。纵使瓦特拉身为吸血鬼，也无法独力运用那样的魔法。

而絃神岛这座人工岛就是为了发动「圣歼」才设计出来的祭坛。

透过流经太平洋的龙脉，发动「圣歼」所需的魔力便能得到供给。

管控人工岛的五座超级电脑会代为进行魔法演算。

不过，就算絃神岛作为祭坛再怎么优秀，光是如此也无法驾驭「圣歼」。只有抵达神之领域的天才程式设计师才能完全驾驭咎神的魔法。而那样的电脑高手，只找得到一个人。

因此，人们这样称呼她。

该隐巫女。

「莫非……」

古城的咕哝尚未成句，瓦特拉就先施展攻击了。深红光芒将码头完全笼罩，使得古城等人的立足点变成美丽剔透的冰之结晶。

能改变物质本身存在面貌的「圣歼」攻击。

冰晶在龟裂后粉碎四散。碎冰飞舞如雪，古城及雪菜受到重力牵引，无从抵抗地坠落。

葛莲妲放开古城的手。她立刻打算变回龙的姿态。然而在葛莲妲张开翅膀以前，从碎冰中伸出的巨大手臂就将她揽入臂弯了。

「葛莲妲……！」

古城沉入细微冰粒之中，仍拚命伸手。

抓住葛莲妲的巨大手臂真面目为金属制的机械臂。鲜红色有脚战车从码头地底下冒出，然后把葛莲妲劫走了。

有脚战车也环绕着凶恶的「圣歼」光芒，而且在战车肩膀上，有个少女并拢双腿坐着。那是个发型亮丽的高中女生。

「浅葱……你为什么会……」

古城望着战车上的少女，茫然自失地嘀咕。

浅葱低头看着古城，动了嘴脣。感觉可以听见她在说「抱歉」。

化为冰晶的码头到处发生崩塌。海水从裂缝汹涌流入，使崩坏进一步加速。

载着浅葱的有脚战车加速以后，便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瓦特拉的身影也早就不见了，只剩受伤的亚拉道尔与那月留在码头上。

「学长——！」

雪菜将银色长枪捅进冰块，还拚了命地朝古城伸手。

古城却没有察觉到她，一直在结冻的海水中载浮载沉。

第四章 真祖大战

The War Of Original Vampires

1

在靠近游船「深洋之墓二号」船舱的某个房间里，手腕被绑住的志绪正窥探着窗外。港口入夜后一片昏暗，从狭窄的圆窗看不清外头状况。

「变安静了呢。决斗是不是结束了？」

身上单薄到只有泳装与连帽衣的唯里不安地咕哝。

她也和志绪一样，双手都被反绑在背后。在蔚蓝乐土败给裴瑞修•亚拉道尔的结果，就是像这样沦为阶下囚。两人原本受到的待遇要客气得多，但因为她们俩无视于警告一再试图逃走，才落得这种下场。

此外，由于志绪的态度太过反抗，她们甚至还被威胁如果下次再逃走，就要换穿满是荷叶边的魔法少女角色扮演服。因此，志绪和唯里陷入了连想逃都不能轻举妄动的处境。

「晓古城输掉了吗……」

志绪讲出丧气话。晓古城和亚拉道尔要赌上葛莲妲决斗的消息，志绪她们也事先就得知了。然而，之前仍不停有强大的魔力来回招呼，如今却戛然而止。恐怕是分出高下了。

「怎么会？古城是第四真祖喔。他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喔。」

唯里有些闹脾气地否定志绪的话。从元月发生神绳湖事件后，她对晓古城就莫名包容。

「可是对手是第一真祖的左右手吧。感觉晓古城又没有完全活用吸血鬼的能力，在决斗的规则之下，照样有可能会输不是吗？」

志绪冷静地予以指正。接着她忽然喃喃自语似的说：

「何况以真祖来说，晓古城未成气候，或者该说是不太可靠吧。」

「没办法啊，古城还年轻嘛。拿他跟牙城先生比太可怜了。」

「刚……刚才我没有提到晓牙城吧！」

志绪用变调的声音反驳。然而，唯里若无其事地忽略了她的抗议。

「万一古城真的输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啊？」

「……不晓得耶。毕竟有圣域条约，我想不会受到太惨的待遇，不过我们曾经攻击塞维林侯也是事实……」

志绪说完就咬了嘴脣。保护葛莲妲是她们从狮子王机关那里接到的任务，但是跟身为「战王领域」重要人物的亚拉道尔交战一事是否能因此正当化就不好说了。志绪她们仍是试用期未满的实习攻魔师，最重要的保护葛莲妲的任务也失败了，与其跟「战王领域」牵扯出外交问题，她们被狮子王机关切割的可能性更高。

「我猜还是会遭到拷问，会向我们逼问狮子王机关的机密情资——」

「不、不至于那样吧。再说我们基本上几乎都不晓得什么机密情资——」

「那买卖人口呢……把我们卖去从事性产业之类的……」

「白、白痴。再怎么说，『战王领域』的贵族才不可能做那种伤风败俗的事……」

志绪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回嘴。目前扣留她们的并非以人品闻名的亚拉道尔，而是恶名昭彰的迪米特列•瓦特拉。决斗结束以后，他会怎么处置以人质而言失去价值的志绪她们，坦白讲实在说不准。

「志绪。」

唯里察觉有脚步声正朝船室接近，便低声提醒志绪提高警戒。

「你后退，唯里。」

志绪说完便贴向船室的门。她摆出等负责监视的船员一进来就可以立刻动手挟持人质的架势。唯里则摇头安抚志绪说：

「志绪，不可以！抵抗的话，这次真的会让我们穿角色扮演服！」

「总比被卖去人肉市场好吧！」

志绪自我说服般大叫。有朝一日，若是她们扮成魔法少女的照片被散播到相关人员手中，感觉以攻魔师而言确实会丧失重要的东西，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像这样一直甘于被俘。

志绪如此下定决心备战，船室的门在她眼前开了。银发少年踏着让人无机可趁的步伐进来。那是个脸孔俊美，让人联想到冰冷刀械的吸血鬼。

「男、男的……？」

魔族意外出现，使得志绪心慌地僵住了。她以往成天都在完全住宿制的女校受训练，虽然没有同届的纱矢华那么夸张，但是对男性仍有微妙的恐惧心理。

而唯里似乎敏锐地察觉到志绪在害怕，就双脚发着抖挡到少年面前。

「不要对志绪出手。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求你放过志绪——」

「别、别说蠢话，唯里！」

志绪连忙推开唯里，两人变成互不相让地在坦护彼此。少年吸血鬼望着她们自顾自地嚷嚷起来的模样，生厌般叹了气。

「哎呀，加坎卿……你对这两个孩子做了些什么？」

接着进房的女子仰望少年，并且寻开心似的问道。那是个穿蓝色套装，气质娴静的美女。她说的话让志绪等人也察觉银发少年的身分了。「战王领域」的贵族——特毕亚斯•加坎，亦被称为瓦特拉心腹的「旧世代」吸血鬼。

「谁晓得。她们自己闹起来的。」

加坎口气不悦地说。他手里握着银色长剑以及处于收纳状态的西洋弓。是改良型六式降魔剑与降魔弓——理应在唯里和志绪与亚拉道尔交手时就失去的武器。加坎随手摆到船室的沙发上。

随后，穿蓝色套装的女子招手，有个娇小身影就冲了进来。对方有着飘逸的铁灰色头发，还像家犬扑向饲主一样巴着志绪她们不放。

「唯里！志绪！」

「葛莲妲！」

「你没事吗？」

「妲！」

娇小身影的真面目是葛莲妲。她穿着光看就觉得价格不菲的白色礼服，还戴了精美头冠。葛莲妲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蹦蹦跳跳地整个人表露出喜悦。

「古城赢了吗？他赢过塞维林侯了？」

「是啊。大显身手的他打得相当精彩。」

穿套装的女子对雀跃地问道的唯里露出柔和微笑。

「我不认同那种灰头土脸的胜利。亚拉道尔大人对他让步太多了。」

加坎的口气有如别扭的孩子。他似乎不愿坦然接受古城战胜亚拉道尔的事实。

「我们要被释放了吗？」

志绪困惑地确认。套装女子点头说：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一块用餐呢？」

「用餐？吃饭？」

耳尖听见的葛莲妲转了头，铁灰色长发像尾巴一样左摇右摆。

「没错。毕竟还有人想和你们几位见面。」

套装女子若有深意地告诉她们。唯里深深点头。

「我们去吧，志绪。」

「唯里？」

「事到如今没有理由要骗我们啊。假如对方有那个意思，之前随时都可以处分我们。」

「……的确，就这样空手而回，对师尊大人也没办法交代，至少要掌握状况才行。谁晓得会被煌坂说成什么样……」

「吃饭，吃饭，吃饭～～……」

葛莲妲一边开心地哼着歌一边跟随套装女子。志绪和唯里各自拿了武神具，然后踏着紧张的脚步跟到她们身后。

加坎依旧带着不悦的脸色走在队伍最后头。他的职责应该是监视志绪等人，似乎无意积极参加对话。

船里比志绪她们想像的更加广大。在咖啡座及大厅，有许多带着重装护卫的外国船客身影。志绪等人对他们穿的民族服饰并不熟悉。八成是与日本鲜有交流，且未加盟圣域条约机构的国家人士。

套装女子带着志绪等人走进船里保全尤其森严、相当于最顶层的区域。VIP专用的总统套房。

一进房里，映入志绪眼中的是粗线条的现代兵器。经过重装配备的鲜红色有脚战车。

「唔哇！」

仿造复眼设计的感应器对进房者的体温有反应，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让志绪吓得贴到唯里身边。葛莲妲却好像见怪不怪，看了战车也几乎没反应。唯里则茫然仰望战车嘀咕：

「这辆战车……我记得是在神绳湖那时候……」

「神绳湖……？」

志绪勉强从一开始的惊吓中振作，看似纳闷地蹙了眉头。

神绳湖位于丹泽山中，是志绪她们最初和葛莲妲相遇的地方。假如有脚战车的驾驶者当时也在场，那就不是用巧合能带过的奇特缘分了。

而且在那辆圆滚滚的战车后头，有一阵缺乏紧张感的稚气嗓音从房间里传来了。

「浅葱姐姐，请再拿一片披萨过来。麻烦不要加洋葱。」

「女帝大人，在下想吃肉是也。还有之前拜托你的游戏机充电线能不能拿过来乎？」

「哎唷，吵死了。这里什么时候变成托儿所啦？」

颇具特色的三个女生一派轻松地围绕着桌子。

其中一人穿着名门女校制服，是个长相可爱的小学生。另一人穿着校用泳装风格的驾驶服，是个娇小的红发少女。

第三人则是将制服穿得邋遢有品味，还留着亮丽发型的高中女生。

「啊，人来了人来了。这边这边！」

那个高中女生注意到志绪等人进房的身影就招了招手。唯里凝视着她的脸直眨眼。

「蓝羽浅葱……？」

「咦？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高中女生盘腿坐在沙发上，并且将头偏到一边。志绪讶异地睁大眼睛问：

「你说的蓝羽浅葱，是之前那个地方偶像吗？」

「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忘掉吧，拜托。」

浅葱无力地低头。志绪似乎不小心谈及她不该被提起的过去了。唯里立刻打圆场似的摇头说：

「我在神绳湖和你见过一面。你是古城的同学对不对？」

「……你认识古城？」

浅葱似乎对唯里若无其事的口气感到挂心，便警戒地眯细眼睛。不过她无奈地耸了耸肩说：「唉，算了。」然后催促志绪等人找位子坐。

桌上摆着外送披萨、零食和瓶装饮料，气氛简直像女生们聚在一起过夜。特毕亚斯一脸不悦的样子，大概也跟这种气氛不无关系。

「不过，你怎么会在奥尔迪亚鲁公的船上？你不是晓古城的女朋友吗？」

志绪在浅葱对面坐了下来，并且语气正经地问。

「女、女朋友……？」

原本叼着披萨切片的浅葱冷不防地微微咳出声音。志绪对她如此青涩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一反外表的华丽，浅葱的性格似乎意外纯情。

「难道不是吗？煌坂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这样啊。原来我在煌坂眼里……哦～～……」

蓝羽浅葱设法装得平静，却还是一脸开心的样子。纱矢华提到浅葱时，其实是说她算晓古城染指过的女生之一，但志绪决定隐瞒不提。

「那个……蓝羽浅葱？」

「啊，抱歉。奥尔迪亚鲁公是指瓦特拉先生对吧？我跟他做了交易。」

「交易？」

「没错。我会协助瓦特拉先生，瓦特拉先生也会帮我的忙，双方的利害关系一致。」

「是……是喔。」

志绪暧昧地点头。她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能和迪米特列•瓦特拉那种人物对等交易的高中女生——对志绪来说是已经超越理解的存在。

「难道说，之前被深渊之陷视为目标的该隐巫女就是你？」

「啊～～……好像有过那么回事。」

浅葱生厌似的仰望头上。这样的反应让志绪也稍微能理解了。既然她是该隐巫女，要与瓦特拉分庭抗礼应该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么，该隐巫女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是在想，姑且先做个说明大概比较好。」

浅葱说完就看了一圈唯里等人的脸，两个小学生则规矩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听她们对话。

哼哼——浅葱得意地笑着说：

「我说啊，你们想不想知道葛莲妲被盯上的理由？还有她的真实身分。」

「蓝羽小姐，你都知情吗？」

唯里探身向前问道。

「那还用说，我是该隐巫女啊。」浅葱说完挺起胸脯。「另外，你们叫我浅葱就好。」

「浅葱！」

葛莲妲在浅葱旁边亲昵地笑了。乖乖乖——浅葱摸了摸葛莲妲。

「你愿意信任我吗？」

「妲！」

「谢谢。那我们来认证密码，葛莲妲。」

葛莲妲点头答应，浅葱则使坏似的望着她的眼睛微笑。

浅葱左手握着可爱的粉红色手机，丑丑的布偶风格图示飘在手机画面上邪恶地笑着。

唯里听见浅葱的话，顿时脸色苍白地起身。然而唯里还来不及阻止，浅葱就将那句咒语唱诵完毕了。

「我以正统后继者身分索求遗产——！」

2

古城在柔软的床上醒来。

这里是全新公寓里的其中一个房间。由于家具和个人物品稀少，给人冷冰冰的印象，但房间主人好像是女性。墙上的衣架挂着好几套礼服，余留的体味带着微微芬芳。礼服的真面目恐怕是女仆装。

「你醒了吗，古城？还真快。」

莫名高傲的声音从横躺着的古城头上传来。在古城蒙胧的视野里，映出了身高不满三十公分的异国容貌人偶。

「妮娜……？」

古城抬头望着人称「古时的大炼金术师」的液态金属生命体——妮娜•亚迪拉德问了一声。目前妮娜成了叶濑夏音的宠物，她是被养在南宫那月的公寓里才对。

「这个房间是？」

「亚丝塔露蒂的寝室。是那月把你带回这间公寓的。你似乎在与裴瑞修•亚拉道尔决斗时用尽力气倒下了。」

未成气候呢——妮娜傻眼似的笑了。说归说，基本上她好像在古城恢复意识前都一直守在旁边。

「这样啊……浅葱……她带着葛莲妲去哪里了！」

「假如你要找『战王领域』蛇夫的船，据说就停泊在絃神岛近海。」

「她搭了瓦特拉的船……？」

古城感到混乱而抱住脑袋。当浅葱和加坎在一起时，他就该发现了。

加坎身为瓦特拉的心腹，不可能毫无用意地和浅葱接触。恐怕是因为某种理由，浅葱才会跟瓦特拉联手。既然如此，抢夺葛莲妲应该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目前针对『战王领域』的蛇夫，似乎没什么明显的动作，毕竟对手是他啊。特区警备队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感觉人工岛管理公社也无暇留意那厮的事情就是了。」

妮娜用豁达的语气点明局面。在古城倒下的期间，圣域条约机构军的舰队仍朝絃神岛接近。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职员光要采取对策，应该就腾不出空了。感觉他们不会为了连正式絃神市民都不算的龙族绑架事件出动特区警备队。

可恶——古城一边咒骂一边迅速撑起上半身。

「我的制服在哪里？」

「高兴吧。妾身亲手帮你补过了。瞧，在那边。」

妮娜指了床旁边的桌子。古城的制服因为和亚拉道尔战斗而变得破破烂烂，有她用炼金术帮忙修补实在令人感激。不过摆在桌上的并非彩海学园的男生制服，而是散发着耀眼光泽的金色晚礼服。

「喂……那是什么？」

「不就是让你换的衣服吗？妾身可有花心思帮你改良得体面些。」

「哪门子的改良啊！」

古城忍不住大叫。看来妮娜不只修复制服，还顺便改变了纤维的分子结构。这是炼金术的奥秘，物质变换。

「变得像谐星上舞台表演的服装了嘛！改回来，现在马上！」

「伤脑筋，你真没品味……这明明拉风得很。」

「我才不想被你嫌弃品味……」

古城厌烦地捂住眼睛。妮娜抱怨归抱怨，还是将金闪闪的晚礼服改回原本的制服。他们嚷嚷的声音大概被听见了，正好在古城开始换衣服时就传来客气的敲门声。

等古城应声以后，雪菜便开门进入房里，跟着出现的则是蓝色头发的少女人工生命体——亚丝塔露蒂。

「……学长？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雪菜看古城坐在床上，就露出看似不安的表情。她关心的好像不只伤势与出血，还包括被浅葱背叛的心灵伤害。

古城坦然地反省自己给她添的麻烦并回答：

「是啊，不好意思。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耶。」

雪菜对古城起身逞强的模样小小地叹了气。她直接走到古城面前，将手伸到制服领口。这时古城才发现自己的衬衫釦子扣错了，因为刚起床恍恍惚惚还急着穿衣服。

「请不要让人为你太操心喔。」

雪菜语带苦笑地帮古城重新扣好衬衫的釦子。古城则迷迷糊糊地像是受了诱惑，把脸贴到她的刘海上。

「姬柊……总觉得你闻起来好香……」

「什、什么？」

古城突然的发言让雪菜全身为之紧张。

受不了——妮娜冒出叹气的动静。

「古城啊……妾身认为乱闻照顾自己的女孩身上的体味不太对喔。」

「好色……」亚丝塔露蒂面无表情地咕哝。

「不是啦……我没有动那种歪念头，单纯是觉得有种甜美的香味……」

「没想到学长似乎满有精神的，我放心了。」

雪菜挖苦似的这么说完以后，就「噫～～」地露出洁白牙齿。然而她还是帮忙把古城的釦子全部重新扣好，这一点很有她的风格。

古城放弃辩解以后，默默地摇头问：

「亚丝塔露蒂，现在几点？」

「二十三点五十六分四十秒。再过不久就要凌晨零点了。」

「原来我倒了近五个小时……」

少女人工生命体精确的答覆使得古城莫名焦虑。

和亚拉道尔决斗是在刚日落的时候。葛莲妲被抢走以后，已经过了满长一段时间。无论浅葱他们目的为何，已经得逞的可能性并不低。

「那月美眉呢？」

「我予以回答，教官目前所在地为客厅。开始领路——」

亚丝塔露蒂用宛如汽车导航系统的语气这么回答，然后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公寓走廊踏出步伐。古城等人连忙追向她。不久到了客厅，那月正独自在沙发上优雅地举起茶杯就口，丝毫感受不到焦急，一如她平时的姿态。

「你总算醒啦，晓古城。」

那月把茶杯悄悄摆回桌上并傲然地问。

古城还没被指示入座就坐到她的前面了，连多花时间费脣舌都觉得可惜。

「凪沙怎么样了？」

「目前还在我的结界中。不用担心，叶濑夏音也陪着她。」

即使古城没礼貌地提问，那月也没有改变脸色。「监狱结界」是她以永远沉睡为代价才在梦中构筑而成的异世界。如果只是要防止凪沙耗弱，没有地方会比那月将时间静止的结界更安全。不过时间停止流逝，也等于完全无法期待凪沙康复。

「话虽如此，你妹妹现在处于灵力枯竭的不安定状态。在结界里留置太久，恐怕会被我的梦侵蚀，得尽早让她出来才行。」

「意思是要在那之前找出救凪沙的方法吗——」

古城苦恼地垂下目光。

凪沙的主治医生是母亲晓深森，但她终究是科学家，对于魔法的造诣并不高。就算让深森替目前的凪沙看诊，也无法期待得到有效的治疗才对。

女儿被第四真祖的眷兽吸尽灵力了——如此恐怖的事情缘由，古城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向深森说明。倘若第四真祖其实就是她的亲儿子，就更不用说了。

「联络不上蓝羽学姐吗？」

雪菜似乎是为了关心沉默的古城，就忽然改了话题。

很遗憾——那月摇头。

「矢濑寄的简讯好像也没有得到她回应。」

「浅葱……她为什么会帮瓦特拉那种家伙？」

古城抬起脸庞看那月。那月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回望古城说：

「晓，你要不要问问自己的心坎？」

「啥？我对浅葱什么也没做喔。我才没做任何会坏了她心情的事……」

古城认真对那月怪罪般的话语予以反驳。

那月冷冷地回望他又说：

「毕竟偶尔也有那种会配合迷上的对象而改变自己喜好或性格的女人。想成蓝羽抛弃你而改爱那个蛇夫，感觉倒合情合理——」

「哪里合情合理啊！基本上浅葱又不是会把精神花在恋爱上的那种人！」

「只有你才这么认为，蠢货……」

那月罕见地露出泄气的脸色。除了古城以外，现场所有人都像讲好了一样叹气。这什么气氛啊——古城觉得很不舒坦。

「就算跟恋爱有关好了，浅葱为什么会忽然迷上瓦特拉？再怎么说品味也太糟了吧？」

「『战王领域』的战斗狂与第四真祖——我倒不认为有多大差别。况且那家伙至少比你有钱，脸也长得好看。」

「啰嗦！」

古城闹脾气似的托着腮帮子。看来再继续问那月也没用。

浅葱迷上瓦特拉的可能性确实无法否定，但是古城觉得那不像她会有的举动亦属事实。脑袋精明的浅葱想来并不会被瓦特拉骗，更不像遭到洗脑。假设有更明确的利害关系存在才合理，否则就无法说明浅葱抢走葛莲妲有何理由。

「这么说来，圣域条约机构军那些人怎么样了？」

古城再度改变话题。那月默默地点头，然后按下设在墙里的电视开关。播出的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经营的有线电视台频道。

「多国籍舰队仍朝絃神岛接近中。公社的人八成忙着找对策而兵荒马乱吧。官方差不多该有所发表了。」

「官方要发表讯息吗……」

「毕竟消息已经传开了，他们应该会判断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不可靠的讯息在外流传，会有引发恐慌的风险。」

「可是，讲出真相未必就不会造成恐慌吧？」

古城刁难地回嘴。是啊——那月毫无情绪地应声。

「所以他们应该会引导混乱的矛头，让恐慌朝损害较小的方向发展。」

「是这么回事吗……可恶……」

古城也不情愿地接受了。圣域条约机构打算进攻絃神岛一事已非模棱两可的推测，而是既定事项——属于不争的事实。何况人工岛管理公社本来就无能为力，连日本政府都无法反抗这样的决定。目前人工岛管理公社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牺牲而已。他们大概是为此才公开资讯。

然而凭所剩不多的时间，能逃离的岛民到底有多少——

「姬柊，狮子王机关有没有什么联络？」

「师尊大人什么都没有指示……毕竟事情的规模不是剑巫一个人就能转寰的。」

雪菜低头用力握拳。狮子王机关预设的任务目标仅止于魔导罪犯主导的恐怖攻击，国家规模的战争已经超出其管辖范围了。

可是，古城一脸严肃地望着雪菜摇头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假如只有你一个人，他们应该可以让你先逃脱吧？透过政府的特殊管道。剑巫不是狮子王机关的贵重战力吗？再说你本来就不是絃神岛的人——」

雪菜愕然望着用冷静语气这么告诉她的古城。

身为「圣歼」事件的相关者，古城对絃神岛目前的状况多少感觉有责任。就算圣域条约机构军进攻已经是避无可避的事，在那之前也要尽量让岛民逃走——为此他甚至有和多国籍舰队交战的觉悟。

基本上就算靠第四真祖之力，也不可能歼灭那样庞大的舰队才是。毕竟在圣域条约机构的背后还有正牌的吸血鬼真祖坐镇，古城生还的可能性近乎于无，他不能将雪菜牵连进那种有勇无谋的战役。

反正只要身为监视对象的他一死，雪菜也就没有理由留在絃神岛。既然如此，古城希望至少让她先逃——不过……

「古城……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妮娜像是打从心里感到傻眼地说完以后，就同情般看了古城。

那月用更加冷淡的目光对古城说：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被蓝羽抛弃。」

「我表示同意。建议第四真祖立刻撤回发言并谢罪。」

连一向面无表情的亚丝塔露蒂都用冷冰冰的语气这么告诉古城。

她们充满敌意的反应让古城困惑无比地问：

「为什么啦？我没讲什么奇怪的话吧。不要让姬柊为了无聊的任务留在絃神岛，让她赶快回本土不就好了——」

「我——」

霎时间，雪菜看似激动地扯开嗓门，硬是打断了古城说的话。就古城所知，她是第一次像这样情绪毕露，那惊人的气势让古城吓倒了。

「怎、怎样？」

「……因为我有负责监视学长的『无聊任务』，所以要留到最后！反正我会留到最后就对了！」

雪菜只有一瞬间气炸了。她立刻就压抑住情绪，并且瞪着古城这么表示，语气听来不容分说。

「呃……可是……」

雪菜瞪了一眼，让还想反驳的古城闭嘴。古城认命般抬头看向天花板。随后，电视的画面忽然切换了。

「开始了吗？」

那月端起红茶杯就口以后，静静地说了一句。

画面上播出的是记者会的会场，有个穿西装的男子在好几支麦克风包围下坐着。人工岛管理公社的都市管理室长矢濑几磨，古城等人的同学矢濑基树的哥哥。

『节目突然更动，在此为各位播送紧急快报。接下来人工岛管理公社将对絃神市的各位市民召开临时记者会——』

脸色紧张的男性播报员朝着镜头读稿。

这样的画面忽然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经过数位处理，让人联想到电脑空间的昏暗空间。宛若新闻摄影棚的播报台正飘在空间之中，坐在座位上的是古城十分熟悉的少女。

「浅……浅葱？」

「蓝羽学姐……？」

古城和雪菜同时发出惊呼。浅葱身穿像是新闻主播的制服，还戴了红框平光眼镜，隔着电视镜头望着古城等人。

『絃神市的各位市民，你们好。我是蓝羽浅葱。』

浅葱用知性无比的语气开口。古城明白真要说的话，这才是她的「本性」，因为古城刚认识她时，她就是这样给人文静印象的正经少女。

『接下来，我想代替人工岛管理公社与日本政府向大家宣布重要消息。首先请看这边所提供的影像——』

浅葱的背后浮现影片。是圣域条约机构军的多国籍舰队。即使和古城等人起初看到时相比，军舰数量也已明显增多。

『我想也有观众已经得知消息了，距离现在六个小时前，圣域条约机构对日本政府发出了将絃神岛认定为大规模破坏魔具的通告。』

观众投稿于社群网站的发言被显示在画面一角，然后逐渐流过。

起初几乎都是对浅葱外表的赞美或者揶揄她的内容。然而，那些发言不久就变得正经了。他们也立刻发现浅葱的实况转播并非单纯恶作剧。

『圣域条约机构据此编派多国籍军力组成的舰队——从通告后十二小时的今日上午六点起，就会对絃神岛展开攻击。』

观众们的反应随即染上惊愕与困惑之色，网路上到处掀起热烈讨论，当中恐怕有几成是浅葱安排程式诱导的。佐证其主张的资料正排山倒海地扩散开来。

『遗憾的是，靠所剩无几的时间要让絃神岛所有岛民逃脱有困难。此外，日本国内也没有都市能收容絃神岛上为数超过两万的魔族居民。』

浅葱说到这里把话打住。她告白的内容太具冲击性，让流过画面的观众回应越发迅速。当恐惧、混乱、责怪、怒骂的语句正在打转时，浅葱露出了嫣然微笑。

『面对圣域条约机构的霸道举动，我提议彻底抗战——』

「彻底抗战……？」

雪菜畏惧般倒抽一口气。

「她想跟那支舰队打仗？要怎么做……？」

古城茫然嘀咕。人工岛管理公社只保有用于取缔岛内魔导罪犯的些许战力，不可能对抗那支强大的多国籍舰队。

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浅葱旁边出现了新的人影——身穿纯白三件式西装的吸血鬼青年。社群网站上的发言栏再次被惊愕填满。

『本项作战会基于和「战王领域」特命全权大使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的同盟来执行。此外，以莫斯科皇国、美利坚联盟国为首，全世界已有二十二个国家及地区表明愿意支援我们。』

有好几个光点在画面秀出的世界地图上亮起。表明要支援瓦特拉的国家领土都被标示为发亮的红色。相对地，圣域条约加盟国的国土则被逐步涂黑。以絃神岛为中心，全世界就此分隔为红与黑两个阵营，显示为中立国的白色区块感觉格外少。

『这项絃神岛防卫作战并非强制参加，想避难的人请尽快逃离絃神岛。我们也会尽可能支援让各位安全避难。』

浅葱边说边露出亲切的微笑。她眼里浮现了古城熟知的坚毅光彩。

『不过敬请放心，我们有足够战力对抗圣域条约机构的蛮横。接下来就请各位一睹为快吧，守护絃神岛的咎神遗产——』

浅葱悄悄地碰了搁在播报台上的手机画面。

瞬时间，前所未有的冲击穿过絃神岛。强风从四面八方吹起，令整座人工岛摇动如树叶。冲击性质与地震、颱风之类的自然灾害完全不同。

要比喻的话，感觉像整座岛被看不见的巨大手臂抓了起来。不对，实际上岛屿周遭的海面正在隆起，空拍机摄影的画面鲜明地传达出其景象。

陌生的铁灰色城墙从分开的海面出现了。

城墙内侧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建筑物簇拥成群，可看见壮阔的宫殿与广场。

还可看见巨大炮台、枪座、港口及疑似滑行道的设施。

那模样有如古代的遗迹，同时也像未来的太空船。

令空间剧烈扭曲并忽然出现于洋面上的，是规模远胜絃神岛的巨大人工岛。

以絃神岛为中心，铁灰色超大型浮体构造物像星云一样围绕在旁，填满了夜晚的海面。

「和我在异境……看到的景象一样……」

古城遭受强烈的既视感侵袭后，便无意识地站起。

他认得那座都市的模样。在咎神魔具催发的异境侵蚀中，他目睹过一瞬那样的残存意念——这座城市的风景就铭记于意念当中。

「这就是咎神的『遗产』……」

雪菜望着画面所播的景象，感叹地发出嘀咕。

人工岛的景色既优美又凶恶，显示出它身为都市，同时也是为了战争而打造的城塞。被称作咎神「遗产」的这座城是巨大的军事要塞。

那应该是咎神该隐的军势在冠上「圣歼」魔法名称的战争中实际使用过的兵器。而浅葱与瓦特拉身为「圣歼」的新使用者，就让那座要塞都市再度复苏了。

运用龙族少女具备的「守护者」之力——

「这样啊，浅葱……你是为了这个才带走葛莲妲……！」

浅葱等人的身影已经从电视画面中消失了，只剩巨大要塞都市的景象映在上面。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莫名怀念的景色。

3

「好，OK了～～」

深洋少女组的金发美女说完以后就切掉麦克风的开关了。

在游船「深洋之墓二号」船内设置的简易播报棚，强行占据絃神岛播送网路的地下实况转播刚结束。

「辛苦喽～～讲得太完美了。网路上的回响也很惊人。」

拿着黄色平板担任导播的少女拿了冰矿泉水给浅葱。浅葱一口气喝光，然后精疲力竭地趴在播报台上。

「没想到当偶像抛头露面的经验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她甩掉完成职责的平光眼镜，心情复杂地叹气。

浅葱被迫成为地方偶像替絃神岛复兴运动掌旗，是前阵子才发生的事情。多亏如此，浅葱变得乱有名的，尽管她本身觉得困扰不堪，以结果来说却奏效了。平凡的高中女生就算上电视号召彻底抗战，肯定也没有人会听。

「圣域条约加盟国的反应如何？」

浅葱一边脱掉拘谨的外套一边问丽迪安。

「和摩怪大人料想的一样，目前各国仍处于观望阶段是也。若是多国籍舰队实际受到损害，应该就会有国家出面回应谈判矣……」

「做得太过火反而会强调出絃神岛的危险性，所以不好拿捏呢。」

浅葱说完就托了腮帮子。

正在接近絃神岛的多国籍舰队是由各国军队共同组成。他们的目标在于摧毁絃神岛，但同时对兵力的耗损也极为戒惧。

没有国家会希望自国士兵出现牺牲。

万一絃神岛的抵抗超乎预期激烈，让士兵蒙受危险，各国在野党及国民得知后应该不会保持沉默，责难政府轻率涉及军事行动的声音必然会因而高涨，趁此机会就可以向他们诉求和平。浅葱的计画正是如此。

要实现她的计画就得将絃神岛的战力强调到最高，同时将实际的人为损害克制在最低限度才行。万一造成大量牺牲者，将会激化群众对絃神岛的仇恨，恐有正式走入战争之虞。

坦白讲，这是危险的赌局。即使如此，要救絃神岛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摩怪，『遗产』状况如何？」

浅葱抬起脸庞朝手机呼叫。

有着丑丑布偶外貌的辅助人工智慧「咯咯咯咯」地笑得比平时还开心。管控絃神岛的五座超级电脑已经和咎神的「遗产」连线完毕，正逐渐掌握其功能。

『毕竟这玩意搁置了好几千年。虽然自我修复功能好像有在运作，作为动力来源的魔力却空空如也，要填充似乎会花上一段时间。』

「絃神岛有储藏用于大规模魔导实验的灵气吧。不能用那些设法吗？」

『要完全复原是不行，不过或许可以让一部分防卫系统运作起来。』

「先就此妥协喽，动手。」

『了解。』

摩怪随口答应浅葱的命令，开始启动「遗产」。

浅葱把变得没有反应的手机放进口袋，然后回自己的船室。鲜红有脚战车亦即丽迪安跟在她后面。她恐怕是认为自己在保护浅葱吧。

在船室等着浅葱她们的是唯里和志绪。

葛莲妲在床上把身体缩成一团，鼾声此起彼落。结瞳似乎也睏了。丽迪安之所以一派沉稳，大概是她习惯熬夜的关系。

「浅葱……！」

「这座岛就是葛莲妲守护的『遗产』吗？」

唯里和志绪注意到浅葱，便赶过来询问。

应该啦——浅葱暧昧地微笑。

「这是在名为异境的异世界用来保护人类的都市、城塞或者避难壕之类的玩意——以现代的词汇来形容，或许可以叫它『咎神方舟』。」

「方舟……」

唯里脸色僵硬地嘀咕。

「不过上面载的并非成双成对的动物，而是成堆古代兵器是也。」

丽迪安用打趣的语气说道。浅葱看着神情紧绷的唯里等人，语带苦笑地摇头。

「简单说呢，这也是名为『圣歼』的魔法当中的一部分。改变世界的能力将咎神的『遗产』整座搬来了。这座都市就是咎神的兵器库喔。失去人民与士兵的他就是独自住在这座城里。」

唯里等人听完浅葱的说明，便面面相觑并沉默了。志绪朝睡着的葛莲妲瞥了一眼，低声问道：

「葛莲妲……她会被称为『守护者』，是有什么样的含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藏宝回廊的守护者——说得好懂一点，只有她才晓得『咎神方舟』封印在异境的空间座标。咎神把自己的『遗产』托付给她了。」

「这样啊……所以葛莲妲当时才能进入侵蚀的异境……」

唯里喃喃咕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呼嗯——志绪像在整理思绪地蹙眉说：

「既然葛莲妲认同你是该隐巫女，可以理解成封印已经被解开了吗？」

「我想不太对耶……因为她认同的不是我，而是古城。」

浅葱仰望着天花板摇头。唯里和志绪困惑地眨了眼睛。

「你说古城？」

「晓古城是第四真祖吧？对咎神来说不是敌人吗？」

「可是，这孩子跟古城很亲昵。我有说错吗？」

「嗯……」

「这么说来……」

唔唔——唯里和志绪交抱臂膀，认真地开始烦恼了。然而，浅葱无意对她们进一步说明。因为浅葱做出了某种程度的假设，对于那是否属实却没有把握。

「总之葛莲妲的职责结束了。你们要带她回去也无妨，不过怎么办好呢？想现在马上离开絃神岛会有点困难就是了。」

唯里困惑地垂下目光，又望着浅葱问道：

「浅葱，你是真的想保护絃神岛吗？」

「唉，没办法。反正圣域条约机构那些人终究会打来。既然政府不肯保护我们，就只好自食其力啦。」

「……为什么你不惜这么做？」

「因为我是在『魔族特区』长大的啊。」

浅葱稍微避开了唯里直条条的目光才回答。接着，浅葱望着丽迪安和结瞳这小学生搭档，苦笑说道：

「何况我又不是自己一个人。」

「我……并不是为了浅葱姐姐才做这些的。」

脸红的结瞳闹脾气似的嘀咕。

「如此珍贵的实战数据，要入手可不容易是也。」

丽迪安一脸从容地回答。

此时，手机忽然在换回制服的浅葱胸口抖了一下。乱有人味的合成语音从中传出。

『——小姐，敌方舰队有动作喽。有两艘驱逐舰离开舰队了，大概是打算事先侦察。』

「哎，总要来的嘛……结瞳、『战车手』。」

浅葱对摩怪报告的内容点头以后，又转向小学生搭档。

「是的。」

「遵命。」

结瞳还有丽迪安立刻起身点头。不需要细部指示，一切都依照当初计画在运作。

浅葱捧着爱用的笔记型电脑，露出自信的笑容高呼：

「要让那些人后悔对我们的岛出手——开战！」

唯里和志绪困惑地望着浅葱等人打起精神的背影。

4

南宫那月的公寓是她在人工岛西区台地上盖的大楼。那月的房间位于顶楼，原本从那里的阳台应该可以远远展望海平线。

然而，目前古城等人眼里只看得见呈螺旋状扩散的广大铁灰色人工岛。浅葱召出的咎神「遗产」占满了海面，凶恶扭曲而又让人感受到机能美的景象。

「不愧是咎神的『遗产』……真壮观呐。」

搭在古城肩上的妮娜•亚迪拉德一副不关己事地道出悠哉感想。

「未免太大了吧……这座人工岛怎么搞的……」

古城忧心地顶嘴。实际上，那座岛实在巨大过头了。絃神岛受其包围，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环绕下，尽是由金属城墙巩固的无人街景。就算跑上一天一夜，古城也不觉得自己能将岛的外围绕完。事到如今，他才痛切感受到「圣歼」改写世界的威力。

「透过三边测量，已简略求出其面积。」

亚丝塔露蒂拿出硕大的测距仪，毫无情绪地告诉众人。

「新出现的人工岛面积，推定为絃神岛本岛的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倍。不过这是仅计露出海面的部分，且无视空气折射率的参考数值。」

「絃神岛的一百二十倍……？」

「我表示肯定。相当于几个小国的合计总面积。」

「从异空间搬出了大得那么离谱的玩意啊——」

古城感受到深不见测的恐惧，肩膀为之颤抖。

听似小巧人偶倒下的声音随即传来。察觉情况有异的雪菜头一个回头并且迅速冲进客厅，古城也反射性地跟随在后。

翻倒的茶杯首先映入眼里。从桌上滴落的红茶在白色地毯上染出血泊般的痕渍，那月就倒在上头。

娇小魔女瘫软地闭着眼睛，以毫无防备的姿态倒在地上。

「南宫老师……！」

雪菜将那月抱了起来，那月端正的脸孔却没有恢复生气的迹象。

「那月美眉？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

「我也不清楚。可是……」

雪菜用指头抵着那月的手腕，应该是在帮她把脉。但雪菜眼里浮现了强烈的动摇之色。她从那月的纤细手腕感受不到任何反应。

「老师死了……？」

雪菜一脸难以置信地嘀咕。不会吧——古城当场站不稳，跪了下来。

这样的古城被人粗鲁地戳了戳后脑杓。紧接着，雪菜头上也被小小的手掌「啪」地搧了一下。

「别擅自咒你们的老师死好不好？」

古城等人背后传来高傲却有些口齿不清的责备声。

回头望去，古城看见抱着粉红色熊布偶，还穿着白色连身睡衣的那月。意想不到的景象让古城瞠目，因为另一个穿着华美礼服的那月仍被雪菜抱在怀里。

「有两个……南宫老师？」

「……难道说，你是活的那月美眉？」

古城低声问完以后，就用手摸了抱着熊布偶的那月脸颊。他无意识地捏住那月的脸颊，触感柔嫩，还传来她的体温。

「不要把人讲得像生鲜食材一样。」

穿睡衣的那月粗鲁地甩开古城的手。

此时，古城发现对方的真实身分了。在这里的是被囚禁于自身梦中，与恶魔定下沉眠不醒契约的年幼少女——「空隙魔女」的本尊。那月的真身应该在「监狱结界」，如今却醒来，出现在现实世界，因此她操控的替身人偶才会停止活动。

「这是蓝羽动用『圣歼』造成的影响。咎神的『遗产』在具现化之际对空间操控造成干涉，使我的封印遭到破坏了。目前『监狱结界』已经现形在外。」

那月说完后咂嘴，古城也跟着板起脸孔。他想起在晚秋祭典之夜曾经目睹过的森严监狱样貌。

絃神岛上尤其危险的罪犯与收容他们的监狱都被南宫那月关在自己创造出来的异空间。那是她为了获得魔女力量所付的代价。

然而「圣歼」操控空间引发的余波将那月的异空间摧毁了。结果那月便从睡梦中醒来，「监狱结界」也被送回现实世界。

「……又会出现类似波胧院节庆时的状况吗？」

古城压低声音。他想起「书记魔女」仙都木阿夜引发的魔导罪犯逃狱事件，脸色不自觉变得僵硬。现在人工岛管理公社已经够混乱了，应该没空再对付逃犯。

抱着熊布偶的那月却面无表情地摇头。

「监狱本身的机能没有影响。情况跟那时候不一样，身为看守的我魔力并没有消失。」

「——意思是那些魔导罪犯不会跑出来喽？」

「问题在于，我从梦中醒来了。」

那月像是要提醒安心下来的古城，眼睛眨都不眨地瞪了他。

「咦？」

「你忘了吗？晓凪沙的时间会停止，是因为她之前待在我的梦里。」

「啊……！」

古城理解那月话中之意以后，就嚐到了全身血液结冻般的滋味。

救凪沙的缓冲时间是那月用结界争取来的。之前凪沙被收容于从现实时间隔离出来的异空间，身体状况才勉强保持稳定。

然而，那道结界已被摧毁。凪沙在灵力枯竭的濒死状态下，又被带回现实世界了。

夏音供给的灵力虽设法帮凪沙保住了性命，但那种不稳定的状态不可能长久持续。要救凪沙的命已经刻不容缓。

「不能重新封印『监狱结界』吗？」

雪菜提出问题。她的声音也因为焦急而变调了。

「要把那送回异空间，必须举行费事的仪式魔法。总之在『圣歼』的影响缓和以前，我都无法进行大规模空间操控。封印暂时是不可能修复了。」

「那么，至少先将凪沙和夏音送回去——」

「『监狱结界』能让时间停止只是我所受的诅咒带来的副作用，并不能将无关的人任意从时光之流中隔离。这倒是遗憾。」

那月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无言以对的雪菜沉默了。即使靠那月的魔女之力，也救不了现在的凪沙——雪菜理解到了这一点。

「麻烦你送我们去凪沙那里。现在马上！」

古城逼近身穿睡衣的那月。依然抱着熊布偶的那月点头。

「我明白。跟我过来。」

5

在飞弹驱逐舰「克洛斯里」的舰长席，海军中佐正啜饮着冷掉变难喝的咖啡。

他的舰艇原本隶属于北美联合太平洋舰队，现在则是以圣域条约机构军多国籍舰队的成员身分行动。「克洛斯里」目前所在地为东京南方海面上约五百二十公里处，正在前往摧毁大规模破坏魔具「絃神岛」途中。

众乘员挤在舰桥，正忙着分析巡逻机送来的情报。

出现在絃神岛周围海域的神秘人工岛也已经从影像中确认过全貌了。海岸线超过一千公里长——超乎常理的巨大要塞都市。

「咎神的『遗产』吗——」

中佐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冷冷笑道：

「虐杀五十万民众是不太起劲，但这样就轻松点了吧，副长。」

「敌方战力不明。现阶段无法判断是否会变得轻松。」

坐在副长席的白皙少佐以缺乏人味的语气回答。

副长属于高学历的合理主义者，是中佐不擅应付的那种人。惹人厌的家伙——中佐在内心咒骂。人工生命体还比他像人类。

「无人侦察机传回来的影像呢？」

中佐不耐烦地绷紧嘴脣问。副长依旧带着不苟言笑的表情将手里拿的平板电脑递过来。

「您要过目吗？」

「这是什么鬼玩意？」

中佐看了平板显示的影像以后，眉头皱在一起。幼儿卡通电影的角色们正在画面中活泼地跳着舞。

「不只本舰的无人侦察机，巡逻机和卫星传来的影像也都是这个调调。战术数据链的控制权似乎被窃据了。」

「被骇了吗？办得到这种事？」

「假如有技术非比寻常的骇客，或许可以。」

副长面无表情地点头。中佐无意识地咬起拇指指甲。

「本舰主炮能直接瞄准人工岛吗？」

「离圣域条约机构通告的攻击开始时刻还有一段时间就是了。」

「又不是攻击絃神岛本岛，无所谓吧。攻击目标随你们挑。」

中佐粗鲁地说道。就算战术网路不能用，并没有连人类操纵的侦察机或肉眼进行的观测都受到妨害。用舰炮开轰，应该就可以得知敌方的防卫系统及装甲材质等众多情报。

「了解。二号炮塔，准备发射长距离对地攻击炮弹。设想对登陆部队进行支援，以沿岸构造物为优先摧毁目标。」

『二号炮塔，进入发射管制程序。』

乘员们陆续复诵副长的指示，舰内一举进入备战态势。

「克洛斯里」装载的一五五公厘单装炮是透过魔法辅助推进弹来实现半径超过一百公里的长射程，出现于絃神岛周围的神秘人工岛已经在它的攻击范围内了。

然而炮手尚未将攻击目标设定完毕，通讯士就一脸急迫地转了头。

「巡逻中的『杜肯』发出紧急通讯。有物体从海中朝本舰接近！」

「——潜水艇吗？」

中佐稍微起身。他们并没有接获絃神岛配备有攻击型潜水艇的情报。不过对手是咎神的「遗产」，出现任何玩意都不奇怪。

「对潜战斗预备！CIWS也赶快启动！」

副长迅速下指示。即使在同世代的驱逐舰当中，「克洛斯里」仍属备有最高级对潜能力的船舰。靠着应用魔法感测的水中探查系统，军方已成功让潜水舰的匿踪能力几近无效化。就算对手是咎神的「遗产」，其优势仍无可动摇。但是——

「影像出来了！」

「……这什么鬼东西！」

低头看向舰长席萤幕的中佐两眼发直。机械念写特有的青白色画面上拍到了陌生物体，是看似巨鲸或海龙的巨大身影。它正悠然游在深度近两千公尺的深海海底。任何对潜飞弹都无法触及那样的深度。

「不明舰目前位置在？」

「西南方约三十五公里处，正以时速四十海浬以上的速度朝本舰航行。不明舰全长超过四、四千公尺以上……！」

声纳员用惨叫般的声音大喊，强烈的动摇情绪在舰桥散播开来。全长超过四千公尺的潜水兵器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除了某个唯一的例外——

在场所有人都晓得那项兵器的名称。

圣经中亦有记载的海怪，众神创造出来的世界最强生物。

神话时代的活体兵器——

中佐伴随着战慄说出那头怪物的名字。

「利维坦……！」

6

被岩块所覆的小型人工岛上盖有石砌的圣堂。

那座圣堂正是收容絃神岛魔导罪犯的「监狱结界」实体。

身为杰出魔女的南宫那月原本一直将那座人工岛收纳在自己创造的异空间当中，因此絃神岛的「监狱结界」才会被惧为绝无可能逃脱的牢狱。

然而，那座小型人工岛目前正以毫无防备的姿态浮在海上。

从絃神岛本岛海滨到岩块的距离约四五百公尺，连接两座人工岛的是构造简便的浮桥，桥就像海市蜃楼一样不可靠地摇晃着。那是「监狱结界」周围空间并不稳定的证明。

「快点，晓！嗡隆隆隆隆隆～～嘟嘟嘟嘟！轰～～！」

「你少在别人头上鬼叫！」

古城一边全力奔跑一边朝穿着睡衣的那月怒吼。由于有「圣歼」的余波残留，他们无法用空间移转到「监狱结界」内部。

总不能中途搁下举止变得跟外表一样年幼的那月，古城只好揹着她通过倾斜的浮桥。

雪菜赶在这样的两人前面先一步抵达圣堂了。她用银色长枪斩断仅剩的结界残骸，然后冲进大厅之内。

在广大空间里，只剩两个穿着同款制服的少女。叶濑夏音正把失去意识倒下的晓凪沙抱在怀中。

两人身边有近似月光的淡银色光芒幽幽地包围着。夏音释出的强大灵气正流入凪沙体内。可是，就算靠夏音格外强大的灵力，也不足以让凪沙回复，光要维持凪沙濒临消灭的肉体就分不出心思了。

「叶濑——！」

「夏音！」

古城和雪菜赶至夏音身边。夏音晃了晃银发，看似放心地回头露出虚弱的微笑。空灵笑容让古城为她痛心。夏音原本就白净的肤色完全失去了生气，甚至给人一放开目光就会消失的印象。她的体力也接近极限了。

「大哥，你的伤势痊愈了呢……太好了。」

夏音望着蹲在身边的古城，欣慰地眯眼。

「我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还好吧？你为凪沙花了这么多力量——」

古城摸了夏音的手，像冰一样冷透了。沉睡在凪沙体内的第四真祖眷兽大概连夏音的体温都夺走了。

「夏音，你休息吧。我来代替你——」

雪菜说完就摸了凪沙，夏音却婉转地拒绝。

「不要紧的……因为其他的事情，我什么也帮不了。」

「可是，这样下去会连你也……」

「我还好。我绝对要救凪沙。」

夏音好似在保护动不了的凪沙，用双手紧紧搂着她。雪菜露出苦恼的表情，然后放手了。其实雪菜也明白自己没有办法代替夏音。

光以灵力强度来讲，雪菜并没有逊于夏音多少，单纯是适性的问题。

附于凪沙体内的眷兽「妖姬之苍冰」刚好与擅长冰雪系魔法的阿尔迪基亚王室灵力有着高度亲合性，所以夏音才能顶替凪沙的灵力。只有她可以——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内心被逼急的古城捶打石板地。

该送医院吗——古城一瞬间感到迷惘，但他立刻就打消这样的主意。靠医院救不了凪沙她们，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古城的吸血鬼能力也没用。第四真祖的眷兽们除了随机破坏以外，几乎派不上用场。话虽如此，他也想不到其他能求助的对象。

当古城如此迷惘时，夏音她们仍逐渐在消耗。

此时，出现了有人悄悄降临在古城等人身边的动静。

「——稍事歇息吧，女武神的巫女。汝之职责已尽——」

空荡圣堂中有一阵像在唱歌的说话声响起。身穿浴衣的少女从古城等人的视线死角突然出现，然后摸了夏音的背。是个有着燃烧般辉亮蓝眼的吸血鬼。

光芒从夏音眼里消失了。陷入沉眠的她身躯缓缓躺倒在石板地上。

那月靠近倒下的夏音，并从虚空中射出好几道银链。

银链将浴衣少女的手脚五花大绑，然而她并没有抵抗。

「构筑于异界的魔女居城。现身于此可费了吾不少工夫。」

全身被锁链捆着的少女看了圣堂一圈，露出淡淡笑容。

「第六号……你怎么会在这里……！」

古城茫然地抬头朝对方望了一会儿，接着才总算用沙哑的声音提问。事到如今，他不明白第六号为何要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将凪沙带到古城与亚拉道尔决斗现场的，就是第六号。因此，凪沙才会唤出眷兽，进而徘徊于生死边缘。

可是，让夏音陪同到现场的也是她。表示第六号将凪沙逼到绝地，同时也准备了救凪沙的手段。

「——何须多问。汝不是要救此人？」

第六号低头看向让雪菜扶着的凪沙，并且用静静的语气告诉古城。

古城凝望着她，微微收了下巴。

第六号在银链捆绑下笑了。

「那就开始张罗吧。此乃最后的『宴席』时刻——」

7

北海帝国魔导空降部队史巴尼上士一听见通讯兵报告，就扯开嗓门笑了出来。报告内容是圣域条约机构军有两艘驱逐舰受了攻击。

「利维坦……？众神时代的活体兵器是吗！不愧是『战王领域』的蛇夫，居然搬出了这种惊人的玩意！」

史巴尼说完便望向背后的海面。他这支部队目前所在位置就是出现于絃神岛周围的神秘人工岛。他们以跳伞从高空降落，比他国登陆部队先一步抵达咎神的「遗产」了。

「『布尔萨』、『克洛斯里』都无法航行，『杜肯』也正在撤退。」

通讯兵将耳朵贴在卫星通讯机的耳机并继续报告。

「……哎，当然也只能那样了。所以说，现在是要我们找出操控利维坦的梦魔吗？」

「与其和神话中的怪物作战，这应该算比较妥当的选择。」

「哈，没错。」

史巴尼扛着爱用的机关枪，愉快地扬起嘴角。

北海帝国对他们这支魔导空降部队下达的指令有两项。一是以圣域条约机构军成员的身分收集情报；二是赶在他国之前抢先夺取絃神岛保有的魔导技术。抓到梦魔应该就能同时实现两种目的。

对圣域条约机构军来说能去除利维坦的威胁，北海帝国还可以得到操控利维坦的手段。完美。

史巴尼想像着回国后可以得到的奖赏便觉得情绪亢奋。

「——伍长，能不能过滤出梦魔精神波的来源？」

史巴尼问了披着斗篷的女兵。她是专精侦敌的魔女。部队能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人工岛上毫不迷失地移动，也要多亏她带路。

「往北……约两公里……在塔上……」

伍长指向远方的建筑物。建造在废墟城市里的铁灰色高塔。史巴尼窃笑。

「还真近。好，菲恩跟寇特的队伍分别从左右包抄，其他人跟我从正面上。留意敌人的狙击。」

史巴尼对部下们迅速发出指示，自己也跟着开始移动。他率领的部队只有十三人，但全员都是魔族或魔法师，因此具备寻常特种部队所没有的直接打击力。尽管还是得避免跟迪米特列•瓦特拉或「空隙魔女」南宫那月正面交手，但如果只是对付梦魔的护卫或特区警备队，史巴尼认为要全数歼灭对方仍是可行的。

然而部队走不到两分钟，阴沉的魔女就将史巴尼叫住了。

「被发现了……有机体……正在接近。」

「什么！」

「两点钟方向。距离四百——」

魔女话还没说完，枪林弹雨就朝史巴尼等人来袭。是大口径的机枪弹。

火线毫无意义地从史巴尼等人脚边斜向扫过。宛如禁止进入的标示，杂乱弹孔在地面上构成一线。

「——对付魔族的无人战车吗？对方拥有的兵器满有趣的嘛！」

史巴尼看见敌踪以后，狰狞地微笑了。

对他们发动攻击的是灰色有脚战车，研发用于在市区对付魔族的无人战斗兵器。在这座废墟街道应该算颇为有效的兵器。

但姑且不论对付都市里的罪犯，要袭击能与重战车部队打得平分秋色的魔导空降部队，对那小巧机体来说未免太吃力了。

史巴尼的部下们转而发动反击。魔导空降部队的主要武装是二十公厘口径的反物资步枪或者七•六二公厘的电动格林机关枪。使用琥珀金弹头的那些武器火力都能轻易贯穿有脚战车的FRP装甲。

有脚战车的前腿喷出黑烟了。霎时间，有脚战车便放弃交战，看都不看旁边一眼就开始撤退。史巴尼的部下用格林机关枪开火，将那辆可怜的战车摧毁。史巴尼连兽化都不必动用，轻松获胜。

「喂喂喂，已经玩完啦？这样连拦都拦不住我们啊——」

不过瘾的史巴尼发出叹息。

随后，惊人闪光扫过他们眼前。

宛如巨刃的灼热光束洪流。那贯穿了长达数公里的废墟街道，还在人工大地刻出深沟。威力不凡的雷射炮。

「刚才那是啥……！」

史巴尼的全身因恐惧而僵住。连最新型巡洋舰都没有装载这种威力的光线兵器。更让史巴尼害怕的是，那道雷射炮和有脚战车起初用机枪扫射的轨道分毫不差。那波枪击真的是警讯，警告他们要是继续前进就肯定得死。

『队长……是古代兵器！克里斯多福•贾德修用过的……！』

通讯机传来部下的尖叫。史巴尼缓缓抬起脸，目睹刚才发射「迸火长枪」的物体。

肉体被厚实装甲所覆，而且分不出是野兽或昆虫的怪物。它和现代的任何兵器都不像。尽管如此，却独独散发出压倒性的凶恶气息。

「居然是……纳拉克维勒……！」

史巴尼咬牙切齿。人工怪物陆续从铁灰色废墟街道出现。保护梦魔的是古代兵器。瓦特拉他们具现出的咎神「遗产」中也包含由古代兵器军团组成的防卫组织。

「别开玩笑！撤退！各自散开，我们撤！」

史巴尼朝着部下们怒吼。

古代兵器发出闪光，将废墟街道及夜空染为深红。

8

古城抱着持续昏睡的妹妹走出圣堂。

雪菜用力握着凪沙冰凉冷透的手。为了帮凪沙维持生命，她正在灌输所需的灵力。

可是，这种行为就像在乾涸的沙漠中用水瓢洒水一样绝望。灵力灌输后随即消失，凪沙不会好起来，显然迟早要迎接破局。

「第六号……你会救凪沙对吧？」

古城朝走在前面的浴衣少女问。

为了治疗消耗过度的夏音，那月已经带她回家了。留在「监狱结界」的只剩古城兄妹、雪菜还有第六号。

「不。能救此人的并非吾。晓古城，是汝与汝的『伴侣』。」

浴衣少女回过头，眯细蓝眼望着雪菜。

第六号的意外之言让雪菜露出困惑脸色。

「我……该做些什么呢……？」

「将晓凪沙带到此处——」

第六号脱掉涂漆的木屐，走下尽是岩石的斜面。

古城等人疑惑归疑惑，还是追了过去。「监狱结界」是用岩块聚集而成的小型人工岛。一行人转眼间便抵达海边。荒凉沙滩，还有用来栓小船的腐朽栈桥，波浪静静地从昏暗海面打过来。

「良辰吉夜。」

第六号说完仰望天空。

众星于黎明前的天空闪闪发亮，亚热带具湿气的风正吹拂着她虹色的头发。

「在这种地方就能举行你说的『宴席』吗？」

古城急躁地问了第六号。第六号微笑着回头，尖锐犬齿从她的脣缝露出。

「然也。汝与吾所在之处，即为『宴席』的舞台——」

「第、第六号……？」

古城愕然地睁大眼睛。因为第六号将手伸向浴衣腰带并随手解开。接着，她毫不踌躇地脱掉身上的浴衣。

即使在夜里看去也一样白皙的少女裸体顿时吸引了古城的目光。

「原来你在浴衣底下都没穿内衣吗……！」

「学长，那不是该在意的部分。」

雪菜用毫无感情的嗓音纠正。不过，她一样感到困惑。

第六号看都没看杵着不动的古城等人就转身背对他们。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海里，没有迷惘的脚步让古城脸色发青。

「她想死吗……！」

海面已经来到第六号的腰际。每当波浪静静涌来，她娇小的身体就会随之摇摆。第六号似乎打从心里对此感到愉悦。她每次拨水，纤细的肩胛骨线条便会浮现，解开的金发像金鱼尾鳍荡漾于海面。

第六号的身躯当着茫然凝望的古城面前溶化般消失了。她沉到海里了。

「学长！」

「我明白。凪沙拜托你了——」

「好的！」

古城把抱在怀里的凪沙交给雪菜，然后脱掉连帽衣。为了救沉到海里的第六号，他直接跳进海里。

「第六号！你在哪里！」

古城一边粗鲁地拨开海浪一边寻找第六号的身影。

夜晚的大海昏暗，看不见底。凝神静静望去，就会陷入可以无限下沉的错觉。即使如此，他还是找不到第六号的身影。

从第六号沉到海里以后，已经过了相当时间。她会不会就这样消失了——当古城开始感觉到如此恐惧时，有水花扑向他的脸。

「噗哇！」

迎面受到意外的突袭，使得古城猛咳。逆流的海水让鼻腔深处作痛，眼角浮出泪珠。第六号只将鼻子以上露出海面，看着他那副模样。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古城慌乱的样子太逗趣，浮上来的第六号爆笑，发出有如年幼少女的纯真笑声。

古城搞糊涂了似的望着第六号。胸口会有沉痛感是因为古城想起了和第六号有着相同脸孔，令他怀念的那个少女。

「学长，你没事吧？」

雪菜将凪沙揹在肩膀，从腐朽栈桥上担心地问。

「我还好……」

古城拨开湿漉漉的刘海，生厌般叹气。他不明白第六号有何目的，心里强烈感到混乱。

关键的第六号本人正专心地与波浪嬉戏。她改用仰卧的姿势，胸脯赤裸裸地在星光下缓缓起伏。奇妙的是没有猥亵感，有如欣赏西洋绘画的梦幻景象。

不久以后，第六号似乎游累了，就悄悄把脚伸到水底。她起身以后，透明的海水便从白皙肌肤滑落。

「剑之巫女，伸出汝的手——」

第六号接近栈桥，把手伸向待在那里的雪菜。这样的举止太过自然，使得雪菜回握了她的手。

瞬时间，第六号露出贼笑，还硬是把雪菜拉向她。

「——呀啊！」

虽说是人工仿造品，第六号好歹也是吸血鬼。雪菜抵挡不住她的力气，一个不稳跌到了海里。雪菜揹着的凪沙当然也一样。格外大的水柱涌上，三名少女因而交缠着浮在海面。

「姬柊！凪沙！第六号，你在想什么啊！」

古城一边确认雪菜和凪沙平安无事，一边逼向第六号。

于是，第六号用手臂勾住古城的颈根。被赤裸胸脯贴着的古城说不出话，第六号仰望他，使坏般笑了出来。

「别激动，古城。聆听风声，感受大海之母的温暖。汝可是王者，世上一切皆为汝的血、汝的眷属——脱掉不识趣的衣物吧。」

「第六号……？」

「『妖姬之苍冰』——第十二号眷兽就在此人体内。汝可知晓？」

「是、是啊。」

古城对第六号的问题点头。

妹妹身上会出现异状，古城到底是搞懂理由了。那一天，在古城射穿第十二号的奥萝菈的夜晚——凪沙就将奥萝菈的灵魂连同其眷兽收容到自己体内。凪沙天生具有的强大灵媒能力实现了这件事。

在古城消灭前任第四真祖并成为新第四真祖的前一刻——凪沙利用那短暂的空白时间，改变了奥萝菈的命运。理应由古城吞噬的奥萝菈之魂被凪沙抢走了，为了将奥萝菈从消灭的命运中救出——

「要救晓凪沙的命是小事一件。将第十二号眷兽从此人身上剥离便行了。」

第六号放开古城，然后靠近漂在水面的凪沙。她用白净指尖解开凪沙的制服缎带，凪沙的纤细颈根从敞开的制服领口露了出来，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上浮现蓝色血管。

「这样啊……意思是只要我夺走附在凪沙体内的眷兽就行了吗……？」

太过单纯的答案让古城捂住自己的眼睛。

乾笑声从古城的喉咙深处冒出。凪沙会濒临死亡，是她身为区区凡人还让第四真祖眷兽这样的怪物寄宿在体内所致。既然如此，让眷兽回到原本的归宿就好。身为第四真祖的古城只要将眷兽吞噬掉就行了。

然而，拒绝这个答案的并非别人，就是凪沙自己。

「那样……不行喔，古城哥……」

理应昏睡着的凪沙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摇了摇头。

「凪沙，你恢复意识了……？」

「要是那么做，奥萝菈这一次……真的……会消失……」

凪沙断断续续地告诉赶来身边的古城，然后又力竭似的闭上眼睛。

「倘若晓凪沙逝去，第十二号同样会消失。」

第六号在倒抽一口气的古城耳边冷冷地细语。

古城低头看着妹妹失去生气的脸孔，将牙关咬得格格发响。第十二号眷兽一旦解放，封印住眷兽的奥萝菈之魂就会消灭。这是他从最初就明白的道理。

「我还要……再杀奥萝菈一次吗……？」

古城的双手强烈发抖。以往他曾亲手射穿奥萝菈。

而这一次，他被迫做出剥夺奥萝菈灵魂的决断。就算他明白那并非凪沙所愿，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能救凪沙——

「不——」

古城陷入苦恼，第六号用小小手掌裹住他的手指。古城惊讶地抬起脸庞，第六号带着微笑凝望他的眼睛。

「吾不会让第十二号消灭。既然她是吾等的希望。」

「希望？」

「正是。因此该消灭的是吾——」

第六号在疑惑的古城凝望下，目光转了一圈。她眼前有雪菜湿漉漉地呆站着的身影。第六号转向雪菜，将脸贴到会碰到彼此气息的距离。

「剑之巫女——第四真祖在永恒尽头首次得到的伴侣。吾将眷兽托付予你。」

「咦？」

第六号用双手抱住紧张得身体僵硬的雪菜，温柔举止宛如疼爱自己的孩子。接着第六号将嘴脣凑到雪菜耳边。她低声说了些什么，使得雪菜讶异地瞠目。

「……！」

雪菜看似害怕地眯起眼睛，因为第六号咬了雪菜的右耳垂。

「第六号！你想对姬柊做什么……！」

古城急忙赶到两人身边。第六号回望焦急的古城，愉快地笑了。她爽快地放开雪菜，改而抱住古城。

「别挂怀。接下来吾的血与灵魂全会归汝。」

第六号撒娇般往上瞟着古城这么说完，就解开古城的制服釦子。她悄悄将手凑到古城露出来的胸膛，还把脸埋在他的颈根。令人发颤的快感使古城绷紧脸孔，因为第六号舔了他。

「第……第六号……你走开！姬柊……姬柊在看……！」

「那好。让她见识吾等的痴态——顺便也让汝的妹妹看清楚。」

第六号用挑衅语气说完以后，朝凪沙瞥了一眼。

理应失去意识的凪沙又睁大眼睛了。她眼里之所以散发着碧蓝光芒，应该并不是出于古城的心理作用。

「觉醒吧，第十二号……不，第十二号的奥萝菈。否则这厮就归吾了。」

第六号将獠牙扎向古城的颈根。她啧啧有声地舔掉冒出的鲜血。凪沙看了这一幕，眼里寄宿着嫉妒般的强烈情绪光彩。悠晃飘在虚空的是冰之妖鸟——第十二号眷兽的幻影。

「这样就对了，第十二号——」

第六号摸着古城的颈根，静静地咕哝。

「第六号……你该不会……！」

回神的古城低头看向第六号。他察觉她的目的了。

剧烈的饥渴感朝古城来袭。他对自己臂弯里的第六号产生了强烈的吸血冲动。这也是第六号干的好事。她吸了古城的血，借此让古城身为吸血鬼的本性觉醒。

「晓古城，吾要问汝。与『原初』的那一战，第九号、第五号在焰光之宴当中，都愿意替汝和第十二号撑腰是出于何故……？」

「……！」

第六号的问题让古城吃了一惊。

古城挑战身为正牌第四真祖的「原初」时，她们确实都有提供助力。眷兽们本着自己的意志违抗了「原初」。

「那是因为吾等在第十二号身上看到了希望。」

第六号毫无防备地对古城露出自己的喉管。古城彷佛被吸过去，还将獠牙扎向她的颈根。第六号苗条的身躯哆嗦，满足地继续说：

「和眷兽一同活过永恒岁月，始终期望着自身灭亡的吾等十二具人偶当中，唯有那厮……第十二号仍希望活下去。她想和汝一起活在这世上——」

第六号保有的「血之记忆」流入古城体内。

她们这十二个「焰光夜伯」是为了封印第四真祖的眷兽才创造出来的寄体——也就是单纯的人偶。

若眷兽解除封印，寄体便会丧失肉身。然而第六号在过去从未解放过自己的眷兽，她的眷兽仍被封印着。

只要古城在这种状态下吞噬第六号的灵魂，之后便会留下肉体的空壳。这就是第六号的真正目的，更是她的愿望。

「第十二号……吾等心爱的么妹啊。吾最后剩下的人偶肉身就留给你了——收下吧。」

第六号温柔地朝凪沙呼唤。

随后，肃穆祷词响起。

「高神剑巫奉继承『焰光夜伯』血脉者晓古城之名于此祀求——」

「姬柊……？」

雪菜将左手举至眼前，望着漂在海面上的凪沙。

戴在雪菜无名指上的戒指绽放着深红光辉。那是串起古城与她的契约之戒——用古城肋骨创造出来的魔具。透过相互连结的灵脉，古城的魔力流入雪菜体内。

「迅即到来，第六眷兽『冥姬之虹炎』——！」

身穿虹色铠甲的女骑士——女武神呼应雪菜的召唤现身了。她背后张着巨大的火焰翅膀，手里则握有闪耀的黄金长剑。

虹色女武神以光剑扫向漂在海面的凪沙，还有冰之妖鸟。

连接凪沙和奥萝菈灵魂的羁绊，也就是两人的灵脉被断开了。

「冥姬之虹炎」是象徵断绝的眷兽——其光剑不只对物质有效，甚至连因果律都可以斩断。凪沙让奥萝菈附身的现象被斩除，相连的两道灵魂自此切离。

第十二号眷兽从凪沙的灵力获得解放，回到原本该在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封印眷兽的容器——第六号「焰光夜伯」的肉身当中。

眷兽们消失踪影。

夜晚的海洋又恢复宁静。

虹发少女在古城的臂弯中静静地发出鼾声。她脣边浮现看似得意而满足的微笑。

用自己的身躯让第十二号复活，这就是第六号的心愿。被她托付「血之记忆」的古城明白这一点。她的心愿实现了。

「第六号……」

古城呼唤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少女名字。

天空在黎明前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照亮沉睡的少女脸庞。

9

江口结瞳从建造在废墟街道的塔上望着海。

从制服裙襬底下露出了近似蛇的细细尾巴，背上则张着以魔力编织而成的半透明翅膀。结瞳运用世界最强梦魔——「夜之魔女」的力量，正在跟利维坦通讯。

有阵薄薄的雾气在她身后弥漫开来。

雾气随即变浓，并幻化为穿着军装的男子身影。陌生脸孔，袭击者。是圣域条约机构军的吸血鬼。

「找到你了，梦魔——！」

结瞳表情畏惧地回头，吸血鬼男子则用步枪指向她。对方是为了除掉梦魔而派来的特种部队士兵。

圣域条约机构军的舰队受到结瞳召来的利维坦阻挡，始终无法接近絃神岛。原本先来侦察的两艘护卫舰都毫无招架能力地被击退了。毕竟利维坦是神话时代的活体兵器，至少以海中的战斗来讲，人类并未保有足以对抗他们的兵器。

因此，圣域条约机构军对士兵下了命令，除掉操控利维坦的梦魔——就这么回事。

但步枪尚未发射子弹，结瞳面前就出现了巨大的召唤兽。那是全长达四五公尺的钢铁魔像。

「『崩击之钢王』！」

银发少年为保护结瞳而现身，并命令状似铁块的魔像攻击。

「唔……！」

吸血鬼士兵也召唤出自己的眷兽，是头全身笼罩着鬼火般光芒的猛牛。然而钢铁魔像一拳挥下，就将那头猛牛的脑袋粉碎了。

「特毕亚斯•加坎！难道你要帮这个梦魔吗——！」

吸血鬼士兵语带哀号地斥责加坎。他八成与加坎一样，也是出身于「战王领域」的吸血鬼。既然第一真祖是圣域条约机构的成员，加坎与机构敌对的行为就是背叛了真祖。

加坎却鄙视般对那个士兵冷冷地笑了。

「少吼我，你这条圣域条约机构养的走狗——！」

加坎的钢铁魔像将失去眷兽的吸血鬼士兵抓了起来。它直接捏烂士兵的躯体，然后狠狠地往地面砸。

然而士兵仍活着，拜吸血鬼的不死特性所赐。话虽如此，他已经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士兵化为汙浊的雾气，并开始逃亡。

几乎同一时间，废墟四处涌现强烈的爆炸。古代兵器的重炮攻击。丽迪安遥控的古代兵器们似乎将吸血鬼士兵的部队赶跑了。

「没事吧，小丫头们？」

加坎不苟言笑地回头问杵着不动的结瞳。他的用词固然粗鲁，但姑且还是有对结瞳她们表示出关心的样子。

『厉害，干得漂亮是也。加坎卿。』

搭乘鲜红有脚战车的丽迪安从附近台地上搭话，其间古代兵器还继续在攻击。这表示想对结瞳不利的部队应该就是那么多。

「对不起，让你为了我这样的人费心——」

结瞳对加坎赔礼。

对于自己遭受生命危险这一点，她不可思议地并没有感觉到恐惧，恐怕是以往的体验所致。结瞳身为梦魔的力量觉醒后，就从家人及朋友那里承受了比杀意更丑陋可怕的感情。

「别用自卑的口气跟我讲话。碍耳。」

加坎看似不悦地回答，嗓音感觉意外温柔。

「瓦特拉大人就是认同你那『夜之魔女』的力量，才会命我保护你。虽然要对付的全是那种杂碎，感觉不太过瘾。」

「好、好的。」

结瞳点头以后微微笑了。因为她发现加坎似乎是用他的方式在夸奖自己。

没错，现在有人愿意保护结瞳，因此结瞳也想保护他们，保护接纳自己的众多恩人，还有他们所居住的「魔族特区」絃神岛。

「所以你别大意。利维坦的管用范围只到真祖们出现为止。假如他们出现了，就立刻逃吧。会死的，利维坦和你都一样。」

「我、我明白了，特毕亚斯哥哥。」

「哥……」

加坎那刀刃般锐气毕露的脸像抽筋一样微微皱起。他差点反射性地开口抱怨，却什么也没说就转过头。

『……瓦特拉大人果真想跟真祖交手乎？』

回到塔上的丽迪安对加坎问道。

「大人就是为此才期望这一战。」

当然了——加坎立刻回答。

结瞳感觉到一丝不安，因而垂下目光。瓦特拉得到「圣歼」睿智后的力量恐怕甚至凌驾于真祖们。超越真祖的力量出现——那表示三个夜之帝国带来的世界均势将会失衡。

『新的战乱之世要揭幕了是也。唉，虽说与在下无关……不过，女帝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丽迪安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咯咯——保持沉默的结瞳耳里好像听见了某人如此嘲笑的声音。

10

古城与雪菜拖着沉重疲倦的身体回到沙滩。

之前被称为第六号的少女由古城照料，凪沙则由雪菜照料，他们各自让两人躺到乾燥的岩石上。

「古城哥……奥萝菈呢……？」

凪沙用小得快要听不见的音量问道，即使从昏睡状态苏醒，消耗的体力仍没有回来。但她的肌肤还是恢复温暖了，脸颊也有了一丝红润。大概是因为奥萝菈的附身解除，凪沙的灵力就能够自给自足。

「别担心。她在这里。」

古城将凪沙的手掌叠到沉睡的第六号手上。如今，在第六号体内的是奥萝菈的魂魄。凪沙似乎理解了这一点，便虚弱地露出微笑。

「这样啊……对不起喔，古城哥……都是我害的……」

对不起——嘴脣发抖的凪沙又闭上了眼睛。

「凪沙？喂……！」

妹妹变得没有反应，让古城又露出不安之色。雪菜把手凑在凪沙胸口，确认仍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不要紧，她只是睡着了。学长，重要的是衣服——」

「对、对喔……」

古城把留在裸岩上的连帽衣捡回来，然后递给雪菜。雪菜让原本是第六号的少女穿上那件衣服。在这段期间，古城还去捡了第六号脱掉的木屐。

第六号说过要救凪沙的并不是她。然而，那是骗人的。古城什么也没办到，救了凪沙也救了奥萝菈的终究是第六号。古城把木屐摆到沉睡的奥萝菈身边，低声对她说了谢谢。

「对了，姬柊你没事吧？刚才你召唤了第四真祖的眷兽……」

「第六号有把力量借给我。再说，我是学长的『伴侣』……」

雪菜无意识地一边触摸左手的戒指，一边回答。紧接着，她却像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心慌，红着脸说：

「啊，没有，即使称为伴侣，也不是妻子之类的意思，单纯是以魔法上的定义来讲。」

「对啊，我了解。你不用特地强调那种事。」

「是吗……不用特地强调那种事喔。这样啊。」

雪菜瞟向平静回答的古城，语气忽然变得不高兴了。古城没有察觉，就一脸困扰地望着沉睡的凪沙等人。

「总之，得把她们送到医院才行——」

「说得对。还有夏音的状况也让人在意。」

「话是这么说啦，也只能等那月美眉回来了。姬柊，你那样不冷吗？」

「不会，我没有特…………哪样？」

雪菜微笑着摇头，然后纳闷似的把头偏到一边。她发现古城的视线落在哪里以后，才警觉地遮住自己的胸口。被海水浸湿的制服紧贴肌肤，让雪菜的内衣及身体曲线鲜明浮现。

「学长，你在看着哪里讲话啊！」

「欸，我纯粹是在关心吧！」

「唔～～……算了，没关系。反正我早就知道学长是这样的人。」

雪菜闹脾气般鼓着腮帮子，并绕到古城背后。接着，她把身体紧紧靠向古城的背。古城从背后感觉到雪菜的肌肤，不由得端正姿势。

「姬、姬柊？」

「果然没错。学长自己才冷透了，不是吗？」

「呃，我并没有……」

「我觉得像这样就可以互相取暖，一举两得，还省得被学长用下流的目光看。」

「你喔……」

尽管古城撇嘴，却没有多反驳什么。因为他发现雪菜是在表示体贴。

凪沙和奥萝菈确实得救了。然而，那是因为第六号牺牲了自己。古城没能救她——这样的事实在折磨古城。

不过，第六号看了古城这样应该会笑吧。她并不是死了。如今第六号的「血之记忆」也在古城体内，那就跟狄珊珀还有其他「焰光夜伯」一样。

古城往后必须背负她们的意念活下去。那就是吸血鬼真祖被赋予的使命——也是诅咒。

而吸血鬼的「伴侣」就是与他们一同背负那种诅咒的人——雪菜的体温从背后传来，教了古城其中的道理。

「雪、雪菜……」

「啪」——在这样的古城与雪菜背后，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黑色乐器盒掉在沙滩上。原本揹着那东西的少女眼睛睁得快要掉出来，直盯着古城与雪菜。那是个将长发束成马尾，还有着标致脸蛋的少女。她惊愕得嘴脣发抖，瞪向古城说：

「晓古城……！你这个变态真祖，让雪菜做了什么啊……！」

「煌、煌坂？」

「纱矢华？你怎么会来这里……？」

古城和雪菜吓得叫了她的名字。纱矢华看着仍旧依偎在一起的古城他们，嘴巴空虚地开开阖阖。因为她气到发不出声音了。

「呵呵……昨晚各位似乎过得很愉快呢。」

有个穿军礼服的银发少女在纱矢华背后对他们微笑。她看着躺着的凪沙等人，眼里闪闪发亮，充满了好奇的光彩。

「发生过许许多多的状况啦……拉•芙莉亚，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你不是在瓦特拉的船上吗？」

「我一直在找你啊，古城。不过，先让她们休息吧。优丝缇娜，将那两位送到蓓兹薇德——」

银发的阿尔迪基亚公主命部下将凪沙等人带回去。不知从何出现的女骑士回答「遵命」，然后抱起两人。

一回神，在古城等人的头顶上，有艘巨大的装甲飞行船正无声无息地飘着。

系了细钢索的优丝缇娜抱着凪沙她们，轻灵地被飞行船逐渐拉上去。那景象与其说是忍术，更像大费周章的戏法。

「……所以，拉•芙莉亚，你找我有什么事？」

古城感到有些头痛地回望公主。

「古城，你明白这座岛目前所处的状况对不对？」

拉•芙莉亚难得用认真语气问道。

「大致了解。浅葱她打算和圣域条约机构军打一场对吧？」

「是的。据说他们已经和先遣部队展开小规模冲突。古城兵器击退登陆部队，利维坦则让多国籍军的舰艇受了损伤。」

「利维坦……难道结瞳也有参战？」

雪菜看似愕然地嘀咕。

「是吗……这么说来，我记得浅葱早就将古代兵器的操控指令解析完成……」

古城认真地为此抱头苦恼。浅葱不只和瓦特拉联手，还保住了自己用来对抗圣域条约机构军的战力。

拉•芙莉亚语带叹息地点头。

「以结果而言，该隐巫女阻止了圣域条约机构单方面对絃神岛的破坏行动。不过，那并非问题的核心。」

「还有别的问题啊……？」

「于好于坏，圣域条约都是以三位真祖的武力为背景才成立的机构。但是在目前的絃神岛，有人已经靠着『圣歼』的记忆得到了可以与那几位真祖匹敌的力量。」

「瓦特拉吗……」

啧——古城咂嘴。银发公主微笑着说：「答对了。」然后缓缓地张开双臂，彷佛要将世界从中分隔开来。

「他还与圣域条约非加盟国缔结同盟，并取得其支援——结果世界分成了两个阵营，就此相互对立，以这座絃神岛为中心。」

「意思是絃神岛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线吗？」

雪菜语气僵硬地反问。是的——拉•芙莉亚颔首。

「而且是全球规模的大战。圣域条约机构为了回避那样的局面，为了歼灭絃神岛，只得投入他们保有的最强战力，亦即三位真祖。」

「是吗……所以瓦特拉……」

古城背后冒出汗水。

「那家伙打算跟真祖斗？为此才找浅葱帮他的忙……？」

「没错。这是牵连了所有真祖的全球战争——真祖大战。」

「真祖大战……」

雪菜静静地重复那个缺乏现实感的字眼。

「不能设法阻止那场战争吗？」

古城逼近拉•芙莉亚。银发公主看着他，嫣然笑了出来。那是让人感觉到其城府之深的可靠笑容。

「那就要看你的决断了，古城。我们走吧。」

「看我的……决断？」

古城目瞪口呆地望着公主。拉•芙莉亚优雅地转身，然后带着担任护卫的纱矢华迈出步伐。古城和雪菜则疑惑地看了彼此的脸。

「拉•芙莉亚？你叫我走，是要去哪里——」

古城朝着公主的背影问。拉•芙莉亚停下脚步，银发一甩回过头。

海平线开始发亮，将世界撕裂为光与暗。

拉•芙莉亚背对那绯色的光辉，严肃地告诉古城：

「『呢喃庭园』——圣域条约机构的最高理事会。」

第五章 晓之帝国

Empire Of The Dawn

1

拉•芙莉亚准备的黑色礼车将古城等人载到了基石之门。位于絃神岛中央的第五座人工岛，不只设有人工岛管理公社总部，还有办公处及大型商业设施、高级饭店等鳞次栉比的巨大建筑物。公主带着古城与雪菜前往当中接近顶层的一角，外国显要专用的高级住宿设施。

「你来啦，晓古城。」

在装潢豪华惊人的总统套房里，有个穿着古风大衣的男子正等着古城。那是个留黑色长发的吸血鬼。

「裴瑞修•亚拉道尔……？」

与意想不到的人物再次碰面，使得古城反射性地作势戒备。短短半天前才进行过壮烈决斗的对手，气氛并不是用尴尬就可以形容的。

「呃，你的身体没事了吗？」

「……不用费心。对那场决斗泼了冷水的是我等『战王领域』的同胞。虽然我没有承认败北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不会怪在你身上。」

亚拉道尔同样露出苦涩的神情，并劝古城就座。

雪菜带着提心吊胆的脸色观望古城跟他之间的生硬对话。另一方面，拉•芙莉亚却一脸莫名愉悦的样子。

「你对咎神的『遗产』知情对吧？」

古城一边把手凑在自己的太阳穴一边问。亚拉道尔会将葛莲妲视为危险，其理由显而易见。他戒惧的并非葛莲妲本人，而是她守护的咎神「遗产」。实际上「遗产」已经在瓦特拉他们手中复活，还成了圣域条约机构的威胁。

「我只是按照圣域条约机构的意向行动，对『遗产』的真面目就不知情了。如此而已。坦白讲，瓦特拉晓得沼龙用途这一点是失算的，无论对我或圣域条约机构来说都一样。」

「瓦特拉想对真祖们发动战争吧？」

「似乎没错。」

亚拉道尔焦躁似的换边翘腿。

「一旦演变成全球规模的战争，哪怕是真祖们也无法漠不关心。瓦特拉应该是想利用咎神的『遗产』当饵，将他们拖进战场。很像是那个男人会有的主意。」

「不能让那家伙得逞。」

古城挺身断言。亚拉道尔冷冷地回望古城，然后发出叹息。

「想阻止战争的话，现在就立刻摧毁絃神岛。凭你的眷兽应该办得到。」

「——那样只会更糟吧！我说过，我想保护住在絃神岛上的人！既然你也是领主，起码要懂啊！」

「…………」

有意反驳的亚拉道尔差点开口，结果却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兴趣盎然地望着提到「领主」一词的古城。

「——亚拉道尔议长，您还记得和我打的赌吗？」

拉•芙莉亚嗓音里带着笑意问道。亚拉道尔不情愿地点头。

「既然决斗的输赢被含混带过了，我本来想说这场赌局无效，但我对你的勇气及伶俐甘拜下风——跟我来吧，晓古城。公主也一样，这边请。」

亚拉道尔起身以后，领着银发公主到隔壁房间。

古城则警戒地跟在他后头。那里是供住宿者用的小小书斋。

雪菜和担任公主护卫的纱矢华都在书斋前待命。

昏暗房间的中央只摆了一把椅子——让人联想到中世纪拷问器具的老旧钢铁椅，扶手附有金属制手铐，椅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魔法符文。

「……这个是？」

古城板着脸问。亚拉道尔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等真祖所赐的魔具。通往『呢喃庭园』之门。」

「门？用这个就能和圣域条约机构的最高理事会谈话吗？」

「没错。」

古城半信半疑地反问，亚拉道尔便淡然地继续对他说明：

「最高理事会成员为三个常任理事国及九个非常任理事国的代表，共十二人。圣域条约机构的行动方针是由他们协商决定。只要能说服过半数的理事，应该就可终结这场战争。」

「十二人中过半数……意思是最少要拉拢到七个人？」

「是这样没错。不过，攻打絃神岛是一度定案的事情，要推翻并不容易。况且，理事们八成也各有盘算。」

亚拉道尔出言煽动绝望情绪，使得古城收敛表情。即使是对政治生疏的古城也明白国家在拿定主意的背后会牵扯到种种利害关系，何况这次连各国的军队都出动了。光考虑到派遣多国籍舰队需要的费用及工夫，就能轻易想像要说服理事会有困难。

「不是还有另一个推翻理事会决定的方法吗，亚拉道尔议长？」

拉•芙莉亚若无其事地套话。亚拉道尔的脸色越发凝重了。

「否决权吗？」

「否决权？」

「最高理事会的常任理事，就是三个夜之帝国的代表——亦即吸血鬼真祖。吸血鬼真祖被赋予在最高理事会的否决权。」

「……意思是只要有哪个真祖反对，就能让最高理事会的决定翻盘？」

古城的表情变得开朗。与其辩倒七个国家的代表，期待有哪个真祖会临时变卦感觉可能性还比较高。

「别期待事情会那么称心如意。毕竟吸血鬼真祖是比瓦特拉还要闷得慌的一群。难得有机会发动战争，我不认为他们会眼睁睁地放弃。假如你能开出让他们打从心里高兴的条件，那倒是另当别论——」

亚拉道尔说完便催促古城坐上椅子。古城下定决心似的大口吸气，然后坐上冰冷的椅面。金属制手铐自动扣起，将古城的两只手腕牢牢固定。魔力从中流出，使椅背上的符文开始发光。

「接下来，被允许发言的只有你了。我能帮忙的只到这里为止。」

拉•芙莉亚如此告诉古城，随后她的身影就泛白淡出了。古城周围开始有雾气飘散。

「不会，这样够了。感谢你的恩情，拉•芙莉亚。」

古城感觉到自己呼唤公主的话语变得格外遥远。理应在同一个房间的雪菜以及亚拉道尔的身影也几乎看不见了。

「请记住一点就好，古城。你要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人——」

拉•芙莉亚呢喃似的声音逐渐模糊消失。

于是，等视野再次变清晰时，古城就站在陌生的庭园了。

2

大理石白色通道无边无际地扩展于眼前。蔷薇花墙围绕着四周，不知名的巨木树枝像屋顶一样笼罩头顶。

位于日夜夹缝中的黄昏世界被耀眼的黄金色雾气包裹着。古城只知道有一个地方和这个空间极为相似。南宫那月的「监狱结界」。这里恐怕也是以魔法构筑而成的人工异世界吧。

这就是拉•芙莉亚所说的「呢喃庭园」——圣域条约机构最高理事会的议场。

「欢迎，第四真祖。」

雾中传来了声音。

听不出声音主人的性别，近似呢喃的模糊声音。

猛一回神，巨大的圆桌已经将古城包围。

圆桌所设的座位共有十二个，坐在那里的参加者全用银色面具遮着脸。他们就是主持圣域条约机构的十二名理事。

「这座庭园多久没有不速之客进来了呢——」

有人在古城背后说道，面具上的僵硬表情让古城感到强烈紧张。光是看不透对方的目光，压迫感就强了好几倍。

「虽然无法款待，听听看他要说什么吧，看在这些亲笔信的寄件者分上。」

「亲笔信？」

古城边回头边问。戴着面具的其中一名理事对他亮出了三只信封。

「阿尔迪基亚王国的拉•芙莉亚•立赫班公主、『破灭王朝』的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王子、『战王领域』的裴瑞修•亚拉道尔帝国议会议长——他们分别表示要为你担保。」

「你最好别辜负他们的期待。」

「……我明白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古城一边在内心感谢拉•芙莉亚等人，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他们在古城背后都有帮忙游说圣域条约机构，古城确实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

「我的要求只有一点，别对絃神岛出手。撤销那什么大规模破坏魔具的认定，现在立刻遣回多国籍舰队。」

「驳回其要求。」

理事们回答得很快。

「摧毁絃神岛是既定事项。我们的决定不容推翻。」

「或许会因此演变成全球规模的战争耶！」

古城扯开嗓门。圆桌的各个角落冒出冷笑。

「你的发言不就显示了名为絃神岛的魔具多么具有危险性？」

「只要絃神岛消灭，『圣歼』的威胁也会立时消失，圣域条约非加盟国就没有理由与我们敌对了。」

「迅速摧毁絃神岛才可说是替世界的安全保障尽一份心力吧。」

「胡扯！」

古城猛踹大理石地板。

「利用『圣歼』，还把圣域条约非加盟国扯进来，全都是瓦特拉玩的把戏耶。要是战争开打，不就完全顺了那家伙的意吗！」

「我们对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罪状已经有所掌握。」

新的声音冷冷告诉古城。

「该员是隶属圣域条约加盟国——『战王领域』的吸血鬼，因此要由圣域条约机构军出手诛讨。理所当然的归结。」

「假如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攻打絃神岛，那我也会与你们为敌。」

古城撇嘴说道。拥有咎神「遗产」的瓦特拉若与古城联手，有众真祖当靠山的圣域条约机构应该也无法全身而退。就算守不住絃神岛，多国籍舰队也会出现莫大损害才是。

即使如此，理事们的态度仍无动摇。

「那是你的自由，第四真祖。」

「我等不会屈服于威胁。」

「你的主张就这样吗？」

那就请回吧——面具出声告诉古城。

「意思是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无意改变决定吗……？」

古城气得肩膀发抖。他甚至在想：乾脆用眷兽掀了整座庭园吧。然而，那恐怕是没用的。这里是构筑于异世界的结界，和「监狱结界」一样，古城的眷兽在这里无法使用。

到此为止了吗？当古城绝望地咬住嘴脣时，就在此刻——

——请记住一点就好，古城……

古城脑海里浮现了银发公主的最后那句话。

哈……古城从喉咙如此发出气息。

不久，那阵气息就断断续续地变成了「哈哈……」笑声。古城的腹肌抽搐似的发抖，肺脏为了索回吐出去的空气而喘息。他正在捧腹大笑。

理事们隔着面具，茫然望着古城笑个不停的模样。

「这样啊，拉•芙莉亚……原来是这么回事……根本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和他们谈判。」

「节制不明确的发言，第四真祖……！」

一名理事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如此说道。

「啊，不好意思。」

嘴角依然扬起的古城坦然道歉。

「我顺便提一个问题……在『呢喃庭园』这里进行的会议，只有吸血鬼真祖才被赋予否决权吧？」

「……这是事实。」

戴面具的理事严肃地告诉古城。

「基于圣域条约的规定，吸血鬼真祖在重要议题的决议上会被赋予否决权。」

是吗——古城满意地点头。

「那事情就简单了。我对攻打絃神岛这件事发动否决权，以第四真祖的身分。」

「什么……」

庭园内的气氛在嘈杂之下动摇了，听不见之前那种即刻的反驳。古城灵光一现，出乎他们的意料。

「……原来如此，你用这招啊，晓古城。」

就座于圆桌的一名理事从喉咙格格发笑。那是保有其独特威严，却又让人觉得有些俏皮的笑声。

她随手摘掉银色的面具，绿宝石般的淡绿色头发流泻而下，大大的眼睛是与深邃湖泊相似的翡翠色。少女让人联想到野豹，有着既娇媚又毅然的美丽脸孔。

「嘉妲……这样啊，你就是常任理事之一……！」

古城转向少女，发出惊呼。

统治中美夜之帝国「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混沌皇女」嘉妲•库寇坎。三名正统真祖之一正看似愉快地笑着凝望古城。

「圣域条约中，确实只有规定吸血鬼真祖具备否决权的条文，任何地方都没有写到真祖仅限三人。因为那在过去实乃不言自明的道理。」

哼哼——嘉妲微笑着眯眼。庭园里的鼓噪声变得更大了。

「既然这样——」

「但是，那余可不能认同，晓古城。要自称第四真祖，你还有所不足。」

「我……有所不足……？」

「自称真祖之人，必须是夜之帝国的领主。不过你想必没有领地吧？」

嘉妲用挑衅般的目光对古城质疑。唔——古城握紧双手。

事实上古城只是区区高中生，根本不可能有领地。这点事情，嘉妲当然也理解才对。这样的话——古城如此问自己。她露出挑衅目光的理由是什么？简直像在测试古城——

「领地吗……要领地我有。」

古城掩饰迷惘并开口。哦——嘉妲挑眉。

「在什么地方？」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絃神岛就是我的领地。」

「呼嗯。」

嘉妲加深笑意。古城没有从她身上转开视线。

「日本政府身为圣域条约机构的一员，已经放弃絃神岛的领土权了吧？既然如此，即使由我占领也不能抱怨才对啊。」

「就算是这样好了，咎神的『遗产』又该怎么算？」

「既然你们把那视为絃神岛的一部分，当然也由我收下。毕竟该隐巫女是我的同伴。」

「从亚拉道尔手中保护了『遗产』守护者沼龙的人确实是你，姑且合于道理。」

嘉妲悄悄地眯眼。其余十一名理事都默默听着她与古城的互动。古城这次只要一露出破绽，连嘉妲在内的理事们就会将他撵出庭园吧。古城重新体会到嘉妲身为真祖的发言有多少分量。

「不过，重要的是你实质上似乎并没有支配那座岛喔。」

嘉妲随口指正。古城恍然大悟地睁亮眼睛。

「表示我只要将瓦特拉轰出絃神岛，你就会认同我是真祖？」

「我们会将絃神岛视为危险，是因为那是『圣歼』的祭坛。假如你能打倒握有『圣歼』的瓦特拉，我们戒惧絃神岛的理由就会消失。」

嘉妲讲完便凶狠地笑了。提出能取悦真祖的条件——亚拉道尔曾这么说过。由得到「圣歼」之力的瓦特拉与身为第四真祖的古城一战，那正是无聊得发慌的真祖们想要的才对。

何况，古城注定得与瓦特拉交手。

就算圣域条约机构撤兵，只要想利用咎神「遗产」发动战争的瓦特拉还在，和平就不会降临于絃神岛。

「若能不耗兵力就去除『圣歼』的威胁，对圣域条约机构来说并不吃亏。余认为第四真祖的要求有评估余地，诸位意下如何？」

嘉妲向十一名理事问道。

「……在附加条件下可以同意。」

从圆桌陆续传出声音。因为他们也没有理由拒绝嘉妲的提议。

「圣域条约机构军已经进入战斗态势了。我们无法悠悠哉哉地等待第四真祖抢回絃神岛的支配权。」

「从此刻算起，多国籍舰队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再度对絃神岛展开攻击。能在那之前巩固实质的支配，我们才认同第四真祖的否决权。」

「这表示把瓦特拉轰出去有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吗——」

古城环视戴面具的理事们，然后微微地露出獠牙。

「——谁怕谁。」

3

咎神「遗产」是由超过六百个元件组成的人工岛。

每个元件的大小，正好与组成絃神岛的单一超大型浮体构造物规模相当。它们平顺地相互连接，以漩涡状扩散并包围着絃神岛本身。

超过六百个的元件当中，约有一成是具备防卫机能的城墙或炮台，古代兵器的机库及补给设施则占两成左右，剩下七成是纯粹的都市，失去区民的废墟街道。那模样和昔时特摄电影中的巨大太空船十分相似。

蓝羽浅葱从「深洋之墓二号」船窗望着那座废墟的街容。

『小姐，有通讯进来了。』

透过浅葱爱用的手机，摩怪一如往常地以挖苦般的口气报告。

「圣域条约机构发来的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难不成他们想求饶？」

浅葱懒洋洋地撑起上半身，然后问了搭档的辅助人工智慧。时刻是正午前，原本就算圣域条约机构军发动总攻击也不奇怪的时候。

然而，摩怪不知为何刻意露出严肃的表情。

『没那回事。发讯人的名义是第四真祖。』

「啥？」

浅葱困惑地看了画面显示的丑布偶。

「第四真祖……是指古城吗？那家伙为什么会用这条通讯回路？」

「古城那家伙怎么说？」

矢濑基树抓了吃剩的披萨，还一边舔着弄脏的手一边问道。他是以人工岛管理公社代理者的名目过来跟浅葱谈判的。

浅葱蹙起眉头，将目光落在手机画面上说：

「……『絃神岛』及其周边海域的人工岛乃圣域条约机构认定归第四真祖所有的领地。因此，非法占据该地者应解除所有武装投降，并让出所有权……啥！」

『不应允要求的情况下，将强行予以排除……这是在宣战嘛。所谓的最后通牒喽。』

摩怪唸完讯息以后，就「咯咯」地笑了出来。

相对地，浅葱气得满脸通红。

「那……那……那个白痴在想什么啊！他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着手弄这些……！」

「哎……不过，这样子局势就变了。」

矢濑像是要安抚愤慨的浅葱，语气冷静地开口说道。

浅葱纳闷地瞪了叼着披萨的矢濑问：

「局势？」

「由古城打倒你们——应该说，打倒迪米特列•瓦特拉的话，就能避免战争。摧毁絃神岛的行动，还有圣域条约非加盟国的介入都可以免了。我倒觉得这是不错的条件——」

「——那就没有意义了啦！」

浅葱粗鲁地捶了桌子。她像只竖起体毛的山猫，剽悍地发出「吼～～」的吐气声。因为青梅竹马从未露出这么情绪化的模样，让矢濑看得目瞪口呆。

浅葱无视于困惑的矢濑，又把脸转向手机。

「摩怪，瓦特拉先生对这项情报知不知——」

「我当然知情喽。」

走廊传来从容不迫的嗓音，使得浅葱「哎呀」地抱头懊恼。

船室的门敞开以后，金发贵族青年便带着满面笑容现身了。

「虽然顺序和预定的不太一样，但这样反而方便行事。说起来，我原本以为要让古城提起干劲比较难。他愿意主动进攻，我可是大为欢迎。」

瓦特拉像是高兴得受不了，雀跃地说道。

尽管瓦特拉玩弄了许多谋略想挑起大战，行动原理却极其单纯。身为战斗狂的他，只是想跟强敌交手。

话虽如此，瓦特拉在形式上属于保护絃神岛的吸血鬼，要跟立场相同的古城直接对决，可能性较低。然而在意想不到的趋势演变下，古城主动要求一战，难怪瓦特拉会高兴。

「再说，要是你打倒古城，就没有人能阻止战争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

矢濑敷衍地摊开双臂，瓦特拉则像是感到有趣地望着他点头。

浅葱狠狠瞪着金发贵族青年说：

「我可没打算帮你对付古城。」

「那当然无妨。好不容易能与第四真祖开开心心地厮杀，用上『圣歼』那种不解风情的技俩就太扫兴了。」

「是喔。」

浅葱用冷冷的口气说完以后，就捧起了爱用的笔记型电脑。

矢濑有些焦急地抬头望着她说：

「……浅、浅葱？」

「我出面跟他谈。我要说服古城加入我们。可以吧？」

「随你高兴。由古城和我并肩对付三名真祖，也是相当吸引人的主意。我会期待你说服的成果。」

瓦特拉用作戏般的夸张口气说了。浅葱不悦似的发出叹息，然后默默离开船室。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矢濑家的新总帅大人？」

「何苦问我呢，我也只是个监视者啊。」

矢濑被瓦特拉笑着问了以后，便无力地耸耸肩。

结瞳和丽迪安为了防备多国籍舰队来袭，都在船外待命。唯里她们和完成职责的葛莲妲都已经获释。留在船室里的，只剩矢濑与瓦特拉两人，事到如今再掩饰身分也没有意义。

「这可难讲。和『混沌皇女』联手在背地到处活动的就是你吧？」

瓦特拉的蓝眼正冷酷地凝视着矢濑。矢濑平静地笑着摇头。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顶多只会像个旁观者，默默地将事情看到最后。」

4

古城一睁眼，就回到了原本的书斋。

金属手铐已经解开，魔法符文的光芒也消失了，周围的雾气更是已经散去。等晕眩感缓和以后，古城就从像拷问器材一样让人坐了难受的椅子起身。

亚拉道尔一声不吭地交抱胳臂。拉•芙莉亚倒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大好，还带着微笑凝望古城。

「——漂亮的谈判，古城。这才是被我看中为将来夫婿的男士。」

「别擅自选婿啦。呃，不是，虽然你给的建议帮了我大忙……」

古城说完以后，擦拭自己汗湿的额头。他到现在才开始发抖。

看来古城目睹的景象也有传达给被相同雾气笼罩的公主等人。

古城本身有感觉到拉•芙莉亚他们在身边的气息。要不然在那种情况下，他应该无法冷静地进行谈判。在「呢喃庭园」见到的理事们就是有如此压倒性的魄力。

不只三名真祖，其余九人也具有相当可观的力量。古城能和他们对等谈判，回想起来仍近似奇迹。

「剩下的，就是从奥尔迪亚鲁公手中夺走咎神『遗产』的支配权呢。呵呵……只要古城名符其实地成为一国之主，我父亲也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吧。」

「原来你还没忘记那件事啊……？」

古城表情紧绷地惊呼。

虽然古城早忘了，但他在最初遇见拉•芙莉亚时曾经被逼婚。理由是古城好像可以帮她对抗溺爱女儿而不肯放手的父亲，实在不像样。当然照拉•芙莉亚的个性，大有可能和平时一样是闹着玩的，但不是的话就恐怖了。

亚拉道尔不晓得背后因素，便对古城投以纳闷的目光。

拉•芙莉亚不顾古城他们的动摇，头也没回就朝背后发号施令。

「优丝缇娜，通知『蓓兹薇德』。接下来我们阿尔迪基亚圣环骑士团为了支援同盟国君主晓古城，要攻打『深洋之墓二号』。骑士团的装备交由各团长决定，叫他们迅速进入战斗态势。」

「遵命。」

原本靠魔法迷彩隐身的优丝缇娜•片矢忽然现身回答。

在书斋外面等着的纱矢华听见她们那些互动，变得心慌意乱。

「公……公主？难道您打算亲身参战吗……？」

「这是当然的职责与义务。受精灵庇佑的阿尔迪基亚神子若不前赴战场，如何自许为王族？」

拉•芙莉亚用充满威严的口气说完以后，又喃喃嘀咕：

「——再说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我哪里受得了。」

「这才是真心话吗……！」

声音变调的纱矢华大叫。

「不可以！我身为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奉了日本政府之命要保护公主！我绝对不认同那种危险的行为！」

「但是，纱矢华，日本政府放弃了絃神岛的所有权。换句话说，这里目前并不是日本，所以你无权指使我吧？」

「这……这个……」

拉•芙莉亚的理论毫无破绽，使得纱矢华无话反驳。银发公主接连又问：

「何况雪菜身为古城的监视者，不也打算陪同前往他与奥尔迪亚鲁公的那一战？」

拉•芙莉亚看向雪菜之后，雪菜彷佛理所当然地回答：「是的。」纱矢华「唔」地语塞了。拉•芙莉亚像是要诱惑她，微笑着说：

「换句话说，你只要与我一同前往战场，就能一面继续执行护卫任务，一面帮助雪菜。即使如此，你仍不认同让我上战场吗？」

「难、难道公主从一开始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才指名我当护卫……？」

「呵呵，你会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吧，纱矢华？」

「唉……」

对于拉•芙莉亚无邪地笑着提出的疑问，纱矢华用长长的叹息予以肯定。厚黑公主原本就是公认的交涉好手，纱矢华不可能说得过她。拉•芙莉亚一如所料地大获全胜。

公主确认过纱矢华沉默以后，又叫来背后的女骑士。

「优丝缇娜，把那东西交给雪菜。」

「是。剑巫大人，请把这拿去。」

优丝缇娜接到主子的命令，就恭恭敬敬地将东西递到雪菜面前。那是大小和书包差不多的军用手提箱。

「请问……这个是？」

女骑士忽然送上礼物，让雪菜露出疑惑之色。

「恕我僭越，这是我私自判断准备的物品。因为原本是为王妹殿下所准备，我想多少会让你觉得不便——还请见谅！」

「谢……谢谢。我收下了……我会收下的，请你不要下跪！」

雪菜慑于女骑士的认真态度，收下手提箱了。优丝缇娜深深地对她鞠躬。

「那么古城——很庆幸我们又能一同作战。之后在战场上再会吧。」

拉•芙莉亚提起短短的裙襬，优雅地露出微笑。

公主随即转身，并带着女骑士离开房间。纱矢华用有些自暴自弃的步伐追了过去。公主她们要去的是机场，那里有阿尔迪基亚王国引以为豪的装甲飞行船「蓓兹薇德」。

「——你们俩来这里，晓古城。」

被留下来的古城和雪菜显得无所适从，回到会客室的亚拉道尔就叫了他们。黑发吸血鬼望着的桌子上摆了军方使用的平板电脑。

大型画面中秀出了扩散如星云状的陌生岛屿地图。

「这是？」

「环绕在絃神岛周围的咎神『遗产』全景，由人工岛管理公社传来的情报。据说该隐巫女的骇客技术让侦察卫星失灵了，但他们似乎有杰出的能力者。」

「哦……」

古城听了亚拉道尔的夸奖，也觉得有些意外。被浅葱霸占记者会的实况转播以后，人工岛管理公社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不过该做的工作似乎还是有做。

冷静来想，絃神岛在目前的情况下都没有发生大规模恐慌，其实是件了不起的事。即使剔除絃神岛居民对灾害习以为常这一点，公社肯定也采取了各式各样的对策。

「这就是『深洋之墓二号』的目前所在地吗？」

察觉地图上有红点显示的雪菜问了。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游船正以顺时针方向不停地穿梭于排列成漩涡形状的人工岛空隙。

以距离来说，那是和古城等人所在的絃神岛本岛相隔约四十公里的地点。「深洋之墓二号」有众多的炮台以及古代兵器保护。不愧是反圣域条约联合军的根据地，护卫森严。然而，和利维坦回游的外海相比，从内侧还比较容易靠近才对。

「支援交给阿尔迪基亚的飞行船，我们则趁机搭﹃夜枭﹄——两栖飞艇杀过去。因为我们的航速比较快。」

「……你也愿意协助我们？」

古城讶异地看了亚拉道尔。以常识来想，他没有任何理由帮古城。

对亚拉道尔来说，瓦特拉是同胞，古城反而是决斗的对手。哪一边的立场接近于敌人，明显到想都不用想。

然而，亚拉道尔用一本正经的脸色回望古城说：

「瓦特拉这次的行为是对『战王领域』的反叛。我会参与制裁他，以夜之帝国臣民来说是理当履行的义务吧？」

「……哎，不管理由是什么，你愿意帮忙的话，坦白讲省事多了。」

古城老实地这么表示。意想不到的帮手出现，朝瓦特拉进攻的程序也就敲定了，剩下的就是实际登上咎神「遗产」，将瓦特拉赶出去而已。

亚拉道尔摇铃叫来管家。由于是高级住宿设施，这个房间有管家与女仆部队常驻。

他迅速对这些人做出指示，然后语气诚恳地告诉古城他们：

「我替你们张罗了房间。飞艇准备好启航以后，就会利用空间移转到机场。你们要在那之前先完成补给——」

「……补给？」

古城和雪菜困惑地看了彼此的脸。

5

「会不会是帮我们准备了餐点呢？」

补给是什么意思？歪头如此思考的古城耳里传来雪菜细语的声音。

原来如此——古城释怀地点头。饿着肚子没办法打仗，这句谚语似乎是万国通用的真理。亚拉道尔为古城他们着想，会命人准备餐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样的话就太令人感激了。毕竟我们只有在昨天中午跟易卜利斯贝尔吃过拉面。」

是啊——雪菜也开心地表示同意。饭店气派成这样，餐点想必也相当豪华吧——古城暗自期待。然而被带到房间之后，古城一下子就明白那样的期待落空了。

穿着古典围裙装的女仆说着「这边请」，然后示意让古城他们进去的是间颇为豪华的寝室。宽阔的特大号床，还有为数众多的枕头。被间接照明点亮的室内雅致而梦幻，成熟风格的香氛烛散发出芬芳。宽广的浴室采用玻璃墙，气氛实在无法用餐，怎么看都像供蜜月旅行男女利用的卧房。

「亚……亚拉道尔……！」

古城用双手拄着床，低声咕哝。

「为人再怎么正经，那一位终究也是吸血鬼呢。」

雪菜也失望似的垂下肩膀。不适合用餐的卧房，这对吸血鬼来说有另一层意义。

因为会引发吸血冲动的并非食欲，而是性欲。亚拉道尔要古城事先补给，话里的意思就是叫他吸雪菜的血。

为此，亚拉道尔甚至准备了这种房间。虽然很像他正经八百的作风，但这份贴心完全搞错方向了。

「对了，优丝缇娜小姐给你的是什么来着？」

古城坐到床边问。因为他觉得在这个房间默不吭声，真的会让气氛变得不对劲。

「会是什么呢？她说过这其实是让夏音用的东西就是了。」

雪菜说完就打开优丝缇娜交给她的手提箱。厚约十公分的箱子中有彩海学园的女生制服以及全新内衣裤，都摺得整整齐齐收在里面。纯白蕾丝搭配粉彩条纹的胸罩与内裤上下成套，是清纯可爱又具备高级感的一品。

「这是……叶濑穿的……」

「你在想像什么啊！真是的！」

雪菜粗鲁地阖上手提箱的盖子，责备似的瞪向古城。为什么自己会挨骂啊？尽管古城心里无法接受——

「拉•芙莉亚干嘛给你制服？」

「我想这是她的心意。毕竟我的制服从掉到海里时就一直没换……呃，内衣也是……」

「啊～～……这么说来是有点海潮味，皮肤也感觉黏黏的……」

「海、海潮味……黏黏的……」

雪菜看似受了冲击而低下头，还露出黯淡沮丧的神情。

「我一样有下海啊，不必介意吧。再说，我又不讨厌这种味道。」

「就算这样也请你不要闻味道！」

雪菜拿了枕头朝出声猛嗅的古城脸上砸。明明古城并没有贴近雪菜，他撇嘴抱怨：「太不讲理了吧。」总之，既然有这层因素，亚拉道尔准备附浴室的房间也就不致白费了。

「咦，你不换衣服吗？」

「换是会换……可是内衣被学长看过以后，穿了不是很尴尬吗……」

捧着手提箱的雪菜幽怨地看了过来。会吗——古城几近傻眼地说：

「没关系吧。反正款式感觉满适合你的。」

「我说过，请学长不要想像！」

雪菜红着脸又抓了枕头砸过来。古城承受不住冲击，滚到床上。接着他叹气停下动作。

「学长？」

「啊，我没事。只是觉得肚子有点饿。」

古城发出虚弱的声音。因为亚拉道尔害他有多余期待，空腹感已经恶化到不是开玩笑的地步。仔细想想，他们近一整天几乎什么也没吃。

就算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有活动肚子就会饿。倒不如说，古城和亚拉道尔决斗白花了那些体力，消耗的情况反而比常人更严重。

「紧急口粮的话姑且有，你要吃吗？」

雪菜似乎是不忍看古城饿得无法动，就怯生生地问道。古城猛然睁大眼睛，使劲撑起上半身。听见紧急口粮这个词，让他感觉到希望的光芒。

「那是现在马上就能吃的吗？」

「嗯，算吧。」

不知道为什么，雪菜露出了犹豫般的表情，然后把手伸向平时用的吉他盒。她从用来装乐谱和漆包线的内袋里面拿出了用缎带包装过的纸盒。

打开盒盖，有烤过的奶油和巧克力香味散发出来。

盒子里装的是饼乾。形似古城那些眷兽的手工巧克力饼乾在盒子里装得满满的。

「姬柊，这个是……」

「紧急口粮。」

雪菜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坚决地主张。

「因、因为学长在南宫老师家睡着时有一点空闲，亚丝塔露蒂说要做，我就顺便……这跟情人节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啊～～……唉，怎样都好。谢啦。」

我开动了——古城双手合十，然后就抓了雪菜做的饼乾吃。糖分似乎逐渐沁入古城因空腹而叫苦的肉体，他感动得全身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雪菜屏息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古城那样的反应。

「味……味道怎么样呢？」

「超好吃。」

「真、真的吗？」

「是啊。」

「太好了。」

雪菜放心地捂了捂胸口。接着她忽然灿烂地微笑说：

「那么学长，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到外面一下？因为我想在换衣服以前先冲个澡。」

「啊，对喔。说得也是。」

古城转眼看向浴室的透明玻璃墙，然后语带苦笑地点头。就算雪菜能平心静气地在里面冲澡，也没有比那更尴尬的了。为了彼此的内心安宁，古城暂时到房外似乎比较好。

「这些饼乾，我可以拿走吗？」

「是的。因为那是为学长准备的，请你尽情享用。我会期待学长的回礼。」

「你说的回礼，是指紧急口粮……？」

「呵呵……我开玩笑的。」

「咦？哪个部分是开玩笑的啊……姬柊？」

这真的只是紧急口粮？还是情人节礼物？雪菜的话用哪种方式解读都能通，使得古城大为混乱。

然而雪菜没有再回答什么，就硬是把古城赶出房间了。

6

飞艇完成启航准备是大约一小时过后的事。

阿尔迪基亚王国的「蓓兹薇德」已经先行开始朝咎神的「遗产」靠近，要正式进入战斗是迟早的事。

古城等人所搭的飞艇则是从絃神岛本岛的机场离陆，然后直接飞在不足海拔两百英尺的低空，朝着「深洋之墓二号」而去。照这样应该不到十分钟就能与瓦特拉等人接触。不过，前提是不受任何妨害。

「看来你恢复体力了，晓古城。」

亚拉道尔看着坐在飞艇客舱里的古城说道。「夜枭」是全长超过四十公尺的大型机体，客舱里的空间足以让人觉得不像在飞机上。

「唉，总之有填了肚子。」

古城没想太多说完以后，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亚拉道尔肯定是以为古城在那个房间吸了雪菜的血。

「等、等等，不是的。亚拉道尔，你误会了。我说填了肚子，是因为吃了饼乾——」

「那名剑巫是你的『伴侣』，不必觉得心虚。」

「被你这样说，反而更像是我跟她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亚拉道尔用漠不关心的语气表示，使得古城拚命跟他计较。此时，雪菜脸色苍白地检查了好几次安全带。她怕搭飞机。

忽然间，雪菜把目光转向窗外。

「学长，利维坦来了！」

「什……」

古城和亚拉道尔同时起身。「夜枭」刚离陆完毕，离机场不到十公里。浅葱等人把利维坦配置在与絃神岛如此靠近的地方。

巨大海龙正拮据地浮在呈漩涡状扩散的人工岛空隙。从它的背后一口气释出了几百只看似海鸟的黑色物体。

它们一边冒出白烟一边盘旋，然后就同时朝「海枭」杀过来了。察觉其真面目的古城变得脸色苍白。

「活体飞弹吗——！」

「啧……舞吧，『暴食者』——！」

亚拉道尔朝飞艇前方召唤出自己的眷兽。数百支漆黑短剑集合成群。

它们同时散开，并迎击利维坦射来的活体飞弹。靠着亚拉道尔具备的庞大魔力以及眷兽身为活武器的特性，才能办到如此蛮横的技俩。

「结瞳居然二话不说就开打！」

「你都主动向人宣战了，岂有说或不说的道理。」

古城忍不住发牢骚，亚拉道尔则冷静地予以吐槽。

那倒也是——古城发出叹息。战争早就开始了。

「——迅即到来，『麿羯之瞳晶』！」

古城召唤眷兽，有着银水晶羽翼与鳞片的美丽鱼龙。近似山羊的螺旋角绽放光辉，利维坦像是被光芒迷住而停止动作。

「原来如此……魅惑的眷兽啊。」

亚拉道尔佩服似的嘀咕。结瞳身为「夜之魔女」的后继者，是靠着梦魔的心灵支配能力来操控利维坦它们。然而，具备心灵支配能力的未必只有梦魔，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十的眷兽「麿羯之瞳晶」，能力同样是支配心灵。

古城用那头眷兽的能力盖过结瞳的心灵支配，然后将利维坦送回海底，送到连结瞳的支配力都不能企及的遥远深海底部。紧接着——

「姬柊，找得出结瞳的位置吗？」

「在正前方。『深洋之墓二号』前面的台地上——」

雪菜感应到结瞳的念波，便指着飞艇前进的方向高呼。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驾驶室就传来机长的怒吼声。

『前方有不明飞行物——！』

「唔——？」

亚拉道尔进入驾驶室以后，眼神变得更为险恶。状似甲虫的巨大怪物为迎击「夜枭」，从地面起飞了。怪物从装甲内的管口喷出火焰，并以惊人速度飞来。

「古代兵器！它是在天上飞吗！」

碍事——亚拉道尔命眷兽们攻击。漆黑短剑杀向古代兵器，将厚实装甲包裹的巨大身躯不留踪影地撕裂了。

亚拉道尔召回完成任务的眷兽，再朝着第二具古代兵器发射出去。但是——

「这样不行，亚拉道尔！」

「什么？」

古城来不及制止，古代兵器就与漆黑短剑冲突了。

于是，被弹回来的是亚拉道尔的那些眷兽。古代兵器射出战轮型飞弹迎击漆黑短剑，改变它们的轨道。

「它在学习我方的攻击……？」

亚拉道尔低声惊呼。在学习型网路及自我修复机能下改良进化，这正是古代兵器被称为众神兵器的恐怖之处。相同的攻击对成群古代兵器不管用。

古代兵器钻过亚拉道尔的攻击，射出大口径雷射。深红闪光将防卫变得空虚的「夜枭」机翼撕裂了。四座引擎当中的一座发生爆炸，飞艇的巨大机身严重倾斜。

古代兵器绕到「夜枭」后方，打算以大口径雷射进一步开火。就在这时候，身上覆有水银色鳞片的双头龙飞来了。

「『龙蛇之水银』！」

古城召唤的眷兽张开巨颚，将古代兵器连同周围空间一起吞下。对机体未造成损害，古代兵器的学习网路就不会运作，即使想自我修复也已经没有机体可修。

「我早就习惯对付像你这样的不死之身了。抱歉——」

古城望着大群古代兵器陆续被吞噬，便有些自我嫌恶地嘀咕。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三的眷兽能吞噬空间本身，对周围造成的负面影响相当大。可以的话古城并不想召唤这头眷兽。

何况古代兵器的威胁过去以后，不代表飞艇的损伤就会复原。失去半边翅膀的「夜枭」与其说正在降落，更像以坠落的速度冲向地表。再加上原本飞行高度就低，离坠落前的缓冲时间几乎为零。

「大人，无法维持高度！要迫降了！」

「所有人稳住身体——！」

机长和亚拉道尔各自高喊。「夜枭」的乘员们在摇晃的机内拚命抓住东西。雪菜怕得动不了，古城将她搂到身边。

「学长！有地上型的古代兵器！」

而雪菜全身紧绷地厉声发出警告了。

持续飞降的「夜枭」前方有地上型的古代兵器在等着。大口径雷射炮口已经填充能源，正发出红色亮光。它们打算趁「夜枭」坠落的瞬间发动炮击。

「浅葱根本是认真想让我们死嘛……！」

波状攻势毫不留情，让古城脑里某个部分的理智断线了。既然对方有意如此，古城也没有道理手下留情。

「可恶……迅即到来，『甲壳之银雾』！『水精之白钢』——！」

古城召唤出新的眷兽。被银雾笼罩的巨大甲壳兽像要包裹飞艇似的现身了。它将迫降的「夜枭」连乘员一起变成银色浓雾，化解掉坠落的冲击。

同时，从水路出现的水之精灵将自身肉体化为激流，将大群古代兵器冲走。

沉入水中的古代兵器无一例外地开始崩解了。理应具备自我修复机能的装甲像沙子一样逐步瓦解消散。它们并非无力修复，事实上正好相反。司掌再生能力的水之精灵让古代兵器超越了自我修复的极限并进行还原，还原成古代兵器完成前的元素状态——

「好痛……你没有受伤吧，姬柊？」

背脊摔在地上的古城问了抱在胸前的雪菜。迫降勉强成功，「夜枭」的机体却七零八落了。古城的眷兽能让任何物质变成雾，但是未必能恢复原状。坠落的冲击让雾气严重散失，复原的状况也就变得更马虎了。

「是的，我还好。乘员们似乎也都没事。」

雪菜扶着疲倦的古城站起来。所幸「夜枭」的众成员几乎毫发无伤。用不着确认，亚拉道尔自然也平安无事。

「……这就是第四真祖原本的力量吗？感谢你救了我的部下。」

亚拉道尔低头对古城静静说道。事到如今还客气什么——古城耸了耸肩。亚拉道尔将某块东西扔到古城面前。是经过防震加工的军用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之前那张地图。

「离瓦特拉的船大约剩下十公里。你先走吧，晓古城。」

「你要怎么办，亚拉道尔？」

古城纳闷地反问。黑发吸血鬼不予回答，而是带着严肃的表情抬起脸庞。

亚拉道尔的视线前方，有个站在无人建筑物上头，身穿白色大衣的身影。

娇小瘦弱的体格，中性秀气的容貌。然而其眼里散发着深红光彩，脣缝则露出了锐利的獠牙。「战王领域」的吸血鬼，吉拉•雷别戴夫——

「我来对付那家伙——」

低声回答的亚拉道尔全身为魔力之雾所笼罩。

吉拉望向愕然呆立的古城等人，秀丽地笑着。

7

对于认同让拉•芙莉亚前往战场一事，纱矢华很快就开始后悔了。因为反圣域条约联合军的攻击远比想像中剧烈。

「『夜枭』——遭到击坠了。第四真祖大人、剑巫大人皆健在。塞维林侯正与渥尔提兹拉瓦伯交战中。」

「刺刀巡弋飞弹，残弹四。右舷所有炮塔及左舷二号炮塔冷却中。」

「精灵炉离运转临界尚余一百四十秒——」

在装甲飞行船「蓓兹薇德」的舰桥，有通讯员们死板的报告声交相往来。虽然他们态度冷静，但报告内容全是告知战况恶化的讯息。

敢正面挑战圣域条约机构军，咎神「遗产」内含的战力到底有其过人之处。就算是最新锐的装甲飞行船，也无法独挑这样的对手。

「接下来要怎么办，公主？这艘船似乎被那些虫子看上了。我可不擅长采集昆虫啊。」

长相粗犷得有如中世纪海贼的船长用打趣似的口气问公主。

铁灰色人工岛上空，「蓓兹薇德」正与九架古代兵器的机群交战。尽管战况勉强持平，「蓓兹薇德」的武装对古代兵器却几乎无效。古代兵器的进化型自我修复机能对「蓓兹薇德」的攻击产生抗性了。再这样单方面承受攻击，「蓓兹薇德」的防御铁定迟早会被攻破。

「公主……？」

船长大概是对公主没有回应感到纳闷，就朝舰桥看了一圈。然而在拥挤的舰桥内，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拉•芙莉亚的身影，只剩下空荡的座位。公主趁纱矢华等人放开视线的一瞬间，从舰桥中溜掉了。

「空间移转室启动！移转目标为『夜之魔女』的推测潜伏处！」

通讯员之一忽然发出急切的声音。

「哎呀……」

船长认命似的捂住脸，然后摇了摇头。从「蓓兹薇德」的现在位置到「夜之魔女」的潜伏处，直线距离恐怕约有十四五公里。

要以空间移转飞跃那么长的距离几近不可能。因为操控空间所需的魔法演算量，会与移动距离按比例呈指数函数增加。能只身达成那种壮举的施术者，恐怕只有专精于空间操控的魔女——南宫那月而已。

然而拉•芙莉亚身为出色的精灵使，只要利用「蓓兹薇德」装载的战舰级精灵炉，就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以大量魔力弥补演算精度的不足，强行让空间稳定。当然，那属于单程移转，更无法派出骑士团进行护卫，但是拉•芙莉亚并不会在意这种事。

「公主！」

纱矢华冲出舰桥，然后闯进位于船体下层的空间移转室。刻有空间操控魔法的移转室，顶多只能同时容纳两个人。之所以无法用来传送骑士团，理由便是如此。

一如所料，银发公主正看似愉悦地在移转室把玩控制面板。

「拉•芙莉亚公主！难不成你想降落到地上？在这种情况下？」

「反正照这样下去逃不掉。我要直捣操控古代兵器的元凶。」

拉•芙莉亚看到纱矢华追来也没有改变脸色。反而让人觉得她就是在等纱矢华追过来。

「『蓓兹薇德』将我们传送下去以后，就在上空待命。精灵炉输出的能量全部用在圣护结界上也无妨。」

『——了解。不过您千万别玩命啊。要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我会被令尊宰掉的。』

透过舰内无线电可以听见船长沙哑的声音。

「——欸，船长！」

「你说的话，我会放在心上。」

阻止她啦——纱矢华抗议的声音还没传到舰桥，拉•芙莉亚就启动传送装置了。一般空间移转下绝无可能发生的强烈空间震荡朝纱矢华等人来袭了，视野染上青白色闪光。长距离传送造成的反作用。

着陆的纱矢华与拉•芙莉亚四周被轰出了半径约四五公尺的窟窿，周围几十公尺内的建筑物全数被颳倒。假如这是在一般市区，就酿出重大惨剧了。然而纱矢华和拉•芙莉亚都毫发无损，拜公主与「蓓兹薇德」精灵炉催发的强大魔力屏障所赐。

「纱矢华——」

玩命的传送刚结束，拉•芙莉亚却语气冷静地叫了纱矢华。公主的右手握着镶有黄金装饰的咒式枪。

「是。」

纱矢华微微点头，然后从揹着的乐器盒拔出长剑——狮子王机关的试作制压兵器「煌华麟」。纱矢华用剑锋指着面前所见的桥梁。

「……唷唷唷，原来是阿尔迪基亚的公主殿下啊。」

与绕行于絃神市内的单轨列车轨道十分相像的铁灰色高架桥。有个金发的美丽女孩晒着午后阳光，站在那上头。她察觉到空间移转的前兆，就守在这里等纱矢华等人来。

金发女孩身穿鲜红色兔女郎装，有金属制的简易强化外骨骼像拘束衣一样围绕着衣服。她轻而易举地一手抬起六连装的对魔族机关炮，将炮口指向拉•芙莉亚。

「久未见面了，真是荣幸。居然不带护卫的骑士团就只身在战场上散步，公主您依旧对世上藐视到极点呢。不过，这里可不是舞会的会场。我建议您在吓哭以前赶快溜回去喔。」

穿强化兔女郎装的女孩以优雅度不输拉•芙莉亚的身段行礼。

「呃……」

与现场毫不搭调的敌人出现，让纱矢华难掩困惑。不过从对方的语气听来，她似乎和拉•芙莉亚互相认识。

纱矢华求助般看向拉•芙莉亚的脸庞问：

「……她是谁啊？」

「谁晓得呢？」

拉•芙莉亚如此说完以后，就俏皮地对着纱矢华微微偏头。原来你也不认得她啊——纱矢华有些手足无措。

穿着强化兔女郎装的金发美女愕然睁大眼睛说：

「——薇卡啦！我是薇卡！艾森特公国的维多莉亚！我们前年也在克洛米斯的舞会上见过面吧！」

「啊……！艾森特的维多莉亚公主！听说和『战王领域』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以后，你就被送到奥尔迪亚鲁公的后宫当人质了，原来传闻是真的啊。」

拉•芙莉亚「啪」地轻轻拍手，然后纯真无邪地眯了眼睛。接着她像在同情深洋少女组的金发美女，夸张地当着对方眼前叹气。

「由于奥尔迪亚鲁公对人类女性不感兴趣，你都一把年纪了却仍未破处，还被迫在每晚每夜扮成军人玩游戏——结果就落得了这副德行。」

「要、要你管！没破处又怎样！话说我才十九岁耶！别把我讲得像嫁不出去好不好！」

我跟你也只差两岁而已吧——金发美女用高八度的嗓音抗议。拉•芙莉亚不发一语地呵呵冷笑，金发美女就气得无话可回了。

这时候，纱矢华也发现拉•芙莉亚是故意要惹对方生气。黑心公主活灵活现地只用短短一瞬便激怒了在战场上重逢的旧识。

「为什么要特地挑衅对方啊！」

「何来挑衅……我不过是讲出事实罢了。」

纱矢华傻眼地问，拉•芙莉亚则由衷感到意外似的眨了眼睛。

「喀锵」一声，穿强化兔女郎装的金发美女把对魔机关炮的保险装置解除了。

「亏我本来还想将你毫发无伤地逮住……！玛尔莎！拉娜！蜜丝莉娜！瓦蕾丽亚！」

「是～～……」

伴随夹杂着认命及苦笑语气的回答声，有几个穿强化兔女郎装的女孩陆续从周围建筑物的窗户及楼顶现身了。蓝与黄色，白与黑——连最初的红色在内总共五人。她们几个已经将纱矢华等人包围完毕了。拉•芙莉亚就是为了将埋伏的她们引诱出来，才故意挑衅头一个人——大概。

「公、公主……」

你有什么打算吗——纱矢华窥伺拉•芙莉亚的脸庞。于是，拉•芙莉亚用颇为认真的眼神回望纱矢华。

「纱矢华。」

「是、是的。」

「说真的，你对古城有什么感觉？」

「什么……？」

「我在问你喜欢还是讨厌古城。你有认真打算和古城修成正果吗？这就是我的意思。」

「你、你在讲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请看看现在的状况啦！」

纱矢华拉高音调吼回去。穿强化兔女郎装的五人组已经准备好发射各自手上的重武器。反观纱矢华等人的周围，连躲藏的掩体都没有。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让她们悠哉地聊感情事的状况。

然而，拉•芙莉亚却语气认真地继续说：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才要问。听好，纱矢华，这一战是为了让古城成为夜之帝国的王者。成为帝王以后，代表他说的话就是法律，一夫多妻制已经不成阻碍。而王所需要的东西，正是后宫。」

「——哪有可能啊！」

「有。因为他是吸血鬼真祖。」

拉•芙莉亚的答覆让纱矢华猛然倒抽一口气。

真祖的妻子。那是指吸血鬼的「血之伴侣」——不老不死的假性吸血鬼。假如同为男性，那大概就会成为「血之随从」。对真祖发誓永远效忠，与其一同作战的不死军团。那正是拉•芙莉亚所说的后宫真面目。

「真祖的『伴侣』并不是单纯谈情说爱或宠幸的对象，其本身就是保护夜之帝国的兵力。真祖不只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帝国的子民及领土，为此便有义务蒐集杰出的『血之随从』。你有觉悟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我、我又没有想过，要成为晓古城的伴、伴侣……」

「是吗……我想这样也好。和别的男士正常地相恋，正常地年老死去。那同样也是幸福的一种形式。」

「啊……没有，要我喜欢晓古城以外的人，感觉还比较不可能……」

纱矢华连忙否定拉•芙莉亚格外达观的说词。纱矢华对于男性的不信任根深蒂固，至今仍未改善，古城则是唯一的例外。

「何况能和雪菜在一起的话……我什么都无所谓，无论要去后宫或地狱都行。」

「哎，目前能听你这样说就够了——」

拉•芙莉亚抹去微笑，然后抬头看向穿强化兔女郎装的女孩们。由于纱矢华花时间回答公主的问题，她们俩完全错失逃走的时机，现在已经无法突破对方的包围。

「无聊的拌嘴是不是结束了呢？拉•芙莉亚•立赫班——？」

穿红色服装的金发美女骠悍地微笑问道。随后，她手中的机关炮轰然开火了。同时，其他四个人也一起展开攻击。

「咒式电击弹，发射！」

「电磁网射出！」

「我要开枪了。」

「发射——！」

「唔……！」

毫不留情的炮火从四面八方洒落，令纱矢华的脸皱在一起。深洋少女组所使用的武器都是用于捕捉的弹体，但承受如此猛烈的炮火，就算是非致命性武器也不会平安无事。

拉•芙莉亚却回望着飞来的子弹笑了。

「纱矢华，用弓，不是用剑。」

「咦……？」

纱矢华困惑地看了自己握着的长剑。狮子王机关的试作制压兵器「煌华麟」被赋予两种功能——剑与弓。无论怎么想，在这种状况能派上用场的都是可以斩断空间化为无敌护盾的「剑」才对。

「——众神的女儿宿于我身。军势的护法，剑之时代。死亡的推手终要带来胜利！」

为了保护疑惑的纱矢华，拉•芙莉亚向前一步。她诵出的祈祷诗优美地回荡于战场。像是要呼应那声音，她们周围被冰河般的蓝色灵气光芒包围了。

深洋少女组发出的攻击全被那阵光芒挡下并且弹开。

「圣护结界……！」

「已确认有战舰级的防护力场。」

「冰凝系统的拟造圣盾……！」

穿强化兔女郎装的女孩们各自从口中发出讶异之声。

拟造圣盾是被誉为防御系魔法巅峰的阿尔迪基亚王国之秘咒。靠精灵炉供给神气创造的屏障与吸血鬼眷兽一样，具备让所有物理性攻击失效的特性。拉•芙莉亚一个人就展开了同等于大型军舰装载精灵炉才能输出的结界。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

祷词从纱矢华口中流泻而出。银色长剑分为前后两截，变形成西洋弓。

现在纱矢华明白公主交代用弓而非用剑的心思何在了。既然公主已布下防御结界，纱矢华被要求扮演的角色就不是盾，而是痛击敌人的咒术炮台。

「薇卡，撤退喽！」

穿蓝色强化兔女郎装的女孩朝着同伙的金发美女叫道。

「唔……」

穿红色兔女郎装的女孩一边懊悔地咬脣，一边抛下机关炮。然而在那之前，纱矢华的炮击已经准备完成。

「极光的炎驹、煌华的麒麟，汝统天乐及轰雷，乃披愤焰贯射妖灵冥鬼之器——！」

银色西洋弓射出金属制的咒箭。具咒力的嚆矢代为唱诵人类不可能办到的超高速咒语，在天空描绘出巨大魔法阵。从魔法阵中洒下了数不尽的闪电风暴，以及剥夺人体行动自由的高浓度瘴气。

胜败瞬间分出。

兔女郎女孩们的惨叫在废墟街道回荡开来。「煌华麟」属于制压兵器——原本是用来瘫痪魔族大军的兵装，即使靠简易强化外骨骼的机动性也逃不过它发出的咒术炮击。深洋少女组所有成员直接承受高浓度的瘴气及雷击，毫无招架之力地倒在地上。

大约半天以内，她们恐怕连站起来都没办法。虽说这算是在战场上采取的措施，但这样对待一国的公主，无法否认感觉是过火了点。拉•芙莉亚似乎看穿了纱矢华有这种后悔的想法，就「哎呀呀」地叹气说：

「你下手真重呢，纱矢华。」

「谁害的啊！」

纱矢华口气粗鲁地回嘴。

趁着那一瞬空档，有东西从废墟的瓦砾死角冲出来了。是辆尺寸相当于小客车的鲜红超小型有脚战车。有个戴贝雷帽的娇小少女紧抓着战车的甲壳型装甲，她背上长了魔力编织成的翅膀，短裙底下则有黑尾巴露在外头。她对纱矢华来说是个面熟的少女。

「江口结瞳……！我们不用追上去吗……？」

纱矢华回头问拉•芙莉亚。

既然利维坦是身为梦魔的结瞳在操控，那指挥大群古代兵器的想必就是那辆红色有脚战车的驾驶者——丽迪安•蒂谛叶。只要逮住她们两个，咎神「遗产」的防卫网就会瓦解。

拉•芙莉亚却从拔腿准备要跑的纱矢华背后抓住她，硬是拦住她。

「还没结束，纱矢华！」

「咦……？」

在拉•芙莉亚意想不到的力气牵引下，纱矢华停住动作了。

间隔片刻，庞大得甚至可以感受到物理性冲击的魔力在她们头顶出现。

只见那股魔力逐渐凝聚，成了一头猛禽的形貌。

灼热火焰环绕于身的巨大猛禽——是吸血鬼眷兽。

「『妖击之暴王』！」

那头猛禽露出了炎爪，然后飞落。它的目标是拉•芙莉亚布下的拟造圣盾屏障。

巨量魔力与灵力相互冲突，大气轧然作响。

绽放蓝色光芒的屏障承受不住那股压力，因而碎散。连战舰都能摧毁的吸血鬼眷兽将拉•芙莉亚的傲人战舰级防御结界击碎了。

「即使用拟造圣盾也挡不住吗……」

拉•芙莉亚并未显露多大的动摇，只是温和地微微苦笑。

公主望去的方向有个银发的吸血鬼少年站在那里。是「战王领域」的特毕亚斯•加坎。强化兔女郎装的女孩们只算牛刀小试，他才是江口结瞳原本的护卫吧。

「果真名不虚传，加坎卿。不过，男士来插手弱女子间的争执，未免有些不识趣吧？」

「别怪我，拉•芙莉亚•立赫班——就算被谤为卑鄙，投注强大战力的一方才会赢。战争就是如此。」

加坎听了公主责备似的话，面色依旧不改。

纱矢华在握着西洋弓的手上使劲。特毕亚斯•加坎是瓦特拉的心腹，在「战王领域」尤以好战派着称的吸血鬼之一。若有人能独力打倒他，那大概非同等或更甚于瓦特拉或亚拉道尔的吸血鬼莫属。即使纱矢华与拉•芙莉亚联手，与之相抗衡的可能性仍微乎其微。

拉•芙莉亚应该也理解这一点。即使如此，公主嘴边仍流露出些许从容。俄顷过后，纱矢华也察觉其理由了。

纱矢华发现有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与加坎对峙的她们。

「我有同感，特毕亚斯•加坎——」

「什么……！」

傲然回荡于天空的声音让加坎警觉地抬头。

白昼的太阳照亮苍穹，有艘装甲飞行船正飘在上头。船体虽比「蓓兹薇德」小，却拥有更具攻击性的轮廓。

外壳颜色是优美的钴蓝色，上头所画的徽章为黄金之瞳。第二真祖「灭绝之瞳」统治的中东夜之帝国，「破灭王朝」的徽章。

「既然如此，就算我对这两人伸出援手，敢情你也不会有怨言吧——」

在黄金色魔雾环绕下，有个金眼的吸血鬼少年翩然而至。

没有人对那道身影感到惊讶。他身为圣域条约机构的一分子，又是替晓古城担保身分的保证人之一——同时更是程度不逊于瓦特拉的战斗狂，对眼前所展开的战争自然无白白错过之理。

「能与阁下一战，荣幸之至。感谢你，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

特毕亚斯•加坎瞪着降临于战场的吸血鬼王子并露出獠牙。

纱矢华与拉•芙莉亚则从背后感受到吸血鬼之间冲突的魔力，拔腿追向结瞳等人。

8

古城与雪菜在铁灰色的废墟街道上持续奔跑。对吸血鬼化的古城来说，跑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并不苦，用咒术强化过体能的雪菜也是。不过，前提是要知道正确路线。

「可恶……完全迷路了。这座城市的路有够难认！」

古城抛开亚拉道尔给的军用平板电脑，然后咒骂。尽管上面确实显示着「深洋之墓二号」的现在位置，但终究是供飞机用的地图，要查阅街区路线几乎派不上用场，只让人觉得笨重。

「对不起，因为刚才咒术炮击造成的余波，探索用的式神都坏了……」

雪菜一边微微地喘气，一边困扰似的垂下目光。咒术炮击在运河对岸洒下闪电是大约十分钟前的事。她放出的侦察式神在当时被洒落的瘴气波及，已经全数阵亡了。

「我看那应该是煌坂用弓箭造成的吧。」

「是的。纱矢华会用上『煌华麟』，我想表示情况非常急迫。而且差不多在那之后，结瞳的念波也跟着中断了——」

「就算想联络煌坂，在这座岛上也没法指望有手机讯号。」

古城低头看着显示为收不到讯号的手机，然后咂嘴。

「总之先找『深洋之墓二号』的位置吧。到地势高一点的地方——」

为了寻找能爬的建筑物，古城停下来环顾四周。

铿——就在此时，伴随着像是将道路铲开的噪音，有辆形状奇怪的交通工具冲出来了。尽管还不到大得离谱的程度，其尺寸让人看来仍旧觉得十分恐怖，那是以铁还有强化塑胶构成的聚合体，背上载着小学女生的鲜红有脚战车。

『唔喔，男友大人！』

「古城先生！」

有脚战车发出刺耳刹车声停了下来。

从结瞳的表情可以察觉，她们似乎正在逃亡途中。不过以古城的立场来看，能在这里遇见她们实属侥幸。只要在这里抓住她们两个，起码就可以让利维坦和古代兵器失去作用。

「姬柊，别让她们逃了——！」

「是！」

古城话还没有说完，雪菜就朝着有脚战车疾奔而去。

身为第四真祖的古城动手抓小学生，在观瞻上会有许多问题，但是交给雪菜就不用担心了。然而，结瞳却赔罪般朝着雪菜双手合十说：

「对不起，雪菜姐姐……！」

「咦！」

有脚战车将枪口朝向表情紧绷的雪菜。那是内藏于双腿的七•六二公厘对人机关枪。

「！」

「唔喔！」

镇压暴徒用的橡胶弹随轰响射出，雪菜立刻躲进死角。打中废墟墙壁的橡胶弹变成跳弹，从意想不到的方位朝古城来袭。

「你们想杀我吗！」

古城一边闪躲橡胶弹雨，一边朝结瞳她们怒骂。虽说是橡胶弹，发射装置仍与一般机关枪相同，威力足以让人类骨折。单论可以有效造成痛苦这一点，某方面而言，这样的兵器对吸血鬼来说比普通枪弹还恐怖。

『抱歉是也！因为在下目前还不能被逮——！』

丽迪安一边隔着喇叭喊话，一边将战车调头。她打算继续逃，而古城他们并无有效的手段予以阻止。

雪菜的长枪对不用魔力的战车无法发挥力量，古城的眷兽要拿来对付结瞳她们又嫌威力过强。

只能眼睁睁看着结瞳她们溜掉吗——当古城差点放弃时，有双虹色翅膀在有脚战车的行进方向展开。

涟漪般令虚空荡漾并且现身的是身上礼服华美得几乎与现场不搭调的娇小魔女，以及女仆装扮的少女人工生命体。

「动手，亚丝塔露蒂——」

「命令领受。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亚丝塔露蒂收到南宫那月的命令，便召唤出眷兽。

不久，从少女背后长出的虹色翅膀变成巨大手臂，包裹住身为宿主的亚丝塔露蒂全身，化为完整的人型。亚丝塔露蒂的真面目是眷兽共生型人工生命实验体——世上唯一让眷兽寄宿于体内的人工生命体。

『噫……！』

物理性攻击对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蔷薇的指尖」不管用。有脚战车发射橡胶弹，只会白白被人型眷兽的身体表面弹开。

有脚战车反而被眷兽用双臂制住，动作因而停止。有如拔去水煮螃蟹的腿，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轻易扯断有脚战车的腿。

而原本搭乘于战车背上的结瞳全身也被从虚空射出的银链五花大绑。尽管结瞳手脚拚命挣扎，想设法逃离咒缚，结果却只是让锁链缠得更紧。连身款式的制服裙子被掀起，白皙大腿和尾巴露了出来。

『在下恳求你……！至少……至少放过记忆装置就好！备份还没完成是也！』

「放开我……请放开我！会被古城先生看见的……！」

那月对两个小学生的哀求完全不理睬。在这段期间，亚丝塔露蒂仍默默地继续将有脚战车解体。

「……原来那月美眉也来啦。」

古城一边无奈地搔头一边起身问道。那月则短短地哼声：

「我并不是来帮你。我只是受了那个梦魔的监护人拜托，要帮忙管教小丫头们。顺带一提，我跟她们的小学级任导师认识，她们老师似乎有准备特别的处罚方式喔。」

结瞳和丽迪安听见那月嘀咕以后，脸色都变了。级任导师要处罚她们的这段话似乎起了作用。

「等、等等是也，老师大人！请大发慈悲！看在武士的情面——」

「呀啊啊啊啊啊啊！」

那月打开空间移转用的门，亚丝塔露蒂便将两个小学生扔进其中。

到头来，结瞳她们的人身安全因此得到保障了。向圣域条约机构发动战争，假如只要受处罚就能了事，代价应该算便宜。

于是利维坦和古代兵器的威胁都出乎意料地轻易消失了。在这座咎神「遗产」里的敌人，只剩瓦特拉与他麾下的吸血鬼。

「……那月美眉，能不能请你送我到瓦特拉的船上？」

那月办完了原本的事，古城便用认真的语气拜托她。

娇小魔女回望古城，然后默默地考虑。那月的正式身分是隶属于日本政府的国家攻魔官，要与瓦特拉正面敌对，在外交上大概会有麻烦的限制。她跟可以托辞要监视古城的雪菜立场不同。

不过，结果那月露出妥协似的表情，然后叹了气。

「唉，好吧。我对这场胡闹的风波正好也觉得有点烦了。」

「得救了。」

古城不禁露出放心的表情。就在此刻，雪菜举起了银色长枪，脸色变得凝重。

「不好意思，南宫老师。请你们先走。」

「……姬柊？」

古城纳闷地反问，深红闪光便从他的视野一隅迸散四射。亚丝塔露蒂用眷兽将无声无息地从背后飞来的子弹击落了。

然而，当着回头看去的古城等人眼前，虹色眷兽出现异变。能反射魔力并让物理性攻击失效的「蔷薇的指尖」右臂被分隔成马赛克状，然后消灭了。

「亚丝塔露蒂！」

「警告，这种子弹无法防御——危险。」

人工生命体少女面无表情地告诉众人。古城等人对她的话吭不出声音。深红弹雨持续撒下，像是要扒开亚丝塔露蒂的眷兽一样，使其逐渐解体。

能改写世界，将异能之力整个消灭——古城认得那样的攻击。

「这种子弹……是『圣歼』吗！」

古城抬头望向废墟楼顶，新的有脚战车踪影就在那里。死气沉沉的灰色机体上涂了鲜艳的绿松色花样。

有个发型亮丽的高中女生正从开启的驾驶舱探出上半身。

「浅葱……！」

古城叫了她的名字。

没错，剩下的敌人不只吸血鬼，还有一个——最恶劣的强敌存在。是她的话，就有能力驾驭咎神创造来改写世界的禁忌魔法「圣歼」。因为她正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该隐巫女」。

「我来阻止蓝羽学姐。学长就趁这时候打倒奥尔迪亚鲁公！快！」

雪菜令银枪发出夺目光芒并瞪向浅葱。

古城咬紧牙关，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拜托你了，姬柊。」

9

古城穿过晕眩般荡漾的空间以后，降落在「深洋之墓二号」的甲板上。瓦特拉并未照预料现身迎击，船上充斥异样的宁静。

「驱逐入侵者的结界被解除了……蛇夫打算诱我们深入？」

那月环顾四周嘀咕。古城有些忐忑不安。这艘船理应是反圣域条约联合军的根据地，就算对方设了陷阱才让他们轻易移转至此，感觉仍太没防备了。

感受不到本应在船上的圣域条约非加盟国代表与护卫的动静。相对地，船上弥漫着锈铁般的异味。

「这股臭味……难道说……！」

古城全身猛烈发抖。他捂着嘴边，像在忍耐恶心感地低声惊呼。

「……晓？」

那月纳闷地对古城不寻常的反应蹙眉。然而，对于船内传出的异味，她和亚丝塔露蒂还没有发现。并非吸血鬼的她们尚未警觉——

「可恶……瓦特拉……！」

古城一脚踹破身边的门，然后冲进船里。

异味变得更浓了。那是人类的血味。

眼熟的酒吧大厅里，可以看见众人交叠倒卧在地上的身影。流出来的鲜血有如傍晚时分的影子，正在横躺的众多躯体周围逐渐扩散。

「这些圣域条约非加盟国的代表，似乎勉强还剩一口气……」

追着古城而来的那月板起脸孔，发出不悦之语。亚丝塔露蒂立刻着手急救，但伤患人数太多了。

倒在地上的有衣着阔绰的政治家与众多黑衣护卫。他们全被割破喉咙，因为大量失血而倒地不起。光是粗略望去就有一百人以上，假如彻底搜遍船内，遇害者恐怕会是好几倍。

相较于伤口深度，溅在地板的血却显得少，表示让他们受伤的人已将流出的血吞了大半。这恐怕是在浅葱等人不知情时发生的惨剧。

「瓦特拉，你打什么主意……！」

古城粗鲁地捶向船内的墙壁，并且咕哝。

与圣域条约机构对立的圣域条约非加盟国是受瓦特拉招来的同盟对象，瓦特拉却对他的盟友们下了毒手。就算他是再怎么冷酷的战斗狂，感觉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如此行凶。

「这是临阵退缩的报应喔——」

吸血鬼青年用静静的嗓音回答了困惑的古城。

「……！」

古城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在酒吧大厅里面的三角钢琴那边，有个金发的贵族青年倚身而立。他的纯白西装上染着斑斑血迹。

「第四真祖变成敌人后，这些人都腿软了。因为他们想逃，我才给予惩罚。对玷汙了神圣之战的胆小鬼们来说，这模样恰如其分吧？」

瓦特拉擦了擦被血濡湿的嘴脣，优美地露出微笑。

从他全身发出的戾气让古城不自觉地后退。

「战王领域」的贵族抛下做作尖酸的谋略家面具，露出了真面目。这种冷酷残暴才是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本性。而且只要不打倒他，絃神岛就没有安稳的未来。

「那月美眉……亚丝塔露蒂……麻烦你们将这些人送去医院。」

「什么？」

「我要痛扁那家伙——！」

从古城伸出的右臂喷出了深红雾气。那阵雾变成汹涌的魔力洪流，然后幻化为巨大的猛兽身影。而在瓦特拉前方，也浮现了巨大的幻兽身影。同时召唤出来的两头眷兽在船内迎面冲突。

「『狮子之黄金』！」

「『跋难陀』！」

古城召唤的是闪耀着雷光的巨狮。狮子雷电环身的攻势被长有无数剑鳞的蛇之眷兽挡下了。激战的冲击将游船的上层结构整块掀起，古城他们却彼此无恙。瓦特拉从天花板打穿的大洞冲出甲板，古城立刻予以追击。

「『双角之深绯』！『牛头王之琥珀』——！」

深绯色双角兽放出冲击波将甲板撕开，牛头神吐出的熔岩则化为巨斧劈向瓦特拉。

「『摩那斯』！『娑伽罗』——！」

瓦特拉召唤出两头新眷兽来应付古城的攻击，古城的攻势却没有结束。他硬是扳倒瓦特拉的反击，粉碎其防御，执着地、狡猾地、冷酷地、残虐地、粗野而毫不留情地发动单方面的痛击。瓦特拉的衣服顿时被划出无数伤痕，鲜血从绽开的皮肤喷了出来。

「令人刮目相看呢，古城……不愧是让亚拉道尔磨练过的实力。」

瓦特拉沾了血的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笑容。

瓦特拉承受古城的猛攻，仍然笑着。

「就是这样，古城。这才是第四真祖被誉为与天灾匹敌的眷兽之力！再来，让我见识更多！」

「你闭嘴！」

瓦特拉被双角兽发出的冲击波打中，身躯飞上半空。他飞了足足有几百公尺远，然后才在人工岛的废墟上着地。

古城也跟着纵身追去。

「深洋之墓二号」被古城他们的战斗波及，原本优美的船体变得惨不忍睹。舰桥及了望甲板消失得不留痕迹，船身更冒出无数的裂痕，到现在仍然浮着简直不可思议。尽管留在船里的伤患让人挂心，但也只能祈祷那月和亚丝塔露蒂能顺利援救他们了。

「真愉快呢，古城。我的心情实在舒畅。」

瓦特拉在激烈战斗中负伤，却还能用作戏般的身段张开双臂。他的目光并非对着古城，而是朝向遥遥地浮在海平线彼端的多国籍舰队。

「虽然我想这样一直和你玩下去，不过恐怖的真祖们都在看着，差不多也该让我试一试自己的新力量了——」

「什么……！」

古城凭本能察觉瓦特拉身上的气势改变，表情因此为之僵凝。

有种冷如冰的寒意窜过背脊。古城不晓得瓦特拉打算做些什么，但他明白那会是极为不妙的事情。第四真祖的「血之记忆」正在警告古城那有多恐怖。

瓦特拉召唤出来的眷兽被螺旋状打转的深红光辉包围住了。

那些都是细微的光粒，粒子内刻有复杂的魔法阵。无数发亮耀眼的粒子——其光芒被瓦特拉的眷兽吞入体内，逐渐增加力量。眷兽与粒子浑然相融，不久便成了光彩眩目的巨蛇。全长达数百公尺的光蛇从遥远上空睥睨着古城——然后咆吼。

「这股力量！是『圣歼』吗——！」

深红巨蛇吐出眩目闪光，被古城用新召唤的眷兽挡住了。具备金刚石肉体的大角羊在古城面前布下宝石屏障。

能挡住任何攻击，并将其威力直接反射给对手的报复型眷兽——

瓦特拉令眷兽发出的闪光却将古城的那层屏障压碎了。

「唔喔……！」

古城迎面承受挡不住的攻击，被重重压倒在地上。

鲜血飞溅，连呼出的气息都混着血。能抵销异能之力的「圣歼」光芒从古城身上夺走他的魔力。古城既不能召唤新的眷兽，也无法站起，视野转暗，意识逐渐淡出。

「再见了，古城——」

瓦特拉嘀咕的语气甚至流露出一丝落寞。

深红闪光来势加剧，朝着失去屏障的古城倾泻而下。古城的存在即将连同第四真祖之力一同消灭——当局面让人如此以为的瞬间……

瓦特拉令眷兽吐出的深红闪光忽然与空间一块被斩断了。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启动——！」

在泳装外面披着连帽衣的羽波唯里冲进了深红光芒中。她所握的银色长剑创造出空间断层，阻绝「圣歼」之光。

「葛莲妲，拜托你了！」

『妲啊啊啊啊啊啊！』

铁灰色龙族一边发出奇妙吼声，一边穿过废墟的缝隙飞来。它趁着空间断层消失前的那一瞬间抓起古城和唯里，然后直接逃向天空。

「——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全弹齐射！」

以银色西洋弓备战的斐川志绪搭乘在龙背上，她将同时上弦的三支咒箭一并射出。嚆矢随着轰鸣声飞射而过以后，同时画出了三道巨大魔法阵。令人目眩的闪光、雷霆以及用来代替烟幕的浓雾——

瓦特拉的眷兽放出深红闪光，将那些魔法阵抹去。

然而，此时铁灰色龙族早已消失踪影。它带着古城飞走了。

「乐趣稍微延长了吗……」

金发吸血鬼解除眷兽的召唤，然后苦笑。之所以刻意留手不予追击，是因为他对少女们救古城脱离险境的机智与勇气怀有敬意。

何况——瓦特拉再次望向海平线彼端。

他要对付的并不只是第四真祖。

第六章 归来

Returning

1

深红子弹划出好几道带着几何美感的轨迹飞来。内含魔法阵的光粒集合体。为了向众神复仇而生的咎神禁咒——「圣歼」。

被那种子弹接触到的地方会瞬间变成黄金。「圣歼」是改写世界的魔法。那并非转换物质，它是将世界改写成「黄金从最初就在那里」的模样了。

对于能干涉世界本身的「圣歼」，「雪霞狼」具备的魔力无效化能力也不管用。雪菜凭长枪并不能防御深红子弹。

即使如此，雪菜仍毫不畏惧地钻过洒落的弹雨。

「蓝羽学姐！请你就此停手！」

雪菜望去的方向，有浅葱搭乘的有脚战车身影。比丽迪安的「膝丸」大上一圈且造型粗野的机体。

那辆机体装载的两门对人机枪正在发射深红子弹。浅葱本身不会使用魔法，要透过那辆有脚战车当触媒才能发挥「圣歼」之力。和施术者本人使用魔法的情况相比，攻击模式较为有限，但相对地发射间隔也较短。而且有脚战车本身的机动性与防御力更能造成威胁。

「就算不打仗，还是能救絃神岛！只要晓学长打倒奥尔迪亚鲁公就可以了！」

雪菜靠咒术将体能提升至极限，并逐渐逼近有脚战车。朝空中放出的攻击咒符变成了银狼姿态。两头银狼贴向战车，打算将对人机枪咬碎。

『——我说过那样就没意义了吧！』

浅葱主动让机体撞上废墟墙壁，甩掉了雪菜的式神。式神们被深红子弹扫中，异能之力便遭到抹消，又变回原本咒符的样貌。

『第四真祖成为絃神岛之王以后，古城要怎么办！他那样能变回普通高中生吗！剥夺了那家伙的归宿却只救到絃神岛，根本什么也没有解决嘛！不要夺走古城的归宿！』

「蓝羽学姐……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帮奥尔迪亚鲁公……」

雪菜首度了解到浅葱的真切感情，瞬间停下了动作。

仔细想想，这是当然的事。

浅葱只是比别人对电脑强一点的普通高中女生。这样的她，不可能仅以要保护自己长大的岛屿为由，就毅然决然与半个世界作对。浅葱想保护的并非絃神岛，而是古城的归宿。她从一开始就只为了古城在行动。

即使如此，雪菜了解到浅葱的本意以后，还是没有放下对着她的兵器。

「就算这样，学长他……晓学长还是选择了保护絃神岛！哪怕自己的真正身分会泄露出去，哪怕要一肩扛起所有居民的命运——！」

『我说过我不会让他那样做！』

战车背部的飞弹槽撒出了超小型飞弹。

二十四连装的飞弹槽在机体左右各有一座，总计四十八发飞弹从所有角度杀向雪菜一个人。在物理方面毫无死角的攻击，即使是拥有洞穿未来能力的雪菜也逃不过。

「唔——」

雪菜所握的银色长枪发出纯白的眩目光辉。灵力透过长枪得到增幅，逆流回她的身体。经纯化的灵力在雪菜体内打开通往高次空间的路径，超越人类极限的庞大神气从中流了出来。那是「雪霞狼」内藏神格振动波驱动术式的副作用——让使用者化为模造天使。

涌现的神气化为纯白羽翼扫过天空，将射来的飞弹统统击落。

『圣……「圣歼」的子弹被击落了……！』

浅葱目瞪口呆地嘀咕。装在飞弹中的深红粒子逐步被雪菜用羽翼抹去。就算「圣歼」可以让异能之力失效，也抵销不掉从高次空间流入的神气。

「不管晓学长是第四真祖还是夜之帝国的王者都没关系吧！我会保住学长的归宿！『魔族特区』就是为此存在……监视者也是为此存在的！」

模造天使化演变到最后会导致施术者消灭，是危险的行为。和古城之间的「契约」虽能减轻那种可能性，但效果终究有限。雪菜明知如此却还是用全力释出神气，因为她晓得那是对抗浅葱的唯一方法。

『你那是什么话嘛……！』

雪菜的宣言让浅葱声音发抖。她难得真心动摇。

『话说你的翅膀是怎样！天使吗！脸长得可爱一点就什么都有吗！』

「可爱的是蓝羽学姐吧！别人都说你比真正的偶像漂亮！脑袋又好！身材也棒！晓学长都会依赖你！」

雪菜也情绪毕露地回嘴，连她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什么了。浅葱似乎被雪菜这些话触怒到了，就进一步拉高音调。

『被古城依赖的是你吧！虽然我不清楚监视者是什么名堂，但你无论上学或放学时都跟他黏来黏去黏来黏去黏来黏去！』

「蓝羽学姐在学校的时候，还不是都跟学长腻在一起！你上课都会瞄学长的脸，中午还一起吃饭，连饮料都可以分着喝甚至间接接吻——」

『你怎么知道的！』

浅葱搭乘的有脚战车与化为模造天使的雪菜激烈互斗，其冲击让有脚战车的关节火花四溅。润滑液从机体各处流出，过热的冷却剂冒了白烟。左右两边的对人机枪都被扭弯枪身，飞弹残量早已见底。

「——再说，我又没有从古城那里收过戒指！」

浅葱从驾驶舱盖钻出来，手无寸铁地瞪雪菜。

「这枚戒指是狮子王机关的装备！和蓝羽学姐的耳环不一样！」

雪菜也已经解除天使化了。她一边喘气一边仰望着浅葱回嘴。

「就算你这么说，戒指还是古城帮你戴上去的吧！太诈了嘛！」

「要说的话，蓝羽学姐平时都可以直呼晓学长的名字不是吗！」

「啊……你会介意那个喔。感觉好意外……」

「唔……」

雪菜发现自己说溜嘴，顿时红着脸转开视线。

浅葱默默地耸肩，然后带着叹息托起腮帮子。或许她开始觉得这样争论很蠢。就算在这里跟雪菜吵，事态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紧接着。

「————！」

雪菜和浅葱都惊讶地仰望天空。那是古城应该正与瓦特拉交手的方向。

有条全长达数百公尺的蛇朝天屹立着。

就算是吸血鬼的眷兽，那也巨大得超乎常理。

眷兽本身是浓密魔力的聚合体。连第四真祖的眷兽在具现化以后，模样顶多也只有十几公尺长。即使如此，它们仍具备足以毁灭整座都市的力量。要是那条蛇解放所有魔力，会引发多大的破坏？雪菜连想都无法想像。而且，围绕在蛇身边的深红光旋更让她感到战慄。

「——为什么『圣歼』会发动！我明明没有写出那种魔法演算式……！」

浅葱茫然地摇头。

雪菜完全说不出话了。如今迪米特列•瓦特拉已经彻底掌握「圣歼」，他还将那样的能力纳入自身眷兽体内。连世界都能改写的「圣歼」，被瓦特拉用来做为强化眷兽的手段了。

而且他的眷兽不只一头。

巨蛇一边扫平废墟的街道，一边陆续抬起弯如镰刀的颈子。瓦特拉拥有的八条蛇之眷兽在人工岛各处现身，并且傲然地睥睨周围。

宛如目睹世界末日来到，让人觉得非现实的景象。

有只鸟为了逃离那些眷兽，正拚命飞舞。

错了——那不是鸟，而是长着铁灰色鬃毛的龙。

那头龙族的左右前脚各抓着一名少年及少女。雪菜和浅葱察觉到他们的身影，都叫出了声音。

「葛莲妲……！学长！」

「古、古城跟……唯里？」

在雪菜及浅葱注视下，一路以超越极限的速度飞来的龙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建筑物的缝隙间。隐约有少女的尖叫声传出。

「……！」

雪菜她们看了彼此的脸，然后奔向龙族的坠落地点。

2

「连两百岁都未满的年轻世代能与我周旋到这种地步……了不起。」

裴瑞修•亚拉道尔让巨剑眷兽飘在头上，并且静静地告诉对方。

在铁灰色的废墟街道上，留着无数像是被看不见的獠牙扎过的伤痕。拥有强大力量的吸血鬼彼此硬碰硬之后的痕迹。

亚拉道尔的皮肤被划出几道裂伤，古风大衣的下襬惨遭烧焦。

然而站在他眼前的吉拉•雷别戴夫伤势远比他严重。吉拉已经失去右臂，而且从全身上下到背后都受了贯体的重伤。

亚拉道尔与吉拉的年纪差距约为七百岁——两人在战斗经验上的区别正体现于彼此的伤势落差。再继续交手下去，战况应该也不会翻盘。

即使如此，吉拉仍未失去战意。面对眷兽数量占优势的亚拉道尔，他运用幻影及陷阱，一路死缠烂打。

「吉拉•雷别戴夫，为什么你要为瓦特拉奋战到这种地步？我倒不觉得你是像瓦特拉或加坎那样的战斗狂啊……？」

「那可不一定。」

吉拉被自己的血濡湿脸颊，还露出一抹微笑。亚拉道尔看吉拉遮着裂开的衣服胸口，便纳闷地蹙眉。

「——不过确实如你所说，要帮上那一位的忙，我并不是没有苦无他法的感觉。看来这次我也勉强尽到职责了。」

「什么？」

亚拉道尔听完吉拉若有所指的嘀咕以后，就抬起脸庞。理应被晓古城视为目标的「深洋之墓二号」所在的方位——有条巨蛇诞生在那里了。

披着深红螺旋耸立于天的蛇之眷兽。亚拉道尔凭直觉理解到它的真面目。

「瓦特拉……将『圣歼』的力量加诸于眷兽之上了吗……！」

蛇之眷兽像是在回答亚拉道尔的话，从口中吐出了闪光。

在深红闪光伸去的方向有圣域条约机构军的多国籍舰队。眷兽的攻击蕴含庞大魔力，恐怕连最大级别的航空母舰都能一击消灭。

然而，在那阵光芒将舰队吞没的前一刻，有只不定形的巨大怪物破海现身了。具备凶猛翅膀与无数触手的海怪，是真祖操控的眷兽。

眷兽以翅膀挡下闪光，并改换角度将其弹到高空。

虽然海面因庞大魔力相互冲突而浪涛汹涌，浮在后头的船舰倒毫发无损。真祖眷兽勉强保住了多国籍舰队。

「不愧是我等的真祖，居然能承受那一击……不过，撑得了多久呢？」

吉拉静静地吐气，行为中所含的心思不知道是赞叹或者怜悯。

真祖眷兽的巨大翅膀从根部被扯断，已经消灭了，触手似乎也已失去数条。连理应接近无敌的真祖眷兽也无法完全挡下蕴藏「圣歼」之力的深红闪光。

蛇之眷兽为了施展新的攻击，正逐渐从人工岛吸取魔力。「圣歼」之力的来源就是流经絃神岛周围海域的龙脉。实质来说，其魔力总量近乎无限，凭吸血鬼真祖的力量，也未必能抗衡——

「瓦特拉……！」

亚拉道尔皱起脸望着那幕绝望的光景。

「原来如此……你们的职责是绊住敌人啊。」

同一时间——易卜利斯贝尔同样看着那场荒谬的战斗。

为了完全掌握「圣歼」之力，瓦特拉应该需要一定程度的时间。为此他才会利用利维坦与古代兵器支开多国籍舰队。

既然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易卜利斯贝尔就没有理由继续跟加坎打下去了。因为他就算打倒加坎再赶到瓦特拉身边，也不会有胜算。

「是我们赢了，『破灭王朝』的王子。」

加坎带着半边身体被扯开的凄惨模样，耀武扬威似的露出了微笑。

「瓦特拉大人得到了超越以往咎神的力量，连我们的真祖都无法阻止那一位了。」

「我可不认为那些老人是这么好打发的对手——」

易卜利斯贝尔像事不关己地用毫无情绪的嗓音答话。

「无论如何，继续在这里与你厮杀也没有益处。我总不能错过晓古城与瓦特拉这场难得的大战。」

「你说……晓古城？」

加坎痛苦似的眯眼仰望易卜利斯贝尔。他踉跄地靠着终于完成再生的腿站了起来。

易卜利斯贝尔微微地笑了。

「有什么好讶异？要打倒获得咎神睿智的瓦特拉，该是晓古城的职责吧？毕竟那家伙是第四真祖——为了杀害咎神才创造出来的弑神兵器。」

在金雾环绕之下，易卜利斯贝尔逐渐消失身影。他八成是认真地打着要去观看古城与瓦特拉对决的主意。

「我可是帮了他一把，当然要尽量取乐啊。」

易卜利斯贝尔最后的声音遥遥传来。

加坎拨起被血濡湿的刘海，不经意地在口中嘀咕：

「晓……古城……」

3

「古城——！」

先赶到龙族坠落现场的是浅葱。她从像是力竭停住的有脚战车跳下来，然后跑向受伤的古城身边。

「浅葱……」

快哭的羽波唯里搂着古城，抬头朝浅葱看过来。浅葱低头望向闭着眼睛的古城，便明白唯里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古城模样十分凄惨，两腿被撕得支离破碎，膝盖以下几乎不留原形。左臂的肉被削去，露出一大块骨头。即使如此，出血量却不多，是因为伤口周围的肌肉都像木乃伊一样乾枯。

有发光的深红粒子围绕着那些伤口。「圣歼」的残渍抵销掉异能之力，妨碍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

「——是『女教皇』的诅咒。」

浅葱认出伤害古城的魔法是什么来历，因而发出惊呼。冷静一想，道理很简单。

浅葱并没有写出替瓦特拉强化眷兽的魔法演算式。有人代她做了魔法演算。除了浅葱，若还有人能操控「圣歼」，那就只有絃神冥驾之前的搭档「女教皇」——「亚伯巫女」。

「女教皇」原本是被MAR用来研究死者复生的实验品，憎恨着这世上的一切。假如她晓得瓦特拉的目的是要让战火席卷全世界，应该就会欣然帮忙。

「纯粹将絃神岛增幅过的『圣歼』魔力灌入瓦特拉先生的眷兽——这样的魔法演算结构太过单纯，从外界没办法干预……」

岂有此理——浅葱紧咬嘴脣。「女教皇」建构的演算方式，恐怕无法称之为程式。她只是造出让魔力流过的路径。以电脑来比喻的话，就是无视于电子回路的构造，直接将高压电线接通。

用那种玩意不可能做出细微操控。何止如此，一度开始流通的魔力能否阻断都成问题。然而流入的魔力量庞大无比。

最关键的症结是，既然它不接受外界的魔法演算干预，浅葱就没办法让古城被瓦特拉攻击的伤势痊愈。

「晓学长……！」

雪菜追上来以后看见倒着的古城，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古城的惨状应该也让她受了冲击，但她默默地摇头，然后朝周围瞥了一眼。

「唯里，斐川学姐在哪里？」

「志绪说要在古城恢复以前先当诱饵，就一个人走了——」

「……！」

雪菜的脸色变僵硬了。

在铁灰色的废墟街道，有巨大的蛇之眷兽们不分目标地肆虐着，连宿主瓦特拉要驾驭它们的力量都得花苦心。被光芒裹覆的眷兽们光是扭身，就让废墟街道产生莫大损害。

古城等人所在的方位却没有被眷兽的攻击波及，那是因为志绪诱离了它们的攻击。说得更精确点，应该是除她以外并无其他施术者能当诱饵才对。只有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咒术炮击能吸引那些蛇之眷兽的注意。

「蓝羽学姐，晓学长就拜托你了——」

「……咦？」

雪菜单方面交代完以后，不等浅葱回答就冲了出去。她要赶去支援志绪。以现状来看，只剩雪菜化为模造天使后的神气之翼还有希望阻挡瓦特拉以眷兽发动的攻击。

雪菜明白就算自己留在现场，也救不了古城。因此，她把古城托付给浅葱。雪菜相信如今能救古城的就只有浅葱——

「这样不可以……」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握了古城受伤的手臂。葛莲妲披着唯里的连帽衣，全身上下有无数擦伤。她大概是在逃离瓦特拉的眷兽时受伤了。

「明明圣歼是属于该隐的！明明不应该伤害到古城的！」

「葛莲妲……」

唯里苦恼似的垂下目光。

她的银色长剑已经从中碎裂，剩下的剑身也到处缺刃，那是挡下瓦特拉眷兽攻击的反作用。可令异能之力失效的「圣歼」粒子穿过拟似空间断层，对她的剑造成损伤了。

唯里她们冒着如此的危险救了古城一命。

只是被牵扯进来的她们这么卖力——

而将她们牵扯进战争的加害者之一，就是浅葱。有所自觉的浅葱用力握紧拳头。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那就是让这场愚蠢的战斗结束。

「唯里，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和那个女孩子离开一下？」

「咦？好、好啊。」

尽管唯里露出困惑之色，还是带着葛莲妲和古城拉开距离。

相对地，浅葱在古城身边跪了下来。为了让心情镇定，她大大地吸气，然后悄悄捧起古城的头。接着，浅葱用手掌朝毫无防备的他甩了耳光。

「古城，你醒醒！给我醒过来！」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遍废墟街道。

第二下，第三下，浅葱不留情地反覆赏古城巴掌。这并不是对普通伤患的治疗方式。古城要是不能取回意识，终究会万事休矣。顾不得手段了。

「浅、浅葱？」

唯里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离谱的光景。

葛莲妲吓得愣住了。但她们都没有要阻止浅葱的意思，因为大粒泪珠正扑簌簌地从浅葱眼里掉下来。

「快张开眼睛啦，古城！」

不停动手打古城的浅葱没力气了。她抓住古城的制服领口，声音含泪地呼唤。有阵虚弱声音传到这样的浅葱耳边。

「……唷……浅葱……」

古城用满满都是血的右手替浅葱拨掉沾到脸颊上的头发。浅葱泪湿的眼睛里映着古城无力地微笑着的脸。

「你……又在哭了吗……？」

「啥？什么话啊，我才没有在你面前哭过……」

浅葱粗鲁地用力揉眼睛。她对古城反驳到一半就把话吞回去了。浅葱想起在昏暗的医院等候室那一幕。

当时浅葱独自在医院哭泣，有个不机灵的少年特地来搭话。仔细一想，她从那时候就把古城放在心上了。

「什么嘛……你这讨厌鬼，是要记多久啊……」

浅葱又一次擦掉泪水。她的脸在妆糊掉以后应该已经变得惨兮兮，但彼此的模样都不光彩。浅葱悄悄闭上眼睛，然后将自己的嘴脣凑向古城。

「浅、浅葱……？」

浅葱突然的举动让古城露出吃惊之色，唯里那边也传来受惊吓的动静。不过，最心慌的人是浅葱，她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早知道就先找棚原问清楚做这种事的步骤了。

「抱歉……我真的对这种事不熟……比方说，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要摸胸部吗？」

意识变得空白一片的浅葱说完就解开制服的钮釦，还有胸罩的釦环也是。接着，她硬把古城的右臂贴到自己胸前。

「啥……？」

古城原本空洞的眼神恢复光彩了。或许是起了一点效果，不过，浅葱也没有能冷静观察那些的余裕。

「咦……咦咦……！」

唯里内心强烈动摇，还立刻遮住葛莲妲的眼睛。

「！」

古城冰冷的手掌摸到浅葱略为汗湿的肌肤。瞬时间，浅葱微微地叫出声音。跟她之前想像的感觉完全不同，古城的手又大又粗糙坚硬，充满了力气，感觉有点恐怖。可是，浅葱并不排斥让他摸。

「怎么办……我觉得好难为情……或许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欸，浅葱，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事……」

「我……我希望你吸我的血。是你的话，我就不在意……！」

浅葱实际说出口以后，觉得那是非常不检点的告白。事到如今，害怕被古城嫌弃的情绪才涌上心头。然而这也不是害羞的时候了。

「我不清楚『该隐巫女』到底是什么，但我想只要吸了我的血，你就有力量对抗『圣歼』了。所以——」

「浅葱……你为了这个不惜……」

古城眼里冒出了彷佛夹杂着后悔与内疚的情绪。浅葱连忙摇头，她不想让古城露出这种表情。

「或、或许你现在已经嫌弃我了……可是，我会加油的……我会努力让你觉得可爱……所以说……」

「别讲了。」

古城说出短短的拒绝之词。浅葱的心脏瞬间停止。

「……咦！」

浅葱表情紧绷，古城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理应严重失血的他脸颊泛红，眼光像在紧张似的摇晃着。

「不用说那种话。因为……你是有魅力的……呃，而且也很可爱。」

「……！」

浅葱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想跟平时一样随口敷衍古城说的话，声音却哽在胸口出不来，唯有眼泪不停地夺眶而出。

「浅、浅葱？」

浅葱意外的反应让古城慌成一团。他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模样着实惊慌。

「抱、抱歉……我只是，稍微安了心……」

浅葱一边虚弱地抽泣，一边细声解释。古城深深地吐出放心的叹息。

「我会尽可能温柔，但是一开始或许会痛喔。」

「嗯。可以喔，我会忍耐的，随你高兴怎么做……」

浅葱拨开沾到脸庞上的头发，露出白净颈根。古城意外有力气地将脣凑过来，沁入身体的痛觉以及一体感逐渐在浅葱体内扩散。

唯里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直盯着他们。

妲——葛莲妲依旧被遮着眼睛，还一副觉得奇怪的样子偏了头。

4

斐川志绪站在废墟建筑物的楼顶，手里举着银色西洋弓。

「雷霆，到来——！」

她注入仅剩无几的灵力，然后朝天空放出咒箭。对准的是带着深红光芒的蛇之眷兽。目标庞大到要射不中还比较难。

魔法阵在空中成形，接连发出惊人的闪光与巨响。

志绪的目的在于让那些眷兽的攻击远离晓古城等人，没必要对眷兽造成伤害。基本上，就算用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直接命中对手，大概也伤不了它们分毫——

「到底还是太吃力了……」

她数了数所剩不多的咒箭，并且喘气。

志绪身为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是诅咒及暗杀的专家。要声东击西吸引敌方注意或者从潜伏地点进行狙击，本来都是她最为擅长的领域。不过，那是指对方属于人类或普通魔族的情况。面对全长数百公尺的特大号眷兽，还要主动当诱饵，对她来说就是首次体验了。

志绪的攻击对眷兽不管用，对方的攻击却只要擦到身体，就会让志绪连痕迹都不留地蒸发。一瞬间的失误将直接通往名符其实的死路，而且对手总共有八条，如此苛刻的局面正逐渐消耗着志绪的精神力与体力。

话虽如此，该起意外要归结为疲倦所致，对志绪而言应该太过残忍。

眷兽的攻击相互干涉——

瓦特拉命令蛇发动的攻击在接触到另一条蛇之后，攻击的轨道拐了将近九十度。

「糟糕……！」

深红闪光从预料外的方向飞来，志绪躲不掉。

那原本就是威力强到能一击轰沉巨大军舰的攻击，光是在干涉下扩散出来的一小道光芒就足以让志绪灰飞烟灭。志绪茫然地凝望着深红光芒洒落——

有道优美的白银光辉横扫而过，疾风般斩断了那阵光芒。

「『雪霞狼』！」

娇小少女披着神格振动波的耀眼光辉，手举银枪保护志绪。以神气构成的透明羽翼飘在她背后。

少女原本就有张端正脸庞，之所以会让人感受到某种神圣的气息，应该不是出于志绪的心理作用。此刻的她，已经踏进人类与天使之间的分界线了。

「姬、姬柊雪菜！」

「请问你没事吧，斐川学姐！」

等眷兽的攻击告一段落，雪菜便回头看向志绪。

「接下来由我帮忙争取时间。请你先退。」

「不行，姬柊。你身上的神气是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副作用吧……！」

志绪最先担心的是雪菜的身体状况。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身为强大的武神具，会对相契合的使用者造成模造天使化的副作用。它会被称为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而一直受到封存，理由也是在此。

直到最近，志绪等人才得知有这件事。她们既然知情了，就不能让雪菜蒙受被消灭的危险。志绪并没有像煌坂纱矢华那样溺爱雪菜，即使如此，雪菜是她在狮子王机关的学妹这一点依旧不变。

雪菜却握着银色长枪，毅然地露出一抹微笑说：

「不要紧的。因为我有这枚戒指——」

「什么话，现在不是秀恩爱的时候了吧！」

志绪看雪菜亮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内心难免感到愤慨。安慰作用或许是有，但她不认为凭那枚戒指就能防止模造天使化。雪菜看似有些心慌地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解释：

「我、我不是在秀恩爱！透过这枚戒指，我跟晓学长就能串连在一起，应该说彼此有魔法性质的连结——」

「你讲的那些除了秀恩爱以外，根本什么都不是啦……拜托你别让唯里听见喔。」

「咦？唯里……？」

雪菜愣愣地偏头。

在她们扯东扯西时，其中一条蛇之眷兽把头转过来了。不具感情的硕大眼睛看准志绪她们，张开的下巴放出深红闪光——

赶在那之前，天空中画出的巨大魔法阵吐出了无数闪电，扰乱眷兽的视野。

「咒术炮击！是煌坂吗——！」

志绪认出那波攻击的施术者身分并惊呼。当下，在这座岛上能施展此等咒术炮击的施术者，唯有和志绪同为舞威媛的纱矢华。

于是，趁着眷兽被咒术炮击轰炸而放缓攻势的短暂时间，有个美丽的银发女子走到志绪她们面前。对方是志绪熟知的全球名人，阿尔迪基亚公主拉•芙莉亚•立赫班——

被誉为美神再世的绝色公主当着她们面前运用惊人灵力，展开了苍蓝澄澈的屏障。

「雪菜，借我力量。」

「好、好的！」

雪菜察觉微笑的公主有何用意，就在她的屏障加上神气。模造天使原本就是阿尔迪基亚王宫传下的术式，阿尔迪基亚公主布下的屏障与雪菜的神气契合性极高。

她们用屏障应付蛇之眷兽吐出的深红闪光，将其斜斜弹开。

「雪菜，晓古城呢？他平安吗？」

手握银色西洋弓的纱矢华朝雪菜问道。雪菜在展开屏障的状况下回头，像在挑选用词一样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她在犹豫该不该转达古城受伤的事。

「呃……没有，现在是蓝羽学姐在照料他。」

「咦！那、那样没问题吗……？」

雪菜迂回的说明方式让纱矢华脸色沉了下来。与其说纱矢华在关心古城的身体状况，那气氛更像在担心其他事情。

「是的……应该没问题……呃，毕竟学长差点没命……我想不至于出状况才对……」

雪菜也露出类似脸色，支支吾吾地回答。听起来简直像嫁给花心老公的妻子和情妇在对话。唯里同样命苦吧——如此心想的志绪偷偷叹气。

「交给该隐巫女照料……原来如此。或许那是明智的判断。」

拉•芙莉亚欣喜似的呵呵微笑。接着，她将目光转向屹立于屏障外的蛇之眷兽。巨蛇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攻击被挡住了，正准备再次对志绪等人发出闪光。

「问题在于，我们要怎么突破这样的状况就是了……」

雪菜等人的屏障再坚固，也挡不了太多次眷兽的攻击。志绪她们的咒箭也剩下不多。眷兽遍及海平线彼端的炮击让人觉得避无可避。志绪一边忍受巨大眷兽们放出的绝望压力，一边拚命寻找打破困境的对策。

于是——那阵压力忽然消失了。原本随浓密魔力轧然作响的大气得到平息，世界换了色彩。

八条蛇之眷兽的身影淡化，逐渐消融于虚空。

「眷兽……消失了？」

太过突兀的落幕让志绪茫然嘀咕。

随后留下的，只有遭到破坏的废墟街道。

5

古城完全恢复意识是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的事。一回神，敞开制服的浅葱正依偎着古城的胸膛，还安详地发出鼾声。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这回事。说起来，那才是问题。

古城觉得像是作了一场格外舒服的梦，但那些似乎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朦胧记忆里跟浅葱的对话以后，就变得面红耳赤。结果——

在撑起上身的古城旁边传来显得刻意的咳嗽清嗓声。

穿泳装的羽波唯里用手掩着葛莲妲的眼睛，直挺挺地坐着。具备模范生气质的她脸上不知为何微微地泛着红晕。

「唯里……？」

「早、早安啊，古城。好、好久不见！」

唯里刻意装出平静的笑容搭话。接着她笨拙地移开视线说：

「不、不要紧，我没有看。我什么都没有看喔，葛莲妲也是。」

「是、是喔。」

这个人撒谎的技术到底多烂啊？古城想归想，还是感谢唯里如此体贴。关于他与浅葱做过的行为，唯里好像愿意当成没看见。

「呃，唯里，你为什么会穿泳装……？」

「咦！」

唯里低头看了自己的服装，然后短短地发出尖叫。她穿的是色彩艳丽还附荷叶边的比基尼。尽管裸露度不算高，但那套服装在废墟街上难免让人觉得不搭调。

「你、你误会了，我在蔚蓝乐土被抓走时就是这副模样。其实我本来想穿朴素点的泳装，可是又觉得太朴素在蔚蓝乐土反而显眼。你、你看嘛，虽然现在借给葛莲妲穿了，但我之前都有多加一件连帽衣……会、会不会很奇怪？」

「啊，我觉得满可爱的就是了。」

没想太多的古城坦白地说出感想。实际上，偏含蓄的泳装款式与长相清秀的唯里十分合适。

看似害羞地遮胸口的唯里则往上瞟着古城说：

「唉……你真的很坏耶……油腔滑调的。」

「为什么啦！」

莫名其妙挨骂的古城扯开嗓门。葛莲妲使劲抱到他身上。

「古城……！痛不痛？你的伤痛不痛？」

「抱歉，让你担心了，葛莲妲。」

古城用总算复原的左手抚摸葛莲妲的头，原本支离破碎的双腿也痊愈到可以站起来的程度了。全身被扯裂的肌肉正不停叫痛，但应该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内。

「古城，你这样活动不要紧吗？」

唯里露出正经表情，探头看向古城的脸。一反她的清秀长相，意外丰满的双峰及深谷闯进眼帘，让古城僵住了。

「啊，感觉勉强过得去……虽然血还不够，有点头昏眼花的就是了。」

「那、那个，古城。」

「嗯？」

「假、假如说，你不嫌弃我的血……」

「——唯里！」

在唯里说出什么以前，有人出声叫了她。古城抬起脸庞，有个带着银色西洋弓的短发少女映入眼帘。

「志、志绪？」

唯里心慌意乱地离开古城旁边。

雪菜与志绪一起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拉•芙莉亚与纱矢华。她们似乎在古城不知道的时候会合了。

「学长，你恢复意识了吗？那伤势……」

担心古城的雪菜打算赶到他身边，中途却忽然停下动作。雪菜那失去感情的眼里，有着浅葱衣衫不整地睡在古城怀里的模样。

「…………」

「姬、姬柊……慢着，不是的！我没有脱她的衣服，应该说是基于错认事实情状而导致欠缺责任能力，或者不可抗力……找证人！我要求传唤证人出庭！」

古城用央求似的目光向唯里求救。

志绪脸色纳闷地看着唯里问：

「发生什么事了，唯里？」

「啊哈哈哈哈……」

无助地笑着的唯里想将事情敷衍过去。被古城抱在怀里的浅葱似乎察觉四周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就一边揉着颈根一边睁开眼睛。

「嗯……怎样……怎么了吗，古城…………呀啊！」

浅葱恍恍惚惚地带着仍有些睡迷糊的表情抬头，然后在注意到雪菜等人以后叫了出来。她发现身上制服仍是敞开的，便短短地发出「咪」的怪声，并且急忙动手整理仪容。

「咦，姬、姬柊学妹？你怎么回来了？瓦特拉先生的眷兽呢？」

浅葱仰望天空，露出困惑的表情。雪菜也困窘似的微微摇头说：

「它们忽然就消失了……」

「……消失了？」

浅葱将眼睛锐利地眯细并嘀咕。

古城想起在失神以前所见的瓦特拉那些眷兽的模样。将「圣歼」力量纳入体内的巨蛇眷兽。就算瓦特拉解除召唤，也难以想像那种规模的魔力聚合体会消失得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就像油田发生的火灾。即使召唤容易，要令其消灭，除了花数天时间将魔力逐次解放外别无他法。

似乎连见识广博的拉•芙莉亚，以及咒术专家纱矢华也都不明白眷兽消失的理由。

像是要打破短瞬降临的沉默，从浅葱抛下的有脚战车传来了轻快的电子音效。浅葱偏着头起身，然后「嘿咻」一声把头钻进战车操纵席。再次从战车下来的她手里握着平时用的粉红色手机。

手机萤幕上显示着古城熟知的同学脸孔。

『——嗨，浅葱，你看起来一脸海阔天空耶，感觉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矢濑基树一如往常用轻浮口气对浅葱说道。他大概是利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卫星回路，在通话时感觉有些许延迟。

「啰、啰嗦。我跟平常一样啦，普普通通。重要的是有什么事吗？我这边正在忙——」

『唉，听我说，是关于瓦特拉大爷那些眷兽消失的事情。』

「……！」

浅葱顿时倒抽一口气。古城与雪菜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浅葱压低声音问。算是知道啦——矢濑得意地挺起胸膛。

『离现在大约十分钟前，流动于絃神岛周围的龙脉被截断了。即使还不到完全归零的地步，目前「圣歼」的威力应该已经大打折扣。』

「——矢濑？你怎么会知道『圣歼』的事情……？」

古城插话了。他也晓得矢濑家里和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营运有密切关连。不过，矢濑知道「圣歼」秘密这一点，古城倒是头一次听说。

『详情等一切都结束以后我再告诉你，兄弟。』

矢濑有些愧疚似的回望讶异的古城，然后笑了出来。古城硬是将涌上的无数疑问吞回去。相对地，他问了有必要立刻知道的事情。

「你说截断龙脉……这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某个人这么说完以后，就在镜头前露面了。那是个有着淡褐色肌肤与蜂蜜色头发，而且相貌标致的少女。亮泽嘴脣上现出的是稚气程度与年纪相符，同时又有些嚣张的微笑。对古城来说是熟面孔。

「瑟蕾丝妲……？」

『你还是一脸窝囊样耶，晓古城。土气女也跟你在一起吗？旁边那个发型看起来蠢蠢的女人是谁？许久没见，你对女人的品味是不是变差啦？』

瑟蕾丝妲•夏缇的语气跟最初认识时一样高傲，开口便是一阵尖酸。浅葱听了她的话，太阳穴立刻为之紧绷。

「啥！我才要问你是谁啦，你跟古城认识吗？像你这种只是发质好一点，睫毛长得蓬松，眼睛又大，胸部也壮观的女人……欸，她到底是谁啦！」

「别拿我出气行吗！」

浅葱想讲瑟蕾丝妲的坏话却又想不出词，只能愤慨地闷声掐住古城的脖子。

「瑟蕾丝妲•夏缇……『玄冥神王的新娘』吗？原来如此……」

拉•芙莉亚有所理解似的嘀咕。

古城此时也想起来了。瑟蕾丝妲•夏缇是之前被称为邪神新娘的少女。

所谓邪神，就是龙脉扭曲后产生的巨大灾厄的别名。跟浓密魔力聚合体可以成为具自我意识的眷兽一样，龙脉蓄积的灵气以邪神型态显现后，就会将灾厄散播到这个世界。

瑟蕾丝妲则是可以用「蛋」的形式，将龙脉的破坏性能量储存起来的独特巫女——也就是邪神的宿体。

「难道说……你想催生出新的邪神？」

古城以疑惑的表情望向瑟蕾丝妲。

用她的能力，确实可以堵住絃神岛周围的龙脉。只要将流经龙脉的能量暂时蓄积在她的体内就行了。然而，那也可能导致新邪神降生，属于有危险性的赌注。

「才没有！所以说，我能彻底截断龙脉的时间顶多只剩四五十分钟。你一定要趁机阻止瓦特拉大人，因为我不希望他发动战斗。」

「……我明白了。」

古城深深点头。对于让新邪神取代「玄冥神王」降生于世的危险性，瑟蕾丝妲并非不知情。即使如此，她仍为古城与絃神岛提供了一臂之力。

「谢谢，瑟蕾丝妲。你帮了大忙。」

『又没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我是受了嘉妲大人之托，不得已才帮这个忙……！何况你跟雪菜都……曾经照顾过我……谢谢你们。』

瑟蕾丝妲快言快语地说完最后那段让人听不清的话以后，就单方面切断通讯了。

目前瑟蕾丝妲的监护者是第三真祖嘉妲•库寇坎——看来，嘉妲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才会事先把瑟蕾丝妲托付给人工岛管理公社。

想动用咎神的禁咒「圣歼」，必须有絃神岛这座祭坛。絃神岛之所以能当祭坛，是因为其海域有龙脉流过。

在龙脉被截断的这段期间，瓦特拉无法使用「圣歼」之力。

瑟蕾丝妲维持能力的时间所剩不多，在瓦特拉得到凌驾于真祖的力量以后，这就是打倒他的最后机会。

「只剩四五十分钟吗……时间紧迫了。」

古城望着海的方向嘀咕。遭重创的「深洋之墓二号」感觉不太可能会移动，即使如此，从这里要到瓦特拉的船上仍有相当距离。既然所剩时间有限，最好避免将时间花在移动上。

「用这个，古城。」

浅葱似乎看穿了古城心里的纠葛，话一说完就开始操作手机。模样像甲虫的六脚机械生命随即跨过堆积成山的废墟瓦砾出现了。

「古代兵器……！」

「与其说是兵器，它属于运输用的就是了。」

浅葱看似得意地挺胸。说来倒也理所当然，咎神的「遗产」中并非只有兵器，普通的交通工具同样包含在内。

「要搭这个过去啊……感觉毛毛的耶。」

「少抱怨。我会遥控剩下来的古代兵器和战车来绊住瓦特拉先生，古城你们就趁机追上他。」

浅葱坐进坏掉的有脚战车操纵席如此说道。

古城把脚跨上静止的运输型纳拉克维勒，然后点头。手握银枪的雪菜也一副理所当然地跟在他后面。

「呃……姬柊？」

「什么事，学长？」

雪菜不解地回望讶异的古城。不不不——古城摇头。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吧？再说这次的对手实在不太妙……」

「没有时间了，请学长快点上去。」

「咦……喂！」

雪菜将古城的关心随口带过，还率先坐进纳拉克维勒之中。她闹脾气似的瞪了哑口无言的古城，并对他亮出银色长枪。

「因为我是学长的监视者，当然要跟到最后。还有请别忘了，现在能确实将奥尔迪亚鲁公打倒的，就只有『雪霞狼』而已。」

「哎，那倒是——」

没错——古城沉默不语。雪菜的枪能让魔力失效并斩除万般结界，是连吸血鬼真祖都能诛杀的破魔长枪。对付瓦特拉的王牌从一开始就在她手中。

「的确，我们几个会成为累赘。」

拉•芙莉亚一边遗憾似的耸肩一边仰望古城。她轻灵地站上纳拉克维勒的关节将自己垫高，然后悄悄地吻了古城的脸颊。

「拉•芙莉亚……」

「你去吧，古城——我会张罗好婚礼等你回来。」

「呃，别张罗啦！你若无其事地讲那什么恐怖的话！」

古城认真对王女吐槽。虽然拉•芙莉亚的口气像在说笑，但不会把话当玩笑了事就是她的可怕之处。

「那我们就当浅葱的护卫喽。」

「妲！」

唯里和葛莲妲看着彼此的脸，然后互相点头。

「哎，既然葛莲妲和唯里都这么说……」

志绪也耸耸肩表示同意。

「晓古城，拿去。」

大步走来的纱矢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附缎带的小盒子，然后硬塞给古城。从包装缝隙间冒出的是可可香味。

「这、这是紧急口粮啦！你要跟雪菜一起吃！」

纱矢华带着红通通的脸交代过以后，听见那些话的雪菜就莫名害羞地低下头。真受不了——浅葱用傻眼的表情看了古城。

「要回来喔，回到我们的岛上。」

古城直直地望着浅葱认真的眼神，然后笑了笑。

所需的答覆简短有力。

「交给我吧。」

6

背上载着古城他们的运输型纳拉克维勒正疾驰而行。

不论是尺寸或搭乘感，感觉恰似坐在大象的背上。只不过，速度极快。坐在以时速近百公里的速度疾驰于废墟的巨大甲虫背上，其实挺恐怖，搭乘感格外安稳这一点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而古城和雪菜就并肩坐在那架纳拉克维勒的货架上。

两人间并无对话。他们彼此都觉得没那种必要。古城想要的时候，雪菜一定会伴在身边——他们有如此奇妙的信任感。

「找到他了。」

黑发随风飘逸的雪菜说道。

在她凝望的高塔前方，有个金发的贵族青年站在广场上。

青年周围躺着有脚战车及古代兵器的残骸。大概是浅葱为了绊住瓦特拉派去的。

古城过去要吃许多苦头才能打倒大群的古代兵器，瓦特拉毫发无伤就轻取它们了。彷佛事到如今，才让人体会到他有多可怕的光景。

其实，或许没必要派兵绊住瓦特拉，因为他显然就是在这块地方等着古城到来。

「瓦特拉……！」

古城从停止的纳拉克维勒的货架纵身而下。雪菜立刻也在他身旁着地。

贵族青年缓缓地抬头，用温和眼神看了古城他们。

「你回来啦，古城。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古城点头，然后向前跨出一步。

映于视野中的是眼熟的光景，具特徵的建筑物残骸、标志上所画的陌生文字、环绕岛屿的单轨高架。古城认得这景象。

他认得过去伫立于这座废墟痛哭的男子模样。

「这里是……」

「没错。第四真祖杀害咎神的地方。对于获得『圣歼』之力的我来说，这是与你交手的相称舞台吧？」

瓦特拉开朗地扬起嘴脣。

古城同情般静静看着他。

「到此打住吧，瓦特拉……咎神并没有期望这种事——无论是向第四真祖复仇，或者战争。」

「……原来如此。你得到『圣歼』的记忆了吗，古城？」

瓦特拉微笑着颔首。

「如你所说，咎神并不期望战争，永远重演着无尽战争的是『天部』众神——古代的超人类们。他们身为不死之躯，制造出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让人类相互残杀，一直把战争当成娱乐。」

「……为了结束那样的战争，咎神才会创造出『圣歼』对吧。」

古城严肃地反问。瓦特拉默默点了头。因为他同样透过「圣歼」的知识，继承了咎神的记忆。

「对此感到畏惧的『天部』为封印『圣歼』，就派出了监视者。有能力弑杀不死咎神的弑神兵器——第四真祖。」

瓦特拉将目光转向雪菜。或许他是对重演的历史感到讽刺。雪菜所监视的第四真祖在以往也是咎神的监视者。

「然而，『天部』也有失算之处。那就是第四真祖身为监视者，成了咎神唯一的理解者，而且咎神也对第四真祖有了友情。」

「『天部』的众神就怕这一点。」

古城咕哝。

「没错。所以他们对第四真祖下了诅咒，名为『原初』的诅咒——第四真祖就在『原初』的人格操控下，将咎神吞噬了。」

是啊——古城咬了嘴脣。在异境的记忆当中，伫立于废墟的孤独男子。那是咎神，还是吞噬了咎神的第四真祖呢——

「第四真祖在亲手杀了咎神这个朋友之后便陷入绝望，进而向创造他的『天部』揭起反旗了。后来他被撕成十二块，并且遭到封印。」

瓦特拉张开双臂，故作哀怜地摇了摇头。

「不过到最后，『天部』也因为『圣歼』发动而灭亡了。毫无救赎的故事。」

「——那倒未必喔。」

古城打断贵族青年的话，自信地笑了出来。

呼嗯——瓦特拉感到意外似的看着古城。

「奥萝菈还活着。第六号和凪沙救了她。」

第四真祖眷兽遭到撕裂后的容器，被称作「焰光夜伯」的人工吸血鬼。由绝望诞生以后，从一直期盼死亡的人偶们之中，所出现的最后希望——第十二号的奥萝菈还活着。因为她期望活下去。

光是如此，古城就能断言她们的存在并未白费。

「咎神的遗志已经由葛莲妲转达给我了。那家伙为理解自己的第四真祖留下了这艘『方舟』——留下了用来平息战争的力量。」

「——但是，那会成为新的战争的火种。」

瓦特拉挖苦似的笑着说。

「休想。」

古城否定他的话。

「你也察觉到了吧。『圣歼』已经不能用了。现在的你，只是个吸血鬼。」

「瑟蕾丝妲•夏缇吗？是矢濑基树和『混沌境域』的恐怖老太婆搞的鬼吧。」

哈哈——瓦特拉愉悦似的放声大笑。他从全身释出了足以震慑古城的爆发性魔力。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好不容易可以和你认真交手，动用『圣歼』也没意思吧？『难陀』！『跋难陀』……！」

「什么！」

瓦特拉召唤的两条蛇呈螺旋状交缠以后，变成了一条巨龙。

长着剑鳞与炎鬃的龙。龙扭动蛇身挥下前脚，古城与雪菜各往左右散开予以闪避。他们俩上一刻所站的地方已经随着巨响深深裂开，地面被凿出长达数十公尺，深不见底的裂痕。

「这是什么威力！」

「奥尔迪亚鲁公的合成眷兽……！」

古城与雪菜的脸上冒出了惊愕之色。

将两头眷兽合成，然后创造出新的眷兽。瓦特拉独有的特殊能力。他创造的合成眷兽与真祖的眷兽有同等威力，或者更胜于彼——

瓦特拉在过去靠着那股力量，吞噬了好几名比自己高阶的吸血鬼。

「我一直都觉得无聊，实在了无生趣。重演的愚蠢历史、毫无改善的世界景象。再出色的艺术品或文化都会随着时间褪色，然后变成破烂的废物。」

龙之眷兽吐火将废墟街道染为赤红。每当蛇身扭动，就会在大地划下深邃伤痕。在起火燃烧的废墟中，瓦特拉正高声笑个不停。

「只有痛苦与血、惨叫与死亡、以全副心神对抗恐惧的斗争才能为我一解愁闷！让我见识生命迈向灭亡的光辉吧，古城！」

「——『狮子之黄金』！」

古城召唤的雷光巨狮与龙之眷兽剧烈冲突。龙头像是被弹开般升起，将痛苦的咆哮连同火焰一块洒落下来。

「瓦特拉，你好可悲——」

「什么……？」

「你在怕些什么？独自留在世上的孤独？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还是你在怕自身感情及喜悦正逐渐耗弱的绝望！」

古城从全身喷发的魔力化成了漆黑翅膀，并扫去瓦特拉的火焰。以往「原初的奥萝菈」用过一样的力量，那是正牌第四真祖的能力。

「你就像小孩一样。只懂得对不满意的事情发脾气，还给人添困扰的小鬼。都不会创造些什么让自己淡忘无聊，光顾着追求短瞬的快乐——你最好别以为那种处事方式可以持续到永远！」

「哈哈……！」

瓦特拉的脸因欢喜而扭曲。大气在他的背后产生歪曲，新的眷兽陆续出现。

「不错喔，古城。你说的话很新鲜！过去没有任何一个敌人对我说过这种话，连其他真祖也没有——！『摩那斯』！『优鉢罗』！『阿那婆达多』！」

闭嘴吧——古城低声怒吼。

「你已经什么也夺不走了。你想毁灭的世界，有我保护。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古城的翅膀陆续变成了第四真祖的眷兽模样。深绯色双角兽、金刚石躯体的大角羊、牛头神、银色甲壳兽迎面对上瓦特拉的蛇群，散播出惊人的冲击与破坏。

涌上的火焰与粉尘挡住了古城的视野。随后，有道巨大的身影罩住他的头顶。

是瓦特拉的眷兽。它借着保护色隐藏身形，不知不觉地靠近了。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合乎蛇风格的狡猾攻势，古城的表情却不显慌张。

当古城抬头时，银色枪刃一闪，将蛇之眷兽贯穿了。

「不，学长，是『我们的』圣战才对——！」

制服衣襬翩然飘舞的雪菜在古城身旁着地。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用于洞穿未来的能力？不对，你看穿了我的思路吗——」

瓦特拉佩服似的挑眉。他应该是在坦然赞赏雪菜身为区区人类还能击退他的眷兽。

「真愉快呢，古城。多让我见识一些，我要欣赏美丽的战斗——『原初之蛇』……」

「什……！」

古城仰望瓦特拉召唤的最后一头眷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恐惧过于强烈，让他涌上想笑出声音的冲动。

那是棵拔地而立的巨树。

假如现实中有世界树存在，形象便与它无比贴近。只不过，扎在大地的树根是蠢动的蛇尾，树干为扭动的蛇身，巨大的树枝则是九头蛇。

九条蛇之眷兽相互交缠，构成了全长达几百公尺的蛇之「树」。蛇根与蛇枝扩散开来，将古城等人立足的大地彻底包围，简直像蛇之结界。

「好强大的魔力……」

蛇之「树」释放的惊人力量让古城一股劲地受到压迫。

迪米特列•瓦特拉操控的眷兽总共有九头。但是，据说没有人实际看过第九头眷兽。现在古城相当了解理由是什么。

和这头眷兽交手过以后，不可能有人活得下来——

瓦特拉拥有的眷兽合成能力，加上从大地吸取的无穷魔力。超越真祖眷兽的压倒性能力大概就是借此实现的。瓦特拉表示和古城的这一战不需要「圣歼」，绝非虚张声势。

「学长！」

「别过来，姬柊！」

瓦特拉令眷兽释出的瘴气正逐渐在结界中扩散。在绚丽的黄金瘴气侵蚀下，古城的肉体受到剧痛侵袭。雪菜设了神格振动波的结界抵抗瘴气，身为吸血鬼的古城却无法进入结界。

瓦特拉站在状似镰刀的蛇颈上，悠然地俯视着古城。古城的嘴脣因焦急而扭曲。

瑟蕾丝妲截断的龙脉应该再过几分钟就会恢复。这样一来，要打倒取回「圣歼」力量的瓦特拉将就此变成不可能。

但是靠古城的眷兽无法打倒他。

「不，错了……」

古城悄悄地阖上眼皮，然后笑了出来。在他脑海浮现的是十一个相同脸孔的少女身影。十一名「焰光夜伯」，第四真祖的眷兽容器。她们庞大的战斗经验会教古城打倒瓦特拉的方法。第四真祖的「血之记忆」会教他。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张开眼皮的古城眼睛发亮了，变成青白的焰光色泽。翻腾如火的头发像虹彩逐渐变色。

「——迅即到来，第八眷兽『蝎虎之紫』！」

古城挤出剩下的魔力召唤新眷兽。那是头被紫色火焰所覆，有着蝎尾与翅膀的食人虎。

原本受瘴气侵蚀的肉体正以惊人速度开始再生。古城利用操控毒的食人虎之力制作抗毒血清，让自己被瘴气侵蚀的肉体恢复了。

而且食人虎的力量不是只有毒——

食人虎的獠牙扎进巨大的「蛇树」主干。透过它的獠牙，感觉近乎无限的大量魔力正流入古城体内。

跟瓦特拉的蛇可以从大地吸取魔力一样，古城的食人虎能夺取眷兽的魔力。

食人虎以化为刀刃的翅膀与紫焰，还有蝎尾来迎战攻击它的那些蛇。借着流进体内的魔力，古城的其他眷兽都更添威力。从大地探出的熔岩尖桩切碎了「蛇树」的根，冲击波与暴风扫过枝干。

「居然能与『原初之蛇』对抗到这种地步！」

瓦特拉的笑容变得冷酷而扭曲。巨大的「蛇树」摇荡之后，所有树枝便一起杀向古城。它们想将古城连同第四真祖的眷兽一块捆住并压扁。

「我心爱的第四真祖啊，你果真是最棒的！死吧——！」

为了勒住古城，打转的巨蛇树海逐渐缩小空隙。第四真祖的眷兽们奋力抵抗，蛇群的压倒性质量却一阵一阵地将古城逼上绝路。

古城无法使用合成眷兽的话是赢不过瓦特拉的。

没错，凭他一人不行——

「学长。」

焦急的古城耳边听见声音了。

雪菜将银色长枪捧在胸前，依偎似的站在古城旁边。明知道死亡正在逼近，她的眼神却沉着而澄澈。

制服缎带被解下，水手服的领口敞开了。轮廓分明的纤细锁骨与白净肌肤，紧接着，细细颈根在讶异的古城面前露了出来。

「我把之前第六号托付给我的眷兽还你。」

雪菜拨起盖在耳边的头发说。古城的目光被她的脸庞迷住了。

「姬柊……」

「不对。」

雪菜不悦地眯眼瞪古城。

「咦？」

古城对她意外的反应感到疑惑。雪菜有些闹脾气地低下头，然后羞涩地小声告诉古城。

「一次就好，请学长叫我的名字。就像叫凪沙、蓝羽学姐还有奥萝菈那样。」

古城顿时变得哑口无言，然后微微地噗哧笑了出来。

目前情况攸关他们的生死与世界的命运，雪菜却提出如此渺小的愿望，感觉莫名地合乎她的作风。若非局面如此，她肯定不会耍任性才对。

古城默默地与雪菜互望片刻，然后将手伸向她纤瘦的肩膀。

「——过来，雪菜。」

「是！」

古城将雪菜搂到怀里和雪菜投入他的臂弯中几乎是在同时——

在花一般的芬芳包围下，古城将獠牙扎向雪菜的颈根。

随后，瓦特拉的那些蛇之眷兽杀到他们跟前。

但古城他们都没有被碰到，涌来的蛇群就被砍得七零八落然后消灭了。耀眼的虹炎光辉包裹着古城与雪菜。

那道火焰摇曳以后，化为美丽的女武神身影。

「迅即到来，『冥姬之虹炎』——」

手握虹色光剑的女武神纵身飞起。

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六的眷兽「冥姬之虹炎」，其能力为切断。她将现场充斥的魔力与瘴气连着蛇群一起斩断，并且直接飞到「蛇树」上空。

「没用喔，古城。」

瓦特拉胜券在握似的宣言。古城用眷兽打穿的结界孔穴立刻被蠢动的蛇群填满了。他们不可能从蛇之结界逃脱。

然而，古城此时已在嘴边露出放心的笑容。

「迅即到来，『夜摩之黑剑』！」

「……唔？」

瓦特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古城新召唤的眷兽是剑刃远超过一百公尺的荒谬大剑。

其模样精确来讲是名叫三钴剑的古代武具，据说为众神使用过的降魔利剑。

由于它体积庞大，要精密地操控几乎不可能。除了任由重力将其砸向敌人以外，别无用途的活武器。

然而，握着那柄大剑的并不是人。

女武神眷兽手握比自己身高更为巨大的剑，彷佛根本没有重量地轻易举起剑。

巨大黑剑的能力为操控重力，虹色女武神则是用于斩断的眷兽。

黑色闪光带着轰鸣巨响扫过龙之「树」。

女武神司掌的斩断权能，连瓦特拉将眷兽合成后的连结都能断除。

分裂的九条蛇承受不住自身蕴含的魔力总量就炸开了。惊人的魔力风暴席卷而过，古城则以自己的众眷兽做为护盾。

「晓古城——！」

失去眷兽的瓦特拉变得遍体鳞伤，并且扑向古城。

原本外表俊美的他逐渐变样。嘴脣裂开，分成两道的舌头显露在外，皮肤被坚硬鳞片所覆，脖子延展伸长。他的下半身已经化为巨蛇姿态。是兽人化。

「变身能力……！那就是你的杀手鐧吗——！」

古城的声音因动摇而发抖。

他明白吸血鬼当中也有具备兽人化能力的分子。吸血鬼化为狼或蝙蝠模样的传说并不稀奇，而且嘉妲•库寇坎也曾经在古城面前变成奥萝菈的样子给他看。

但瓦特拉的变身对古城来说完全出乎意料。第四真祖的眷兽过于强大，在肉搏战几乎派不上用场。其缺点反被利用了。

完全变成蛇的瓦特拉以胴体缠住古城身体，露出獠牙的巨大下颚打算将古城从脑袋吞个精光而节节逼近。

「你和我要合而为一，古城。我们会成为新的第四真祖——」

古城豁出吸血鬼的所有臂力，拚命想将瓦特拉的下颚扳回去。

可是，兽人化的瓦特拉力量更胜古城。他用下巴罩住古城的上身，闪烁凶光的獠牙逼到眼前。

古城已经无法从对方口中逃脱。

然而，这也表示瓦特拉同样动弹不得。

「不好意思，瓦特拉——是我们赢了。」

自信微笑着的古城耳里听见了少女诵出祷词的清冽嗓音。

古城想要的时候，雪菜就一定会在他身边，因为她是古城的监视者——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唔……」

想逃离古城的瓦特拉扭动蛇身挣扎，但古城不让他逃。古城露出凶猛的笑容，并用双手使劲抓住瓦特拉的下颚。

在古城的视野一隅，雪菜正翩然起舞。

宛如向神祈求胜利的剑士，或者，也宛如赐予胜利预言的巫女。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结束了，瓦特拉——！」

古城用环绕着雷光的拳头打穿瓦特拉的下颚。

雪菜以银色长枪贯穿瓦特拉踉跄的蛇身。

蛇躯被抵销魔力的纯白光辉吞没，然后消灭了。

现场只剩瓦特拉穿着沾满血的三件式西装的身影。

心脏被银枪捅入的他倒在地上，露出了十分满足的微微笑容。

7

被古城与瓦特拉这一战波及的废墟建筑物广达半径数公里，全成了如山高的瓦砾。具特色的塔型建筑还有单轨风格的高架桥也都消灭了。

要是咎神知道好不容易留下的「遗产」变成这模样，大概会发火吧？古城试着如此想像。还是说，咎神会因为战争结束而为他们庆幸呢——

「不给我致命一击行吗，古城？」

依然被银枪贯穿胸膛的瓦特拉问道。

雪菜的「雪霞狼」仍不停将可以令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动波送入他体内。即使如此，瓦特拉还是能安然讲话，让古城对他的顽强为之惊叹。

「我对你没有恨得那么深。」

古城生厌地叹了气。

隔着大海，可看见对岸的絃神岛依然毫发无伤地浮着。

瓦特拉原本也可以对在海平线彼端待命的多国籍舰队发动攻击。只要他兴起，就算絃神岛已于此刻消灭也不奇怪。然而，尽管瓦特拉对失控的眷兽感到棘手，他依旧没有对絃神岛动武。

瓦特拉想要的不是虐杀。直到最后，他都一心只求战斗而行动。

「虽然你的手段非常自私扰人又任性，但我唯一可以理解的就是你很认真这一点。」

「那真遗憾。对象是你的话，我本来觉得就算被吞噬也不错——」

瓦特拉用颇为认真的语气说完以后，从喉咙里发出了格格笑声。

古城默默地板起脸。要确实杀掉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方法就是透过吸血来夺取对方的存在本身——同族相噬。要古城继承瓦特拉所有的「血之记忆」，就算受了拜托他也不干。

话虽如此，总不能将瓦特拉留在这里处以磔刑。怎么办好呢？当古城如此头痛时，大气在他眼前幽幽地摇晃了。

银雾变浓以后，化成了两名少年的模样。是那些受创的「战王领域」吸血鬼。

「吉拉……还有加坎……！」

古城挺身保护将瓦特拉捅穿而不能动的雪菜。

但是吉拉与加坎看了那一幕也没有改变脸色。他们俩当场单膝跪下，朝古城深深低头。

「我们要为种种有违礼数的举动谢罪，第四真祖。我们无意与您继续战斗。」

「感谢您实现大人的心愿——」

他们的态度郑重得令人吃惊，不知道怎么反应的古城愣住了。

吉拉与加坎走向倒地的瓦特拉两旁。

古城对雪菜使了眼色，雪菜便将银枪从瓦特拉身上抽出。吉拉他们表示自己并无战意，古城相信那不是谎话。

瓦特拉若无其事地缓缓撑起上身，然后张开右掌。不过什么也没发生。他确认这一点以后就愉快似的笑了。

「将我的『圣歼』之力封住了吗？不愧是『该隐巫女』……了不起的能力。配得上第四真祖的『伴侣』。」

「伴侣……？」

古城茫然地眨眼反问。他不记得自己有将「该隐巫女」——浅葱纳为「伴侣」。话虽如此，要是没有她协助就无法打倒瓦特拉，这亦属事实。

「我有说错吗？」

「啊～～……没有……」

古城想起刚刚才吸过的浅葱的血是什么滋味，就回答得吞吞吐吐。雪菜则表情复杂地仰望着古城。

瓦特拉格外大声地笑了一阵，然后从胸前取出小小的金属块。那是一把尺寸接近小刀的老旧钥匙，铁灰色的金属光泽和古城之前在神绳湖看过的咎神魔具十分相像。

「不过，我还留有达成最后目的的力量。」

瓦特拉将那把魔具插入地面。瞬时间，不会反射光的虚无黑暗像涟漪一样扩散于他们几个的脚下。

雪菜认出那片黑暗是什么而惊呼：

「异境侵蚀！」

「瓦特拉……你……！」

「从一开始我便想好，要是败给你就要这么做。」

瓦特拉回望讶异的古城等人，开朗笑道。

他发动的异境侵蚀并不是那些咎神骑士所使用的未完成招式，反倒与那月操控的空间移转门类似。

瓦特拉想动身到异境，据说咎神以往被众神放逐而去的异世界——

「以往咎神该隐在遭到流放后，让它领悟到『圣歼』睿智的异次元地球。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真期待。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无聊了……」

俊美的吸血鬼身影被吸入时空移动门，然后逐渐消失。吉拉与加坎也随后跟上。

将他们吞没的漆黑之门缓缓地淡化，而后消失，最后只剩插在地面上的钥匙。不久，连钥匙都风化崩解了。

古城朝碎散的钥匙残骸呆呆地望了一阵子。

可是无论怎么看，瓦特拉等人都没有再度现身。他们想追求新的战局，就启程至陌生的异世界了。真是直到最后都要给人添增困扰的一群家伙。

假如将来他们有一天又回到这个世界，到时候应该会变成比现在更难应付的强敌吧。

但总而言之，威胁就此离开了。体认到这一点的古城放松全身力气。

「累、累透了……」

「是啊。」

雪菜放下银枪以后便过来搀扶站不稳的古城。

两人就这样倚靠着彼此，仰望天上流过的云。太阳在不知不觉中西斜，傍晚的天空染上黄金色彩。风吹过废墟街道，让疲倦的身体备感舒畅。

『——古城，你听得见吗？』

从遭到破坏的有脚战车残骸传来了浅葱的声音。通讯机的电源还保有作用。

看似操纵席的部位已经被打烂，古城他们的声音无法传到浅葱那边。不过，浅葱应该多少能掌握古城这里的状况。你们就这样听我说——浅葱继续说道：

『圣域条约机构发出通知了。絃神岛被认定为大规模破坏魔具一事撤回，并正式承认该地为第四真祖的领地——第四座夜之帝国，他们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

古城和雪菜看着彼此的脸，安心地吐了气。圣域条约机构有遵守约定，絃神岛毁灭以及牵动全球的大战都设法免去了。

『快点回来喔。我等你——』

留下杂讯后，浅葱的声音中断了。

古城回头看向背后。以黄昏的天空为背景，有阿尔迪基亚的装甲飞行船飘在上头。拉•芙莉亚派人来接他们了。

「走吧，姬柊。」

古城叫了雪菜，雪菜却不应声。她只是捧着银枪，彷佛有话想说而望着古城的脸。

「姬柊？」

「…………」

「怎么了吗，姬柊？」

古城纳闷似的蹙眉望着雪菜。雪菜明显是坏了心情，但他完全不明白理由何在。

「呃……姬柊小姐？」

古城战战兢兢地叫她。于是，一直没反应的雪菜才像死心一样深深叹了气。她用怨怨的眼光瞪古城，像在闹脾气地说：

「没事，笨学长——！」

什么话啊？古城一头雾水地仰头向天。

接着，两人便肩并肩在废墟街道迈步而去。

终章

Outro

午后的家庭餐厅。强烈阳光从面海的大窗户毫不留情地洒下。

「好热……要着火了，要烤焦了。我会化成灰……」

为了躲避阳光，少年将连帽衣的帽子深深戴到眼前，并且瘫软无力地趴在桌上发出虚弱的哀号。

在他身边，坐着把黑色吉他盒摆在一旁的娇小少女。对面座位则有脖子上挂着大尺寸耳机的少年，以及发型亮丽的少女正啜饮着饮料。

桌上杂乱摆着高中生用的试题集。英文、数学、国文、理化、社会，全都分量可观。少年摊开的笔记本上搁着他解到一半的数学图形问题。

「……欸，我问你们喔，我好歹是夜之帝国的王者吧？」

晓古城微微抬起头，像在自言自语地问。

「唉，也对啦。姑且算你说的那样吧？」

蓝羽浅葱一边把玩手机，一边敷衍答话。

古城懒洋洋地托着腮帮子，怨恨似的望着一大叠试题集说：

「我明明是王者，为什么却要在这里赶春假结束前的作业啊？话说这分量太扯了吧！还要罚我做义工，打扫全校厕所跟拔草是怎样！那是吸血鬼真祖该做的事吗！」

「呃，那也没办法吧。」

矢濑基树没规矩地叼着吸管说：

「你的出席日数本来就够少的了，二月后半又几乎有一整个月都跷课。假如不是王者，正常来讲是要留级的。」

「那是不可抗力吧！我有加盟圣域条约的手续要处理，还得跟日本政府交涉，一堆事情忙都忙死了，臭那月美眉却……」

「话是这么说啦，你身为政治人物几乎派不上用场啊，结果都只能对几磨哥还有狮子王机关的大人物言听计从——」

浅葱冷静地指正。她把话说得毫不掩饰，不过因为是事实，古城什么也无法反驳。

「既然如此，我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出席会议吧……」

「别光是抱怨，也要好好地解问题喔。难道你想和我或凪沙当同学吗，学长？」

姬柊雪菜带着微笑对呕气似的把脸转到一边的古城说道。唔喔喔——古城苦恼地捧着脑袋，又开始面对那些试题集。

圣域条约机构撤回对絃神岛的攻打指令以后，过了一个月多。

目前絃神岛在与日本政府的协议下，被认同有独立国家的地位，名符其实地成了第四真祖所统治的夜之帝国。不过与日本之间原则上来往自由，换国籍就跟搬家一样方便，可以自由更动。

关于司法及财政方面，也全权委由日本政府管理，在岛内从事警察工作的也都是日本警官或国家攻魔官。关于粮食进口及经济活动方面，大部分仍要继续倚靠日本。简单来说，市民的生活什么也没有改变。结果絃神岛还是絃神岛，做为「魔族特区」的待遇一切照旧。

不过，也有地方改变了。那就是咎神「遗产」的存在。

围绕着絃神岛本岛的巨大人工岛如今还留在洋上。虽然古代兵器都在与瓦特拉等人交战时遭到破坏，咎神在「圣歼」前留下的技术目前也都留着。

为了研究那些东西，想移居絃神岛的志愿者正从全世界一窝蜂涌来。

反观从絃神岛迁出的居民，倒是意外地少。大多数企业及研究者何止不怕第四真祖的存在，还把他当成珍贵的研究对象，怀有非比寻常的兴趣。

目前第四真祖的真实身分对一般民众是保密的，然而旅行社企划的「探寻第四真祖之行！」据说时时都处于等候补位的爆满状态。

对古城来说固然相当困扰，不过在这座城市，第四真祖终究只是那种程度的存在。

因为这里是「魔族特区」。

「……啊～～……这下不妙了……」

矢濑搁下喝光的饮料杯，然后将手凑在耳边。他布下的结界似乎感应到什么异变了。

浅葱把玩的手机萤幕上浮现了丑丑的布偶化身。

『不好意思，小姐。有来自那月小老师的紧急委托。』

「什么啊，又出状况了吗？这次在哪里？」

搭档的人工智慧捎来消息，使得浅葱欲振乏力地蹙眉。

『似乎有魔导生命体被召唤以后，从人工岛北区B层的研究所逃脱了。特区防卫队正在绊住对方，可是撑不了太久。』

「北区B层，不是就在奥萝菈住的医院旁边吗……」

古城听了摩怪的报告，脸色为之僵凝。

借第六号肉身复活的第十二号——奥萝菈之后一次都没有醒来，始终在医院沉睡着。

不过，那是为了取回消耗的魔力才有的正常睡眠。虽然不晓得会在几星期后，或者几年后，但她迟早会醒。况且，古城有的是时间等她醒来，既然古城身为不老不死的吸血鬼——

「没办法喽，干活吧。」

身为人工岛管理公社上级理事的矢濑一边用手指转耳机，一边起身。

「唉，我会先帮忙诱导群众疏散。魔导生命体就麻烦你应付了，古城。你是王者嘛。」

浅葱说完就依依不舍地咬了一口吃到一半的松饼。鲜红的有脚战车正好来接她了。

「我们走喽，学长。」

揹起吉他的雪菜像在催促古城而伸出手。

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绽放出光彩。

古城厌烦地看了写到一半的成堆试题集，还有留在桌上的家庭餐厅帐单。

窗外是冷冰冰的人工街景。魔法失控与魔导灾害在这座岛上都是家常便饭。

「魔族特区」絃神岛——在这座城市里，怪物根本不稀奇。

就算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也一样。

「饶了我吧……」

少年自言自语般嘀咕，然后迈出脚步。

在他身边，有负责监视他的少女身影。

染血般的赤红夕阳下，他们俩拖着的长长影子就这样相伴相随地逐渐融人工街道当中。

后记

就这样，《噬血狂袭》第十五集已向各位奉上。

由于是第一部的最终章，这次页数较多。勉强收拾在一集之内，坦白讲，我松了口气。多亏如此，在执笔方面费了不少工夫（体力性质），不过若能让大家看得开心，那就太令人高兴了。

在这集的剧情中，终于描写到电视动画《噬血狂袭》最后一集演的谜团答案了（絃神岛形状改变的理由）。虽然这是小细节，不过我个人一直都放在心上，因此现在正品嚐着卸下肩膀重担的解脱感。

关于其他要素，我想谈的部分还有很多，但破坏掉好不容易营造的余韵也不好，幕后花絮就另找机会再谈。关于正篇里没有描写完的角色动向还有日后谈，我也希望能另行补足。

本系列在这集来到第十五集了。试着回顾，会觉得好像只在转眼之间，感觉描写不够的部分也多有所在。至于执笔步调方面尽是该反省之处，我希望能用再快一点的步调拚命猛写。安排好的故事还剩很多，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问世，假如今后有机会，我也希望能积极描写那些外传性质的剧情。

如同上集后记预告过的，电击文库版《噬血狂袭》第一部在这集结束了。真的由衷感谢一路奉陪至此的各位读者。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还有与《噬血狂袭》相关的企划正在推动，我想大家往后还会以各种形式看到古城与雪菜的新活跃场面。

配合那些企划，我也想为小说安排新局，但关于这部分的规划仍未定案。我会努力别让各位等太久。

往后还请旧雨新知继续给予指教。

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你。长达十五集的岁月里，在只让雪菜独挑大梁＆限用蓝色系的苛刻条件下，由衷感谢你每次都能完成精美的封面插画。对于在改编漫画版多有关照的TATE老师，我也想借用这块地方表示谢意。女角色们的可爱之处以及战斗场景的完成度，每每让我感到拜服。还有对出版本书的所有相关人士、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想献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希望我们还会在其他地方见面。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