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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金

时

光

三

云

岳

斗

illustration

マ

ニ

ャ

子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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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翻译：郑人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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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14

黄金时光

在「深渊蔷薇」事件中拯救絃神岛的浅葱成了在地偶像，还被迫扮演絃神岛复兴活动的精神象徵。不过，那其实是人工岛管理公社为了掩盖软禁她的事实所使出的计略。得知实情的古城与雪菜为救出浅葱，潜入了基石之门第零层。然而经过一场场战斗，雪菜的身体出现了异状。

藏在絃神岛的「圣歼」真相，还有雪霞狼隐含的秘密。雪菜做出的决断会是──？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十四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尽管打着取材旅行会用到的名义买了新相机，却因为生活深居简出，工作效率又慢而根本没空旅行，成天从工作室的窗口望着天空。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东京都。自由插画家、原画负责人。最近画许多社群游戏的插画……老是用同一则简介，结果成了谜样的袖毯爱好者……附带一提，我现在也穿着袖毯。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丽迪安·蒂谛叶

「战车手」Tank Rider

与钢铁嬉戏的异禀女童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迪米特列·瓦特拉

「公爵」Duke of Ardeal

轻浮佻薄的「贵族」蛇夫

絃神冥驾

「僵尸鬼」The Undead

潜伏于人工岛暗处的不死逆贼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虚假的偶像 The Counterfeit Idol

第二章　到第零层 Into The Stratum Zero

第三章　天使与长枪 Spear And The Angel

第四章　圣歼 The Sacred Genocide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MRA presents Inside Itogami!!』

『您现在收听的电台是JOMW──FM絃神。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三十分。

接下来这段时间，会进入聚焦于岛内话题人物或事件并且做介绍的「Inside Itogami」单元，今天我们同样是在基石之门顶层的人工岛第三录音室为各位播送节目。』

『那么，距离让大家记忆犹新的「深渊蔷薇」事件──由「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深渊之陷一手主导的大规模魔族登录证骇客攻击发生后，正好过了两个星期。

虽然这起事件留下的破坏痕迹还残留在絃神市的各个角落，不过市区的修复作业目前仍加紧脚步在进行。』

『之前迟未通车的单轨列车环状线从今日发车后便正常运作。飞机除部分国际航线外都已经重启航运。湾岸道路据说也将在本周末解除通行管制，部分路段则保持现状，想必有许多听众都为此松了口气吧。』

『而要提到目前絃神岛上最受瞩目的人物，没错，就是这一位。

阻止了来自深渊之陷的骇客攻击，将絃神岛所受的损害控制到最小，简直美得过头的天才美少女骇客──「电子女帝」蓝羽浅葱。』

『蓝羽浅葱小姐目前十六岁。在絃神市就读高中的她是在学女高中生，然而，其实她还是内行人才晓得的天才程式设计师，于骇客圈名闻遐迩。

过去她更发表过众多革命性的程式，获封「电子女帝」的外号──

事发当天，才能及实际成绩获得肯定而在人工岛管理公社打工的她及早察觉到深渊之陷的攻击，就在独断下制作出妨碍骇客入侵的程式。以结果来说，她的行动便将絃神岛从「魔族特区」破坏集团的恐怖攻击威胁中拯救出来了。』

『光是如此就相当厉害了，不过她会一举成名，是因为连艺人都相形失色的外表──尤其是她在事件发生后受访所拍摄的影片，在网路上更被称为「奇迹的七秒钟」，点阅次数据说已达六百万以上。看起来真是可爱迷人，穿学校制服也非常体面呢。』

『浅葱小姐的父亲是现任絃神市议会理事──蓝羽仙斋先生。浅葱小姐本身也是自幼便住在絃神岛，似乎从以前就是地方上有名的美少女，简直可说是「魔族特区」引以为傲的偶像呢。』

『这样的她，目前据说受了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委托，正在参加复兴絃神岛的大规模计画。而且她也极积地参与救济事件受害者的慈善活动，下个月更预定会有支援絃神岛复兴的公益歌曲发片。她本人所拍的电视广告也已经杀青，真期待会是什么样的内容。』

『在节目中，我们会等待听众们来讯声援蓝羽浅葱小姐，也欢迎各位提供有关她的消息。若您对于浅葱小姐往后活动有任何建议，曾经在街上看见她以什么模样出现，或者有她在私生活方面的独家秘辛，都请尽管透过节目的网站与我们联系。』

『接下来让我们听首歌吧。这是支援絃神岛复兴的公益歌曲《Save Our Sanctuary》的B面歌曲，由蓝羽浅葱小姐献唱的《单恋Parameter》──』

†

她将从指头采集的血液滴入塑胶制的小容器。

滴落的深红血滴在容器盛满的液体中像雾一般缓缓散开。

她察觉到身体状况有异，大约是在十天前。

实际上肉体的变化应该从更早就开始了。

她明白异常的原因。她从一开始就有所觉悟，迟早会有变成这样的可能性。然而──

「…………」

她望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身影，并且紧咬嘴脣。

身体没办法接受食物。硬要进食的她差点想吐。

外表上没有明显的变化。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眼睛像发烧似的湿润，脸颊也有些发烫。这几天，她一直都轻微发烧。身体似乎因此略感倦怠。

不过，并没有严重到无法作战。

她并非无法履行任务。目前，尚不到那种地步。

「没事的……」

容器中的检查液变成了没看过的颜色。原本这应该是要立刻报告的状况。

然而，她却若无其事地将容器收回盒子里。

要是提出报告，她就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她明白这一点。

「……我……没事的……」

她对着镜子嘀咕，像是要告诉自己。

她还不能离开这座岛。她不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因为她是那个少年的监视者。

没错。目前，她仍是──

†

深夜的海上──

有一架航机正缓缓降落在东京南方三百三十公里处的洋面。

搭载四具涡轮导扇引擎的巨型水陆两栖飞机。可利用湖沼或海面起降，也就是一般所说的水上飞机。

全长、翼展都超过四十公尺的机体以民用机来说大得超出规格。深红色镶边的机体反射着月光，散发出银亮色泽，尾翼画着被飞龙拖曳的战车徽章，君临欧洲的夜之帝国──「战王领域」的徽章。

水上飞机「夜枭」不久便降落在夜晚的海洋。它一边溅起猛烈的水花一边掠过海面。前方有座岛屿，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小都市，用碳纤维、树脂、金属和魔法打造的人工岛。

航向港口的「夜枭」正前方停着一艘远洋船，令人联想到庄严城堡的游船，巨大豪华到几乎俗气的船。船桅上扬起的船籍旗帜同样印有「战王领域」的徽章。船名为「深洋之墓二号」──「战王领域」的权贵兼奥尔迪亚鲁公国领主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私人船只。

贴到那艘巨船旁边的「夜枭」停下了。巨大白茫的航迹溶于波浪，回复成寂静如黑色镜面的海洋。

机体上层的舱门打开后，「夜枭」的机翼上出现人影。

是个淡黑肤色的高个儿男子。年纪不明，只看长相显得年轻，一身的威严与沉着却也像老奸巨猾的武将或政客。身穿的古风大衣与长长黑发与他精明耿直的外貌十分相衬。

「…………」

那个男子仰望华美的游船，然后看似焦躁地发出叹息。从夜雾中浮现的巨大船体上感受不到乘务人员的动静，静得甚至让人误以为是漂流船。

男子警戒似的眯眼，并且在自己身边布下一层金雾。他打算动身到「深洋之墓二号」船上。瞬时间，彷佛看准男子露出的短暂破绽，有阵蓝光罩在他头顶。

可令常人当场死亡的庞大魔力不分目标地从上空洒落。

那阵波动使夜空扭曲，进而幻化成闇蛇的样貌。

庞大得足以具现成形的魔力聚合体。来自异界且大得占满眼帘的召唤兽露出狰狞獠牙，毫无预警地朝男子袭击而来。

啧──男子面色不改，生厌似的发出咂嘴声。

巨剑出现在他眼前。那是剑身长达七八公尺的黑色大剑。当然，那并非凡人所能挥舞的尺寸，但是──

「……舞吧，『暴食者』！」

那柄剑像是在看不见的巨臂操控下划过虚空，将巨蛇的下颚贯穿了。

黑色剑刃的表面彷佛有无数牙齿在蠕动，剑柄更喷涌出火焰般的魔力。男子所用的剑是具备自我意识的武器──也就是吸血鬼眷兽。

即使遭魔剑贯穿，蛇散发的魔力仍未衰退。巨躯在摆动挣扎间释放的魔力形成爆发性气浪，想将男子连同水上飞机一块压扁。

迎击气浪的是分裂成无数的剑。男子另外召唤出众多短剑，将巨蛇眷兽释放的魔力波动拦截在夜空。双方相冲的魔力彼此拮抗，大气迸发厉鸣。紧接着──

「你满意了吗，『蛇夫』？」

黑发男子厌烦似的带着叹息呼唤对方。

随后，充斥洋上的庞大魔力就像幻象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出现在男子面前的是整片金雾。像黄沙一样从半空飘落的金色微粒逐渐变成了俊美青年的身影。那是个一身纯白大衣在夜里依旧亮眼的金发碧眼吸血鬼。

露出白色獠牙的青年──迪米特列•瓦特拉看似愉快地笑着。

纯真无邪得实在不像用眷兽发动奇袭的人会有的满面笑容。

「好不容易再会，未免太冷淡了吧，裴瑞修•亚拉道尔？」

「我来到这个偏僻的岛国，并不是为了奉陪你那无聊的兴趣。」

被唤作亚拉道尔的男子回望瓦特拉并冷冷说道。

瓦特拉满意似的眯眼听着那些话。亚拉道尔是少数能够招架他认真动手的实力对等的朋友。正因如此，瓦特拉才不惜用上该尽的礼数。一碰面就动手是瓦特拉表达本身敬意的问候方式。

「那么，请容我重新打声招呼──裴瑞修•亚拉道尔，『战王领域』帝国议会大人。能劳驾您远道而来，我感到不胜欣喜。」

「你在说风凉话吗，瓦特拉？一切都是你安排出来的戏码吧。第四真祖、该隐巫女，加上这次的『沼龙』──真有你的，居然能让这么棘手的状况齐聚在此。」

亚拉道尔瞪着恭敬地低头的青年贵族，脸孔随之皱起。瓦特拉面对朋友那正经八百的反应，便从喉咙发出格格笑声。

「那是我失敬了，亚拉道尔。不过你会来这座岛，是否可以想成议会的元老们终于愿意入局了呢？」

「他们八成无法坐视吧，得知『棺材』开启的消息。」

「而且──」黑发吸血鬼语带叹息地往上看。

娇小的少女正站在游船「深洋之墓」的甲板上，虹色秀发色泽如火焰翻腾般不停改变。从她微笑的脣缝间露出了白色獠牙。

「第六号的『焰光夜伯』吗──」

「没错。之前由『混沌皇女』藏匿的最后一道『宴席』之钥。」

瓦特拉狰狞地微笑着对亚拉道尔嘀咕的内容点头。那群少女被取名为「焰光夜伯」，都是为了封印第四真祖的眷兽才用人工手段制造出的吸血鬼。总数有十二具。然而其封印已经被解开十一具了。

力量仍不完整的现任第四真祖在得到第六号眷兽时会发生什么事，连活了几百年之久的瓦特拉等人也无从得知。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本应不存在的第四真祖出现，将会打乱这个世界的秩序与安定，恐怕就像覆水难收那样绝对。

亚拉道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凝视着不停微笑的老友。

「我们已经获得战王的恩准。不过，瓦特拉──你明白吗？让力量完整的第四真祖复活有何意义？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亚拉道尔，这还用说吗？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喔。我所求的只有一个──」

瓦特拉作戏似的张开双臂，然后将目光静静地转向背后。在夜晚海上灿烂发光的人工「魔族特区」。贵族青年望着那里，眼里浮现状似火焰的凶猛光芒。

接着他做出再简短清楚不过的回答。

「就是战争。」

第一章 虚假的偶像

The Counterfeit Idol

1

有几滴鲜红剔透的液体落在小小容器里。

具刺激性的甘醇香味朝四周扩散开来。

「完美……」

被誉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少年──第四真祖晓古城一边闻着那股香味，一边发出有些陶醉的嘀咕。他悄悄地含进温热的液体，将那滚在舌尖上玩味。古城心迷似的闭上眼，嘴边则露出满足的微笑。为了享受口中的余韵，他深深缓缓地吐气。

「这简直是至高无上的一滴……感觉全身都涌出力气了。」

古城捧着喝乾的容器，背脊感动得直哆嗦。

穿围裙的晓凪沙望着哥哥那副模样，似乎在嫌他阴阳怪气。

「呃，古城哥？」

「不好意思，叶濑。我先享用了……只嚐了小小一口……咯咯咯咯……」

古城提到了不在场的学妹名字，然后又将深红色液体送进嘴里。这次他更大胆地加以咀嚼后才一口气吞进喉咙。

「欸，等一下，古城哥。」

「呼……用橄榄油炒过的大蒜，大手笔地配上自家以樱桃木熏制的培根，配料则是新鲜洋葱、胡萝卜、高丽菜以及伦巴底产的番茄，还用了香料盐提味才做出这么完美的义式蔬菜汤。简直是顶级珍馐嘛。」

古城陶醉于自己烹调的汤品味道中，没察觉妹妹的呼唤声。再试一口味道好了──如此嘀咕的他又举起原本用来搅拌大锅的汤勺。于是──

「欸，古城哥！你有没有在听！」

「喔哇！」

气得一肚子火的凪沙终于在古城耳边叫了出来。

似乎吓到整张脸僵住的古城这才回神。

「什么嘛，凪沙，原来是你啊……怎么了吗？」

「还问怎么了吗。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偷吃东西？夏音和雪菜都忙得没空休息耶。」

凪沙双手扠腰，还用保姆训斥幼稚园小孩的口气告诉古城。

古城他们正待在临时设于宽广公园一角的摊贩型帐篷里面。

用屏风区隔的帐篷后头设有简便式厨房，大量的义式蔬菜汤正在商用瓦斯炉上炖煮。四个大锅约为三百人份，光烹调就挺吃力的劳动。古城倒觉得偷吃一点东西似乎还能原谅。

「我说过抱歉了嘛。只是试吃一点点啊。排队的队列已经整理好了吗？」

「不行不行啦，人也许比昨天还多了。好像有一堆人听说赈灾发放的伙食受到好评，就特地远道而来。虽然姑且发了号码券，可是队伍的尾巴已经排到公园外面去了。摆在外面的锅子感觉快要见底喽。」

凪沙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古城从屏风探头将公园里的状况看了一圈。来帐篷排队的人龙光粗略一数就轻松超过两百人，人数明显比他前一会儿看的时候多更多了。

「我懂了我懂了。调味正好完成啦，我立刻抬出去。」

「麻烦你喽。要是有空，拜托也帮忙补充盘子还有雪菜那边！」

「了解。」

古城目送妹妹急忙跑掉的背影，脸上无意识地冒出苦笑。

学妹叶濑夏音拜托他们来帮忙当义工时，古城还以为是更简单死板的活动，实际情形却和他设想的差多了。将食物分发给大举涌来的民众，感觉上比较像庆典或体育节目的调调。对原本隶属体育社团的古城来说，他并不排斥这种热闹的气氛。

等待配给食物的是众多平凡的絃神岛居民。

他们大多是两周前恐怖分子对魔族登录证发动骇客攻击一事──通称「深渊蔷薇」事件中的受害者。受惠于「魔族特区」的出色医疗体系，岛上奇迹性地无人死亡，然而胡乱召唤出的失控眷兽却对市区造成了莫大损害。住处遭摧毁，目前被迫于避难所过着不便生活的灾民大有人在。古城等人拜访的则是在絃神市内灾情尤其严重的地区。

帐篷正面有义工人员正在分发热汤与饭团给等着领食物的灾民们。负责这项差事的人员总共有七八个左右，当中也有姬柊雪菜的身影。

「抱歉，我来晚了。这是让大家久等的热汤！」

「啊，学长。谢谢你。」

雪菜注意到脚步不稳地抬着大汤锅的古城，便担心地赶到他身边。用三角巾绑头发的她模样不同于往常，看起来有点新鲜味。

在雪菜背后的桌子上摆满了成堆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

其实在这个赈灾帐篷最受欢迎的菜色既不是猪肉汤也不是义式蔬菜汤，而是这别无花样的饭团。能免费吃到乱可爱的国中女生亲手捏的饭团──这样的风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传了出去，想索求饭团的受灾者就从整个絃神岛大举聚集过来了。

领饭团热潮成了宣传，再加上其他慈善团体的协助，据说募集到的捐款金额相当可观，因此实在是世事难料。以结果来说受灾者有得到帮助，或许该当成佳话就是了。

「你才辛苦呢，姬柊。这些饭团都是你捏的吗？」

「是的。这是最后一批追加的饭团，因为米已经煮完了。」

雪菜脱下烹饪用的尼龙手套，并且为难似的蹙眉。

「这样啊。希望够发。」

古城低头看了见底的饭锅以后，便露出严肃脸色。

排队的人大多是冲着雪菜她们捏的饭团来的。假如结果发现领不到，不难想像那些人会有多失望。古城不禁担心：总不会闹出暴动吧？

「话说人数还真是夸张，这么一大早的就来排队。」

「我想大家都打从心里期盼着热食。因为这个地区的瓦斯和自来水似乎都还没修好。」

雪菜语气正经八百地回答，使得古城含糊地点头应声：「是、是喔。」雪菜她们捏饭团的照片在网路造成话题这件事大概还是别告诉当事人比较好──古城心想。

从「深渊蔷薇」事件过了两周，絃神岛的粮食问题基本上也已经有所改善。除了赈灾饭团以外领不到其他食物的危急状况早就没有了。

这次会召集义工，目的说起来也是以帮助受灾者改换心情及提供娱乐为主。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倒不是不能说雪菜她们已经充分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当古城如此东想西想时，想领食物的灾民仍陆续涌入，准备的食物减少得非常快。为了补充食材及纸盘，义工人员正忙着到处跑。其中格外醒目的当属有着银发碧眼的亮丽少女──叶濑夏音。

「啊，大哥。」

捧着大型纸箱的夏音注意到古城的身影而留步。

夏音小时候在修道院生活，对慈善活动具备丰富的知识。即使在这次帮助受灾者的活动中，身为最年轻班底的她同样备受信赖，不像日本人的姿色更为她争取到来自受灾者的高人气。不过夏音的个性说得好听是温婉文静，说得难听就是做事有个人的步调而略嫌迟钝，对几乎变成惨烈战场的赈灾现场而言，显然是个不合用的人才。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想找你谈──」

带着微笑这么说完的夏音漫不经心地走过狭窄杂乱的帐篷。

你先等等──古城还来不及阻止，在他和雪菜担心的凝望之下，夏音就一如所料地绊到了东西并失去平衡。

「啊……」

「唔喔！」

「夏音！」

差点跌倒的夏音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古城扶稳身子。他用一只左手抱住娇小的夏音，夏音弄掉的纸箱则有雪菜帮忙接住。

「没事吧，叶濑？」

「啊，大哥、雪菜，对不起。」

夏音仍维持着被古城抱稳的姿势，还平静地露出微笑。那是配得上「国中部的圣女」这个绰号，让人觉得既神圣又清纯的微笑。

古城顿时对那副笑容看得入迷，夏音则恭敬地重新向他低头行礼。

「今天非常谢谢大哥。还有雪菜，我也要感谢你。」

「啊，不会，反正我只有帮忙煮汤。我倒觉得很高兴能帮忙。」

古城被夏音冰清的眼睛一望，就害羞似的转开目光了。

雪菜也跟着微微低头，并且垂下肩膀发出叹息说：

「是啊。再说这次絃神岛遭受的损害和我们也不是没有关系。」

「说、说得也对……」

古城无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胸口，露出了尴尬的脸色。

毕竟「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深渊之陷动手炸掉絃神岛的粮食储藏库时，他和雪菜就在现场，而且他们没能阻止对方的行动，眼睁睁看着粮食储藏库被烧掉。何止如此，现在深渊之陷的主谋之一甚至成了第四真祖的第十号眷兽，沉睡在古城体内。因此古城难免会觉得自己对絃神岛陷入粮食危机有责任。

「哎，叶濑，所以你别介意我们了。毕竟有事做比较能排解罪恶感。」

「我明白了。不过大哥，我是真的感谢你们。」

夏音理应不知道事件详情却没有逼问古城他们，只是温柔地微笑着这么表示。接着，她做出了指手表的动作。

「还有，我想差不多该准备上学了。」

「咦？已经这么晚了吗？难怪我会肚子饿……」

古城仰望设在公园的时钟并露出疑惑的脸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上午八点了。不赶快去学校肯定会迟到。

幸好义工人员中也有许多在时间上较有弹性的大学生。他们在事前就说过，即使古城等人中途脱队也不成问题。

然而因为一大早就来赈灾现场帮忙煮汤，古城的胃袋已经饿得荒。要发给灾民的饭团摆在眼前，让他觉得格外美味。

雪菜似乎是看穿古城心中有这样的纠结，就抓准夏音离开位子的机会递了东西过来。她用双手端着盛了饭团的小盘子，纸盘上排有三颗捏得比较大的饭团。

「要是学长不嫌弃，请吃过这些再上学。因为我有帮忙预留饭团。」

「哦，真的？我可以吃吗？」

「是的。虽然不晓得合不合学长的口味。」

「哎，得救啦。其实我肚子挺饿的。」

古城将递来的纸盘接到手里以后，立刻就拿起饭团大快朵颐。刚做好的饭团还有一丝温暖，烤海苔也保有鲜脆口感。不愧是手工捏出来的，尽管形状稍嫌不美观，品质应该算够棒的了。内馅有基本款的烤鲑鱼、梅乾以及用辣美乃滋调味的炸鸡块。古城默默地大口嚼起饭团，雪菜则带着一脸莫名慈祥的表情守候着他。

「──咦，姬柊，你不吃东西吗？」

「因为我不太有食欲……呃，味道怎么样呢？」

口气几乎像是硬改变话题的雪菜对古城问了感想。古城一边咀嚼第二颗饭团，一边点点头说：

「嗯，意外地好吃耶。」

「喔。学长是说……意外吗……这样啊……」

「呃……姬柊？」

「没事，没什么。我去帮你倒茶。」

雪菜带着微妙地闹起别扭的气氛离去，古城用纳闷的脸色目送她。而就在这时，夏音回到了帐篷。

换上国中部制服的夏音在胸前端着盛了饭团的纸盘。

「呃，大哥。」

「叶濑……？怎么了吗？」

「这些饭团是我帮大哥准备的份。」

咦──古城眨了眨眼，然后来回看着递过来的纸盘和夏音的表情。

「呃……叶濑，是你做的吗？给我的？」

「是的。如果大哥不嫌弃，请用。」

「喔、喔喔……谢啦。其、其实我肚子满饿的。」

古城语气生硬地这么说完，就从夏音手里接下了装饭团的纸盘。虽然他刚吃完雪菜的饭团还满饱的，可是看了夏音充满期待的表情，又觉得自己总不能拒绝。

夏音捏的饭团几乎和雪菜一般大，但或许是出于贴心，盘子上总共有十颗饭团，摆得像金字塔的形状。古城拿了其中一颗，下定决心张口就啃。尽管胃袋多少还有空间，不过和完全空腹时一比，无法否认吃的速度就是慢了些。夏音不安地望着这样的古城问：

「不合你的胃口吗？」

「不会，好吃啊。嗯，好吃。」

古城一边摇头一边把夏音的饭团塞进嘴里。太好了──夏音捂胸表示放心。被看着的古城不方便吃到一半停下来，到最后，堆得像山高的饭团全装到他的胃里了。

「谢、谢谢招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勉强把饭团吃完的古城双手合十，夏音则对他低头行礼。等到夏音为了收拾用过的餐具而离开时，古城就上气不接下气地仰头向天。紧接着──

「你没事吧，学长？」

不知何时回来的雪菜一脸傻眼地关心，并且把装了茶的纸杯递到古城面前。古城吃夏音那些饭团的过程，她似乎都有好好监视着。

古城感激地收下雪菜递的茶。

「实……实在吃太多了。」

「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嘛。有饭粒沾到脸上了喔。」

雪菜语带叹息地帮古城把沾在脸颊的饭粒擦掉。已经没力气找借口的古城虚弱地发出哈哈笑声。他总共吃了十三个饭团，假设每个饭团的平均重量为一百克，算起来他就吃了大约一千三百克的白米。即使古城被称作世界最强吸血鬼，胃袋也实在到极限了。

「不好意思，姬柊。」

「不会，没关系。因为我负责监视学长，这点小事情──」

当雪菜带着云淡风轻的脸色把话说到一半时，突然有闹哄哄的脚步声传来。脱掉围裙的凪沙冲劲十足地跑到帐篷里。

「古城哥！」

「唔！」

原本还在摸古城脸颊的雪菜吓得背脊发颤，急忙退开。一连咳了好几声的古城回头问：

「凪、凪沙？你怎么忽然跑来了？」

「你们两个在惊讶什么啊？」

凪沙看到古城和雪菜冒出过度敏感的反应，不解地偏头。接着她就带着满脸得意的笑容，将原本藏在背后的纸盘亮出来。

「算啦。重要的是你看这些饭团！」

「咦？」

「古城哥，快到上学时间了，不过你都没时间吃早餐对吧？这是人家事先为你准备好的，要仔细品嚐喔。而且内馅还挑了你爱吃的烤鳕鱼子和美乃滋鲔鱼！」

凪沙怕羞似的迅速讲完以后，就把纸盘推给古城。上面摆着两颗大得足以轻松超出盘子边缘的巨无霸饭团。

「喔、喔喔……谢啦……得、得救了。其实我肚子满饿的……」

古城对妹妹的心意总不能不领情，只好声音颤抖地答谢。凪沙开心地眯眼说：

「我就知道！那你快吃，小心别被看见喔。因为外面还有好多排队等着领饭团的人！」

哈……哈哈……古城虚弱地笑了笑，并且有些自暴自弃地瞪向凪沙留下的饭团。他带着祈祷似的表情闭上眼睛，说完「我开动了」之后就张开獠牙猛啃，劲道狠得好似要连盘子一起咬碎。

「…………」

雪菜望着这样的古城叹气，然后同情地悄悄闭上眼睛。

2

东忙西忙的古城来到教室，是在课堂开始前一刻。吃太多饭团导致他身体难受到极点。想早点坐下来休息的他走向自己的座位，可是──

「啊，晓，你来了！坐这边坐这边！」

「棚原？」

古城刚进教室就被同班的棚原夕步叫住了。对方和他从念国中部的时候就是同学，因此关系还算熟悉。古城没办法不理夕步的大声呼唤，只好坐到她前面。

到底有什么事啊──古城心里感到纳闷，夕步则指着窗边的空座位问他：

「欸，晓。你最近有没有跟蓝羽浅葱联络？」

「浅葱？啊……她今天又缺席啦？」

古城一边环顾教室里面，一边用平静的语气答话。

从深渊之陷那件事发生过后，浅葱就一次也没有到学校。她似乎都窝在人工岛管理公社帮忙复兴絃神岛。即使如此，古城之所以并不担心，是因为浅葱每天都会寄信或传简讯过来。内容大多是她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工作内容，有时倒也会对伙食发牢骚就是了。

「这么说来，她昨天也寄了特别长的信给我。有提到打工忙得快死了之类的……」

「是喔。那她今天果然也向学校请假喽。伤脑筋……我跟念小学的表妹约好，要跟蓝羽合照寄给她的耶。」

微微噘嘴的夕步遗憾似的说了。她看似不舍地把玩着手里拿的智慧型手机。

「表妹……？」古城疑惑地望着夕步问：「为什么小学生会想要浅葱的照片？」

「因为她是蓝羽的粉丝啊。」夕步若无其事地说明：「我一说到自己跟蓝羽同班，那孩子就高兴得不得了。」

「喔……简直把浅葱当偶像了嘛。」

古城冒出有口无心的感想。即使他听说自己认识的浅葱有小学生粉丝，感觉就是不太真实，没办法坦然以对。

夕步好像对古城那种缺乏危机意识的态度有些不爽，加大音量又说：

「哪有什么当不当偶像，蓝羽就是偶像啦。再怎么说，她只身一人就阻止了遭到国际通缉的恐怖分子集团，是絃神岛的救世主耶，会成为话题是合情合理的吧。哎，虽然只能算絃神岛上的地方偶像啦。」

「类似在地名产吗？像地方上有所关联的战国武将或可爱吉祥物那样。」

「哎，差不多啦。不过在本土似乎也多少成了话题喔。你想嘛，蓝羽其实是个美女啊。虽然她在时尚方面下太多工夫，有点走歪就是了。」

「反正她那样打扮不错啊，要说合适也算合适。」

古城一边回想浅葱乱花俏的发型和服装，一边随口替她护航。尽管那样确实有种打扮到最后都是一场空的印象，但是古城并不讨厌为了变漂亮而付出努力的她。

夕步听完古城说的话，有些寻开心似的扬起嘴角说：

「没想到你会那样讲她，感觉有点意外耶。」

「是吗？」

「是啊。不过没关系啦。啊，对了。晓，你有没有蓝羽的照片？」

嘴边仍挂着贼笑的夕步突然换了话题。古城疑惑地蹙眉。

「照片？」

「对对对。我不是指班上同学的合照，而是私房照。」

「我的手机常坏掉，老是要换新机。我也不记得有没有留她的照片。」

古城边说边掏出自己的手机。虽然重要的资料应该都有留下来，保留的照片却不多。

「啊，找到了。有我们年底去蔚蓝乐土的照片。」

「咦，蔚蓝乐土？那很棒嘛！既然是去蔚蓝乐土，就会穿泳装吧？」

夕步兴奋得挺身向前。呃──古城则露出暧昧的脸色回答：

「要说的话，这勉强也算泳装啦。」

「……这什么照片啊？」

夕步探头看了手机的画面以后，就怪罪般瞪着古城问。

上面秀出的是待在游泳池畔的古城与浅葱。两个人都穿着土气的T恤，手里各自拿着炒面用的金属铲和包装盒。

「就是我跟浅葱一起去蔚蓝乐土时的照片啊。我们在炒面店打工。」

「我想看的不是这种照片啦！这样哪算私房照嘛！」

「也有我们参加炸鸡块吃到饱时拍的照片喔。另外还有她成功吃完斗将轩特大碗拉面的纪念照。」

「全都是吃东西的照片嘛！为什么你都只有这种会破坏纯真小学生梦想的照片！」

明显大感失望的夕步拉开嗓门吐槽。何苦这么说呢──古城慵懒地叹气回嘴：

「所以我才说浅葱要当偶像有困难啊。你在对她期待什么？」

「被你这么一说，倒也没错啦。」

夕步闹脾气似的鼓起腮帮子。浅葱只要不讲话就是个美女，内在却和外表正好相反，属于和妩媚沾不上边的那种女生。她的个性并不是被吹捧就会高兴，也没有机灵到会去讨好别人。虽然古城欣赏浅葱那种乾脆直爽的作风，可是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浅葱适合当偶像。

然而，看似还没有死心的夕步拿了古城的手机，还擅自连线到网路上的影片网站。有阵耳熟的歌声被播放出来。

「不过蓝羽的宣传影片就拍得满可爱的，我喜欢耶。像正牌偶像一样。你看这个。」

「喔，这个啊。」

古城望着手机秀出的影片，微微地耸了耸肩。目前播放的曲目是《Save Our Sanctuary》──人工岛管理公社制作用来支援絃神岛复兴活动的公益歌曲，岛上到处都在播这首歌。

献唱的人是穿着纯白夏季礼服的浅葱。她在影片中赤脚漫步于海边的模样，要说是偶像确实并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外界的反应似乎也相当热烈。可是坦白讲，古城并不太喜欢这段影片。

哎呀──夕步似乎看穿了古城这样的心思，扬起一边眉毛问：

「怎样？你看了不满意吗，晓？」

「还好啦。总觉得怪怪的。」

「哦～～是吗是吗……就是嘛。你觉得蓝羽突然变遥远了，对不对？」

夕步贼贼地笑得像是抓到古城的话柄一样，还自以为懂他的想法。虽然当中明显有些误会，不过要纠正也嫌麻烦，古城决定放着她不管。看够了吧──要回手机的他这才走向自己的座位。

途中，有个文静高挑的女同学找他搭话。班级股长筑岛伦。她一脸觉得稀奇地望着古城那支声音外泄的手机问：

「早安，晓。你在看什么？」

「啊，筑岛。这好像是浅葱的宣传影片。」

「絃神岛复兴支援歌曲？」伦朝手机的画面瞥了一眼，立刻就像失去兴趣似的摇摇头，还莫名肯定地断言：「虽然拍得不错，不过那是冒牌货喔。」

「冒牌货？」

「嗯。大概是魔法或电脑特效吧。我倒不觉得浅葱会自己做出那种东西。」

「这样啊……难怪。」

古城忽然表情严肃地盯着画面中的浅葱。影片在播到她那眼熟的脸孔特写时就停了。

「……难怪？」

伦目光锐利地瞪向古城。古城想不到合用的字眼，表情为难地眯着一边眼睛说：

「这段影片假假的，我一直都不太喜欢。感觉不像浅葱的作风。」

哦──伦听完古城说明，顿时露出温和的微笑。她温柔地望着古城笑了笑，彷佛想表示自己对他稍微刮目相看了。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楚你是迟钝或敏锐耶。」

「那是什么意思啦？话说筑岛，你怎么会晓得这是冒牌货？」

「耳环。」

伦不改脸上表情，只是淡然透露出一个词。古城带着完全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回望她。

「啥？」

「耳环的颜色不一样。」

「啊，这么说来……」

浅葱在拍摄宣传影片时戴着古城没看过的红色耳环，上面镶着光看就觉得价格昂贵的大颗宝石，给人的印象确实和浅葱平时喜欢戴的蓝色耳环差很多。

「欸，就只有这个理由吗？」

「够多了。因为浅葱绝不可能拿掉那副蓝耳环，更别说戴其他的了。」

「是、是喔。」

被伦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古城无话反驳。既然和浅葱交情匪浅的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古城也只能信她而已。

「再说浅葱才不可能唱歌跳舞呢。虽然她瞒着大家，但她其实是个音痴。」

「这……这样啊。」

伦爆料以后，古城这才释怀。实际上，古城也晓得浅葱不喜欢唱KTV。明明她的音感还有嗓音都不错，却莫名地只有唱歌不灵光。

虽然说是为了复兴絃神岛，古城仍不觉得那样的浅葱会在人前献唱。因为与其自己唱歌，她属于会自己从头制作混音软体让电脑代打上阵的那种人。

既然浅葱的歌是假货，那即使整段宣传影片都是造假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疑心一起，感觉就连影片中的少女都和浅葱不像同一个人了。

对古城他们来说，宣传影片的真伪根本不重要。

毕竟偶像的歌曲和影片经人手修饰是时有所闻的事，浅葱基本上也不是正职偶像。

问题并非有冒牌货浅葱存在，而是人工岛管理公社为何不惜安排那样的冒牌货也要把浅葱捧成偶像。

此外，还有另一个疑问。

「…………」

古城不悦地紧闭嘴脣，并且伸长了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即使通知上课的钟声响起，疑问仍萦绕在他的脑里。

听说浅葱向学校请假，理由是要协助絃神岛的复兴活动。

然而，假如活动本身根本就是幌子。

那么真正的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忙什么──？

3

「影片中的那个蓝羽学姐……是冒牌货？」

当天放学后，古城与在校门前等待的雪菜一块前往位于人工岛西区的综合医院，目的是要探望在「深渊蔷薇」事件中受伤的矢濑基树。深渊之陷意图对浅葱不利而发动袭击，使得遭受波及的矢濑在失血及魔法性质的伤势下，一时之间曾陷入昏迷状态。但他住院一周后就恢复了平时的调调，现在已经康复到会要求别人带零嘴或垃圾食物去探病的程度了。

「那只是我们班上女同学说的意见，并没有证据啦。」

古城说完，就开始在手上把玩装着月票的车票夹。

几天前才刚复驶的单轨电车车站里大张旗鼓地贴出了絃神岛复兴支援企画的海报。海报上当然是以浅葱的照片为主，浅葱学偶像明星陪笑的模样确实和古城认识的她形象不同。

「可是，在『深渊蔷薇』消失以后，我们一次也没有见到蓝羽学姐呢。」

走在古城旁边的雪菜表情意外认真地如此嘀咕。

雪菜的直觉一向灵敏，或许在古城察觉有异以前，她早就对满街泛滥的浅葱宣传影片感到不对劲了。

「因为浅葱每天都会寄信给我，之前我并没有担心就是了。不过冷静一想，也不晓得那是否真的是她本人打的信。」

「对啊。至少要是可以和蓝羽学姐直接讲话就好了。」

「即使去找她，八成也没办法轻易见到面。打她的电话也一直都是语音信箱。」

「毕竟蓝羽学姐完全变成名人了，在国中部也常常成为话题。」

雪菜一边穿过车站的自动验票口一边说。果然是这样吗──古城似乎到现在才心生感慨。浅葱当在地偶像的活跃度好像比古城想像中更为外界所知。

「哎，先找矢濑商量吧。再说他也许知道内情。」

刻意嘀咕得满不在乎的古城到了车站外头。

矢濑基树和浅葱是青梅竹马，还有个在人工岛管理公社任职干部的哥哥。与其由古城他们替浅葱瞎操心，让矢濑帮忙探情况才会更迅速确实。

而矢濑入住的医院是位在车站前面的醒目大厦。古城已经来探望过好几次，因此知道病房的位置。

古城和雪菜在柜台登记姓名领了通行证，然后便转搭电梯到矢濑的病房。抵达目的地以后，他们俩却在病房前愕然停下脚步。

「咦……？」

古城朝空病房看了一圈，然后呆头呆脑地惊呼。原本供矢濑使用的病床被收拾得乾乾净净，带进来的大量私人物品都不见了。

挂在病房门上的住院病患名牌也在不知不觉中拿掉了。矢濑似乎和古城连半点联络都没有就出院了。

「你们是矢濑小弟的朋友吗？」

身穿护士服路过的女性朝杵在原地的古城问了一声。对方是他以前来探病时曾见过几次的年轻护理人员。

「啊，是的。那家伙什么时候出院的呢？」

脸上显露出对矢濑不满的古城问。护理人员看似有些困扰地微笑说：

「与其说出院，应该叫转院才对。昨天晚上，他的大哥过来把人带走了。」

虽然这件事要保密──护理人员在嘴脣前竖起手指，像是在对待小朋友的可爱举动。

「矢濑的老哥？」

「当时还有好多护卫呢。矢濑小弟的爸爸似乎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大人物，我了解他们担心的心情就是了。」

护理人员说完便微微叹气。矢濑兄弟的父亲──矢濑显重曾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名誉理事。而且他在「深渊蔷薇」事件中遇刺，如今仍生死不明。

结果，为了争夺显重继承人的宝座，矢濑的亲戚似乎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勾心斗角。矢濑兄弟会防备二度暗杀，反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矢濑突然转院，或许跟这些内情也不是毫无关系。之所以没有联络古城他们，恐怕也是顾忌到警备方面的因素才对。

「请问你晓得矢濑是转去哪间医院吗？」

古城抱着姑且问之的心情开口，护理人员便笑着摇头。

「这我不清楚耶。即使知道也不能透露就是了。」

「我想也是。」

深深叹息的古城对看护人员答谢后就离开病房了。他脚步沉重地回到走廊，然后又转搭电梯来到医院外头。

「这是怎么回事呢？」

雪菜仰望闷不吭声的古城，并且自言自语似的问了。

谁晓得──古城无助地举起双手说：

「转院是可以啦，不过连个联络都没有就让人挂心了。矢濑的老哥又没有理由要绑架自己的弟弟，我们应该不需要担心就是了──」

矢濑转院；浅葱长期缺席。状况固然有些特殊，双方的行动却都没有不自然之处。古城他们没理由操心。

可是，连算得上事件的事件都没有发生，古城就接连失去和朋友联络的手段。这一点让他感到不安。保险起见，古城试着传了简讯给矢濑，却一如所料没有回讯的动静。

「学长？」

雪菜纳闷地望向停在行人穿越道上的古城。

古城则仰望位于交叉路口的眼熟招牌说：

「啊，没事……我想到这间医院是在浅葱家附近。」

「是这样吗？」

「隐约有印象而已啦。」

古城朝愣愣地眨着眼睛的雪菜随便点头。印象模糊归模糊，但他记得在元旦拜访浅葱家时，有经过这个交叉路口。

「反正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去和堇小姐见个面吧。」

「堇小姐？你是说蓝羽学姐的母亲吗？」

「再说或许可以打听到浅葱的消息──啊，姬柊，你不用勉强跟来没关系。」

「不，请让我一起去。像这种时候才应该好好监视学长的行动。毕竟蓝羽学姐的母亲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雪菜露出认真无比的脸色要求。古城不禁睁大眼睛问：

「等一下！你在担心什么啦！」

「请问学长要不要试着回顾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呢？」

古城被半眯着眼的雪菜一瞪，就好似满腹苦水地歪了嘴。以往他确实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吸过几个女孩子的血，然而总不可能发生连浅葱继母的血都吸的情形──应该不会。

浅葱家位在座落于平缓坡道上的高级住宅区一角。沿着优美的行道树走，熟悉的和洋折衷式房屋便逐渐出现在眼前。

「你看。走这条路没错吧？」

「是的。不过……」

望向房屋四周围墙的雪菜忽然停了下来，古城也立刻察觉她止步的理由。因为浅葱家前面的道路被铁管搭成的路障封锁了。

站在路障前的是配备有枪械的众多警卫。

「特区警备队……？」

雪菜看了他们所穿的制服而低声冒出惊呼。封锁道路的并非一般警员。被称作特区警备队的这些人负责在「魔族特区」维护治安，是直属于人工岛管理公社且专门对付魔族的武装警备员。

布署在房屋周围的人力恐怕有两个分队──约十人左右，路障后面还停着装甲车。虽然浅葱的父亲是任职絃神市理事的重要人物，但即使要保护他，派出这样的大队人马显然太多余了。

尽管严密的警备确实在一瞬间令人心生畏怯，可是都来到这里了，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做就打退堂鼓。古城尽可能装成人畜无害的高中生，然后找了一名警备员搭话。

「呃，不好意思。我朋友的家在这前面──」

「请问你朋友的名字是？」

体格壮硕的警备员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而且脸上仍戴着防护面具。古城用手指向位在路障后面的房屋说：

「呃……她叫蓝羽浅葱。住在那边的蓝羽家。」

「蓝羽浅葱小姐是吗？请亮出许可证。」

「啥？许可证？」

警备员出乎意料的要求让古城愕然地反问。

「进入前面的区域需要有人工岛管理公社所发的许可证。没带证件的人不准通行。」

「呃，请等一下。毕竟前阵子根本就不用那种证件──」

「……学长。」

古城想跟对方理论，却被雪菜悄悄地拉住手臂。古城顿时脸色紧绷。

不知不觉中，待在路障后面的众多武装警备员已经举枪预备了。军用自动步枪的枪口大剌剌地对着古城的胸膛。

假如古城想硬闯路障，对方肯定会扣扳机才对。因为那就是他们的任务。

「我们走吧，姬柊。」

古城呕气似的张开双臂，并且开始折回他们原本走过来的路。虽不明白详情为何，但他直觉再交涉下去也没用。

然而，这一趟并没有白跑。古城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正牌的浅葱不现身并非出于她自己的意志。有人打算让浅葱与外界隔离。连人工岛管理公社都能随心操控的某个人──

「感谢两位配合。」

武装警备员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朝古城他们看似焦躁地不停走着的背影这么说道。

古城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4

浅葱身穿熟悉的制服，还带着脱俗的笑容回答问题。她到了絃神岛当地播送的电视节目当特别来宾。

「…………」

矢濑基树躺在床上，生厌似的望着浅葱映在电视萤幕上的身影。那影像确实制作得相当精巧，可是看起来太过自然，感觉反倒不自然。正在接受访问的浅葱是冒牌货。古城那边差不多也该察觉状况不对劲了。

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假如不是像矢濑或古城这样熟知浅葱的人便不会察觉浅葱被假冒就是了。

矢濑知道公社不惜准备精致的假影像，也要将浅葱捧成偶像的理由。「深渊蔷薇」导致絃神岛受到莫大损害，众多市民暂时得面临极大的不方便，因此絃神岛需要有复兴的精神象徵来排解他们的焦躁与不满。

就这层意义而言，浅葱是最恰当的人选。毕竟她是从「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手中救了絃神岛的天才城市设计师，又是在学的高中女生。要将她包装成在地偶像推销出来，有这些头衔应该就够了。

而且靠着媒体让浅葱上镜头，就算她本人不见踪影也没有人会发现。为了将觉醒为「该隐巫女」的浅葱和外界隔离，人工岛管理公社正在利用她的人气。

整件事实在荒谬透顶。

但即使明白这些，矢濑也无能为力。他被深渊之陷用枪射伤的脚总算痊愈了，滥用过度适应能力以及摄取过多能力增幅剂却让内脏大受损伤。短期内别说使用能力战斗，大概就连监视古城都办不到。而且那起事件过后，矢濑就联络不上他称为「女友」的狮子王机关三圣之一──闲古咏。

结果矢濑所能做的，只有摆一副臭脸看着电视上播的冒牌浅葱而已。

突然间，有人门都不敲就推开了矢濑病房的房门。进房的是个有菁英派头，而且长相具知性的男子。那是比矢濑大十岁，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矢濑几磨。

「伤势的状况如何，基树？」

几磨身穿剪裁合身的欧洲制西装，俯视着一身运动服的弟弟如此问道。表情明显有所警戒的矢濑则无言地回望哥哥。

几磨是在北美联盟知名大学研究所取得硕士学位的菁英分子，更是在人工岛管理公社担任都市管理室长的忙碌男子。矢濑不认为这样的他会毫无理由地过来探病。

「老哥，你是什么意思？干嘛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矢濑看了转院后还不熟悉的病房一圈，然后提出质疑。

他被带到位于人工岛北区研究所街的制药公司附设医院。与其称为医疗机构，倒不如说是旨在进行新药临床实验的设施，拥有高科技却让人感到枯燥乏味的建筑物。手机之类的电子用品都在入住时被没收，因此他也无法向古城等人通知自己转院的消息。

几磨却有些不解地回望弟弟不高兴的脸问：

「你不满意这个房间？我倒是听说这算最顶级的个人房了。」

「问题不在这里啦。你到底在想什么？那是不能对我说明的事情吗？」

「我对你并没有隐瞒事情。毕竟瞒了也没有意义。」

几磨说完就淡淡地笑了。矢濑是过度适应能力者──不需依靠魔法的天生超能力者。只要备齐一定条件，就算远在几公里外也能听见别人的谈话内容。几磨比谁都了解弟弟的那种能力。

「让你转院是基于警备需求。因为住普通的病房似乎无法彻底将你保护好。」

「保护？保护我？」

几磨所说的意外话语，让矢濑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脸色。

「到底有谁会想要我的命──」

「矢濑家的当家大权要让你继承，由你来代替表面上遭到暗杀的老爸。」

几磨开口打断弟弟的疑问。矢濑一时间听不懂他的意思，整个人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担任当家之主……？」

「没错。在你成年以前，这大概会是暂定的形式。」

「怎么可能！家里那些人才不会接受你这样乱搞吧！」

连自己人在医院都忘记的矢濑放声大吼。

提到矢濑家嫡系的当家之主，可是自古以来就在政经界呼风唤雨且坐拥巨资财团的统帅。要得到如此庞大的权力，需要非比寻常的器量。

假如政治实力没有强得足以让老奸巨猾的族中大老们闭嘴，八成不消多久就会被压力击溃，并且踏上悲惨的末路。

「基本上我又不是当家之主的料子！你不是比我更合适吗！」

「我终究是情妇所生。假如我有遗传到家族的特殊资质或许还有办法转圜，但是在我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过度适应能力。」

几磨冷静地据实以告。矢濑一家是代代都有众多优秀过度适应能力者辈出的家族，据说现任当家矢濑显重便拥有格外强大的力量。而在几磨身上到最后并没有发现这样的能力。尽管他拥有无可挑剔的手腕却没有被选为矢濑家的继承者，理由便是在此。

「基树，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禁忌四字一族的正统继承者。为了让那些爱说长道短的老头子闭嘴，下任当家非得是你不可。」

「假如我说不配合……你又怎么办……？」

几磨平静地对用苦涩语气提问的矢濑笑了出来。

「那也无所谓。只要你放弃继承权，生命应该不至于受到威胁。可是，那样好吗？那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你的母亲了喔。」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选择吧。」

矢濑像个赌气的小孩一样撇嘴。几磨则用毫不愧疚的态度摇头。

「别担心。麻烦的实务和细节由我来打底。要将监护者或辅佐的头衔加在我身上，都随你高兴。当然要是你想自己来，那我倒不会阻止。」

受不了──矢濑大大地摇头，然后粗鲁地一头倒在床上。他指向电源一直开着的电视画面，用故作沉着的口气问：

「我想弄清楚一点，那出闹剧不是你安排的吧？」

「蓝羽浅葱──『该隐巫女』吗？」

几磨冒出微微咂嘴的动静。和矢濑是浅葱的青梅竹马理由相同，几磨对她的事情也很熟悉。人工岛管理公社在利用浅葱的这件事也让几磨感到不快。矢濑理解这一点以后，脸色就温和了些。

「现在要救她还有希望，只要你肯协助我们。」

「协助『你们』……？」

几磨无心间的嘀咕让矢濑「哦」地蹙起眉头。因为那听起来像几磨在暗示另有协助者会帮忙他们。

他们要篡夺矢濑家的当家宝座，并且确保浅葱的人身安全。某方面来说，那等于对人工岛管理公社揭起反旗。矢濑并不觉得说找就能找到肯协助这项鲁莽计画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纳闷地如此提问的矢濑身后传来了些许空气摇晃的动静。理应没有别人在的病房一角，突然冒出娇小的人影。

「你和监护人谈完了吗？」

在讶异的矢濑背后传出咬字不清──却又显得高傲的嗓音。他回头一看，视野角落便有豪华礼服的荷叶边正摇晃着。

「你怎么会……？」

矢濑望着凭空现身的女子咕哝。

那是个气质与人偶般年幼的样貌正好相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地具有魄力的女子。

她既为矢濑的导师，亦为彩海学园的英文老师，同时也是冷酷无比，让欧洲魔导罪犯对其绰号「魔族杀手」闻风丧胆的攻魔师。

「因为你的父亲，还有现在的人工岛管理公社理事会都有欠于我。假如你为了将来的出路在烦恼，我倒不是不能陪你商量喔，矢濑基树。」

「空隙魔女」──南宫那月如此说完，就骄傲地「哼哼」笑了。

5

在絃神岛特有的炙热阳光下，煌坂纱矢华正站在一栋公寓前。她的左肩揹着装键盘用的大型乐器盒，右手则拖着长年使用的行李箱。而且，她左手还握着银色的钥匙。

寻常无奇的公寓用智慧型钥匙。

然而，纱矢华却珍惜地把那只钥匙当昂贵艺术品似的紧紧握着说：

「这就是……这就是雪菜公寓的备份钥匙……！」

她感动得肩膀发抖。

纱矢华仰望的那栋公寓正是雪菜为了监视第四真祖而暂居的房子。那个房间的备份钥匙是今天才送到纱矢华手上的。

「我会收到这个，就表示和雪菜的室友关系复活了……！我们可以在狮子王机关公认下同居，对吧！」

呵呵呵呵──纱矢华一边冒出诡异的笑容，一边解除自动锁进入公寓当中。目的地是雪菜住的七〇五号室。旁边七〇四号室则是她负责监视的第四真祖──晓古城的家。

搭电梯到七楼的纱矢华望着写有「晓」的门牌。

「虽然晓古城住在隔壁让人不满意，看在当邻居的情面上，没办法喽。要我在他赖床时过去叫醒他，或者一起吃个饭倒还可以！」

脸红的她像在找借口似的自言自语。接着她来到七〇五号室前，打开玄关的门锁。

「抱歉，我自己进去喽，雪菜。」

感觉不到雪菜他们已经回家的迹象。纱矢华一边低声咕哝：「打扰了。」一边走进雪菜的屋子里。这里在文件上是登记成狮子王机关的资产，因此并不算非法入侵，但是踏进别人私生活空间的罪恶感仍会尾随而来。

不过，纱矢华的那些罪恶意识在看到房间里面时，瞬间就云消雾散了。

因为雪菜的房里几乎没摆任何可以感受到私生活的物品。

组合式的简朴床铺和置物柜、可兼当餐桌的小桌子。

这就是摆在雪菜房里的所有家具。敞开着的衣橱里只放了彩海学园的备用制服和寥寥无几的便服，大部分的便服都是纱矢华擅自帮雪菜选好寄来的。

「真是的，她还是老样子……」

纱矢华环顾冷清的客厅，深深地发出叹息。

雪菜从待在高神之杜时就一点也没有改变过。狮子王机关的任务就是她生活的一切，和任务无关的私人物品全被剔除了，简直像在主张她自己随时都可以消失一样。

太过纯粹而导致的脆弱无助──

这一点让纱矢华非常焦虑。

对从小就失去家人的纱矢华来说，雪菜比亲姐妹更亲，因此她希望雪菜能活得幸福。即使逃不过在狮子王机关当剑巫的职责，雪菜还是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才对。

而且，纱矢华觉得她有责任教会雪菜这一点。换句话说，这表示她强调得还不够。她得更积极地表现出爱情，好让雪菜明白她有多珍惜这份情谊。她得让雪菜了解，要是雪菜消失，会有人感到伤心──

「……咦，奇怪？」

纱矢华的目光忽然停在放教科书等杂物的置物柜前面。置物柜上头摆了用来装小东西的木制收纳盒。坦白讲，盒子装的都是看起来没什么价值的杂物。箱根温泉旅馆的小册子、用过的渡轮票根、画了万圣节图案的零食空盒、看似电玩中心奖品的猫咪布偶，还有晓古城的照片──

可以感觉到在雪菜缺乏生活感而冷清的房间里，似乎只有那个收纳盒被温馨的暖意围绕着。虽然纱矢华不太愿意理解，但她就是看得出来雪菜珍惜着那里面所蕴藏的回忆，而且那些回忆应该大多和晓古城有关。纱矢华对此感到恼火。

「总觉得很不爽。晓古城凭什么──」

纱矢华一边噘嘴一边坐到雪菜的床上。

她把脸贴在雪菜的枕头上吸气，想设法让不安分的情绪冷静下来。假如雪菜能找到自己珍惜的事物，对她来说也是值得庆幸的事，但她不满意那是出自晓古城的影响。

毕竟那个男生是可以用世界最强吸血鬼的称号来担保其危险性之高的人物，个性粗枝大叶又好色，不只对雪菜伸出狼爪，还对纱矢华做过种种不检点的行为。光有这样的男生在雪菜身边，纱矢华心里就七上八下。

不过既然纱矢华现在拿到了雪菜房间的钥匙，她就不会继续纵容晓古城。为了不让晓古城对雪菜造成更深的负面影响，往后她要好好监视。狮子王机关的高层恐怕就是为此才派她过来的，不会错。

「嗯？」

重新下定决心的纱矢华起身以后，脸色忽然变得僵硬。因为她发现有个容器像用藏的一样，就摆在雪菜的收纳盒后面。未经装饰的容器表面印了用英文写的密密麻麻的使用需知。那是只有在「魔族特区」贩卖的特殊医疗品的包装。

「简便检验器材组……这是什么……？」

纱矢华粗鲁地拿起容器。容器封口是开的，里面有滴入一滴血液就可进行检测的检查剂，还有用来测定基础体温转变的图表纸。

「雪菜……」

纱矢华看了图表纸上面记载的数字，嘴脣变得苍白且发抖。

目瞪口呆的她彷佛站得脑袋发昏，当场跌坐在地。

夕阳从窗帘缝隙照入，将就此动弹不得的纱矢华脸上染成红晕。

6

位于絃神岛中央的巨大建筑物「基石之门」的外围──古城和雪菜正在面对二楼露台的露天咖啡座各自啜饮着饮料。

店面正前方是基石之门的西侧入口。从那里搭透明电梯到顶楼，便有絃神市的地方电台「FM絃神」的录音室。据说浅葱正在那里上广播节目，古城等人才会专程过来看状况。他们也怀着淡淡的期待，假如正牌的浅葱有来电台，只要守在这里应该就会看到她经过。

打着这种算盘的人似乎不只古城和雪菜。在基石之门入口聚集了疑似浅葱粉丝的人们，都在等她出来，也就是俗称「堵人」的行为。待命中的粉丝数目总共近三十人。他们几乎都是国高中生，男女比例大约六比四，以女生居多。古城感觉自己重新目睹了浅葱身为在地偶像的人气。

「姬柊，你不吃吗？这个似乎满有名的耶。」

古城指着放在托盘上的甜甜圈问。为了在咖啡厅久待，他们姑且先点了东西。尽管有以好吃闻名的甜甜圈，不过遗憾的是古城今天处于吃不下油腻食物的状况。早上吃太多饭团的影响隐而不显地留到了现在。

「不，我不用。对不起，我不太有食欲。」

雪菜说完便低下头。她几乎也没有碰自己点的柳橙汁。若是古城记得没错，雪菜应该也没有吃早餐。

「不用对我道歉啦，可是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好耶。」

古城关心地探头看向雪菜的脸。拜访过浅葱家以后，他就一直挂心，今天的雪菜给人有些虚弱的感觉。原本白皙的肌肤感觉更苍白了，眼睛看起来似乎也像发烧一样湿润。

然而，雪菜不知为何却坚定地摇头说：

「不，我没有任何大碍。我想是因为气温略低的关系。」

「……气温低？」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古城板起脸孔。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絃神岛受温暖洋流及湿度的影响，即使在盛冬也相当温暖。倒不如说，气候实在是热。而且这家露天咖啡座会西晒，热得光是坐着就会出汗。

假如雪菜这样还觉得冷，代表她的身体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唔……！」

雪菜突然当着露出严肃脸色的古城面前咳嗽了。

「姬柊……？」

「没事的，我只是稍微呛到。真的没有任何大碍。」

雪菜脸色痛苦地制止焦急得打算起身的古城。可是和本人所说的正好相反，她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问题。不停喘气的雪菜看起来也像在忍耐着不要吐。

「你这不叫没事吧。毕竟今天我们很早就去帮叶濑的忙，我看你是不是累了？今天先回家休息啦。」

「可是，我们还要确认蓝羽学姐平安──」

「再说你想嘛，守在这里又不能怎样，或许等一等她那边就会联络我们了。我姑且也有在语音信箱留言。」

古城语带叹息地试着说服雪菜。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动向确实可疑，但目前浅葱并没有处在会遭遇危险的状况。古城没理由让雪菜勉强在这里等待不知是否会出现的浅葱。

然而，雪菜不知为何赌气地坚持说：

「不，我不要紧。我们再多观察一下情况。」

「没关系啦。你偶尔也会有身体状况不好的日子吧。」

「学长是什么意思？性骚扰吗？」

语气敷衍的古城想说服雪菜，就被她不满地瞪了。为什么啊──古城撇嘴抱怨：

「我说啊，别人难得关心你……」

「总之，我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不说这些了，我们再去一次蓝羽学姐家吧。这次我会试着用式神调查。」

「哎，假如你要这样，我是乐得轻松啦──」

古城泄气地垂下肩膀并且对顽固的雪菜屈服了。与其耗在无谓之争上，他宁可随便探一探浅葱家里的状况，然后尽快抽身。

古城将杯里剩下的冰咖啡喝完后就往咖啡厅外头走。

随后，他受到彷佛踏入陌生世界的异样感侵袭。

「……咦？」

令人颤慄的寒意从古城背脊闪过。本能告诉他有危险。

「学长，请退下！这是驱人的结界！」

雪菜从揹在背后的吉他盒抽出银枪。金属制枪柄滑动伸长，三道折叠的枪刃像战机机翼一样展开。

她迅速将枪身一转，压低姿势。彻底的备战状态。

「结界……呃，是什么时候……？」

古城愕然嘀咕。

露天咖啡座的客人及店员，还有聚在基石之门入口的浅葱粉丝，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一个也不留了。只剩古城和雪菜在场。

光天化日下，有人在这样的市中心地带发动魔法攻击。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古城或雪菜──或者两者皆是。而且……

「那家伙是谁……！」

有道人影从化为无人地带的基石之门入口静静地走出来。

察觉有人现身的古城惊呼。那是用白色连帽斗篷罩着全身的修长身影。

对方和古城他们的距离约为三十公尺。即使离得这么远，还是可以明确感受到来者释出的异样气息。

与其说杀气或敌意，感觉更接近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紧绷的寂静，好似一有些许动静就会化为狂风扫尽一切的骇人气息。

「学长，请你小心……那个人很危险。」

雪菜语气有些畏惧地提醒。

「这、这样啊……可是，那家伙又没有──」

带任何武器不是吗？古城刚嘀咕完，披着白斗篷的身影就蹬地有声而凌空跃起。对方凭着无视重力的异常身手和古城他们拉近距离。

「『雪霞狼』！」

雪菜手握的银枪被青白色光芒笼罩。能斩除万般结界，令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动波光辉。

伴随着洒落如颗粒的光辉，雪菜冲向前去。她打算迎战白斗篷，保护愣在原地的古城。

可是，白斗篷的身影在雪菜眼前消散了。

靠步法使出的假动作与飞快重心移动所产生的残像。

白斗篷轻易闪过了雪菜更胜兽人反应速度的攻击。雪菜立刻舞出枪花并顺势施展无数连击，却仍然无法捕捉白斗篷的身影。

白斗篷穿过了雪菜的猛烈攻势，像在嘲笑她似的落在一动也不动的古城跟前。

古城反射性摆出防御架势，白斗篷伸齐五指探向他的胸口。其指尖发出了魔力构成的无形利刃。

「──唔！」

古城的身躯随着溃不成声的惨叫而弹飞。他胸前的制服裂开大片，喉咙涌出鲜血。若非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受了这种冲击即使当场毙命也不足为奇。

「晓学长！」

雪菜看了古城受伤的模样，眼中涌现怒色。以枪柄顶地的她靠反作用力一举拉近和白斗篷间的距离，并且迅雷不及掩耳地运用自身体重出招。

结果白斗篷依旧背对雪菜，从容地当着她的面闪过攻击。

绝望性的实力差距。雪菜身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却单方面受制于人。

白斗篷连帽底下的脸看似失望地摇头。那修长的轮廓在眼中变成了双重叠影。

「怎么回事……居然……分身了？」

白斗篷的肉体在古城张口结舌地凝视之下开始分裂。那并非瞬间的残像，而是完整的分身。为了同时打倒古城和雪菜，对方用魔法制造出另一具分身。

两名白斗篷各自伸出左臂，从张开的手掌中冒出了无数光球。不久后光球越发明亮，还变形为尖锐的光箭。

「灵弓术！会用这一招，莫非──！」

雪菜的表情因恐惧而紧绷。

在罩着整颗头的白斗篷连帽底下，润泽朱脣扬起一抹笑意。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后退的雪菜重新持枪并低垂目光，静静地调整好呼吸。庄严祷词从她的脣间涌现。为了保护负伤无法动弹的古城，雪菜想布下令魔力失效的结界。

无论白斗篷的魔法再怎么强，也破不了神格振动波的结界。

「太慢了──」

赶在雪菜的结界完成以前，她脚边的地面裂开了。

身穿生锈铠甲的活尸从裂缝中出现。尸首全身上下的肉都已腐败脱落，只剩连接骨头与关节的肌腱。头盖骨当中空空如也，脑与眼球都没有装在里头。可是那具骸骨却能举起生锈的长枪，并阻碍雪菜施展咒术。

「唔……啊……！」

雪菜用「雪霞狼」挡下尸体使出的一记枪招。然而，骸骨士兵靠着过人膂力强行挥舞兵器。娇小的雪菜无从招架地被弹飞，并且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

「姬柊！」

古城硬是拖着受伤的身体站起来。

袭击雪菜的骸骨士兵是白斗篷用魔力创造出来的使役魔。身手迅速得一反外表给人的印象，更具备正常生物不可能有的过人臂力。

古城瞠目的原因却不在于骸骨士兵的样貌或臂力。

手持生锈长枪的骸骨士兵动作和雪菜一样，两者的架势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摆好架势后使出的枪招也一模一样──白斗篷的使役魔会用剑巫的招式。

「可恶……这样的距离……」

古城盯紧展开激烈攻防的雪菜和使役魔，嘴里咬牙作响。只要祭出吸血鬼畜养在本身血液里的召唤兽──眷兽之力，要打倒骸骨士兵很容易。

然而，只要雪菜人在附近，古城的眷兽就不能用。因为古城的眷兽攻击力太过凶猛，雪菜肯定也会遭受波及。

「不好意思，你的对手在这。」

分身后的其中一名白斗篷低头看着负伤的古城并且冷冷告诉他。意外年轻的女性嗓音，带有恶作剧味道的洒脱口吻让古城感到困惑。他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嗓音。

「能请你安分一点吗，第四真祖？」

白斗篷说完便挥了左手。

释放出的无数光箭描绘出复杂轨迹，从四面八方朝古城射来，即使靠吸血鬼的反应速度也不可能全部闪过。

「唔──！」

双手双脚同时被射穿的古城倒地了。没有想像中的痛。可是正如白斗篷宣告的，他动不了。因为光箭贯穿了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地面上。

「学……长……！」

雪菜目睹古城满身是血，眼里顿时失去光芒。

骸骨士兵朝着停止移动的她举枪刺出。生锈的长枪从枪尖到枪头都像拉糖一样被劈开，掉落在地上。

雪菜随手挥出银枪，将骸骨士兵的全身劈得粉碎。

操纵使役魔的白斗篷首度露出动摇的迹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挤出声音，分不出是哀号或呐喊的悲痛尖叫。「雪霞狼」绽放出令人目眩的强烈闪光。白斗篷释出的光箭全被闪光吞没并消失了。

「姬柊……？」

仍被钉在地上的古城愕然嘀咕。

分身成两人的白斗篷同时朝雪菜发动攻击，之前用手刀直捣古城胸膛的那一招。然而伴随无数残像的攻势却被雪菜悉数闪过。

雪菜随着青白色闪光跃起，以银枪刺穿两名白斗篷。

原本罩着来袭者全身的斗篷落在地上，发出乾响。

一具分身消灭，骸骨士兵的残骸也像烟一般雾散消失。将古城钉在地上的箭也不见了。

雪菜确认完战果，身体就力竭似的站得摇晃不稳。「雪霞狼」绽放的光芒也跟着消失，彷佛撑不住长枪重量的雪菜则双膝跪地。

「姬柊！振作一点，姬柊……！」

古城拚命赶到不停急促喘气的雪菜身边。

捡起白斗篷的来袭者看着他们俩那副模样，倦怠地发出叹息。

来袭者是个在斗篷底下有张美丽脸蛋的女子。

看来虽年轻，实际年龄却不明；肌肤白皙剔透；淡绿色头发，以及相同色泽的眼睛；鼻梁高挺的深邃面孔，还有尖而长的耳朵。她是魔族，长生种。

连身为「魔族特区」居民的古城都是头一次见到的极稀有魔族。

「受不了。虽然从我听说你在对付南宫那月时用上『神灵附体』，就怀疑过事有万一了。这股力量……果真就是那么回事对吧，雪菜？」

长生种女子一边轻抚抱在臂弯里的猫一边问道。雪菜搭着古城的肩膀，全身像害怕的孩子一样僵硬。

古城用愤怒的目光悍然看向长生种问：

「你为什么……会认识姬柊……！」

「师尊……大人……」

雪菜声音颤抖地叫了那名长生种女子，打断他的疑问。

高挑的长生种则用淡绿色眼睛冷冷地望着雪菜。

表情显得大为混乱的古城则来回看着她们两人的脸。雪菜会称为师尊的人物，古城只认识一位。狮子王机关的缘堂缘，相当于雪菜师父的人物。

「姬柊叫你师尊大人……咦？难道说，你就是喵咪老师的幕后真身……？」

古城望向长生种女子抱着的猫，接着就哑口无言了。乌亮的毛色与金色眼睛，细细项圈上挂着金绿石首饰。古城确实见过这只猫，牠是缘堂缘之前操纵的使役魔。

「你并非没有自觉吧？雪菜，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缘瞪着发抖的雪菜问。

雪菜什么也不回答。她只是将目光从缘身上转开，默默地紧咬嘴脣。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既然都亲眼确认过了，以我的立场总不能放任不管。」

缘说完便屈膝蹲下，并且伸手要拿银色长枪。回神的雪菜将「雪霞狼」抱在胸前抵抗，不让兵器被缘夺走。

「不可以……师尊大人……我现在还……！」

「雪菜！」

缘厉声斥责雪菜。雪菜却不肯放开长枪。

「喂，等一下！为什么喵咪老师要攻击姬柊啊！」

仍然无法理解情况的古城闯到了雪菜还有缘之间。要是再默默看下去，他有预感这对师徒又会打起来。

雪菜悄悄地将嘴脣凑到古城耳边，像是想不出其他方法似的迅速告诉他：

「我们快逃跑，学长！」

「咦！你说要逃──」

是要怎么逃？古城还来不及问，雪菜就从制服下襬撒出咒符了。

啧──听得见缘咂嘴的声音。因为就连她也没料到，个性循规蹈矩的雪菜会在这个节骨眼反抗她。

「撼鸣吧──！」

趁着缘反应慢一瞬所露出的破绽，雪菜抢先动用咒符。金属制的式神符幻化为大群猛禽并且扑向缘。那并非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武技，而是舞威媛擅用的遥控攻击咒术。意外的攻击导致缘在迎击时又慢了半拍。

雪菜利用这段空档又唤出巨大的狼型式神，然后坐到狼背上开始逃亡。古城当然也和她在一起。雪菜身上带着「雪霞狼」，追踪魔法对她也发挥不了太多效果。即使凭缘的能耐也难以展开追击。

雪菜硬是用自己不擅长的遥控攻击咒术，在身为她师父的缘面前抢得先机了。

换成半年前的她，恐怕想都不会想到这样的战法。

雪菜肯定有所成长，速度更胜缘的想像。究竟雪菜本人有没有察觉到那超乎意料的成长对她来说是种不幸呢──？

「雪菜……你……」

身为长生种的攻魔师眯细淡绿色的迷人眼睛，然后叹息。

被她抱在臂弯的黑猫仰望着黄昏的天空，发出了微微的叫声。

第二章 到第零层

Into The Stratum Zero

1

深红色战车疾驰于傍晚的街道，全长顶多等同小型汽车。那是外型矮胖有如陆龟的超小型有脚战车。

设计用于在市街对付魔族的有脚战车机动性出色。有些许的地形高低起伏或障碍物都能轻松克服，视情况甚至连垂直的墙壁都能爬上去。瞬间最高速度应可达时速一百二十公里。在建筑物密集的都市圈，想来无人能追上这辆机体。

可是，有脚战车驾驶者却没有减速的迹象。强化塑胶材质的深红色装甲上被刻了无数伤痕。有人正在追杀持续逃亡的有脚战车。

『警告──六点钟方向出现敌影。距离一千八百。总数四。』

在有脚战车的驾驶舱内，警告声正不停响起。

用像是骑机车的姿势听着系统警讯的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娇小操纵者──有着火红发色的外国少女。她身穿服贴的驾驶装，胸口缝的名条则用平假名写着「蒂谛叶」。

「追兵吗？实在迅速是也。」

丽迪安•蒂谛叶看着显示出的追兵资讯咂嘴。

内藏于战车脚部的行驶用马达早已热得超出极限，功率正开始下滑。虽然丽迪安想加速摆脱追兵，照目前的状况却有困难。

『相对速度每秒负七十六•六公尺。推测再十七秒就会接触。』

战车的战斗辅助人工智慧又发出警告。丽迪安像小孩闹脾气似的鼓起腮帮子，将武器的所有保险装置都解除了。

「投射发烟弹。散布雷击地雷！」

『──投射发烟弹。电击地雷，装填。开始散布。』

辅助人工智慧复诵丽迪安的指示，将装备的兵器射出。

蒂谛叶重工在絃神岛研究室研发的发烟弹是可以妨碍兽人嗅觉及咒术追踪的特制品，电击地雷则具备能让魔族平均昏迷半天左右的威力。无论追兵再厉害，都无法轻易克服这些妨碍才对。可是──

下个瞬间，侵袭有脚战车的却是来自意外方向的冲击。

宛如将巨斧从有脚战车正上方劈下的一击。

有脚战车的球体滚轮承载了超出预计的重量，顿时失去抓地力而打滑。接地的腹部装甲在柏油路上刮出火花。

「膝丸，方才是何物！」

『反物资步枪进行的狙击。损伤轻微。解析弹道──判别出射手位置。』

「机枪齐射！」

『了解。自动瞄准，枪击开始。』

有脚战车搭载的四门对人机枪开火了。原本丽迪安就不认为战车可以从地上瞄准到待在高楼屋顶的狙击手，但是应该能发挥妨碍敌人狙击的效果。

有脚战车趁机重新站稳，打算再度逃亡。

然而，有个从烟幕中冲出的追兵早一步跳上有脚战车的背部。

「肉搏战？莫非被对方缠住了是也？」

『机枪弹，残弹数零。无法维持弹幕。』

「回转！把敌人甩下去！」

硬是让有脚战车回转的丽迪安试图对付追兵。急遽的加速常人应该绝对无法承受。但是，追兵仍平静地攀附在有脚战车的背部，还拿起夹在脇下的武器瞄准。

「难道这些家伙──并非普通人类？对方乃特区警备队的魔导打击群吗！」

察觉敌方真面目的丽迪安惊呼。魔导打击群是传闻在特区警备队当中实力最强，且直属于公社理事会的特殊部队。不过，人工岛管理公社并未承认有这支部队存在。因为隶属魔导打击群的攻魔师，其装备都是从絃神岛研究魔族的成果得到回馈才制造出来的。将魔族的活体研究成果用于军事方面──那正是「魔族特区」最大的禁忌。

身穿漆黑战斗服的追兵将枪口指向有脚战车的前脚。具备六支枪管的机关枪在极近距离下猛烈发射出子弹。

有脚战车的装甲遭枪击打穿，左前脚被彻底破坏了。

「膝丸！」

丽迪安忍不住放声尖叫。原本回转中的有脚战车失去平衡，一头撞在道路的护墙。

『小口径机关枪从近距离发射的子弹。左前脚严重损毁。解除第四关节的连结。』

「发射锚索！利用单轨列车的桥墩逃到海里是也！」

丽迪安对辅助人工智慧下指示。

她取名为「膝丸」的有脚战车外装甲，材质是以特殊咒术强化过的塑胶。抗冲击性能优秀的这种装甲，连二十公厘炮弹或反坦克火箭弹的直击都承受得住，但要是遭到连续攻击同一点就会意外脆弱。假如下次再受到相同攻击，「膝丸」大概就会被彻底摧毁。

『无法使用锚索。发射装置遭到破坏。后脚及主电源组件严重损毁。将生命维持装置切换至预备电源。』

辅助人工智慧接二连三地报告损伤状况。丽迪安茫然望着驾驶座仪表的光接连消失。

「到此为止乎……？」

红发少女自嘲似的微笑，并将手伸向自爆装置。

丽迪安是欧洲生产兵器的名门企业「蒂谛叶重工」从小培育的菁英，还被派来「魔族特区」担任试作型有脚战车的研发者兼测试驾驶员。她对在战斗中丧命多少感到惋惜，却不觉得后悔。她之所以坚持不改掉武士的语气，正是因为她对他们不怕死的高洁精神怀有憧憬。

丽迪安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救出朋友。她是因为要救出被软禁的朋友却失败，才会遭到追杀。

魔导打击群的攻魔师们正提枪接近。丽迪安打算等他们靠得够近再启动自爆装置。

就在下一刻，有脚战车的主萤幕被闪光染白了。

「……唔！」

攻魔师们的脸色变了。

好似要烤焦皮肤的浓密魔力毫无预警地席卷而来。

那股力量化成巨刃，毫不留情地扫过地表。

原本将丽迪安包围的攻魔师们受到突如其来的冲击波及，束手无措地全被震飞了。周围的建筑物倒塌毁坏，道路坍崩下陷，简直像天灾一样的景象。若是普通人，就算瞬间丧命也不足为奇。

「哦。你们撑过了刚才那招啊？」

从拚命抵抗冲击波的攻魔师们背后传来了佩服似的感叹声。

声音之主是个娇小的少年。乌黑秀发及褐色肌肤；眼睛呈金黄色。

从少年的外貌可以感受到和留有稚气的面孔并不相衬的奇妙威严。看着他就好比看着一头性情刚烈的年轻狮子。攻魔师们似乎慑于少年发出的压迫感，都摆出架势戒备。

「原来你们穿的强化服植入了兽人的细胞吗？如果我没记错，将魔族的活体组织运用在军事方面可是圣域条约明文禁止的才对啊？」

随意迈步前进的少年冷冷开口。

「居然……」

丽迪安躲在受损的有脚战车中说不出话。

她晓得少年的名字。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血承第二真祖「灭绝之瞳」的第二世代吸血鬼，「灭绝王朝」的王子。

为什么他会到这种地方？当丽迪安如此纳闷时，攻魔师们当着她眼前采取行动了。

「是『旧世代』吸血鬼……提防眷兽。」

疑似小队长的男性对同伙做出指示。尽管全身受伤，攻魔师们的行动却没有失去方寸。易卜利斯贝尔立刻遭到包围，枪口全都指向他。

「我和那个战车手丫头有缘分。看你们似乎仗着人多势众将她折磨了好一阵子，不过现在立刻离去，我倒是可以放过你们这群贱民。」

易卜利斯贝尔对涌来的杀气不屑一顾，开朗地笑了。

魔导打击群的小队长似乎是受到恐惧驱使而大叫。

「第二小队，我准许你们在各自判断下狙击。开火──」

「愚蠢……」

攻魔师们发射的子弹彷佛被透明墙壁堵住一样失去速度。因为易卜利斯贝尔无意识间散发的魔力变成物理性重压，将子弹挡回去了。

「什……！」

小队长的声音吓得发抖。他的动摇也逐渐传染给队员。正因为他们是小有本领的攻魔师，才会察觉与自己为敌的少年真正有多恐怖。

「剁碎他们，『凯布山纳夫』──」

易卜利斯贝尔放出的魔力之雾幻化成猛禽姿态，并且具现为实体。翼长达十四五公尺的金色猎隼，巨大翅膀卷起无数旋绕的风刃。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灭绝之瞳』的嫡系……」

小队长神色惊恐地看向易卜利斯贝尔。他说的话没有传进易卜利斯贝尔的耳里，因为黄金眷兽掀起的龙卷风已经将魔导打击群的攻魔师们一个不留地吞没了。即使为了减轻对周围的损害而留手，其威力依旧过人。庞大魔力催生出冲击与风刃将他们的战斗服切碎，令武装逐渐瘫痪。

等到暴风散去，在场毫发无伤地站着的只剩易卜利斯贝尔。

异国王子身上穿的是以金丝镶边的华贵白色装束，而且他的左右手还分别拿着连锁超商的购物袋和冒出热气的杯面。

「伤脑筋。面都泡软了不是吗？真是群杂碎。」

易卜利斯贝尔低头看着泡面的容器，看似不悦地微微哼了一声。到超商买了杯面带走的他原本正在回自己所居留的饭店路上。

接着，他看向已经半毁的有脚战车并再度叹气表示：伤脑筋。

2

放学后的晓凪沙很忙。班级委员会、社团活动及作业，打扫、洗衣和准备晚餐。每周会随兴返家一两次的母亲总是会带着大量待洗衣物回来，而且偶尔还得去探望住院中的父亲。要是身为哥哥的古城在，凪沙倒可以毫不客气地使唤他，不过听说他今天会晚点回来。

因此等凪沙处理完今天的家事以后，东忙西忙的就过了下午六点。她决定一面偷吃晚餐的配菜，一面悠哉地等古城到家。

没隔多久，通知有访客的电铃声就响了。

「来了来了，请等一下喔。」

凪沙以短裤配T恤的家居打扮到玄关。

于是，打开门的她大吃一惊。站在外头的是个穿着陌生学校制服的少女。体态修长苗条，身材好得让人怀疑会不会是艺人。绑成马尾的长发则是淡棕色，是一名令人联想到盛开樱花的美丽少女。

「呃，奇怪？咦？啊，你是雪菜的学姐──」

明显有戒心的凪沙看向对方。以前她也遇过这个女生几次，记得名字是叫煌坂纱矢华，好像是姬柊雪菜来絃神岛以前在别所学校里的学姐。

凪沙之所以对纱矢华不太信任，是因为初次见面的印象糟透了。凪沙曾目睹她和古城吵架而连累浅葱受伤的现场。

当时凪沙对纱矢华的印象就是长得格外漂亮却情绪不稳，还动不动就拿刀乱挥的疯婆娘，顶多如此而已。

不过纱矢华今天给人的印象却相当不同。她露出像是随时都会哭的无助表情，眼神害怕似的望着凪沙。她应该是苦恼了很久，最后才急不暇择地上门了吧──凪沙心想。

「你好。请问……晓古城在吗？」

纱矢华用客气的声音问。

心里不由自主地感到过意不去的凪沙回答：

「他还没回来耶。因为他说今天要去探望矢濑──在医院的朋友。」

「这样啊……那雪菜也跟他在一起喽？」

「对。我想应该没错就是了……」

凪沙毫不犹豫地点头。古城和雪菜两个人一起行动是司空见惯的画面。虽然他们并没有在交往，起初凪沙也觉得挺不可思议，到最近反而变得见怪不怪，连疑问都没有了。

「请问……你是雪菜的同班同学，对不对？」

「咦？啊，是的。」

被纱矢华靠过来的气势稍微吓到的凪沙点头。纱矢华带着看似想不开的正经眼神凝望凪沙，并且问她：

「最近雪菜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咦？你说『不一样的地方』是指？」

「比如说……看起来懒洋洋的或爱睏，或者像发烧一样眼睛湿湿的……」

「咦？什么意思？你是指像感冒那样吗？」

凪沙对纱矢华不得要领的问题感到困惑并反问。

雪菜最近感觉和平时并没有不同，反而是凪沙才因为早上去当义工帮忙赈灾煮饭而格外爱睏。不过，假如硬要找出雪菜跟平常的差异──

「对了，雪菜好像没什么食欲。昨天晚上她也吃得不多。因为她说她想吐，而且她今天中午也只喝了柠檬苏打而已。」

明明都那么瘦了，再节食是想怎样嘛──凪沙打趣似的说。然而纱矢华听了她的话却反应激烈。

「果然没错……」

脸色苍白的纱矢华一个不稳，让手上拿的东西掉到脚边了。她用双手捂着秀丽的双眼，苦恼地跪在地上。

「晓古城那白痴……对我的雪菜做了什么好事啊……！」

「咦？古城哥……？」

结果纱矢华若有深意的嘀咕让凪沙着急了。看来是古城和雪菜做出的某种行为，导致纱矢华动摇成这样。

「请等一下。我们家的古城哥对雪菜做了什么吗？还有，在这里讲话也不方便，请进来屋子里吧。晚饭也准备好了，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等古城哥他们回来──」

凪沙想把恍神地缩成一团的纱矢华拖进家里。有个像纱矢华这样醒目的少女坐在玄关前面，本来就是异常状况。要是被附近邻居看见这一幕，谁晓得会传出什么八卦。

纱矢华却带着空洞的眼神抬头说：

「谢谢。不过，我得快点找到雪菜才可以……毕竟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寻常。」

「什、什么……？」

摇摇晃晃起身的纱矢华脚步踉跄地离去了。凪沙则不安地目送她离开。

纱矢华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凪沙才注意到掉在脚边的盒子。

「这是什么？检验……器材组？呃～～所以是用来检察身体状况的药喽……？」

内心隐约涌上不安的凪沙捡起盒子。

恐怕是纱矢华掉的东西。拇指一般大的塑胶盒里装着液体和小纸片。经历过漫长住院生活的凪沙一看，就想像出大概的用途了。那是只要滴一滴血，盒子里的检验剂就会产生反应，并判别受检者身体状况有何变化的道具。

比方用来检验病毒的感染情形、过敏或是否怀孕──

「诊断结果是……阳性……咦？」

盯着盒子上说明内容的凪沙这下说不出话了。

3

在运河河畔──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晓古城正望着滴落的雨珠。

古城和雪菜逃离缘堂缘之后，大粒雨珠随即飘落。

突然的暴雨或阵雨在浮于太平洋上的絃神岛并不稀奇。然而，今天的雨似乎会下得久一些。人工岛的街景蒙上晚雾，能见度不佳。对逃亡中的古城他们来说倒也算及时雨，但是令人烦心的成分仍然较高。

「学长，你的伤势还好吗？」

雪菜不安地望着瘫坐在地上的古城，并且战战兢兢地问。

古城的制服沾满了血，四肢分别有看似被弓箭贯穿的伤口，胸前更遭到左劈右砍，那是缘堂缘让他受的伤。上次没能抵抗就瞬间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已经是元旦被「寂静破除者」痛宰时的事了。等同或高出狮子王机关三圣的战斗能力，光是如此就能明白缘的能耐深不见底，雪菜会怕她也是难免。不过──

「我想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谢谢你买了衣服让我换。」

古城试着在双手使力。他全身被缘重创的伤只剩下些许搔痒感，几乎都彻底痊愈了。这要拜吸血鬼真祖荒谬的再生能力之赐。

「不会。毕竟追根究柢，原因是出在师尊大人胡乱动武。」

雪菜带着僵硬的脸色摇头。她应该是因为古城受波及而感到自责。

也对──古城在后脑杓交握双手，慵懒地笑着说：

「没想到喵咪老师的幕后真身会是那样的美女。而且她居然穿那种看起来很闷热的斗篷，要是猫藏在里面中暑了怎么办啊？」

「学长担心的是这个？」

雪菜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古城突然仰望她问：

「话说喵咪老师为什么要突然攻击你？要说是测试徒弟的本领，也未免太火爆了吧？」

「我想师尊大人是想将我逼上绝路，直到濒临极限。」

雪菜间隔彷佛有所犹豫的短暂沉默才虚弱地带着微笑回答。古城对她那张脸感到困惑。

「为了让你认真出招？她有什么理由要做到那种地步吗？」

「是的。大概有。」

雪菜紧咬嘴脣并垂下目光。讲到这里就保持沉默，大概表示她没有意思透露更多吧。看来她似乎对古城有什么难言之隐。

「算了。重要的是，你不冷吗？假如雨像这样一直下，我们也可以到超商去买塑胶伞撑回家──」

古城语气没劲地这么说完以后便意兴阑珊地起身。有阵力道轻轻地靠向了他的背，微微的温暖及柔软弹性隔着制服传来。

雪菜用全身贴向毫无戒心的古城背后，搂住了他。她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古城掩饰不了心中动摇。

「姬、姬柊……？」

「学长……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去。」

「啥？你说啥……！」

雪菜这句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使得古城停止思考了。

「呃，不对。你这样说未免太奇怪了吧！话说哪有什么想不想回家的问题，毕竟你是一个人住──」

「可是，那间屋子原本就是狮子王机关准备的，现在恐怕已经被狮子王机关的追兵占据了，我看不会错。」

「咦？啊，原来你说不想回去是这个意思……」

古城理解雪菜的真正用意以后才勉强从混乱中振作。说起来倒算合情合理，果然雪菜也会感到不安。她被身为师父的缘堂缘袭击，扶养她长大的狮子王机关也在追查她的下落，内心自然不可能平静。

「呃，可是为什么狮子王机关要追查你？如果是找我麻烦还可以理解，但你没有任何错吧。刚才那一战也是正当防卫啊。」

「不。我明白狮子王机关将我视为危险的理由。」

雪菜从古城背后放开手，无力地垂下头。古城转身重新面对她，并且默默蹙眉。古城隐约也有察觉雪菜这几天感觉不对劲，即使如此，他仍不觉得雪菜会捅出让自己被狮子王机关找上的麻烦。

雪菜被找上的理由应该就藏在她和缘堂缘的短短对话当中。可是无论古城再怎么思考，也想像不出那个理由。

雪菜体贴地微笑着对困惑的古城摇头。

「对不起，我做了任性的要求。请学长先回去吧。我想凪沙也在担心你。」

「要我先回去……等等，那你打算怎么办？」

雪菜看似抛开某种眷顾的表情让古城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开口追问。

「我不能再回去那间屋子。不过，请学长放心，因为我还是会监视着学长。我会监视到最后一刻的。」

「欸，我不能安心啦。听你这样说，我心里会发毛。」

古城一边摩擦起鸡皮疙瘩的上臂，一边冒出深深的叹息。要是现在就这样放着眼神似乎想不开的雪菜不管，怎么想都会有危险。

再说古城也希望能回避因为他们回家而连累毫无关联的凪沙也被狮子王机关攻击的局面。至少在厘清事态以前，他们尽可能待在外面或许会比较好。

「算啦。反正明天学校也放假，我们找地方把衣服换掉。去KTV好了。」

「学长是说……KTV吗？」

古城突然的提议让雪菜愣愣地眨了眨眼。虽然不一定要选KTV当去处，然而国高中生在太阳下山后能久待又不令人起疑的场所并不多。其中古城无心间想到的就是KTV包厢。

「对喔，我们没有一起去过KTV。说起来，你晓得KTV是什么吗？」

雪菜瞪着认真提问的古城并噘嘴。

「请问……学长该不会是看不起我吧？我也是会唱歌的喔。」

「咦？是这样喔？」

古城感到意外而反问，雪菜的脸色越来越不开心。

话虽如此，古城实在很难想像过去在高神之杜被要求进行严格训练的雪菜等人到KTV开怀唱歌的情景。平时把长枪或剑藏在乐器盒里带着到处走的人，到底会唱什么样的歌？

「要说的话，我对流行音乐是不熟……啊，不过我学会唱蓝羽学姐的歌了。」

原本讲得有些得意的雪菜惊觉自己失言，又变得垂头丧气。

这阵子街上到处都在播放的浅葱那首歌是人工岛管理公社制作出的假货。古城他们正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才打算见浅葱。

「对不起，学长……我……没那种意思……」

「不用道歉吧。歌曲本身又没有罪过。」

古城轻轻用手指弹了替他着想的雪菜额头。会痛耶──捂着额头的雪菜看起来似乎放宽心了。

「那么，既然决定要去KTV，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吃个拉面？我肚子实在有点饿啦。毕竟被迫流了许多血。」

「拉面吗？面类的话，也许我就吃得下了。」

「我记得在这附近有家好吃的店，是浅葱告诉我的。」

那家店叫什么来着？古城在记忆中追寻。外表看不出是个大饕客的浅葱平时就会用心调查絃神市内的知名店家，有几次古城也被拉去她最爱的拉面店作陪，其中一家就在这附近。

幸好，雨势碰巧也在这时候减缓了。

古城一边带着雪菜往商店街走，一边想起了那家店。

「对了──叫『絃神面屋』。」

4

店里笼罩着异样的气氛。

「絃神面屋」位于人工岛西区，在邻近车站的住商混合大厦一楼。柜台座位有九个，个别座席有四桌。店面外观以摊贩为设计形象，是间挺普通的拉面店。店里几乎座无虚席，排队队伍排到了店的外头。

而店里最内侧的个别座席上有两个一块来的客人正面对面坐着。

他们就是导致店里弥漫异样气氛的元凶。

两人都是外国人，皆为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

少年穿着绚丽华贵的白色装束，从他无意的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藏不住的威严及高雅。其身上散发出的领袖气质，让拉面店的庶民气息受到侵蚀，使得店里变成了莫名让人感到不舒适的空间。

坐在少年面前的则是个火红色头发的娇小少女。

她身上穿着和年幼体型服贴，看似竞赛泳装的衣服。那种散发出犯罪气息的外表，让店里客人不得不把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突然间，这样的少女兴冲冲地起身，还叫了站在餐券贩卖机前面的古城。

「男友大人！这位可不是男友大人吗！你乃女帝大人的男友对吧！」

「咦？怎么啦？」

取出餐券的古城抬头发现自己集整间店的注目于一身，内心受了动摇。

店里的客人们来回看着少女和古城，开始鼓噪起来。

众人那种不寻常的反应让古城和旁边的雪菜面面相觑。他们完全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可以的话古城也想立刻闪人，但是既然餐券已经买了，他也舍不得当机立断就走。

红发少女当着杵在原地的古城他们面前拨开排队的人，并且凑了过来。

接着她一个挺身，在古城眼前将胸前的名条亮出来。

「在下乃丽迪安•蒂谛叶是也！你不记得乎？」

「啊……！你是浅葱的朋友……！」

总算想起对方身分的古城惊呼。丽迪安是被浅葱称为「战车手」的深红色有脚战车驾驶者。古城之所以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是因为之前他没看过对方下战车的模样。

由于古城等人口中冒出「女帝」和浅葱这些字眼，店里更加鼓噪了。如今在絃神岛上，「电子女帝」──蓝羽浅葱的名号几乎无人不晓。假如有人称呼彼此是她的男友或朋友，当然会受到注目。

古城背后冒出阵阵冷汗，想闪人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不晓得丽迪安是否明白古城这样的心情，她掀开驾驶装腹部的空隙，向上一拉。

「太懊悔了是也，男友大人。都是在下力有未逮，女帝大人才……事已至此，在下只能切腹以示负责──」

「慢着慢着！你在这种地方把肚子露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想用免洗筷戳自己肚子的丽迪安被古城出手架住阻止。

事情已经不是受人注目这么简单的程度了，店里的顾客都露骨地瞪着古城等人，简直像看待罪犯的眼神。假如有高中生在拉面店里出手架住身穿竞赛泳装的少女，古城自己大概也会露出同样的眼神。

疑似「絃神面屋」老板的人物朝古城他们走来。这下肯定会被赶出店。当古城如此做好心理准备时──

有阵威严响亮的说话声撼动了店内的空气。

「你们几个太聒噪了。对这里的店主不礼貌吧？」

彷佛受到这阵宏亮的嗓音震撼，寂静降临于店里。原本鼓噪的客人们屏息不语，正要开口的老板也停下动作。嗓音之主是穿白色装束的少年。他那散发金色光芒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古城。

「是、是啊。说得对，抱歉。」

明明是和你一起来的人在吵吧？古城硬忍住想吐槽的心情，并且向少年赔不是。短短的互动让店里气氛随之一变。

如今，白色装束的少年已经完全掌握现场，有股连老板和常客都无法违抗他的气氛。王族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们无意识地对他服从，令人目瞪口呆的领袖风范。

古城和雪菜则落得被丽迪安拉到和少年同一桌就座的下场。

尽管这样等于无视排队的队伍，不过当然没顾客抱怨。犯不着去捅马蜂窝给自己惹麻烦──众人似乎是抱着这种念头，才会默许古城等人的存在。

随后，少年点的拉面端来了。

少年动作熟练地拆开免洗筷，先啜饮一口汤，接着缓缓地将面送入口中。非常有模有样的吃相。

「原来如此。用了借地利之便的新鲜海产，再加上猪骨与蔬菜熬的汤头吗？酱料则是酱油与酒……还有鸡皮与辣椒啊？面属于偏粗的自家制面条，用料也能感受到坚持。嗯，看来不愧是浅葱推荐的店。」

「是、是喔……欸，你是什么人？和浅葱一起探访美食的伙伴吗？」

少年所说的感想颇为详细，让古城乱不自在地看着他问。连二流拉面评论家也相形失色的分析力。古城从口气可以听出他似乎和浅葱认识，不过除了对美食异常执着，古城实在想不到浅葱和这名异乡少年还能有什么交集，说这两人是探访美食的伙伴，应该算推理得不错吧？尽管古城在内心自我赞许……

「学长，请你注意措辞。这一位也许是──」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雪菜告诫似的朝古城细语。古城纳闷地眯眼问：

「你认识这家伙吗，姬柊？」

「不。」雪菜摇头回答：「可是，这一位拥有和奥尔迪亚鲁公同等……或更强的力量……性质却异于战王领域……」

「哦。」

少年停下用筷子的手，然后兴味盎然地看向雪菜。在他的金色眼眸里曾闪过一瞬近似杀意的光芒。于是古城总算也察觉少年的真面目了。

对方是魔族。吸血鬼。而且属于力量格外强大的「旧世代」──

「虽然我本来以为已经掩饰了气息，不愧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好眼光。」

「你果然是……」

「退下，剑巫。身为『灭绝王朝』的王子，我正在和第四真祖交谈，容不了你这区区的监视者出头。」

少年一边优雅地品嚐拉面一边冷冷放话。

他随口发出的嘀咕让古城的脸僵住了。即使古城不谙魔族的背景，当然仍听过「灭绝王朝」这个名字。由第二真祖「灭绝之瞳」统治，地处中东的凶恶夜之帝国。对方自称王子，就表示他是第二真祖的儿子。

「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殿下……」

雪菜说出少年的名讳。她的嘀咕中之所以带着畏惧的味道，应该不是出于古城的心理作用。毕竟第二真祖的嫡系王子和第四真祖正隔着小小的桌子面对面。假如发生两人以魔力比拚的状况，整座絃神岛就算被消灭也不足为奇。如今这家店成了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或许被火海包围的火药库都还比较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易卜利斯贝尔却还是安稳地继续用餐。

「店主，再来一碗。多加点焦葱。另外我还要卤蛋。」

异国王子叮叮噹噹地一边掏出零钱一边点菜。老板则动作生硬地立刻开始烹调。

唔──古城望着他们的互动，半眯起眼睛说：

「这家伙真的是王子吗？再怎么说也太亲民了吧？」

「是、是的。不过，我想这股魄力确实是王族等级的人士……」

语气显得不太有自信的雪菜回答。

「话说，为什么第二真祖的儿子会跟浅葱的朋友一起吃拉面啊？」

「这我也无可奈何，因为不巧就撞见了这女孩差点被杀的现场。事情发展到最后，我决定保护她。哎，一时兴起。」

结果是易卜利斯贝尔一边将碗公剩下的汤饮尽一边回答。

「她差点被杀？」

王子耸动的发言让古城露出险恶目光。

正是──丽迪安声音发抖，透明泪珠从她的眼中涌出。

「对方乃人工岛管理公社是也。由于那些家伙将女帝软禁于基石之门，在下想设法和她取得联系，才会尝试入侵其屏障，殊不知……」

丽迪安像是在拚命忍耐内心的不甘，紧紧地握着双手。

古城用手掌轻轻裹住了她那小小的拳头。丽迪安讶异地抬头。古城用认真无比的眼神望着年幼少女，并向她拜托。

「──麻烦你，请告诉我那件事的详情。」

5

四十分钟后──

古城等人正站在接近絃神岛中心的地下道入口，走下通道后就有一条漫长的隧道。那是用来将渗入人工岛地层的雨水排到大海的溢洪道。

不过那是表面上的名义，设计这条地下隧道别有真正用意。

通往设于基石之门内部的机密区块──第零层的物资运输道。这就是这条冷清隧道原本的用途。

「基石之门第零层吗？浅葱就被关在那里，对吧？」

古城一面探头看向没有灯光的阴森通道，一面向丽迪安确认。

『然也。通往第零层的路线，就由在下来引导是也。』

少女的声音从古城手机的喇叭传出。丽迪安本人坐在接近全毁的深红有脚战车中。「膝丸」在失去一只前脚和大多数武装以后，便丧失了战斗能力，不过车上搭载的军用电脑及网路功能都还健在。而且，丽迪安本身似乎是可以与浅葱匹敌的天才骇客。她表示要支援古城他们入侵基石之门，听起来是挺可靠。

「那太好了……不过，对方有能力将你的战车破坏得这么惨啊……」

古城望着丽迪安那辆变得破破烂烂的战车，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就算「膝丸」再怎么小型，它仍是堂堂一辆用来对付魔族的战车──而且还是最新的测试机种。

对方能将其摧毁，就表示战力更胜于战车。基石之门第零层有这样一群人在保护。

「你来帮我们不要紧吗？万一又受到特区警备队袭击──」

古城不安地看着半毁的有脚战车。目前的「膝丸」无力战斗。而且要是没有「膝丸」，丽迪安就是个普通小学生。面对特区警备队，她应该是插翅难飞。

是否该不惜蒙受这样的风险拜托她帮忙呢──古城内心有所纠结，结果易卜利斯贝尔有些傻眼地望着他，冷冷地放话表示：

「用不着担心，晓古城。在这场风波平息以前，我会替你照顾这女孩。」

「咦……？」

异国王子的意外宣言让古城目瞪口呆。因为古城没想到这个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吸血鬼竟然会说出关心他的话。

「可以麻烦你吗？」

「哼。趁这次机会卖你人情也不坏。反正我的臣子过不久就会抵达絃神岛。何况我对人工岛管理公社图谋的事情也有些兴趣。」

「是吗──」

易卜利斯贝尔我行我素的口吻，反而让古城感到安心。

「我姑且先谢你一声，但是别搞出太夸张的花样喔。」

「我倒不认为你有资格说这话，不过也罢。我姑且会记在心里。」

「嗯，拜托你了。」

古城将「战车手」交给异国王子照顾，自己走向阴暗的地下道。雪菜则是紧紧地跟在他后头。

雪菜一脸理所当然地随行，有些嫌烦的古城就仰望她说：

「姬柊，你也在这里等啦。再说你的身体状况没完全恢复吧？」

「我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问题。」

雪菜看似生气地瞪向古城，并且压低声音回答。尽管古城一瞬间曾慑于她的魄力──

「呃，可是……」

「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因为我要负责监视学长，一起去不是当然的吗？难不成你要去见蓝羽学姐，有我在一起就会不方便吗？」

「为什么会扯到那边啊！」古城大叫之后又说：「别人明明是在担心你──」

「担心？」雪菜的太阳穴一阵抽搐。「意思是我会碍手碍脚？」

「啊～～……没有啦，我就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了。学长不必再说了。」

雪菜闹脾气似的把嘴脣歪一边，还把目光从古城身上移开。

你肯理解了吗──古城捂了捂胸口，又往地下道里面走。

然而，有阵脚步声「哒哒哒」地追在古城身后。

「──欸，你还是跟来了嘛！」

「我又没有跟在学长后面，只是学长刚好走在我前面罢了。」

「你是小学生吗！」

古城望着态度从未如此倔强的雪菜并死心地叹气。再争下去恐怕也没用。无论古城说什么，雪菜似乎都不打算放弃监视。

「我知道啦。够了……麻烦姬柊小姐跟我一起来，拜托你了。」

「只要学长一开始这样说不就没事了？」

雪菜看古城动作硬梆梆地低头，就满意地将下巴偏到旁边。古城则自嘲似的虚弱地笑着摇头说：

「是是是。那我们走吧。」

「好。」

雪菜脚步轻快地晃着背后的吉他盒跟了上来。

走过一路延伸到地下的楼梯以后，前方是一条漫长宽广的隧道。隧道直径约为四五公尺，地上铺有用于运送物资的轨道，墙壁及顶部则有电线及光纤管路等管线像搏动的血管一样四处伏行。与其称为排水设施，那景象更令人联想到巨大生物的内脏。

「欸，姬柊……刚才丽迪安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如此说完的古城将手伸到雪菜面前。或许是溢洪道的名义所致，隧道内并无照明装置。具备灵视能力的雪菜以人类来说算是夜视力良好，但应该还是不敌身为吸血鬼的古城。雪菜对此似乎姑且有自觉，没抱怨什么就回握古城的手。虽然她的脸颊似乎有一丝红润，不过在这样的漆黑当中，纵使凭吸血鬼的视力也无法看清。

「絃神岛是用来让咎神该隐降临的祭坛这件事吗？」

雪菜语气认真地答话。

关于浅葱被软禁在第零层的理由，丽迪安谈到了咎神该隐的存在。据她所说，絃神岛是设计用来执行该隐复活仪式的巨大魔法装置，浅葱则是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寄体」──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不过，我有想到一些疑点……」

「嗯……我记得之前有个家伙就是把浅葱叫成『该隐巫女』。」

「学长是指絃神冥驾，对不对？从监狱结界逃脱的……」

握着古城手的雪菜无意识地在指头上用力。

过去曾借由南宫那月的能力软禁在异世界监狱，有着知性面孔的魔导罪犯。当古城和第三真祖嘉妲•库寇坎交战时，雪菜好像遇过那名男子。尽管雪菜当时勉强将对方击退，听说仍被迫经历了一番恶战。

「我不太清楚那家伙的事情就是了。他是什么人？」

古城询问脸色似乎带了些犹豫的雪菜。

雪菜微微摇头说：

「我不晓得。不过，他带着和『雪霞狼』非常类似的黑色长枪。那把枪能让魔力和灵力消灭，据说是狮子王机关的废弃兵器。」

「让魔力和灵力消灭的黑色长枪？等一下，那把武器该不会──」

古城惊讶得停下脚步。能抵销所有异能之力的武器。有群人用的就是和那类似的魔具，古城对他们很熟。自称「圣歼派」的那些人求的不也是让咎神该隐复活吗──

『男友大人！』

心生动摇的古城胸口传出了丽迪安的声音。手机萤幕上显示着地下隧道的地图，地图上到处冒出红色光点。

「丽迪安，怎么了吗？这些闪烁的光点是什么？」

『对方有所警戒了。在下确认防卫设施已经启动是也。』

「防卫设施……？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那边不是可以帮忙处理监视摄影机和警报装置吗？」

「地下隧道内恐怕有独立的自律控制系统是也。很遗憾，在下无法对其出手──」

「原来如此……！」

古城无意识地将牙关咬得发响。既然不能期待丽迪安用骇客技术支援，古城他们剩下的选项只有硬闯。

有东西正利用铺设在地下隧道的轨道一路滑行并朝古城他们靠近。

形状像将垃圾桶倒扣的金属制圆筒。

尺寸比想像中小，直径顶多八十公分，高度应为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眼球型镜头转来转去的模样有种诙谐俏皮感。

然而，那种垃圾桶的身体却配有一点都不可爱的装备──用于对付人类的机关枪。

而且一认出古城他们的身影以后，大群垃圾桶不经警告就发射机关枪。

「学长！」

雪菜从古城背后伸手将他拉开。唔哇──惊呼的古城仰身，枪弹陆续掠过他的鼻尖。古城和雪菜躲到梁柱后头的死角挤成了一团。发射的子弹接二连三在水泥梁柱表面擦出火花。

「它们忽然就开火了耶！与其叫防卫设施，根本是杀人陷阱嘛！」

古城朝着手里握紧的手机大呼小叫。虽然他知道丽迪安没有责任，但是不这样做就无法保持情绪稳定。

『来者乃MAR制的警备器是也。武器有对付魔族的小口径机关炮及催泪瓦斯弹。原本乃军用品是也。男友大人，祝武运昌隆。』

「昌隆个头啦！」

古城忍不住对丽迪安不负责任的说词大声吼回去。

当然，只要他召唤第四真祖的眷兽，要对付警备器根本算不了什么。那种程度的兵器就算一次涌上几百台，应该也可以瞬间将它们赶跑。

不过要是在这么窄的地方召唤眷兽，肯定会将这条地下隧道摧毁。搞不好连古城他们都会受到波及而活埋──何止如此，最糟的情况下，甚至整座基石之门都会被消灭。第四真祖的眷兽强大过头，其实有很多场面都派不上用场。

「喂……我姑且先确认一下，这玩意里面没有坐人吧？」

『在下有把握是也……男友大人？』

丽迪安似乎本能性地察觉了什么，便发出听似不安的疑问声。有所警觉的雪菜则在黑暗中瞪着古城说：

「学长，请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好意思，姬柊。帮我拿这个。」

古城把通话中的手机甩到雪菜面前。接着，他从梁柱空隙瞪向不停开枪射击的警备器。密度异常的魔力从他全身散发而出。

那股魔力像雾一样包裹住古城全身，不久便转变成青白色雷光。

「学长……？」

雪菜惊愕地睁大眼睛。

古城没有召唤眷兽，只取用了眷兽的魔力。他靠本身意志在驾驭第四真祖之力。这是古城对眷兽的支配权经过强化才能办到的技俩。

不过，这也证明了古城身为吸血鬼的肉体正逐渐接近完全成熟。

「喝啊啊啊啊啊──！」

古城随咆哮释放出魔力。纯白闪光将地下隧道照得像白天一样眩目明亮。随机撒出的电光化为冲击波，横扫大群警备器。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十几台军用警备器被轰得不留痕迹，只剩再次降临的黑暗与寂静。

雪菜望着那景象，连话都说不出。

「虽然是临阵试招，不过勉强成功了……」

古城跪在被冲击震碎的水泥地上喘气。大概是胡乱动用魔力的关系，他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叫苦。光是轻轻一咳，全身上下就会闪过电流般的疼痛，难受到连声音都吭不出。

雪菜低头看着动弹不得的古城，肩膀颤抖。

她眼中浮现的是不折不扣的怒色。

「为什么你每次每次……都要这样胡来……」

「慢、慢着，姬柊……冷静点！我现在被揍会哭喔！真的会哭！」

「……唉。」

雪菜看了泪汪汪的古城，便泄气似的发出叹息。她默默地蹲下，像在安抚虚弱小狗一样温柔地帮古城摸背。

然而安心不到片刻，垂着头的古城耳边就传来了丽迪安落井下石的说话声。

『男友大人……此事相当难以启齿是也，不过你付得起修理费吗？即使算得便宜点，在下估计那种警备器一台仍不下两千万圆。』

「等一下，把它们摧毁是我的错吗！刚才那算正当防卫吧！」

古城不自觉地忘掉全身的疼痛大叫。他们差点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射杀，结果还得负担修理费的话，要他情何以堪。

『然而，那是由于我们擅自入侵是也。』

丽迪安意外冷静的纠正让古城「唔」地语塞。

「可恶……要是不用尽手段找出浅葱遭到软禁的证据，我们就会变成罪犯吗！」

『赶紧行动比较好是也。在下认为刚才那样可能已经被敌方发现有人入侵了。』

「我知道啦！」

古城搭着雪菜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起身。雪菜的头发闻起来莫名地香，挑逗了古城的鼻腔，但状况不容许他因此分神。按照手机的地图所示，他们的目的地第零层就在附近。即使凭古城目前的体力，要走完那段距离仍没有问题。

幸好，警备器以外的入侵者防范对策似乎全被丽迪安解除了。古城他们不到五分钟就抵达地下隧道的终点。

「这就是……第零层吗？」

古城环顾出现于眼前的景象，困惑地停下脚步。

在那里的只是一块宽阔的空间。

地下隧道的终点什么也没有。精确而言，应该说只有空洞在那里。

直径大约十公尺，深十五公尺左右的圆筒形空间──

那就是被称为第零层之处的真正面貌。

耸立在眼前的垂直墙壁是以坚固金属打造，外墙并没有门口或接缝，连用来攀爬的立足点都没有。半点灰尘都没有的空荡空间。

顶多当蓄水槽，除此之外似乎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地方。

古城他们来到了这块巨大窟窿的底部。

不过，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这项事实无庸置疑。

因为这里已经有人先到了。身穿黑色道士服的青年正在巨大空洞的中央等古城他们来。

青年手里握着漆黑长枪──两端都具备枪尖，奇形怪状的长枪。

「你果然来啦，第四真祖。」

青年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古城，并且和缓地开口。

古城知道那个青年的名字。在监狱结界被破的波胧院节庆当天，古城看过对方的身影，仅止那一次。逃离监狱结界的七个魔导罪犯中最后一人。

同时还带着狮子王机关的「废弃兵器」的男子──

「絃神……冥驾！」

古城呼唤青年姓名的声音在巨大空洞中数度回响。

絃神冥驾则看似不悦地板着脸聆听那阵回声。

6

「能再次碰面是我的荣幸，第四真祖。其实我本来还期待更早见到你……不过无妨。多亏如此，我的伤势也痊愈了。」

冥驾一边拉近和古城之间的距离，一边殷勤有礼地讲话。

啧──古城则一边咂嘴一边和雪菜分开并放低重心。虽然身上还留有烧灼般的疼痛感，但现在不是介意那些的时候。

「有你看守，表示浅葱果然在这里吧？」

古城刺探似的问。冥驾却露出一抹微笑回答：

「假如我说『该隐巫女』不在这里，你肯相信吗？」

「怎么可能！我哪会一五一十地信任逃犯讲的话！」

古城立刻吼了回去。在魔导罪犯冥驾出现的时间点，等于证明了这里并不是正当场所。他没道理不确认浅葱的下落就离开。

嗯──冥驾无辜似的嘀咕：

「我确实是罪犯，不过要说的话，你也和我站在相近的立场不是吗？」

「啰嗦！」

古城想起自己刚刚破坏的警备器，忍不住龇牙咧嘴。

「浅葱人在哪里，絃神冥驾？就算来硬的，我也会逼你说！」

古城用蕴含杀气的眼神瞪向冥驾。冥驾看似忍俊不禁地呵呵发笑。

「第四真祖，你有一些误解。」

「误解……？」

古城的眉心出现皱纹。冥驾亲切地微笑着看向他。

「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意思就是我不觉得你有威胁性。假如你现在立刻离去，我可以破例放你走。」

「真感谢你这么亲切啊。」

古城语带讽刺地发出叹息。虽然他不想理会廉价的挑衅，但既然对方隶属利用浅葱的阵营，就是不管怎样都必须一战的对手。

「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你。只要你现在立刻释放浅葱，我可以对那月美眉隐瞒你在这里的事。」

冥驾一听见南宫那月的名字，嘴边瞬间失去笑容。他手上的漆黑长枪冒出了近似瘴气的异样气息。

「真遗憾。原本我对你曾怀有一丝亲近感……我同情你，和过去的我一样，受到狮子王机关蒙骗的可悲少年──」

「学长，这里交给我──！」

雪菜抽出银枪高喊。

但是，古城抢先纵身一跃。将吸血鬼力量发挥至极限的强横跳跃。明白古城有多疲劳的雪菜自然不用说，连有所防备的冥驾都无法对那种速度做出反应。

「我要上了，你这逃犯！」

古城挥出拳头，一直线地贴近对手开扁。想像所及最单纯的攻击。古城并非天生的吸血鬼，他对吸血鬼的能力并不自豪。既然冥驾的长枪能让魔力失效，那就别用魔力，直接开扁就行了。古城是这么想的。

结果，古城的判断出奇地将了冥驾一军。冥驾下巴挨中古城倾浑身之力的一拳，整个人连翻带滚地飞了出去。

「咦！」

雪菜呆愣地站着看冥驾被揍飞到墙际并且倒地。

古城则维持挥拳后的姿势，当场单膝跪地，而且全身痛得表情紧绷。

冥驾趴倒在地上不动。假如是具备顽强肉体的魔族也就罢了，刚才那并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冲击。至少，冥驾的下巴应该已经完全粉碎了。

「痛痛痛……糟糕，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总不会死了吧？古城表情不安地看向冥驾。

就在随后，倒在地上的冥驾从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将漆黑长枪的尖端插入金属材质的地板，然后幽幽起身。

「原来如此。你明白这把零式突击降魔双枪能让魔力失效，就冲上来揍我……实在让人有些吃惊。之前我似乎有些低估你了，晓古城。」

冥驾动着应该已经碎了的下巴说话，还若无其事地对古城笑。照理说他并不是没有受伤，可是他没露出痛的模样。

「但是呢，非常可惜。不死之身并非你们吸血鬼的特权。」

从冥驾裂开的嘴脣流下了宛如腐败血液的漆黑液体。他擦都不擦就朝古城走去。

那可怕的景象令古城不禁震慑。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行尸吗！不对，难道是……僵尸鬼！」

雪菜声音沙哑地嘀咕。听来莫名凶恶的字音让古城不明就里地产生厌恶感。

「僵尸鬼？」

「就是用人类尸体创造的魔族……人工的吸血鬼。」

「正确来讲是没当成吸血鬼的余孽才对喔。」

咯咯──冥驾自嘲似的笑着修正雪菜的说明。

「既不能生也不能死，不完全的旁观者。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让这把遭到废弃的兵器听命于我──！」

冥驾朝自己脚边挥下漆黑长枪。

下个瞬间，毫无防备地呆站着的古城就被无数利刃贯穿了肉体。

从古城本身的影子里冒出了不具厚度的黑色利刃。侵蚀世界的黑暗薄膜。

「可恶……这种感觉！异境侵蚀吗！」

令魔力失效的黑色利刃正逐渐夺走古城的吸血鬼之力，其效果和「圣歼派」那些骑士使用的「圣歼」遗产相同。冥驾的零式突击降魔双枪是可以操控异境侵蚀的武器。

「『雪霞狼』──！」

雪菜舞出银色枪花朝冥驾猛攻。能斩除万般结界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是唯一能对抗异境侵蚀的武器。实际上在神绳湖畔的战役中，雪菜就靠这种力量救了古城好几次。然而──

「没用喔。我的零式突击降魔双枪能让魔力和灵力一律失效。你忘了吗？」

冥驾悠然地笑着挥动长枪。两名使枪者正面冲突，被震开的是雪菜。冥驾用常人不可能达到的惊人速度接连使出斩击，漆黑闪光朝着阵脚大乱的雪菜洒落。

「而且灵力一旦遭到封锁就只是个普通人的你没道理敌得过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我！」

「唔……唔……！」

雪菜每次接下冥驾的斩击，架势就会大幅摇晃。那是零式突击降魔双枪使灵力失效的影响。现在的雪菜既不能用灵视预测未来，也无法靠咒术增强力量。她就是个娇弱如外表的少女。

即使如此，雪菜的反击仍确实命中冥驾了。冥驾的手脚出现裂伤，左胸肋骨断了数根。换成常人早就无法继续战斗才对。

但是，身为僵尸鬼的冥驾身手依旧不变，而且雪菜的体力已经完全濒临极限。

接不住冥驾斩击的雪菜仰身倒在地上。她喘不过气且停下了动作，冥驾则用毫无感情的眼睛低头看她。

「以往被冬佳救过的你会死在我手下──这也是与我本身命运相符的讽刺吧。」

冥驾静静地发出并未针对任何人的嘀咕。雪菜则因为他那句话而屏息。

「冬佳……大人？为什么，你会晓得那一位的名字……！」

「再见了，神狼巫女──」

冥驾随手举起漆黑长枪，枪尖被吸往雪菜的胸口──瞬时间……

「姬柊，你快逃！」

「──学长！」

古城从冥驾背后冲来，将瘦弱的他撞开。杀招被打断，使得冥驾一脸生厌地瞪向受创的古城。

古城应该是从贯穿全身的黑色利刃强行抽身的。他遍体鳞伤，刚买来换上的连帽衣被染成深红，左臂无力地垂下。

即使如此，古城仍挡到冥驾面前保护雪菜。

冥驾冷眼望着他，幽幽地举起长枪。只有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才晓得的起手架势──

「不可以，学长！快点逃──」

雪菜还来不及挤出声音，冥驾便无声无息地挥下长枪。缺乏现实感的缓慢动作。连古城，甚至雪菜都无法做出反应。

「『冥恶狼』──」

冥驾的声音晚了一拍传来。漆黑长枪贯穿古城的心脏，深达背脊。古城的鲜血猛烈飞溅，染红了雪菜的脸颊。

雪菜的喉咙抽筋似的发抖。

「学……长……」

古城的身躯滚在金属地板上。雪菜口中发出尖叫。

打算起身的雪菜摸到了掉在地板的银色长枪。

原本为黑暗所笼罩的空间被眩目的纯白闪光染白。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芒从雪菜背后涌现，并在半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图样。

目睹那图样的冥驾第一次表情紧绷。

黑枪洒落的异境侵蚀之力像薄薄的玻璃板，逐渐粉碎消灭。因为雪菜的压倒性灵力连零式突击降魔双枪都无法彻底令其失效。

「怎么可能……这股力量，该不会……」

冥驾的嘴脣随着惊愕而歪曲。理应是不死之身的他，肉体正冒出白烟并逐渐烧焦。占满视野的闪光逼得他眯起眼将长枪指向雪菜。

「真有一手，狮子王机关！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吗……！」

黑衣青年拖着受伤的身体朝雪菜靠近。

雪菜已经失去意识了。释出的灵力超出临界点，导致她的肉体承受不住。尽管灵力的光芒仍笼罩着她，但现在冥驾也有能力杀她──不。

他非杀了她不可。

然而，理应已经绝命的少年吼声传进了举起黑枪的冥驾耳里。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什么！」

冥驾的眼神因憎恨而动摇。

被贯穿心脏后理应丧命的古城举起右手，凶猛地笑了。

原因在于雪菜发出的纯白闪光。那阵光辉打破异境侵蚀，让古城丧失的不死特性以及力量复活了。世界最强吸血鬼之力──亦即第四真祖的能力复活了。

「迅即到来，第五眷兽『狮子之黄金』！」

古城召唤的雷光巨狮带着惊人的闪光与冲击波，从人称第零层的空间横扫而过。连人工岛大地也为之撼动的压倒性魔力。那阵黄金色的光芒逐渐将古城的视野及第零层的空洞全部吞没──

第三章 天使与长枪

Spear And The Angel

1

魔族是黑暗的居民。他们大多喜好夜晚，而他们生活的这座人工都市也同样被五光十色的喧嚣所笼罩，直到深夜。絃神岛──人工岛西区的路上，即使过了凌晨十二点，仍有众多人们来来往往的身影。

在这当中，有个女子停下脚步。是个酒醉脸红的有翼种女性。她所仰望的大楼墙面上正映着相貌端正的少女身影。

「啊，是浅葱。」

周围的其他行人也一起将目光转到了大楼墙面的萤幕上。彷佛对影像中的少女看得入迷，有人发出「噢噢」的感叹声。

「谁啊？女演员吗？」

「不对不对。她是在地偶像啦，住在絃神岛的一般人。」

「我有看过这个女生喔。她在泰迪丝商场买过松饼。」

「长得可爱吗？」

「超～～可～～爱～～」

他们一边继续闲聊一边望着少女的影像。在街上的各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同样望着萤幕的人们。

突然间，众人的表情同时困惑地蒙上阴影。因为萤幕中少女的影像忽然严重扭曲了。不知不觉间，她的歌声也停了。少女在笼罩杂讯的黑白画面中用颤抖的脣编织出话语。

『……救……』

从喇叭播出了听似用机械合成的单调语音。借由岛上众多电子器材，那阵声音静静地逐渐散播至整座絃神岛。

即使当成宣传影片的演出效果也十分不自然的影像。

人们露出疑惑表情，只是呆愣地听着少女所说的话。

『古城……救……』

接着萤幕忽然转暗。因为通讯被心慌的某人切断了。

随后只剩下夜晚的暗淡，还有众人鼓噪的声音。

2

朦胧视野里，最先映入古城眼帘的是担心地俯望着他的眼睛。令人联想到澄净的冰河，深邃空灵的蓝眼睛。

白色空荡的房间酷似病房。在人工白色灯光下，银色秀发摇曳生姿。

「大哥，你醒了吗？」

横躺的古城耳边传来温柔的嗓音。古城认出眼熟的少女身影，顿时回神撑起上半身。

「……叶濑？」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会痛？」

不知为何穿了一身白衣的叶濑夏音望着古城问，简直让他错认自己还在作梦。

古城躺的床是放在医院诊疗室的小型病床，总觉得会令人联想到解剖台。房间里的墙上没有窗户，周围摆着好几样陌生的医疗器具。

古城察觉自己全身捆着绷带。

「嗯，还过得去。叶濑，替我疗伤的难道也是你？」

「没、没关系的。」

脸红的夏音难得快言快语地回答。古城无意识地顺着她不自然地转开的视线看去。

「咦？你说什么没关系？」

「因为我照顾猫已经习惯了。我也有带牠们去做过结扎手术。」

「是、是喔……」

此时古城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他目前只有捆在全身上下的绷带和薄毛毯能蔽体，其他部分全裸。光溜溜的。

古城身上原本的衣服因为冥驾造成的伤势而满是血迹，治疗时会被脱掉也是难免的事。就算拥有吸血鬼真祖的肉体，要是心脏被彻底捅烂，仍需要相当时间才能恢复。虽然被拿来和猫比较挺让人懊恼，不过被夏音看见这副惨状，古城心里反而觉得过意不去。

「这里是？有你在表示是那月美眉家吗？是她把我们带出第零层的吗？」

为了改变话题，古城问了问题。夏音静静地摇头说：

「不，大哥，你和雪菜两个人似乎是倒在海边。在人工岛北区的联络桥桥畔那一带。」

「那不是正好跟我们进的隧道反方向吗……？」

古城表情纳闷地嘀咕。

他们在人工岛北区被发现，表示至少和基石之门第零层离了两公里远。

当然，受伤的古城和雪菜并没有余力移动。以方位来说，感觉也不是丽迪安等人救了他们。有人把失去意识的他们俩带出第零层。而且，这代表那个不知名人士没有让古城他们被抓，还直接把人留在那里就走了──情况就是如此。

「是大姐找到你们两位的。」

「大姐？」古城抬头看着夏音继续说明，眉心的皱纹随之变深。「那是谁？」

「是我不认识的人。不过，对方要我这样称呼她。那是位漂亮的人。」

「……哪来的怪家伙啊？」

真是个怪人──傻眼的古城心想。而且对方还非常厚脸皮，居然敢要求初次见面的国中女生叫自己「大姐」，这种厚颜之辈在古城认识的人当中也不多。

对方到底是谁？在古城如此陷入沉思的下一刻──

夏音背后的门毫无预警地被人粗鲁踹开了。

「晓古城～～～～……！」

有个身材苗条高挑的少女一边鬼叫一边挥舞银色长剑冲了进来。淡栗色马尾呈现出怒发冲天般的样貌。

「怎、怎样啦……？煌坂？」

纱矢华气疯的模样让古城心惊胆跳地转头看向她。大受惊吓的夏音僵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

纱矢华对身穿白衣的夏音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瞪着病床上的古城。

「原来你在这里，晓古城！看你对我宝贝的雪菜做了什么好事──！」

「咦……？」

你在说什么？古城还来不及反问，银色闪光已经先劈开大气。纱矢华用长剑刺向躺在床上的古城。

「我宰了你！」

「唔哇！」

惊险闪过攻击的古城贴在墙边发出惨叫。纱矢华手握的长剑利刃已经深深地捅入古城前一刻所躺的地方。

将床劈成两半的纱矢华又重新举起长剑。

「不要逃，你这白痴！烂男生！」

「慢着，冷静点！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啊唔……！」

毛毯从飞身后退的古城身上掉下来。他的裸体在纱矢华等人面前展露无遗，近距离目睹那画面的夏音像结冻一样定住了。

举剑的纱矢华也睁大眼睛停顿动作，但是──

「你……！你、你让我看了什么东西嘛，变态真祖！」

「还不是你突然挥剑砍过来才会这样！」

「吵死了，闭嘴！给我化成灰啦！」

纱矢华涨红着脸乱挥剑。她已经连架势或招式都没有了。古城一边后退一边保护夏音不被胡乱挥舞的长剑砍中。

不久，气喘吁吁的纱矢华当场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

「就、就是因为你这种臭男生，雪菜她……雪菜的人生才会被搞砸……！」

依旧紧握剑柄的她像小孩一样放声哭了出来。

泪珠扑簌簌地从纱矢华的脸颊流落，古城则茫然地看着她哭。对于她那种只能当成失心疯的奇怪举动，古城简直不敢领教。

「煌、煌坂……？」

古城战战兢兢地叫了整张脸皱成一团还哭个不停的纱矢华。

「姬柊出了什么事吗？她目前人在哪里？」

「雪菜在隔壁房间。不过大哥，你先穿衣服──」

总算从动摇中振作起来的夏音代替哭个不停的纱矢华回答。她这句话让古城想起自己到现在仍是光溜溜的。

「是、是啊。说得也对。抱歉。」

古城一边抓起毛毯遮住身体，一边收下夏音递来的衣服。

她准备的内裤是超商卖的四角内裤，长裤和衬衫也是用塑胶套包装的新品。

「我们学校的制服？叶濑，这是你帮我准备的吗？」

「对不起。因为大哥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

擅自替你准备新衣服，不好意思──夏音明明没有过错，却对古城赔不是。哪的话──古城连忙摇头。

「不会，你帮了大忙。因为我被絃神冥驾那家伙狠狠地摆了一道……」

「絃神冥驾……是监狱结界的逃犯对吧……？」

眼角还积着泪水的纱矢华用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声音问了。她目光失焦，恨恨地瞪着古城。

「这样啊……是他伤害雪菜的喽……那么，你有拿下那家伙的首级吧，晓古城？」

「我才不会拿首级啦。你以为是战国时代啊……」

古城板起脸说。

是的。尽管在基石之门第零层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古城还是没能打倒冥驾。古城于意识朦胧间放出的眷兽，在即将把冥驾烧个精光的前一刻就被某人拦阻了。

当时出现的巨大魔力聚合体足以与古城的眷兽匹敌。对方封锁了雷光巨狮的行动，冥驾就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档消失踪影。能操控与第四真祖眷兽同等魔力的人物──就是那样的人物阻扰古城出手攻击并救了冥驾一命。带古城和雪菜离开第零层，然后将他们搁置在海边，恐怕也是那家伙做的好事。

「先不讲这些了，姬柊平安吗？」

古城一边大大地摇头一边换好衣服并转向夏音。虽然他也对阻扰者的真面目感到好奇，但现在该思考的不是那件事。

「雪菜她没事。只不过──」

夏音望着古城，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随后，有人满不在乎地跨过被踹破的门板残骸走进房间。

淡绿色头发的美丽长命种。她在白斗篷底下穿着类似将巫女装束改成无袖款式的白色服装，有只金色眼睛的美丽黑猫坐在她肩上。

女子看向讶异的古城，然后使坏似的将眼睛眯细。

「哼哼。看来你似乎醒了，晓古城。身体的状况如何？」

「你是……喵咪老师！我懂了，是你发现我们的吗……！」

古城察觉从夏音那里听来的「大姐」身分，微微发出叹息。

狮子王机关的缘堂缘──在追查雪菜下落的她会头一个发现昏倒的古城等人，仔细一想其实是合情合理的事，自称「大姐」的厚脸皮程度也能让人理解。

「大略的情况，我听雪菜解释过了。我这些不肖的弟子给你添了困扰。」

缘一脸傻眼地看了被破坏的病床还有哭倒在地的纱矢华，然后向古城低头赔罪。

她那意外客气的举动让古城像松了口气似的撇嘴回答：

「啊，不会……没到困扰的地步啦……话说，现在是什么状况？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里是我的研究室，第四真祖。」

有个相貌阴沉的中年男子如此回答以后，就从缘的背后现身了。对方姑且算熟面孔，却比缘还要让古城感到意外。

「你是……叶濑的老爸？」

古城一脸糊涂地问了。猛一看，脸红的夏音有些困窘地垂下目光。这个阴沉的男子──叶濑贤生是阿尔迪基亚王国的前宫廷魔导技师，同时也是夏音的养父。

「我用了一点人脉，委托这个男的替雪菜检查。多亏如此，在阿尔迪基亚的公主大人那边就欠了不想欠的人情。」

缘似乎对古城混乱的德性看不过去，随口做了说明。

「替姬柊检查？」

古城眼神严肃地回望缘。缘要欠谁人情都与他无关，但是他好奇对方不惜如此也坚持要请动叶濑贤生的理由。

没错──缘若有深意地点头。

「毕竟，这个男的是目前世界上对模造天使最熟悉的人。」

「你说……模造天使？」

缘提到的意外单字让古城越发疑惑。

所谓模造天使，是魔导先进国阿尔迪基亚相传的仪式魔法。让人类得到灵格上的进化，借此创造人工天使的禁忌密咒。叶濑贤生过去就对女儿夏音施行过这项仪式，并让她变成人工天使。

「等等……你刚才提到检查……模造天使跟姬柊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似乎心里有数呢，第四真祖。」

缘看着嘴脣颤抖的古城，并且冷冷地点破他的心思。

古城默不吭声地转开视线，然后握紧汗湿的手掌。他想起和絃神冥驾交手途中，雪菜放出的纯白闪光。刻划在半空的奇特图样，还有超越人类极限的庞大灵力──和夏音以往化为模造天使所操控的力量十分相近，酷似名为「神气」的破魔光芒。

「难道……姬柊那时能打破絃神冥驾使出的异境侵蚀……就是靠模造天使的力量？」

「异境侵蚀是吗……那个男的已经将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用得那么熟练啦？」

哼──缘看似钦佩地吐气。古城则怪罪般瞪着她说：

「那家伙说过，他用的长枪是狮子王机关的废弃兵器耶。」

「没有错。零式突击降魔双枪是狮子王机关研发的武神具，和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就像兄弟一样。只不过黑色那把是失败作。」

「为什么絃神冥驾会有那种玩意？」

古城明显有所不满地质疑说得好似无关己事的缘。他亲身见识了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威力，即使听说那是失败作也无法认同。

缘却露出了像在测试古城的自信微笑说：

「你已经隐约想出答案了，不是吗？」

「……絃神冥驾原本是狮子王机关的关系人员，对吧？」

古城撂话般断言。缘静静地颔首。

「正确答案。当攻魔师并无作为的他，曾经是受雇于狮子王机关的研究人员──负责研发新型武神具。不过，那是在他仍属普通人时的事。」

「在他变成僵尸鬼之前吗？」

古城靠在坏掉的床上，气闷地交抱双臂。

絃神冥驾这名男子给人纤细而具知性的印象。要说他的真面目是研究人员，古城也可以感到认同。相较于雪菜这样的正职攻魔师，冥驾的武术本领还是离不开防身术的领域。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僵尸鬼的不死特性，还有运用零式突击降魔双枪带来的优势。

「我也不清楚详细的内情。不过，在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实验意外中，那个男的曾经死过一次。隔了几年以后，那家伙再次回到狮子王机关时就变成那副身躯了。哎，虽然说隐约能想见是谁搞的鬼啦。」

缘看似不耐烦地哼声。

「是谁？」古城忍不住追问。

「絃神千罗──冥驾的祖父。」

从缘口中冒出的姓名让古城微微地倒抽一口气。

絃神千罗──只要是这座岛的居民，任谁都会晓得的名字。举世闻名的魔导建筑权威，同时也是絃神岛的设计者。假如是他，确实有能力将孙子冥驾的遗体回收，再使其复活成僵尸鬼吧。

「听说冥驾回来后，关于他的待遇曾经引起不小的争议。但是，结果狮子王机关同意让絃神冥驾复职了。毕竟他并没有因为变成僵尸鬼就失去生前的记忆，而且那家伙在研发武神具方面的才能是出类拔萃的。」

「你们把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聘为研究者？」

「假如上层都不雇用魔族，我也不会待在狮子王机关啊。」

身为长命种的缘对古城怪罪的那句话一笑置之。

只要拥有杰出能力，无论像缘这样的魔族或者像雪菜她们那样的未成年人士都可以利用。这大概就是狮子王机关的作风。表示纵使是政府的特务机关，不做到这种程度就无法对抗大规模魔导灾害。

「当然我们并没有以冥驾身为人类时的相同条件来聘用他。他有义务定期接受检诊及辅导，还派了人负责监视他。」

「监视……？」

古城无意识地心生动摇并追问。因为他把冥驾过去的遭遇和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境重叠在一起了。

缘穿插了一段像在叹气的短短沉默才回答。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藤阪冬佳──过去人称『雪霞狼』的古老武神具使用者。」

「意思是……是初代的『雪霞狼』……？」

古城愕然嘀咕。仍然坐在地上的纱矢华也讶异地睁大泪湿的眼睛。在雪菜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出现之前，还有其他名叫「雪霞狼」的武器──她应该也是头一次听闻这项情报。

「冬佳小姐是吗……后来她怎么了？」

「她已经不在了。她被召去执行剑巫的紧急任务，之后就没有回来。随后，絃神冥驾便沉沦为魔导罪犯。那家伙在被南宫那月抓到并关进监狱结界以前，杀了多达十三名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

「因为那个叫冬佳的人死掉的关系吗？」

古城发出沉重的叹息。缘草草地摇头说：

「事情没那么单纯，不过对外用的就是这套说词：藤阪冬佳是只身一人和成群咒术师交战才会死亡。」

「对外的说词──所以还有隐情吗？」

缘望着一脸纳闷的古城，然后露出淡淡微笑。

「没错。真相稍有出入。就算冬佳殉职，冥驾也没有理由要憎恨狮子王机关吧？」

「嗯……」

说得对──古城表示同意。

既然藤阪冬佳是被魔导罪犯所杀，冥驾愤怒的矛头就该指向犯人才合理。自己变成罪犯并加害狮子王机关的同僚，根本于理不合。

不过，那也得要狮子王机关说的是真相。

「冬佳并不是死了──她进化了。」

「进化……？」

缘无视于前言后语的这句话，让古城产生莫名的不安。

「那是『雪霞狼』的副作用。透过人工性质的灵格进化转换成高次元存在。简而言之，就是天使化。」

缘环顾古城等人发不出声音的表情，更加淡然地告诉他们：

「冬佳变成了模造天使。和现在的雪菜一样。」

3

絃神冥驾在湿润土壤上醒了。施以魔法性质加工的土，通称「坟场之土」。

受诅的泥土会带给吸血鬼力量──此乃迷信，然而四大元素之一的大地碎片可当成咒术触媒利用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冥驾与晓古城战斗时受的伤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过，那些「土」并非冥驾准备的东西。

冥驾缓缓撑起上半身，无言地环顾四周。

他在巨大游船的甲板上。

原本应为供乘客使用的游泳池之处填满了当成咒术触媒的「土」，泳池周围甚至设有简易的结界──用来提升不死者肉体再生速度的结界。这座「土」之泳池的主人似乎是熟知不死者特性的魔族。冥驾的黑枪就随地搁在泳池旁。

「幸能见你安好，絃神冥驾。醒来的心情如何──？」

从站起的冥驾头上传来了含笑的迷人嗓音。

有一名青年伫立在上层甲板的末端。

青年的金色秀发正飘扬于洒落的月光下。身穿纯白三件式西装的吸血鬼，注入玻璃杯的深红液体在他手中摇晃着。

「原来如此。在基石之门第零层迎战第四真祖眷兽的就是你吗，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

冥驾拂落全身所沾的土，并且语带叹息地苦笑。

他的道士服到处都有烧焦痕迹，惯用的眼镜也不见了。不过，遭受第四真祖的眷兽攻击却只造成这点损伤，已经接近于奇迹。

晓古城趁零式突击降魔双枪失效的短瞬空档，召唤出雷光巨狮──从那波攻击中救了冥驾的是全身为钢刃所覆的巨蛇眷兽。

迪米特列•瓦特拉被称作最接近真祖的吸血鬼，即使其眷兽能对抗第四真祖的眷兽也没有不可思议之处。接着，瓦特拉就将无法行动的冥驾带出第零层了。

「不好意思，你被第四真祖破坏的右臂，我擅自准备了尸体替你修理。因为我判断凭僵尸鬼的再生能力无法修复。」

瓦特拉说完，就对冥驾投以毫不挂怀的笑容。

「不会……感谢你如此费心。」

冥驾恭敬地行礼。僵尸鬼终究是赝品，没有「旧世代」吸血鬼那般的再生能力。纵使被称为不死之身，肉体被破坏也就玩完了。要让失去的四肢再生，只能从其他尸体夺取零件接上去。瓦特拉的处理方式实属确切。

「不过，还望请教为何要救我？既然你晓得第零层的存在，应该就已经察觉我们的真正目的了吧？」

「重现『圣歼』吗？真令人期待。」

瓦特拉开朗地回答冥驾充满猜疑的疑问。

冥驾有些不耐烦似的眯眼。

「假如这项计画成功，人类就会得到将所有魔族从世界上驱逐的手段──哪怕是你们吸血鬼的真祖，也无法从灭亡中幸免。」

「若是如此，我更想看看『圣歼』复活的景象了。」

瓦特拉露出迷人微笑。冥驾挖苦似的扬起嘴脣。

「就算你的一时兴起会让所有魔族灭亡？」

当然──瓦特拉凶猛地现出獠牙。他迷人的眼睛里荡漾着昏暗色彩。

「你不知道吗？所谓的『旧世代吸血鬼』，对于永恒的生命都已经厌倦了。」

瓦特拉静静地用玻璃杯将深红液体倒入喉咙。他全身上下冒出邪气，让理应不具体温的冥驾像背脊发冷一样颤抖了。

「能见证世界走向终结，对早就活腻的我们来说不正是最棒的娱乐吗──你不这样认为吗，絃神冥驾？」

「那我会努力回应阁下的期待。这条虚假的生命得你解救，我至少该以此当成回礼。」

冥驾捡起脚边的黑枪，然后深深一鞠躬。

哎呀──瓦特拉挑眉。和冥驾的对话结束，使他脸上显得有些惋惜。

「你要走了吗？」

「是的。因为在与你们为敌以前，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冥驾一边在半空画出移转空间的魔法阵一边回答。

瓦特拉不打算阻止冥驾。他目送彷佛融于虚空中的黑衣青年离去，然后看似同情地用夸张的动作摇头。

「对狮子王机关复仇吗……真是空虚。要战斗，就应该更加纯粹地以战斗本身为目的。你们不这么认为吗，特毕亚斯、吉拉？」

瓦特拉自言自语般嘀咕，银雾幽幽地弥漫于他的背后。那阵雾气变浓以后，化成了两名少年的身影。特毕亚斯•加坎和吉拉•雷别戴夫──两人各为「战王领域」的贵族，同时也是瓦特拉亲信的好战派吸血鬼。

然而他们望着盟主瓦特拉的眼里却流露着掩饰不尽的担忧。

「──大人，让那个男的离开真的好吗？」

俊秀相貌带有锐气，令人联想到冰冷刀械的少年──特毕亚斯苦涩地瞪着月光照耀下的絃神岛发问。瓦特拉则用意外冷静的表情回头对他们说：

「当然了。死后仍受絃神千罗盘算操控的可悲傀儡──对这座用废铁和魔法打造的垃圾岛屿来说，实在是相衬的演员。据传连真祖都能诛灭的『圣歼』之力，更是让人倍感兴趣的剧码吧？假如真有那样的力量，我势必要得到手。」

「……这才是我们的盟主呢。」

特毕亚斯听了瓦特拉这段也可解读为有意背叛真祖的话，死心似的苦笑了。

吉拉也将右手凑到自己胸前，恭敬地垂下目光。

「我们同样只能在斗争中体认到自己活着。哪怕要将半个世界化为灰烬，请让我奉陪大人的这场游戏到最后。」

「事情没那么堂皇。这只是『宴席』的余兴节目。」

瓦特拉将盛满深红液体的玻璃杯举向月光，冷酷地笑了出来。

「好了，我心爱的第四真祖，离时刻到来还剩一会儿──在那之前，你尽管去和可悲的傀儡嬉戏吧。在这片虚假的大地，和虚假的天使一起。」

4

古城最先体会到的并不是惊讶，而是疑心。齐聚现场的所有人，该不会都是串通好要骗我的吧──古城心里有类似这样的不信任感。

他的疑惑有一半逃避现实的成分，不久就变成了愤怒。

「你说姬柊变成模造天使……是怎么回事！」

古城逼近缘面前，粗鲁地揪住她的胸口。目睹这一幕的纱矢华畏惧似的表情僵硬，缘却毫不抵抗，还冷冷地仰望古城。

「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雪菜为了救你而动用模造天使之力的现场。」

「唔……」

「以前应该就有徵兆了。你并非攻魔师，要你察觉倒也是强人所难。那孩子每次发挥出超越极限的灵力，天使化的症状就会加深才对。」

缘用不带感情的淡然口吻继续说明。

古城粗鲁得几乎是用推的放开了她的领口。

「仪式是怎么进行的？」古城反问。

「仪式？」缘纳闷地蹙眉。

「要创造出模造天使，必须让候补人选互相残杀，经过一些麻烦仪式才对吧！」

古城粗里粗气的诘问声让夏音吓得肩膀发抖。

在叶濑贤生执行的模造天使量产计画中，就曾让好几名少女互相残杀，还对絃神岛的市区造成了大规模损害。参加残杀的候补人选里，也包含贤生的女儿夏音。

「那是因为将人体强制改造成天使，会需要大量高功率的灵能中枢。」

贤生回答了古城的疑问。他既没有忏悔也没有夸耀自己的罪过，只是严肃地道出事实。

「将强化到人体承受极限的灵能中枢回路，总共七人份──移植到一个人类的体内，才能让完美的模造天使诞生。」

「既然这样，姬柊又是怎么回事！那家伙应该一次也没有夺取过别人的灵能中枢啊！」

缘对古城的疑问默默点头，贤生则提出反驳。

「但是，她有七式突击降魔机枪。」

「姬柊的……枪……？」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产生的神格振动波，和模造天使操控的神气是同一种东西。会吸取她的灵力并转换成神气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就可充作灵能中枢，而且它更是功率极高的灵力回路。当然，那对她的肉体应该也会造成影响。」

「那就是『雪霞狼』的副作用──吗？」

愤怒得皱起脸的古城又瞪向缘。

没错──「雪霞狼」和模造天使各能操控同一种力量。古城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在近距离看过好几次雪菜用长枪将夏音天使化之后的攻击抵销。可是……

「那算什么道理！你在开玩笑吗！那把枪是你们狮子王机关交给姬柊用的吧──！」

「毕竟能活用『雪霞狼』的适任者十分有限啊。身为剑巫仍未成熟的雪菜会被选来负责监视你，也是因为她和那把枪极度契合。」

这么说完的缘闭上眼睛。她看似有些难过地摇头。

「但因为如此，那孩子的天使化症状发展得远比狮子王机关料想中更快。这次的状况对我们来说同样是出乎意料。」

「……姬柊会变怎么样？」

古城用像是压抑过的声音问。事到如今，责备缘等人也没有意义。古城明白箇中道理，却也无法就这样看开。

「在长枪没有启动的状态下，她身为模造天使的觉醒度是在第二到第三阶段之间──不至于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

贤生代替缘说明。古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即使用阶段来形容觉醒度，他也无法理解，但如果想成和天使化之前的夏音一样，问题似乎不大。

「所以姬柊不会突然就消灭吧？」

可能性极低──贤生用带有魔导技师风范的语气回答。

「然而在使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情况下──她的觉醒度会超越第五阶段。形容成和你们交手时的夏音一样，大概会比较好懂吧？要是在那种状态下大量释出灵力，天使化的症状应该就会一举加剧。」

「什……」

古城脸上失去血色。纱矢华或许早就料到贤生会这样回答，她毫无反应地听着古城他们之间的对话。

缘疲倦地笑着摇头。

「像我使用的灵弓术能增幅灵力，她最好也跟那种系统的咒术保持距离，更别说使用六式重装降魔弓或乙型咒装双叉枪那样的武神具了。」

「等一下，那样姬柊不就……」

「重振无望了，以剑巫而言。」

缘斩钉截铁地断言。是吗──古城紧咬嘴脣。不过，他心里莫名感到认同。难怪纱矢华会像那样失去方寸，还气得暴跳如雷。

雪菜从小就成天接受严苛的训练，只为培育成剑巫。

这样的她却被剥夺了剑巫的力量，连古城都能隐约想像那是多么残酷的事，何况是跟雪菜一起长大的纱矢华，更应该会感受到切身之痛才对。

「你没有必要内疚喔，第四真祖。这是我做为师父的责任。」

缘自嘲般虚弱地笑了笑，并且抱起黑猫摸牠的背。

「刚才谈到的事情，姬柊她──」

古城勉强只挤出这些话。缘有些困扰地耸耸肩回答：

「等那孩子起来，我会亲口告诉她。所以喽，第四真祖──今天能不能请你先离开？我想，雪菜应该也不希望让你看到自己沮丧的模样。」

「你要我丢下姬柊回去？」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是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原本这些内情都不该透露给外人晓得。之所以告诉你，是出于我本身的诚意。」

缘冷冷地回瞪古城并说道。接着，她看似生厌地望着眼睛仍哭得肿肿的纱矢华说：

「在决定接任的监视者以前，就先让纱矢华跟着你。哎，你们俩好好相处。」

咦？我吗──纱矢华讶异地抬头，古城则低头看着她说：「真的假的？」毕竟古城刚刚才差点被她宰了。

纱矢华和古城同时看了彼此的脸，然后又同时发出叹息。

饶了我们吧──两人都为此消沉，夏音则担心地看着他们的脸。

5

叶濑贤生的研究室位在人工岛北区的地下最深层。地点与外界隔离，相当于收容所。因为他身为模造天使事件的主谋，目前仍被视为需接受严密监控的魔导罪犯。

纱矢华在研究所入口对守卫亮出攻魔师执照。由她带领之下，古城离开了隔离区域。

回地上以前，他们俩一句话也不肯对彼此说。一边是差点被宰，另一边则被看见哭得唏哩哗啦的脸──因此双方尴尬得没办法交谈。

「我啊……」

离开地下道以后，纱矢华才咕哝。

不知不觉中似乎天亮了。亚热带地区的太阳格外强烈，照亮了早晨高楼林立的大街。

「从第一次见到雪菜，我就一直觉得她是个像天使一样的女生。可爱认真又温柔漂亮……没想到她居然会真的变成天使。」

纱矢华「啊哈哈」地乾笑。或许她是想舒缓现场气氛，不过坦白讲，古城笑不出来。纱矢华勉强硬撑的样子让人心痛。

「姬柊才不是什么天使啦。」

古城用小孩闹脾气的调调回嘴。这半年来，古城几乎每天都被雪菜跟进跟出，却从来不觉得她像个天使。

「她动不动就闹脾气，又老是逞强，还怕搭飞机，而且对美乃滋乱迷一把的，她还对怪模怪样的猫咪吉祥物有异常执着──」

「雪菜就是可爱在这里啊……她果然是天使嘛。」

纱矢华全然无视古城毫不停顿的牢骚话，还陶醉地反驳。她依然对雪菜溺爱成性。古城实在佩服她那种无从动摇的爱。

「你真的是心意坚定耶。我有点尊敬。」

「我、我又不希望被你尊敬──呃，不讲这个了，晓古城，你都没有想法吗？假如雪菜不能当剑巫，或许就不能再跟你见面了耶。」

「这样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

古城嫌麻烦似的点破对方。别接近我的雪菜──纱矢华平时总是如此耳提面命，现在忽然替古城操这种心，他也不晓得该如何反应。

纱矢华似乎对这样的矛盾有自觉，就有些心急地拉开嗓门说：

「咦？啊……话是这样没错啦！毕竟我的雪菜以后就不会再被你玷汙纯洁了！」

「我才没有玷汙她！你别大声嚷嚷那种会造成误解的话！」

古城一边吼一边介意周围的视线。虽说是早上，他们在企业及大学研究所栉比鳞次的人工岛北区，人行道上并非完全没有上学上班的行人。就算不顾虑这些，身穿高中制服的古城和纱矢华在这个地区也一样显眼。

「反正姬柊也是个普通人，与其变成模造天使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然后消灭，还不如让她过平凡幸福的生活来得好吧？」

古城用像是在说服自己的口气嘀咕。假如雪菜不用从世上消灭，就算以后见不到她，古城也只好认命接受。毕竟古城和雪菜本来就不算朋友，他们终究只是被监视的吸血鬼以及政府派来的监视者罢了。

纱矢华看向打算就这样接纳现实的古城，嘀咕着问：

「什么叫平凡的幸福？」

「咦？」

「我们从小就是被培育长大要成为攻魔师的耶。现在才要我们去追求平凡的幸福，谁晓得该怎么做啊？」

「就算不能继续当剑巫，也不代表她会被狮子王机关赶出去吧？」

没理由地心慌起来的古城反问纱矢华。基本上，雪菜既认真，头脑又好，即使不担任剑巫那样的战斗人员，可以做的工作依然多得是。狮子王机关也没道理放任灵力高到能成为模造天使的人离开。

「呃，这倒也是啦……」

纱矢华支支吾吾地回答。接着，她一脸认真地面对古城。

「雪菜房间里有简易的灵力检验器材组。」纱矢华说。

「灵力检验器材组？」

「她从前阵子就晓得了，近期内她将不能继续当剑巫──」

纱矢华静静的细语让古城发觉自己心脏猛跳。他也有发现雪菜在最近这段期间感觉不对劲。然而，他没有深究当中的理由。

「那家伙为什么要瞒着我？这表示她其实也晓得喵咪老师来找她的理由吧？」

「就是知道才要逃吧。她想趁自己被带回高神之杜以前，先帮忙救蓝羽浅葱。」

「明明她自己或许会因此消灭？她为什么要这样……」

古城想起雪菜跟他在前往基石之门第零层途中的互动。雪菜说过自己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她不惜撒这种立刻就会穿帮的谎，也坚持要跟古城同行。古城不明白其中的理由。雪菜应该没有道理要冒着自我消灭的危险救浅葱。

然而，纱矢华似乎懂雪菜的心情。她用看似有些羡慕的目光看向古城。

「难道对她来说，那就是平凡的幸福──」

话说到一半的纱矢华猛然回神，还带着迁怒的调调，用力踩了愣在原地的古城的脚。

「没事啦！你去死算了，白痴！」

「你干嘛突然发飙啊！」

脚背被皮鞋鞋跟踩到的古城泪汪汪地反问。

纱矢华看见古城的窝囊样好像就满足了，看似放宽心地挺直背脊，还刻意当着古城面前挺胸，彷佛硬要卖人情地说：

「哎，所以喽，我也会协助你救蓝羽浅葱。」

「你要帮忙……？」

纱矢华看古城一脸惊讶，连忙转开了目光。

「这、这不是为了你或蓝羽浅葱，而是为了雪菜！」

「哎，有人帮忙是很好啦……」

古城猜不透纱矢华突然表示要帮忙的真正心思，疑惑地叹气。此时，有道娇小的人影朝古城他们的方向跑来了。

身上制服格外体面的国小女生，特徵明显的红发上面戴着可爱的贝雷帽。她一边跑过行人穿越道，一边大动作地朝古城挥手。

「男友大人！这可不是男友大人乎！」

她用令人联想到时代剧的夸张语气这么问候。

「谁啊？」纱矢华瞪着古城问。她怀疑的眼神正在诉说：你连小学生都染指了吗？

「……你是什么人？」古城同样用带有戒心的表情看向少女。

「在下乃丽迪安•蒂谛叶是也！男友大人，难不成你失忆了？」

少女说着火大地抬起头。

这时，古城的记忆才总算和少女的脸凑到一块。毕竟他认识蒂谛叶时，她穿得奇模怪样，一旦换上正常服装就认不出来了。

「啊……原来是你。对喔，你姑且也算学生嘛。」

「然也。在下就读于天奏学馆国小部。」

丽迪安有些得意地秀了小学名校的制服。

仔细一想，古城上次和她讲话是在入侵基石之门第零层的时候。现在会看到她慌慌张张赶过来，或许在古城和冥驾交手而失去联络以后，她就一直在找他的下落。

「抱歉。这么说来，我的手机被絃神冥驾那家伙搞坏了，所以都没办法跟你联络。害你担心了。」

「不打紧不打紧。」

古城深深地低头赔罪，丽迪安则态度悠然地回答他。接着，丽迪安的目光忽然停在古城旁边的纱矢华身上。

「哎呀，这位乃前阵子见过的舞威媛大人是也。」

「原来你们认识？」古城不禁向纱矢华确认。

「之前稍微接触过……虽然我第一次见到没搭战车的她就是了……话说，你平常讲话就这副调调啊？」

「嗯。武士口无二言。」

纱矢华傻眼地问，丽迪安则大大方方地回答她。你又不是武士，而且用词也错了──古城无力地吐槽。

「易卜利斯贝尔呢？」古城换了心情这么问。

「那位公子在昨晚就与在下分开了。因为他已经确保过在下的安全是也。」

丽迪安说完就碰了戴在手腕的表。

尺寸同汽车的有脚战车随即从她背后幽幽地现身。之前似乎都是靠咒术迷彩隐形的。其轮廓和昨晚被破坏的机体大致相同，不过细部的造型仍有微妙差异。

「预备的战车送来啦？」

原来你从平常就像这样带着战车在外面跑吗──古城脸色紧绷地发出叹息。大概就是因为丽迪安已经得到新的战车，易卜利斯贝尔才判断自己不需要继续当护卫吧。

「此乃『膝丸贰号』。装备用来应对接近战的钻头，正是这辆机体的亮点是也。」

丽迪安自豪地指着战车前脚装设的钻头说明。在实战中究竟能发挥多少效果呢？坦白讲造型有些微妙。

「这、这样喔。感觉挺帅气的耶，我觉得啦……不讲这个了，丽迪安，第零层那里是怎么搞的？别说找不到浅葱，连半个人都没有耶。」

「在下调查不力是也。颜面扫地矣。」

古城硬是改换话题，丽迪安便低头对他赔礼。浅葱被软禁在那里的情报果真有误。

「然而，在下已经解开第零层之谜了。所谓第零层，指的并非基石之门中的某一楼层。潜藏在底下的潜水艇基地才是它的真面目。」

「潜水艇基地……？」

失去表情的古城呆站在原地。

基石之门第零层，既不在地上也不在地下的空间。它位于这座人工岛的海拔零公尺──正好与海面同高的意思。

那个神秘空间被可承受水压的坚固墙壁包围着。基石之门第零层能够替潜水艇进行维修或补给，有足够的条件成为基地。

「那么，蓝羽浅葱该不会就是在──」

纱矢华代替说不出话的古城对丽迪安提出问题。

丽迪安态度凝重地点头，并将目光朝向自己的脚下。

「然也。软禁女帝大人的『C』室，其真面目即为停靠在基石之门第零层的潜水艇。换言之，女帝目前所在地就是絃神岛正下方的海底──深度四百公尺处是也。」

6

碗公里满满的褐色汤头散发着独特香气。少女慎重地用调羹舀起汤，然后轻轻地送入口中品嚐。

「嗯，好喝……！」

蓝羽浅葱一边让汤汁在舌尖上打转，一边满足地嘀咕。

穿得可爱而不整的制服；费心打扮过的亮丽发型；和在地偶像的活动扯不上边，略显风骚的高中女生时尚风格。

「果然『絃神面屋』的海鲜浓汤头最棒了，还要配上生大蒜，再额外加辣。」

就算稀哩呼噜地吃拉面也不会给人没水准的印象，要拜浅葱本人无自觉的良好教养所赐。她把面和配料吃得乾乾净净，汤也喝完最后一滴，然后双手合十说：感谢招待。

瞬时间，拉面碗公变成闪闪发光的粒子，从浅葱面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出现在浅葱手里的是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她从虚空唤出自己爱用的沙发与靠垫，然后慵懒地躺下。

「嗯，这款『最佳解答』的裙子好像满可爱。这边的内裤也不错，问题在于颜色。该选不出差错的黑白素色，还是刻意选动物图样……欸，摩怪，你觉得呢？」

浅葱一边将光脚丫晃来晃去，一边呼唤和她搭档的人工智慧。可是，平时应该会立刻传来的挖苦声却没有回答她。

「……摩怪？」

浅葱顿时正色并停下翻杂志的手。接着她缓缓起身。瞬时间，杂志、沙发和软垫都从浅葱的眼前消失了，只剩无边无际的永恒黑暗，以及如星辰般闪烁的二进位数据。

这个只有光明与黑暗的世界，是由管控絃神岛的五具超级电脑以及浅葱的意识创造出来的虚拟现实──也就是所谓的电脑空间。

只是这个世界有别于一般的电脑空间，带有魔法性质。

将保管于基石之门第零层「咎神之棺」的「资讯」输入以后，人工岛上的电脑网路就得到了魔法结界的功能。如今那座「电脑结界」更将身为管理者的浅葱肉体纳入其中，将她软禁在结界内部。

由于浅葱本身的肉体被当成维持电脑结界的零件装在里面，她离不开结界。以原理而言，和遭到监狱结界吸收的南宫那月状态相同。这座电脑结界说起来就是由浅葱的意识创造出来的梦。将浅葱本身的肉体囚禁在其中，甚至也能影响到现实世界的危险梦境。

那月是透过魔法创造出分身来遥控，即使在现实世界也能自由行动。然而浅葱没有办法模仿她，顶多只能闯进现实世界的网路向古城求救。

相对的，浅葱在这座电脑结界里可以过得像神一样自由自在。要把喜欢的餐点或杂志弄到手或创造出爱用的家具都易如反掌，化妆、衣着或发型也只要透过想像就能自由改变。不过，终究也就如此罢了。

「唉～～实在是腻了耶。没想到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感觉还满无聊的──欸，你也一样吧？」

浅葱说完便缓缓地环顾周围。接着，她朝空无一人的黑暗呼唤。

间隔了疑惑般的短暂迟缓以后，有阵年轻女性的嗓音传来。那是像在听古老录音一样夹杂着杂讯的沙哑声音。

「聪明若斯的『电子女帝』啊──你已经学会使用『箱庭』了呢。」

光粒聚集在一处，有个少女现身了。

是个陌生而美丽的女孩，只能看出她有一头乌亮的秀发，人种与国籍都不明。看起来可以是任何时代、任何国度的人──样貌如此不可思议的少女。

「别这样啦。连你都要用那个丢脸的绰号叫我喔？呃～～……」

口气像在和老友讲话的浅葱问对方。少女冷冷地嘴脣颤抖。看来她似乎想微笑。

「那么，请你称呼我『女教皇』。这样我们就彼此彼此了。」

「要正常叫我本名，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如此回答的浅葱噘起了嘴。黑发少女的大眼睛毫不带感情地朝浅葱看过来。

「蓝羽浅葱，你已经理解一切了，对不对？」

「毕竟『棺材』里的东西都亮出来啦。」

浅葱懒散地微笑并耸肩。「棺材」中的「资讯」，就是咎神该隐的「记忆」。正因如此，浅葱并不怕黑发少女。除了浅葱以外，理应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电脑结界会被少女入侵的理由──浅葱心知肚明。她更晓得少女的身分。

「你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内心平静吗？」

黑发少女责问平静笑着的浅葱。浅葱则微微吐舌说：

「因为我从一出生就活在这个世界，现在你要我为此烦恼也挺让人困扰的吧？毕竟我是在『魔族特区』长大的啊。」

「即使有人想利用你住的『魔族特区』来摧毁这个世界？」

「这个嘛。」浅葱一瞬间露出了思索的举动。「或许那确实会令我火大吧。」

「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交易？」

黑发少女单靠脣形露出一抹微笑。

「交易？」

「我可以将你从这里解放出去。让你离开这个永远孤独的世界。」

「意思就是由你来当我的替死鬼，对吧？」浅葱不悦地叹气。「然后呢，你所求的又是什么，『女教皇』？」

「诅咒。」

少女迅速回答。她的乌黑长发在黑暗中飘舞起来。

「对行使咎神之力者，烙下永恒诅咒──」

「原来如此……」

浅葱无奈地摇头。

某方面来说，对方的答案正如浅葱所料。对此她感到失望。

「很遗憾，这项交易不能成立喔，『女教皇』。」

「为什么？你不想回到外面的世界吗？」

「虽然这也算是满有吸引力的提议，不过复仇不亲自下手就没意义了吧？」

啧啧啧──浅葱作戏般晃了晃食指。

「而且，诅咒人是会有报应的──你懂吗？执着于无聊的诅咒只会让自己不幸喔。」

「你说……不幸吗？」

黑发少女如此嘀咕以后，便静静地发出长长的叹息。

少女全身披着像是单纯用布料围上去的粗糙斗篷。她解开那件斗篷，丢在自己的脚边。少女在黑暗中露出了她的裸体。

「难道还有比我这副模样更大的不幸？」

「『女教皇』……你……！」

浅葱望着黑发少女的裸体，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匀称美丽的身体。然而，其全身却刻着缝线般的深深伤痕，凄惨样貌彷佛硬是将七零八落的肉体缝合起来。

「可悲又可恨的咎神巫女啊，让妾身将汝的世界染上永恒的悲叹与怨声吧。我要你痛切领会吾血的诅咒！」

黑发少女体内涌现出黑暗，将电脑结界内部逐步染黑，酷似电脑病毒增殖后渐渐汙染网路的模样。

浅葱飘浮在电脑结界的肉体也逐渐被那波黑色侵蚀吞没。

之后仅留下笑声。内心被复仇意念占据的少女狂笑。

7

雪菜确认银枪装在吉他盒里面以后，就拉上了拉炼。

安排用来代替病房的小小实验室。室内只有雪菜一人。她谎称自己不舒服，将叶濑贤生等人赶了出去。

身穿病患服的雪菜头发上停着银色蝴蝶──雪菜用咒术创造的式神蝴蝶。透过那些蝴蝶，她将所有对话都听在耳里。

包括絃神冥驾的过去，还有自己正逐渐天使化一事──

「雪菜。」

夏音一边避人眼光地环顾周围，一边走进房间。她胸前捧着摺得整齐的衣物，是雪菜原本穿的制服。

「制服帮你洗好了。另外──虽然这些都是我的衣服，你要的话就借你。」

夏音说完，递了新的内衣和袜子过来。尽管借他人衣物多少有些难为情，不过对现在的雪菜来说，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激的心意了。毕竟她昨天好几次被海风和雨水又吹又淋的，又接连跟缘还有冥驾交手，贴身衣物已经变得惨兮兮。

「对不起喔，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雪菜立刻换上收到的衣服，并且向夏音答谢。

是雪菜硬要拜托不情愿的夏音帮她把「雪霞狼」和替换衣物偷偷带来这里的。虽然雪菜知道自己的任性会让夏音受苦，不过她从一开始就有把握夏音会愿意协助她逃走。因为换成夏音站在雪菜的立场，她肯定也会和雪菜做一样的事情──雪菜明白这一点。

即使得用自身的存在做交换，也要协助古城。这就是雪菜做的决断。

「我才要说对不起──之前我差点变成模造天使的时候，明明是你救了我。」

在胸前交握双手的夏音露出快要落泪的表情。

凭自己的力量救不了正逐渐变成模造天使的雪菜──夏音为此悲叹。

「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喔。再说当时救你的是晓学长。不对，不只那个时候，他一直都──」

雪菜摇着头露出温柔的苦笑。

没错。从她开始监视的这半年期间，古城一直都在设法帮助别人。比如絃神岛的居民、亲生妹妹以及女同学。夏音也是，有时候更包括雪菜自己──

尽管古城拥有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力量，他会动用那些本领往往都是为了别人。

因此，雪菜非帮他不可。

为什么？理由不用想也知道。因为她是他的监视者。

「请你听我一个请求就好。」

夏音望着换好衣服、揹起乐器盒的雪菜并开口。

「咦？」

雪菜讶异地回头看她。因为在这种时候提出请求，感觉并不像夏音会有的举动。夏音则牵起雪菜的手，细语般告诉她：

「雪菜，你要再回来。」

雪菜默默地回望夏音荡漾着泪光的眼睛。她不会对夏音说谎。她不能保证。因此，雪菜怀着所有心意，只表达出一句：

「谢谢你。」

之后没过多久，姬柊雪菜就离开研究所了。

叶濑贤生的研究所再怎么与外界隔离，其警备也拦不住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何况雪菜带着能斩除万般结界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

轻易让警备失去效用的雪菜脱逃了。脸色看来有点呕的缘堂缘用手托着腮帮子，正透过监视器目送她离开。

「让她就这么走掉好吗？」

表情阴沉地啜饮着咖啡的贤生对缘开口。

「那是她本人做的决定。随她高兴。」

缘眯着淡绿色眼睛随口回答。她嘴边露出的温和笑容却与听似在闹别扭的语气相反。

「我们长命种可说是没有寿命大限，然而心灵早就死透，躯体却活得像行尸走肉的家伙可多了。和那孩子选择的过活方式相比，也没有人会晓得哪一种才叫作幸福──有什么好笑的啦？」

缘发现贤生露出苦笑，就不高兴地抬起头。

贤生摆回原本阴沉的表情，先声明「也没什么」，然后才说：

「我想起了第四真祖以前说过的话──他叫我别擅自决定幸福的形式，还强加在女儿身上。」

「那个小伙子讲话也是肆无忌惮呢，都不晓得长辈多辛苦。」

缘面有苦色地咂嘴。被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则在她腿上，从喉咙发出类似笑声的格格声响。第四真祖那家伙──缘嘀咕着泄愤。

「万一我的爱徒出了事，我会让他遭遇宁可去死的下场。」

「我有同感。为了预防那个男的害我女儿哭泣，我已经制作出用来对付真祖的凶猛诅咒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贤生用让人分不出是开玩笑或认真的正经语气这么问。

缘开心地噗哧笑出声音说：

「那可务必让我见识见识。要折磨那种不老不死的鬼东西，我想我也可以给你建议。」

「原来如此。似乎有参考价值呢。」阿尔迪基亚王国的前宫廷魔导技师郑重地点头。

缘哈哈笑了一会儿以后才缓缓打开紧握的右手。在她手里握着小小的银色戒指。

「可以的话，我不想用上这个就是了──」

她祈祷般的呢喃声音正静静地逐渐溶入人工岛地下的黑暗。

8

身穿华丽礼服的魔女散发出明显不悦的气息。

年幼相貌有如女童的娇小国家攻魔官，「空隙魔女」南宫那月。

「居然像叫外送披萨一样用一通电话把我找来，你们可真够了不起呢。是不是啊？狮子王机关的马尾女，还有晓古城──」

「啊……唔……那、那个……欸，住手啦……」

后脑杓的头发被硬拉的纱矢华一脸快哭地拚命抵抗。

地点在基石之门后门附近用来举办活动的场地。纱矢华设了驱人的结界，因此周围并无行人踪影。这块场地的正下方，正好就是名为第零层的空间。假如丽迪安推测得没错，更底下的海底应该停有软禁浅葱的潜水艇。

「等一下，那月美眉。你会生气是合情合理，不过我们有苦衷──好痛！」

古城正要开口替纱矢华护航，却突然惨叫而且整个身子往后仰。因为那月用手上拿的扇子前端朝他额头狠狠地敲了一下。

「别用『美眉』称呼你的班导师。我本来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居然在这种对体罚严格管制的年代乱打学生……可恶……」

古城泪汪汪地瞪着傲然俯视他的那月，并且微微摇头。

那月哼了一声以后，总算才放开纱矢华。

「那么你们有事找我，是跟那个自以为成了艺人的丫头有关吗？」

「嗯……与其说浅葱自以为成了艺人，其实那并不是她本人……」

「用CG做的冒牌货吗？我想也是。」

「原来你有发现？」

那月回答得若无其事，仰望着她的古城则愕然地反问。

「毕竟正牌的蓝羽还比较有可爱之处。」

那月望着贴在大楼墙面的浅葱海报，冷冷地断言。虽然目中无人的口气和平时一样，从声音中却可以隐约感受到她对自己学生的关爱。

「我们知道正牌女帝大人的下落了是也，师长大人。」

丽迪安从有脚战车的驾驶席探头出来对那月说话。从她称呼那月为师长这一点，可见她精明低调的性格。她似乎是看见古城被敲额头，就机警地学乖了。

那月好像也觉得被这样称呼不坏，还用莫名温柔的目光看着丽迪安说：

「在基石之门第零层──『咎神之棺』吗？」

「原来你都晓得？」

「当然了，我可是她的班导师。」

那月朝惊讶的古城瞪了一眼，然后得意地抬起下巴。

「『棺材』目前的位置在哪？」

「絃神岛正下方的海底──水深四百公尺处是也。目前在下的潜水遥控机正在探测更精确的位置……」

丽迪安低头看着驾驶席的仪表回答。那月一脸无趣地撇嘴问：

「所以呢？你们是要我把她带回来吗？」

「我们想不到其他能拜托的人啦。毕竟那又不是靠肉身可以潜下去的深度。」

古城不甘心地噘嘴。嗯──丽迪安颔首表示：

「再说男友大人不会游泳是也。」

「换成我以外的人，正常来讲也没办法潜水四百公尺啦！」

古城忍不住赌气回嘴。

「最糟的情况下，我也想过要用自己的眷兽，但是我不觉得那样能将浅葱平安带回来。不过要是用那月美眉的空间跳跃──」

那月用人偶般不带情绪的眼神望着各抒己见的古城等人。

接着，她像是大感失望地深深叹息。

「伤脑筋。我听说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是咒诅及暗杀方面的专家──看来却一点也不中用呢。」

「什、什么！」

遭到点名诽谤的纱矢华睁大眼睛。那月则瞧不起似的仰望她说：

「既然『棺材』是咎神复活的关键装置，你真的觉得他们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搁在那里，连驱除魔法的结界也不设？」

「对、对喔……结界……！」

赫然想通的纱矢华捂住嘴边。她身为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却遗漏了如此基本的观念。那月会看不起她也是难免。

「意思是无法靠空间跳跃到潜水艇里面吗？」

唔──古城吭不出声音。那月则随意点头说：

「不只空间跳跃，探测类的魔法一律没用。毕竟水本来就有让魔力减退的特性，从地上无从确认蓝羽是否真的在潜水艇里。」

「原来那月美眉是因为这样才放着浅葱不管啊。你想救也救不了她，对吧？」

理解情况的古城自顾自地嘀咕。

那月恐怕也在担心身为自己学生的浅葱。而且，她也想设法救浅葱。不过要救被关在海中的浅葱，就连那月也无能为力。她肯定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羞耻，还不为人知地流过眼泪──冒出这些想像的古城对那月感到同情。

然而，那月似乎被古城那些毫无根据的想像伤了自尊心。鬼扯什么啊──她恶狠狠地瞪向古城。

「你在对谁讲话？只要我想救，早就把蓝羽带出来了。」

「呃，你不必那么爱面子啦──」

「我并不是爱面子！」那月气急败坏地反驳：「只要把亚丝塔露蒂丢进海底，要打破『棺材』的结界不算什么难事！」

「你有没有良心啊……？光是随便一想就能想出那种点子，有够恐怖！」

亚丝塔露蒂身为特殊人工生命体，其眷兽能让物理攻击失效，还具备破坏魔法结界的能力。假如由她出马，确实承受得住深度四百公尺的水压，也能打破潜水艇的结界。

话虽如此，亚丝塔露蒂本身仍是娇弱的人工生命体，把她丢进海底的主意妥当吗──

重新体认那月有多恐怖的古城感到颤慄。

「何况就算不特地用那种耸动的把戏，只要放着不管，『棺材』迟早会回到基石之门。第零层就是为此存在的吧。」

改回沉着语气的那月解释。

第零层是潜水艇基地，厚实的金属地板恐怕有可供开阖的设计。底下通达海洋，能让人直接坐进潜水艇。人工岛的居民没有任何人察觉其存在。纵使絃神岛遭受到足以令全岛毁灭的损害，至海底避难的潜水艇──「咎神之棺」还是平安无事。

那就是基石之门第零层还有「咎神之棺」的职责定位。

「意思是潜水艇会为了补给而回来吗？」

古城反问那月。潜水艇性能再高，也不可能永远潜在海底。它还是得定期补充燃料、粮食还有空气才对。

不过，那月却淡然地摇头。

「错了。因为已经准备就绪了。」

「准备？」

为了什么的准备？古城蹙眉。

哼哼──那月冷漠一笑，将视线转向背后。

「为『圣歼』所做的准备。你说是吧──冥狼？」

「唔！」

吃惊的古城摆出架势戒备；纱矢华也反射性地拔剑；丽迪安则关上战车舱门，进入备战状态。

黑衣青年打破纱矢华的驱人结界现身了。

他的左手握有两端都具备枪尖的奇形黑枪。狮子王机关的前研究员兼监狱结界的逃犯，同时也是僵尸鬼──絃神冥驾。

「第四真祖，那个剑巫少女在哪里？」

冥驾口中冒出了令人有些意外的话语。因为在这之前，他几乎没有对雪菜表示过兴趣。

「你问的是姬柊吗……？」

冥驾散发的气息有些异样，让古城起了戒心反问。即使和昨晚交手时相比，目前的冥驾依然有明显的不同。

由于在战斗中失去眼镜，僵尸鬼特有的空洞眼神暴露在外，受到古城用眷兽攻击而烧焦的黑衣也保持原样。左手所握的长枪，如今也感觉不到力量。

可是，冥驾的改变并不只如此。古城没办法用言语表达清楚。即使如此，他就是知道冥驾的内在有了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姬柊雪菜……没错，就是她。」

冥驾反而表情温和地叫出雪菜的名字。

他果真对雪菜有异常的执着。导火线恐怕是昨晚的战斗。雪菜展现了模造天使冰山一角的力量──那使得冥驾着急了。

「那家伙不会再作战了。她不会再跟你见到面。」

古城低声表示。无论冥驾目的为何，都不能让雪菜跟他有所接触。要趁现在将他打倒。

纱矢华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她让银色长剑变形成西洋弓，并且搭箭上弦。狮子王机关的试作型制压兵器──六式重装降魔弓的真正姿态。纱矢华应该是打算一出手就对冥驾使用自己最强的招式攻击。

「我想起来了──来自监狱结界的逃犯。趁现在抓住这个男的就对了吧？」

纱矢华用咒箭瞄准冥驾。六式重装降魔弓催生的巨大冲击波不只可以当成大规模咒术的发动触媒，直接射中目标也能发挥出过人的威力。即使冥驾的黑枪能让咒术失效，也无法连冲击波都拦住才对。

「我不管你有没有待过狮子王机关还是什么僵尸鬼的，反正只要你敢碰我的雪菜一根手指，我就会咒杀你、砍杀你、射杀你，将你大卸八块，然后让你化成灰！」

纱矢华语气有些疯狂地嘀嘀咕咕讲着什么。

冥驾则用放大的瞳孔回望她。

「原来她逃啦……趁着还没有移转成高次元存在之前……」

冥驾咬牙作响。从他全身浮现出淡淡的朦胧光芒。那阵光芒来自满布于他肌肤上的成串奇妙图样。

「她以为我会认同那种逃避的方式吗……！」

情绪毕露的冥驾大吼。瞬时间，絃神岛──不，整个世界都随之摇动了。笼罩着冥驾全身的光芒越显明亮，正逐渐扩散到人工岛的大地上。

『唔！』

当古城等人对意料外的现象感到困惑时，丽迪安高声惊呼。有脚战车的外部喇叭震动，焦急地对古城他们出声警告。

『男友大人，第零层开始注水了是也！而且网路上出现了陌生的数据……居然……会有这样的传输量……！』

「絃神冥驾，莫非你──！」

那月用手上的扇子一挥，从虚空中发射出黄金锁链。

「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古城几乎也在同时间采取行动了。他连四周会遭到波及都忘记，立刻就唤出眷兽。

「『煌华麟』！」

随后，纱矢华放出咒箭。

像子弹射出的无数锁链；咒箭催生的冲击波；还有双角兽挟带暴风的兽蹄分成了三路朝冥驾所在的位置直扑而来。

好似要将大地铲平且破坏力过剩的集中炮火。区区僵尸鬼的肉体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攻击。可是──

「不会吧……！」

「怎么……可能……！」

纱矢华和古城愕然咕哝，那月则咂嘴有声。

絃神冥驾──不，原本曾是冥驾的存在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古城等人的攻击没有触及他的肉体。与其说被挡下了，不如说是完全失效，彷佛针对他的攻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絃神冥驾的存在被淡淡光粒包围，开始侵蚀絃神岛本身。

古城他们以往没看过这种现象。那并非攻击魔法或咒术，当然更不是普通的物理现象，和异境侵蚀也有差别。

然而，接触其光芒的人会产生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好比生者与死者虽具相同形貌，却互为异质的存在那样──

「既然姬柊雪菜不现身，我可以替你们把她逼出来──哪怕要让整个世界都变样！」

化为异质存在的絃神冥驾用疯狂至极的语气宣告。

那成了宣布绝望自此开始的语句。

第四章 圣歼

The Sacred Genocide

1

建于基石之门附近的城市饭店──人在顶级套房接待室的矢濑显重正听着那项报告。

「你说『棺材』被解放了……？」

『是、是的。五大主电脑一号机、二号机、四号机已突破设计最高运作率。三号机、五号机的运作率也在上升中。岛上测到大规模「圣歼」反应，发生来源在基石之门第三阶层的室外活动场地──第零层正上方一带！』

研究员隔着监视器大叫，脸上流露出无从掩饰的恐惧之色。他们长年侍奉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名誉理事──矢濑显重，更参与过絃神岛的建造过程，可说是显重底下相当于忠臣的一批亲信。正因如此，他们才害怕。「棺材」被解放所代表的意义，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将为絃神岛带来什么影响。

「絃神冥驾干的好事吗？感觉就像被自己养的狗咬了手……那头冥狼。」

显重一面看着陆续送达的报告，一面不悦地嘀咕。「棺材」被解放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指潜水艇「咎神之棺」抵达基石之门第零层，并且连上絃神岛内的网路了。

其结果就是封印在「棺材」的魔法程式会输入至絃神岛。过去被称作「圣歼」的魔法──将借由咎神该隐创造的弑神禁咒以电子形态重现的程式。

然而，让显重不悦的问题并非「棺材」解放一事。

因为就算「棺材」被解放，光是那样还不会启动「圣歼」。

启动「圣歼」的条件有三──一是做为祭坛的絃神岛本身；二是将封印在「棺材」的禁咒解放；最后一项关键则是身为启动「圣歼」的核心控制组件，也就是身为祭品的「巫女」意志。除非能拢络到超越人类极限的天才电脑高手──「该隐巫女」，否则「圣歼」就不可能启动。

而且，从过去到现在发现的唯一一名「该隐巫女」适任者──蓝羽浅葱的父母已经被显重纳为人质监视，和软禁蓝羽浅葱的「棺材」之间的直连通讯回路也只有显重能使用。除了显重以外，再无其他人能和蓝羽浅葱谈判。

可是，絃神冥驾却启动「圣歼」了。

表示冥驾透过某种方法，得到了「新的巫女」。

那样的事实让显重感到不悦。因为那是不该发生的事态。

「──你正在忙吗，矢濑会长？我是不是下次再来比较好？」

有个外国男子坐在招待来宾的沙发上，并且朝眉头深锁的显重搭话。年龄大概未满四十岁，以人种而言属于亚洲系，却有白皙肤色，给人时时带着微笑的印象。

男子旁边站着年龄不详的娃娃脸女性。长相倒不是不能用可爱来形容，但由于眼皮没有完全睁开，总觉得有种爱睏的感觉，是个气质轻飘飘且让人难以捉摸的女子。

「是我失礼了，连总裁。很抱歉惊扰到你，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请务必亲眼见证我们重现的『圣歼』之力。」

矢濑显重将椅子转向坐在沙发上的男性。墙面上的萤幕正显示出基石之门周遭的影像，当中有部分监视器拍到了疑似爆炸的画面。

「『圣歼』──咎神该隐为了向众神反叛及复仇所引发的终极秘咒，对吧？」

被称为连的男子语气和缓地反问。

MAR总裁沙夫利亚尔•连──全球屈指可数的多国籍魔导企业复合体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的创立者兼头号股东。

「不过，你打算如何证明那股力量？」

沙夫利亚尔•连的质疑，让矢濑显重露出了彷佛正合己意的自信笑容。

「第四真祖不足以当测试的对象吗？」

「焰光夜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是吗？」

连佩服似的挑眉。矢濑显重郑重地点头说：

「正是。为了监视那家伙，『战王领域』派了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灭绝王朝』则派了凶王子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过来。只要能将他们一块歼灭，你就不得不相信我们『圣歼』的正统性了吧？」

「也对。你说得是。」

让人摸不透情绪的温和目光朝显重直直地望了过来。

「不过，引发新的『圣歼』以后，你想获得什么呢，矢濑会长？」

呵──显重薄薄的嘴脣向上扬起。

「欧洲的『战王领域』、中东的『灭绝王朝』，还有中美的『混沌境域』──这些夜之帝国的共通点是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吧，连总裁？」

「石油、天然气、稀有金属──丰富的地下资源，对吗？」

「一点都不错。」显重点头。「我们会消灭所有魔族，解放受制于夜之帝国的人们。」

「而且更要获得那些土地的利权？」

显重毫不愧疚地对语带揶揄的连表示首肯。

「只要我的财团与你旗下的MAR联手，要实现就大有可能，你觉得如何？」

「听起来颇有意思。」

连说完就换了一边翘脚，然后看向显重背后。

「不过，为此你必须将『圣歼』纳入掌控才行吧？」

「什么意思？」

「失礼了。不过，我觉得在这座岛引发『圣歼』的要角似乎已经脱离你的掌控了──」

从容微笑的连把话挑明。随后，奇怪的杂音充斥于套房里。

显重蹙眉转头。他背后墙上的萤幕冒出强烈杂讯，不久便成了一道少女的身影。有着乌黑长发的美丽少女。

少女身上只穿着让人联想到古代妖精的薄衣，从袖口与下襬露出的手脚满是凄惨伤痕，彷佛硬是将原本支离破碎的肉体缝起来。

『咯……咯咯……咯……嘎……！』

既美丽又丑陋的少女在萤幕中狂放地笑了。

她空洞的眼睛正望着矢濑显重。

『愚昧……愚不可及，贪婪的篡夺者后裔啊，休想实现你们的痴心妄念。「圣歼」的钥匙已经落入我手中。你们就和让人深恶痛绝的这座岛一起沉没吧！』

「她就是报告中提到的『亚伯巫女』吗……」

显重撇下一句嘀咕。他重新面对书桌上的电脑，并再次呼叫脸色苍白的研究员。

「『棺材』的状况怎么样？」

『通讯已经断了。「该隐巫女」没有反应。五大主电脑仍以超出极限的功率运作中──处于遭外部窃据的状态。』

研究员近似惨叫出来的这番话让显重眼皮抽搐。

「是你在操控『圣歼』吗？没死透的余孽。怂恿絃神冥驾的也是你吧。」

『咯……嘎……深切体会正统领地被夺走的屈辱吧──咎神的后裔！』

少女留下宛如咒诅的宣战声明后，就消失形影了。

强烈杂讯渐渐远去，萤幕影像逐步恢复。该死的亡灵──急得皱起脸的显重瞪向萤幕。因为「亚伯巫女」闯进受严密防护的秘密通讯回路，对显重下了诅咒。

『会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别慌。赶紧抢回都市管理室的演算装置。要特区警备队全力搜索『亚伯巫女』，然后通知魔导打击群的司令。」

显重喝令畏惧的研究员，自己则重新在书桌前坐好。他一边感受到沙夫利亚尔•连的冷冷视线，一边挤出克制情绪的声音：

「──将絃神冥驾除掉。」

2

凶恶的深红光辉笼罩着絃神冥驾全身。

细微光粒内部有太古的魔法文字在闪烁。每一颗深红光粒应该都是蕴藏着强大咒力的魔法阵。古城从未遇过如此压倒性的魔法，而且深红光粒的密度和亮度还随着时间逐渐提升。

更恐怖的是，尽管冥驾散发出这等魔力，身边却一片寂静。感受不到魔力的波动、热度和振动，甚至连动静都没有。空间里只充满压倒性的寂静，因此无法看出冥驾的极限，好比从正上方窥探深不见底的洞穴而令人不安。

「你说……要逼姬柊出来是吗……休想得逞……！」

喉咙燥渴的古城大吼。

更胜愤怒的恐惧心理让古城毫无节制地释放出魔力。他不能让天使化症状仍在演进的雪菜和现在的冥驾交手。绝对不行。没错，那绝对不行。

冥驾发出的深红光芒就是如此危险无比的存在。古城靠的既非理论也非直觉，而是身为第四真祖的血之记忆令他得知这一点。

「慢着，晓古城！那家伙目前──」

那月看古城进入攻击态势，神情顿时为之紧绷。然而，古城已经对自己的眷兽下达攻击指示了。绯色双角兽射出将大气凝缩为高密度的凶猛子弹。

「『双角之深绯』──！」

「──」

冥驾似乎在无言中「呵」地笑了一声。他举在头顶的黑枪弥漫着深红光粒，迎面承受古城用眷兽发动的攻击──由狂风化成的弹雨。

大气在冥驾眼前如蜃景般摇曳。结果，眷兽这波攻势引起的变化仅止于此。第四真祖命眷兽发动的攻击，连冥驾的一根刘海都动不了。

古城愕然地望着那景象。

与其说古城心生动摇，倒不如说他仍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就算冥驾的黑枪能让眷兽的魔力失效，应该也没办法将已经发射的物理性冲击波抵销。

然而，身上仍弥漫着光粒的冥驾正冷酷地笑着，好似在对惊讶的古城等人表示同情，既温和又冷漠的笑容。

「这样就没了吗？那么，换我们这边出手了──『女教皇』。」

右手持枪的冥驾随手举起空着的左掌。被他握在手里的红色光粒从子弹大小的正八面体──变成了具风魔法属性的光团。

随后，闪亮的光团无声无息地朝古城飞来了。

光团化成了名符其实的子弹，全数瞄准古城击发。射出的子弹共有十几发。即使凭吸血鬼的反应速度也避不开那样的速度及数量。

「可恶……迅即到来，『神羊之金刚』！」

古城几乎是反射性地唤出另一头眷兽。具备金刚石肉体的英挺巨型大角羊现身。

环绕眷兽的无数宝石结晶聚集到古城面前，形成坚固的护盾。「神羊之金刚」的真面目，正是任何攻击都伤害不了的金刚石神羊。将伤害还给伤害己身之人，象徵着吸血鬼不死诅咒的眷兽。可是──

「什么──！」

古城设下的绝对无瑕防壁在接触到冥驾那些深红子弹的瞬间，就像脆弱糖雕一样无声无息地碎散了。对方并没有以压倒性魔力盖过眷兽的防御，古城的魔力也没有失灵。冥驾的深红子弹令宝石墙化为乌有，简直像从最初就不存在那样。

而且，剩下的子弹都朝着毫无防备的古城杀来了。

从剑弧发出的不可视屏障挡下了那些子弹。

「晓古城，你退下！」

纱矢华以长剑创造出空间断层，将深红子弹吞灭了。「煌华麟」的空间断层不会直接触及敌方攻击，因此不受那些子弹的影响。子弹的能力发动条件应该就是要接触目标物。

「你没事吧，晓古城？」

纱矢华将剑举为上段架势，并且一边掩护古城一边问。

「嗯，还好。得救啦，煌坂。谢谢你。」

安心地松了口气的古城开口道谢。纱矢华大概没想到他会乖乖答谢，嘴脣吃惊似的要张不张，而且脸红了。

不过，假如纱矢华没有出手保护，古城肯定就中了冥驾的攻击。纵使真祖拥有不死之身，被那种子弹射中也不知道是否能平安无恙。

「可是，那家伙的力量是怎么搞的……？我的眷兽居然一瞬间就被他打穿防御了耶。」

古城瞪着悠然靠近的冥驾嘀咕。既然不明白敌方能力的真面目，他就不能随便发动攻击。这样下去情势只会被逼得一面倒。

「是『圣歼』。」

那月回答了古城的疑问。

近似昏眩感的空间波动笼罩住古城等人，下个瞬间，他们几个已经移动到离冥驾约四五十公尺远的大厦楼顶了。那月是为了逃离冥驾的攻击，才用空间移转和他拉开距离。

「『圣歼』……？」

突然的移动还有那月提到的意外字眼，让古城和纱矢华同时转头。

古城他们当然也听过「圣歼」一词。不过，他们一直以为那是规模更大的历史性事件，或者类似于天灾的浩劫。

和那相比，絃神冥驾操控的深红光芒实在太过宁静，感觉单纯只是稀奇的魔法。

然而，那种宁静而奇妙的能力却彻底封住了第四真祖眷兽的力量。

「咎神该隐创造了用来弑神的禁忌魔法……那道禁咒曾引发历史上最惨的大屠杀──『圣歼』一词的真正意义便是如此。这是我跟晓牙城学来的就是了。」

那月用了像是在克制恐惧的静静语气继续说明。

「令尊知道这些事情……？」纱矢华惊讶地微微倒抽一口气。

你在叫谁啊──古城摆出臭脸。他的父亲晓牙城才配不上「令尊」这种敬称，叫成臭老爸就够了。然而，牙城好歹拥有考古学者的名号，探究与「圣歼」相关的传说正是他的专攻项目。

「晓古城，你千万不要靠近絃神冥驾。凭你的力量也无法胜过他。那家伙并没有防御你的攻击，而是让攻击变得不存在。」

「意思是魔力失效了吗？像仙都木阿夜的闇誓书那样……？」

那月认真无比地警告，使古城困惑地反问。

不──那月摇头。

「错了。阿夜只是运用闇誓书的力量来仿效『圣歼』。那是她从一开始就抱有矛盾的自我满足。因为她是用魔力覆写这个世界，借此创造出暂时没有魔力存在的世界。即使用墨水涂掉图画，也不代表墨渍底下的图会就此消失吧？」

「是、是喔……」

古城含糊地点头附和。用闇誓书改变世界，确实只是靠月相及星座位置创造出的短暂现象。古城等人一度消灭的魔力很快就恢复原状，结果仙都木阿夜便败阵了。

「可是，『圣歼』却会让整个世界都变样。好比将图画切碎然后烧毁，甚至连美术馆都能一起抹消。」

那月面无表情地如此说明。她这些话说得格外淡然，反而令人觉得真实。

「难道说……我和葛莲妲看过的异境废墟就是……」

「或许就是被该隐用那种方式摧毁而死灭的世界之一。」

那月对古城嘀咕的内容点头。遭摧毁的无人废墟，还有满布于世界的虚无。古城目睹的异境世界，或许相当于「圣歼」留下的残渣。无止尽地失控的「圣歼」之力，甚至能抹消整个世界。

「不过，人类掌控得住那种足以让世界变样的魔法吗？」

纯粹感到疑惑的古城追问。「圣歼」的能力会让整个世界变样，那显然已经超出个人所能掌控的资讯量。未经过复杂的魔法仪式就任意动用那种攻击，想来实在不可能。

那月语带叹息地点头。

「当然会掌控不住，所以他们才需要这座名叫絃神岛的祭坛还有『该隐巫女』，好用来当成魔力供给源以及魔法的运算装置──」

她话还没有说完，絃神冥驾就发动了另一波攻击。

冥驾操控深红光粒，在空中制造出尺寸如篮球的正六面体。接着，他将具备土魔法属性的那块立方体像炮弹一样射向古城等人所在的大厦。

炮弹在碰撞后溅出光粒，将整座大楼逐步染成深红。随后，古城等人的立足之处突然就脆弱地开始崩解。

大楼建筑物在转眼间化成了盐块。巨大高楼迸散出纯白盐粒结晶，轰的一声坍塌瓦解。

「即使如此，他能使出的力量似乎顶多就这样了──」

再次透过空间移转到地上的那月说得彷佛无关己事。

「唔喔！」

「你说顶多这样……？这样已经够危险了吧……！」

古城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纱矢华一边按着裙襬一边落到他身上。呼吸被堵塞的古城猛咳，那月冷冷地回头提醒他：

「小心。那家伙会无视于物理法则和魔法原则对我们发动攻击。」

「你叫我们小心，可是那种招式要怎么防──」

说时迟那时快，古城一抬头就看见飞来的深红子弹映入眼帘。冥驾释出的无数子弹正散发出深红光粒并且落了下来。

「唔……『煌华麟』──！」

冲出的纱矢华持长剑扫过，布下以拟似空间断层构成的屏障。刚才已得到证明，那种不可视屏障连冥驾的子弹都能挡住。然而──

「咦！」

飞来的子弹彷佛早料到纱矢华会这么行动，因而改变了轨道。深红子弹各自描绘出无视物理法则的不自然弧度，从纱矢华背后侵袭而来。

纱矢华以长剑创造的拟似空间断层强归强，却具有只能朝单方向展开的缺点。她已经朝前方布下屏障，防不了从背后飞来的子弹。

「煌坂！」

晚了一拍起身的古城朝着动弹不得的纱矢华大喊。古城从旁飞扑而来，一把将纱矢华推开保护她。深红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向古城全身。右脚和侧腹，肩膀与背──全身有四处被射穿的古城无措地重重摔倒。

「不会吧！晓古城！」

察觉自己被古城所救的纱矢华发现他满身是血而尖叫。古城只用勉强能动的左脚支撑全身体重站起来并回话：

「我没事。只有受到擦伤……这点伤势……马上就……」

「白痴！那家伙的攻击会让你的眷兽失效就表示吸血鬼的痊愈能力或许也会失灵啊！」

「好像……是这样没错……」

古城自觉体力正随着大量滴落的血液一同流出。魔族特有的生命力及痊愈力并没有见效迹象。被深红子弹打穿的部位，异能之力尽皆遭到剥夺了。

盐粒结晶随大厦倒塌而满天飞舞，像沙尘一样覆盖古城等人的视野。身上笼罩深红光芒的冥驾从那片沙沙作响的盐雾彼端现出了身影。

「那么……你们愿意将姬柊雪菜叫来这里了吗？」

在手上把玩深红子弹的冥驾语气和缓地问。

这句话惹恼纱矢华了。冥驾执着于雪菜的态度触怒了她。

「哪有可能！凭你要叫雪菜的名字还早十年！」

「别硬拚，煌坂──！」

古城还来不及阻止，纱矢华就举起长剑砍向冥驾。

冥驾射出深红子弹，描绘出复杂轨道疾飞的块状正八面体。纱矢华引诱那些子弹近身，再趁危急之际用「煌华麟」将其劈落。冥驾对她那堪称神技的高超武艺露出微笑表示赞叹。

「拟似空间断层吗……不愧是舞威媛，好身手。但是，你靠得太近了──」

「咦……？」

逼近冥驾的纱矢华身子一个不稳，态势突然大乱。她浑身失去力气，摇摇晃晃地当场瘫倒。即使如此，纱矢华仍拚命想起身，却东晃西晃地没办法站稳。她的三半规管遭到扰乱，连眼睛都没有对焦。

「难道……你在空气中下毒……」

纱矢华痛苦地发出呻吟。围绕着冥驾的深红粒子是可以随意让世界变样的「圣歼」光芒。既然那种力量能让高楼大厦变成盐柱，要将大气变成毒气应该也轻而易举。

「姬柊雪菜听见你的惨叫，是不是就会现身了呢……？」

冥驾低头看着双膝跪地的纱矢华，并且随手用黑枪指向她。奇形长枪瞄准了纱矢华的右肩。他大概不想让纱矢华一枪毙命，而是要夺去她四肢的自由，好让痛苦拖得更久。

「唔！」

尽管纱矢华的表情因恐惧而紧绷，她还是勇敢地瞪着冥驾。

「絃神冥驾！你这家伙……！」

古城拖着受伤的身体起身，准备要冲上去揍人。浑厚的填弹声「磅」地在他身后响起。

『男友大人，快趴下是也！』

丽迪安用变声器装出的粗嗓门传来。她的有脚战车解除咒术迷彩现出踪迹，还将车上搭载的武器同时开放。

腿部的大口径对人机枪和背部的小型飞弹；震撼弹与无线电击枪；从主炮发射的则是用于镇压暴徒的橡胶散弹。即使靠冥驾的黑枪也无法拦截这些实体武器的攻击。

冥驾操控深红光粒在自己周围布下屏障。呈正十二面体的屏障挡下了丽迪安的炮击。

「用来对付魔族的有脚战车……原来如此。你们以为靠不具魔力的物理性攻击，就能和改变世界样貌的『圣歼』对抗吗？白费力气──」

冥驾藐视地嘀咕。丽迪安持续不停地发炮，却无法伤到他。炮弹受深红屏障拦阻，全部都被弹开了。

布下正十二面体屏障的冥驾又制造了另一批子弹。大小接近手榴弹的正六面体子弹。那种子弹曾将大厦变成盐柱，应该也能轻易让丽迪安的战车装甲失能。然而，子弹尚未发射，尖锐声响就划过大气。

「不。倒也不至于白费──」

「什么！」

长达数十公尺的黄金锁链随着轰然巨响扫向了冥驾的屏障。那月背后出现巨大骑士的幻象，将黄金锁链像长鞭一样挥舞着。那是和那月订下契约的恶魔眷属──「空隙魔女」的守护者。

冥驾正在承受丽迪安齐射的炮火，躲不开那月的攻击。来自意外方向的冲击将他连同屏障一起震飞。

「煌坂，你没事吧？」

古城趁机救起倒地的纱矢华。刺鼻的强烈异味弥漫在纱矢华四周。冥驾制造的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丽迪安，煌坂拜托你照顾！」

『了解！』

丽迪安用辅助臂捧起动不了的纱矢华，并且让战车后退。由于持续齐射，有脚战车消耗的弹药相当可观。她应该是判断要继续作战有困难吧。

『男友大人呢──？』

「我不必。我要去支援那月美眉，你们先躲到安全的地方！」

古城对丽迪安留下这句话，又脚步蹒跚地离去。

那月仍在发动攻击，攻守方的局势却已经逆转。即使她祭出魔具「咒缚之锁」，其威力还是打不破冥驾的屏障。现状反而是那月勉强靠空间跳跃闪躲冥驾射出的深红子弹。

即使如此，那月的脸色还有余裕。

「晓古城，下面。」

那月用了某种魔法直接对古城耳语。

「下面……？」

古城困惑地看向自己脚下。眼前是毫不起眼的水泥地，基石之门第三阶层的户外广场。位于底下的是无人停车场和资材仓库，还有──

「我懂了！迅即到来，『甲壳之银雾』！」

古城搜括仅剩的魔力，召唤出另一头眷兽。被银色浓雾包裹，近似幻影的甲壳兽。它用巨大的前肢捶向广场，将水泥地变成雾气。

地面名符其实地云消雾散后，古城的躯体掉到地下。他在底下看见了被金属墙区隔开来的地下空洞。基石之门第零层。在那海水满盈的空间里有之前并未出现的东西漂浮着。

由群青色金属壳包裹的流线型舰艇。名为「咎神之棺」的潜水艇。

「这就是你的目标吗？『空隙魔女』……最棘手的敌人果然是你！」

冥驾一边洒落深红光芒，一边追着古城纵入地下。

只要古城他们抢回被软禁在潜水艇的浅葱，冥驾就会丧失「圣歼」之力。他肯定是怕局面将变得对自己不利才采取行动。浅葱果然是被软禁在「棺材」当中。

「这玩意就是『咎神之棺』……入口在哪边──？是那里吗──！」

古城跳上潜水艇的船身，拔腿就朝舱门冲。那月看见这一幕，警觉地露出严肃脸色说：

「慢着，晓古城！别随便靠近──！」

「咦……？」

接触到潜水艇舱门的古城身边突然被深红光芒包围了。贯穿全身的剧痛使他发出溃不成声的惨叫。正四面体的牢笼将古城的身躯困住。具备炎属性的立方体化为炽热监狱，正在折磨古城。絃神冥驾看穿古城会有的举动，事先在这里设了陷阱。

「可恶──！迅即到来，『龙蛇之水银』！」

尽管呼吸会造成剧痛，古城仍召唤出眷兽。第四真祖的第三眷兽──有着水银色鳞片的双头龙具备铲除空间的能力。他打算用那种能力摧毁冥驾的陷阱。

不过，即使祭出身为次元吞噬者的眷兽，其下颚还是无法咬碎呈正四面体的火炎牢笼。深红光粒逆流而来，反倒让古城的眷兽受了伤害。

「可……恶……！」

古城力竭似的当场倒下。他的魔力不够唤出其他眷兽。冥驾攻击造成的伤害太大了。

「先解决一人──」

冥驾朝着行动被封锁的古城发射新的子弹──具炎属性的正四面体子弹，近二十发同时齐射，要将火炎牢笼连同古城一起击穿──

「──『雪霞狼』！」

从上空飞纵而至的娇小少女将那些子弹全数劈落。

接着她振臂一挥，眩目的银光闪过。

3

能斩除万般结界的破魔长枪粉碎了困住古城的火炎牢笼。随后，她手持银枪无声无息地落在古城身边。

冥驾发射的深红子弹被银枪所阻，没有触及古城的身躯。因为神格振动波的光辉将改变世界的「圣歼」之力抵销了。

「你没事吧，学长？」

古城张口结舌地望着探头关心他的雪菜。惊讶和混乱使他说不出话。他猛咳好几声以后，才总算发出沙哑的声音。

「姬柊！你怎么会来──？」

雪菜知道自己再这样继续使用「雪霞狼」，自己就会消失吗？

缘堂缘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古城怀着的这些疑问被突如其来的哄笑声盖过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会主动现身……我要向你道谢，姬柊雪菜。多亏你，我省事不少了……咯咯！」

冥驾露出疯狂的笑容并高喊，和平时冷静的他判若两人。雪菜将银枪指向他，好似要反抗那充满杀气的目光。

「姬柊，你要小心一点。这家伙的攻击会改变世界本身的法则，或许连你的枪也抵挡不了……！」

「……好的。我明白。」

雪菜缓缓地对苦苦提醒的古城点头。她回头对古城露出一瞬间的微笑，然后像抛开某种顾虑似的闭上眼睛。

「即使如此──！」

雪菜全身染上青白色光辉，半空中冒出了和雪霞狼表面同样的复杂魔术图案。那图案变得像翅膀一样，并且逐渐从雪菜背后张开。

「姬柊……！」

雪菜洒落的庞大灵力导致古城的皮肤阵阵发烫。他认得那种感觉。以往和变成模造天使的叶濑夏音交手时，他就受过那种由高密度神气造成的伤害。

「她的神气……果然是这么回事……！」

笑个不停的冥驾眼中蕴含着带有阴沉恨意的凶光。他在周围制造了数不尽的深红子弹，所有子弹同时射出，并从四面八方扑向雪菜。

「我不认同……你不配踏进冬佳的领域……都是因为『雪霞狼』的新任继承者，冬佳才会在受利用后被抛弃──我不会认同那种事！」

「唔……！」

蜂拥而来的深红子弹逐渐侵蚀了雪菜的翅膀。冥驾操控的「圣歼」是创造用来弑神的禁咒，纵使是完美的模造天使也挡不住那种攻击。雪菜之所以能勉强撑住，是因为冥驾的力量仍未发挥完全。

「南宫老师！趁现在救蓝羽学姐──！」

雪菜一边拚命承受冥驾的攻势，一边对那月呐喊。

「剑巫，你别指挥我。」

全是些恣意妄为的家伙──那月不悦地如此嘟哝并降落在古城身边。

冥驾设在潜水艇舱门的陷阱已经被雪菜解除了。因为「棺材」内部的结界仍有作用，那月无法靠空间移转入侵，但应该还是可以打开舱门进入其中。

那月却微微皱眉，紧握着折起的扇子按兵不动。

她所注视的那片黑暗中浮现了幽幽发亮的奇妙人影。「圣歼」的光粒聚集以后，不久就变成少女的身影。全身上下都有彷佛遭到分尸过的伤痕，既丑陋又美丽的少女。

「休想……！」

如亡灵般发亮的半透明少女朝那月洒下弹雨。那些和冥驾操控的一样，都是用「圣歼」光芒制造的子弹。

「什么……这家伙是谁……！」

那月无法彻底闪避少女贴身发动的攻击。她在近距离内淋到弹雨，娇小的身躯因而震飞。扇子的碎片四散飘落，豪华礼服的稀烂衣角飞舞于半空。

「那月美眉──！」

古城望着被击倒的那月大叫。

哈哈──絃神冥驾开心地叫好。

「感谢你了，『女教皇』──」

冥驾对亡灵般的少女表示赞许，并将黑枪一挥。枪尖发散出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用来让灵力失效的黑暗薄膜。

「啊──」

雪菜的翅膀被黑暗薄膜斩断，进而消失无踪。深红弹雨随即洒落纷飞。雪菜虽用「雪霞狼」迎击，子弹的数量却太多。失去神气庇护的她在攻势上逐渐屈居于冥驾之下。

「可恶！迅即到来，水精之──」

心急的古城打算另外召唤新眷兽。冥驾迅速对此采取了反应。

「碍事！」

冥驾瞄准在召唤前毫无防备的古城，并对他发射深红子弹。可剥夺异能力量的正八面体子弹精确地贯穿古城的左肩及腹部。

「学长──！」

古城溅血倒下的模样造成雪菜一瞬间分神。这成了致命的破绽。冥驾以黑暗薄膜斩断她释出的神气，并且持黑枪直捣而来。

「结束了，姬柊雪菜！」

灵力遭抵销的雪菜对抗不了冥驾身为僵尸鬼的力量。「雪霞狼」被冥驾以黑枪弹飞，雪菜防御尽破，黑枪的另一端枪尖逼近她毫无防备的喉咙。随后──

「不，还没结束──」

瞬时间，声音从世上消失了。彷佛时间停止的短暂寂静。

强烈杂音紧随而至，雪白的寂静被打破。下个瞬间，冥驾的身躯就像被外力震飞一样弹到后面。发生在短瞬的事情连拥有未来视能力的雪菜都无法看清。原本对雪菜展开攻击的冥驾身上不知不觉间已经中了九发枪弹。

「绝对先制攻击权……！」

冥驾受了换成常人肯定会当场毙命的伤势，却还是缓缓起身。从他口中冒出的是混浊鲜血与音调低沉的诅咒字句。

「原来你活着啊，『寂静破除者』……！」

深红光粒从冥驾全身喷涌而出。他气急败坏地将数量多到之前无从比较的光弹洒向四周。他打算用随机攻击将看不见踪影的「寂静破除者」逼出来。

火焰风暴满布于第零层的潜水艇基地，四分五裂的金属墙碎片变成利刃席卷周遭，可是没有打倒敌人的手感传来。

「被他们逃了吗？」

等爆炸的烟尘平息以后，冥驾静静地叹气。

身负重伤的晓古城，还有姬柊雪菜都已不见人影。大概是南宫那月干的好事。她趁着冥驾分神在「寂静破除者」的空档，用空间移转带他们逃了。

「费事归费事，不过也好。该消灭的对手多了一个──」

冥驾说完便看向头顶。隔着目前仍未完全消失的烟尘，有巨大建筑物的形影屹立在后。

浑身是伤的少女浮现在冥驾背后，并且张口笑了。

只有被复仇意念占据心思的人才会有那种阴沉扭曲的笑容。

4

被粗鲁地扔在坚硬地面上的古城发出短短惨叫。

运河河畔的小公园。对岸可见基石之门正冒出黑烟。从周围景色看来，这里恐怕是人工岛北区的南岸，和基石之门的直线距离约为两公里。

「看来你勉强保住了一命对吧，晓古城？」

那月高傲地俯望仰身倒地的古城。在冥驾发动随机攻击以前，将古城带离现场的果然就是她。

「嗯，勉强还活着。」

古城虚弱地嘀咕，然后缓缓地撑起满是血迹的身体。被冥驾用子弹射穿的伤势远比想像中更深，而且即使靠吸血鬼的痊愈能力，康复速度也异常缓慢。吸血鬼的能力果然受到「圣歼」之力妨碍了。

目前古城仍靠着第四真祖的过人魔力硬是对抗「圣歼」的效力，但要是再继续被那种子弹打中，他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声称连神都能杀的禁忌魔法似乎未必是夸大其辞。

「姬柊也没事吗？」

古城将视线绕了一圈，然后仰望正扶着他的雪菜。雪菜看上去并没有外伤，不过即使是旁人也看得出她耗力甚钜。肯定是和冥驾交手时动用神气的影响。可是她掩饰着这些，露出坚强的微笑说：

「是的，我不要紧。不过在最后救了我们的──」

「八成……是『寂静破除者』吧。是她的话，我想应该能自力脱逃……」

那月代替古城回话。或许是出于心理作用，她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软弱，感觉像在吐露自己没有余力救闲古咏的心声。

直到这时候，古城才总算想起那月受伤的事。

「那月美眉……你的伤……」

「没问题。反正这副身躯只是虚假的容器。」

那月说完便缓缓摇头。某方面来说，她的伤势比古城更重。尽管并没有明显出血，礼服裂痕底下露出的肌肤仍有多处穿孔，左手臂也无力地垂着。那是被亡灵般浑身是伤的少女击中的伤。

「不过，我这样实在使不出全力。让『亚伯巫女』摆了一道。」

那月不悦地撇嘴，并且用生硬的动作按着左臂。

那月真正的肉体藏在她梦中名为监狱结界的异世界，目前仍持续沉睡着。她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是用魔力操控的分身──也就是人偶。

虽说是魔力创造出来的分身，一旦遭到破坏，那月在现实世界就无法行动。分身所受的伤害至少已让她丧失战斗能力。就算厉害如她，在目前的状态下要面对面和冥驾等人交手也会有困难才是。

话虽如此，也不能责怪那月。

因为那个亡灵般的少女突然出现，完完全全是无法预测的事情。

「亚伯巫女……是指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女生吗？」

古城疑惑地追问，使得那月「哈」地冷冷笑出一声。

「幽灵这词用得妙。那女的是以往『圣歼』的幸存者。她的真身早在以前就死了，要称为幸存者也有语病就是了。」

「代表……她是残留意念吗？」

雪菜讶异地眯眼。那月微微点头。

「精确来说，她是融入了残留意念的尸体。之前有接获尸体被盗运至絃神岛的报告，攻魔局一直都在追查下落，结果原来是扣在絃神冥驾背后替他撑腰的那些人手里。」

「那么，目前操控『圣歼』的──」

「嗯。并非蓝羽浅葱，而是那个女的。假如由身为正牌『该隐巫女』的蓝羽负责运算，『圣歼』大概就不会只有这种规模了。」

那月低头看着自己受创的躯体，自嘲似的笑了。

「即使只有这种规模，我也觉得够棘手了啦。」

古城托着腮帮子发出叹息。冥驾操控「圣歼」令世界变样的异能，以个人之力来说具有将近荒谬的威力。能将建筑物变成盐柱，并且让世界最强吸血鬼的眷兽失效──确实是配得上禁咒之名的怪诞魔法。

然而要是那月所说的属实，代表原本的「圣歼」拥有远比现在更为庞大的影响力。倘若如此，那难保不是足以毁灭这座絃神岛──甚至全世界的恐怖能力。在「圣歼」面前，感觉连古城过去遭遇的古代兵器或「贤者灵血」都成了唬小孩的把戏。

「过去曾被『圣歼』殃及而丧命的那个女人，对于令世界变样的异能有强大抵抗力。那类似于对传染病的免疫力。尽管她并非正牌的『该隐巫女』，却勉强能操控『圣歼』，理由就是在此。」

「因此……她才被称为『亚伯巫女』吗？」

古城对那月淡然的说明发出焦躁之语。

「结果『圣歼』到底是什么？我不晓得是絃神千罗还是别人搞的，不过他们为什么会想重现那种鬼东西？」

「要是你想了解『圣歼』，不如向专家请教吧？」

被古城瞪着追问的那月使坏似的眯起一边眼睛笑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疑似攻魔局公发品的朴素手机，然后卷动通讯录名单，拨了上头叫出的号码。

「专家？」

哪个专家？古城偏头看了雪菜的脸。雪菜也伤脑筋地摇摇头。

当古城还在东想西想时，那月的通话对象似乎接电话了。她变得更加面无表情。

「是我，盗掘者。」

那月用不理不睬的语气说完以后，就把电话切换成扩音。

从手机喇叭传出了乱响亮的男性嗓音。那是古城熟知的声音。

『啊？什么嘛，原来是老师美眉啊。不好意思，凪沙现在来探病了。要是我跟老婆以外的女人处得太好，她又要好一阵子不跟我讲话了。我挂电话喽。』

古城的父亲──晓牙城一如往常地用令人狐疑的口气说个不停。

为什么那月会认识牙城？古城真的糊涂了。意外听到凪沙现在平安，倒不是不能当成唯一的收获。基石之门发生骚动的消息，目前似乎还没有传到牙城他们那里。

「我完全没有要和你处得好的打算，只是有问题才打电话给你。」

那月全然无视于困惑的古城，又继续和牙城交谈。

『啥问题？』

毫不掩饰自己心情不爽的牙城回答。面对「空隙魔女」南宫那月，态度那么狂妄不会出问题吗？古城难得认真地为父亲担心。

「『圣歼』是怎么回事？为了什么目的才引发的？」

那月当着心惊胆跳的古城面前提问。

唉──牙城露骨地叹气。

『什么嘛，要聊那个啊。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喜欢的女性类型。』

「少说鬼话。快回答。」

被那月隔着电话威吓的牙城那边传来耸肩的动静。

接着，他突然换了口气。古城好像从未听过这样正经的嗓音。

『──要提起口耳相传下来的故事，虽然内容听起来像子虚乌有，其实还满能反映出当时的历史背景。比如在英雄打退龙的传说背后，就隐藏着国王借治水大业防止河川泛滥的史实；得到圣剑的传说，则暗喻了制铁技术的普及。』

「…………」

那月似乎多少已经预料到牙城会如此说明。她默默地点了一次头，然后立刻追问：

「那么在『圣歼』的传说中──咎神该隐暗喻了什么？」

『那还用说。就是人类对魔族展开大屠杀啊。』

「人类曾经屠杀魔族？」

那月用平静的声音复述。牙城则随口「哈」地笑了出来。

『哎，就是这样。虽然说，当时他们应该不是被称为魔族。』

「不然要如何称呼？」

『「天部」──也可称作古代超人类，或者──「神」。』

「称之为神啊……」

那月静静地嘀咕。

古城和雪菜则屏息听着那月他们的对话。

古城他们也知道有名为古代超人类的种族存在这件事。创造出纳拉克维勒与众多古代兵器，将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奥萝菈封印在遗迹里的也是那群人。而且他们也实际和自称「天部」后裔的魔导罪犯交手过。

然而，古代超人类和魔族是同样的存在──古城初次耳闻这件事，有些难以置信。

「你想说，魔族在过去其实是神？」

那月看似愉快地追问。牙城则懒散地哼声回答：

『打赢战争以后，将吃了败仗被征服的国家所信仰的神贬低为恶魔或怪物，不是世界各地的支配者都在用的常套手法吗？』

「这种说法并不能受到人类欢迎呢。」

『当然啦，学会哪有可能认同这种学说。所以刚才提到的那些，你要全部当成是我的妄想也无所谓。』

「无妨。继续说。」

那月催促牙城把话说下去。老师美眉真好学耶──牙城笑了。

『……假设曾有名为该隐的人物或种族存在，那家伙在过去同样是神的一分子。不过八成是因为某种理由，才使祂遭到这个世界放逐。』

根据我的经验判断，八成是和钱或女人有关的争执吧──牙城语气认真地说。

『于是该隐在被放逐到另一个世界以后，就遇见了人类。祂好歹是神的一分子，要让无力的人类信服应该算小事一件。得到众人崇拜的该隐变成了真正的神。你觉得成为异境支配者的祂接下来会追求什么？』

「回到这个世界──然后报复放逐祂的众神。」

那月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答对了。然而光靠该隐是胜不过众神的。话虽如此，人类要对付众神又太过弱小。因此，该隐就给了人类对付众神所需的知识及道具，其中一项是魔法，至于另一项──』

「──就是『圣歼』的魔具吗？」

『不愧是老师美眉，理解得真快。』

牙城由衷佩服地说。

『所以喽，虽然该隐的兵员充足了，众神的力量却过于强大。要是老老实实地作战，人类根本没胜算。因此该隐就想到了──人类杀不了神。假如这个世界的道理是如此定好的，那将道理改变就行了。』

「为此祂才创造了『圣歼』是吧。」

哼──那月嗤之以鼻，让人感觉到有些焦躁的冷笑。

『没错。该隐靠着能让世界变样的终极禁咒，令众神的存在变质了。祂将众神变成了魔族。人类无法杀神，但如果是对付魔族，事情就另当别论。』

「结果便引发了大屠杀吗？」

『我有说过吧。这全都是我的妄想。毕竟人类才是侵略者这种话，根本没有人愿意认同。何况也没有证据显示过去被称为神的那群人就是善类。要说现在的魔族就是古代超人类沦落到最后的模样，他们应该也无法接受吧。』

牙城用戏谑的口气答话。那月意外地并没有反驳。

「假如你刚才说的属实，那该隐确实就是原初的罪人，也是魔族之祖。」

那月露出交杂着同情与灰心的复杂脸色，悄悄地喃喃自语。

对啊──牙城随口附和。

结果，古城硬是在大人间的这段谈话中插嘴了。那月拿的手机几乎等于是被古城抢走的，他还向牙城追究。

「等一下，我了解『圣歼』最初引发的理由了。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想要让那种玩意复活？屠杀早就没必要了吧！」

『啥？怎么啦？』

古城突然闯进通话中发问，使得牙城困扰似的应声。

『理由怎样都好吧，你这家伙问的事情真无趣耶。想得到「圣歼」力量的人在世上多得是。只要没有魔族，他们就能尽情取用夜之帝国的资源。就算不实际发动战争，光是握有那么强大的武器，要谈判就会变得有利。』

唔──古城语塞了。尽管他不甘心，但牙城说的是事实。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圣歼』？」

『啊？』

「有方法可以让发动后的『圣歼』停住吧，否则就不合道理。毕竟魔族既没有灭绝，也没有被人类支配啊。灭亡的是该隐！」

『我不晓得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傻蛋，可是你问的问题特别没营养耶。』

真想看看你父母是什么德性──牙城如此嘀咕，古城则心里感到五味杂陈。

『该隐灭亡的理由，当然就是因为祂被宰啦。』

「祂被杀了……？」

古城愕然嘀咕，牙城则用看透一切的口气愉快地断言。

『为了杀掉该隐这个唯一不受「圣歼」影响而存活下来的神，以往被称为「天部」的那群人创造了用来弑神的兵器。那家伙将该隐消灭，让「圣歼」就此终结。有这种能耐的正是世界最强的「人工」吸血鬼──人称第四真祖还什么来着的蠢蛋。』

5

古城握着那月的手机，默默地愣住了一会儿。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他什么都无法思考。牙城说的话实在太过离奇，让人难以接纳。

有阵口气像时代剧的说话声传到了这样的古城耳边。

「男友大人！你无恙乎！」

红色有脚战车使劲拨开公园的树丛过来了。丽迪安打开长得像甲壳的驾驶舱探头。

「哎呀，这种气氛是出了何事乎？」

丽迪安发现古城六神无主，便纳闷地问他。

古城粗鲁地拧了自己的脸颊振作精神说：

「没有啦……哎，你别在意。重要的是煌坂还好吗？」

「你是问舞威媛大人啊……那个……在下不晓得这样到底算不算还好……」

「咦？」

停住的有脚战车当着不安地皱眉的古城面前趴下了。煌坂纱矢华从战车背上连滚带摔地跳了下来。

她用没有对焦的迷茫眼神看向古城，然后毫无戒心地轻轻一笑。

「啊～～……晓古城……！」

纱矢华带着乱妩媚的表情说完以后，就朝古城投怀送抱。她那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使得古城整个人都愣住了。

「煌、煌坂……？」

「哎唷，你丢下我一个人去哪里了嘛！我好担心耶！雪菜说不定就要消失了，假如连你也不见，我……我……呜……呜呜……」

纱矢华一边用软拳捶起古城的胸膛，一边哭哭啼啼地开始抽泣。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露出这副德性，让那月鄙视地对她投以白眼，雪菜则始终说不出话。

仔细一看，纱矢华的脸上微微泛红，而且全身酥软地黏着古城。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水果熟透般的甘美芬芳。

唔──古城察觉那股香味的真面目，就憋住呼吸说：

「……你身上都是酒味耶……怎么搞的啊？」

「此乃絃神冥驾做的好事是也。那男的似乎改变了大气的结构，创造出乙醇酒精──」

丽迪安语带叹息地缓缓摇头。

「酒精？原来那不是毒气啊……」

古城回想起冥驾击退纱矢华之际所采取的行动，一脸生厌地捂了眼睛。冷静一想，冥驾当时是跟纱矢华贴身用兵器互砍。在那种状况下，他根本不可能将身边的大气转换成致命性毒气。就算冥驾是不死身的僵尸鬼，那样做的风险也实在太高了。

「酒精亦为摄取过度就会致人于死的毒物是也。总而言之，舞威媛大人从刚才就一直是这副德性。」

语气乱懂事的丽迪安看似疲倦地告诉古城。在这段期间，纱矢华又缠住了待在古城旁边的雪菜，还用自己的脸颊磨蹭她的胸口。

「雪菜～～……」

「纱、纱矢华？」

「讨厌……雪菜，你不要消失。别丢下我啦～～……」

「纱、纱矢华，请你冷静点……欸，等、等一下！你在摸哪里……？」

雪菜总不能把人推开，只好百般困扰地替她轻抚背部。纱矢华在这段期间又趁机对雪菜揉胸搂腰，极尽性骚扰之能事。

古城一脸傻眼地看着那景象问：

「那月美眉，她变成这样，能不能想点办法？」

「别管她。反正就算用魔法硬把她弄醒，宿醉的人也无法成为战力。重要的是战车手──你的战车还能用吧？」

「师长大人？您有何打算是也？」

丽迪安望着冷静询问的那月，眨了眨眼睛。

「管控絃神岛的超级电脑总共有五台。假如能将其中一部分切离网路，絃神冥驾的力量应该就会跟着被削弱。因为那家伙借了絃神岛本身的力量来操控『圣歼』。」

「嗯……或许值得一试是也。凭在下一人要入侵五大主电脑是有困难，不过要是可以借助女帝大人之力，或许行得通……然而，为此就需要管道和『棺材』中的女帝大人取得联系是也。」

丽迪安用了与年纪相符的纯真语气说明。

絃神冥驾操控的深红子弹，每一颗都是独立的强力魔法阵。要施展那样的魔法，会需要超越人类极限的庞大运算能力。

冥驾则用了絃神岛上名为五大主电脑的中心运算装置来代劳。换句话说，五大主电脑的性能下滑，就会导致「圣歼」变弱。

「没问题。絃神冥驾会启动『圣歼』及『亚伯巫女』的存在，应该都是幕后黑手在原本计画里没算到的状况。当中有隙可乘。这种程度的玄机基本上絃神冥驾大概也心知肚明。」

「了解。在下会尽棉薄之力是也。」

一口答应的丽迪安重新启动有脚战车。那月则轻灵地爬到战车上头。

「那月美眉，我们该怎么做？」

古城拖着受伤的脚站起来发问。那月朝他瞥了一眼，然后就转身甩了黑色长发，俐落地用回旋踢踹在古城脸上。

受伤的古城承受不了冲击，惨兮兮地被踢飞仰卧在地上。

「唔啊……！喂，你怎么突然踹我……！」

「姬柊雪菜，你带着那个没死透的还有醉鬼一起离开岛上。这个时间应该搭得到开往本岛的高速艇。」

「……离开岛上？老师是要我们逃吗？」

那月单方面下令，使得雪菜讶异地反问。娇小魔女眼里不带感情，俯视倒地的古城说：

「你有听见刚才那通电话吧？万一『圣歼』完整启动，有可能阻止的就只剩这个傻瓜了。你要尽力保护他。」

「等一下，那月美眉！我还能战斗──」

「『战车手』，我们走。」

「男友大人，祝你武运昌隆。后会有期是也！」

「那月美眉！丽迪安！」

载着那月的战车无视于拚命想站起来的古城开走了。完全被抛下的古城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远去。

「哭什么啦，晓古城！凭你也配！」

醉鬼模式的纱矢华出掌拍了跪着的古城的背。被冥驾射穿的伤口痛得让他忍不住泛泪。

「啰嗦，我才没哭──欸，你那是什么模样！」

「纱、纱矢华？」

「咦？」

纱矢华在古城和雪菜慌成一团时，用可爱的姿势微微偏头。不知不觉中已经脱掉制服背心的她，衬衫领口开了一大片。

每当纱矢华身体摇摇晃晃站不稳，她的乳沟自然不用说，连内衣的荷叶边都会闯进古城的眼帘。她的肌肤更因为酒醉染成了淡粉红色，香汗淋漓很是煽情。

「谁教这座岛好热，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喝醉酒吧！」

古城对语气纯真地反问的纱矢华吼了回去。纱矢华闹脾气般噘嘴，还自暴自弃地摸向制服的釦子说：

「反正给你看也没关系，都已经被你看过好几次了。你还脱过我的胸罩──」

「学长……」

「错了。当时脱你衣服的不是我──！」

古城被雪菜用冷冷目光看待而猛摇头。在纱矢华排斥下硬脱她衣服是仙都木优麻做的好事。虽然古城也在现场把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了。

「就是嘛……看了我的胸部也没什么好开心的。我又没有雪菜那么可爱，也不像雪菜那样适合穿可爱的内衣──」

将衬衫前排釦子全解开的纱矢华突然丧气地抱着双腿缩成一团。情绪变化剧烈是醉鬼特有的毛病。

「才没有那种事。你很可爱的！对不对，学长？」

雪菜不忍心看纱矢华沮丧，拚命想鼓励她。

「啊～～……我也觉得煌坂很可爱。毕竟她只要不讲话就是美女，胸部又大……」

虽然现在可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古城一边心想一边随口敷衍。

纱矢华含泪仰望古城问：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觉得？」

「哎，对啦。」

「那你也肯吸我的血吗？」

「咦……？」

纱矢华的发言太没有条理，反应不来的古城沉默了。谁教你──纱矢华挺出下巴。

「谁教你……是为了挺身保护我……才会受伤……假如你因为这样而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耶……」

「难道……你从刚才就是为了说这个……？」

古城将倒进他怀里的纱矢华搂住，并且愕然嘀咕。

纱矢华一会儿亲昵地对他投怀送抱，一会儿突然脱衣服──就算是因为酒醉，古城仍始终觉得那不像她会有的举动。可是，假如她是为了让古城吸血就说得通了。

纱矢华身为强大灵媒，其血液对古城有促使吸血鬼能力觉醒的效果。然而要激发吸血冲动，诱因在于一般所谓的性亢奋。纱矢华是为了激起古城的吸血冲动，才打算诱惑他的。由于纱矢华平时总是另一种态度，她那种笨拙的举动让古城觉得格外可爱。

而纱矢华仍依偎着古城，毫不抵抗地闭着眼睛。

她纤瘦的肩膀正缓缓起伏，规律的鼾声传出──

「──欸，你睡着了喔？」

古城望着纱矢华细细的颈子，忍不住放声大叫。她烂醉外加哭累了，已完全进入梦乡。

「假如纱矢华没有睡着，学长又打算对她做什么呢？」

雪菜冷冷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古城问。

古城顿时肩膀打颤，害怕似的摇头说：

「没、没有啦……那个……」

「受不了……学长真是个下流的人耶……」

雪菜深深地吐气。不过与其说她是气到傻眼，倒不如说那是交杂着苦笑与信任的温柔叹息。接着，她把手伸向搁在旁边的银色长枪，用枪尖对准自己的颈根。

「姬柊！啥，怎么连你都突然吃错药了──！」

银枪轻抚般触及雪菜的颈根，使她白皙的肌肤冒出血珠。古城的目光被那模样吸住了。

「因为这是纱矢华的份。」

雪菜把手伸到制服胸口。她灵巧解开缎带，然后动作生硬地解开制服的釦子。隆起的细细锁骨、微微突出的酥胸，还有纤瘦的侧腹逐渐裸露在外。

「学长要跟南宫老师一起去救蓝羽学姐，对吧？既然如此，至少要让力量恢复才行。」

「可是姬柊……你……」

古城挤出声音。目前雪菜的身体状况离健康相当遥远。急遽演进的天使化症状，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严重负担。可以感觉到雪菜光像这样普通地讲话就非常勉强了，古城不认为她能够承受吸血这项行为的负担。

「没关系。因为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提供血给学长了。」

这么说的雪菜却露出了迷人微笑。她一边用双臂遮着只剩内衣的胸口，一边亮出细细颈根。即使在应该已经看惯她的古城眼里，都觉得这副模样有种神圣感。

耀眼得无法直视，却不可能别开视线。

「呃……我和纱矢华比起来比较娇小，要是学长一直盯着看，我会不好意思……」

目光低垂的雪菜无助地向屏息盯着她看的古城抗议。

古城硬是将她瘦弱的身躯搂进怀里。

「学、学长……？」

雪菜一瞬间害怕似的目光闪烁。古城仍不放开她。

「不可以，姬柊。」

「咦？」

「你不准消失！你别说自己就算消失也没关系……！如果你不在，煌坂、叶濑、凪沙还有我都会难过……！你直到最后都不能放弃，这也是为了珍惜你的所有人……！」

可是──好似快要哭出来的雪菜声音颤抖。

「那样的话，我就不能留在学长身边了……！要是我不能当剑巫……！」

「你留下来就行了啊！」

古城强而有力地否定雪菜软弱的反驳。

「就算你不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就算你不是监视者，只要你想，你还是可以留在这座岛。你可以留在这里啊！」

「我……」

古城的话成了契机，让雪菜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双臂意外用力地将古城抱紧。

「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对我来说……来到这座岛以后，每一天的时间都像黄金一样灿烂……！」

雪菜吐露藏在心里的想法以后，就像忍着眼泪闭上了眼睛。

接着她缓缓调整呼吸，轻轻地推开古城的身体。雪菜的双手摸到了古城的脸。随后，她从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凝望古城。

「学长。」

雪菜柔和地微笑，迷惘和畏惧从她澄澈美丽的眼睛里消失了。古城的目光离不开她那留有稚气的脸庞，汗水与血的甜美气味在挑逗鼻腔，古城感觉到喉咙强烈乾渴。雪菜呢喃似的声音震动了他的耳膜。

「学长，请你吸我的血。因为我会监视学长……一直到最后。」

「姬柊……」

古城在吸血鬼本能的驱使下，将獠牙扎进了雪菜的颈根。锐利的白色尖端缓缓地刺进雪菜的肌肤并且陷了进去。

「唔……」

紧张和痛苦让雪菜身体紧绷。古城察觉到她的反应，停下了动作。

雪菜则把手伸到古城背后，轻轻地对他细语。

「……不要紧……我没事的……再深一点……请学长不要放开我……」

好──古城边说边用手臂使劲抱住雪菜。他将獠牙深深扎进她的颈根，沉醉在肌肤相触以及血液带来的甜美感触。

「学长……晓学长……」

看似感到疼痛的雪菜一边吐气一边呼唤古城的名字。她全身汗湿，白净肌肤微微泛红。她的身躯一阵一阵地发抖，经过几次绷紧与抽搐以后，浑身无力地瘫软了。

在像是刚跑完长跑而不停急促呼吸的雪菜再次睁眼以前，古城一直紧紧搂着她。

6

「学……学长的伤势怎么样？」

在古城臂弯里醒来的雪菜尖声发问。

雪菜的制服还没穿好，纤细的颈根上微微留着古城用獠牙扎过的痕迹，就像吻痕一样。而且刚才紧紧相拥的余韵仍留在彼此的双臂，因此感觉莫名尴尬。

「好像还不到完全恢复的程度。不过，和之前比起来好多了。」

为了掩饰尴尬，古城尽可能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接着，他朝重新穿好制服的雪菜瞄了一眼问：

「不提这些了，姬柊，你那件内衣──」

「是的。这是我向夏音借来的……看起来，会怪怪的吗……？」

雪菜一边遮着胸口一边露出缺乏自信的表情。

古城常因为杂七杂八的原因看见雪菜只穿内衣的模样，不过她平常穿的胸罩说起来都是朴素单纯的款式，唯独今天穿了裹着轻柔蕾丝，款式可爱的内衣。

尽管那种意外感确实让雪菜更有魅力，但古城实际上对内衣款式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呃，我觉得不错啊。不过，这样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叶濑的味道。」

自顾自地点头的古城释怀了。他在抱紧雪菜时，之所以会感觉到一丝夏音的气息，看来并不是出于心理作用。

雪菜的反应却和释疑后心情畅快的古城相反，脸上完全没了表情。

「……什么？」

雪菜的话还没传到古城耳里，挥出的回马拳就已经在古城的侧腹发威了。唔喔──古城溃不成声地惨叫。

「好痛！你干嘛突然打人……？」

「我不理你了。笨学长。」

雪菜气呼呼地背对古城。到底怎么了啦──古城泪汪汪地叹气。就在随后，他们俩脚下传来了疲倦的说话声。

「……伤脑筋。好不容易找到人，结果你们这两个孩子光天化日下在这么空旷的地方做了些什么啊？」

「师尊大人……！」

回神的雪菜掩着嘴角倒抽一口气。

有只毛色乌亮的黑猫正从公园长椅上仰望着古城他们的身影。缘堂缘的使役魔。古城板着脸望向表情乱有人味的黑猫问：

「你、你都看见了吗！」

「难不成你们做了什么不能被看见的事？」

呃，不是啦──古城含糊其辞。雪菜趁机捡起银枪，然后和黑猫拉开距离并摆出架势。她是在提防缘出手硬把她带回去。

「师尊大人，我──」

「我明白。我不会再阻止你。」

被缘当成使役魔的黑猫随意挥了挥前脚。接着牠用金色眼睛狠狠地瞪着古城说：

「相对的，第四真祖，你可要确实负起责任。」

「负、负责任？」

「把这东西戴到雪菜的手指上。由你来戴。」

黑猫向不自觉地弯下腰的古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牠脖子上有猫用的细细项圈。而在项圈的喉咙一带，刚好有东西用淡红色缎带系在上面。银亮的小小圆环。

「……戒指？」

古城灵巧地解开缎带，将银色圆环拿到手。造型单纯得像是将成对圆环分成上下并在一块儿的戒指，尺寸相当小，似乎连古城的小指都戴不上去。不过换成雪菜的纤细指头，或许就能勉强戴上去。

「这好像是用跟『雪霞狼』相同材质做的耶……」

雪菜探头看向古城的手里说了。这么说来，这枚戒指的颜色和雪菜的长枪枪尖很类似。虽然都是相当轻盈的金属，不过材质肯定比外表所见的更为坚固。

「唉，这类似护身符。要是顺利生效，就能防止雪菜继续天使化。」

缘用不负责任的口气说明。

「我明白了。」

古城点头。他没有想过要怀疑对方所说的话。只要能防止雪菜自我消灭，就算那是毫无根据的符咒或迷信也都无妨。

雪菜似乎也有同样想法，默默地将自己的左手伸到古城面前。

那枚银色的戒指感觉非常小，却像是为雪菜量身订做一样套进了她的无名指。雪菜转了转手腕确认戒指是否合手。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改变就是了……」

古城失望地嘀咕。他在无意识之间期待着某种戏剧性的变化。

「我有说过吧。这类似护身符，顶多只能祈祷会有效。」

缘用来当使役魔的黑猫若有深意地告诉古城。不过牠终究是猫，古城看不出那张表情有什么含意。

「学长──」

原本频频瞄着左手戒指的雪菜表情紧绷地叫了古城。

随后，有阵让古城感到皮肤刺痛的古怪魔力波动传来。可以看见有深红光粒在运河对岸──正朝着基石之门的上空喷涌。

变成白色结晶的建筑物外墙逐步坍塌。「圣歼」之力将外墙变成了盐巴。那恐怕是为了入侵建筑物内部。

「基石之门……絃神冥驾出手了吗！不好意思，喵咪老师，麻烦你照顾煌坂！」

古城抱起黑猫，然后将牠摆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纱矢华身上帮忙当看守。黑猫无奈地微微叫了一声。

「第四真祖小弟，你有胜算吗？」

「难讲耶。毕竟我的眷兽也对他不管用。」

古城苦笑着摇头。他并没有打算逞强或自嘲。可是，既然冥驾想对雪菜不利，那他就是古城迟早得对付的敌人。

再说古城也担心仍被囚禁在「棺材」里的浅葱。无论如何，他都没有逃避冥驾的选项。即使缺乏胜算也一样。

「不。不要紧的，学长。我们会赢喔──」

可是，雪菜却站在古城身边斩钉截铁地这么告诉他。

握着银枪的少女使坏般抬头看着讶异的古城，用力对他点了头。

7

『救……』

画面传来少女的声音。

在这座城市里被当成偶像的少女求救声。

街头的广告萤幕、家中的电视、电脑与平板电脑、智慧型手机──从所有画面都传出了她求救的声音。少女的亮丽服装和端正脸孔都保持着原样，声音却抹去了一切情绪，只对着一名少年传达她的讯息。

像坏掉的播放装置那样，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古城……救救……这座岛……』

人们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明白。在这座人工岛上，有某种状况发生了，而且有人正在暗地里打算对抗这样的状况。

他们并没有忘记到处出现求救画面的现象也有可能是别人在恶作剧或播放器材故障。

即使如此，人们仍暗自在心里送上声援：拜托，救救我们的岛。

因为他们同样是这座岛的居民。

没错。因为这里是「魔族特区」──

8

基石之门是巨大的建筑物。建筑物本身为位居絃神岛枢纽的大型浮体构造物之一，同时也是一座广阔的城市。不仅人工岛管理公社设址于此，其中更包括絃神市市政厅及特区警备队总部、餐饮街和城市饭店、有高级时尚品牌设柜的大楼──种种设施组合为复杂区块，构成了整座楔状的建筑物。

而在基石之门内部，有座小小的博物馆。

正式名称为魔族特区博物馆。里头收集了絃神千罗身为絃神岛设计者在过去的事业成绩，以及有关「魔族特区」的史料，属于以观光客为主要服务对象的设施。

然而，现在那座设施里并没有观光客的身影。从「深渊蔷薇」事件发生以后，博物馆就关门了。毕竟少有好事的观光客会专程探访灾后重建中的絃神岛，而且这座设施对外也宣称已经在事件中受损。

在这样一座博物馆的办公区域里，有一群令人意外的身影。

配备有最新抗魔族装甲服及枪械的顽强武装警备员──隶属于特区警备队「魔导打击群」的众队员。

而且，受他们保护的是个目光锐利、身穿和服的男子。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名誉理事──矢濑显重。

显重等人打开写有「除相关人员外禁止进入」的门，往博物馆地下前进。

出现在他们前面的是让人联想到机场管制室，被机械所占满的空间。

宽广程度大概同中规模的剧场或Live House。无数萤幕满布墙面，管制作业区呈阶梯状。作业区内部的控制面板全都闪烁不停，显示出它们正在运作。

可是，该坐在位子上的管控员却遍寻不着人影。

身为显重部下的那些人全被不明人物弄昏，并带到了其他地方。简直像穿越空间一样，不留任何形迹。

而且，有个娇小的身影代替那些管控员站在那里。

留着乌黑长发的娃娃脸魔女。

「你果然在这里──矢濑显重。」

南宫那月抬头看向走进管制室的显重，对他冷冷地微笑。

「南宫那月……『空隙魔女』是吗？」

显重面色不改地回答。武装警备员在这段期间迅速采取行动，用部队将那月团团包围。他们未经警告就把枪口指向那月。

呵──吐气的那月悠然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棺材』的管制室吗……为了防止部下背叛便事先准备保险装置，很像狡猾的你会用的行事方式。」

「区区攻魔局的国家攻魔官，也敢对我大放厥词。」

显重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睥睨那月。

「但我准许你，『空隙魔女』──你确实有才干，属于杀了会嫌可惜的人才。」

那月脸色未变地听着显重恐吓般的语句。

据说潜水艇「咎神之棺」不允许「该隐巫女」以外的人入侵，是与外界隔绝的领域。

然而像矢濑显重这种性格的男人，想来并不会真的认同有自己支配力未及的领域存在，更遑论那是启动「圣歼」的关键领域。

矢濑显重肯定另外藏有从外部操控「咎神之棺」的方法──那月就是如此判断的。她的推论似乎押对宝了。

「纵使『棺材』装载着咎神的睿智，又以神明般的运算能力为豪，它本身单纯就是潜水艇。要是将潜水艇切离絃神岛，便只有沉入海底一途。」

显重肃然相告。这些话并不是在对那月说明，而是为了向麾下的魔导打击群队员夸耀自己的思虑有多周到。

「留在里面的蓝羽浅葱会如何？」

那月静静反问。显重似乎有一丝忍俊不禁。

「『该隐巫女』吗？她是优秀的祭品，但不算无法取代的零件。我得再找新的人选。」

「『棺材』里应该摆有管控人工岛的网路中枢才对。要是失去那东西，絃神市内会陷入大混乱喔。」

「那又怎么样？这座岛的居民终究只是为了向世界宣扬『圣歼』威力才被聚集的祭品。只要担任祭坛的人工岛没事，岛上死多少人都是小意思。」

显重若无其事地断言。

为了让絃神冥驾夺走的「圣歼」之力失效，应该要割舍「棺材」──显重就是如此主张的。其结果会失去蓝羽浅葱的性命，还有让絃神岛产生混乱，对他来说大概都无关紧要。

「还是说，你要试着用那副身躯来阻止我，『空隙魔女』？」

显重周围的空气幽幽摇晃了。矢濑家代代相传具过度适应能力的血统，显重身为当家之主，自然也具备那种能力。

而且，显重还察觉到那月身负伤势。自己纵使要对付「空隙魔女」也不会输──他应该是有这样的把握。

那月却抬头仰望头顶，并露出嘲弄人似的贼笑。

「不，我看算了，矢濑显重。因为似乎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什么……！」

显重跟着那月将目光转向头顶。

随后，管制室的天花板崩塌了。形状同防空洞的牢固外墙像沙粒般逐渐倒塌。不，那并不是沙粒。半透明的白色粉末──是盐。

有人将建筑物的外墙瞬间变成盐粒并将之捣毁。

「絃神冥驾吗！」

深红光粒透过弥漫如浓雾的盐尘冒了出来。手握黑枪的絃神冥驾无声无息地降临在管制室。

魔导打击群的队员们想将枪口对准冥驾，但他的攻击更快。被深红子弹击倒的队员们一个个化成盐柱并且解体。

冥驾接着将子弹射向默默杵在原地的显重。

显重却连一根手指都不动，当场就将四面八方飞来的十几发子弹全部击落。他放出的不可视之刃和深红子弹相互抵消了。

「显重老翁，你能挡下『圣歼』之光啊。会自称咎神后裔果然有点本事。」

冥驾愉快似的微笑着说。

相对的，显重脸上浮现了藏不住的焦躁。被冥驾这个叛徒得知管制室的存在，对他而言也在意料之外。

「冥狼，你这跑腿的死人想做什么──你有何目的？」

「唉，虽然我不希望被人称呼那个名字，就告诉你吧。」

冥驾一脸从容地回答看似对他恨得牙痒痒的显重。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咎神该隐完全复活。『圣歼』不过是为此所用的手段。」

「你想让该隐……完全复活……？」

绷紧太阳穴的显重惊呼。正是如此──冥驾夸张地张开双臂。

「如同我的祖父让我从尸体复生，我要用咎神留在『棺材』的『记忆』让咎神该隐再生，包括祂的精神，还有意志！为此我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祂──！」

「你疯了吗，冥狼！」

显重嘶声怒喝，嗓音中听不出方才的余裕。他朝冥驾放出的不可视之刃，都被冥驾布下的正十二面体屏障挡住了。

「你的祖父只是想要『圣歼』的禁咒，并不希望让咎神该隐复活。那种事一旦实现，世界就会毁灭……！」

「告诉你，那正是我所求的。」

冥驾语气和缓，甚至还有反过来以观察对方动摇为乐的迹象。

「即使靠絃神岛与『亚伯巫女』的运算能力，『圣歼』的效力顶多只能遍及半径十几公里──不过要是由身为『圣歼』原主的咎神该隐发挥其权能，应该就能让效力顺着龙脉将整颗行星覆盖殆尽──」

「原来如此……」

那月代替吭不出声音的显重插话了。

「那就是你协助『亚伯巫女』的理由吗，絃神冥驾？你们俩以死者的躯体复苏以后，想再次摧毁这个世界，目的在于……复仇吗？」

「是啊，正如你所说。我们不能原谅背叛我们的这个世界──还有从我们身边夺走温暖的那些人。『亚伯巫女』和我都一样──」

「荒谬……」

矢濑显重吐出他的感想。对于心思受制于现世利益的他来说，冥驾的想法是位于理解范围外的疯狂产物。冥驾用空洞目光看向脸孔因恐惧而皱起的显重。

「我们只是在尽身为死者的本分，不需要崇高的理念或让人心安理得的正义。我们要尽可能拖更多的活人下地狱。所谓魔法，所谓诅咒，原本不就是这样用的吗──！这才是属于我们两个的『圣歼』！」

在冥驾微笑着宣言的同时，发射了深红的子弹。

总数并非十或二十，有多达百颗甚至两百颗以上的正八面体子弹同时扑向矢濑显重。连显重放出的不可视之刃也不可能将其全数击落。

「唔──！」

显重的身影在猛烈爆炸下变得看不见了。

极少数存活的魔导打击群队员目睹那一幕以后，自然也保不住斗志。有个疑似小队长的男子大喊「撤退」，队员们便各自争先恐后地逃离管制室。

冷冷地目送他们的冥驾又重新面对那月。

「──接下来换你吗，南宫那月？或者你要像平时一样，穿越空间逃走呢？就算你逃得走，这个世界也等于毁了。」

冥驾超然地对那月诉说的声音里并没有敌意。对目前能操控「圣歼」力量的他来说，已经不觉得那月具威胁性。

可是，了解冥驾心思的那月却「哼哼」地冷笑。

「逃？不对，你错了。絃神冥驾，必须逃的是你，不是我。」

「什么……？」

那月流露出奇妙余裕的模样，让冥驾短暂蹙眉。

随后，足以撼动大地的高密度魔力灌满了管制室。那股魔力变为翻腾的炫目雷光，幻化成一头巨大召唤兽的身影。是吸血鬼眷兽。

「『狮子之黄金』──！」

雷光巨狮随少年悍然的呐喊挥下前脚。

冥驾立刻出枪挡下那一击。尽管他的黑枪能使魔力失效，却无法连爆发性魔力造成的冲击波都一并消除。冥驾直接被震退，并且重重地撞在管制室的墙上。

冥驾之所以仍毫发无伤，功劳在于从他背后现身的亡灵少女。「亚伯巫女」创造了深红色屏障将冥驾包覆并加以保护。

浓稠鲜血从起身的冥驾额前流下。他被「寂静破除者」射伤的伤口在刚才的冲击中再度裂开了。

那使得冥驾焦躁不已。

更让他焦躁的是──事实上，刚才那并非针对他施展的攻击。那头黄金眷兽只是召唤用来打穿管制室的墙壁。为了尽快赶到这间管制室，就要摧毁碍事的墙壁。那是它被召唤出来的目的，冥驾只是遭受到波及罢了。他已得到连世界都能毁灭的力量，却狼狈至此。

冥驾用充满怒意的目光瞪向黑暗深处。

有个露出慵懒脸色的吸血鬼少年站在那里。

「总觉得讲这种话，就好像我服了臭老爸嘴上挂的那套理论，感觉很不爽──」

少年跨过脚下瓦砾找借口似的嘀咕。手持银枪的少女在他身边听着那些话。

不久，少年缓缓抬头并眯起发亮的深红色眼睛。

「我来终结『圣歼』了，絃神冥驾。」

第四真祖──晓古城意兴阑珊地看着冥驾，露出了凶猛的笑容。

9

深红子弹贯穿沙尘飞来。具土属性的正六面体子弹。弹头在古城脚下炸开，将周围瓦砾不留痕迹地抹消了。

威吓射击。不要再靠近──这是来自冥驾的警告。

「现在你还想玩什么把戏，第四真祖？我可是说过才对，你不成威胁。」

冥驾用明显听得出焦躁的口气问了。

围绕在他身边的深红光粒正逐渐变成小粒子弹。其数目已经超过几百颗，眼看就要扩散到整间管制室。假如硬生生被所有子弹打中，就算是吸血鬼的肉体也会彻底消灭，和先前的瓦砾一样。

秀出如此压倒性力量的冥驾告诉古城：

「矢濑显重似乎想借着消灭你来宣扬『圣歼』的威力，不过对我来说，你连那种价值都没有。消失吧。」

「不成威胁是吗？哎，或许吧……」

古城不感兴趣地说。他那种感受不到霸气的态度，反而让冥驾露出困惑脸色。古城则回望冥驾，微微地扬起嘴角。

「可是，先不提我好了，换成浅葱又如何呢？」

「你是什么意思……？」

冥驾焦虑地抖眉。像在挑衅他的古城刻意朝管制室缓缓地看了一圈。

「在这里的是用来控制『棺材』的装置吧？假如你真的掌控了『圣歼』，为什么现在还要来这里？」

「原来如此──」

那月望着冥驾沉默的脸，从喉咙发出寻开心似的格格笑声。

「要让该隐复活，就必须取出『棺材』的内容物。哎，道理我懂。毕竟『棺材』是用来保存该隐『记忆』的装置。不过，假如你真的掌握了『棺材』，只要直接进入『棺材』就可以完事。」

「你不来这里，就无法和『棺材』内部通讯。明明『亚伯巫女』已经占据『棺材』了，像你这样做合理吗？」

古城接着那月的话说下去。

「浅葱对我说过要我『救救这座岛』。要救的不是她，而是这座岛。那家伙只要愿意，随时都能操控『棺材』让自己逃脱。但她没那么做，不就是为了封住『亚伯巫女』吗？」

「第四真祖，你住口──」

冥驾低吼似的咕哝。亡灵般的少女再次从他背后浮现。「亚伯巫女」的端正脸孔明显已经因憎恨而扭曲。

古城不予理会，又继续说：

「絃神冥驾，还有『亚伯巫女』──你们根本没有掌控『圣歼』。你们操控的只是『圣歼』的表象。因为浅葱仍然一直将『棺材』的内容物──『咎神』的睿智冻结在其中。那家伙直到现在都只身保护着絃神岛，真不愧是絃神岛的偶像。」

如此诉说的古城嘴边露出了看似自豪的微笑。

絃神冥驾使用的「圣歼」之力强归强，却和原本的威力相距甚远。顶多只能毁灭一座都市，要毁灭世界则远不可及。

古城原本以为这是「亚伯巫女」强行启动「圣歼」所致。

但是他错了。「亚伯巫女」发挥不了「圣歼」的能力并不是因为她身为巫女缺乏正统性，是浅葱一直都封锁着「圣歼」的力量。

浅葱并没有受困于「棺材」当中。正好相反。她是为了保护古城等人才窝在「棺材」里没有出来。照浅葱的能力来想，独自应付「亚伯巫女」大概令她闲得发慌吧。

直到最后，浅葱都没有对古城说「来救我」。她说的是「救救絃神岛」，代表事情就是如此。古城等人从一开始就被她救了。

「所以说……那又如何！」

冥驾空洞的眼里染上怒意。他用来虚饰表面的余裕早被剥落，如今只剩下对世界的愤怒与恨意。

「就算并不完整，『圣歼』之力已经在我手里。『该隐巫女』所做的抵抗，只要趁现在将你们全部消灭，之后再慢慢处理就行了──！」

「不，絃神冥驾，你的复仇到此为止。因为浅葱给了我们打倒你的机会──」

笑着露出獠牙的古城全身涌现了无从抑止的魔力。理应可以让魔力失效的冥驾慑于其魄力，胆怯地退了一步。

「来，我们开战吧，絃神冥驾──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住口──！」

冥驾将飘在空中的几千发子弹尽数发射。足以令世界变样，更可剥夺吸血鬼异能之力的深红子弹。纵使是第四真祖的眷兽也承受不住那种攻击。

紧接着，耀眼发亮的神格振动波结界将所有子弹挡下了。

「不，学长，是『我们的』圣战才对──！」

将银枪插向地板的雪菜表情毅然地微笑。超越人类极限的庞大神气正从她全身透过银枪释放出来。

那股力量将深红光粒逼退，并且和冥驾的子弹相互抵销。

「你仍然……仍然要来阻碍我吗，姬柊雪菜──！」

絃神冥驾举起黑枪。无论雪菜的神气如何增加威力，只要冥驾有那把能让灵力失效的长枪，神气就绝对伤不了他。

明知如此，雪菜依旧果敢冲向前。被青白色光芒笼罩的银枪划过大气朝冥驾伸去。

「『雪霞狼』！」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吗！就凭这种武器──」

冥驾的黑枪将雪菜的银枪挡下。不管雪菜再怎么用助跑加强力道，体重较轻的她在力量上还是无法敌过身为僵尸鬼的冥驾。

即使如此，雪菜眼里浮现的依旧是信赖的光彩，而非绝望。

「迅即到来，『牛头王之琥珀』──！」

「什么！」

灼热的熔岩尖锥从冥驾脚下穿出。第四真祖的第二号眷兽，具备熔岩身躯的牛头神所施展的攻击。

在这座浮于海面的人工岛上，那头操控大地之力的眷兽所能施展的力量极为有限。然而高达几千度的熔岩尖枪仍可轻易将僵尸鬼的肉体燃烧殆尽。

因雪菜而分神的冥驾更是防不住那种攻击。

「唔──『女教皇』！」

被逼到绝路的冥驾开口呼唤「亚伯巫女」。以深红光粒凝聚成型的亡灵少女在冥驾身边布下屏障，冥驾勉强撑过古城的攻击并后退。

左肩喷出浓稠鲜血。

因为当冥驾防范古城召唤的眷兽时，雪菜的长枪就在那一瞬间浅浅地划过他的身体。

「果真是这么回事……絃神冥驾。」

古城一脸无趣地叹息。

雪菜点出了他们对付絃神冥驾的胜算。那是「寂静破除者」教她的。

在第零层的战斗中，「寂静破除者」的能力曾伤到絃神冥驾，伤到应该已启动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他。

「我一直以为你的零式突击降魔双枪会被称为失败作──理由在于那非要身为僵尸鬼的你才能运用。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雪菜在一个后滚翻落地以后，又毫不松懈地持枪备战。

「零式突击降魔双枪是可以让灵力及魔力两种力量失效的可怕武器。但是，它一次只能消除其中一种力量，无法同时消灭灵力和魔力是它具有的弱点。正因如此，那把枪才会被当成失败作而遭到废弃吧。」

冥驾默默听着雪菜淡然的针砭语句。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神格振动波会妨害「寂静破除者」的能力。那就代表「寂静破除」是透过魔力驱动的异能，而非灵力。

尽管如此，理应能让灵力和魔力都失效的零式突击降魔双枪却没能防范「寂静破除者」的攻击，理由就在于──

那一瞬间，冥驾正要让雪菜的灵力失效。当他抵销灵力时，便防不了源自魔力的攻击。相反的，假如要抵销魔力，冥驾对灵力就会变得毫无防备。好比他遭受古城召唤的眷兽袭击时，雪菜的枪就能触及他的身体。

「没错──我不愿意认同这种不完美的武神具是自己的作品。正因如此，它才会成为『废弃兵器』。」

冥驾恨恨地低头望着自己所拿的黑枪。

「不过，你察觉得太晚了。只要和『圣歼』改变世界的力量一并使用，就能弥补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缺陷。你们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冥驾再次在空中制造深红子弹。「圣歼」之力是由流动于絃神岛表面的龙脉在支撑。只要冥驾人在这座岛上，他就有无穷魔力可以使用。要是战斗继续拖下去，先耗尽力量的会是古城他们。

即使如此，古城的表情仍不显动摇。

「倒不是你说的那样！迅即到来，第十眷兽『麿羯之瞳晶』──！」

「什么──！」

古城召唤了长有银水晶鳞片的美丽鱼龙。其前脚为半透明翅膀，近似山羊的螺旋犄角则是发出耀眼光芒的水晶柱。

「亚伯巫女」似乎被水晶柱的光辉迷住，动作因而停下了。掩护冥驾全身的深红子弹也随之消失。

「第四真祖的眷兽──？是蛊惑的能力吗！难道你操控了『女教皇』！」

古城的眷兽支配了身为意念体的「亚伯巫女」。察觉状况的冥驾将零式突击降魔双枪一挥，想斩断眷兽的魔力。

古城趁机回头呼唤他娇小的班导师。

「那月美眉，麻烦你！」

「哼。」

那月瞬间看出古城的用意，就操控空间打开闸门。

空间扭曲后，地点移转到基石之门第零层的上空。一般人不会闯进在上次战斗中遭受莫大损害的这个区块。就算古城稍微放开来施展力量，也不用担心会波及民众。

「接招吧，絃神冥驾！迅即到来，『水精之白钢』！ 『双角之深绯』！『夜摩之黑剑』！」

古城开始召唤自己掌握的所有眷兽。下半身为巨蛇的水精灵、绯色双角兽、操控重力的巨剑都毫不节制地朝着冥驾解放魔力。

「多么……愚蠢的把戏……！」

冥驾一边布下深红屏障一边低呼。

众眷兽释出的魔力余波在基石之门周围掀起破坏风暴。人工大地遭撕裂，建筑物倒毁，到处发生浸水的灾情。

保护冥驾的深红屏障不稳定地摇晃并迸出火花。龙脉对「圣歼」供给的魔力虽是无限的，对其进行管控的「亚伯巫女」运算能力却有限。

物质还原、暴风及重力──为了让属性各异的魔力失效，她正在承受惊人的运算负担。

话虽如此，冥驾也不能使用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魔力无效化能力，因为身怀庞大神气的雪菜正持枪备战。万一冥驾用零式突击降魔双枪让古城的魔力失效，当下她的银枪八成就会朝冥驾发动攻击。

而且──

「还没完！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甲壳之银雾』！『神羊之金刚』！」

古城又召唤了另一群眷兽。多方而来的新属性魔力攻击同时朝冥驾来袭。「亚伯巫女」承受的负担暴增，屏障摇晃的频率逐渐提高。

「我懂了。第四真祖眷兽具备的多样化属性，就是用来对抗『圣歼』的力量吗──」

因为深红粒子逆流而受伤的冥驾抿脣笑了。

世界最强的人造吸血鬼──第四真祖是用来打倒咎神该隐的弑神兵器。多达十二头的眷兽，自然不可能毫无用意就交予如此危险的他。

「可是，不完美的第四真祖啊──同时使用那么多眷兽，你的精神能撑多久呢？你对我而言果然不成威胁──！」

冥驾耀武扬威地告诉古城。即使令六头眷兽同时攻击，也无法打破他那道屏障的防御，古城迟早会力竭。那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圣歼」。

即使如此，古城仍露出凶猛的笑容摇头。

「也对。假如你的对手只有我和雪菜──」

「什么……！」

冥驾惊愕地猛然睁开瞳孔放大的眼睛。他凝视的是「咎神之棺」──巨大潜水艇的上头。有辆红色有脚战车明目张胆地停在那上面。

而战车前脚装备的钻头已经钻破潜水艇船体，有个少女从钻开的大洞中现身了。邋遢有型的制服，亮丽发型，看起来俨然就是这年头的高中女生。她将市面上寻常可见的笔记型电脑捧在脇下。

『让你久等了是也，女帝大人──』

有脚战车的驾驶者口气夸张地呼唤少女。

从潜水艇中爬出来的少女像刚睡醒一样伸了个大懒腰并且呼气。

「就是啊，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在这里根本闲得不得了。」

她一说完就随手打开笔记型电脑，被彩绘指甲点缀得缤纷亮丽的指头流畅地打起键盘。

「唉，多亏如此，我已经完全准备好要算这笔帐了──上吧，摩怪！」

『咯咯，了解喽，小姐！』

冥驾头上响起了颇有嘲讽味道的合成语音。

那阵声音是从飘浮如亡灵且浑身是伤的少女口中发出来的。构成她身体的深红光粒不一会儿就崩解并改换形体，从既美丽又丑陋的少女样貌变成有点丑丑的布偶型电脑化身。

「啥！」

围绕着冥驾的深红光粒消失。「亚伯巫女」被消灭，「圣歼」的掌控权被抢回来了。

但是，「圣歼」之力并没有完全消灭。名为摩怪的电脑化身射出好几发深红子弹，将子弹洒落于遭到摧毁的基石之门。

随后，基石之门建筑物出现异变。

原本化成盐柱而倒塌的大厦、应已毁损的外墙、第四真祖眷兽所留下的破坏痕迹──都在深红光芒笼罩下瞬间修复。令世界变样的「圣歼」之力逆流以后，被摧毁的城市便再生了，恐怕连死于冥驾手下的魔导打击群队员也一样。

「蓝羽浅葱……这就是……正牌『该隐巫女』的力量吗？」

留在地上的絃神冥驾因为愕然而声音颤抖。

「亚伯巫女」已经不在他的背后。浅葱反过来抢回絃神岛的中心运算装置──五大主电脑，将「亚伯巫女」消灭。

「这样啊……第四真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剥夺『女教皇』的运算能力才出手攻击。他笃定只要『女教皇』的运算能力下滑，蓝羽浅葱就能抢回五大主电脑──」

冥驾一边摇摇晃晃地起身，一边举起黑枪。他空洞的眼睛正望着雪菜。即使他希望让该隐彻底复活的愿望遭到断绝，对于逐渐转变成模造天使的雪菜所怀的恨意仍没有消失。

而且他手里还有零式突击降魔双枪。能让灵力失效的那把长枪，是连模造天使都能诛灭的诅咒之枪。

古城挡到了冥驾面前。

「──结束了，絃神冥驾。」

古城静静地说道。从他高举的右臂冒出了看似鲜血的魔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絃神冥驾高声呐喊。黑枪枪刃浮现复杂的魔法图样，并蒙上能让魔力失效的耀眼光芒。

此时，从少女口中静静冒出了庄严的祷词。

雪菜举起银枪起舞。好比向神祈求胜利的剑士，也好比授予胜利预言的巫女。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身怀神气光辉的雪菜拔腿疾奔。

古城同时解放了魔力。汹涌狂暴的魔力具现成为幻兽样貌。那是身上覆有水银色鳞片的巨大双头龙。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迅即到来，『龙蛇之水银』──！」

世界最强的少年吸血鬼与担任其监视者的少女，两人的高喊声同时响起。

魔力及神气同时攻击，而且冥驾的黑枪无法同时让两者失效。

「为什么……你们明明也是被狮子王机关利用的牺牲者……可是为什么……」

冥驾的黑枪被双头龙以巨颚从中咬断而碎散。

接着，体格瘦弱的他硬生生承受了「雪霞狼」的神气，身形摇摇晃晃。他向虚空伸出手，好似要抓住看不见的光，最后便当场跪地倒下。

「冬佳……」

冥驾的嘴脣微微颤抖。碎裂的黑枪碎片落在水泥地上，「叩」地发出乾响。

现场仅剩平稳的寂静──

那是宣告「圣歼」终结的寂静。

10

「结束了吗……？」

古城低头看着不再动弹的冥驾，看似不安地嘀咕。

悄悄放下银枪的雪菜则缓缓转向古城。她露出十分空灵的微笑。那张像是随时都会消失的娇弱表情，使得古城的心狂跳。

「姬柊！」

当着呆望的古城面前，雪菜的身子不稳地摇晃。她缓缓倒在立刻赶过去的古城臂弯里。雪菜抱起来异常地轻，让古城感到背后汗毛直竖。

「对……不起……学长。」

雪菜用细语般的微弱声音说话。古城拚命地搂着她大叫。

「振作点，姬柊！你以后不是还要一直监视我吗！」

「对不起……可是……」

雪菜虚弱地抬起脸摇头，露出了害羞的表情。她非常难以启齿似的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嘀咕：

「我肚子饿了……」

「啥？」

在这个瞬间，古城恐怕露出了傻眼无比的表情。

咕噜咕噜的可爱声音传进沉默不语的他耳中。那是雪菜肚子叫的声音。

「呃……天使化的症状怎么样了？你身体还好吗？」

总算打起精神的古城追问。雪菜昏倒的样子那么让人有所联想，事到如今才说理由只是肚子饿了，他实在无法接受。

雪菜好像也对此觉得过意不去，困扰地垂下目光说：

「呃……好像不要紧。毕竟又没有发生灵力失控的状况。」

「可是你刚才那么卖力地用了『雪霞狼』耶。」

「那大概……都是靠这枚……戒指。」

雪菜说着伸出了左手。在她细细的无名指上戴着缘所给的银色戒指。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戒指中心的细小裂缝正发出幽幽红光。

这是怎么回事──古城和雪菜偏头面面相觑。

出现在两人脚下的一只黑猫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看来似乎顺利解决了。」

「喵咪老师……！」

古城讶异地朝黑猫伸出手。缘堂缘的使役魔便顺着古城的手臂爬到雪菜肩膀上。牠瞥了雪菜手上的戒指一眼，看似满意地从喉咙发出呼噜声。

「师尊大人……这枚戒指到底……」

雪菜朝坐在自己肩上的黑猫发问。黑猫则望着古城贼笑，回答她的问题。

「第四真祖小弟……这样，雪菜就成了你的『血之随从』。」

「血之……随从……？」

古城一脸困惑地撇嘴。黑猫深深点头说：

「也叫作『血之伴侣』或者『新娘』，从身为主人的吸血鬼身上分到了不死力量的假性吸血鬼。」

「新、新娘？」

雪菜听见黑猫说的话，微微地尖声叫了出来。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会变成吸血鬼──这是常见的迷信，不过也并非全属虚构。将吸血鬼的部分肉体纳入体内的人，将与身为主人的吸血鬼一样得到不死之躯。这就是称作「血之随从」的假性吸血鬼。

「……欸，意思是你把姬柊变成假性吸血鬼了吗！」

古城激动得瞪向黑猫。

假性吸血鬼必定会与身为其主人的吸血鬼活过永恒岁月。那未必是件幸福的事情。明明如此，难道缘堂缘将雪菜变成了古城的「随从」吗？而且甚至无视古城和雪菜身为当事者的意愿。

「唉，正确来说，雪菜现在并不是真正的『新娘』。只是用那枚戒指当成咒术的触媒，接起灵能路径而已。说起来顶多算『订婚者』吧。毕竟雪菜要是彻底变成『血之随从』，连灵力都会使不出来。」

「话是这样说啦……」

有人这样擅作主张的吗？古城绷着脸咕哝。另一边的雪菜则从耳朵到脸都变得通红，还扭来扭去地说：「订、订婚者……」

黑猫傻眼地发出叹息。

「第四真祖小弟，在你体内应该有眷兽能吞下模造天使的神气，再将神气抛到不知位在何处的异空间，对吧？」

「对、对啊。」

古城动作生硬地点头。和叶濑夏音交手的过程中，沾染到神气的他差点丧命，多亏有那头被称作「次元吞噬者」的眷兽，他才勉强活了下来。当时献血给古城并帮忙唤醒眷兽的不是别人，正是雪菜。

「那枚戒指会向你的眷兽借用力量，发挥将『雪霞狼』产生的多余神气消灭掉的效果。哎，虽然能不能顺利生效，在实际试用以前也没人知道──」

「意思是姬柊戴着这个，就能和往常一样生活吗？」

「有你在她身边就行。哎，只要是在这座岛上，我想你们离多远都不成问题就是了。」

黑猫随口回答。雪菜听了牠的话便警觉似的抬头问：

「那我的任务……」

「哎，你暂时还得继续监视第四真祖啦。毕竟狮子王机关没有余裕养不做事的饭桶。」

淡然嘀咕的黑猫哼了一声。

「师尊大人……」

雪菜的脸一扫阴霾，和方才散发着悲怆感的她判若两人，表情看来既稚气又柔和。

然而，古城不太能释怀似的眯起眼又问：

「接通灵能路径的戒指啊……这是用什么原理制作出来的？」

「怎么，你不晓得吗？要创造『血之随从』，身为主人的吸血鬼得将身上的一部分交给对方。那枚戒指里装了你的肋骨碎片。」

「我的肋骨碎片？你们什么时候弄到那种东西的……啊……！」

古城想起最初和缘堂缘本尊碰面时的状况。当时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古城发动攻击，还砍伤古城的胸膛。

假如缘那次出手，原本就是为了得到古城的肋骨──表示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救雪菜才会来到絃神岛。

既然这样，从一开始就把事情讲清楚嘛──如此心想的古城忍不住呕气般瞪向黑猫。

「话说戒指里装了别人的骨头，感觉不会很恶心吗？」

「总比唾液或头发像话吧。这东西有经过消毒再加热塑形，应该并不脏──再说，恶不恶心也要看戴的人心里怎么想。」

黑猫说完就朝雪菜的脸庞瞄了一眼。

雪菜将自己的左手反覆开开阖阖，满足地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古城完全想不透她是用什么心情在看待那个东西。

但是，古城看着雪菜那副模样，脑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欸，絃神冥驾那家伙……为什么要说那把黑枪是失败作呢？」

古城突然的疑问让黑猫「唔」地抖了抖胡子。

不只可以驱散魔力，更能将灵力抵销的武神具。冥驾原本在狮子王机关担任技术人员，感觉并不需要那种武器。毕竟就像零式突击降魔双枪曾让雪菜陷入苦战一样，会使灵力失效的武器也会剥夺剑巫的战斗力。

不过，假如那是为了解救因灵力失控而逐渐天使化的情人才制作出来的道具──

「那家伙的枪，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叫冬佳的人所制造出来的吧？对他来说，那把枪是不是和姬柊的戒指一样……」

「或许吧。他本人应该绝不会承认就是了。」

黑猫用有些落寞的语气嘟哝。

雪菜则默默咬紧嘴脣，将目光转向倒地不起的冥驾。

「咦……！」

回头的她脸色紧绷。古城也跟着转头，并且愕然睁大眼睛。

应该力竭倒在地上的冥驾不见人影，只剩断裂的黑枪碎片。

「絃神冥驾……消失了？」

古城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嘀咕。

冥驾沾染到庞大神气，并不能动弹。何止如此，他应该连保住肉体都有困难。然而实际上冥驾的身影却不见了。

「那家伙……去了哪里……？」

古城漫无目标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唯有耀眼阳光仍静静地渲染着午后的絃神岛。

11

那个少女在基石之门最深处的通道等着他。

戴着土气眼镜，样貌朴素的少女，脇下捧着厚厚书本。

虽然那里是只有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上级理事才准通行的机密秘道，她却出现在那里，矢濑显重对此并没有特别讶异。

「狮子王机关三圣──闲古咏吗？听说你曾被絃神冥驾重创，现在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吗？」

显重冷冷问道。不过，对她表示关心的他本身也绝对难说是状况良好。全身的肉都被轰得坑坑巴巴，剪裁合身的和服吸了血而染得污黑。那是被絃神冥驾以深红子弹打穿的伤。

少女凝望着显重那副模样，然后恭敬地低头行礼。

「托你的福。」

显重趁她将目光转开的那一瞬间，发动了自己的过度适应能力。透过念动力制造出的不可视之刃，可以将映于眼帘的一切统统切碎的能力。

由于那并非运用魔法施展的攻击，因此任何结界都挡不了。即使靠剑巫的未来视能力，也不可能看穿不可视之刃。就算要对付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也能确实将其毙命的攻击──

然而，得要他真的有办法发动攻击就是了。

「唔喔……！」

短瞬的寂静降临，然后遭到破除──当显重如此感受到的时候，身体已经撞在通道墙壁上了。撕下的书页深深扎入显重的双臂，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而且他的能力并未发动。

在显重的能力生效前一刻，少女的攻击就已经结束。

「没用喔，矢濑显重。你的能力对我无效。」

少女一边阖起书本封面一边静静地告诉显重。

呵──显重自嘲般微笑。

「『寂静破除』……绝对先制的攻击权吗？令人生厌的玩意。你的家族明明也和我们一样，都是咎神的后裔。」

「是啊。和你们一样蒙受诅咒。」

少女不显自豪地点头，并且拿出了一张文件。

法院发出的公文──逮捕令。

「矢濑显重……我要以狮子王机关之名将你拘提。你涉嫌实行及帮助大规模魔导恐怖攻击，此外也接获了你有多项严重违反特区治安条例的报告。」

「想靠狮子王机关的权力拘提我……你觉得你办得到吗？」

尽管脸孔因剧痛而皱起，显重仍冷静地反问。只要动用本身的权力，他想对区区狮子王机关怎么样都行──傲慢口气中有如此的自信在为他背书。然而──

「──在你担任矢濑财团会长的期间应该办不到。」

回答显重问题的人并非古咏，而是从通道里面现身的年轻男子。

显重认出男子的样貌，眼皮微微抽搐。

「我懂了，几磨……是你居中牵线……」

显重平静地说了。他掩饰着内心的动摇，设法保有威严──那种反应倒显现出他有多惊讶。一直以来都把亲生儿子们当消耗品对待的他，现在头一次被逼到遭人割舍的立场。

矢濑几磨不理会父亲心中的动摇，用一如往常的官腔语气告诉他：

「方才在长老会议中，代替死亡的前任会长矢濑显重接掌当家的人已经选出来了。新总帅是基树。」

「什么……？」

「不需要惊讶吧。他也是禁忌四字的正统后裔，而且他还是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之长、『该隐巫女』──以及第四真祖的盟友。我们也得到了MAR的沙夫利亚尔•连总裁的支持。假如这次的『圣歼』成功，状况大概就不一样了吧。」

怎么会──显重不出声音地嘀咕。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部分失算了。以往他认为不值一顾而割舍掉的那些人，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力量，正打算威胁他的地位。原因不仅是絃神冥驾的背叛或「圣歼」的失败──简直像这座「魔族特区」有了意志，想除去显重一样。

「你真以为凭你这种小角色，就能执掌这座『魔族特区』？絃神岛所藏的黑暗面，可是同义于人类黑暗面的啊。」

显重表露出原原本本的情绪大吼。

几磨毫无感情地叹气，然后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人称「寂静破除者」的少女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那种表情彷佛想诉说：他们对这些早就心知肚明。

「我会记在心上，父亲。」

几磨对受伤的父亲留下这句话以后，便渐渐消失在昏暗通道的深处。

消失在絃神岛的黑暗深处──

终章

Outro

絃神冥驾徘徊在人工岛西区的暗巷。

他用了事先缝在体内的咒符来发动空间移转的术式。要靠僵尸鬼不会感到痛楚的肉体才能用这种技俩。若非使出这种手段，他绝不可能逃过技高数筹的缘堂缘。

然而，冥驾的不死之躯已经开始崩解了。全身冒出深深裂痕，像乾掉的沙雕一样逐步瓦解崩落。那是姬柊雪菜将庞大神气灌入他体内所致。从尸体制造出来的肉体受到净化，正逐渐变回原本该有的面貌。

「『女教皇』……！」

冥驾用精神感应术式呼唤「女教皇」。

她的化身被蓝羽浅葱窃占，但是从尸体再生而成的「女教皇」本尊目前应该还留在MAR的研究所。只要得到那个「女教皇」的帮助，冥驾现在还是可以使用「圣歼」之力。当然在丧失「棺材」的管理者权限以后，要应付大规模战斗并无可能，不过要修复即将毁坏的肉体应该还负担得起。不对，要是负担不了就头痛了。

「回答我，『女教皇』……『亚伯巫女』……！」

冥驾一面对抗自我崩坏的恐惧，一面呼唤「女教皇」。可是得不到她的回应。

能与「女教皇」进行精神感应的术式是MAR交给他的。

既然他的精神感应术式不能用，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

MAR和絃神冥驾做出切割了。背叛矢濑显重，还败给第四真祖的他已无利用价值。MAR应该就是如此判断的。

「可恶……」

用手撑着巷子墙壁的冥驾猛喘气。他的指头有好几根从中折断，并且化成沙子洒到地上。肉体比他想像的更接近极限。

在他身边传来了听似愉快的说话声。

「背叛狮子王机关，背叛祖父，又背叛矢濑显重的男人，最后是被MAR背叛抛弃。真难看呢，絃神冥驾……」

「……唔！」

冥驾讶异地抬起脸。有个体格修长的男子站在巷道暗处。身穿纯白西装，金发碧眼的吸血鬼贵族。

「迪米特列•瓦特拉……」

为什么你会知道要来这个地方？怀有疑问的冥驾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他在首次和第四真祖交战后失去一臂，后来才由瓦特拉替他补回了那只手臂。恐怕是在修补过程中装了发讯器之类的吧。真是个意外细腻的男人──冥驾感到佩服。

「尽管结局对你来说很遗憾，不过我要向你道谢，絃神冥驾。多亏有你，我才省得无聊。不对，我被取悦得相当开心。」

瓦特拉用作戏似的夸张口吻予以赞赏。

冥驾傻眼地耸了耸肩说：

「取悦？被用来消灭你们魔族的禁咒取悦吗？」

「当然了。足以消灭吸血鬼真祖的力量──很迷人不是吗？」

瓦特拉说着便隽朗地笑了。瞬时间，冥驾脸上失去表情。

冥驾即将毁坏的肉体因恐惧而开始发抖。迪米特列•瓦特拉这个男人来到絃神岛后一再出现的随兴之举，种种行为可以堆砌成一个形体。

骇人的想像。而冥驾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懂了……迪米特列•瓦特拉……你来絃神岛的真正目的是……」

冥驾被瓦特拉的秀丽碧眼瞪住，已经动弹不得。

他的处境好比被蛇盯上──名符其实的蛇，要是轻举妄动就会瞬间被吞掉。无论要逃走或臣服，这位俊美的吸血鬼贵族应该都不会允许。

假如有唯一被他认同的可能性，那就是──

「『圣歼』之力──虽说不完美，但你现在还是能用吧？试试看如何？」

瓦特拉挑衅般告诉冥驾。没错。这个男人所求的永远只有一件事──赌上生死的搏斗。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冥驾终于喊了出来。他朝瓦特拉伸出的右臂被光粒包裹着。

既然得不到「女教皇」支援，冥驾就无法操控深红子弹。现在的他只能把自己的手臂当成祭品，借此唤出「圣歼」之力。

能让吸血鬼的异能之力失效，足以改变世界的光辉。只要用那一轰，就算对手是瓦特拉，打倒他的可能性并非为零。瓦特拉神情陶醉地望着冥驾那拚上性命的抵抗。

「没错……那才是够格让我吞下的力量……！」

瓦特拉露出獠牙。他放出的破坏性魔力波动在一瞬间就将冥驾受创的肉体击倒了。「圣歼」之光根本毫无意义。

冥驾僵硬的喉咙被瓦特拉扎入獠牙。战王领域的「蛇夫」从中吸取的并非冥驾混浊的血，而是冥驾以往的「记忆」本身。

「迪米特列•瓦特拉……你的目的是……『圣歼』的知识……得到咎神的睿智……」

冥驾最后的细语发不出声。因为在那之前，他的喉咙就被咬断了。

冥驾的肉体在超出极限后崩溃瓦解并冒出白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工岛西区的暗巷。在絃神岛的暗处，洁白獠牙被鲜血染黑的瓦特拉高声笑了出来。

「这样舞台就准备好了。来吧，召开最后的『宴席』。让我们一同优美地起舞，晓古城。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而优美地──」

†

傍晚──

古城和雪菜带着浅葱走在海滨步道上。

目的地是古城他们家那栋公寓。长时间的战斗与疲劳让古城等人都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再加上浅葱到处受人注目，因此他们没办法搭公车或单轨列车，才有气无力地拖着疲倦的身体一直用走的。

「为什么我非得偷偷摸摸地遮着脸走路啊？」

在闷热潮湿的天气里戴棒球帽和口罩的浅葱对古城抱怨。

没办法啊──古城拚命安抚她。

「因为你是名人。哎，暂时忍耐吧。人工岛管理公社也说当作为这次风波赔罪，会派护卫给你直到骚动平息下来。大家迟早会忘记的吧。」

「呜呜～～……我已经命令摩怪把网路上的留言统统删掉，可是没完没了嘛。哎唷，对付『亚伯巫女』根本比这容易多了！」

浅葱望着爱用的手机画面深深地叹息。

要说烦人确实是烦人，不过古城很能理解浅葱想发牢骚的心情。毕竟她被关在潜水艇里长达两星期之久，长相和名字还在这段期间传遍了整座絃神岛。

浅葱甚至还被人拍了连自己都没有印象的宣传影片。正常来想，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她陷入恐慌也不足为奇。

幸好市民的反应大多带有善意，不过那码归那码，到处被陌生人搭话其实也是件很累人的事。

因此在这之后，浅葱得承受意外落在肩膀上的苦头一阵子。

结果，「圣歼」最大的受害者果真是她。

「不过蓝羽学姐，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揹着黑色硬盒的雪菜战战兢兢而又客气地问浅葱。

浅葱被软禁两周，还跟「亚伯巫女」打了场电子战，原本应该要住院好好地接受精密检查才对。

实际上，南宫那月和丽迪安也打算帮忙安排医疗机构，不过浅葱说了一句「麻烦」就闪人，直到现在──来龙去脉便是如此。

然而，浅葱却一脸缺乏紧张感地摇头。

「对啊。哎，我被关在潜水艇的期间算是处于时间静止状态吧？类似冷冻保存的感觉。害我现在肚子好饿──」

「你都把便利超商的饭团全部买完了，就别抱怨啦。站收银台的大哥吓到了耶。」

古城嘀嘀咕咕地用浅葱不一定能听见的音量回嘴。

毕竟目前当红的在地偶像一走进店里，突然就把总共三十颗的饭团都买光，最后还在店内用餐区全部吃掉，不难想像店里打工的青年店员会有多惊讶。

「我想进家庭餐厅吃饭就引起骚动还被赶出来，有什么办法嘛。」

浅葱噘起口罩下的嘴脣，幽怨地望着古城。

接着她当场一个转身，重新面对后头的雪菜问：

「不说这些了，我从刚才就觉得好奇──姬柊学妹，你那枚戒指是怎么了？」

「你问……这个吗？」

雪菜吃惊地睁大眼睛。大概是浅葱眼尖地注意到那枚款式并没有多醒目的戒指，才让她吓到的吧。

「呃，这是我请晓学长帮我戴上的，结果就拔不掉了──」

「什、什么？」

浅葱听完雪菜吞吞吐吐的说明，像是大吃一惊地眼睛都亮了。

雪菜反而被浅葱那种过头的反应吓得慌了手脚，连忙又说：

「你误会了。呃，晓学长不是那种意思，他只是把这当成护身符才替我戴上去──」

你误会了──雪菜拚命辩解。尽管她没说错任何一件事，浅葱的心情却越来越差。

浅葱恶狠狠地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向古城问：

「哦～～……能不能请你详细说明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是啦，我们这边也出了不少状况，在你被关进潜水艇这段期间。」

「不少状况是什么意思！」

「啊～～总之呢，要详细解释会扯到非常麻烦的事情，简单说就是……」

被浅葱逼问的古城欲振乏力地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候，从行人穿越道对面传来了聒噪的叫声。

「啊～～找到你了！雪菜！」

看似去探望过父亲的晓凪沙指着古城等人大叫。

在人行道灯号转绿的同时，凪沙就气冲冲地朝古城等人赶来。她那种气势让古城有了不祥的预感。

「凪、凪沙？怎么了，看你脸色这样……」

「还问我怎么了！古城哥，你都对雪菜做了什么好事，白痴！禽兽！雪菜，你还好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喔！」

凪沙拿托特包甩在古城脸上，然后紧紧握着雪菜的双手，泪光闪烁地连珠炮讲个不停。古城和雪菜都莫名其妙地呆望着她。

「禽……禽兽……？」

「凪、凪沙？」

「在这种年纪就被叫姑姑，我确实会有点抗拒，不过如果雪菜要来当我们家的嫂嫂是完全OK的，而且我觉得雪菜生的宝宝肯定很可爱。重要的是名字怎么办？是男生吗？还是女生呢？」

「宝、宝宝……？」

浅葱听见凪沙投下的震撼弹，恍神似的连下巴都掉了。

看起来真的很困扰的雪菜则目光游移不定地说：

「对、对不起，凪沙。你到底在讲什么……」

「你们不用隐瞒喔。没关系。我都听煌坂姐姐讲过了！」

「你听纱矢华讲的？」

好像连雪菜都开始感到不安了，她的脸上蒙上阴影。

那家伙搞什么啊──古城忍不住仰头向天。

毫不心虚的凪沙像是在摸索记忆，把手凑在自己的嘴脣说：

「她说古城哥害雪菜的身体出了大事，而且检验剂测出来的结果是阳性。这么说来，雪菜最近一直没什么精神，又都不吃饭……」

「啊……」

似乎心里有数的雪菜大大地眨了眼睛。

接着她噗哧地小声笑了出来，然后还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那是在拚命忍笑。纱矢华和凪沙闹出的天大误会，八成让她觉得很逗趣吧。

然而雪菜那副模样由旁人看来倒也像在哭。

「怎、怎么回事啦，古城！什么检验剂测出来是阳性……你该不会是想用那枚戒指负起男人的责任……！」

揪住古城胸口的浅葱用高八度的声音逼问。

颈动脉受压的古城不能好好呼吸，拚了命扯开嗓门说：

「不是那样！姬柊你也别笑了，快帮忙！听我讲话！误会啦──！」

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哀号声顺着海风，逐渐溶入傍晚的天空。

这是新「宴席」开始前的短暂安宁。

还要再过一会儿，他们才会察觉这个事实。

后记

一回神，离上集就隔了五个月之久。好久不见。所以说，《噬血狂袭》第十四集已向各位奉上。

这集是「圣歼」的解谜篇。包括人类与魔族的关系、围绕絃神岛的阴谋、絃神冥驾的身分等等，以往让古城等人头痛的许多谜团，应该都彻底解开了。结果登场人物中也有几位因而面临了莫大的转机，要是能让各位享受到当中的小小变化便是我的荣幸。

在这次剧情中，个人印象深刻的到底还是浅葱出道当偶像的桥段吧，我想。虽然以潜力而言，她是个就算成为偶像也不奇怪的角色，但在性格方面实在不合适，想像她当偶像要怎么应对进退会很好玩。还有读过本篇的各位应该都发现了，这次对古城和雪菜往后的关系来说，算是挺重要的故事。话虽如此，感觉两位当事人的一举一动好像都跟平常差不多，但我想之后那个道具就会产生莫大的意义。

还有个不能忘记的桥段，就是另一段吸血的场景。终于有古城以外的吸血鬼吸血了（或者应该说：居然是你们担纲演出啊？），要是这样能让大家心情澎湃就太令人高兴了。

我想各位应该早有听闻，在本集上市后，预定将会接着推出《噬血狂袭》的新广播剧CD和新OVA。我也去了广播剧CD的录制现场稍微叨扰，不过多亏有久违的配音班底聚集在一起飙演技，现场做出了非常有趣的作品。即将完成的OVA也跟TV动画版一样，有幸获得杰出的制作阵容竭力付出，我认为内容是可以回应各位支持者所怀抱的期待，请务必观赏指教。

此外，《月刊Comic电击大王》也正在连载漫画版《噬血狂袭》，单行本第七集已经赶在这本小说前先上市了。在最新一集中，战斗场面的魄力自然不提，拉•芙莉亚（当然还有雪菜等人也是）都表现得既可爱又棒，同样请各位务必看看。

照预定，《噬血狂袭》在下一集终于要为第一部作结了。虽然我本身也希望让这部系列再多活跃一段时间，不过姑且还是先告一段落。

烦请各位陪着古城他们活跃到最后。

总是用精美插画点缀本作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也受了你相当多照顾，诚挚感谢。负责漫画版的TATE老师，谢谢你每次都画出精彩的作品。

另外我也要向所有和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致上由衷谢意。

当然，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那么，希望我们还会在下一集见面。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