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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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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

薇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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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翻译：郑人彦

图源：kerorok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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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james19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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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13

深渊蔷薇

多起船舶及飞航事故导致运输停摆，絃神岛因而孤立。在这当下，人工岛管理公社的重要人物接连遭到暗杀。一连串事件的主谋乃是「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深渊之陷。这群神秘分子发动攻击，使得絃神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此时，晓凪沙正为了精神被奥萝菈的灵魂侵蚀所苦，格外介意古城使她无法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凪沙忍不住溜出学校以后，遇见了自称狄珊珀的奇妙少女。这名少女正是深渊之陷的领袖，而且拥有连第四真祖都敌不过的特殊能力──！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十三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我并没有隐瞒，自己其实是个领带爱好者。领带很棒耶。无论男生或女生，巨乳或平胸，西装或海滩裤都能搭的最强单品。我会努力将领带的魅力描述得更好！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东京都。自由插画家、原画负责人。最近画许多社群游戏的插画……老是用同一则简介，结果成了谜样的袖毯爱好者……附带一提，我现在也穿着袖毯。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矢濑基树

「过度适应者」Hyper-Adapter

开朗的学友或者双面小丑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斐川志绪

「第二舞威媛」Another Shamantic War Dancer

刚毅纯情的降魔弓姬

煌坂纱矢华

「舞威媛」Shamantic War Dancer

优雅起舞的魔弹射手

羽波唯里

「第二剑巫」Another Swords-Shamen

纯真规矩的银剑巫女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特区封锁 The Blockade

第二章　狄珊珀 December

第三章　瞄准 In Her Sights

第四章　深渊蔷薇 Tartaros-Roses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黎明前的幽幽曙光将天与海的界线逐渐染白。

煌坂纱矢华一面望着横越于灰濛窗外的海平线，一面将腿在宽敞的浴池里伸展开来。时间约莫过了早上五点半，温度略高的热水让刚睡醒的身子感到畅快。

「嗯～～好棒的热水澡。」

纱矢华一脸满意地嘀咕，并且悠哉地趴到浴槽边。

内燃机的振动微微传到了她的脸上。由东京出航开往絃神岛的大型客货船正发出引擎声。以乘客身分前往絃神岛的纱矢华一早就在享受这艘船自豪的了望浴池。

「偶尔搭船旅行也不错呢。好久没睡饱了，景色又漂亮。」

纱矢华一边在掌心里把玩透明池水，一边陶醉地喃喃自语。

航抵浮在东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处的人工岛──絃神岛大约需要十一个小时。

纱矢华是因为订不到飞机才只好选择搭船，不过环境比她想像的更舒服。泡在宽敞浴池里欣赏黎明，是商务旅馆的狭窄卫浴间绝对享受不到的景致。然而──

「假如这不是出来执行任务就好到没话说了……」

讲话音调变低的纱矢华让身子沉进浴池里。使唤人使唤得真狠呢──她无意识地冒出嘀咕。假期全因软禁处分而泡汤的纱矢华被召回关东以后，都还没空回去狮子王机关的总部，又获命要执行新的任务。

结果目的地是「魔族特区」絃神岛这一点勉强可称为不幸中的大幸。絃神岛上有纱矢华最要好的朋友姬柊雪菜。只要船只照预定抵达，在任务开始以前，纱矢华或许可以把握时间找雪菜讲话。

突然跑去见雪菜，她会不会吓到呢──嘴边露出笑意的纱矢华正准备想像跟情同姐妹的前室友重逢会是什么场面。

然而，在纱矢华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却是某个时常挂着慵懒表情的少年身影。雪菜负责监视的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晓古城──

「怎……不、不对……我、我才不在乎那个男的……！」

纱矢华脸红得一边抱着头鬼叫一边在浴池中打滚。从旁看来根本是个危险分子，不过幸好早晨的大浴堂里客人并不多。

再说，在浴堂里发出怪声的不只纱矢华。

「唔～～！呀啊啊──！」

纱矢华背后的清洗区传来了少女的尖叫声。声音的主人是看似十二三岁左右的娇小少女。她那散发着铁灰色光泽──形容起来颇不可思议的头发上满是洗发精泡沫。看来似乎是头发洗到一半，洗发精跑进眼睛让她陷入了慌乱。

「啊，葛莲妲……！等一下，洗发精要冲乾净才可以……！」

如此叫住少女的是个气质有如模范生且手里拿着莲蓬头的女生。以姐妹来说长得不像，要说是母亲又太年轻。她应该和纱矢华同辈，而且纱矢华觉得对方怪眼熟的。

可是，纱矢华还没想起对方的身分就瞠着眼睛愣住了。因为铁灰色头发上沾满泡沫的少女闭着眼睛朝她冲了过来。

「呀啊──！」

「不可以，葛莲妲！停下来……！」

「咦……？什么状况……？咦！」

长相眼熟的少女拚命想拦住沾满泡沫的少女。

紧急状况来得突然，纱矢华在混乱间起身。要是沾满泡沫的少女直接撞上浴池，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受重伤。得设法帮忙才行──纱矢华心里急归急，彻底放松的身躯却反应不过来。

结果，纱矢华只能用一脚站在浴池里的姿势正面接住冲过来的少女。

「噗唔！」

冲撞的力道让纱矢华噎了气，并且整个人仰身跌进浴池里。

大片水花溅起，淋在想换气的纱矢华脸上。被水呛到的她不禁猛咳。

另一方面，被称作葛莲妲的少女则「噗哈」地从水里探出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跌进浴池似乎让她冲掉了洗发精的泡泡。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扮演监护者的少女口气慌张地问了纱矢华。纱矢华一边拨开湿透的刘海，一边赏了对方白眼。

「拜托，这样哪有可能没……咦？你是……」

「煌坂……同学？」

看似害怕地望着纱矢华的人是羽波唯里──和纱矢华在狮子王机关属于同届的攻魔师。赤身裸体只围浴巾的她愣着停住了。

「唯里！出什么事了！葛莲妲呢……！」

有个长得强悍的短发少女追来找一脸愕然的唯里。她发现葛莲妲开始在浴池里游泳，就露出了疑惑的脸色，然后把视线转向杵着不动的唯里。

「志、志绪？那个，事、事情是……」

莫名慌张地将手臂挥上挥下的唯里朝背后转过身。她那举动显然有鬼，叫志绪的少女纳闷地把眼晴眯细一瞧──

「呃！」

「啊～～！」

志绪和纱矢华同时指着彼此喊了出来，全然不顾对旁人造成的困扰。

她们俩的反应正如唯里所料，让唯里一个头两个大。

短发少女──斐川志绪和纱矢华在过去也是同学，她是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然而要提到两人关系是否融洽，就完全没那回事了。她们的关系反倒要称为天敌才对。因为志绪和纱矢华同为舞威媛候补生，成绩更是势均力敌，动不动就会卯上。

「煌坂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耶！」

纱矢华和志绪光溜溜地用额头抵着对方额头互瞪。尽管两人久未见面，却没有丝毫的和乐气氛。困扰地挑眉的唯里拚命想替她们调停。

「……妲？」

葛莲妲看着唯里她们几个那样，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歪了头。

纱矢华和志绪一块坐在木制长椅上。

温度计的针指着近九十度。这里是设在大浴堂角落的蒸气室内。

起了一点好奇心的纱矢华进去以后，跟恰巧在里头的志绪碰个正着，气氛不知不觉就变成先出去的人输。

两人的肌肤已经汗湿，自以为傲气十足的笑容都有些空虚。

「斐川志绪，你打算留在这里多久？」

纱矢华故作平静地问。志绪面色不改，冷冷地侧眼瞪着纱矢华说：

「我看你早点离开才好吧？要是昏倒了，我也不会照顾你喔。」

「谁会昏倒啊……！我跟你可不一样！」

「我倒可以再留个一小时。」

「像、像我就算留两小时也轻轻松松……！」

「既然如此，要我留两小时又五分钟也行！」

「那我就留两小时又六分钟！」

「少骗人！」

「是你自己先夸下海口的吧！」

纱矢华和志绪龇牙咧嘴的像小学男生一样吵个不停。她们在高神之杜生活时，这样的光景就已经上演过不晓得几次了。

「话说，这艘船还没到絃神岛啊？」

纱矢华对无益的口角感到厌倦，就突兀地换了话题。她想到要是船即将抵达目的地，便可以当成离开蒸气室的借口。

「刚才广播说过，因为起雾的关系会延误抵达。」

志绪却不以为意地如此回答。嘴脣紧绷的纱矢华「唔」了一声，又说：

「是、是吗……那正好……」

「就是啊。这样我们待在蒸气室就不用介意时间啦……」

逞强的志绪同样板着脸孔。她明显也撑到极限了。

凝重的沉默降临蒸气室。由于蒸热的空气会让喉咙发疼，都不能随便叹气令人难过。

「她好黏你们耶。」

纱矢华喃喃问志绪。她当然是在讲那个叫葛莲妲的少女。

「也是啦。」

志绪表情认真地点头。

纱矢华也明白葛莲妲并非普通人。毕竟就算是新人，她身边一次就陪着两个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

「她是什么人？」

「为了调查这一点，我们正要把她送去絃神岛。因为魔法及魔兽相关的检验机构，还是在『魔族特区』最雄厚。」

面对志绪缺乏抑扬顿挫的回答，纱矢华随口应声：「哦──」换句话说，志绪她们似乎也不清楚葛莲妲的真实身分。

「话说，你们两个同时在当那个女生的护卫啊？」

「圣歼派的残党有可能对她不利。这也没办法吧？」

志绪大概是觉得被人瞧不起，回嘴时有些赌气。

「况且葛莲妲真正黏的只有唯里和第四真祖……」

「啥……！」

志绪无心间的一句话让纱矢华明显动摇了。

「你说第四真祖……为什么晓古城的名字会在这时候冒出来？」

「在神绳湖那起事件中，救了葛莲妲的就是第四真祖。不对……那样算葛莲妲救了第四真祖吗……？」

「那、那个男的在背地里……都在搞些什么啊……！」

纱矢华烦躁得忍不住乱抓用浴巾裹着的长长秀发。

志绪则一脸纳闷地望着那样的纱矢华问：

「第四真祖的监视者是姬柊雪菜吧……？为什么你要在意他的动向？」

「因、因为……他最好不要害我的雪菜遭受危险啦！」

「喔……原来如此。」

志绪听完纱矢华有一半是用来说服自己的回答，毫不怀疑就相信了。因为纱矢华溺爱年纪比她小的前室友这件事，志绪也心知肚明。

「对了，煌坂你到絃神岛有什么事？」

「出任务啦，出任务。我要侦查MAR的内情。」

耸肩的纱矢华立刻回答。虽然她不习惯和对方相处，但彼此同为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她认为就算把任务摊开来讲也不至于出问题。

「MAR？你是说那间多国籍魔导企业？」

「没错，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有迹象显示MAR运了怪东西到他们位于絃神岛的研究所，我要去调查里面是什么。」

「侦查……你办得到那种事情吗？」

「你那是什么意思！」

纱矢华瞪着一脸认真地反问的志绪吼了回去。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是咒术及暗杀的专家。尽管现代少有执行暗杀的场面，然而活用暗杀者的技术保护重要人士或进行谍报活动依然是舞威媛的重要任务。

不过，看似认真感到担忧的志绪却望着纱矢华说：

「呃，你太显眼了吧？」

「真不好意思喔，我就是块头大！」

太阳穴紧绷的纱矢华恶狠狠地嘀咕。有如时尚模特儿的高挑身材让纱矢华私底下感到自卑，不过志绪看着的其实是纱矢华藏在浴巾底下的丰满上围。

「我不是在损你。我觉得有点羡慕。」

「你又不算小，不是吗？」

没注意到志绪视线的纱矢华不悦地咕哝。志绪的身高在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并没有娇小到需要羡慕纱矢华。

「你是在挖苦我吗？」

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的志绪语气带刺。她的身材跟前突后翘的纱矢华比都不用比，极度缺乏起伏。

「啥？说那什么话，你才在找碴吧？」

纱矢华正面接下志绪的攻击性视线。满头大汗的两人再次互瞪。

就在随后，唯里打开蒸气室的门跑了进来。她似乎不放心让纱矢华两人独处，一直都在门外竖着耳朵听。

「停下来，志绪！煌坂同学也是……不可以吵架！」

「妲？吵架？坏坏！」

跟唯里一起进来的葛莲妲正亮着眼睛望向纱矢华她们。被她用那种眼神一看，纱矢华和志绪就没有再继续这场孩子气的口角了。

「说是侦查，我也没有要潜入研究所里面，所以没关系啦。人工岛管理公社在程序上会给予协助，再说MAR的絃神岛研究所也有我的人脉。」

纱矢华不情愿地又开始说明。志绪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意外。

「人脉？」

「晓古城的母亲是MAR的主任研究员喔。」

「咦……！」

志绪脸上难得显露出动摇。

「你说晓古城的母亲……呃，就是牙城先生的太太喽？你认识他们吗！」

「啥？牙城先生……？」

这次轮到纱矢华把头歪一边了。

从志绪的口气听来，牙城应该是晓古城的父亲。不过，纱矢华不明白志绪为何要在意那样的人物。

另一边的唯里则似乎心里有数地说：

「志绪……你果然对他……」

「没、没有！不是啦！不是那样……！」

志绪带着前所未见的慌张脸色拚命摇头。虽然在蒸气室里并不明显，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已经脸红到连耳根都红通通了。

纱矢华暗想这下得把事情问个清楚才可以。当她正想舔嘴脣的瞬间──

船遭受了冲击。

近似打雷的巨响，还有宛如被巨锤捣中的沉沉震动。

客货船的船体发出剧烈的吱嘎声音，地板逐渐倾斜。

「这、这阵冲击……是怎么回事……！」

「触礁吗？怎么可能在这种海域……？」

纱矢华和志绪互相点了头，然后冲出蒸气室。尽管她们依然全身是汗，但现在并非介意这些的时候。

「唯里～～！船！好多！」

「嗯、嗯。对，对啊……」

葛莲妲指着窗外嚷嚷。

唯里点头回应她，并杵着不动。

拂晓后的海面被纯白雾气掩盖了。雾气浓得几乎令眼前看不见东西，许多巨大的形影浮现在那片不自然的浓雾中。

那些是遇难的船只。货船、渔船乃至沿岸警备队的巡逻船──为数众多的漂流船只都聚集在这块海域。

载着纱矢华等人的客货船似乎撞上了那些船之中的一艘。

「这算什么啊……？」

船的坟场──纱矢华等人不知所措地望着只能如此形容的那幅光景。

随后，告知紧急状况的警铃就在船内响起了。

†

少女闭眼望着黎明时分的大海。

停泊于洋上的巨大游船的了望甲板。早晨的风带来些许湿气，吹拂着她的秀发。流泻的晨曦照耀于金色发丝，令头发如虹彩般随着光线变化其色泽，彷佛摇曳的火焰──

「朝霞吗……虽然让人生厌，颜色倒是美丽。」

有个高挑俊美的青年出现在少女身旁，脣缝露出的白色獠牙显示了他的真实身分。与遗忘战王血脉相连的「战王领域」贵族──旧世代吸血鬼。

「蛇王，汝也来排解无聊吗？」

少女头都不回地问。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玻璃制的成套西洋棋。盘上有疑似下到一半的棋局，棋盘对面的位子却空着，看不见与少女对弈的人的身影。

「你这是在自弈？」

「吾的对手已去。不得不如此。」

少女回答了青年的问题。她用细细指头移动步兵，然后将那换成皇后。

「是吗？深渊之陷──要开始了吗？」

青年静静地看向背后。浮在那里的是巨大人工都市，「魔族特区」絃神岛。

「然也。因为那些人至今仍在抵抗命运──」

少女答得像在歌唱，嗓音听似毫无感情却又十分哀伤。

「你不用去吗？」

「──吾身被分为十二的理由，汝可知晓？」

少女用冷冷的哀伤嗓音问。棋子再次移动。将军──

嗯──吸血鬼青年仰望拂晓的天空，然后吐气。

「真遗憾。」

露出狰狞表情的他笑了。接着，青年在嘴里又一次嘀咕那句并没有要让谁听的话──真可惜。

「因为我真的满中意那个少年──」

第一章 特区封锁

The Blockade

1

第三个闹钟开始响时，晓古城醒来了。

阳光透过窗帘热辣辣地照在古城背上。明明是清晨，气温却高得让人冒汗，大气浓密的程度使人联想到盛夏。那是古城熟悉的絃神岛空气。

「天亮啦……总觉得都没有休息到……可恶……」

古城在还有些蒙胧的视野里摸索，将闹钟一个个关掉。

他全身都像跑完整趟马拉松的隔天一样沉重，大概是疲劳累积所致。毕竟他大过年的就去了一趟日本本土，这会儿刚回来絃神岛。

这段期间，古城莫名其妙地接连遭受南宫那月、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与圣歼派恐怖分子袭击，好几次都差点没命。虽然他勉强平安地活了下来，精神上的消耗却难以恢复，明明刚放完寒假，疲劳度反而冲上高峰。古城拚了命抵抗想钻回床上的欲望，并且一边脱T恤一边走到客厅。

客厅里飘着刚冲好的咖啡香味。

一直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凪沙用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电视。

她似乎换衣服换到一半，只穿内衣的她用手摸着摺好搁在腿上的制服。

「凪沙……？」

古城对从来没这么安静的妹妹感到有异，忍不住唤了一声。

她那平时绑得短短的头发在目前是放下来的。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气质看起来跟平常有些不同。长发在逆光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啊，古城哥。早安──」

凪沙终于察觉到古城的动静，便转身露出了温和笑容。

噢──含糊地点头应声的古城感到更加困惑，因为他所认识的妹妹并不是会微笑得如此空灵的女生。凪沙应该算天真浪漫或爱管闲事，而且既黏人又聒噪的那种类型。平常的她会在闹钟响起以前就掀掉毯子，然后将古城挖起床才对。

「那套制服怎么了吗？」

古城藏起困惑脸色，谨慎地向凪沙发问。

他怀疑凪沙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所以心情正陷入低潮。

「不是的……没有怎么样啦。」

然而，这么回答的凪沙静静地眯了眼睛。

心里涌上既视感的古城因而屏息，因为妹妹宝贝地捧着国中部制服的模样和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了。那是如今已经不在的某个人──

「我只是有种幸福的感觉。今天起又可以在学校跟大家见面了。」

「呼嗯……」

故作平静的古城更加淡然地应声。

此时，凪沙回神似的眨了眨眼睛。她傻眼地瞪着打赤膊乱晃的古城。

「还有，古城哥，把衣服穿上去啦。光着身子在年轻女生面前晃来晃去是犯罪行为耶，有罪的喔！」

「我有穿短裤吧。而且我找不到制服衬衫啦。」

「衬衫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人家帮你用熨斗烫过了。」

「是喔。不好意思。」

「你真的很需要人照顾耶。去换衣服啦，快快快！」

「你也一样。」

凪沙终于恢复平时的调调，古城便松了口气反驳她。一脸错愕的凪沙纳闷地发出声音：「咦……？」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除了手里拿的上下成套的制服以外，凪沙身上只穿着款式单纯的白色内衣裤。终于察觉这一点的她发出溃不成声的尖叫，并且将身体缩成一团问：

「你、你看见了吗！」

「咦……家里的牛奶喝完了吗？」

「居然没反应！」

古城拿回制服衬衫，顺便打开冰箱确认里头。无论怎么想，疗愈肚子饿与口渴都比亲妹妹穿内衣的模样更优先重要。

「唔～～牛奶啊，我刚才炒蛋用掉了！」

「是喔。回家时得买来补充才行。」

古城听见妹妹噘着嘴而又老实的回答，便失望地唸了一句。在放学回家路上采买生鲜食品，主要都是由古城负责。

「希望今天有进货。」

凪沙一边把手穿过制服袖子一边担心地说。

「啊……这么说来，之前有发生货船的事故对吧？」

「是啊是啊，最近发生过好多次耶。果然住在人工岛碰到这种时候就会不方便。生鲜食品一下子就会缺货，物价又比本土贵。」

「哎，反正又不是颱风季节，下一艘船立刻就会到了吧。」

古城回答得兴趣缺缺。定期船停航或延误，对浮在太平洋中央的絃神岛而言算家常便饭。如果坏天气持续得久，物流停摆近一个星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话是没错……」

「我回家时会跟姬柊多绕几家店，假如有其他东西要买，你就跟她说一声。」

结果，冰箱里只剩古城不敢喝的浓绿色蔬菜汁。烦恼到最后，他从里面拿了纸盒包装的蔬菜汁，然后板着脸将那灌进喉咙，凪沙则默默地看着他。

「你今天……也会跟雪菜在一起啊？」

接着，凪沙自言自语似的咕哝。

「咦？」应声的古城一边擦着嘴角一边回头。单纯是因为他的心思都放在蔬菜汁的味道上面，才没有听清楚。

不过，彷佛自己也吃了一惊的凪沙夸张地摇摇头说：

「啊，没事。对嘛，本来就是那样。」

就是啊──古城连话题谈到哪里都不清楚就点头了。

古城没能在头一个闹钟响的时候醒来，因此时间上不太有余裕。他决定之后再谈麻烦事，先来享用妹妹帮忙做的早餐。

「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凪沙则看着整装得差不多并开始啃面包的古城，不安地发出了叹息。

「我……刚才是怎么了……？」

古城还没有察觉自己的妹妹为了确认心里模糊的情愫，正捂着胸口嘀咕些什么。

2

久久没来的教室让人有种乱冷清的印象。上课时间都快到了，却有三成左右的学生还没进教室，或许是放完假还没收心就睡过头了。早知道就悠哉地多睡一会儿了──古城一面羡慕别人，一面来到自己的座位。

「早啊，古城。好久不见……倒也没多久就是了。」

座位在附近的蓝羽浅葱无精打采地出声问候。

浅葱那穿搭方式只差一点就违反校规的制服和亮丽发型都一如往常。不过，目前她跟古城一样，都有种已经累垮的感觉。她也受了发生在本土的魔兽风波牵连，才刚回到絃神岛。

「早。总觉得好久没看到你穿制服。」

「你不要回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啦。给我忘掉！」

浅葱龇牙咧嘴地瞪了古城。她脸上有一丝红润。被迫换上附名条的校用泳装风格驾驶服似乎让她留下了些许心灵创伤。

「早安，浅葱。晓，你也早啊。」

发飙的浅葱背后有个高挑稳重的女同学向两人问候──在班上担任股长的筑岛伦。在许多同学刚放完假都表情散漫的环境下，只有她还保有跟平时一样的精明形象。

「嗯，阿伦……早安。」

「筑岛……」

「感觉你们两个都很累耶。」

伦发现古城和浅葱的口气都黯黯淡淡，就纳闷地挑了眉。

浅葱则带着无力的微笑摇头。

「你看了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们才刚从本土回来……或许这就是原因吧。」

「咦？晓也去了本土？」

伦讶异地眨了眨眼。她眼里浮现出好奇的光芒，还佩服似的盯着古城。

「浅葱到前天为止也都在本土对不对？哎呀呀……你们两个该不会……」

「没什么好哎呀的啦。那是碰巧，碰巧而已！」

浅葱强烈反驳。语带叹息的古城也耸耸肩膀说：

「我只是去奶奶家接妹妹回来啦。」

「我是在都内买东西，跟我一起去的是『战车手』。你晓得吧，就是丽迪安•蒂谛叶。跟古城完全没关系。」

「哦～～是喔。哎，姑且当作是这样吧。」

伦露出贼贼的笑容回话，表情彷佛将女儿乱找的借口轻松带过的开明好妈妈。浅葱闹脾气似的托着腮帮子说：

「哪有什么姑不姑且，我讲的就是事实啊。」

「不过，你也有跟浅葱在那边见面吧？」

「呃，那种情况下与其说是见面──」

伦忽然视线一转，被问到的古城就反射性地答话了。

「白痴……！」

你干嘛多嘴啊──浅葱捂着眼睛仰天长叹。伦呵呵地笑了出来。

随后，有个脖子上挂着耳机的男同学看似没睡饱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进教室。那是矢濑基树。

「早安～～……你们几个一大早的就在吵什么啊？」

「没事啦。」

浅葱大概受不了更多奚落，便打算把矢濑赶到一边凉快去。矢濑对童年玩伴待他的方式不以为意，跟着又说：

「哦～～……算啦。来，我从东京带了土产，大家帮忙吃。」

话一讲完，他就把疑似在机场店家买的点心纸袋摆到了古城等人面前。

「你也去了本土？」

浅葱立刻撕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块巧克力甜点。

古城等人和矢濑在新年参拜完就分开了，之后都没有联络。矢濑曾离开岛上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是头一次听见。

「哎，发生了不少事情……总之我累惨啦……」

矢濑疲倦地趴到桌上，并且用微弱的声音回话。

「不管怎样，你们都平安回来就好啦。」

伦朝着古城等人看了一圈，替他们打气。

什么意思啊──古城听完对方若有深意的那句话，不禁蹙了眉头。

「对喔，感觉满多人迟到的耶。」

「晓，你没看今天早上的新闻吗？」

伦露出感到有些意外的表情问。古城则摇头坦承自己没看。虽然凪沙难得开着电视这一点让古城有点好奇，不过对几乎睡过头的他来说，今天早上并没有空闲看新闻。

「预计会抵达絃神岛的船从昨天就一艘也没到啦，理由好像各有不同就是了。有的是船只故障，有的是触礁，还有船上发生食物中毒。」

「真的假的……」

古城听完矢濑简略的说明，愕然地问了一声。之前凪沙也有提过船难，然而古城实在没想到事情有那么严重。如此多的意外事故接连发生，以机率而言未免太巧了。

「对了，我用网购订的东西也没有送到，该不会就是那个害的吧？」

「应该没错喔。毕竟好像连飞机都一律停班了。你买了什么？」

伦朝着脸色不安的浅葱问。

态度夸张得有如末日来临般的浅葱抱头回答：

「布丁专卖店的新款甜点和电脑要加装的量子奈米记忆体……唔唔～～我的品嚐期限……我的精密零件……」

「那是什么奇怪的搭配啊……哎，满符合你的风格就是了。」

像在抱怨白担心了的伦发出叹息。

「航空邮件停送，好像是因为从昨天就有乱流影响。」

矢濑补充的口气马虎得像在谈别人家的事。古城听懂以后，便应声：

「所以有些人才没办法回絃神岛吗？」

「来絃神岛的班机一天也才三四班嘛。人工岛在这种时候好不方便。」

浅葱带着有些微妙的沮丧表情说。船与飞机一起停班的结果，就是教室变得如此冷清。

「要是飞机早点停班，我也会轻松点耶……」

如此嘀咕的矢濑不知道为什么遥望远方。虽然古城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但矢濑似乎在本土吃了不少苦。他嘴里还不停嘀咕着：「MAR……盗运……」

忽然间，矢濑像被电到一样猛然抬头。

那模样好比被大声响吓到的大型犬。矢濑警戒地探望四周，并且默默地竖起耳朵。

「矢濑？怎么了吗？」

「呃，没有。没事啦。」

矢濑抬头看向一脸狐疑的古城，一如往常地陪笑。可是，他的脸依旧紧绷。

「应该……没事吧……？」

口气欠缺把握的矢濑自言自语，像在告诉他自己。

之后没过多久，上课钟就响了。

3

基于地盘强度的关系，絃神岛这座人工岛上并没有所谓的超高层大厦。相对的，市区中心密集搭建了高度相仿的中高层大厦。

在那些大厦当中，某栋并不起眼的朴素建筑物楼顶上，有个少女正俯卧于那里。

身高不满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少女，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身上穿的白衬衫和吊带裙使她看起来也像就读贵族名校的小学生。

少女的容貌年幼，而且懦弱。眼角稍微上扬的大眼睛可爱归可爱，长相倒没有格外醒目。只不过──长在头部的大兽耳这一点除外。

「听得见吗，狄珊珀？」

少女对摆在地上的智慧型手机呼叫。

『这里是狄珊珀。我听得见，卡莉。』

智慧型手机立刻传来回答，那是缺乏紧张感的温吞语气。那声音让少女露出了有些放心的表情。

「卡莉已经就位。视野射界没有问题。」

『收到。载着目标的车辆正沿着人工岛西区十四号大道往基石之门移动，三百秒以内就会抵达预计的地点喔。』

「我这边已经能目视目标车辆。准备进行狙击。」

自称卡莉的兽耳少女起身，并且打开了放在手边的盒子──用来装大提琴的黑色搬运盒。不过盒子里装的并非乐器，而是军用大型步枪，犊牛式的反物资狙击枪。

『好好好。我把资料传过去。』

「确认完毕。」

智慧型手机的画面显示了狄珊珀观测的各项资讯。风向、风速、湿度、气温、空气密度和目标所穿的服装。

『卡莉，剩下的交给你喔。照你的判断去做。』

「收到。感谢你，狄珊珀。」

『不客气。』

卡莉一边听着狄珊珀的开朗声音，一边摆出卧射姿势。瞄准器当中可以看见高楼林立间的些微空隙，不过这对卡莉来说已经足够。

瞄准器里撷取的景象是高级饭店的入口。

卡莉灵敏过人的听觉可以精确捕捉到轿车在九百公尺外移动的动静。刹车磨擦声；饭店门房脚步声；黑色高级轿车在饭店前面停下来了。车门打开，坐在副驾驶席的第一个护卫下了车，然后坐在后座的第二个护卫也下来了，接着矮个子的老人在他们的包围下走出车外。狙击机会只在下车到进入建筑物的短短几公尺。

卡莉凭着铭记于身的感觉，修正风和空气状态导致的些许误差。她静静扣下扳机。枪口制退器喷出气体，五零口径步枪弹特有的沉重后座力朝卡莉扑来。即使如此，卡莉仍冷静地追寻子弹发射后的下落。

兽人种族特有的动态视力将狙击目标的头部如石榴般炸开的瞬间自始至终看了个仔细。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全金属弹头载着杀意从九百公尺外的彼端飞来。狙击目标应该到最后一刻都没能理解自己身上出了什么事。

「确认弹着。开始撤收。」

卡莉一边将完成任务的步枪收进大提琴盒，一边开口报告。

『了不起，卡莉。』

从智慧型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了狄珊珀的温柔嗓音。对那句话感到自豪的卡莉微微摇头。

「不会。感谢你，狄珊珀。」

4

姬柊雪菜正在学生餐厅一角──采光良好的露台座席上，将午间套餐的汉堡排切成小块。同班同学进藤美波、甲岛樱，还有晓凪沙也和她在一起。

彩海学园的餐厅在学生之间颇受好评，尤其午休时间一向都是人挤人。为了礼让高中部学长姐，国中部学生平时不太会利用餐厅。然而唯独这一天，连受欢迎的露台座席都明显有空位，因此雪菜她们也能放宽心使用。这大概是船舶事故及飞机停班让学校接连有人缺席的关系。

雪菜他们班也有六名学生请假，有一半的课程更因为老师不在只好自习。不过，让雪菜等人从早上困惑到现在的，倒是另一个问题。

关于晓凪沙的事情。

「欸，雪菜。你们在寒假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绰号辛蒂的进藤美波一边用餐叉在盘子上卷意大利面一边问了。感觉她的口气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指……？」

雪菜停下用餐的手反问。她本来就隐约知道辛蒂想问的事情，根本用不着说明。

「就那个嘛，你看。」

「凪沙？」

正如雪菜所料，辛蒂用眼神示意坐在窗边的凪沙脸庞。凪沙都没有碰她应该爱吃的奶油可乐饼，只是呆望着中庭。

「总觉得那样根本不像她吧。她看起来也不像身体不舒服就是了……」

「对啊。」

雪菜沉重地表示同意。凪沙平时就是多话，讲的话比常人多三倍左右。虽然那种聒噪也是其魅力所在，不过正因如此，她一直沉默会让人觉得特别不对劲，甚至令人怀疑：这会不会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的前兆？

「你们寒假去了一趟本土对吧？」

樱望着雪菜淡然问道。

「嗯。凪沙是去找她的奶奶。」

「凪沙是去找奶奶……？这样啊，那你跟晓学长呢？」

「我们是去──」

樱问起问题简直像个面试官，让雪菜不由得说溜嘴。哦──辛蒂兴致浓厚地挺出身子。

「你们都在做什么啊？」

「呃，凪沙的爸爸和奶奶在本土受了伤，所以我就跟学长一起去接凪沙──」

为了避免招来不必要的误会，雪菜慎重地说起借口。尽管事情的时间顺序多少有误，她讲的大致上仍是事实。

「啊，我明白了。这样啊，你们大过年的就好辛苦。」

辛蒂关心地说。她属于意外贴心的那种女生。

「难道凪沙就是因为那样才变得消沉？」

「不会耶。我想没有那种事。」

雪菜微微摇头。毕竟晓绯沙乃已经出院，晓牙城也精神充足得不像个重伤患者，昨天晚上医院似乎还抱怨要他别对护士性骚扰。雪菜不觉得凪沙有必要为他们担心到意志消沉。

「说人人到。」

樱突然开口点明。她望着学生餐厅的自动贩卖机区域，晓古城和蓝羽浅葱两个人正站在一起买东西。

「啊，是晓学长。蓝羽学姐也和他一起啊……他们还是这么要好。哎，虽然感觉很登对就是了。」

辛蒂有些羡慕地说。

古城他们争论葡萄和柳橙口味碳酸饮料哪种才好喝的模样，即使恭维也说不上有暧昧关系，不过远远看去倒也算恩爱。

对那一幕感到些许心悸的雪菜紧紧闭上嘴脣。

在这样的雪菜旁边传出了令人不安的「啪嘎」声响。

「……啪嘎？」

宛如把东西折断的破坏声响让辛蒂回头看了雪菜。

不是我不是我──雪菜连忙摇头。虽然雪菜确实觉得不是滋味，不过她什么也没做。面无表情地在手里把免洗筷折断的，是更令人意外的人物。

之前凪沙应该都茫然地望着外面，现在却望着古城他们，咬紧了嘴脣。

眼泪扑簌簌地从她睁大的眼睛盈落。

「凪沙……？」

「凪、凪沙？你怎么了吗？」

动摇的是雪菜等人。即使凪沙从今天早上就不太对劲，但她们也实在没想到凪沙会因为这种事情哭出来。

雪菜等人不明白原因何在，就变得更加困惑了。

凪沙和古城算是感情比较好的兄妹。但就算如此，感觉凪沙也不会对浅葱感到嫉妒。她和浅葱十分亲昵，还把浅葱当亲姐姐一样尊敬。

「咦？奇怪……我是怎么了……」

凪沙看着掉下来的眼泪，说得彷佛自己也感到吃惊。她似乎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掉泪。

「没事吧？」

樱递出手帕问道。

借了手帕的凪沙一边擦拭泪湿的脸颊，一边软软地「嘿嘿」笑了。

「嗯，当然没事喽。不过抱歉，我先回教室了。」

凪沙端着几乎没碰过的餐盘走向学生餐厅的出口。

辛蒂急着想追过去，不过中途似乎又变卦而坐了下来。她大概认为目前先让凪沙静一静会比较好。

「她真的没事吗……？」

即使如此，辛蒂仍不安地嘀咕。樱则望着之前古城和浅葱所在的自动贩卖机区说：

「吃醋？」

「哪有可能。」

不可能到现在才吃醋吧──辛蒂说着将双手一摊。樱也点头认同：「对呀。」古城和浅葱在一起并不是这阵子才发生的事，见怪不怪的她们几乎都懒得奚落了。

可是为什么凪沙会受到刺激──在歪头思考的两人旁边，只有雪菜露出了严肃的脸色。

「刚才……她该不会……」

雪菜不禁嘀咕并且站起来。结果她被人从背后用力拉住了。雪菜回头一看，就发现辛蒂和樱分别抓着她的制服袖子。

「喂喂喂，你不可以追过去啦。」

辛蒂说完就对雪菜眨了眨眼。雪菜一脸傻愣愣地问：

「咦？」

「万一凪沙真的在吃醋，你去了会让事情复杂化。」樱表示。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

我对凪沙出现异变的原因心里有数──差点脱口反驳的雪菜把话吞了回去。隐藏在凪沙体内的秘密并不能随便对外透露。

「我们会帮忙缓颊啦。这里就交给我们。」

「总之，麻烦你帮忙把这些拿去还。」

辛蒂和樱把吃完的餐具交给雪菜，然后离开学生餐厅。

雪菜目送两人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晓凪沙体内有「第十二号奥萝菈」──以往的第四真祖之魂沉睡着。那已在几天前的神绳湖风波得到证明。

凪沙恐怕对这一点还没有自觉。可是，假如奥萝菈的灵魂会影响宿主，凪沙目前不安定的精神状态就能得到解释。

那也表示奥萝菈的灵魂开始侵蚀凪沙的人格了。雪菜在忧惧：她们目前所处的状态是不是比想像中还要危险？

该怎么办才好？雪菜再烦恼，自然也想不出答案。

这件事不能找古城商量。他应该失去了大部分关于奥萝菈的记忆，而且得知凪沙的危机更会让他苦上加苦。但雪菜也在犹豫要不要向狮子王机关报告。因为打算利用奥萝菈而导致凪沙遭到侵蚀的不是别人，正是狮子王机关。

处于半恍惚状态的雪菜摇摇晃晃地起来收拾餐具，打算离开学生餐厅。有道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穿着如西洋人偶般豪华礼服的娇小女性。

「原来你在这里，转学生。」

「南宫老师……？」

「抱歉，我有事找你商量。能不能陪我一下？」

那月什么开场白也没说，自顾自地讲了自身的来意。这对一向散发出从容气息的她来说实属罕见，让雪菜感到疑惑。

「商量……吗？可是……」

脸上显露戒心的雪菜答得含糊其辞。国家攻魔官隶属警察厅，基本上和生意对手狮子王机关的关系并不好。身为国家攻魔官的那月会向雪菜求助，状况显然有异。雪菜有相当不好的预感。

然而，那月似乎早料到雪菜会有这种退缩的反应，坏心眼地微笑着说：

「假如你不乖乖听话，我就要哭了喔。」

「什、什么？」

那月当着眼睛直打转的雪菜面前，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她一边「唔哇～～」地发出缺乏抑扬顿挫的哭声，一边刻意颤抖肩膀。虽然不管怎么看都像演的，但旁人并不会看出那月是在假哭，简直像雪菜正在欺负那月的光景。

雪菜感受到周围视线聚集过来的物理性压力。那月就算没装哭，也还是醒目得很。国中部的转学生把外表像幼童的女老师惹哭了──如此状况不可能不惹来注目。

「那、那个……我明白了！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雪菜忍不住这样大叫。要是她在学校闹出更多奇奇怪怪的八卦，最糟的情况下难保不会妨碍到监视第四真祖的任务。

「那我们走吧。」

一下子就停止装哭的那月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杵在原地的雪菜说道。

雪菜一边怀着想哭的心情叹气，一边蹒跚地跟在那月后面。

5

狄珊珀骑的白色速克达正跑在大厦间的狭窄巷道。

在以电动马达驱动车为主流的絃神岛上，靠汽油引擎跑的旧式速克达几乎形同骨董。噗噜噜的呆呆引擎声与排出的白色废气，从负面意义来说都相当醒目。

狄珊珀配合引擎的震动，正在哼唱古老的童谣。

她是个容貌年幼的异国少女。虽然穿着橡胶厚底鞋，身高应该仍然不满一百六十公分。服装则是穿久的棒球外套搭配单宁迷你裙。头上戴了半罩式安全帽，还戴着泳镜般的防风护目镜。

不久，狄珊珀便让速克达减速，将其停在老旧分租大楼的停车场。

那是一栋破旧到等待拆除的废弃大楼。住户早已完成迁出，空无一人的建筑被搁置于此。然而狄珊珀绕到了大楼用地的后面，然后从逃生梯进入建筑物。理应没人在的大楼里有些许人的动静。

「我回来了，洛基。」

爬上狭窄楼梯的狄珊珀开口呼唤。

躺在沙发上的人影对呼唤声起了反应。那是瘦弱身躯穿着附有无数釦环的外套，容貌中性俊秀的少年。左右完全对称的人工面孔；理应不存在于自然界的蓝色发丝。这几项外表的特徵显示了他的身分。

借由炼金术与科学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Homunculus。

「你去买东西吃吗，狄珊珀？」

被称为洛基的少年抛下读到一半的杂志问了。他傻眼地望着狄珊珀手上提的购物袋。

「因为你回来晚了，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情……结果你又那样乱花钱，就算老师生气我也不管喔。」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季节限定版的元月猫又又嘛。」

狄珊珀说完就拿起了吊在钥匙圈上的吉祥物玩偶给洛基看。为了把看上眼的玩偶弄到手，她似乎把便利商店的零食都买回来了。

「对了，洛基，重复的奖品送给你。」

「不用了。」

洛基冷冷地告诉把大量玩偶递过来的狄珊珀。

「不讲这些了。卡莉呢？」

「她已经将第二目标除掉了。会在下一个秘密基地跟我们会合。」

「哦～～……狙击有成功啊。」

「不愧是我的卡莉，都按照计画走。」

狄珊珀看洛基安心地嘀咕，就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她悠哉的口气让洛基无奈地摇摇头。

「戒备差不多要变严了。情报封锁应该也已经濒临极限。」

「对啊。」

狄珊珀点头。

从第一次狙击经过了接近半天的时间，目前事件仍没有被报导出来。恐怕是人工岛管理公社在背地拦阻，才没让情报扩散出去。然而，已经有两个絃神市的重要人物在光天化日下遇刺，秘密并不可能永远藏得住。

「接着就是重头戏喽，没问题吧？」

「你在对谁说话？」

洛基瞪着开口关心的狄珊珀，看似不满地将嘴巴撇一边。他随意张开的掌心里有青蓝炎光幽幽摇曳着。

狄珊珀开朗地露出微笑，朝洛基的头发摸了一把。

「我当然信任你喽，洛基。我最喜欢你了。」

「好好好。」

虽然洛基嫌烦似的扭身，但他没有硬是将狄珊珀的手拨开。

大概是狄珊珀他们的声音被听见了，内侧房门被打开，新的人影出现。

那是个五官还算端正，脸上却没有表情且眼神凶狠的少女。她的脖子上围了长长围巾，身上则穿着宽松厚大衣。

「你回来了，狄珊珀。」

少女一边吃着杯装冰淇淋，一边用缺乏情绪起伏的嗓音问候。狄珊珀似乎被少女吓到了，望着她说：

「菈恩！那是我的冰淇淋！」

「我怕它融掉就拿来吃了。」

被称作菈恩的少女答得毫不愧疚。狄珊珀像是受了严重打击，双腿一软跪到地上说：

「呜呜……露露家珍贵的季节限定口味……」

「好吃。不过我比较喜欢焦糖口味。」

菈恩说完就把吃光的冰淇淋杯扔到用来当垃圾桶的纸箱里。

狄珊珀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用幽怨的目光看向菈恩，菈恩却面不改色。狄珊珀认输似的叹气说：

「……蔷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就只剩等时间来临。」

「是吗？辛苦了。」

狄珊珀淡然地说。

于是，菈恩的语气变得有一丝不满。

「你不夸奖我吗？」

「冰淇淋被吃的恨比海更深喔。」

「…………」

菈恩面无表情地望着用使坏语气回答的狄珊珀。明明她的脸色几乎没有改变，那模样却有种小狗遭到遗弃般的落寞气息。

狄珊珀大概是对菈恩那副模样感到不忍心──

「骗你的啦。菈恩，我最喜欢你了。」

就如此大喊并把她用力抱到怀里。

「好难受。」

被人用蛮力抱住的菈恩不带感情地发出呻吟，狄珊珀却不放开她。尽管洛基对她们那嬉闹的模样无视了一会儿──

「时间到喽，狄珊珀。」

忽然开口的他无声无息地在短瞬间起身。呿──狄珊珀看了戴在手腕上的男表，便看似不舍地放开了菈恩。

「没办法。那么，洛基开始行动。菈恩先去和卡莉会合。」

「狄珊珀呢？」

菈恩短短问了一句。狄珊珀微笑着指了人工生命体少年说：

「我当洛基的后援。」

「不需要。」

洛基随即回答，态度宛如反抗多事姐姐的嚣张弟弟。

狄珊珀却没有气馁。

「我不会出手啊。我只负责把风。」

「那就更不需要你了。」

「为什么嘛！」

「因为会碍事。」

「洛基好坏心！」

狄珊珀像个孩子似的跺脚闹脾气。洛基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你高兴。」

6

晓古城正坐在学生指导室的沙发上和南宫那月面对面。

旁边还有刚被带来的雪菜身影。

桌上摆着看似昂贵的茶杯，担任那月助手的人工生命体少女──亚丝塔露蒂所冲的红茶正散发出高雅香味。

悠然翘腿的那月打开了蕾丝扇子。

「──所以说，这道锁链到底是怎样……？」

古城则用白眼瞪着那月，低声提出质疑。

古城的双手双脚都被金色锁链绑着，处于几乎无法动弹的状态。那月带着雪菜在古城面前现身以后，立刻就把他五花大绑，硬是将人带到了这个房间。

「因为我好声好气找你说话，你却动不动就想逃。」

那月对古城所用的口气简直就是认定了：错在你身上。

形式上变成助纣为虐的雪菜露出难以形容的尴尬表情，当着古城面前转开了视线。

古城不满地撇嘴，然后语带叹息地望着那月她们说：

「看到那月美眉和姬柊一起来追我，正常来讲就算不晓得理由也会逃吧。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再说元旦才发生过那种风波。」

「学、学长把我当南宫老师一样对待吗……？」

古城老实的发言让雪菜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另一边的那月则摆出装蒜的表情啜饮红茶，并且回答：

「元旦？你在说哪回事？」

「哎，你想当没发生过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那月敢于将事情撇得一乾二净的德性，使得古城放弃继续反驳。态度从容得简直令人想不到她和几天前才袭击过古城的凶手是同一人物。反过来说，这大概表示在元旦和古城等人交手的那月根本没认真。

「不讲那些了，进入正题。亚丝塔露蒂，把资料拿出来。」

「命令领受──」

身穿女仆装的人工生命体在桌上将成叠列印纸摊开了。

发生触礁或冲撞事故的船只照片；损害状况的报告书；整理其内容列出的一览表。全是发生在絃神岛周围的船舶事故资料。文件似乎是亚丝塔露蒂制作的。

「这是昨天那场海难吗？就是让开往絃神岛的船停航的那起事故。」

被锁链绑着手脚的古城问道。他从伦那里听说过，不过实际看到资料亮出来，更能明白事故有多严重。

然而，亚丝塔露蒂望着表情安分的古城，摇了摇头。

「我表示否定。这些是今天到中午为止的事故报告书。」

「今天到中午为止……等等，光今天就这么多件吗！」

古城望着堆叠起来的列印纸厚度，这才讶异得说不出话。雪菜也愕然地吞了口气。

「光是呈报上来的事故总数就有二十一件。机械或电子设备失灵造成的漂流有七件；冲撞及触礁有四件；船员伤病两件；其他八件──」

亚丝塔露蒂用办公的语气做了补充。然而，用不着听她说明具体内容也可以知道这样的数字显然有异，无法用单纯巧合一笔带过。

「这是事故的发生地点。你怎么看？」

那月在桌上摊开地图。用红墨水打叉的记号大概代表了各事故发生的现场。以絃神岛为中心的事故随机发生于广大范围内。

「问我怎么看……事故现场满分散的嘛。」

「没错。受害的船只没有什么共通点，从沿岸警备队的巡逻船到渔船都有，种类杂七杂八。虽然报告数字里没有算到，不过似乎也有几艘外籍走私船在漂流的过程中被逮住了。」

那月意兴阑珊地说。

「如果硬要举出共通点，顶多只有遇上事故的船全都开往絃神岛这一点。而且它们全都没有抵达就折回本土了。」

「从絃神岛开出去的船没事吗？」

古城一脸疑惑地反问。尽管发生这么多事故，从絃神岛离开的船却完全没受害──会有这种事情吗？他感到不可思议。

「并无灾情。飞机也一样。多亏如此，岛内的港口和机场都空荡荡的，因为船和飞机都有去无回。」

「演变成这种地步了啊……」

古城理解到事态有多严重，声音因而发抖。

假如是只针对接近絃神岛的船或飞机所引发的事故，那显然是人为的「攻击」。犯人的目的恐怕是要截断运输路线，让絃神岛孤立。

絃神岛属于人工岛，大半生活物资都得仰赖本土运送。

补给路线一断，「魔族特区」的存续就有危机。

「我总算明白南宫老师绑住晓学长的理由了。」

雪菜看着捆住古城的锁链说道。

哦──那月有兴趣似的扬起一边眉毛。

「老师怀疑这场异变是出自晓学长之手，对不对？」

「哎，就是这么回事。」

「……啥？我害的？为什么你们会这样想？」

古城摆着一副呆脸看向那月。就算这条金锁链不是单纯用来找古城麻烦，也不表示他能接受自己被绑的理由。

「把接近絃神岛的船统统赶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啦？」

「我就是为了查明这一点才把你五花大绑。」

「根本是违法调查嘛！太蛮横了吧！」

「不过，这起事件很可能是透过魔法结界引发的。」

雪菜语气认真地说。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古城也表示认同。

假如受害的船只只有一两艘，也有可能是佯装成事故的人为破坏。然而这次的受害案例实在太多，想成有针对前往絃神岛的船或飞机发动的诅咒，或者类似用来攻击入侵者的结界应该比较合理。

这种情况下，问题便在于结界的有效范围。

以絃神岛为中心，发生船舶事故的海域半径广达一百公里以上。光看其面积，规模就足以笼罩住整块首都圈。

「顶多只有吸血鬼真祖供给的魔力才能布下如此广阔的结界。我本来以为只要逮到你，事情就可以解决。伤脑筋，看来期望落空了。」

「事情麻烦了呢。」

那月和雪菜侧眼望着古城，并且失望似的发出叹息。

古城无所适从地瞪着她们俩说：

「为什么扯到后来好像错全在无辜的我身上……？还有，这条锁链用不到了吧？该解开了啦！」

「那么，假设原因并非出于晓古城──」

「我说过不是我了啦。」

那月无视颇不耐烦地嘀咕的古城，并且把视线转向雪菜。

「让我听听专门对付魔导恐怖攻击的狮子王机关有何意见吧。什么咒术能布下这等规模的结界，你心里有底吗？」

「我不清楚……不过，以可能性来说，我想应该是风水术。」

雪菜稍微思考过才低声回答。那月则恍然大悟似的停下动作。

「你说风水？这样啊，奇门遁甲吗……！」

「是的。」

「奇门……？」

古城一脸纳闷地看着那月动摇的模样。

「你们提到的风水，简单说就是占卜吧？那种靠摆饰或更换钱包颜色来提升财运的伎俩……跟这次事故有关系吗？」

古城对咒术陌生归陌生，也还是晓得风水这个名词。像机场商店就摆了「魔族特区」知名的改运精品，市面上也有供手机用的相关小程式才对。

「不……风水术源自于式占，它既为占卜，同时也是大规模的咒术。」

雪菜代替保持沉默的那月回答。

「其中被当成兵法而尤其发达的叫作法奇门──那是用于司掌天候及士兵生死的大规模军事术式。」

「军事术式……？」

「是的。因为气象条件、战场地形、士兵们的士气与身体状况都是重要的战术要素。即使到了现代，全世界的军事组织仍大规模地研究能自在操控那些的风水术。」

「真的假的……」

古城被雪菜的说明搞糊涂了。假如风水术具备那种力量，确实有可能引发这次的船舶事故。有军事组织对其进行研究，在道理上也可以理解。

可是，那样厉害的术式被用来对付絃神岛，不就表示絃神岛遭受军事攻击了吗──

「原来如此。只要利用流经附近海域的龙脉，要用八卦阵盖住整座絃神岛并非不可能的事吗？」

那月把空茶杯摆到桌上。雪菜则含糊地点头回答：

「是的。不过，还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有施术者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规模这么大的阵法──」

「深渊之陷。」

那月开口打断雪菜。

「咦？」

「我只知道过去有一件类似的案例。欧洲『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瓦解事件──主谋者之一应该就是被誉为天才的风水术士。」

「伊鲁瓦斯……？」

在什么地方啊──古城反问。他头一次耳闻这样的地名。

彷佛正在回溯记忆的雪菜将手指凑到太阳穴说：

「老师是说六年前发生事故而被放弃的大西洋『魔族特区』对不对？那不是起因于都市里的发电厂年久失修，加上暴风雨带来洪水才造成的吗？」

「表面上是那么回事。」

那月听了雪菜的问题，缓缓摇头。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人为的破坏行动。那座都市是被摧毁的，由深渊之陷下的手。」

「你说的深渊之陷……是什么？」

「一群拆解者，受雇代人发动魔导恐怖攻击的破坏集团。至少他们本身是这样宣称，进一步的内情我也不晓得。这一类的情资应该是狮子王机关比较清楚吧？」

被那月点破的雪菜沉默了。

雪菜不过是组织的末端人员，深渊之陷的组织情资八成没有转达给她。反过来说，这代表连狮子王机关也没料到絃神岛目前的状况。

「不过六年前的事，也算最近才发生的吧──」

古城偏着头嘀咕。

放眼全球，被称作「魔族特区」的都市并不多。既然其中一座遭到了摧毁，当时应该闹得相当大。可是古城却不晓得有这件事。

「发生过那种事啊？我完全没印象耶……」

「当然了。包含日本政府在内的所有国际机构都拚命将那件事压下去了。」

那月爽快地说出问题的答案。

「事情被压下去了？」

「一座都市就这么被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犯罪组织毁了。情报要是流传出去，全世界都会陷入恐慌，尤其是和伊鲁瓦斯同属『魔族特区』的地方。」

「所以就对外放了假消息……？事情可以那样处理吗？」

古城的眼神变得严肃。掩灭一座都市被毁灭的真相──假如能办到这种事，感觉对外公开的消息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信度了。

人们连得知真相的机会也没有，都市就此毁灭，事件被当成没发生过。而且引发破坏的那些犯人目前仍逍遥法外。

然而，看似想表示「那是例外」的那月望着古城说：

「毕竟知道真相的人刚好不多。连那些存活下来的伊鲁瓦斯居民也几乎都不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事才对。」

「所以说，这次有人委托了那群拆解者来摧毁絃神岛吗……？」

「我只是谈到有那种可能性。况且，深渊之陷那帮人用来毁灭伊鲁瓦斯的手法也还没有解开。」

那月语气冷静地说道。

「不过在伊鲁瓦斯瓦解前夕，周遭海域曾留下多起不自然事故发生的纪录。说起来，状况与现在的絃神岛相当类似。」

「南宫老师，你晓得深渊之陷组织中的那个风水术士的底细吗？」

雪菜似乎从那月的口气中听出了什么，就开门见山地提问。

哼──听得见那月不悦地如此吐气的动静。

「千贺毅人──目前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吧。他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法奇门术师，也曾被欧洲纽斯特里亚聘为军事顾问。」

「只要揪出那家伙，就可以破那什么八卦阵了吗？」

古城用怀有期待的脸色向那月确认。虽然他对那月似乎了解千贺这名男子以往经历的态度感到好奇，却刻意装成没发觉。

「理论上是这样。假如这真的是深渊之陷搞的鬼。」

那月说完就把脸转向守在她背后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亚丝塔露蒂，联络特区警备队。动员岛上所有监视网把千贺毅人找出来。这是第一要务。」

「命令领受。」

亚丝塔露蒂一边拿出专用的通讯装置一边面无表情地回话。

那月确认亚丝塔露蒂领命以后，便靠着沙发优雅地弹响手指。桌上的空间像涟漪一样晃动，满载豪华甜点的三层蛋糕架冒了出来。

「我特别用茶点招待你，姬柊雪菜。毕竟大陆系统的咒术实在超出我的专业范围。你的意见可做为参考。」

「不，我什么也没帮上忙。」

那月意外的款待反而让雪菜畏惧似的摇了头。

然后那月将她有如美丽宝石的眼睛转向古城，并且交代：

「先讲清楚，你别多管闲事来干涉，晓古城。」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出手啦。」

古城用呕气似的口吻回答。纵使千贺毅人是风水术士，肉体本身应该仍与常人无异。要对付那种敌人，古城的力量就派不上用场。第四真祖身为世界最强吸血鬼，其强大过头的眷兽并不能拿来对人类开刀。

「不说这些了，你总可以处理一下这条锁链了吧？」

古城举起依然被金色锁炼捆着的双手，并且不满地瞪着那月。

那月嫌烦似的看着古城说：

「受不了你，真会让人操心。」

「是你害的吧！」

当古城接近抓狂地扯开嗓门时，正在操作通讯装置的亚丝塔露蒂静静地叫了那月。

「教官。」

「怎么了，亚丝塔露蒂？」

那月的眼神变得锐利。亚丝塔露蒂则淡然地用机械性口气告诉她：

「特区警备队本部传来了紧急联络。隶属于人工岛管理公社的所有攻魔师进入乙种警戒态势。」

「你是说乙种吗……！」

那月接下亚丝塔露蒂递过来的通讯装置，并发出短短的惊呼。

她那不寻常的反应令古城和雪菜面面相觑。

「怎么了？有什么不妙的状况吗，那月美眉？」

「方才有两名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上级理事遭到了狙击。」

「……狙击？」

古城茫然地将缺乏现实感的字眼重复讲了一遍。

絃神岛发生暗杀事件了，遭到枪击的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理事。这与目前封锁絃神岛的风水术结界并非毫无关联才对。

先让物流停摆，再除去负责应变的公社干部──

摧毁絃神岛的布局正精确地一步步就位。

「目的在于搅乱公社的指挥系统吗……看来可以确定了。这是冲着『魔族特区』来的恐怖攻击，有人打算摧毁絃神岛。」

那月理应年幼而咬字不清的嗓音沉沉地回响于古城的胸口。

「深渊之陷……！」

从古城咬紧的牙关间冒出了无意识的嘀咕。

7

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办公室笼罩着异样气氛。

船舶及飞航事故的报告接连不断地增加；物流停摆及其引起的经济损失；再加上两名上级理事的死亡──可谓前所未见的危机局面。连絃神市内观测到邪神出现或魔力消失的时候，公社也没有忙乱成这样。

在公社各部门的机能陆续陷入失灵的情况下，直属理事会的都市管理室长矢濑几磨正为了应对风波而忙得焦头烂额。

「对了，赶快过滤出狙击位置和狙击手，派遣护卫部队到所有上级理事身边。考量到行程有可能已经外泄，要重整警戒态势。」

几磨一边过目接连堆积的报告书一边对部下们做出指示。

他和他的部下们从昨晚就丝毫没睡，一直在为收拾事态奔波。即使如此，状况仍一路恶化，他们只能坐视都市的灾情在不明原因下连锁扩大。

「室长，航空局捎来消息。在下午一点的现在，新发生的飞航事故有六件，船舶事故同样数量众多，目前正在统计精确数字。」

「是吗？到这种地步实在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几磨听完蓝发秘书的报告以后便瘫在椅子上闭了眼睛。

秘书则一边在他面前摆了杯咖啡一边进行确认。

「你是指……大规模魔导恐怖攻击？」

「攻魔局有何见解？」

几磨没回答女秘书的问题，而是反问回去。身为人工生命体的秘书并没有坏了心情的样子，立刻就给予回答：

「目前他们已派了由四名国家攻魔官组成的侦察组到事故海域，正在进行调查。」

「头一起事故发生后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以上，还在这种阶段啊。始终晚人一步。」

「是的。」

秘书面不改色地点头。

几磨一脸不悦地沉默下来。遇刺的两名上级理事在人工岛分别是掌管治安维护及管理登录魔族的人物。缺了他们两人，人工岛管理公社所拥有的最大战力──特区警备队的指挥系统就乱了套。这恐怕就是行凶者针对两人下手的理由。

倘若如此，暗杀重要人员及封锁物流应该只是行凶者计画中的一部分。

他们的行动另有目的，更凶恶残忍的目的。即使几磨明白这一点也无法有所作为。主导权彻底被抢走了。行凶者精准地戳中了人工岛管理公社──也就是「魔族特区」的要害。

「还真是兵荒马乱啊，室长。」

从理事休息室走出来的和服男子望着惊慌的几磨等人，露出瞧不起的脸色。

身兼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名誉理事、坐拥众多大型企业之名门望族矢濑家的最高执掌者──矢濑显重，几磨的亲生父亲。

「矢濑会长……」

几磨用了敬畏的语气应声。显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组织中居管理地位的人乱了阵脚，有碍于下层士气。行事应当要神态自若。」

「非常抱歉。」

几磨恭敬地低头行礼。显重带在身边的几个男跟班则对几磨投以嘲笑的目光。几磨的母亲并非显重的正式妻子，纵使几磨是大当家的儿子，小妾所生的他在家族中仍饱受鄙视。

或许几磨光靠本身实力就爬上了堪称显重继承者的地位，反而更燃起他们的敌意。不过，几磨都装作没有察觉。

「会长要到哪里？」

「与桥村市议员面谈过后，预定会出席魔导协会的纪念典礼。」

「纪念典礼……？」

几磨讶异得瞠目。有众多人进出的典礼会场对行凶者来说是绝佳的狙击舞台。

「可是，现在特区警备队已经进入乙种警戒态势──」

「你想叫我畏惧那区区的暗杀者，躲在垂帘后头不见人吗？」

显重斥责几磨。身为统率巨大组织的财阀魁首，不能对犯罪者显露自身的软弱。即使冒着生命危险，显重仍打算实践其原则。

「……我会加派警备人员。请您千万要自重，别去开阔的地方。」

「我了解。」

严肃地点头的显重转身背对几磨。几磨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随后，蓝发秘书朝几磨唤了一声。

「室长，南宫攻魔官捎来令人在意的情报。」

「南宫攻魔官？『空隙魔女』吗……她怎么说？」

「请看这边的资料──」

几磨瞧了秘书递来的行动装置，口中微微发出惊呼。显示在上头的是攻魔局大举出动也没能查出的魔导恐怖分子嫌疑犯情资。

「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深渊之陷。

「攻魔局为什么没察觉这些人？」

「深渊之陷的情资属于指定重要机密。资料全收藏在冻结书库。普通搜查官并无阅览权限。」

蓝发秘书淡然回答了面露愠色的几磨。

几磨「啧」地咂嘴。

「立刻办理揭示情报的手续。然后麻烦你联络狮子王机关，絃神市中应该有他们的工作员，再勉强也要委托他们协助。」

「指示接收。」

蓝发秘书回到她的座位。几磨正拚命在脑里计算能用于逮住犯人的人力。

既已明白这是有组织的魔导恐怖攻击，原本此事应该立刻向日本政府求助。然而就算请政府加派探员支援，所有开往絃神岛的飞机也都无法飞行。

这恐怕也是犯人们所安排出的局面。结果，几磨只能靠岛上所剩的些微战力来对抗深渊之陷。

「可恶……把基树──偷窥者叫回来吧。不过问题是──」

在几磨焦急得咬住嘴脣的下一刻。

隆──

整座人工岛冒出了沉沉的震动。属巨型建筑的基石之门正短促地颤动着，宛如陨石坠落地表的冲击。

堆叠的档案散落一地，办公室的灯光反覆闪烁好几次。

「刚才的震动是？发生什么事了！」

几磨朝着蓝发秘书大吼。

女性人工生命体在这种状况下依旧冷静。

「第三地下停车场发生火灾。有可能是歹徒使用爆裂物。」

「你说……爆裂物？」

几磨在一瞬间体会到意识远去的感觉。

特区警备队的警备班将大部分人员都派去提防狙击了。难道对方将计就计，趁警备有漏洞时在地下室安装了爆裂物──

「室长！」

有个接到内线电话的工作人员表情紧绷地叫了几磨。

「名誉理事矢濑显重的座车在第三地下停车场──」

工作人员几乎形同惨叫的报告让几磨说不出话。

操纵行动装置的蓝发秘书则用不具感情的嗓音静静地告诉几磨：

「矢濑会长的生命迹象──停止了。」

8

晓凪沙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导火线恐怕是在神绳湖梦到的那场奇妙梦境。

彷佛刚从漫长睡眠中醒来，眼里所见的一切都令人怀念。

清澈蓝海，盛夏的天空。

凪沙对絃神岛上理应熟悉的景色感受到几乎让她窒息的乡愁。

而且，她一和古城讲话就会惆怅得心头纠结。

凪沙甚至光看见古城对雪菜或浅葱笑，眼泪就会盈眶。

「唔～～……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根本没办法面对古城哥……！」

凪沙独自伫立在海边的公园抱头懊恼。

光是和古城对上视线就小鹿乱撞，还对他无心的举动或喜或忧──凪沙觉得这简直就像恋爱中的少女。她认为这很愚蠢，却又无法将情绪控制好。这样下去，被班上朋友察觉应该只是迟早的事。

凪沙无法应付那股暧昧情绪，忍不住就跷课了。

「这种问题又不能跟别人商量……我到底怎么了嘛，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本来还以为回到絃神岛就会和缓一点的。」

她将身体靠在沿岸的扶手上，疲惫地发出叹息。

凪沙目前在人工岛南区北端的海滨公园，隔着大海可以看见对岸基石之门的楔状建筑。她来这里并没有什么理由。离开学校的她晃着晃着，就好像受到吸引来到了这里。

尽管凪沙茫然望着景色，脑海一隅却还是牵挂着古城。

她隐约知道为何会如此。

凪沙体内寄宿着有别于自己的另一个灵魂。沉睡灵魂中的记忆正在影响她的感情。

凪沙并不晓得对方的真面目。但是，她可以笃定那个灵魂并非邪恶的存在。

那个灵魂既幼小又纯真，目前只希望可以守候古城。

应该就是因为这样，凪沙才会接纳对方。

话虽如此，凪沙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因而导致这样的问题。

「怎么办……」

她又一次透露出困惑。

凪沙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到底该找谁商量。

凪沙的母亲晓深森就是她的主治医生。然而深森是医生，并非灵能力者。凪沙的祖母绯沙乃则是优秀的灵能力者，不过很遗憾，绯沙乃人在与絃神岛距离遥远的西关东深山中。

凪沙自然也不能跟班上的朋友把问题老实说出来。

更别提和古城本人商量了。

「感觉夏音应该会愿意听我说，可是猜不出她会有什么反应又有点恐怖……」

呜呜呜──凪沙无助地咕哝。毕竟夏音是博爱主义者，就算凪沙说自己因为喜欢古城而感到困扰，她大概也无法理解这有什么问题。倒不如说，夏音八成会支持凪沙和古城变得更亲密。

到最后，凪沙依然想不出任何解答，只能茫然望着海。就在此时──

「来。」

凪沙的后颈忽然被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呀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强烈刺激吓得她跳起来大叫。

回头的凪沙看到了冰透的冰淇淋杯。有个头戴机车安全帽的陌生少女拿了冰淇淋站着。

「要不要吃露露家的冰淇淋？好吃喔。」

少女戴着防风眼镜对凪沙微笑。

肌肤白如雪的外国少女，个子比第一印象要娇小许多。尽管她穿了橡胶厚底鞋，身高对凪沙来说仍只有勉强需要仰望的程度。

「咦！呃……为什么？」

与其说凪沙对少女有戒心，她单纯是吓了一跳才反问对方。

少女硬把冰淇淋推到凪沙手上，然后──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什么啊，让我有点在意。消沉的时候就是要吃甜的嘛。」

她口气十分认真地这么回答。

凪沙受到少女的独特气质影响，不自觉地点头了。甜食的力量确实伟大，她的说词也有一番道理。

「呃，谢谢。我付钱给你。」

「不用啦不用啦，就当成陪我的谢礼吧。你想嘛，有好吃的东西与其独自享用，还不如找个人一起吃。」

少女说完就从袋子里拿了自己要吃的冰淇淋出来。絃神岛知名的露露家冰品。少女用附赠的小汤匙挖了一口，孩子气地欢呼：好好吃～～

「狄珊珀。」

「咦？」

「我的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如果你能这样叫我，我会很高兴。」

自称狄珊珀的少女将防风眼镜拨到安全帽上面，将眼睛眯得细细的。蓝眼睛光彩发亮。

「啊，好的。」

我明白了──凪沙点头答应。狄珊珀一脸满意地微笑说：嗯，嗯。

「那你呢？我要怎么称呼你？」

「我叫凪沙，晓凪沙。汉字写出来是像这样。」

「嗯嗯。晓凪沙是吗……」

狄珊珀用大眼睛望向凪沙的眼底。

彷佛连意识深处都被看穿的奇妙感觉，同时又有种怀念感。凪沙不觉得自己和狄珊珀是初次见面。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温柔地微笑的狄珊珀嘴里唸唸有词。

凪沙疑惑地眨了眨眼。狄珊珀却有些困扰似的耸肩说：

「我本来就晓得岛上有『她』在，不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碰面……哎，也算是缘分吧。双方都很辛苦，对不对？」

「喔。」

凪沙只能含糊地点头。狄珊珀似乎是满意了，就没有多解释什么，只顾着将冰淇淋送进嘴巴里享用。

「呃……狄珊珀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凪沙将自己的冰淇淋吃完一半以后，问了对方。

「不用加小姐啦。狄珊珀小姐叫起来很像日期不是吗？发音类似英文的十二月三日。」

「日期……啊……」

是这样吗──凪沙歪头思索狄珊珀的奇怪坚持。然而，她倒不是无法理解狄珊珀想表达的意思。

「我是来监视的。」

「你说……监视吗？」

「对呀。我明明说过要帮忙把风，却得到一句『不需要』。所以我就打算一边吃冰淇淋一边作壁上观啦。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时间？」

凪沙感到纳闷：什么时间啊？假如是大楼会点亮灯光的晚上也就罢了，这种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在平日白天感觉并不会举行活动。

「你是来参观基石之门的吗？」

「不是。我想不太一样。」

狄珊珀将空冰淇淋杯丢到附近的垃圾箱并露出微笑。那是彷佛看开了什么的落寞笑容。

「我是来见证开始的。见证『魔族特区』末日的开始──」

「咦……？」

狄珊珀话还没说完，闪光便在凪沙的视野一隅绽放开来。

间隔半拍，巨响传入凪沙的鼓膜。絃神岛的人工大地震荡摇晃，余波也撼动了凪沙她们所在的人工岛。

建筑物的外墙崩落，粉尘漫天飞舞。有爆炸发生，在基石之门的地下。足以摇荡大地的大规模爆炸。

「基石之门出事了……！」

凪沙讶异地看向狄珊珀。她怎么知道会有爆炸发生？末日的开始是什么意思──无数疑问在凪沙脑海里打转。

然而，在凪沙开口提出疑问以前，她就浑身无力了。

意识变成空白一片，陷入无法抵挡的沉眠。

凪沙最后看见了狄珊珀的眼睛。

闪耀如火的蓝眼睛。

第二章 狄珊珀

December

1

女孩浸在澄澈的深红液体中。

丑陋的女孩。

失去血色的肌肤苍白得宛如尸体，身上到处是缝线般的深深伤痕。好比将五马分尸的肉体硬是缝合起来的凄惨模样。

即使如此，她依然美丽。

阖着眼皮的她相貌端正，修长的身材姣好匀称，乌亮秀发在样似鲜血的深红液体当中漂浮着。

摆满最新医疗机器的研究所地下室──

身穿皱巴巴白衣的娃娃脸女性，正仰望着漂浮在玻璃容器里的女孩。

「哼哼～～」

白衣女性叼着中奖的冰棒棍，嘴里还哼着歌。

她是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MAR絃神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晓深森。深森天真无邪地朝着白衣领口上的别针型麦克风呼唤。

「早安，公主。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啊……嘎……』

间隔片刻，浑身是伤的女孩睁开眼睛了。无神的眼球猛然转动，并瞪向站在水槽前的深森。她颤抖的喉咙似乎想诉说什么，可是口里却只吐出了不具意义的痛苦呻吟。

「不用急喔～～……因为你才刚『复活』。」

深森用轻飘飘的嗓音如此说完，然后柔和地微笑。设置在水槽四周的测定仪器有了变化，变动的图表似乎替浑身是伤的女孩表达了情绪。

深森一边确认这些一边操作水槽的面板。

『……嘎……！』

镶在女孩脖根的两颗端子被金属栓插入了。全身痉挛的女孩似乎正在痛苦挣扎。

深森冷冷望着她的模样，看似愉快地抿嘴发出「哼哼」的笑声。

在这样的深森背后有空气流动的些许动静。

「晓主任，你心情很不错呢。」

长相秀气且戴着眼镜的青年一边微笑一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中国服饰，有种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古代仙人的气质。

「哎呀呀……逃狱中的囚犯待在这种地方好吗？」

深森望着青年──絃神冥驾，并且挖苦似的笑了。

「我对你们的协助是心存感激的喔。多亏如此，我才能度过舒服的逃亡生活。」

我怕的就只有那个魔女──苦笑着如此表示的冥驾规规矩矩地向深森鞠躬行礼。

深森不敢兴趣地咕哝：「哦～～」并且把肩膀揹着的冰盒藏到自己背后。

「不过，我不会分冰棒给你喔。」

「那真是遗憾。」

「外头似乎闹哄哄的呢。这也是你们下的手？」

深森将视线移向地下室的天花板。那正好是基石之门所在的方位。地鸣般的震动是在短短几分钟前传来。

「哎，那就难说了。虽然老人家似乎有什么盘算。」

「老人家？喔……是那么回事啊……」

深森望着若有所指地摇摇头的冥驾，并且稍微扬眉。

冥驾则看向深森背后的深红水槽。水槽里有浑身是伤的女孩，至今扔痛苦得不停挣扎。

「这就是圣歼派那些人藏起的王牌──另一个『该隐的巫女』吗？」

冥驾用蕴含敬畏之意的表情问。

啊哈──深森愉悦地笑着摇了摇头。

「很遗憾，跟你讲的不太一样。她是『巫女』喔，另一个巫女。」

「另一个……？莫非……我懂了……」

冥驾表露出讶异。对于神色一向从容的这个青年来说，不像他会有的反应。

看似没了兴致的深森转身背对他，然后脱掉了戴在右手的白色手套。

浑身是伤的女孩颈子上接着金属栓──从中伸出的管线一路通到水槽外面。脸上仍带着微笑的深森用右手碰了那条管线。

彷佛想透过右手直接摸索女孩的脑海。

「来吧，让我看看。你所体验过的『圣歼』记忆──」

2

基石之门发生的爆炸案影片在几分钟之后便借由网路发布到了全世界。爆炸的巨大烟尘将没有半朵云的蓝天逐步漆成灰色。古城等人正用智慧型手机的萤幕观看那震撼的影像。

「失踪……你说失踪是什么意思！」

放学后的教室角落，矢濑基树正朝着手机大吼。

通话对象应该是他任职于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哥哥。手机重拨好几次才总算接通的。

「爆炸恐怖攻击？那个男的会被那种事情波及？太不像他了吧……！」

矢濑用掩饰不住心慌的口气嚷嚷。

平时无拘无束的他会乱了方寸，自有其理由。因为受地下停车场爆炸波及的遇难者当中，包含了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矢濑显重名誉理事──也就是矢濑的父亲。

遇难者的搜救活动至今似乎仍因崩落的瓦砾和楼层浸水而窒碍难行。

「老哥，为什么不行！也让我帮忙搜索啊！凭我的能力一定……老哥……！」

被对方挂断电话的矢濑看着手机萤幕，嘴里咬牙切齿。提出要帮忙搜救遇难者的他，似乎被哥哥用一句「你会碍事」拒绝了。

「你爸爸的状况不妙吗？」

古城走到靠墙壁低头的矢濑身边。他不晓得这种时候该用什么表情搭话。

矢濑却勉强摆出笑脸，抬起头──

「嗯。他和停车场一起被炸飞了，人好像埋在瓦砾底下。」

然后用说笑的口气这么回答。古城也知道矢濑的家庭环境复杂，尤其是他和父亲关系不好这一点。正因为如此，矢濑逞强的模样格外令人心痛。

「你说……他被炸飞了……」

「没事啦，不用担心。反正连我在内，家族里会因为那男的挂掉而开心的人多得是。只是被扯进继承争执会很麻烦。」

矢濑用小孩找借口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浅葱则递了瓶装矿泉水到这样的他面前。

「基树，你的脸都绿了喔。」

「我说过没事啦。」

矢濑似乎是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立刻想喝水。可是他打不开宝特瓶的盖子，因为手指抖得使不上力气。

「哦，之后都停课了耶。真走运。」

「喂，矢濑！」

矢濑听见学校里正好在广播的内容，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古城看见朋友抓了包包就要走的背影，急忙想叫住他，他却自顾自地说了声「先走喽」便直接离开教室。

古城和浅葱两人束手无措地看着矢濑离去。就算现在追上去，他们也想不到该跟矢濑讲什么。

「硬要压抑。」

浅葱交抱胳臂说了。古城也板着脸孔摇头。

「我想他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吧。这种时候又不能叫他冷静。」

「刺激太大了啊……居然会碰到炸弹恐怖攻击……」

浅葱带着沉郁的脸叹气。她和矢濑从上小学之前就认识了，而且父亲同样是絃神岛上的重要人士，因此她更无法漠不关心才是。

「深渊之陷吗……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不能当作无关己事了。」

「咦？你刚才说……什么馅？」

听见古城嘀咕的浅葱一脸纳闷地看了过来。古城开口纠正：深渊之陷啦。他不明白浅葱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会耍宝听错。

「你晓得什么内情吗，古城？」

「那月美眉告诉我的。据说或许有号称『魔族特区』破坏集团的人要对絃神岛不利。」

「『魔族特区』破坏集团……？」

什么玩意啊──浅葱摸不着头绪似的嘀咕。瞪向古城的她感觉随时会咬人。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要对絃神岛不利？」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被谁雇用的吧。」

被浅葱吓倒的古城无助地回答。

「那么……加害基树他爸爸的凶手，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馅喽？」

「八成没错。还有从前天起发生的船难，也被怀疑是不是那帮人搞的鬼。」

浅葱似乎对古城马虎的解释照单全收，咬着嘴脣拚了命地在思考。

「……那月美眉正在找那帮人吗？」

「嗯。深渊之陷的成员中，听说有个叫千贺的风水术士。她目前在追查那家伙的下落，因为没其他线索。」

「那你早讲嘛。」

浅葱迁怒似的撇下一句，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了薄型笔电。她好像打算入侵特区警备队铺设在整座絃神岛的情报网路，把千贺揪出来。

「找得到吗？」

「找也要找出来啊！」

浅葱断言得毫不犹豫，并且灵活地在键盘上运指。和喜爱花俏的高中女生外表呈对比，浅葱在业界也是知名的高竿骇客。

成串的字母与数字跑过她的电脑画面，有如高阶咒语，古城完全看不出当中进行的是何名堂。没办法随便插话的他只能无所适从地茫然望着浅葱认真的脸庞。就在这时候──

「──打扰了。」

凛然嗓音在教室响起，其他留在教室的同学顿时鼓噪起来。

有个穿国中部制服的女学生揹着黑色吉他盒，站在古城他们教室的门口。个子虽小，姿色却惊艳得让人看了无法不被吸引住的少女。

「姬柊？你怎么会来高中部校舍──」

古城看雪菜忽然找上门，便困惑地问了一声。

他这样的反应让同班同学们为之屏息。

古城和浅葱两个人刚讨论完什么严肃的话题，传闻中的国中部转学生就出现了。两个女生是不是准备要斗个天翻地覆了？同学们会如此期待也是人之常情。

面对教室里充斥的异样紧张感，连雪菜都露出了被吓倒的脸色。不过，她似乎立刻就下定决心踏进教室，并赶到古城身边。

「不好意思，学长。呃，我想和你谈关于凪沙的事情──」

雪菜讲话的口气透露出焦虑。古城冷不防地听她这么一说，表情变得僵硬了。

「凪沙……？那家伙怎么了吗……？」

「该不会又昏倒了……？」

浅葱也停下敲键盘的手并看向雪菜。

目光闪烁的雪菜无助地说：

「不是的，凪沙……她在午休时不知道一个人跑去哪里，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教室。」

「咦……？」

古城困惑地皱了眉头。他不太明白状况。

「她的东西和鞋子也都不见了，所以班上同学在猜，她会不会是擅自早退──」

「凪沙擅自早退？」

浅葱脸色讶异地把话问回去。

凪沙不像她哥哥，个性认真又正经八百。感觉她不会毫无理由就溜出学校。雪菜应该也抱持相同意见。因此，她才会焦急地跑来向古城报告。

「我也试着传了简讯到凪沙的手机，可是都没有回应。」

雪菜表情紧绷地说。古城的拳头冒汗了。

「浅葱……！」

「好好好。找恐怖分子以前，我们先调查凪沙那边吧。」

你对妹妹真是保护过度──浅葱说了句促狭话，然后又转头面对电脑。

古城他们意外合作的模样，让那些期待争风吃醋场面的同学散发出失望的气息。不过古城没空理那些人。他抱着期望的心情直盯着为了搜索凪沙而连上岛内监视器网路的浅葱。

「……咦？」

浅葱低声惊呼。她的电脑短短地冒出了「哔」的警告音效。有新的视窗弹出，警告讯息闪烁着红光。

「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警告音效让喇叭响个不停，错误讯息在转眼之间占满了画面。键盘操作失去效果。察觉状况有异的浅葱反应迅速，她毫不犹豫地捧着失控的笔记型电脑站起来──

「古城，把路让开！」

「啊？」

浅葱推开杵着不动的古城，把笔记型电脑砸在教室外用混凝土铺成的阳台上面。铝合金机壳彻底变形，零件七零八落，整台电脑变得稀巴烂。

「浅、浅葱……？」

「蓝羽学姐……」

古城和雪菜两人战战兢兢地开口。浅葱则低头看着自己砸掉的心爱电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气死人了……被摆了一道！」

怒火中烧的浅葱甩乱头发。

「怎、怎么回事啊……？」

「有骇客入侵。特区警备队的网路被病毒感染了，而且是军事用的强效病毒！」

「病毒……！生物兵器吗？」

雪菜大吃一惊似的问。她并没有胡闹，只是单纯误解了病毒的意思才对，效果却足以舒缓浅葱紧绷的神经。

「哎，你不用讲那种老掉牙的耍宝词啦。」

浅葱一脸无力地看着雪菜。雪菜则带着参不透话中玄机的表情，眨了眨眼问：

「耍宝词……？」

「呃～～不是那样啦。病毒是那种程式的称呼。它会恶意破坏资料或引发机械故障。」

「啊……这样啊……」

对机械产品不熟悉的雪菜听了浅葱说明，似乎也心里有底了。她带着暧昧的脸色点点头，看似难为情地脸红了。

不讲这些了──古城边说边转向浅葱。

「你说特区警备队被骇客入侵，那不就糟了吗？」

「很糟糕。毕竟炸弹恐怖攻击本来就让指挥系统乱成了一团才对。」

浅葱口气认真地回答。光是连上监视器就会被病毒感染，可以想见特区警备队本部的伺服器应该已经完全失灵了。特区警备队的那些队员肯定正陷入恐慌。

「那里的防火墙漏洞百出，我从以前就在担心了。明明只要交给我和摩怪管理，就不会发生这种问题……哎唷，真是的！」

太阳穴频频抽搐的浅葱不耐烦地如此大叫。自己的电脑中了病毒，似乎让她的自尊心相当受伤。

「结果，这表示我们没办法调查凪沙在哪里吗？」

「不乐观耶。因为岛上的防盗监视器是归特区警备队管辖。骇入系统把主控权抢回来也是个办法，可是最要紧的电脑变成这样……」

浅葱望着上一刻仍叫笔记型电脑的残骸，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虽然说这是为了防止病毒将个人资料外流出去，但是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唉，混帐。凪沙那家伙在这种时候跑去哪里了……！」

古城拿出手机，找了凪沙的号码姑且一试。

3

沿海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穿棒球外套的少女。她旁边停着一辆褪色的白色速克达，还有个穿制服的国中女生躺在她的大腿上。

在对岸可以看见建筑物微微冒出白烟，周围似乎一片喧闹。

少女没有特别注意对岸，只是茫然地望着那里。于是──

有个男子走来随口叫了她。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狄珊珀。」

「嗯？」

狄珊珀戴着半罩式的安全帽抬头。

低头看她的是个身穿灰色皱外套的中年男性。虽然身材意外地有肌肉，但随性留长的头发使他有种宛如艺术家的气质。大概是雕刻家或者美术老师──让人有如此印象的男子。

「咦？毅人？」

狄珊珀叫了男子的名字。深渊之陷的千贺毅人，以往被称为东洋的至宝，震撼欧洲魔法界的天才风水术士。

这样的他状似亲密地对狄珊珀笑了笑。

「你在外面走动没问题吗？我以为你会先到秘密基地等我。」

「因为你迟迟没联络，我就过来找人了。菈恩一直在担心你喔。」

「是喔，她在担心我啊。不愧是我的菈恩，真可爱。」

狄珊珀听完千贺所说的话，露出了窃喜的脸色这么说道。

拿你没办法──千贺摇头。

千贺的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相对的，狄珊珀顶多十四五岁，外表年龄差了二十岁以上。尽管如此，千贺仍用对等的方式对待狄珊珀。倒不如说，反而是狄珊珀给人把千贺当成嚣张弟弟来看待的印象。

「你把无关的普通民众牵扯进来了？」

千贺怪罪似的瞪着这样的狄珊珀问。

「嗯？啊，你说凪沙吗？」

狄珊珀低头望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少女的脸庞，愉悦地笑了。她抚摸晓凪沙头发的手法很轻柔。

「不用担心这个女生，她只是被爆炸吓得昏倒了。我总不能丢下这么可爱的女生不管吧？她会被坏人掳走的。」

「说得好像我们就不是坏人一样。」

千贺用辛辣的口吻挖苦。啊哈哈──狄珊珀笑出了声音。

「再说，这个女生跟我并不是没有关系。」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菈恩他们。」

千贺咕哝，狄珊珀则点了头。

然后，狄珊珀关心千贺似的静静问道：

「毅人，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你跟这座岛也不是毫无关系吧？」

狄珊珀这无心的一句话让千贺沉默了。彷佛被人碰了至今未愈的伤口，他一脸痛苦地摇摇头。

「正因为不是毫无关系，也会有无法化解的心结。」

「这样啊。也对。」

狄珊珀眯起被防风眼镜遮着的眼睛，落寞地露出微笑。

千贺不吭一声，直接转身离去。后来他没走几步就消声匿迹了。他是用风水术让自己的身影融入景物当中。

随后，被狄珊珀捧在腿上的晓凪沙似乎于梦乡受到干扰，动了动身体。

「嗯……」

凪沙一边微微吐气一边缓缓地睁开眼睛。狄珊珀察觉到她身边弥漫的些许寒气，因而眯细眼睛。

「嗨。你醒啦？」

「啊……」

凪沙的上半身缓缓起来了，不自然的动作好似无视重力存在。虹膜放大的空洞眼睛茫然地凝视着狄珊珀，解开的长发徐徐流泻。

「汝是……」

「不要紧，不要紧喔。你不用担心，因为这是我的战争。」

狄珊珀温柔地搂住讶异的凪沙。她朝凪沙耳边缓缓细语，宛如在安抚年幼的孩子。

凪沙周围卷起的寒气加剧了，薄霜落在狄珊珀全身上下。

「……事到如今……汝……为何会……」

「你回去打盹吧。因为那也是『我们』所冀望的。」

狄珊珀的话还没说完，凪沙就浑身放松了。

同时，包裹两人的强烈寒气也消失无踪。狄珊珀安心似的叹气，然后擦了擦因为寒气而起雾的防风眼镜。

当狄珊珀拂去棒球外套上凝结的冰霜时，这次凪沙完全清醒了。

「奇……奇怪？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哇！」

凪沙察觉自己让狄珊珀抱着，便急忙离开了对方身边。她匆匆环顾四周，然后大吃一惊似的将视线停在对岸。

「基石之门出事了……！」

「嗯。好像发生事故喽。」

「事故……？」

或许是昏倒前的记忆模糊所致，凪沙心虚地嘀咕，在爆炸现场周围来来去去的紧急救援车辆警笛断续传来，激起她的不安。

「请问……我是不是给你添了什么困扰？」

凪沙战战兢兢地问了狄珊珀。怎么会──狄珊珀摇头。

「没有，我想我并不觉得困扰。很愉快喔。」

「可是……」

「有来电。」

「咦？」

「你的手机正在响喔。」

狄珊珀指着凪沙的包包说。手机的微微震动声传到外面了。凪沙有些吃惊地朝搁在脚边的包包伸出手。

「哇，真的在响。咦，古城哥？他怎么会打来？」

该不会是跷课的事情穿帮了吧──凪沙一脸为难地接起电话。

狄珊珀则望着她那样的脸庞微笑。

4

「好像因为天气太好就不知不觉睡了午觉──说什么鬼话啦！」

古城愤慨地走在被夕阳照射的校庭。他一拨再拨的电话，凪沙直到刚刚才接起来。古城安心归安心，对于凪沙不着边际的借口还是忍不住火大。

「受不了，吓人也要有限度吧。」

「哪有什么吓不吓人，是你们自己乱担心而已吧。」

浅葱用了有些鄙视的目光看古城。虽然说古城的妹控毛病并非现在才冒出来的，但是他这样实在让人傻眼。

「不过，幸好凪沙没事。」

害古城焦急的雪菜似乎觉得自己多少有责任，想设法替事情做个漂亮的总结。也对啦──像在掩饰害羞的古城则淡然地说：

「浅葱，你会直接到人工岛管理公社吧？」

「虽然麻烦，可是也没办法。总不能放着特区警备队被骇的伺服器不管，而且他们说会送我新的电脑。」

浅葱说完这些便泄气似的垂下肩膀。屡遭攻击的人工岛管理公社每次都会把她叫去。

「公社说会派车来接我，你们要不要搭便车到车站？」

「呃，不用啦。再说我约好要跟凪沙碰面了。」

古城想了一会儿，对于浅葱的邀约摇摇头。

尽管知道凪沙姑且平安，保险起见，古城已经讲好之后要立刻跟她会合。碰面的地点约在通学路途中的超市。

「重要的是尽快查出那个叫千贺的男人在哪里，然后告诉那月美眉。」

「嗯，包在我身上。」

浅葱口气轻松地回答。

疑似人工岛管理公社的黑色接送轿车在这时候到了校门前。接送车的司机下了车，替浅葱开门。十足的贵宾待遇。

当浅葱看见司机长相时，却瞬间愣住不动了。

「久等了，浅葱小姐。」

有个没化妆的年轻女性穿着黑色套装站在那里。是蓝羽堇。

「堇、堇阿姨！为什么是你开车过来……？」

浅葱傻眼地望着自己的继母，讲话声音变了调。

尽管母女两人并无不和，但由于年纪相近，关系便有其微妙之处。倒不如说，其实是浅葱自己不习惯面对堇。

不知道堇是否了解女儿那样的心情，一脸自在地回答：

「是仙斋先生拜托我来的～～你想嘛，现在有炸弹恐怖攻击发生，外头不平静啊。」

「唔……」

「而且回家的单轨列车也为了检测而停驶了。」

「唔……唔……」

「好啦，快上车快上车。假如古城你们要搭便车──」

「那、那个我们刚才讨论过了。快点出车吧。」

浅葱粗里粗气地说完以后，就坐上了接送车的后座。她似乎觉得让朋友听见自己和母亲讲话很难为情，害羞似的脸红了。

堇带着「哎呀呀」的苦笑坐上驾驶席。她亲切地朝古城等人挥了挥手，然后俐落地发动接送车。

「好了，那我们也回去吧……」

古城乱没劲地开口，雪菜便默默点了头。

虽然雪菜的话本来就不多，但她今天比平时更沉默寡言。或许雪菜在介意风水结界和爆炸案的事情。即使如此，她仍像追随饲主的忠犬，都保持相同距离跟在古城的后面。

走了一会儿就看见目的地超市的招牌了。约好要碰面的停车场内还不见凪沙的身影。

「对了，姬柊。不好意思，能不能陪我买个东西？凪沙交待我买牛奶。」

「那当然不要紧──」

雪菜忽然止步，并且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着古城说：

「可是，学长觉得这样好吗？」

「嗯？麻烦是麻烦啦，可是东西不买不行啊。再说家里最近都是让凪沙煮饭。」

「不对，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深渊之陷。」

「咦？」

感到意外的古城看了雪菜。雪菜则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学长，其实你也在介意那些人的事情，不是吗？」

「哎，毕竟矢濑的老爸出了意外，我不会毫无感觉就是了。」

古城把手凑在脖子上叹气。

「就算介意，我们也无能为力吧。再说那月才刚叮咛过，要我别多事。而且也不知道那个叫千贺的家伙人在哪里。」

「那倒也是……」

雪菜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落脸色。她似乎对知道深渊之陷存在却无能为力的自己有罪恶感。雪菜从刚才就格外安静，大概也是起因于此。基本上她的个性就是正经八百。

「要是至少能知道深渊之陷用的手法就好了。」

古城随口讲出想到的看法。

「咦？」

「假如能猜到那帮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可以先设埋伏了吧？」

「深渊之陷的下一步行动……学长是指暗杀重要人物和封锁海上交通，不过是他们正式展开恐怖攻击前的前置作业吗？」

「难道不是吗？号称『魔族特区』破坏集团的那帮人，再怎么说也不会炸掉一座停车场就收手吧。」

「是的。确实有道理……」

雪菜的脸色变得认真了。这种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我倒觉得满稀奇耶。姬柊，没想到你会主动讲出这些话。」

古城露出苦笑说道。

「……会吗？」

「假如我一头栽进恐怖攻击事件，我想你会头一个抱怨就是了。」

「那是当然了。因为我是第四真祖的监视者，我有顾着不让学长多管闲事的义务。」

雪菜说得像是在告诉自己，然后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所以，我得代替学长处理问题才可以──」

「呃，你这样说不通吧。监视的意思不是那样啦。」

古城忍不住吐槽乱有斗志的雪菜。

雪菜却固执地摇头回答：

「不能那么说。狮子王机关就是为了防范大规模魔导恐怖攻击才在的。」

「既然如此，早就有别人采取行动了吧？比如之前那个叫『寂静破除者』的女人。像你这样就不必费心了。」

「像我这样……就不必费心……是吗？」

唔──雪菜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那样微微噘嘴。

「反正我之前完全对抗不了她……」

「哎，那个……」

扯到麻烦的话题了──古城仰天心想。

从絃神岛逃脱时，雪菜曾经和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之首「寂静破除者」交手过。与其说她们打过一场，不如说雪菜连发生什么状况都没发觉就败阵了还比较接近实情。雪菜其实一直对此记恨在心的样子。

「总之，目前先把问题交给那些人吧。」

「请学长不要说完这种话，之后却又瞒着我自己跑掉喔。」

古城随兴地耸了耸肩打算往前走，立刻就被雪菜拉住手臂。在旁人看来，倒也像是相亲相爱地牵着手。

「不要紧啦。就算有人拜托，我也不会碰那种麻烦事。」

「谁晓得你会不会。」

碰巧开车经过的小货车驾驶看到古城他们牵着手在马路中间斗嘴，就吹了个口哨奚落，然后把车开走了。

雪菜脸红归脸红，却还是不肯离开古城旁边。

为了避免在路上变得更醒目，古城落荒而逃地往超市里面走。

还算热闹的店里正在播送收音机的新闻节目，用来代替平常的流行乐。果然每个人都在关心船舶事故和停车场爆炸案才对。

然而，顾客脸上却看不出特别不安或伤悲的情绪。

「想不到大家都满镇定耶。」

雪菜有些惊奇地嘀咕。对啊──古城也附和。

「哎，『魔族特区』的居民对这种风波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太没紧张感或许也是问题就是了。」

「魔族特区」原本就是容易遭受恐怖攻击的城市，絃神岛上的颱风或大潮灾情更是特别多。相对的在治安及防灾方面就有充分准备。粮食和燃料也储备齐全。絃神岛居民对此都相当了解。

「不。与其胡乱恐慌，这样更令人安心。毕竟一般来讲，据说恐怖分子的目的就是带给居民恐惧，并引发社会不安。」

「恐惧啊……」

原来如此──听完雪菜解释的古城喃喃自语。如果说是为了让人心惶惶才选上基石之门那种醒目场所当成炸弹恐怖攻击的地点，倒也可以理解。

光看这间超市里的模样，目前絃神岛的居民大概勉强挺得住恐怖分子的攻击。

古城买完要买的东西，就提着超市塑胶袋到了店门口。

「对喔，听说单轨列车停驶了，凪沙打算怎么回来这里啊？」

古城忽然想到基本的疑问，便问了一声。谁知道呢──雪菜也歪头不解。

噗噗噗噗噗──随后，蠢蠢的引擎声就传来了。这年头已经变得罕见的内燃引擎旧式速克达越过了人行道的高低差来到停车场。

「啊～～……找到了找到了，古城哥！雪菜，这边这边！」

在速克达后座挥手的人正是凪沙。在凪沙前面握着龙头的是个戴了防风眼镜的陌生女性。古城蹙眉头问：「谁啊？」

此时白色速克达停到了古城他们面前，凪沙轻灵地跳下车。她一边脱下原本戴的安全帽一边朝速克达驾驶低头答谢。

「谢谢你送我来，狄珊珀小姐。」

「欸欸欸，不用叫小姐啦。」

被称作狄珊珀的女性口气爽快地告诉凪沙。接着她把视线转向古城问：

「你是凪沙的哥哥？」

「对、对啊。我就是。」

狄珊珀亲切地对困惑应声的古城笑了笑。即使脸上戴着大大的风镜，还是可以看出她相当漂亮，而且远比想像中年轻。

然后，狄珊珀兴趣盎然地望着雪菜问：

「所以这位是……哥哥的女朋友？」

「不，她是凪沙的同学，住在我们家隔壁。」

「原来如此，和你们是邻居喽。」

呼嗯呼嗯──狄珊珀愉快地露出微笑以后，把右手伸到了古城面前。

「叫我狄珊珀就好。请多指教。」

「啊，你好。」

古城回握她那冰凉的手。

凪沙站在狄珊珀旁边，莫名得意地挺胸表示：

「狄珊珀帮了我很多忙喔。你们知道基石之门发生爆炸了吗？她那时候刚好和我在一起，还在我昏倒时帮忙照顾我，又送我来这里，从头到尾受了她好多照顾喔。要是没有她就回不来了。」

「是、是喔。」

古城有点被讲话连珠炮似的妹妹吓着了。虽然凪沙现在跟早上的稳重模样大异其趣，不过这才算她的本色。

凪沙完全恢复平时的调调，让古城稍微放心了。或许这也是托凪沙遇见狄珊珀的福。

「抱歉，我妹妹好像给你添了麻烦。谢谢你。」

「不客气。要照顾可爱的女生，我热烈欢迎喔。」

狄珊珀望着答谢的古城，使坏似的扬起嘴角。

接着，她把视线转到了装设落地窗的超市里面。

清洁的店内格局极富机能性，满满食材陈列于其中。生鲜食品架上的空位虽然醒目，但是还不至于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困扰。

「真和平。」

「咦？」

「才刚发生那种事，店面却正常地摆着食材……你不觉得这样让人很安心吗？」

「嗯，是啊……」

狄珊珀嘀咕得彷佛无关己事的口气让应声的古城觉得不太对劲。

呵呵──狄珊珀笑着转动速克达的钥匙。引擎「噗隆」地打着不稳定的节奏启动，然后冒出独特的高亢排气声。

「拜喽，凪沙，下次再见。古城哥和邻居小姐也一样，拜拜。」

速克达载着狄珊珀「噗噗噗噗」地发出聒噪声响离开了。

古城等人茫然地朝速克达排出的团团白烟望了一会儿。

「哦，古城哥，你有帮忙买牛奶啊。我们回家吧，今天晚上要煮浓汤喔。」

等看不见狄珊珀的身影以后，凪沙才开心地开口。

古城一边追上脚步轻快的妹妹一边无奈地叹气。凪沙的态度和早上的文静模样判若两人，使得古城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心情。

「感觉凪沙跟平时一样呢。」

「就是啊。」

太好了──雪菜开朗地说。与其说古城被凪沙的变化耍得团团转，也许和她待在同一个教室的雪菜还更辛苦。

「不说这些了，学长，你有察觉吗？狄珊珀小姐是──」

嗯──古城表示同意。和狄珊珀握手时，他曾感受到静电般的独特刺激。那是强大魔力的反应。

「所以说……她是魔族。原来不是我自己多虑……」

「我想她恐怕是D种──吸血鬼。虽然她没戴魔族登录证。」

「和我一样属于未登录魔族啊……」

古城露出复杂的脸色。

在「魔族特区」絃神市，魔族并非受厌恶或歧视的对象。透过人工岛管理公社登录为魔族以后，不只可以获得正规市民权，还能享受居住及医疗津贴、就业辅助等各项优待。只要秀出手腕戴的魔族登录证，有时连便利超商或超市卖的商品都可以免税或打折。

相反的，法律禁止魔族无故未经登录就进入特区。

即使如此，如果仍有魔族拒绝登录，那就是基于政治因素而被默许为「不存在」，像古城这样遭到政府监视的特异分子──要不然就是歹徒了。

古城不能对仰慕狄珊珀的凪沙说出那样的真相。

「姬柊。」

「有。」

「你说过，恐怖分子的目的是引发社会不安对吧？」

「啊，是的。当然也有例外就是了，不过基本上没错。」

雪菜脸色纳闷地回答古城不得要领的问题。

古城活像被人硬塞自己不敢吃的蔬菜，歪着脸又说：

「你还记得狄珊珀说的话吗？她说店里摆着食材就能让人安心。」

「咦……？」

彷佛察觉了什么的雪菜睁大眼睛。

接连发生船舶事故，人们之所以能保持镇定是因为自己的生活还没有受到直接影响。就算食物稍微缺货，超市各门市目前依旧摆满了食材，因为絃神岛上储备着大量的粮食。

那么，万一岛上失去了那些储粮──

「深渊之陷的下一个目标，该不会就是……」

「虽然这是无凭无据的想像，但我有不太妙的预感……！」

为了不让走在前面的凪沙察觉，古城低声嘀咕：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人工岛东区的大粮仓──大规模粮食储藏库。」

5

载着浅葱的黑色公务车正跑在絃神岛外围的环状道路。

絃神市地处人工岛，蜿蜒道路层层交叠有如复杂的迷宫。基于其构造，导航系统几乎派不上用场，在絃神市里要把车开得随心所欲，甚至被形容成比驾驶战斗机还困难。

蓝羽堇正灵活驰骋于如此错综复杂的道路。跟浅葱的父亲结婚以前，她是在保全服务公司任职的职业司机。

她平顺的驾车技术让人连加速都感觉不出，搭乘感太过舒适，反而让浅葱觉得恐怖。据说堇在职活跃时，无论路况再怎么塞，她都能将抵达目的地的时间误差控制在零点一秒内。假如她拿出真本事，开起车又会是什么样子，光想像就让人发毛。

「今天会忙到很晚吗？」

堇温和地朝着缩在后座的浅葱搭话。

是啊──浅葱态度生硬地点头。

「我想大概会。因为特区警备队的伺服器好像损害得满严重。」

「这样啊。我帮你准备了便当，不嫌弃的话就吃吧。我准备的是可以用单手拿着吃的三明治。」

「呃，谢谢。」

浅葱注意到座位上摆了装便当的包裹，便向母亲道谢。写程式语言很费力，而且堇的手艺就算形容得含蓄也堪称极品。有便当着实值得感激。

「爸……我父亲对这次风波有表示什么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不是会轻易透露那些想法的人。」

脸向着前面的堇说得有些落寞。

是啊──浅葱也有同感。

「不过，他在担心你喔。他怕你做这种工作会不会被风波牵连。」

「哪会啊……何必担心……」

怎么可能嘛──浅葱随口嘀咕。

随后「叽」的一声，车子硬是改变了行进方向。强烈的加速动能扑来，让浅葱的背紧紧贴在座椅上。如此粗鲁的驾驶方式实在不像堇的作风。

「堇、堇阿姨……？」

「别讲话。咬到舌头就不好了──抓稳座位！」

堇用了跟平时稳重的她判若两人的尖锐嗓音大喊。

伴随突涌而上的冲击，载着浅葱她们的公务车飞到半空。映于前车窗的景物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流过。

堇故意用前轮撞上道路旁边的分界堤，让车身飞起。

浅葱她们转了半圈越过中央分隔岛，落在对向车道中间。

接着──

间隔半拍，世界随着轰然巨响摇荡。浅葱她们旁边发生了大爆炸。

「什……！」

车身被爆压敲得不停颤动。

冲击剧烈撼动整条道路，不适感涌上浅葱的五脏六腑。

爆炸的原因出在停放于路肩的故障车辆。彷佛算准浅葱她们行经的瞬间，那辆故障车炸成了稀巴烂。

「怎……怎么回事……！」

「那是汽车炸弹，民兵组织在战乱地带常用的手法。要是在近距离被炸，就算是防弹汽车的装甲也挡不住。」

堇靠着绝妙的反打方向盘及油门操控技术，若无其事地让严重打滑的车子重整态势。接着她卯起劲加速，让车子闪过漫天洒落的金属片。

爆炸的余波令路面凹陷，四周的柏油路陷入火海。道路标志和护栏被散落的碎片砸中，变得满目疮痍。

「你说汽车炸弹……难道，那是针对我们这辆车……？」

浅葱脸色惨绿地问。假如堇没有硬是改变行进方向，这辆车应该就冲进爆炸中心点了。浅葱她们肯定会遭受波及而当场死亡。

终于理解那层事实的浅葱感到毛骨悚然，指头抖个不停。

「有可能耶。毕竟这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公务车──」

堇平静地说道。这样就要绕远路了──她不满地嘀咕，并且将车开往环状道路的出口，冷静得实在不像刚碰上生命危险的人。

「堇阿姨，你为什么会晓得有汽车炸弹安装在那里？」

「唔～～怎么说呢？大概算直觉吧。」

堇一边认真地偏头思索，一边回答。她自己似乎也说不上来。对继母那种反应感到傻眼的浅葱觉得恐惧感被冲淡了。浅葱认为只有她吓得发抖似乎满蠢的。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堇阿姨才会来接我吗？你怕我被炸弹恐怖攻击波及──」

「便当没事吧？」

堇没有回答浅葱的质疑，反过来问了一句。于是，浅葱总算想起自己还捧着便当。

「啊，对啊。我想没问题。」

「是吗？太好了。」

堇透过照后镜看了浅葱的脸，对她露出笑靥。接着，她又用力踩下油门。

「总之，事后处理就交给特区警备队吧。要赶路喽。」

6

千贺毅人正从港口附近的废弃工厂望着絃神岛的黄昏景色。

絃神岛──「魔族特区」集最先进的建筑技术于一身，同时也是运用魔法所建之物。

构成岛屿的四座超大型浮体构造物各自设计成独立可动，借此就能化解暴风或海啸带来的影响，将淹水的灾情控制在最小。

将四座构造物配置于东南西北，更赋予了它们魔法性质的功用。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即为风水术中所谓的四神相应。絃神岛本身就是巨大的风水咒术装置。

利用絃神岛本身的结构，将其用为法奇门的枢纽。那就是千贺毅人发动的八卦阵真面目。正因为把絃神岛本身当成动力来源，他才能超脱常理设下半径达百公里以上的广大结界。

结界持续的时间剩下四天。不过，等到那时候，这座岛应该已经毁灭了。

透过「深渊蔷薇」之手──

『老师，听得见吗？』

左耳戴的耳麦传来快要变声的男生嗓音。声音之主是少年人工生命体──洛基。

「我听见了，洛基。爆炸的烟尘也看到了。」

即使从千贺所在的位置，也能清楚看见环状道路冒出的爆炸光芒。那是洛基安装的汽车炸弹爆炸所发出的闪光。满载高性能炸药令金属片四散飞射的汽车炸弹，就算靠军用装甲车的性能也无法轻易防阻。

三年前，洛基因故加入了深渊之陷，教他安装汽车炸弹的就是千贺。从那以后，洛基就称呼千贺为老师。

『话是这样说没错，抱歉──我失手了。』

洛基用了宛如小朋友在恶作剧失败时的懊悔口气告诉千贺。

「失手？」

『嗯。司机直觉很灵。在引爆的前一刻被逃掉了。』

「这样吗？不愧是『魔族特区』──用普通方法行不通。」

千贺并没有责备洛基，只是淡然嘀咕。

炸弹到底属于单纯且可靠度高的暗杀手段，而且洛基不可能错失爆破的时机。如果暗杀目标仍有办法躲过洛基的攻击，表示对方并非泛泛之辈。

『真的很抱歉，老师。』

「别在意，这无碍于计画。只要让他们以为是无差别恐怖攻击，还能发挥佯动效果。」

『……嗯。』

洛基发出沮丧之语。责任感强是他的个性。

千贺温柔地告诉这样的他：

「虽然我想不会有问题，为保险起见，你能不能来这边帮忙？帮我转达卡莉和菈恩，在狄珊珀下指示前保持待命。」

『明白了。我立刻过去那边。』

洛基说完便切断通讯。

千贺摘下了耳机麦克风，并且随手塞进口袋。然后他缓缓抬头。弃置着堆积如山的生锈废铁的工厂旧址。以暮色沉沉的仓库街为背景，有个娇小的女性站在那里。长相有如洋娃娃般纯稚的女性。

「似乎让你久等了。」

「无妨。反正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对话。」

面对千贺所打的招呼，女性甩了长发摇摇头。尽管口气老成，嗓音却正如其外表显得咬字不清。千贺怀念得忍不住眯着眼笑了出来。

「南宫那月……十五年没见了吧。你都没变呢。」

「你倒是老了，千贺毅人。不过你的内在似乎没成长多少。」

那月摆着鄙视般的冷漠脸色说。

千贺最后一次在欧洲见到她是二十过半的时候。当时那月的年纪与外表相符，仍是普通的人类。教那月如何与恶魔订契约并给她机会成为魔女的人，正是千贺自己。

「我没长进是吗……不过，你也一样吧？专杀魔族的『空隙魔女』──」

「那倒不会。」

哼──看似无聊的那月对千贺嗤之以鼻。

「深渊之陷──『魔族特区』破坏集团这名号可真响亮，不过，你现在还是在利用小孩吗，毅人？」

「说利用就意外了。我只是教他们使用力量的方法。和你以前一样。」

「你敢说摧毁『魔族特区』是出于那群小孩的意志？」

那月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怒气。

千贺郑重地点头承认：

「证据在于我连深渊之陷的指导者都不是。她们的指挥官另有其人。」

「然而，只要打倒你就能破八卦阵──在那之后，有话我再慢慢听你说。」

打着阳伞的那月将伞轻轻一挥。那似乎成了信号，千贺四周出现成群的武装警备员。他们是特区警备队的队员，部队规模为两支小队，应该将近四十人。

「原来如此……看来你确实有了一点改变。」

千贺佩服似的微微笑了。

换成以前的那月，大概会二话不说就杀了千贺。她绝不可能尝试活捉千贺──更别说借用其他人的手。

千贺认定她在获得要保护的事物以后就变得软弱了。

「现在的你是阻挡不了『深渊蔷薇』的，南宫那月！」

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将枪口指向大放厥词的千贺。随后，工厂故址就传出了地鸣般的巨响。

「什么……！」

爆发性的咒力洪流突然充斥于四周，令那月脸色僵硬。

遗留在废弃工厂地基的成堆废铁变得像具备意志的生物，开始流动并且越堆越高。不久那堆废铁就变成了巨人的形貌，还傍着黄昏的天空发出咆啸。

7

古城和雪菜抵达人工岛东区的仓库街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因为爆炸事故导致单轨列车误点且车厢拥挤，搭车移动比预料中更花时间。

幸好凪沙去探望住院中的父亲，要瞒着她溜出家里并不难。古城还拜托她去看看投宿于公司的母亲。这样一来，至少今晚就不用在意凪沙的目光，大可自由行动才对。

「太阳下山以后实在满冷的耶。」

古城朝着晚上无情吹来的海风耸肩说道。

虽然絃神岛位于亚热带，在盛冬的夜晚气温多少会下降。仓库街空荡荡又人迹杳然的气氛，似乎更加衬托出寒冷。

「是啊。带外套来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雪菜在平时穿的制服外面加了大衣，正用手按着被强风吹乱的头发。那是古城第一次看见的新大衣。

「哎……确实很漂亮就是了。再说挺新鲜的。应该说看也看不腻吗？」

「什、什么？」

古城忽然咕哝，让雪菜慌张得全身僵住了。

「学长……你突然讲些什么啊……？」

「姬柊没那么喜欢吗？」

「不是，虽然我的确很中意……再说这款式是凪沙帮忙挑的……」

雪菜揪着大衣领口，嘀嘀咕咕地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音量回话。她的脸颊像是映着夕阳一样红。

然而，古城听了她的话却纳闷地偏头。

「你在讲什么……？」

「咦？那学长又是在谈什么呢……？」

「没有啦，这一带才刚重新开发吧。所以我觉得夜景看起来满新鲜的。」

「啊……？夜景？」

古城稀奇似的望着絃神岛的夜景，雪菜则带着彷佛受了伤的脸色瞪他。然后，雪菜立刻泄气似的深深发出叹息。

「这样啊。就是说啊。」

「我想都没想到，自己又会在这里和你一起看夜景就是了。」

古城没察觉雪菜像是在呕气的表情，怀念地眯起眼睛。因为他以前正好也跟雪菜一起来过这一带。

那是四个多月前，絃神岛发生魔族连续遇袭案时的事。

「学长控制不了眷兽，结果就把这一带全烧光了呢。」

雪菜朝格外崭新的大排仓库看了一圈，还摆出有点坏心眼的表情开口。这附近的建筑物之所以比较新，是因为最近刚重建的关系。将原本的旧仓库街夷为平地的不是别人，就是古城自己。

「那时候不那样做，我也救不了你吧？」

「咦？是我害的吗？」

雪菜听了古城的反驳，讶异似的睁大眼睛。

「请等一下。虽然以结果而言，我确实被学长救了，可是我又没拜托学长那样做──」

「可是你实际上差点就被杀了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追根究柢，只要学长没有让眷兽失控，也就不会造成那样的灾情了！」

「没办法吧。那时候我还没有吸你的血。」

「也对……」

答话的雪菜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她从揹着的黑色硬盒抽出银枪。收纳的枪尖开展，金属制枪柄随之伸长了。

「现在学长好像不只吸了我的，还另外吸了好多女生的血耶──」

「等一下……为什么现在要拔枪！」

古城看似害怕地后退。不过雪菜看的并不是他，而是和仓库街有点距离的巨大工厂建筑。那里似乎是炼金术厂房封厂后的旧址。

理应没有人的厂房地基正散发出强大魔力，强得连对魔法生疏的古城也能明确感受到其波动。

「姬柊！那是──！」

「特区警备队在那里！难道……他们正在开火！」

在暮色当中，看似手枪开火的光芒正在闪烁。还听得见疑似枪声的声响。毋庸置疑是枪战。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正与什么人交战。

「原来深渊之陷的目标并不是储粮吗……！」

古城回头看着背后的仓库街大叫。

储粮仓库会被攻击的假设，已经透过亚丝塔露蒂和那月联络过了。因此就算特区警备队比古城他们早一步发现千贺等人也没什么好奇怪。

可是，成为战场的工厂旧址离仓库比邻而建的区域有一公里远。雪菜对意料外的状况正感到困惑。

「怎么可能……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发动咒术……！」

古城等人所站的仓库街地面，浮现了无数有如发光血管般的裂痕。借风水术聚集而来的庞大咒力正流向这一块区域。

不久之后，埋在人工大地的岩石与金属块吸收掉那股咒力，开始动了起来。全高七八公尺的人形怪物，巨大的石头魔像怪。

在怪物出现的同时，仓库街浓雾弥漫，还冒出龙卷般的暴风。全新的仓库墙壁龟裂，被风掀起的瓦砾飞舞于半空。

「操纵狂风与波浪的傀儡……莫非是……石兵！」

「石兵？」

那是什么玩意──古城反问愕然仰望着大群石头魔像怪的雪菜。

「那是法奇门的绝技。据说以往蜀汉帝的军师诸葛亮曾布下石兵，令吴将率领的五万大军四散败逃。」

「五万大军……真的假的……」

古城总算理解风水术用来当战争道具时的恐怖之处了。优秀的风水术士可以只身匹敌数万大军。运用从龙脉汲取的咒力操控巨石，甚至连天气都能随心改变。难怪会称为大规模军事术式。

「姬柊，有办法用你的枪对付吗？」

古城瞪着浮现于地表的咒术脉动，并且向雪菜确认。雪菜不甘心地摇头。

「因为是大地的气脉在操控那些石兵……就算靠『雪霞狼』……」

「实在不可能让那些术式全部失效吗……！既然如此只能硬拚了！」

古城狰狞地露出犬牙。既然无法阻止风水术启动，只得阻止其创造出来的怪物。在这种视野不良的情况下动用第四真祖的力量固然危险，但是没时间犹豫了。

「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古城全身的血液有如沸腾似的绽放庞大魔力，并在虚空中召唤出巨兽。由狂风及振动的大气具现而成，长有深绯色鬃毛的双角兽。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兽。

吸血鬼能在自己的血液中畜养眷属之兽。

所谓的眷兽，是纯粹而浓密的魔力聚合体。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能扭曲物理法则，还会以惊人速度吞噬宿主寿命。据说只有具备无限负之生命力的吸血鬼能召唤、使役眷兽。正因如此，吸血鬼是最强的魔族。

古城召唤的双角兽用兽蹄扫过石头魔像怪。魔像怪的坚固身躯就像沙雕般灰飞烟灭了。

虽然威力过猛将人工岛的大地也挖去了一大片，但古城当作没看到。第四真祖的眷兽蕴藏的力量太过庞大，驾驭极为困难。要精密操控几乎不可能。就算多少得付出牺牲，总之现在得优先削减魔像怪的数量。然而──

「它们再生了……！」

飞散的瓦砾代替被摧毁的魔像怪，又化成人形站了起来。结果双角兽越是摧毁它们，魔像怪的数量就增加得越多。

「原来是因为那样才逼得五万大军败逃吗……！根本消灭不完！」

反覆喘气的古城惊呼。建筑物密集的仓库街并非适合用眷兽战斗的地形。战斗拖得越久，灾情越会加速度扩大。

「我去打倒施术者！学长在这里帮忙争取时间──」

如此大喊的雪菜冲了出去。她大概认为应该先打倒躲在废弃工厂的千贺毅人，而不是无限再生的石兵。

可是，雪菜跑不到几步就讶异地停下了。

因为倚着旧型速克达的娇小少女正等在前面阻挡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我可不能让你得逞啊。」

穿棒球外套的少女一边摸着头上戴的安全帽一边露出苦笑。

雪菜愕然地叫了对方。

「狄珊珀……小姐……？」

「你记得我的名字啊。真令人欣慰。可是，不必加小姐喔。」

狄珊珀回话的口气和她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悠哉。

「果然你也是深渊之陷的同伴……？」

古城趁着魔像怪再生的短暂空档瞪向狄珊珀。即使看到她出现在战场，古城内心仍感到无法置信。

「同伴啊。呵呵，这个词听起来不错。」

狄珊珀愉快地笑了出来。

「『第四真祖』晓古城──不嫌弃的话，你也来当同伴吧？当然，邻居小姐也欢迎。」

「……别开玩笑了！」

古城扯开嗓门打断狄珊珀的话。

「你会接近凪沙，也是因为你晓得她是我妹妹吗！」

「不对。那你就错了。」

那你就错了──狄珊珀重复强调。

「虽然我和她碰面并不是单纯出于偶然……对了，硬要说的话，她比你早了一步。反正无论如何你都用不着在意吧？」

「为什么你要给我们提示？关于储粮仓库会遭到攻击──」

「唔～～……为什么呢……」

狄珊珀摇了摇头，彷佛她自己也不清楚。

接着，她摘下遮着眼睛的防风眼镜。火焰般辉亮的蓝眼睛朝古城看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我想和你再见一次面的关系。」

如此说完的狄珊珀露出了白色獠牙──吸血鬼特有的尖锐大牙。

8

「姬柊，我来拦住狄珊珀。」

古城朝旁边的雪菜耳语。

狄珊珀的娇小身躯正散发凌厉鬼气。不过那对古城来说反而方便。因为对付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就不用考虑留手。

雪菜立刻理解古城的用意，并点头回答：

「我明白了。那我趁这段空档去对付千贺──」

「拜托，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在悠然大喊的狄珊珀背后，有道摇曳的巨大身影。彷佛披着厚实铠甲的透明猛兽幻影。那股惊人的威迫感比起古城的眷兽毫不逊色。

「眷兽吗！」

雪菜对狄珊珀的压倒性魔力产生戒心，原本打算疾奔的双腿停下了。狄珊珀显然与古城他们以往遇过的吸血鬼有异，身怀货真价实的强大力量。尽管她的眷兽正发出庞大威迫感，却无法预料其特性。

「可恶……！『双角之深绯』！」

古城命令双角兽攻击。然而狄珊珀早了一瞬用她发亮的双眸直直盯紧古城。

「退下，『双角之深绯』──！」

「什……么……！」

忽然感到强烈昏眩的古城忍不住跪倒在地。

咆吼的绯色双角兽发出冲击波子弹，可是它的破坏性吼声并不是对着狄珊珀的眷兽。旁边的数座储粮仓库被无情地粉碎了。

「学长！你到底在做什么……！」

惊讶大喊的雪菜声音颤抖，古城却没有回答。全身大汗的他正痛苦地喘气。

「唔……喔……！」

「学长！」

雪菜察觉古城身上发生异变才回神瞪向狄珊珀。

可是，雪菜无法接近对方。因为从天而降的双角兽挡到她面前，似乎在袒护狄珊珀。

巨大兽蹄摇曳如蜃景，正准备将理应是宿主的古城连同雪菜一起踩扁。

「唔！『雪霞狼』──！」

雪菜将浑身咒力灌入银枪刺出。散发青白光芒的神格振动波以锋刃斩开了绯色眷兽的攻击，并且拦下其攻势。

「厉害耶，邻居小姐。」

狄珊珀赞赏似的说。虽然雪菜借助了灵枪之力，身为区区人类的她可是硬生生地将第四真祖的眷兽挡下。难怪狄珊珀会吃惊。

「不过，我没有余裕手下留情。可以的话，希望你在受伤前先抽身。」

「那怎么可能……！」

打算拒绝的雪菜背后，有另一股强大魔力出现的动静。魔力来自刚才应该痛苦得身体蜷缩的古城。在狄珊珀静静俯视下，他正打算召唤出新的眷兽。

拥有琥珀色溶岩躯体的牛头神具现成形了。第二眷兽「牛头王之琥珀」──

「什……」

雪菜发出了绝望的惊呼。即使靠「雪霞狼」的能力，也不可能同时挡下两头第四真祖的眷兽。

全身覆盖灼热熔岩的牛头眷兽举起了尺寸可比自身体格的战斧。它的攻击目标是仓库街中心地带。

然而，牛头眷兽在挥下战斧前一刻停止动作了。

拦住眷兽的是深红荆棘。

从虚空中忽然冒出的无数荆棘缠住了眷兽，并且限制其行动。

「我事先警告过你们别多事才对……转学生。」

有声音从雪菜身旁传来。与年幼嗓音不搭调的高傲口气。虚空掀起微微涟漪，身穿豪华礼服的娇小身影现身了。

「南宫老师……！」

「哼……不过，没想到第四真祖的心灵居然会受到支配……你是什么人？」

面对南宫那月的问题，狄珊珀一声不吭地露出微笑。只见吸血鬼少女的背后隐约晃过了她的眷兽身影。

「支配……心灵……」

怎么可能──雪菜不禁出声反驳。

吸血鬼的肉体对所有魔法都具备强大抵抗力。连世界最强梦魔「夜之魔女」江口结瞳的心灵攻击也对古城起不了作用。

何况古城是吸血鬼真祖。就算双方都是吸血鬼，狄珊珀应该也不可能占据古城的心灵。

然而实际上古城就是受了她的支配，还被夺走眷兽的操控权。

「转学生，别理会晓古城的眷兽。你的对手是那个女的。」

那月提醒迟疑的雪菜。雪菜默默点头，然后用力握紧手中的枪。

狄珊珀好像困扰地挑了挑眉。她操控绯色双角兽，命令它攻击雪菜等人。然而，雪菜口中抢先吐出了肃穆的祷词。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银枪表面被好几层魔法阵笼罩。

能斩除万般结界、让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动波光辉。那阵光并没有化成利刃，而是在雪菜他们和狄珊珀之间设下一道屏障。

「雪霞的神狼，化千剑奔扬之鸣为护盾，速速辟除凶灾恶祸！」

狄珊珀的眼睛变得更加辉亮，浓密的魔力洪流漫入大气。然而，雪菜设下的屏障变成光盾，抵销了那股力量。

「唔……！」

古城痛苦地吐气。原本具现成形的两头眷兽消失踪影了。

「学长……！」

「看来心灵支配解开了。」

雪菜赶到古城身边，那月则无动于衷地说。

古城擦掉额头的汗水，声音沙哑地问那月：

「千贺……毅人呢……？」

「可惜让他逃了。虽然特区警备队正在追，不过毫无意义。那家伙是诱饵。」

「诱饵？」

「将特区警备队的视线诱离这座仓库街的饵。你也一样吧，吸血鬼？」

认为自己该早一点察觉的那月不悦地瞪向狄珊珀。

狄珊珀则俏皮地微微吐舌笑了出来。

「还要斗吗？反正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觉得再斗也无济于事。」

「你们……达成目的了？」

狄珊珀的古怪余裕让古城毛骨悚然。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无法挽救的误解──他陷入这样的不安当中。

瞬时间，人工岛随着地鸣声摇晃了。

令人站不稳的冲击扑向古城他们。

喷涌的火焰将夜空点亮成红色。连原本没有损伤的仓库都在橘黄色闪光笼罩下炸飞了。

「仓库被……」

古城茫然地仰望储粮仓库陆续起火的模样。

炸弹早就装好了。

废弃工厂与储粮仓库有段距离，千贺毅人在那里现身有其理由。他动用石兵等大规模术式；狄珊珀在古城等人面前招摇地使用能力，全都是为了诱敌。声东击西。

「引火能力者吗……」

那月面无表情地转向背后嘀咕。

陷入火海的仓库街中央，有个衣服穿得像女生一样可爱的娇小人影站在那里。蓝发的少年人工生命体。他从双手放出了火焰将剩下的仓库陆续点燃。

使用炸弹最难的部分并不在炸药本身，问题是如何张罗让炸弹按时引爆的装置。只要能准备出色的引爆装置，就算用一般的肥料或面粉充当炸药也足以济事。

在搜索或拆除爆裂物时，引爆装置也会成为重要的线索。当然，特区警备队应该已经调查过仓库里所藏的引爆装置了。

可是引爆装置并没有被找到。

用于引爆的并非装置，而是拥有引火能力的过度适应能力者──那就深渊之陷所准备的爆裂物真面目。

「在基石之门发动爆破恐怖攻击的凶手也是他吧。难怪地下停车场那些危险物侦测器派不上用场。破坏集团的称呼并非浪得虚名吗？不过──」

那月感叹似的吐气。接着，她随手用收起的阳伞伞尖指向狄珊珀。金色锁链从虚空射出，将狄珊珀全身缠住。

「……我不会再让你们逃走。」

那月用冷冷的目光看向狄珊珀。狄珊珀扭身挣扎，却无法摆脱那月的锁链。拥有引火能力的少年人工生命体同样被锁链绑着。

狄珊珀看见同伙被逮，不知为何露出了哀伤的微笑。

「伤脑筋，没办法了。可以的话，我并不想伤害毅人的朋友就是了。」

被锁链绑着的狄珊珀朝安全帽底下的耳机麦克风嘀咕：

「卡莉，麻烦你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古城就看见有东西远远地发出亮光。有人正从距离一千公尺以上的大楼楼顶注视着这里。

「──唔！」

雪菜带着僵凝的脸色看了那月。

那月的娇小身躯悄悄地弹飞到半空中。

遭到狙击了──古城警觉。是狄珊珀的同伙，深渊之陷的成员中，有人从雪菜靠灵视也无法预测的超长距离朝那月开枪。

「竟然用上……咒式弹……！」

那月一脸愕然地咕哝。原本保护她全身的浑厚魔力屏障化为透明碎片，就此溃散消失。装载庞大魔力的弹头贯穿了那月的防御膜。

「那月美眉！」

「南宫老师！」

古城用发抖的手抱起了那月滚在地面的身躯。挺身保护两人的雪菜则持枪瞪着狄珊珀。

那月的礼服肩头被轰得破破烂烂，受创的胸口暴露在外。

活像人偶的肌肤毫无生气，迸出深深的裂痕。尖锐的象牙质碎片取代鲜血洒落。那月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靠魔力活动的假体。

可是，那月受了足以让常人当场毙命的重伤，身体却动都不动。

「确认弹着。准备第二射──」

狄珊珀朝着同伙的狙击手呼叫。

原本绑着她的金色锁链已经松脱落地。身为施术者的那月失去意识，使得锁链跟着失去了魔力。

「我再说一次，晓古城。成为我们的同伴。」

狄珊珀低头看着古城说道。那是宛如祷告的无助语气。

在此瞬间，深渊之陷的狙击手仍虎视眈眈。万一古城拒绝狄珊珀的邀约，子弹八成会再度朝他们来袭。

即使如此，古城还是断然摇头。为什么──狄珊珀落寞地眯眼。

「知道深渊之陷的目的以后，你肯定也能理解。」

「虽然我不晓得你们有什么理由，但是我没有意愿帮忙杀人犯啦。」

「是吗？真遗憾……」

狄珊珀语带叹息地耸了耸肩。为了下达狙击的指示，她的嘴脣在发抖。

然而，古城早一步召唤了新的眷兽。摇曳如蜃景的眷兽巨躯在他背后浮现。

「迅即到来，『甲壳之银雾』──！」

「卡莉…………！」

原想不管一切下令狙击的狄珊珀微微倒抽一口气。

古城叫出的眷兽是幻影般的巨大甲壳兽。银雾从它的全身冒出，含有魔力的浓雾在转眼间掩盖了古城等人的身影。

在优秀的狙击手也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进行精密射击。

「这样啊……拿雾当障眼法……不愧是『她选上的少年』……」

狄珊珀放弃追寻古城等人远去的行迹，开朗地笑了出来。

透过雾之眷兽的能力，仓库街的火灾也逐渐平息。不过，原本储藏的粮食应该已经烧掉了大半。深渊之陷的目的达成了。

「我们撤吧，洛基、卡莉。蔷薇准备完毕了。」

狄珊珀告诉她的同伴。

然后，她短短地回头看了絃神岛的夜景。

人们大概再也不会看到这片夜景了吧。这样的事实让狄珊珀有些伤感。

但是她们的计画不会停止。

蔷薇觉醒──絃神岛的瓦解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了。

第三章 瞄准

In Her Sights

1

照耀海面的朝阳照亮了倾斜的船体。

煌坂纱矢华和斐川志绪坐在甲板一角，默默地各自望着大海的蔚蓝。此外甲板上还聚集了大约几十个乘客。

纱矢华他们搭的客货船与另一艘运输船发生冲撞，刚好是在昨天的这个时候。急遽的浓雾、雷达失灵加上操舵手分心，才导致了这场不幸的事故。

所幸没人因此受伤，船体的损坏也不至于构成致命伤，但是两艘船都失去了航行的能力，船内渗水的状况更是十分严重。结果，乘客们落得只能在甲板上惶惶度过一夜的下场。

「我去领了赈灾的饭团喔。」

羽波唯里带着四人份的饭回到船内餐厅。

看起来让人担心的葛莲妲脚步摇摇晃晃地跟在唯里后面。她用两手端着冒热气的茶壶和在场人数的纸杯。

「有茶，妲～～！」

「嗯。葛莲妲好能干。也谢谢你了，唯里。」

志绪接下茶壶，然后温柔地摸了摸葛莲妲的头。虽然志绪总给人冷淡的形象，不过她对小朋友或晚辈倒是照顾得不错。她属于会背着别人偷偷疼爱宠物的类型。

「来，煌坂。吃的时候要感谢唯里她们喔。」

「谢、谢谢……不对，你凭什么摆架子主持场面？」

纱矢华有些傻眼地瞪着志绪，并且收下配发的伙食。

虽然那是只有饭团、腌渍物和熏蛋的朴素菜色，不过状况如此也无法抱怨。船里储备的紧急粮食八成不算多充裕。

「听说救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会来。紧急粮食和饮水的库存似乎勉强足够就是了。」

唯里一边往纸杯倒茶一边将打听来的情报转达纱矢华等人。

志绪有点讶异地停下用餐的手，并且抬头看唯里。

「明天傍晚？还真费时间耶……」

「光是这附近就还有三十艘无法航行的船，救援的脚步好像赶都赶不上。」

「三十艘啊……」

唔──志绪一边摸自己的嘴脣一边咕哝。实际上，光是她们眼里所见的范围内，就可以看到八艘漂流的船只。

漂流的原因各式各样，包括机械故障、冲撞障碍物。那些全都是突发性质的事故，看不出人为的破坏痕迹。然而，要当成单纯的巧合一笔带过，事故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絃神岛的海上交通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视为几乎彻底麻痹了。

「你有和船上借到无线电对不对？狮子王机关那边怎么说？」

「依然在调查原因的样子。不过，絃神岛上好像还发生了暗杀重要人士的事件。感觉那边很有可能是碰到魔导恐怖攻击。」

被唯里问到的志绪做了回答。情报之所以含糊不清，是人工岛管理公社及絃神市警察陷入混乱所致。多亏如此，似乎连狮子王机关的本部也没有掌握到正确情报。

「魔导恐怖攻击吗？」

唯里露出不安的脸色，然后将视线转到了絃神市的方向。

「跟这场事故不会没关系吧。我们几个待在这种地方行吗？」

「话虽那么说，船动不了也没办法吧……」

志绪无力地发出叹息。

「煌坂，你怎么想？」

「嗯？这里的熏蛋有够好吃耶……不能再拿吗？」

纱矢华心不在焉地回答了用认真语气问她的志绪。同样张口吃着蛋的葛莲妲也点头表示同意说：「妲！」

「谁在问你吃的东西啊！」

志绪忍不住怒气腾腾地大吼。

「啊～～好好好。你想说这场事故会不会是有心人发动的咒术攻击对吧？」

说完话的纱矢华不甘不愿地抬头。她在腿上摊开的手册里，写了笔迹工整的细密计算式。计算途中还频频瞥向粗犷的军用手表和用来探知正确方位的电子罗盘确认。

「我想就是八卦阵没错了，可是局数怎么算都不合。假设把絃神岛放在太极的位置，要妨碍船只接近絃神岛就会在这一带的海域打开凶门吧。不过照这个时段的六仪配置来看，根本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至少要是能晓得施术者的流派就轻松了──纱矢华遗憾似的叹气。

志绪则哑口无言地望着纱矢华那样的脸庞。

「煌坂，你该不会想从内侧打破敌人的咒术吧？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算出来的吗……？」

「没错啊。毕竟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总不能在中了敌人咒法后就一直任其摆布吧？」

纱矢华若无其事地耸肩回答。

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是咒术及暗杀的专家。她们所习得的技法中，当然也包括与风水术相关的理论。尽管如此，要是她们被敌人的攻击咒术摆弄，还落得在海上徘徊整整两天的地步──可就变成天大的笑柄了。

「再说絃神岛有晓古城和雪菜。假如放着不管，那两人肯定会一头栽进事件里乱来。」

纱矢华用微微流露出焦虑的口气嘀咕。目前这种想去帮雪菜他们却又动弹不得的局面，八成让她急得慌。

「……我也有欠古城和雪菜人情。」

静静在旁边听的唯里瞄着志绪说。她正委婉地催促志绪帮纱矢华的忙。

「而且古城的爸爸还在住院对不对，志绪？」

「晓、晓牙城跟这无关吧！」

「他明明是为了掩护你才受伤的耶。」

「唔……呃……！」

被唯里戳中痛处的志绪让饭团噎到了。

先前在神绳湖的事件中，志绪好几次都被晓古城的父亲救了一命。当时晓牙城受了伤，后来听说是被送到絃神岛的医院。假如絃神岛变成大规模魔导恐怖攻击的舞台，他的人身安全自然也会有危险之虞。

「欸，局数之所以兜不拢，会不会是置闰方式乱数化的关系？」

不得已了──志绪一边摆正姿势，一边对纱矢华提出建言。

纱矢华恍然大悟似的看向志绪。

「意思是对方将修正过的月相转换成暗号了？这样啊……既然如此，就要调换三奇六仪从头计算才行。」

「煌坂，你说的有道理，要是再乖乖地继续吃闷亏，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就名声扫地了。我也来帮忙。把算式告诉我。」

志绪一边说着活像借口的开场白一边走到纱矢华旁边。

尽管两人口气火爆地争论着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还是携手开始对咒术攻击进行破解了。唯里喜孜孜地望着她们的身影微笑。

毕竟在同年的舞威媛候补生当中，纱矢华和志绪都是实力顶尖者。只要她们愿意合力，再也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

「不过，就算我们成功破解八卦阵，之后又要怎么做？」

志绪一边马不停蹄地进行复杂的计算一边问。

所谓八卦阵，就是用风水术建构的咒术性迷宫。利用大地气脉的结界既复杂又牢固，不过只要能解析其术式，要找到出路就不难。麻烦在于这里是太平央中央的现实条件。

「从这道术式可以想像，包围絃神岛的结界属于依时间变化的类型。就算破解八卦阵找到了抵达絃神岛的航路，阵法经过一定时间就会产生变化，将我们逃脱的路线堵住。要想办法赶在那之前脱离才行──」

「问题就在那里呢。」

纱矢华一边在手里转铅笔，一边噘着嘴脣。

「唔～～……我本来想过，要不要用狮子王机关的权限徵用这艘船上的救难艇，可是凭马达小艇的速度也追不上阵法变化嘛。」

「对啊。再说续航距离也让人不安。」

志绪难得没有反驳纱矢华的意见。

研发用于军事的八卦阵会乱数改变其阵形，速度又快。靠客货船搭载的救难艇极有可能无法应对阵法的变化速度。这样的事实让纱矢华她们捧头苦思──

「呃……我可以插一下话吗？」

这么说的唯里举了手。

纱矢华和志绪表情纳闷地看向她那边。唯里是专才在于和魔族肉搏的剑巫，风水术一类的大规模咒术在她的专门范围外。

或许唯里对此也有自觉，她有点没自信地将眼光飘来飘去──

「比小艇跑得更快更远的移动方式，我倒想得出一种……」

唯里说完，就看了自己旁边。

有个铁灰色长发的少女在她身边。

「……妲？」

大口吃着饭团的葛莲妲似乎发现自己忽然受到众人注目，一脸疑惑地偏了头。

2

镶在整片墙上的大萤幕电视正播出仓库街熊熊燃烧的景象。那是絃神岛的储粮仓库在昨晚发生爆破恐怖攻击的现场画面。

爆炸所引起的火灾恰好被当时的强风吹得蔓延开来，经过了一晚到现在仍无停息迹象。

人工岛管理公社在这次魔导恐怖攻击失去的储粮，据说大约可以换算成每个絃神市民六十天份的食物。更有说法指出损失金额不下一两百亿。

「喔喔，烧得好厉害。」

妮娜•亚迪拉德看着火灾现场的转播画面，讲出了不负责任的感想。身高不满三十公分的她是有副东方美丽脸孔的液态金属生命体──自称「古时的大炼金术师」。精确来说，那模样是大炼金术师在山穷水尽后落得的下场。

「你讲得也太轻松了，就算不关你的事。」

古城一边瞪着妮娜一边用疲惫不堪的语气开口。

地点是南宫那月拥有的公寓，他们人在空旷的客厅。昨晚，那月遭深渊之陷狙击，古城和雪菜就将受伤的她──不，他们就将那月损坏的躯体直接抬到了这里，然后迎接早晨。

古城和雪菜从昨晚就丝毫没睡。替那月疗伤；联络特区警备队，种种杂务让他们忙得没空休息。多亏如此，两人已经达到疲劳高峰。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担心仓库街烧个不停的火势，事到如今也没兴致睡觉了。

「现在才惋惜那些烤焦的食材也于事无补啊。」

彷佛在挖苦古城他们的妮娜淡然直言。

「不过，那群叫深渊之陷来着的家伙是该控制火候。如果能将冷冻肉烹调得好一些，就不会徒招怨恨了。」

「就算把肉连着仓库一起烤了，也没人会感谢他们啦。」

又不是在举办烤肉──古城板起脸孔。然后他懒懒地叹气。

「就是因为你胡说八道，害我肚子都饿了。」

「啊……」

坐在妮娜旁边的叶濑夏音有些急忙地站了起来。

夏音目前穿着淡蓝色睡衣。大概是因为古城等人在她就寝前找上门，让她错失了换衣服的时机。

「对不起，大哥。我立刻去准备早餐。」

「啊……叶濑，不对啦。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古城连忙叫住急着想去厨房的夏音。虽然说夏音是那月家里的食客，假如古城他们已经打扰到与风波无关的夏音睡觉，还让她帮忙准备早餐就太过意不去了。夏音却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就默默离开了。

「我去帮忙她。」

「啊，等一下。我也要去。」

这么说的雪菜和古城打算追到夏音后面。妮娜阻止了他们俩。

「慢着慢着，让夏音尽情去忙吧。动手做饭应该也可以排解她的不安。再说能与你们一起吃饭，夏音也会觉得开心。毕竟妾身和那月都尝不出人类食物的味道。」

「这样啊……对了，你们的身体都……」

古城表情僵硬地看了自嘲般露出笑容的妮娜。

妮娜是金属生命体，就算她能透过物质转换来摄取食物，也吃不出料理的味道。那月应该也是一样。

那月原本的肉体始终沉睡于她那名为「监狱结界」的梦中。待在现实世界的那月是她靠魔力操控的分身。

虽然古城明白其原理，但是实际目睹仍大感吃惊。那月遭到咒式弹直击而损坏的躯体只是具无生命的人偶。

「不知道南宫老师是否平安……」

雪菜不安地垂下视线说。

古城和雪菜并没有参与那月的治疗。实际上只有妮娜和亚丝塔露蒂检查过那月损坏的身体。古城他们不会修理魔法操控的假躯，而且他们也觉得那月应该不喜欢自己受伤的模样被看到。

「哎，她本人应该无恙。要伤到囚于自身梦中牢狱的『空隙魔女』本尊可非易事。」

妮娜不以为意地说。

「话虽如此，供魔法操控的假体人偶变成那样，状况倒不乐观。她要在现实世界活动，大概得等上很长一阵子。毕竟假体遭破坏的冲击应该也传到了那厮身上。」

「这样啊……」

古城心情沉重地点头。

对那月来说，那具假体人偶应该类似于音乐家爱用的乐器──古城如此想像。假如乐器在演奏时毁坏，演奏者也会受到相当的伤势。即使伤势痊愈，乐器坏了当然就无法进行正确的演奏。何况替代的道具也不可能立刻就能张罗到。

「不能用你的能力设法吗？你是古时的大炼金术师吧？」

「如果只是要修护假体，那算小事一件。」

妮娜答得乾脆。对能自由操控物质元素的她来说，没道理不能让坏掉的人偶复原。

「可是，那样并无意义。就算把人类的伤口缝好，也不会立刻就能和以前一样活动吧？原理是相同的。好比要接回断掉的血管和神经，就得让那月花时间运行自己的魔力。」

「表示世界上的事情并没有那么便宜喽？」

古城看似失望地靠到沙发上。嗯──妮娜摇头。

「即使打着魔法或炼金术的名号，也无法违逆世界的道理。这一点无异于科学。实在不甚方便呐。」

「哎，那我明白啦。」

坦白讲，打击满大的──古城忍不住讲出真心话。

古城并没有小看深渊之陷的意思，不过他心里毫无根据地深信：有那月在总能克服吧。到头来，古城还是对她依赖到极点，感觉好似被迫面对自己的天真。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能预防狙击……」

低头的雪菜小声嘀咕。她应该是对自己拥有洞穿片刻后未来的能力──灵视之力，却没能援救那月这一点感到自责。

「狮子王机关剑巫所用的未来视啊？」

妮娜感兴趣似的挑眉。

「不过，就算能洞穿片刻后的未来，还是对肉眼无法看到的物体无可奈何吧？要打下从距离超过一公里远的地方开枪，飞来的速度又比音速快两倍以上的子弹，原本就不可能才对。哪怕是你以外的人也一样。」

「可是……」

无法回嘴的雪菜紧咬嘴脣。

假如是普通的步枪弹，剑巫就能轻易闪过。即使看不见子弹本身，她们还是可以从弹着瞬间的预知景象判断出弹道。

然而，深渊之陷是采用反物资步枪进行超长距离射击，而且用的子弹属于咒式弹。正如妮娜所说，那月受伤并不是雪菜的责任。雪菜本来就无能为力。但是对雪菜而言，与其说那是安慰，感觉更像被迫面对自己身为剑巫的极限。

「哎，实际上，那群叫深渊之陷来着的家伙会头一个狙击那月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使用空间移转魔法的她，就像是狙击手的天敌。」

妮娜佩服似的哼了一声。

就算潜藏在几公里远的地方，那月都能瞬间移动那段距离。对狙击手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棘手的敌人。因此深渊之陷才会找那月开刀。他们趁古城等人还没警觉到有狙击手，就除掉了最大的障碍。

「是喔……那就不妙了……」

古城发觉事情的严重性。那月陷入无法战斗的状况，他们就没有办法防止深渊之陷的狙击。就算古城被称为不死之身，假如受到半边身体被轰掉的重伤，要复活也得花上一段时间。要是连雪菜的灵视都闪不过，古城他们就没有手段能对抗了。

「基本上要对付恐怖分子，从落于被动的那一刻就没有胜算了。除非我们能主动出击，否则最少也得预先埋伏才行。」

「用嘴巴讲是很简单啦。」

古城嫌烦似的看向一脸内行地提出建议的妮娜。

客厅的门正好在此时打开，南宫家的另一名食客出现了。

有一头蓝发的娇小人工生命体──亚丝塔露蒂。或许是为了陪伴身体受损的那月，她身上穿的并非平时那套女仆装，而是淡粉红色的护士服。

「欸，亚丝塔露蒂。那月美眉状况怎么样？她还好吗？有没有说些什么？这种时候不管有什么提示都好……」

古城怀着一丝期待问对方。亚丝塔露蒂却依旧面无表情地微微偏头说：

「由于检索条件不明确，我无法回答。」

「好、好啦……抱歉。」

亚丝塔露蒂不通人情的回答合乎她的本色，让古城听了不由得道歉。

雪菜代替他又问：

「南宫老师有没有什么指示呢？」

「吻合的项目有一件。受托调查关于蔷薇的情资。」

「……蔷薇？」

「我表示肯定。内容为调查『深渊蔷薇』。」

古城与雪菜困惑地面面相觑。没听过的字眼。然而，古城觉得从词汇给人的印象来想，和深渊之陷应该脱不了关系。即使他对妮娜投以视线求助，妮娜也只是一脸不懂地摇摇头。

「让大家久等了。」

当古城等人正为神秘的「蔷薇」真面目头痛时，穿着围裙的夏音回来了。早餐好像已经准备好了，饭厅传来烤面包的香味。

「嗯，谢谢你，叶濑。」

「对不起喔，我都没有帮忙。受你招待了。」

被餐点香味吸引的古城和雪菜站了起来。

妮娜抬头看着这样的他们，愉快笑道：

「吃吧，别客气。谁晓得这座岛上的粮食能撑多久。」

「…………」

你讲话真难听耶──这么想的古城认真地板起脸孔。

3

穿制服的蓝羽浅葱脚步懒散地走在弥漫着薄薄朝蔼的坡道上。

浅葱「呼啊」地打了个大呵欠，然后擦掉眼角浮出的眼泪。由于她昨晚赶着抢修特区警备队的伺服器直到深夜，几乎都没睡。

「停课就停课，早点通知我们嘛，害我白白早起。」

浅葱不耐烦地朝着拿在手里的智慧型手机抱怨。

人工岛东区发生爆破恐怖攻击，导致絃神市内的公立学校全都临时停课。浅葱等人就读的彩海学园也不例外。

基本上，早就出门的浅葱是在刚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时才收到停课消息。早知道从一开始就跷课了──她感到有些后悔。

『咯咯，那些老师好像也相当慌张。』

手机喇叭传来了乱有人味的合成语音。管理絃神岛全土的五座超级电脑的化身──被浅葱取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语音。

「就是啊。哎，碰到这种状况也难怪啦。」

浅葱瞥了一脸凶样站在各个路口的警官，并且微微耸肩。

单轨列车的车站及公车站甚至还部署了武装过的特区警备队队员。实际来说，絃神岛上设有监视摄影机和感应器组成的警备网路，这种原始的警备及巡逻意义并不大。

即使如此，之所以会特地派警官站在醒目的地方，与其说是为了对付恐怖分子，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市民暴动才对。岛外供给的粮线既已中断，现在连储粮仓库都被破坏了。市民会怀有不安或不信任的想法，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小姐你却在外面走动，这样行吗？』

面对摩怪挖苦似的质疑，浅葱坦然地笑了出来。

「不会有问题吧。特区警备队好像连没有轮班的队员和魔族佣兵都统统动员了，就是要把犯人彻底搜出来。再说岛内监视网路也复原啦，那群不知道包什么馅的家伙要行动没那么简单。」

『你明明差点就被宰，真是有种耶。』

「反正对方的目标又不是我。」

浅葱表情强悍地朝着讲话没好气的摩怪回嘴。

昨天的汽车炸弹确实叫人吃惊。不过对于被恐怖组织盯上这件事，浅葱心里并没有底。还不如想成是碰巧遇到无差别爆破攻击的现场才比较合理。想到自己不可能接连碰上好几次那种不幸的巧合──她甚至还觉得宽心。

「哎，和基树见到面以后，我就会立刻回家啦。反正古城八成也很担心他。」

浅葱说完就在空荡荡的巷道拐了弯。

矢濑的父亲受到基石之门的爆破恐怖攻击波及，至今仍下落不明。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半天以上，据说连存活的希望都难求。

虽然援救工作的进展令人在意，但是浅葱更担心矢濑的精神状况。他们到底是从上小学以前就认识的老交情。以感觉来讲与其当成朋友，浅葱觉得矢濑更像个靠不住的哥哥或弟弟，正因如此，她也很了解矢濑的性格。

矢濑肯定会沮丧得心情一落千丈，然后耍自闭。平常他表现得越是轻浮，一旦消沉起来也就越阴沉。虽然这不是打打气就能解决的状况，浅葱还是想去跟矢濑见个面，她目前正走在到矢濑住处的路上。

此时，手机在浅葱手里微微震了一下。她还没确认萤幕，摩怪就擅自告诉她内容。

『有简讯，小姐。古城小哥传来的。』

「古城传的？他讲了什么……？」

浅葱的声音无意识地变得心花怒放。古城在这一大早主动联络她可不是常有的事情。

『他想叫你帮忙调查「深渊蔷薇」这个字眼。』

「──那白痴到底把我当什么啊。絃神岛都变成这样了，还以为他多少会关心我……」

『咯咯……小姐，你白期待喽。』

「要你管！」

将手机紧紧握得嘎吱作响的浅葱大骂。

「不扯那些了，『深渊蔷薇』是什么？你有眉目吗？」

『天晓得……我简单搜寻了一下，可是找不到跟这座岛有关的情报。』

摩怪似乎早料到浅葱会问它，回答得很快。

「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冻结书库里面呢？」

『无吻合项目。要到别国的情报机构挖情资也可以，不过那就得花时间了。』

「没办法喽。反正八成跟他讲过的『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有关系吧。为什么那家伙老是瞒着我去冒险啊。想到就火！」

浅葱不耐烦地叹气。照古城他们那种调性，恐怕也被昨晚的储粮仓库事件牵连进去了，肯定不会错。

「帮我跟古城说我会调查，要他等一等。还有，我现在要去基树家探望，叫他有空的话也要来。」

『是是是。』

浅葱没理会笑着答话的摩怪，把手机塞到了制服的口袋。这时候正好可以看见矢濑的住处了。

在絃神岛算罕见的木造两层楼小公寓。一楼住着房东一家人，矢濑则租了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独自生活。

有个穿彩海学园制服的女生站在那栋公寓的楼梯前。

察觉到对方的浅葱停下脚步。

「我记得……那个人是……」

唔唔──浅葱蹙了眉头。

对方是个戴眼镜且气质朴素的女生。虽然浅葱没有直接和对方讲过话，但是她对那个人有印象。那应该是矢濑经过长达几个月的热烈追求，后来便开始交往的三年级学姐。

那个学姐面无表情地望着矢濑住的公寓，杵在楼梯前动都不动。

她在胸前捧着装了水果的篮子──探病时会当伴手礼的那种豪华综合水果篮。

「呃……如果你要找基树的房间，他是住在二楼的三号房喔。」

浅葱试着从戴眼镜的女生背后这样搭话。她猜想，对方应该不晓得矢濑住哪个房间，正在伤脑筋。

可是，对方一看见浅葱就害怕似的目光闪烁，然后直接拔腿就逃。心慌的人应该是浅葱才对。

「啊，等一下……请你等一下！那个……你是基树的学姐，对不对？」

浅葱的呼唤似乎管用，原本想跑离现场的对方停下了。

于是，对方用十分不安的表情看了浅葱。那种表情，简直像恋爱漫画中碰上男朋友外遇现场的懦弱女主角。

「啊，不是的！我跟基树只是普通同学，我是看在童年玩伴的情谊才来探望他。假如会打扰到你们，那我现在就回去！」

浅葱快嘴快舌地朝着怕得像只小动物一样的学姐解释。在这种时候牵扯到奇奇怪怪的误会或麻烦，她可吃不消。

「呃，我和基树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已经有男朋──虽然还不算男朋友啦，不过性质差不多。」

「…………」

戴眼镜的学姐默默望着拚命解释个不停的浅葱。接着，她把捧在胸前的综合水果篮递到浅葱面前。浅葱不自觉地反射性收下了。

「啊……！」

对方趁着浅葱把心思放在水果上的空档，又拔腿逃跑了。发生于刹那间的状况来不及阻止，浅葱只能茫然看着对方的背影越变越小。

『啊～～看她那样是彻底误会了吧。』

用含糊嗓音这么说的摩怪咯咯地笑了出来。

「欸，别闹了！是我害的吗！」

浅葱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而后深深叹息。

4

被人遗落的旧篮球划出平缓的抛物线，让生锈的篮框吸了进去。

古城默默地在杳无人烟的公园一角反覆投篮。每次有什么事情碰壁就埋头投篮，是当过篮球少年的古城从小学养成的习性。即使现在被人称为世界最强吸血鬼也没变多少。

大约一小时前，古城他们吃完夏音做的早餐，离开了那月家。目前他们正在等浅葱回讯。因为除了拜托浅葱以外，古城想不到调查「深渊蔷薇」的其他手段。

「总觉得……气氛很不舒服耶。要说是恐慌前的宁静，或者杀气腾腾吗？」

投篮差不多投腻的古城一边在饮水台洗脸一边嘀咕。

或许是他的心理作用，出外走动的人格外稀少。可是，街上只有警方巡逻车及特区警备队的装甲车特别醒目。

另一方面，超市及便利超商等店家仍然正常营业，不协调的景象有种诡异感。人们勉强照常过生活，感觉反而造成了社会紧张的样子。

「是我的责任……」

雪菜一边将毛巾递到古城面前一边软弱地回答。她突然那么说，让古城有点困惑。他以为是水声让自己听错了。

「啥？」

「我没有保护好储粮仓库，才会变成这样……」

「不不不不不……为什么会扯到那边？你的工作不是保护仓库吧？」

「可是，明明我身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雪菜脸色十分沮丧地说。古城才在想她从昨晚就不知为何变得很少讲话，结果原因似乎是她在烦恼那种事。

据说狮子王机关的主要任务是阻止大规模魔导灾害及魔导恐怖攻击。雪菜被派来监视古城，也是因为第四真祖的危险性被视为和国际恐怖组织、大规模灾害同等级的关系。

因此，没能阻止储粮仓库爆破这件事对雪菜的打击应该远比古城想像中严重。不过──

「你是实习中的剑巫，对吧？」

古城纠正了雪菜，还用两手捏她的脸颊。古城直接把脸皮往左右两边拉，硬要雪菜露出笑脸。

「呃……学长……？」

雪菜带着疑惑的表情任古城摆布。

令人讶异的是，雪菜即使这样也一样漂亮。至少古城认为比她独自烦恼时要好得多。

「以前我跟你讲过自己在篮球比赛中捅娄子的事情吧。」

「是啊……」

古城忽然这么咕哝，雪菜便脸色安分地点了头。

以前古城曾经豁出去想凭一己之力赢得比赛，让队友和比赛对手都陷入了不幸。雪菜现在怀着的情绪，和古城那时候的抑郁相当类似。

「眷兽落入狄珊珀掌控时，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

「咦……？」

「被称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我太自满，觉得自己可以独力拯救这座岛，后来就落得那副惨状了。明明那月美眉也叫我别多事的。」

「可是……那件事……」

并不是古城一个人的责任──雪菜话说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

古城当时根本无能为力。然而，那之于雪菜也是一样的。他们无法预先得知狄珊珀的能力，也没有防范狙击或爆破的手段。

纵使古城得到了第四真祖之力，他的身分仍是一介高中生，而雪菜则是他的监视者。他们要赢过连特区警备队都提防不了的破坏集团，从一开始就力有未逮。

雪菜好像终于想通了，她的脸不再紧绷。

「学长……可是……」

「嗯，我了解。我不管对方是『魔族特区』破坏集团还是什么，深渊之陷同样是自以为是地利用力量的一群人吧。」

古城说完，就放开了雪菜的脸颊。他把视线转向至今仍涌上黑烟的仓库街，然后用右拳捶在左手掌心。

古城心里曾有股傲慢，认为自己有第四真祖之力就能阻止深渊之陷。雪菜则是本着身为剑巫的义务感在行动。然而，光这样不行。

狄珊珀拥有连第四真祖眷兽都能支配的力量。

而且，对方还当着古城他们眼前伤害那月。

接下来，已经不是絃神岛和深渊之陷的战争了。事情变成了狄珊珀一干人和古城他们在个人方面的战争。正因如此，古城非得阻止深渊之陷。现在的古城等人有理由阻止他们。

「对方要了多少，我们就得讨多少回来才可以。」

「是！」

雪菜目光坚定地点头，表情让人联想到对饲主忠心的小狗。

雪菜那认真好懂的模样让古城微微露出苦笑。

「──话虽这么说，问题在于狄珊珀的眷兽吧。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古城想起昨晚狄珊珀召唤出来的眷兽形影，摆了副苦瓜脸。

原本古城以为深渊之陷最大的威胁，在于千贺毅人的风水术。然而，他错了。虽然名叫卡莉的狙击手和操控引火能力的人工生命体也是十足危险的对手，但是对古城来说，最难对付的还是狄珊珀的眷兽。

能操纵他人眷兽的眷兽。某方面而言，那算是最强的眷兽。

毕竟她连身为第四真祖的古城的眷兽都可以支配。不设法克服那一点，无论交手多少次古城也没有胜算。但是──

「──我对那头眷兽的真面目心里有数。包括防止狄珊珀小姐攻击的方法也是。」

雪菜却不知为何露出了忧心的神情，不过她仍如此断言。

古城讶异地看了她。

「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证明『雪霞狼』可以破除她的心灵支配。狄珊珀小姐知情以后，下次还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正面迎战学长就难说了……」

「这样啊……说的也对……」

狄珊珀的目的是摧毁絃神岛。她没有理由和古城硬拚。

「可是，那也代表她就算不利用我的眷兽也一样可以摧毁絃神岛吧？」

「咦？啊，对呀……是这样没有错……」

雪菜出乎意料似的陷入沉思。

第四真祖的眷兽各拥有足以轻易烧光一两座城市的破坏力。假如能支配他人眷兽的狄珊珀要摧毁絃神岛，操纵古城的眷兽应该是最省事的办法。然而她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打算积极地利用古城。

「意思是，他们还准备了其他让絃神岛瓦解的手段吗？」

「我不清楚。」雪菜摇头回答：「狮子王机关应该正在重新调查『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瓦解的那个案子，事情却几乎没有留下纪录的样子──」

「姬柊你那边的组织实在让人搞不懂可不可靠耶……」

「或许是吧……」

唔唔──雪菜自责似的低头。古城则表示这下头大了，边叹气边嘀咕：

「剩下的线索就只有『深渊蔷薇』这个词吗……」

几乎同一时间，古城的手机传出震动了。是有简讯传来的音效。

「蓝羽学姐寄的吗？」

脸上流露期待的雪菜问道。

可是，古城看了手机显示的简短讯息，然后对她耸了耸肩。

「嗯。她说会姑且调查看看关于蔷薇的情报，不过得花时间。还有她要去矢濑家探望，叫我也一起去。」

「矢濑学长的父亲是不是──」

「新闻什么都还没有报导吧。总之，我们去看看吧。」

「好的。」

古城确认过雪菜点头，就把视线转到了车站的方向。

瞬时间，古城在视野一隅捕捉到异样的人影，因而警觉地摆出架势。

中性身材的娇小少年忽然凭空现身了。

和亚丝塔露蒂一样，不可能出现于自然界的蓝色头发。那显示他是透过炼金术和基因操作才创造出的人工生命体。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陪陪我们，第四真祖？」

听得见澄澈有如变声前小孩的男童高音。

少年周围有摇曳的蜃景。他利用温差造成的空气折射作用，隐藏了自己的身影。

「你是……昨天晚上炸掉仓库街的……！」

「叫我洛基就好，晓古城。我们的老师……千贺毅人希望跟你谈谈。」

拥有引火能力的人工生命体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口气告诉古城。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谈──」

古城气得皱起脸。

他们根本没有理由答应跟对方谈。如果要深渊之陷的情报，抓住这个自称洛基的少年问出来就行了。古城迈步想接近对方──

「学长，不可以！」

雪菜阻止了古城。

呼──洛基不为所动地吐气，然后缓缓朝走在周围的路人看了一圈。

虽说人流比平常要少，这里仍在车站旁边。并非完全看不到行人。

「我想你们也明白吧，狙击手正瞄准着你们。希望流弹不会射中无关的人。」

洛基告诉古城。语气平淡归平淡，但除了威胁以外没其他用意。

「你……！」

「我懂你的心情，第四真祖。不过，要厮杀的话，谈过以后再动手也还不晚吧？」

洛基面色不改地问。古城嘴里发出了咬牙的声音。

「我该去哪里？」

古城语气压抑地问。

洛基当着他们面前转了身，然后毫无防备地直接往前走。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我们没办法做什么像样的招待，别太期待。」

谁会期待啊──古城暗自咒骂。

5

那栋建筑物悄悄地盖在商业区的暗巷。招牌上印着可爱画风的肉球标志。千贺宠物医院──这是建筑物的名称。

「……动物医院？」

让洛基领路的古城和雪菜抬头看完那块招牌，感到混乱似的停下脚步了。

建筑物本身是寻常无奇的动物医院。小巧建筑里统一使用粉色系粉刷，窗户还贴了好几只用彩色图画纸拼成的可爱动物。

「难道千贺毅人就在这里……？」

「没错。这里就是深渊之陷的秘密基地。」

洛基回答了问得半信半疑的古城。动物医院的入口挂着写了「休诊」的牌子。洛基毫不客气打开入口的门，然后走进医院。

古城和雪菜纵然犹豫，也只能跟到他的后面。

院内候诊室的气氛完全像动物医院。

「居然潜伏在这样的街上……」

真难以置信──雪菜用如此的口气嘀咕。

洛基则露出有些得意的态度转头说：

「躲在医院，就算有不眼熟的人进进出出也不会被怀疑，还可以弄到危险的药品。在社会上也多少有信用。很方便吧？」

「把我们带来这样的地方好吗？」

单纯感到疑惑的古城问。洛基冒出随便耸了耸肩的动静。

「因为这是老师决定的。」

「老师是吗？」

古城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如果是动物医院的医师，就算被称为老师也没什么好奇怪。note

注：日文中对医生及教师用的敬称相同

洛基招了招手，要古城到里面的诊疗室。

贴着可爱手写标语及海报的院内充满了田园气息，让人觉得提防陷阱似乎很蠢。

有个坐在朴素办公椅的中年男性正在诊疗室等候古城他们。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外套，留长的头发宛如神经质的艺术家。

男子察觉古城他们走进房间，就愉快地眯了眼睛，充满好奇的表情有如在打量熟识的学生一般。

「第四真祖还有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吗？来得好。我要向你们表达谢意。」

男子语气平板地开口。他那感受不到敌意的态度让古城有点疑惑。

「你就是千贺毅人？」

「没错。」

「用风水术封锁絃神岛的人，也是你吗……？」

「哎，算我做的好事。」

即使被古城用没规矩的态度质问，千贺也毫不恼怒地淡然回答。

在这样的千贺背后，可以看见淡粉红色的窗帘晃了一下。有个穿着宽松厚大衣的少女从窗帘后面探头出来。脸孔虽然可爱，眼神却凶悍又面无表情，脖子上围了长长的围巾。外表年纪和洛基相去无几，差不多十几岁左右。

她用托盘端了盒装冰淇淋过来。分别把香草和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递给古城和雪菜以后，她自己则拿了剩下的最后一盒。

「吃吧。」

「谢、谢谢。」

被围巾少女催促的雪菜反射性地答谢。

另一方面，古城低头看着拿到的冰淇淋，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因为冰淇淋盒盖上用黑色麦克笔写着警示句：「狄珊珀的！」

「呃，可是这上面……」

「没关系，反正都没有人会在意。」

「是、是喔。」

擅自吃掉可以吗？端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都不碰也失礼吧？古城纠结于两种常识中间。总之局面演变至此，已经消去了他的紧张感。

「深渊之陷的成员全是小孩，让你感到意外吗？」

等围巾少女离开房间，千贺才问道。

废话──古城一声不吭地瞪了他。姑且不提身为吸血鬼的狄珊珀，洛基和刚才的围巾少女显然都未成年，也许年纪还比古城他们小。

古城不认为他们那样会有摧毁「魔族特区」的动机。

然而，千贺自嘲似的淡淡笑了出来。

「你听了或许会觉得是借口，不过我并没有强迫他们以深渊之陷的一分子自居。摧毁『魔族特区』是他们所希望的事。」

「不就是你怂恿他们那样做的吗……？」

雪菜用了意想不到的强硬口气指责千贺。

「你把恐怖分子的技术灌输在什么也不晓得的小孩身上──」

「我倒没想到被狮子王机关养育成攻魔师的你会指责这一点。」

「……！」

千贺无意的一句嘀咕，让雪菜为之屏息。从小成为剑巫候补而反覆接受战斗训练的雪菜和洛基他们的遭遇，虽有光与影一般的差别，却相像得有如揽镜自照。

只不过碰巧抚养雪菜的是政府特务机构，而洛基等人则是被深渊之陷所抚养，差异仅止于此。

「剑巫，他们和你一样。比如说，洛基──他是被创造成引火能力者的实验军用人工生命体。」

「实验……」

雪菜脸色惨绿地看了洛基。

根据圣域条约，人工生命体被赋予了准魔族的权利。军事性的活体改造理应严重违反条约，难保不会遭受国际责难。

「那当然是违法的实验。事情被揭发以后，狄珊珀救了原本遭废弃处分的他，在过去被称为『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的城市。哎，其他孩子的遭遇也都大同小异。」

「所以你就要摧毁絃神岛？因为这里同样是『魔族特区』──」

「错了。」

千贺斩钉截铁地否定古城的质疑。

「这些孩子确实一直以来都受到『魔族特区』摧残，然而他们并不是为了报仇才要摧毁『魔族特区』。况且，我们并不打算摧毁所有的『魔族特区』。」

「你的意思是，选上絃神岛当摧毁目标有特别的理由？」

「哎，就是那么回事。」

千贺对古城露出笑容。彷佛饱经磨耗的笑容。

「所以我才打算找你谈一谈，第四真祖──等你明白我们摧毁絃神岛的理由，说不定就会出手帮忙我们了。我如此期待。」

「狄珊珀也讲过一样的话，她要我成为同伴。」

古城语带叹息地摇摇头，然后更用具攻击性的目光看千贺。

「再问几次我的回答还是一样。我不打算协助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啊。说得没错。」

呵呵──千贺忍俊不禁。

「不过，建造絃神岛的那群人也是一样的。这座岛引发惨剧后的牺牲者，和我们以往杀的人在数量上可不能相提并论。」

「这座岛……会引发惨剧……？」

「絃神岛是用来让咎神该隐复活的祭坛，那就是这座人工岛的真面目。」

千贺用不具感情的冷静嗓音说道。

他突然提到的神只名讳，让古城听了说不出话来。因为古城等人在短短几天前，才差点被信奉那位咎神的一群人杀害。

千贺似乎对古城的反应感到满意，沉静地闭起了眼睛。

「絃神岛的设计者──絃神千罗希望让该隐复活。他本人虽然死了，但是有一群继承了他的想法的人，目前仍留在絃神岛的核心职位。」

「那么，你们暗杀的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干部就是──」

「对。他们是絃神岛设计者的同志。」

千贺对雪菜的问题表示首肯。

「他们和圣歼派那种滥竽充数的恐怖分子不同。那些人花了几十年的岁月准备让咎神复活，可以说是真正的魔导探究者。」

「你要我无凭无据地就相信那种荒谬的话？」

古城粗声回嘴。可是，千贺反而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他。

「絃神千罗这个男人为求达成目的，再狠的手段都会用。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

「你是指洛坦陵奇亚的『圣人』遗体那件事吗……」

千贺的指正让古城皱起脸来。

絃神千罗在设计絃神岛时，为了确保基石不足的强度，就使用了被视为禁忌的供牺建材当成解决的手段。絃神岛正是以从洛坦陵奇亚圣堂篡夺而来的「圣人」遗体为基底，才竣工完成的。

「你认为那样的男人设计出人工的『魔族特区』，会毫无目的吗？」

「就算这样，跟现在的絃神岛居民又有什么关系……！」

古城勉强回嘴。

「假如你说的是事实，只要把那公诸于世就行了吧！何必摧毁絃神岛！」

「那我问你，你们对『伊鲁瓦斯魔族特区』的事知道多少？你们晓得深渊之陷毁灭了那座都市的事实吗？」

千贺的嗓音里首度夹杂怒气。古城和雪菜无法反驳而沉默下来。

「你是对的，第四真祖。无凭无据要你相信我们说的话，这是强人所难。因此深渊之陷会亲手证明。实际将『魔族特区』摧毁的成绩，应该就能替我们的主张背书。」

「那就是你们打算摧毁『魔族特区』的理由吗……」

古城的视线落在他紧紧握着的冰淇淋杯上。

上头写的「狄珊珀」字样格外清楚地烙进了他的眼底。

知道深渊之陷的目的以后，你肯定也能理解──狄珊珀是这么对古城说的。而且，她所言不假。

至少古城不得不承认，深渊之陷的行动多少具有大义名分。千贺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六年前让『伊鲁瓦斯魔族特区』沉没时也是一样。在那之前，狄珊珀也毁灭了好几个『魔族特区』，和上个世代的深渊之陷一起。」

「对了……狄珊珀是吸血鬼。」

似乎回想起来的古城嘀咕。

他总算可以了解，为什么深渊之陷的指导者并非千贺了。虽然狄珊珀的外表看来像十几岁，但实际上她应该活得远比千贺要久。

「吸血鬼……？」

然而，千贺听见古城嘀咕的内容却纳闷似的皱眉头。

「真让人意外。原来你还没察觉吗，第四真祖？」

「什么？」

「也罢。你迟早会知道的。」

不说那些了──千贺端正自己的姿势，并且望向古城等人。

「我的话就讲到这里，让我听听你的答覆吧，第四真祖。」

「答覆？」

「你有没有意愿协助我们？」

「协助是吗？」

古城察觉自己正无意识地苦笑。因为默默站在旁边的雪菜正用十分不安的表情看着他。

「伤脑筋。到头来，每个家伙都半斤八两──」

古城傻眼似的吐气。「学长？」雪菜困惑的嘀咕声如此传来。

「什么意思？」

千贺板着脸问。古城的眼睛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我傻眼的是……为什么大家都想靠自己的力量扛起一切。简直像在逼我面对过去的自己，看了就觉得丢脸。」

「我听不出你想表达什么，第四真祖。」

千贺原本不带感情的嗓音开始透露出微微焦躁了。

古城冷冷看着他，扬起嘴角。

「你们说的话之所以没人相信，真的是因为没证据的关系吗？不是吧？并不是因为没人肯相信，而是『你们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关系吧？」

「什么……？」

「你说过要是该隐复活，就会造成大量的牺牲对吧。既然如此，你该做的才不是摧毁『魔族特区』。你该拯救那些会牺牲的人才对吧！」

古城的声音沉沉地回响开来。彷佛受了冲击的千贺脸颊紧绷。

「你们就是连这种道理都不懂才会被孤立！谁教你们还特地跟原本想拯救的人为敌！」

「我也曾经试过……将真相公诸于世。试了好几次！」

千贺头一次扯开嗓门。

「然而，结果就是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世界完全没有改变！唯独咎神复活的计画依然确实在进行──」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寻求协助？要是有空破坏『魔族特区』，还不如拚命去找愿意相信你那套说法的人！」

古城同情似的看向千贺。

「我认识的骇客说过──所谓骇客就是发现有人隐瞒事情，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真相揭发出来的人种。只要你求助那种人，总会有其他做法吧。即使现在也不算晚──」

「说的比唱的好听……！」

没想到，表露出愤怒情绪的并非千贺，而是洛基。蜃景涌现于他的四周，热风朝古城等人迎面扫来。

「住手，洛基。」

千贺制止了少年人工生命体。

或许是同伙变得冲动的关系，千贺反而恢复冷静了。焦躁已从他的口气中消失。

随后，千贺静静地摇头，并且用冷酷的眼神看向古城。

「如果你说的是蓝羽浅葱，很抱歉，已经太迟了。」

「咦……！」

古城愕然瞠目。提到骇客的人是古城自己，但他完全没料到浅葱的名字会从千贺嘴里冒出来。

「你为什么会认识浅葱……！」

「难道──」

看似畏惧的雪菜目光闪烁。

「你把我们找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和蓝羽学姐会合……？」

「千贺──！」

古城心里涌上了好似全身血液都要凝结的恐惧。

洛基在公园找古城他们讲话，正好是在他们打算去见浅葱的前一刻。洛基现身的时机，简直像在拦阻他们与浅葱会合。

古城应该早一点感到怀疑的。为什么在这种重要的对谈场合，狙击手卡莉和狄珊珀都不在？现在他明白原因了。因为她们要对浅葱不利。

将古城和雪菜拖在这里，直到狄珊珀她们暗杀浅葱为止──那才是深渊之陷的真正目的。因此，千贺冒着失去秘密基地的风险，将古城他们邀到了这里。

「我不求你饶恕，第四真祖。」

「慢着！」

仿若狂风的魔力洪流朝古城他们扫了过来。猛一看，诊疗室的地上已浮现模样复杂的魔法阵。

「风水术吗──！」

「学长，请你趴下！」

雪菜上前掩护受咒力摆弄的古城。从吉他盒抽出的银枪一闪，枪锋直入地板。

枪尖迸发的光芒斩开了千贺的魔法阵。庞大魔力兀地消失，反作用力让古城单膝跪下。

刚刚的魔力狂风宛如幻觉一般消失，诊疗室恢复了寂静。

千贺却不见人影，洛基和围巾少女也消失了。他们舍弃了秘密基地。

「浅葱……！」

古城望着悠悠摇晃的窗帘，无力地发出嘀咕。

6

「我说过对不起了嘛。」

浅葱待在有家庭菜园围绕的小小庭院，一边张口大啖新鲜芒果一边说道。

带着闹脾气表情的矢濑则坐在浅葱前面。

矢濑住的公寓在庭院前面摆有野餐桌，天气好的日子就可以在外用餐。只要是公寓住户都能自由使用。

「她是叫绯稻对吧……我又没想到会跟你的学姐碰个正着。我也声明过，叫她不要误会啦。啊，不好意思。谢谢你，旭子阿姨。」

浅葱和善地对穿着围裙端茶过来的女性道谢。

「别客气喔，浅葱。好久不见了，你们慢慢聊。」

微笑着答话的是租公寓给矢濑的房东。

年龄成谜，而且气质不可思议的女性。虽然她有个上小学的女儿，但本人看上去顶多只像大学女生。管理公寓似乎是副业，她另有其他工作，然而浅葱也不清楚详情。至少矢濑会喜欢年长女性，应该就是受了房东的影响──浅葱如此认为。

等房东不见人影以后，矢濑刻意似的大声叹了口气。

「话说学姐带来给我的综合水果篮，为什么是你在吃？」

「你自己又不碰。不过，这种礼物不是探望病人才会带的吗？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你在大吃特吃以后还讲这种话啊。」

慵懒托着腮帮子的矢濑幽怨地瞪了浅葱。

「哎，你应该也是担心才会过来吧，姑且先谢谢你了。」

「对啊对啊，要懂得感谢喔。」

口气像在卖人情的浅葱又拿了第二颗芒果。

「所以说，状况怎么样了？伯父的救援行动有什么进展？」

「完全没音讯。虽然应该不至于没人进行救援，可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现在光抢救储量仓库就分不出心力啦。」

「你很担心吧……」

尽管浅葱手里用水果刀切着芒果，脸上仍露出消沉的表情。

并不会──矢濑逞强似的笑着摇头说：

「那个男的怎样都好，不过要是他死了，继承人之争肯定会斗得满城风雨。要说担心，我还比较担心那个部分。搞不好现在已经争出几条人命了。」

「欸……别这样讲啦。以你家的情况而言，可不是闹着玩的。」

矢濑不庄重的玩笑话让浅葱排斥地板起脸孔。

「你应该不会有事吧？」

「干掉我又对谁有好处？」

「就算你本身没价值，光看在你是嫡子的份上，会想利用你的人不就一大堆了？」

「你损人损得很顺口耶。」

矢濑苦涩地说。独占地位及财产的父亲一旦丧命，身为儿子的他面对继承斗争也无法置身事外。矢濑之所以无法参加搜救生死不明的父亲，和那些政治上的尔虞我诈应该脱不了关系。正因为他对那些都心知肚明，才会留在自己住的公寓呕气。

「再说我实在不能接受。假如那种程度的炸弹攻击就能要了他的命，那个男的之前没有挂个几十次才奇怪。」

「虽然我不了解情形，可是不舍弃希望也是很重要的吧。」

浅葱一脸世故地点头。实际上，矢濑显重尚未被确认死亡。

「吃吧。再说你的学姐看起来至少还愿意带水果来关心你啊。」

「不不不，为什么你们讲话老是拿我被学姐甩掉当前提……」

声音变调的矢濑提出反驳。主张自己在跟三年级学姐交往的人主要都是他，实际上并没有人目睹他们那样互动的现场。因此矢濑早就被甩的说法备受支持，不过他本人坚持否认这一点。

「──受不了，你也好，古城也好，对我未免太没礼貌了。」

「对喔，古城真慢耶。我之前明明有叫他过来探望。哈密瓜会被吃光光喔。」

「所以你为什么要全部吃掉啦！」

发现浅葱不知不觉中已经把魔掌伸及哈密瓜的矢濑大叫。

就在随后，矢濑脸色骤变。彷佛听见骇人声音的他看向浅葱背后，恐惧得带着扭曲的表情站了起来。

「浅葱！」

「啥……？」

突然被矢濑推开的浅葱滚到了草坪上。吃到一半的哈密瓜滚落在地，背部的疼痛让她脸色紧绷。

「搞……搞什么嘛，白痴！用不着为了区区哈密瓜气成这样吧──」

「你别抬头！」

「咦……？」

与矢濑朝浅葱大吼几乎同时，桌上的水果炸开了，连装着水果的竹篮都碎得七零八落。

远远传来不祥的炸裂声，成群海鸟同时飞上天空。

「什、什么……？」

浅葱茫然地环顾四周。掩护她的矢濑趴在地上，焦急地咂嘴。

「有人狙击。反物资步枪正瞄准着我们这边。」

「你、你说狙击……难道是冲着我来的吗！」

浅葱声音发抖。她脑里浮现了昨天碰上汽车炸弹的事。有人要向她索命──如此离谱的想像突然带着真实感进逼而来。

「啧……！」

矢濑抓住浅葱的手臂，把愣着的她用力拉到身边。

下个瞬间，浅葱感觉到有东西掠过自己耳边。与枪响传来几乎同一时间，野餐桌在她背后炸开了。

牢固的木制餐桌被炸得四分五裂，火花飞溅。

「在这种街区用燃烧炸裂弹……！对方脑筋正常吗！」

矢濑脸上彻底失去血色。

燃烧炸裂弹是研发供军用的一种多功能弹头。弹着目标以后，内藏的炸药就会爆发，对周围造成强烈杀伤力。虽然狙击步枪也可以发射这种弹头，但由于威力太强，对人类使用理应是遭到国际法禁止的。

然而，对于犯罪集团深渊之陷来说，国际法的规范本来就不具任何意义。向浅葱索命的狙击手正是如此凶狠。

「浅葱，我们逃！下一枪要来了！」

矢濑拖着呆立不动的浅葱拔腿就跑。

新射来的子弹彷佛追赶着他们俩，粉碎了公寓的围墙。

7

「不行，电话不通……！」

古城将手机凑在耳边，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无论重打几遍，都没有浅葱接起电话的动静。离古城他们在公园遇到洛基，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狄珊珀等人要暗杀浅葱，这样的时间理应足够了。

「请你冷静，学长！不要紧的，我们还来得及！」

雪菜握紧古城严重发抖的手，拚命对他说话。

「来得及？可是，狄珊珀她们已经……」

「浅葱学姐之前是去探望矢濑学长对不对？」

「啊……」

雪菜故作冷静的一番话让古城突然冷静下来了。原本狭隘的视野变广，脑袋总算灵光了一些。

「对了，矢濑的住处在人工岛西区……就在附近……」

古城和雪菜对彼此点头，离开了动物医院。

浅葱是照心情在行动。学校突然停课，她也没有回家，而是跑去矢濑的住处。那些突发举动大有可能耽误狄珊珀等人的暗杀计画。深渊之陷再怎么神通广大，感觉也不会连矢濑住的便宜公寓位置都事前掌握到。

在民宅密集的平民住宅区要找狙击地点也会花时间。暗杀未必已经成功了，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惊慌失措的时候。

「可恶……这种时候要是那月美眉在……！」

古城一边冲出小巷一边无意识地慨叹。

虽然地点在同一个区域，这里和矢濑的住处仍有单轨列车两站的距离。即使凭古城变成吸血鬼以后的脚程，也不是五分钟或十分钟就能赶到的距离。

更不凑巧的是，单轨列车刚好已经开往下一站。银色车辆无情地开过了古城他们头上的高架轨道。

这个时段的单轨列车恐怕要隔十分钟才有下一班。没时间等车子来了。

「姬柊！」

「什、什么事？」

雪菜被突然回头的古城吓到而停下脚步。古城则硬是将她娇小的身躯捧起。古城出乎意料的行动让雪菜彻底愣住了。

「学、学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下个瞬间，宛如天地翻转的异样感觉朝古城他们涌来。

好似从重力获得解放的漂浮感，以及类似从高处坠落而令人不适的加速度。蹬地跃起的古城抱着雪菜，整个人从街道飞上了高空。

「这力量是……？」

紧紧搂着古城脖子的雪菜茫然嘀咕。

原本飞快远离的地面，又缓缓地靠近了。超乎常理的跳跃力。涡转的漆黑魔力粒子包裹着古城全身。

古城认得这股魔力。这和第四真祖的第七眷兽活武器「夜摩之黑剑」──那柄巨剑周围环绕的魔力一样。这是操控重力的能力。

「学长……你能驾驭那头剑之眷兽的力量了吗！」

「驾驭？」

面对雪菜惊讶的提问，古城疑惑似的歪头。

「呃，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就是认为行得通啦！」

「竟、竟然这么随便就动用眷兽的能力……」

大楼楼顶逼近愕然的雪菜眼前了。古城抱着雪菜跳起的距离超过了三十公尺。楼顶承受其着地的冲击，因而严重凹陷。因为古城他们的肉体有眷兽用魔力保护，才会波及四周。

但是古城没空介意那些。他理都不理脚下碎裂的混凝土，再次纵身跳起。这次的着地处是行驶中的单轨电车车顶。

古城他们落在单轨列车上，让铝合金车顶凹了一大块。冲击导致电车车身与轨道剧烈摩擦。若有一步之差，差点就铸成惨剧了。

雪菜责怪似的抬头看了跪在车顶的古城脸庞。于是她说不出话了。

「学长……！」

「不要紧……我不要紧……」

呼吸急促的古城眼里有着火焰般发亮的青光。环绕其全身的漆黑粒子往旁开展，形状好似扭曲的翅膀。古城的模样显然不寻常，那是以人类样貌动用眷兽魔力的代价。他的肉体正要转化成吸血鬼。

「救完浅葱以后，我就不会再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了，就算有人求我。」

古城望着脸色苍白的雪菜，无力地对她露出微笑。

雪菜则紧紧搂住了古城。她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纤瘦的肩膀频频颤抖。

「是啊……说定了喔……」

「姬、姬柊，冷静点……你身上有几个部位贴到我了……」

雪菜紧紧贴过来的触感，让古城动摇得忘了疲倦。

于是，有一丝光芒从古城的视野一隅闪过。间隔半拍，民宅的庭院起火了。单轨列车的行驶声似乎夹杂了微微的枪声传来。

「学长，刚才那是──！」

「在矢濑公寓的方向！」

理解到发生什么的古城抱着雪菜站了起来。反物资步枪的长距离狙击。深渊之陷的狙击手对浅葱开枪了。

「请你赶过去，学长！」

雪菜在古城耳边喊道。

「好！」

古城被她的声音推了一把，便从单轨列车的车顶一跃而起。

怕列车遭殃的古城在力道上有所保留，因此跳不到十公尺远。他落在附近的大楼楼顶，并且重整态势。

「我们再来一次！」

「好的！」

古城张开漆黑粒子化成的翅膀，又从楼顶一跃而起。

瞬时间，古城全身失去力气。魔力粒子纷飞四散，原本的重力朝他涌上。

「──唔！」

「学长！」

古城他们失去操控重力的魔力，重心严重失衡。古城护着雪菜仰身摔落。来得及护身的雪菜则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雪菜从背后抽出长枪。

银枪所指的方向有戴着防风眼镜的娇小少女身影。是她控制古城的眷兽，让操控重力的魔力失去了效力。

深渊之陷的指导者站在那里，挡住了古城他们的去路。

「你果然来了，晓古城。看来让毅人说服你是错的。」

和双方初次见面时一样，狄珊珀用了轻松的语气开口。

古城擦掉额头流的血并且站起来。

「把路让开，狄珊珀──！」

「很遗憾，那我办不到。」

狄珊珀摘下防风眼镜。从底下露出的是如火焰般发出青光的眼睛。

「我不能让蓝羽浅葱活下去。因为她的存在太过危险了──」

「少碍事！」

古城不打算把狄珊珀的话听到最后。

因为他看见深渊之陷的狙击手又开枪了。火焰在矢濑那栋公寓的庭院炸开。不晓得浅葱是生是死。然而，他凭那一枪得知狙击手的正确位置了。

从古城他们所在的大楼楼顶算起，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用第四真祖的眷兽就能轻易将敌人烧得片甲不留的距离。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朝着狙击手所在的建设中大楼放出眷兽。

他召唤的是浑身洒落雷光的巨狮。

不管那个叫卡莉的狙击手是什么人都没有关系。因为在她发射下一发子弹前，古城彻底解放的眷兽就会扫荡并消灭一切。

然而，狄珊珀果然还是挡下了那招。她召唤的眷兽绽放出银色的魔力光芒，挡住了雷光巨狮的去路。

「退下，『狮子之黄金』！」

「你这家伙……！」

古城自己咬破的嘴脣冒出了鲜血。

雷光巨狮彷佛受制于看不见的牢笼，因而停下动作。发出的光芒有如银水晶的庞然眷兽正在狄珊珀后面摇晃。

能操纵他人眷兽的眷兽──

那头眷兽的透明魔力硬生生拦下了雷光巨狮。

但是古城并没有犹豫。

当他们耽搁在这里时，浅葱的生命仍蒙受危险。假如狄珊珀希望那样，古城除了消灭她以外别无选择。

「迅即到来──！」

古城将双臂举到头上。超乎常轨的庞大魔力被解放，其冲击造成大气扭曲。浓密的魔力卷起漩涡，并且塑造出新的召唤兽形体。

「迅即到来，『神羊之金刚』！『双角之深绯』！『龙蛇之水银』──！」

「退下，『神羊之金刚』！『双角之深绯』！『龙蛇之水银』！」

狄珊珀靠着大喊将古城的声音盖过。

透明眷兽全身发出了更强的光辉。它打算一举支配古城新召唤的三头眷兽。

然而，此举太过鲁莽。要同时让复数眷兽听命，所需的魔力也会飞跃性增加。狄珊珀的肉体负荷不了这样的魔力，肉体正为之叫苦。她的嘴脣痛苦得扭曲，全身毛孔更流出鲜血。

古城逆流的魔力在折磨狄珊珀。

「不可以，学长！要是再这样下去──」

雪菜忍不住尖叫。负荷的魔力同样会让古城受创。他全身的肌肉都遭到撕裂，呼出的气息更混着鲜血。

即使如此，古城仍狰狞地笑了。狄珊珀的能力并不完美，要支配古城的眷兽并非毫无代价。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迅即到来，『夜摩之黑剑』！」

古城又召唤出新眷兽。出现的是剑身超过百公尺的巨剑。剑尖指向了狄珊珀背后正在建设中的大楼。

扭曲重力的古城将巨剑呈水平射出，狄珊珀的眷兽挡下了那一击。庞大魔力的冲突令大地震荡，周围的建筑物陆续倒塌。

「退下……我的同胞……求求你们……！」

狄珊珀尖叫。承受不住魔力逆流的她跄踉地跪下了。

但是古城也已经超出极限。狄珊珀的眷兽不只能支配眷兽心灵，连身为宿主的古城本人也会受到影响。只论精神上所受的伤害，古城消耗得更加剧烈。

「请你后退，学长！让我对付她──」

雪菜持银枪上前。爆发性魔力漩涡肆虐于狄珊珀的周围，就算凭「雪霞狼」的力量也无法轻易斩断。

即使如此，雪菜仍无畏无惧地和狄珊珀拉近距离。

古城他们的魔力再失控下去，两个人肯定都不能全身而退。目前在这里能防止那种结局的人只有雪菜。

「──！」

可是，当雪菜离狄珊珀只剩几步路时就反射性地纵身后退了。猛烈火焰在她的眼前喷发涌现。

令空间燃烧的灼热蜃景。靠引火能力发动的奇袭。

「洛基……！」

蓝发的人工生命体赶到狄珊珀身边。深渊之陷的同伴来援护狄珊珀了。

呆立不动的雪菜身后随即传出「砰」的冷酷枪响。

古城的腹部溅出鲜血，双膝跪到地上。

握着手枪的千贺毅人站在古城背后。是他从古城背后放了冷枪。

「千贺毅人──！」

雪菜手持银枪疾奔。她一口气拉近和千贺的距离，打落他的手枪。

但千贺已经抢先将剩下的子弹全射向古城。

古城总共中了六枪，浑身是血。即使如此，他仍不打算停止召唤眷兽。

「……迅即到来……『水精之白钢』……牛头王……之……！」

「咳……！」

古城新召唤的两头眷兽具现成形。

想支配它们的狄珊珀呕出鲜血。

汹涌而上的魔力来势难挡，防风眼镜被刮飞，狄珊珀戴的安全帽掉到地上，收在帽子底下的长发翩然散开。

如虹彩般时时刻刻随光线变换其色泽，好似熊熊火焰的金发──

「狄珊珀！」

洛基和千贺各自赶到她身旁。

古城和雪菜愕然无言地望着那画面。

并不是初次看见狄珊珀的年幼脸庞让他们吃惊。正好相反，古城他们都认得那张脸。古城就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和她见过好几次。

「……怎……为什么……」

古城声音沙哑地咕哝。雪菜则默默咬紧嘴脣。

狄珊珀望着他们那模样，看似哀伤地笑了。那是流露着孤独的笑容。

「做得好，狄珊珀──已经够了。」

千贺抱起受伤的狄珊珀，并在四周布下木制咒符。符上所刻的符印发出光芒，形成简易的魔法阵。是空间移转术式。

「时间到了。菈恩──启动『蔷薇』！」

千贺朝着耳机麦克风下令。

听见「蔷薇」一词的雪菜脸色僵凝。

但是她还没反问回去，千贺等人的身影就淡化了。空间移转术式已经生效。身影消失的他们只在虚空中留下了涟漪般的晃漾光彩。

现场只剩街道在魔力冲突下遭到摧毁的惨状，以及遍体鳞伤的古城。

「狄珊珀……你到底是……」

古城状似精疲力尽地当场倒下。

源源流出的鲜血濡湿四周，换成常人即使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的严重伤势。古城却心神恍惚，恐怕连自己的痛楚都没知觉。

「学长！请你振作点，学长……！」

雪菜抱起受伤的古城大喊。

蕴含魔力的凶猛狂风无情地盖过了她的呼唤。

所有眷兽消失后，天空异样平静。

这一天，面临即将来到的毁灭时刻，「魔族特区」絃神岛被笼罩在一种几近恐怖的沉静当中。

第四章 深渊蔷薇

Tartaros-Roses

1

絃神岛北区是盖了成排企业及大学设施的研究所街，层层堆叠的人造大地上有着外观单调死板的大楼群集于此。某方面而言，这是岛上最有人工岛风格的近未来街道。

有个少女就站在最上层的广场一角。

身穿彩海学园制服且戴着眼镜，给人朴素印象的女学生。

成群海鸟聚集在她身边。

光泽亮丽的纯白海鸟──它们是用咒符创造出来的一批式神。

数量大概超过两百或三百只。

少女独自操控着数目如此庞大的式神。

目的在于监视并搜索魔导犯罪者。

原本分散在整座絃神岛的众式神回到操控它们的少女身边以后，各自化成了一张咒符。接着那些纸都逐渐回到少女打开的一本书当中。

等到所有鸟儿收归完毕，她便静静地将书阖上。

少女直接缓缓地转向背后。

有个相貌秀气的青年站在她所望的方向。

青年身穿黑色中国服，身影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古代的仙人或道士。他随手握着两头都有枪尖的黑色长枪。

逃离监狱结界的囚犯，絃神冥驾──

那就是手握奇形长枪「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青年之名。

「我想你差不多会有动作了，闲。」

絃神冥驾让唯一一只没消失的纯白海鸟停在自己左手的指尖，喃喃细语似的说道。他抢了少女操纵的式神支配权。

然而，冥驾并没有特别得意，只是温和地问：

「狮子王机关也无法纵容深渊之陷吗？」

「是啊……不过，在收拾他们以前，我想先见你一面。」

狮子王机关三圣之首──闲古咏用了近似懦弱的客套口气回话。

「絃神冥驾，请告诉我，你在盘算些什么？如果深渊之陷的目的是摧毁絃神岛，你应该已经率先击溃他们了。可是你却静静旁观，明明有人正要对你所信奉的该隐巫女不利──」

「所以，你是来质问我的本意？」

冥驾看似愉快地反问，古咏便微微点头。

「是MAR在藏匿逃出监狱结界的你对吧，絃神冥驾？」

「你是说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

「特区警备队和攻魔局都不敢妄自对出资赞助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国际企业出手──所以，你虽是亡命之身却依然能获得各种情资，并且在岛上自由行动。我有说错吗？」

「原来如此……你这套想像很有趣。」

冥驾一脸装蒜地微笑。接着他耸了耸肩。

「不过还是别随便在公众场合说出来比较好。即使你和狮子王机关被控告诽谤，我也负不了责任。」

「是啊。毕竟MAR身为营利企业，想来并不会不求回报地藏匿逃犯。」

古咏口气认真地继续说道。

「这就代表，你答应会付出某种代价给MAR。」

「代价？」

「是的。那应该是在将来能带给他们莫大利益的代价。我想想，比方说──你的祖父所留下的计画全貌。」

「让咎神该隐复活吗……你太看得起我了，闲古咏。」

呵──冥驾自嘲似的笑了。

「我不认为区区一名魔导建筑技师的妄想会有那么高的价值。何况他所留下的最后之作，目前正要被恐怖分子动手摧毁。」

的确──古咏表示赞同。

「絃神千罗的盟友矢濑显重遭炸弹炸死，絃神岛本身即将被毁灭──我不认为絃神岛目前的状况会是你希望的模样。」

「是啊。正如你所说。」

黑衣青年平静地回答。古咏却摇头否定。

「不过，假如深渊之陷的行动也属于絃神千罗计画中的一部分，那就另当别论了。或许深渊之陷是一无所知地受到了你们的利用。」

「利用『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是吗？我为何要冒那样的险呢……？」

「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的，絃神冥驾。」

悄悄碰了眼镜的古咏对青年投以毅然目光。

「狮子王机关会默许你和矢濑显重的计画，是因为我们判断咎神该隐的存在会成为抑制夜之帝国的力量。不过，如果你要漫无目的地实行计画，我就不能放过你。」

「呼嗯。」

「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深渊之陷来推动自己的计画？复活咎神，亦即重启『圣歼』──」

「从没看过你这么多话呢，闲……」

黑衣青年忽然改了口气。他随手举起的长枪发出了飕飕声响。

「请让我也问一句：你记得藤阪冬佳吗？」

「藤阪……冬佳姐姐……」

冥驾问的令人意外的名字让古咏明显动摇了。她睁大的眼睛眼神飘忽，嘴脣发抖有如恐惧的孩子。

「没错。我说的是在前任闲古咏──你母亲坐视下死去的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几乎面不改色的冥驾眼里浮现了强烈的情绪色彩──那是彷佛经过长时间萃取纯化的憎恶色彩。

「你错了……冬佳姐姐是在任务中……为了保护献祭的巫女……」

古咏后退半步。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藤阪冬佳，原本应该代替古咏被人称作狮子王机关三圣的少女──

七年前，冬佳潜入了信奉异国女神的咒术集团村落，并且因而丧命。她为了拯救用来献祭给女神而差点被杀的年幼少女，才会只身作战至死。

絃神冥驾虐杀众多攻魔师，并且被当成魔导犯罪者收监于监狱结界，则是在冬佳身亡后不久的事。

「为了保护巫女吗……」

哈──冥驾笑得像在嘲弄古咏的借口。

「啊，这么说来，掩护该隐巫女逃走的是矢濑基树──跟你很亲近的那个少年。当时我要是先杀了他，事情或许会变得更有趣就是了……呵呵……真可惜。」

「絃神冥驾，你──！」

古咏带着被逼急的脸色大喊。

世界突然被寂静笼罩，巨响打破死寂。有如连续的时间之流被须臾异刻强行切入的异样感。从理当不存在的时间发动攻击的绝对先制权──这就是被取名为「寂静破除者」的闲古咏所拥有的能力。

猛一回神，冥驾全身已经中了无数的子弹。

中弹的冲击让冥驾的身体往后弹飞。

闲古咏手里握着军用自动手枪。冥驾没能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掏出武器的。

「真不愧是『寂静破除者』……即使用零式突击降魔双枪来让咒力失效……也动不了你吗……」

冥驾摇摇晃晃地捂着中国服烧焦的胸口站了起来。

絃神冥驾的黑色长枪──零式突击降魔双枪出自狮子王机关，是一柄可以让所有灵力和魔力都失效的「废弃兵器」。只要冥驾启动黑色长枪，任何咒术攻击都无法直接伤害他。

但是，即使靠零式突击降魔双枪的那项功能也无法拦阻「寂静破除者」。冥驾不能用咒术防御，也就防范不了从不存在的时间朝他发射的子弹。

「以前我警告过你一次。凭我的能力，并没有办法在不取你性命的前提下拦住你。」

古咏一边装上新的弹匣一边说。

要确实逮住不受咒术束缚的冥驾，除了取其性命以外别无办法。古咏从一开始就抱着杀他的念头，才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才像连吸血鬼真祖也要敬几分的狮子王机关三圣之首──」

冥驾则赞赏似的对古咏笑了出来。

「不过，第四真祖给了我相当大的提示。只要你踏入攻击范围，对付你的人就有机会争取到两败俱伤的结果──」

「…………」

絃神冥驾朝着露出纳闷脸色的古咏举起右手。他手里握着只有一个按钮的遥控器。

那看起来并不像有杀伤力的武器，就算那是武器，古咏的攻击绝对比较快。可是，絃神冥驾明知如此，还是胜券在握地露出了微笑。

「既然如此，让反击的时差趋近于零，应该就能打破你的绝对攻击先制权──」

「──！」

冥驾的话还没说完，古咏全身就被豪光笼罩了。

大规模爆炸无声无息地席卷而过。

从遥远天际洒落的死亡灼热闪光。不知道古咏到底有没有发现那是从地球卫星轨道发射的对地雷射炮──

「这就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王牌，地球卫星轨道上的空对地雷射卫星……」

冥驾身体承受了雷射炮余波，滚倒在地。热风烤热他的皮肤，人工岛大地开了大窟窿。

理应位在爆发中心点的古咏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地雷射的炮击速度几乎等同光速。即使凭古咏的绝对先制攻击能力，也防范不了其攻击。冥驾手里握的遥控器就是启动攻击卫星的扳机。

「再见了，受诅一族的女儿。好好体会……从我身边夺走唯一温暖的报应吧。」

冥驾甩掉完成任务的遥控器，慢慢地站了起来。

尽管全身中了十几发子弹，他也没有露出痛苦的模样。皮开肉绽的伤口几乎没有出血。

负伤的冥驾拖着漆黑双枪前进。

白昼的耀眼阳光则在他脚边留下了宛如死相的浓浓影子。

2

矢濑基树躲在建筑物死角，上气不接下气。

周围弥漫着燃烧剂飞溅造成的烧焦臭味。离暗杀者所开的第一枪已经过了将近三分钟。

在此期间发射的子弹总共四发。状况对于以一击必中为信条的狙击手来讲，可算是空前失态的特例。

即使如此，狙击手仍没有要离去的迹象。针一般锐利的冷酷杀意，目前仍持续针对浅葱而来。

矢濑察觉杀意的来源正在移动。

「那个狙击手竟然打算绕到这里……！」

判读狙击手移动路线的矢濑微微咂嘴。对方从建设中的大楼跳到了盖在旁边的另一栋大楼楼顶，之后更入侵旁边的公寓──常人不可能会有的惊人移动速度。

对方并不是因为狙击失败而展开逃亡。那个狙击手到了新的狙击点，打算在这次确实解决掉浅葱。

「可恶，身手好快……兽人吗……！」

矢濑的咕哝透露出焦躁。

装备齐全的反物资步枪近十五公斤重，要扛着那东西从大楼跳到另一栋大楼并非寻常人类办得到的事。然而，凭兽人的膂力和敏捷度就能轻易办到那种离谱的技俩。他们更可以抓准缺点在于后座力强大的反物资步枪，借此达成精准的射击才对──

「不妙。再拖下去，这里也会有危险！我们逃！」

「基、基树……？」

被矢濑粗鲁地催促的浅葱一脸不安地转头。她的意思是：躲在这里会不会比较安全？

「你刚才说对方移动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啊～～……没什么啦，这有一点诀窍。我小时候被教了不少花招。」

「是这样吗？」

浅葱半信半疑地看了矢濑。

矢濑的说词当然是假的。要判断狙击手移动并没有诀窍。

矢濑是利用声音来感察狙击手的行动。他自己取名为「声响结界」的过度适应能力是他与生俱来的超能力产物。

矢濑用他的能力精确掌握了超过一公里外的狙击手行动。狙击手的位置、枪口方向、步枪的运作声，乃至狙击手的心跳及呼吸。

问题在于反物资步枪的子弹比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更快。即使靠矢濑的能力，也无法掌握子弹发射的时机。他能做的只有赶在狙击手开枪以前逃离其弹道。

「总之我们逃吧。不能待在这里，会连累旭子阿姨他们。」

「逃到大街上？既然对方是狙击手，走地下道不是比较好吗？」

「不行。你总不会忘了我家老爸在地下室碰到什么状况吧。」

矢濑冷静的反驳让浅葱沉默下来。

絃神岛属于人工建筑，在地下铺有网格般的维修用地下道。要是利用地下道，确实可以躲过狙击才对。

然而，攻击絃神岛的恐怖分子当中有炸弹魔。

假如有炸弹安装在地下道，矢濑就没办法防范。因为在回音剧烈的地下道中，他的「声响结界」也派不上用场。

「浅葱，能联络上特区警备队吗？」

「我想是没有问题……嗯，不要紧。电波没有被阻断。」

浅葱在确认过手机后这么回答。明明生命正遭遇危险，她却意外镇定。她原本就是冷静且脑筋灵光的少女，而且最近发生的各种风波或许已经让她对这种程度的麻烦习以为常了。

「那就叫他们马上过来。说是狙击，对方拿那种大家伙到处乱轰，位置一看就晓得。等特区警备队赶到的时候就是对方输了。」

「摩怪，听见了吗？」

『听是听见啦。』

爱挖苦的人工智慧回答了浅葱的问题。

『只不过，遗憾的是特区警备队要等很久才会来喔。因为他们现在没空管那些。』

「啥！为什么……！有未登录魔族拿着反物资步枪到处作乱耶！」

这要排第一优先处理吧──矢濑放声大骂。

摩怪的回答却冷冷淡淡。

『只要走上大街，你们立刻就会懂啦。』

「什么跟什么啊……！」

矢濑忍不住反问，民宅的水泥墙随即在他背后炸得粉碎。来自反物资步枪的攻击。掩蔽物被轰烂，矢濑他们的位置因而曝光。

「浅葱，赶快跑！」

矢濑推开浅葱大叫。尽管他脑里涌上疑问：会不会是狙击手在诱导逃亡的路线？但现在没空思考这些了。

然而跑不到三十公尺，浅葱就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

街上发生大爆炸，柏油碎片飞舞在半空。

「基树！」

「竟然有吸血鬼的眷兽……！」

察觉爆炸原因的矢濑含糊不清地低声惊呼。现身挡住道路的是身边围绕着魔力光辉的庞然巨兽。

全长大概近两公尺。外型虽然像凶猛的棕熊，不过那当然不会是自然界的生物。具现成形的浓密魔力聚合体，吸血鬼的眷兽。

「在这种大街上失控吗！不会吧──！」

意料外的状况让矢濑也慌了。

身为眷兽宿主的吸血鬼男性倒在人行道上。他身上并无外伤，但左手腕戴的金属手镯正发出异样红光。而且他的眷兽并没有保护宿主，只是痛苦地发狂作乱。它完全失去控制了。

由于身体状况不适，导致召唤出的眷兽失控──虽然这并非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故，但实在太不凑巧了。

这条路不能用于逃亡。尽管如此判断的矢濑打算在巷道拐弯──

「等一下，基树。那条路也不行！」

浅葱却连忙制止他。

矢濑也马上察觉原因何在，因为路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地裂细纹，地裂中心处有个身高超过三公尺的壮硕男子。

以倒在自家庭院的那个巨汉为中心，有股惊人的魔力正在打转。

「巨人族的精灵魔法……！」

矢濑茫然嘀咕。不只背后的吸血鬼和巨人族，眼里可见的范围内，到处都有魔族开始做出异常的举止。

在路上兽化而痛苦挣扎的兽人族；在雾化状态下失去意识的吸血鬼；不停地胡乱召唤精灵的妖精族──只能想成所有居住于絃神岛的登录魔族都一起失控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摩怪！发生什么状况了！」

浅葱快嘴快舌地朝手机大骂。

人工智慧的答覆冷静得令人恼火。

『如你所见。几乎全絃神市内的魔族都被占据了意识，陷入失控的状态。特区警备队已经全员出动处理这样的状况，但毕竟寡不敌众。』

「你之前说特区警备队没办法来救我们，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矢濑急得猛搔头。

特区内的魔族同时失控。虽然这样的状况前所未闻，不过显然是「魔族特区」破坏集团人为造成的现象。

住在絃神岛的魔族不过占全人口的百分之四，即使如此仍超过两万人。要是他们同时失控，光靠特区警备队也无法应付。可以想见的是不只普通民众会受到伤害，最糟的情况下，整座人工岛会因而瓦解。

「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谁晓得。小姐你怎么看？』

摩怪用问题回答浅葱的问题。浅葱几乎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想是迟效性病毒。」

『咯咯，我有同感。』

「……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状况的矢濑独自露出疑惑的表情问。

「魔族登录证啊。那只手镯里装了用来启动简易魔法的回路，以便监测魔族的身体状态以及锁定位置资讯。」

「难道说，有人把病毒灌进那个回路里面了？」

矢濑回神转身，看向倒在人行道的吸血鬼。

那些登录魔族的手腕上都戴着金属手镯。刻在手镯表面的几何图形缝隙里，正不停地发出红光。

『即使说是简易性质的回路，几乎所有魔族都是全天候将那直接戴在身上。假如当成咒术的触媒，效果可强了。想让他们陷入催眠只是小意思。』

摩怪口气莫名得意地说。

矢濑一副无法置信似的摇头。

「同时让岛上所有魔族登录证被病毒感染吗……怎么办到的？」

「对方用了特区警备队的网路。」

浅葱口气异样冷静地回答。矢濑讶异得回头看了她。

「特区警备队？对了，你昨天说过，特区警备队发生了网路被骇的风波……」

「这表示那个犯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劫持特区警备队的伺服器，而是让魔族登录证感染病毒。」

「连你都没有察觉吗……？」

「有什么办法。我到特区警备队本部的时候，敌人拿来当重头戏的程式已经完成任务，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根本无从察觉嘛。」

浅葱闹脾气似的噘嘴回话。

摩怪则发出咯咯笑声，袒护浅葱似的说：

『再说魔族登录证的防火墙守得密不通风，即使明白原理，正常来讲也办不到这种事。犯人非常高竿。』

「倒不如说，骇入魔族登录证又没有好处，一般才不会有人做这种事啦。」

「哎，确实也是，感觉只能用在无差别恐怖攻击……」

矢濑环顾岛上的惨状，短短地发出叹息。

凭魔族登录证搭载的装置记忆体容量，应该没办法执行复杂的魔法。顶多只能让魔族失去意识，并且使其失控。但即使如此，以魔导恐怖攻击的道具而言仍算得上恐怖的威胁。

「欸，摩怪。你们说的那个病毒没办法对付吗？」

『办不到。物理上没有路径可以连线，因为魔族登录证目前已经和特区警备队的网路切离开来了。』

「意思是通讯被切断，就不能传送扫毒程式到魔族登录证吗？」

『哎，要强行介入在独立运作模式下的魔族登录证，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摩怪若有所指的嘀咕让矢濑微微倒抽一口气。

「对了……还可以靠『C』……」

「你说的『C』，是我上次被带去的那间电脑室吗？」

浅葱脸色纳闷地看着矢濑。「C」室──那是设在基石之门第零层的特殊区块。

经过彻底气密处理的空间内装有管理絃神岛的五座超级电脑的核心组件，与岛上如神经般铺设的网路相连接。坚固的外壳据说连核弹直击或水深两万公尺的水压都承受得住。

而且透过「C」所下达的命令，对人工岛管理公社拥有的所有电脑都具备最优先的连线权。魔族登录证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C」的人员进出受到严格管控，甚至连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上级理事或絃神市长都不准入内。因此「C」被谣传为并不存在的虚幻房间。

「这样啊……所以浅葱才会被恐怖分子找上吗……」

「什么？」

被矢濑盯着的浅葱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摩怪愉快地咯咯发笑，矢濑则头痛似的捂着眼睛。

「被允许进入『C』的正规使用者只有你一个。要是你死了就没人能遏止魔族失控。」

「啥……！」

浅葱目瞪口呆地睁大眼睛。

「什么话啊，我第一次听说耶！为什么要瞒着当事人设计出那种专属个人的系统，耍蠢吗！我完全是被连累的嘛……！」

浅葱激动得揪住矢濑的胸口。

浅葱固然是个优秀的骇客，但她基本上仍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在人工岛管理公社当软体工程师终究只是用来赚零用钱的兼职。她压根没有意愿扛起左右絃神岛命运的重责，更不想为此遭受生命危险。

然而，浅葱本身却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登记成「C」的正规使用者，还被狙击手索命。她会生气也是合情合理。可是──

「唔……！」

矢濑抱着大闹的浅葱滚到地上。

子弹掠过两人头顶，打穿了他们背后的民宅。弹着后炸开的墙壁碎片像冰雹一样撒落在矢濑背上。

「之后你要怎么抱怨，我都愿意听。先设法度过这一关吧。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带到基石之门！」

硬是把浅葱拖起来的矢濑大吼。

「要不然，今天真的会是絃神岛的末日。」

有股异样气息开始在嘀咕的矢濑头上打转。魔族失控释出的魔力达到饱和，正要笼罩絃神岛上空。

他不晓得那会招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绝非好事。

「饶了我吧……」

跟好友借了口头禅的浅葱嘀咕。

「就是啊。」

矢濑也由衷认同地点头。

3

雪菜目瞪口呆地从差点倒毁的大楼楼顶俯望地面。

市区到处有魔力失控。

在那当中，吸血鬼眷兽造成的灾情果然格外显着。即使是相对年轻的吸血鬼，其眷兽要是被彻底解放，仍有足够的威力将整栋房子轰飞。何况旧世代的眷兽战斗力可比最新锐战车，甚至更胜于彼。

不过，那些眷兽被召唤出来的地点和破坏目标毫无规则性。

他们的力量会失控，感觉并无目的。那并非出于魔族本身的意志，而是单纯失去掌控。有人操控他们，才会让魔力失去控制。

「这种状况……到底要怎么阻止……」

雪菜抱稳了古城受创的身体，嘴里断断续续地嘀咕。

超过两万的魔族集体魔力失控──史无前例的大灾难。雪菜再怎么想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

虽然特区警备队已经出动平抑灾情，但是战力很显然并不足。而且指挥他们的人工岛管理公社失去了众多干部，至今仍处于混乱状态。

即使向狮子王机关的本部求援，应该也讨不到救兵。絃神岛周围的海域依然被千贺用八卦阵封锁着。

一切都照着深渊之陷规划的剧本在走。

这样的事实让雪菜绝望。

「我到底……该怎么办……」

无底的空虚感袭来，雪菜忍不住闭了眼睛。

如果能逮到狄珊珀或千贺，事态或许还会好转。可是絃神岛目前混乱至极，要找出他们近乎不可能。

这种时候要是那月在，或许就会给予建议，但是她目前也动弹不得。浅葱则遭受狙击手袭击而生死不明，古城更受了濒死的重伤而倒地不起。

「学长……」

雪菜将古城的头抱到自己胸前，缩成了一团。

目前没有受伤还能行动的只剩雪菜。可是，她却手足无措。雪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絃神岛瓦解，这样的无力感将她打垮了。

雪菜眼里变得热热的，呜咽声微微涌上。于是──

这时候，有人用冷透的手轻轻地裹住了雪菜低垂的脸。

「你那是什么脸啊，姬柊？」

理应失去意识的古城睁开眼睛，并且用沙哑的细细声音叫她。

雪菜则傻眼似的看着古城那模样。

「晓学长……！你已经恢复意识了吗……？」

「勉勉强强啦……」

古城微微咳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

中了十几发子弹的古城几乎五脏六腑都毁了，肉体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痊愈大半。和以前丧命时相比，康复速度显然更快了。古城身为吸血鬼的力量正在变强。

虽然那也是令人担忧的事实，不过现在并不是烦恼的时候。

「千贺那混帐，居然毫不留情地开枪猛轰，痛得要死。」

古城摸了摸稀巴烂的连帽外套，恨恨地说道。

那些话太合情合理以至于听起来有点蠢，让雪菜忍不住小声地噗哧笑了出来。古城则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她问：

「所以说，姬柊，你为什么在哭？」

「我没有哭。」

雪菜悄悄转过头，并且口气平稳地回答。古城「咦」地咕哝，蹙着眉又说：

「呃，可是──」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呃，可是你眼睛红通通的耶。」

「我才不想被吸血鬼这样讲。不管这些了，学长，你看街上！」

「唔喔！」

古城俯望底下街道的景象，惊愕地说不出话。

失控的众魔族导致道路和建筑物被破坏，市区到处都发生火灾。街上不停传来人们尖叫以及紧急车辆的警笛声。

「这是怎么回事……！我躺着的这段期间发生什么事了！」

「登录魔族的魔力失去控制了。虽然不清楚手法，但我想肯定是深渊之陷搞的鬼。」

「强行让魔力失控吗？说起来跟狄珊珀对我做的事情有点像。」

「是的。」

雪菜对古城嘀咕的内容点头。最初在仓库街跟狄珊珀交手时，她曾支配古城的心灵并且占据眷兽的掌控权。

絃神岛发生的状况与当时情形酷似，这恐怕并非偶然。对方或许解析过狄珊珀眷兽的能力，再构筑术式将其重现。

「浅葱呢……？」

古城表情僵硬地问。雪菜默默摇头。她没有手段能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确认浅葱安危，放出去搜索的式神也已经受到失控的魔力波及而折损了。

古城闷不吭声地撇嘴。古城失去意识的这几分钟对于向浅葱索命的狙击手来说，时间应该足以完成任务了。结果，古城没能阻止深渊之陷的狙击手。那种后悔及绝望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随后，古城耳边传来了挖苦似的合成语音。

『不要紧，浅葱小姐还活着。勉强啦。』

「你是……摩怪！」

从古城那支液晶萤幕裂开的手机传来了跟浅葱搭档的人工智慧的声音。摩怪对吓到的古城咯咯笑道：

『详细情形省略不提，小姐现在要去基石之门。市内出现魔族失控的状况，原因是出在魔族登录证被骇了。』

「被骇？」

古城不自觉地偏头。

「是魔族登录证被劫持的意思吗？办得到那种事？」

『就是有人办得到啊。然后呢，目前只有小姐能解除状况。』

「那就是千贺他们要对浅葱不利的的原因吗……！」

假如这场异变是起自深渊之陷的骇客攻击，浅葱会遭受狙击就能获得解释。千贺他们畏惧的是浅葱那天才般的程式设计能力。

只要浅葱平安抵达基石之门就能让魔族停止失控。对深渊之陷的计画来说，那应该会是致命性的阻碍。

「摩怪，告诉我浅葱的位置。我们会保护那家伙。」

『第四真祖小哥，虽然我懂你的心情，不过有其他事情得拜托你们耶。』

「……拜托我们？」

古城一脸意外地反问。他不认为现在有事情会比保护生命遭受危险的浅葱更加优先。

然而，摩怪用了认真无比的口气继续说道：

『总之，在小姐设法解决魔族登录证的问题以前，能不能先请你防止絃神岛完蛋？』

「絃神岛会完蛋……为什么？」

『──小哥，你看上空。』

在人工智慧的引导下，古城抬头。接着他便说不出话了。因为直径达十几公里的神秘几何图形盖满了絃神岛的天空。

那既像密集的极光也像魔力漩涡，或者看上去更像美丽的花瓣──由魔力催生出的深红色妖花。

「是……蔷薇吗？」

「不，学长……这是魔法阵，密度高得难以置信……」

雪菜用发抖的声音纠正。

她所说的话让古城也察觉了蔷薇的真面目。那道大规模幻影是复杂图样经过层层交叠后的聚合体，足以将絃神岛整个笼罩的巨大魔法阵。「魔族特区」供给了庞大的魔力，让它具现成形。

住在絃神岛上的两万名登录魔族的魔力都被吸来组成这道深红色魔法阵了。

他们会统统昏倒，原因恐怕不只是魔力失控，而是魔力被这道魔法阵夺取所致。

「这就是『深渊蔷薇』的真面目……」

古城全身悚慄。

连没有魔法知识的古城也能理解这道魔法阵有多危险。如今絃神市上空有更胜于过去邪神萨萨拉马丘的庞大魔力正在翻涌。

「可是，聚集这么大的魔力到底要做什么……」

脸色苍白地抬头仰望的雪菜似乎察觉了什么而倒抽一口气。

有几片花瓣从魔法阵形成的蔷薇飞落。

浓密得足以具现的聚合体。那些花瓣不久便幻化成拥有意志的野兽模样。

「不会吧！」

「那是眷兽吗──！」

雪菜和古城同时大喊。

从「深渊蔷薇」催生的眷兽发出蕴含魔力的咆哮。那股波动变成了灼热火焰，落在絃神市的市区。

4

从深红「蔷薇」催生出的眷兽有六头，全长分别是三到五公尺左右。虽然实体化仍不完全，但是它们几乎保有完整的野兽轮廓。即使威力不及「旧世代」，肯定也属于相当强大的眷兽才是。

蕴含魔力的漆黑火焰烧向人工岛大地。尽管这个区块的人口密度不高，状况依旧危险。

更惊人的是魔法阵仍然在召唤眷兽。

靠魔力绽放的深红花瓣每次飘落，眷兽就会一头又一头地增加。它们降落在絃神岛的大地，正准备尽情破坏。

「这些家伙是谁召唤出来的……？」

焦急得脸皱在一起的古城问雪菜。狄珊珀应该是强大的「旧世代」吸血鬼，可是感觉她不可能独自召唤这么多的眷兽，要将它们全部驾驭住就更不可能。

「我想宿主就是魔法阵本身。那道魔法阵正在滥用从全城魔族吸取的魔力召唤眷兽。」

雪菜脸色紧绷地回答。不会吧──古城讶异地看她。

「用那种方式，要怎么让眷兽听话？」

「不，没必要操控眷兽。至少深渊之陷没那种意思──」

「难不成，他们打算漫无目标地发动攻击……！」

古城全身的血液因恐惧及愤怒而冷却了。

狄珊珀他们的目的是摧毁絃神岛，如此而已。他们不需要对「深渊蔷薇」召唤的眷兽进行精密操作，光是让它们失控狂飙就够了。

古城总算了解那群人之所以被称为「魔族特区」破坏集团的理由。

利用从登录魔族吸取而来的魔力尽情召唤眷兽。只有在「魔族特区」才能实现那样的破坏工作，这正是他们所用的神秘手法真面目。

「学长！」

「我明白！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朝着在头上交错飞舞的众眷兽放出雷光巨狮。

眷兽是具现化的高密度魔力聚合体，因此普通武器无法对它们造成伤害。据说除了用更强大的魔力克制以外，并无其他方法能打倒眷兽。

能对抗眷兽的只有特区警备队拥有的大型魔法兵装、部分国家攻魔官持有的强大魔具，以及吸血鬼的眷兽。

然而，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忙着镇压及援救失控魔族，没空对付眷兽。国家攻魔官应该也是一样。

而且，登录魔族遭受深渊之陷的骇客攻击，几乎全都陷入昏迷状态。如今，能阻止「蔷薇」眷兽的只有不具魔族登录证的未登录吸血鬼──换句话说，只有古城能办到。

幸运的是，「蔷薇」眷兽的力量远远不及第四真祖的眷兽。雷光巨狮一击就让它们溃散消失了。

要扳倒那些眷兽不成问题。就在古城如此判断的下一刻──

「……又复活了吗！」

理应被雷狮撕裂的那些「蔷薇」眷兽，又变回野兽的形体了。

古城再次命令自己的眷兽攻击，但结果还是一样。即使雷光巨狮极尽破坏之能事，「蔷薇」眷兽仍一直增加。

「召唤魔法还在持续。」

雪菜不甘心地仰望深红魔法阵嘀咕。或许是为了对抗古城的攻击，「蔷薇」花瓣散落的速度变快了。不停增殖的眷兽超过几十头，已经无法详数正确数目。

「增加的速度比我摧毁的还快吗！既然这样──」

古城召唤了新眷兽──发亮的水银色双头龙，能将空间本身吞噬殆尽的「次元吞噬者」眷兽。

张开巨颚的双龙毫不留情地冲进盖满天空的魔法阵。连空间一起被削掉的魔法阵宛如虫啃过的花朵，变得丑陋而扭曲。

但是，那只维持了片刻。从地上供给的庞大魔力让魔法阵再生，「蔷薇」眷兽的数量又增加了。

「连空间一起削掉也没用吗……！」

古城的声音透露出动摇。光靠雷狮已经制不住持续增殖的众「蔷薇」眷兽了。部分眷兽降落到地上，而且另有一群朝古城等人杀了过来。

「可恶！迅即到来，『神羊之金刚』！『水精之白钢』！『甲壳之银雾』！」

咂嘴的古城召唤出新的一批眷兽。

金刚石塑成的大角羊洒下宝石结晶；银色甲壳兽则靠着将建筑物转化成雾气来保护城市；巨大水妖更让被摧毁的街道再生成扭曲的模样。

虽然离完整的形态仍旧遥远，这就是古城目前的极限。第四真祖的眷兽强大过头，基本上除了摧毁以外别无用途。它们完全不适合用于防御。只要操控稍有闪失，别说保护城市，难保不会连着敌方眷兽跟絃神岛一起毁灭。

「不妙……果然惹火它们了吗……！」

古城瞪着进逼的众「蔷薇」眷兽，咬牙切齿。目前他光要迎敌和防御市区就分不出心思了，没有余裕召唤新眷兽来保护自己。

可是，「蔷薇」眷兽显然是冲着古城而来。古城之前大肆扫荡它们的同伴，使他完全被认定为敌人了。

形态不安定的「蔷薇」眷兽外貌五花八门，有的像蝙蝠，有的则像狰狞的肉食性鱼类。或许是因为本身并不具备完整意识的关系，它们的行动模式单调，只会全身裹着魔力火焰朝猎物直直冲过来。

其中有一头──看似小型恐龙的眷兽到了古城背后，并挥下裹着火焰的钩爪。银色枪锋一闪而过，抢先将它击落了。

雪菜动用能让魔力失效的长枪将「蔷薇」眷兽贯穿。被称为狮子王机关秘藏兵器的「雪霞狼」是连吸血鬼真祖都可以诛杀的破魔长枪。环绕在银色枪锋的神格震动波光辉消灭了「蔷薇」眷兽，好比摧毁脆弱的糖雕。

「姬柊……！不好意思，让你救了一命！」

「不会，我只是做了身为监视者该做的事。学长，更重要的是──」

「我明白。再这样下去，整座城市撑不到浅葱抵达基石之门那一刻。」

古城擦掉额头上冒的汗嘀咕。

他召唤了第四真祖的眷兽力压众「蔷薇」眷兽。

然而，新眷兽仍源源不绝地从上空的魔法阵催生而出，降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凭古城一个人怎么也无法迎战所有眷兽。

尽管第四真祖保有的魔力总量接近无限，操控魔力的古城在精神力上却有其极限。

操控太过强大的众眷兽会消耗神经，让疲劳加速性增长。这样下去，古城的眷兽跟着失控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该怎么办，姬柊？」

「这……假如没办法拦阻供应给『深渊蔷薇』的魔力，那就只好打倒操控『蔷薇』的施术者……」

「施术者……？」

「是的。施术者应该夺走了魔族登录证的控制权，正在某个地方维持魔法阵。」

「施术者……对了，就是千贺口中叫菈恩的那家伙吗……」

千贺在启动「蔷薇」的前一刻，曾用耳机麦克风对同伴下指示。在动物医院见过的最后一名深渊之陷成员。她恐怕就是维持魔法阵的枢纽。

「可是，要怎么找出那家伙的所在地……？」

「对不起……学长……我试着用了探测咒术，但我没有将整座絃神岛看透的能耐……」

如此说完的雪菜沮丧地低头。她一脸快要哭似的摇摇头。雪菜是专精和魔族肉搏的剑巫，复杂的咒术在她的专门之外。

「你又不用道歉。我也办不到啊。」

「不，可是我……」

「结果还是只能等浅葱解决登录证被骇的问题吗……可恶！变得跟摩怪说的一样了。」

古城一了百了地笑着摊开双手。那个爱挖苦的人工智慧应该从最初就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才会叫古城他们保护絃神岛。

不过，古城觉得八成连世界最顶尖的超级电脑都没有料到「深渊蔷薇」的真面目是如此棘手的召唤魔法阵。

市区的灾情显然增加了。如今「蔷薇」眷兽的增殖速度早就完全凌驾古城用眷兽消灭它们的速度。光靠古城一人已经保护不了絃神岛。

没救了吗──就在古城产生绝望预感的下一刻。

惊人巨响伴随万丈豪光闪过了絃神岛上空。

5

那是让人联想到战舰舰炮射击的大规模咒术炮击。

压倒性的魔力量足以匹敌真祖眷兽。数十头「蔷薇」眷兽被那波攻击吞没，还没来得及哀号就消灭了。

「六式重装降魔弓……」

雪菜察觉突然来到的咒术炮击真面目，口里不由得嘀咕。

一支飞快的箭催发了万丈剧烈光芒。箭头镶着鸣笛的嚆矢唱诵出人类不可能重现的高密度咒语。

那是狮子王机关赐予舞威媛的试作镇压兵器「六式重装降魔弓」所发射的咒箭。

而且，新的嚆矢又带着异响接连飞来了。

异响催发出众多的小型魔法阵。那些魔法阵变成了落在市区的几百支光箭，精准地只将那些「蔷薇」眷兽射穿。

「多重魔弹锁定……这术式该不会是……」

瞠目的古城称赞：「好猛。」他旁边的雪菜则奋然抬头。

有道看似飞鸟的小小黑影出现在他们俩的视野之中。那道黑影正贴着海面破风滑翔而来。随着原本渺小的身影离絃神岛越来越近，古城他们才察觉其身躯之庞大。犹如远古时期绝种的恐龙蛇身，还有单翼超过十公尺的巨大翅膀。那是头长着铁灰色鬃毛的龙族。

「古城！雪菜！」

跨在龙背上的一名少女正朝古城他们挥手。

古城知道对方的名字。几天前在本土见过的剑巫少女。

「唯里！纱矢华……还有志绪学姐……！」

雪菜讶异得睁大眼睛。

龙的背上除了羽波唯里以外，还载着两名少女。她们手上各拿着银弓。那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煌坂纱矢华和斐川志绪。将「蔷薇」眷兽击落的咒箭正是她们所发。

「你是……葛莲妲吗！」

『妲～～！』

铁灰色飞龙一降落古城等人所在的大楼楼顶以后，就开始变身了。从巨大龙族转变成长发的娇小少女。

刚解除变身的龙族少女身上自然没穿衣服。被她光溜溜地扑过来，古城整个人僵住了。

「啊──！喂……你搞什么啦，晓古城！」

「葛莲妲，你等一下！衣服！穿衣服！」

纱矢华和唯里连忙赶到古城他们那里。

志绪冷冷看了古城他们一眼，然后走向雪菜。

「姬柊雪菜，原来你没事。能不能请你说明情况？」

「好的，志绪学姐。不过，你们究竟是怎么来絃神岛的……？」

「我们搭的船原本就开到絃神岛附近了。虽然受到八卦阵阻碍无法接近，不过还是勉强破解了阵法──」

「你从内侧破解了八卦阵的术式吗……！」

「啊，没有……并不是我独力办到的就是了……」

志绪被雪菜用闪闪发亮的尊敬眼光看着，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要讲明自己是跟纱矢华联手，对她来说似乎会有抵抗。于是──

没被提到的纱矢华急得闯进了状似亲密地讲话的雪菜和志绪之间。

「你干嘛跟我的雪菜讲话讲得这么亲昵，斐川志绪！」

「还不是因为你拖拖拉拉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

「啥！可是我才没有把心放在这种男生身上……！」

「不，你的心完全在他身上。感觉你根本没把其他事情放在眼里。」

「哪有可能啊！要说的话，羽波唯里才是吧──」

「唯里跟他没有关系吧！」

雪菜哑口无言地朝两个用额头互顶的学姐看了一会儿。不过，她立刻振作起来，想到现在不是吵这些的时候。

「那个……我可以说明了吗……？」

纱矢华她们注意到雪菜咳了一声清嗓，才连忙摆正姿势。

「──状况如你们所见，这是针对整座絃神市的无差别攻击。主谋为自称深渊之陷的『魔族特区』破坏集团。目前所知的成员有自称狄珊珀的吸血鬼、风水术士千贺毅人、拥有引火能力的少年人工生命体洛基，然后还有狙击手。」

「另外还有个劫持魔族登录证系统的骇客。」

把葛莲妲揹在背后的古城补充说明。

「魔族登录证……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召唤这些眷兽的魔力，都是来自那里喽……」

志绪和纱矢华立刻理解并点头。她们俩纵使在协调性方面多少有问题，终究还是优秀的攻魔师。

「为了解决那玩意，浅葱正要赶到基石之门。在那之前，非得从这些眷兽的攻击下保住絃神岛才行──」

「简单来说，找出操作这道魔法阵的施术者就行了吧？」

纱矢华开口打断古城的话。语气乾脆得令人吃惊。

「办得到吗？」

「当然了。」

纱矢华看向讶异的古城，看似得意地挺胸。

志绪立刻把话接着说了下去。

「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是诅咒和暗杀的专家，自然也有学到反克诅咒的技法。找出施术者是基本中的基本。」

「欸……那本来是我要说的耶……！」

「撼鸣吧──！」

从制服的胸口处掏出咒符的志绪短短唱诵祷词。咒符立刻变成众多飞鸟，分散在整座絃神岛。

「唉唷，受不了……！」

纱矢华也洒下咒符和志绪对抗。两名舞威媛催生出的式神数量一下子就破百了。它们排出整齐的队形，开始在市区上空盘旋。它们正循着「深渊蔷薇」的魔力探查施术者位置。

「好了。在找出施术者位置以前，要争取时间。」

「不好意思，唯里，麻烦你支援。装填咒力似乎会花上一些时间。」

纱矢华和志绪说完，便各自举起银色西洋弓。

被两人消灭的众「蔷薇」眷兽已经再生完毕。纱矢华她们打算再一次将那些眷兽射下来。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启动──！」

唯里从揹在背后的乐器盒抽出长剑。那把剑和纱矢华的「煌华麟」一样，刻印着能模拟切断空间的咒法，是对付眷兽也管用的强力武神具。在志绪她们将咒箭准备好以前，唯里应该是打算上前迎战众「蔷薇」眷兽。

「我来保护煌坂同学她们。古城你先休息一下。」

「呃，可是……」

「你累了吧，流了好多汗喔。」

被唯里提醒，古城才终于察觉自己消耗得比预料中更严重。为了保护絃神岛，他接连祭出了五头第四真祖的眷兽。之前更与狄珊珀交手。疲惫程度实在到了极限。

「雪菜，古城就拜托你喽。」

唯里这么说完以后便冲向前去。

古城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然而雪菜制止了他。

「学长，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雪菜带着苦思的表情朝古城招手。

然后，她拖着古城走向差点倒毁的大楼楼梯。

6

雪菜带古城到了大楼顶楼的走廊。那里似乎是贸易公司的仓库，不过员工大概都已经疏散完毕了，周围感觉不到有人的动静。

阴暗走廊的墙壁上有裂痕，从缝隙间不时会传来爆炸声。纱矢华她们仍在和众「蔷薇」眷兽交战。

「姬柊？怎么了啦，把我带来这种地方？抛下煌坂她们可以吗？」

古城朝着停下脚步的雪菜背影问。

雪菜听了，肩膀顿时一颤。她低着头微微叹气，不久便下定决心似的转头看向古城。

「学长。」

「怎、怎样？」

古城受到态度格外郑重的雪菜影响，不由得也紧张起来。雪菜则当着他的面，静静地闭了眼睛。她祈祷似的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然后稍稍抬起下巴。

简直像在跟古城索吻的模样。

「呃，姬柊……？」

「可以喔。」

当着疑惑的古城眼前，雪菜淡红色的嘴脣在发抖。她细语似的嗓音让古城心脏猛跳。

「啥？」

「意思就是，你可以吸我的血喔……请、请不要让我自己说出口……」

「血？啊，你的血吗……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别吓我啦──古城吐了口气。感觉既安心又遗憾的复杂心情。

「不对，等一下。你叫我吸血，在这里吗？」

「是的。」

雪菜闭着眼睛回答。古城一边朝她迷人的睫毛看得入迷一边又说：

「可是，煌坂她们就在附近耶……」

「我明白。所以请你……快一点。」

微微脸红的雪菜开口催促古城。闭着眼睛的她毫无防备地朝古城贴近。古城不禁按着雪菜的肩膀问：

「但是……怎么这么突然……？」

「你还记得狄珊珀小姐的能力吗？」

「支配眷兽的能力吗……不对……难道说，并不是那样……？」

古城含糊其辞。雪菜则没有表示否定与肯定。

狄珊珀用安全帽与防风眼镜遮住的容貌，那和古城好几次在梦中见到的少女一模一样。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将力量让给古城以后就消逝的上一任第四真祖。

第十二号「焰光夜伯」──

狄珊珀和她有一样的长相。

「假如我猜想的没错，要封住狄珊珀小姐的眷兽并不难。」

雪菜张开眼睛，在极近距离下望着古城。

「只要学长不把第四真祖众眷兽的支配权交给她就行了。只要学长身为吸血鬼的能力变强，就能让狄珊珀小姐的能力失效才对──」

「啊……所以你才突然要我吸你的血。」

「只、只有这次破例。因为情况紧急。」

脸红的雪菜这么说完以后，忽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她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接着又往上朝古城瞟了过来。

雪菜固然是个漂亮的少女，不过要谈到她这种类型有没有女人味就难说了。瘦弱体型保留着浓厚的年幼色彩，对此她本人应该也有自觉。

而且让吸血鬼对血感到饥渴──产生吸血冲动的并非食欲，而是性欲。这表示古城要吸雪菜的血，就必须对雪菜有性方面的兴奋。

「我这样……不行吗？」

雪菜低声问道。不不不──古城摇头。

「呃，不是你行不行的问题……在这种状况下，实在不太方便。」

朝龟裂墙壁和背后楼梯瞄来瞄去的古城板着一张脸。明明纱矢华等人正在旁边和「蔷薇」眷兽展开死斗，这种时候被要求吸血也很令人困扰。

若要比喻，这跟被人命令在炮弹来回飞射的战场上吃饭一样。无论眼前摆了多棒的美食，总还是让人食不下咽。

「你的意思是会在意旁边，没办法专心吗？」

雪菜理解似的点头。你懂了啊──如此心想的古城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学长，请闭上眼睛。」

「好、好啊。」

古城照雪菜吩咐的闭了眼睛。雪菜确认过他闭眼以后，似乎有什么动作。古城只能听见衣服窸窣摩擦的声音。那当然是有理由的行动才对，可是古城完全不懂她在想什么。

经过一段意外长的时间，当古城开始不安时，就感觉到有块柔软的布料盖住了他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被蒙住眼睛了。

「姬柊？这是……？」

「请不要介意。那是我穿在制服底下的衬衣。因为用手帕长度不够。」

「咦？你说制服底下的衬衣……」

古城发觉那是雪菜刚才穿在身上的贴身背心，心里乱成了一片。自己被女生用贴身背心蒙着眼睛──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情景啊？他心想。

「感觉有股香味耶……类似肥皂。」

「请不要闻味道！不用解说了！」

「呃，就算你那么说……还有，这是怎样……？」

发觉自己被雪菜握着手的古城偏了头。他的手指在雪菜引导下，碰到了某种东西。

古城感觉到跟昂贵瓷器一样光滑，同时又能包容手掌的柔软触感。清凉中含有一丝温度，人类肌肤特有的舒适温度。手掌在无意识间被吸了过去。

「姬、姬柊……这是……」

察觉自己直接碰到雪菜侧腹的古城语塞了。

或许是眼睛蒙着被人剥夺了视觉，触觉就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了。好似皮肤相触的搔痒快感透过指尖的神经传达而来。

「学长觉得……怎么样……？」

雪菜用拚命忍住羞耻心的嗓音问道。古城摸索着要怎么回答，可是感动太过强烈，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来。

「嗯，很棒。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会希望能一直这样摸。」

「学长，你一直摸……会痒。」

雪菜似乎对古城的回答感到满意，便用安心似的语气这么说。

她的呼吸好像因为紧张变快了一点。古城现在灵敏得连她的体温、头发香味、呼吸和心脏跳动都能知觉到。

雪菜柔韧的肉体既结实又柔软。瘦弱的体格与呈现优美曲线的肌肉，再加上遍布于滑嫩肌肤底下的血管，还有流动于其中的香甜血液──

古城在脑海里描绘出那画面，全身瞬间就涌上了惊人的饥渴感。

前所未有的强劲吸血冲动。

「学、学长？」

古城伸手到雪菜背后，硬把她搂进怀里，并且用获得自由的双手随心所欲地由下往上摸过雪菜全身。他把脸埋到雪菜耳边，吸取头发醉人的香气，然后轻咬毫无防备的耳垂。

「不是那边……」

雪菜严重触电似的往后弓起背脊。古城的右手搂住了她裸露的肩胛骨。同时，他还用左手裹住了雪菜隆起的胸部。

「请、请等一下……不可以……不、不要……」

雪菜做出拚命抵抗的举动。然而她抵抗的力道与话语正好相反，是那么的微弱。依然蒙着眼睛的古城几乎全凭本能用嘴脣找到了雪菜的颈根。

伸出锐利獠牙的古城咬破雪菜的肌肤，并且扎入她的体内──

「……！」

雪菜的肩膀在古城臂弯里微微颤抖着。古城细心地舔去她身上冒出的血。雪菜是剑巫，灵力强大的巫女之一。摄取她带有灵力的血，让古城感受一股令全身沸腾的强烈魔力。

沉睡于古城血液中的众眷兽似乎正在欢喜地吼叫。

即使如此，古城还是没有解渴。身为吸血鬼的本能还希望进一步畅饮雪菜的血。

拚命抵抗那股欲求的古城打算拔出獠牙。他有预感，再继续吸血会对雪菜造成危险。

就在随后，任由古城拥抱的雪菜将双手绕到了他的背后。

「不行，学长……不要停……请你多吸一点……」

雪菜主动将全身贴过来，似乎不希望离开古城。

古城感受着雪菜的血液余香，一边享受令人酥麻的愉悦一边软弱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从雪菜身上夺走相当多的血。雪菜应该早就接近极限了。

事情并非大量失血会造成危险这么单纯。古城和雪菜的吸血行为，对她的肉体有带来重大变化的风险。

经由血液感染造成的假性吸血鬼化──会有让雪菜变成「血之随从」的风险。

「不行，姬柊……再继续下去，你的身体会……」

「可是……照现在这样，学长或许赢不过狄珊珀小姐……」

原本身体频频抽搐的雪菜忽然放松了。脸颊晕红的她不停喘息。果然雪菜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姬柊……」

古城摘掉了蒙着眼睛的贴身背心。他让雪菜躺到摆在附近的沙发。雪菜脱掉了制服和衬衣，身上只剩遮着胸口的朴素胸罩。剔透白净的肌肤染上了些许樱色，美得令人讶异。

吸血冲动因此又被刺激，难以抵挡的喉咙乾渴感让古城发出呻吟。此时──

内心挣扎的古城背后传来了可疑的「喀哒」声响。

「妲……？」

「葛莲妲，不可以过去……！」

回头的古城看见了从梁柱死角露出半边脸的葛莲妲和唯里。

她们八成一直在偷看雪菜被古城吸血的模样。唯里的脸兴奋得连耳根都红通通了。

另一方面，葛莲妲想从更近的地方观察古城他们，就被唯里一把抓住了脖子。刚才的声音是出自当时被唯里撞倒的剑。

「唯里……？」

雪菜微微睁眼看向唯里。唯里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雪菜……我没有偷看的意思……你想嘛，志绪那边好像应付得来，葛莲妲也累了，所以我想带她跟你们一起休息……你别误会。还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有一道深红色液体流过了不停找借口的唯里嘴边。是她的血。

也许是摇头太用力或者精神上动摇或兴奋的关系，唯里流了鼻血。

古城似乎受到血味的牵引而走向唯里。

「古、古城……等一下……咦？」

后退的唯里背后有葛莲妲莫名其妙地将她往前推。葛莲妲的表情似乎正在向古城诉说：赶快让我看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学长……因为情况紧急，这次就破例准许你。仅限这次而已喔……！」

雪菜不满地鼓着腮帮子，还用认命似的口气嘀咕。

听见她那么说的古城如释枷锁地靠近唯里。

「雪、雪菜……？你说准什么？还有葛莲妲，你为什么要抓着我！」

古城将疑惑的唯里逼到墙角。唯里表示服从似的把两手举到与肩同高，摇摇头说：

「等、等等，那个……虽然我不排斥，可是我是第一次……心里……还没准备好……」

「抱歉，唯里。麻烦你忍耐一下。」

古城将手伸向放弃抵抗的唯里，轻轻抬起她纤细的下巴。

细细的脖子外露，古城粗鲁地将獠牙扎了进去。

「不、不会吧……别、别看我，雪菜……啊……」

唯里因为瞬间的疼痛而全身紧绷，不久便放松力气把自己交给了古城。她的声音里开始夹杂着娇喘。新血流进古城体内，逐渐疗愈了他的饥渴。

雪菜用白眼望着古城他们那副模样，闹脾气似的叹气说：真是的。

7

笼罩岛屿上空的魔法阵目前仍不停召唤出眷兽。

成群眷兽降落，纱矢华和志绪用咒术炮击将其击退。新一批眷兽不久后又会诞生，她们再迎头痛击。周而复始。

战况可说相互拮抗，不过纱矢华她们当然也明白局面不可能永远这样撑下去。虽说有武神具的助力，纱矢华她们的咒力仍有极限，况且咒箭也所剩无几。任一边用凿，她们就没有手段能对抗「蔷薇」眷兽。在变成那样以前，要赶紧找出操控魔法阵的施术者，瘫痪其战力──那就是解救絃神岛的唯一办法。

「煌坂，咒箭还剩几支？」

志绪举着银色西洋弓──改良型六式降魔弓问。她的呼吸有些紊乱，脸上倦色已浓。连续祭出咒术炮击，对志绪的肉体也负担甚大。

不过这对纱矢华来说也是一样。她的六式重装降魔弓威力强大，咒力消耗量也就格外地剧烈。

即使如此，隐藏疲倦的纱矢华仍若无其事地回答：

「含备用剩下六支！你那边呢？」

「我这里也是。照这样看来，顶多再撑三到四分钟。」

「唉唷……没完没了嘛……！」

纱矢华嘴上抱怨归抱怨，手里仍扎扎实实地放出新的咒箭。行云流水般的优美射姿连志绪也看得出神。

志绪的心思会出现一瞬间空白正是因此所致。

「──！」

猛一回神，看似深海鱼的诡异眷兽已张口逼近她的头顶。

距离来不及重新上箭。明白这一点的志绪脸色僵凝。

完全是志绪失误。原因出在身为见习弓魔师的她实战经验太少。要是被吸血鬼的眷兽压到头上，志绪的人类之躯根本招架不住。

「斐川志绪──！」

纱矢华回头大喊的模样让志绪觉得特别缓慢。原来她也会露出那种脸啊──彷佛事不关己的志绪冷静看着急得表情变样的纱矢华。

如果自己死了，唯里肯定会难过吧──志绪心想。这一点让她十分不舍。

另一方面，志绪也体会到奇妙的既视感。

几天前，她才像这样差点没命。

当时，名叫晓牙城的中年男子救了志绪。而这次──

「『双角之深绯』──！」

「蔷薇」眷兽随着轰然巨响在志绪眼前消灭了。

敌人中了巨大双角兽从旁发出的咆吼而灰飞烟灭。

「咦……！」

长着深绯色鬃毛的美丽眷兽现身保护了志绪她们。有异于「深渊蔷薇」随机唤出的不完美眷兽，魔力超凡强大的吸血鬼真祖眷兽。

「没事吧！呃……你是叫志绪对吗？」

「晓、晓古城……」

穿着破烂连帽衣的少年从背后扶稳了差点倒地的志绪。一瞬间，志绪将那张脸看成了少年的父亲，心慌地摇头。

应该在休息的古城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志绪。

雪菜把人带离现场的短短期间内似乎发生过什么，可以感觉到他那副理应疲惫不堪的身躯现在已经充满了庞大的魔力。

「谢、谢谢，晓古城。让你救了一命。」

「我才抱歉呢，什么都要靠你们。剩下的交给我吧！」

古城对志绪投以潇洒笑容，然后战意十足地看向头上。

领会古城想法的深绯色双角兽发出冲击波咆吼，蹂躏那些「蔷薇」眷兽，其威力远胜于彼。只见满天的「蔷薇」眷兽在转眼间数量锐减。

「纱矢华──！」

「抱歉，煌坂同学，我们回来晚了！」

接在古城后头，雪菜和唯里带着葛莲妲回来了。

回头看了她们的纱矢华觉得有些不对劲地蹙眉嘟哝。那两个人散发的气质和离开前有些不同，感觉衣服也有些凌乱。

「羽波唯里，你的脸好红，不要紧吧？而且你眼睛湿湿的……雪菜也是……？」

「不、不要紧不要紧。我没事。」

唯里一边急着否定，一边无意识地将手凑到自己的脖子。纱矢华看到那些举动便恍然大悟。唯里等人的气质之所以会改变，原因她心里有数。

「晓古城，你该不会又──！」

「煌坂，找到施术者了！三点钟方向，距离六千两百！」

志绪语气严肃地叫了想逼问古城的纱矢华。

忍下一口气的纱矢华紧咬嘴脣，将心思放在志绪告诉她的方位。现在不是逼问古城他们的时候。

「──距离六千两百？在海上？」

纱矢华用送出的式神当媒介，借此对敌方施术者的位置进行灵视。

有座奇妙的岛浮在那里。虽然它和絃神岛同样是人工大地，但是大半面积都已经沉入海中，呈现新月般的扭曲样态。

海面仅存的小块土地上只盖了接近倒毁的成排大楼。连人工岛管理公社都弃置不顾的那块地方宛如无人废墟。离絃神岛只有几公里远的海上存在着那样诡异的城市。

「人工岛的旧东南地区……废弃区块吗……！」

「废弃区块？」

纱矢华反问愕然嘀咕的古城。古城用难以形容的复杂脸色点头，那是交杂着悔恨及怀念的奇妙表情。

「絃神岛第二十七号废弃区块。大约在九个月前才沉到海底的初期人工岛旧址。」

「怎么特地跑去那种地方……？」

纱矢华口气纳闷地说。古城却自嘲似的浅浅笑了。那种态度像是在自责：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那一点？如果狄珊珀在最后要现身，除了那个地方别无可能──古城明知如此。

「我们走吧，学长。」

雪菜站到古城旁边叫了他。古城差点答应，却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停下动作。

「就算要去，我们该怎么到那里……？」

不知所措的古城看向废弃地区。以往盖在絃神岛本岛和废弃地区间的联络桥不复存在。到废弃地区的交通手段只有船。

话虽如此，即使想雇渡船，古城也不认为能凑巧找到想去废弃地区的船主。絃神岛光是目前就已经极度混乱了。

「你还能飞吗，葛莲妲？」

唯里似乎不忍看古城那困窘的模样，就问了龙族少女。

葛莲妲则回答：「妲！」还一边摆出莫名其妙的奋斗架势，一边用力点头。

「既、既然这样，我也一起去──」

差点赶不上话题的纱矢华连忙强调本身存在。志绪打断了她。

「等一下，煌坂！」

「怎样！你有意见──」

反射性想回嘴的纱矢华看见志绪的脸，又把话吞了回去。

志绪仰望着头顶，正战慄似的发抖。

笼罩絃神岛上空的魔法阵起了异样变化。

蔷薇的所有花瓣都谢了，还变成四颗球体。

那是巨大的种子。「深渊蔷薇」的最终形态。绽放的深红花瓣凋谢，生出了新的种子。

为数众多的「蔷薇」眷兽被四颗种子夺走魔力，枯萎似的陆续消灭了。四颗种子的魔力含量已经超出纱矢华等人能理解的规模。

内含异常大量魔力的种子裂开了。

打破魔法阵外壳现身的是四头猛兽。

一头有如猛禽，一头有如鳄鱼，还有一头长得像龙，最后一头则酷似老虎。全长都超过二十公尺的巨大怪物，它们和吸血鬼眷兽一样属于浓密魔力的聚合体。

「四圣兽……！」

雪菜抬头望着猛兽们的身影惊呼。陌生的字眼让古城皱眉。

「那是什么玩意？」

「它们是司掌天上四方的四头幻兽──被视为风水术中的力量象徵。」

「我记得絃神岛原本就是对应四神打造出来的都市，对不对……？」

纱矢华用畏惧似的声音嘀咕。

东南西北──絃神岛之所以会由四座超大型浮体构造物构筑而成，据说就是应用了风水术以求人工岛安定。千贺毅人身为卓越的风水术士，对此不可能毫无所知。而且「深渊蔷薇」的术式正是在千贺协助下诞生的产物。

「假如是利用人工岛的构造让那四头圣兽具现成形，它们会比真祖的眷兽更像怪物，照理说也能毁灭絃神岛本身！」

「这家伙就是深渊之陷的压轴王牌吗……！」

古城生厌似的叹气。即使和以往经历过的相比，这仍是极端绝望的状况。

「做好觉悟了吧，斐川志绪。」

「我才要问你，应该晓得怎么做吧？」

互瞪的纱矢华和志绪各自举起西洋弓。

志绪瞥了唯里一眼。

「由我们争取时间。唯里你带晓古城他们过去。」

「嗯，我明白了。葛莲妲，拜托你！」

「妲！」

葛莲妲收到唯里的命令，豪迈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铁灰色龙族现身后，随即载着古城等人飞向天际。

8

子弹将柏油路面打凹了。

反物资步枪的精密射击穿过马路护栏的些微缝隙。矢濑被子弹碎片打中，跌了一大跤。

「好痛！」

「基、基树！你没事吧……？」

趴在建筑物死角的浅葱想回到矢濑身边。别过来──矢濑用手势将她赶走，然后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有碎片飞来而已。别担心。」

矢濑压着淌血的脚踝，视线朝向道路另一侧。

絃神岛上空有数量惊人的眷兽在作乱，地上反而恢复安静了。因为原本失控的登录魔族几乎都不醒人事。

魔法阵召唤出的成群眷兽，有古城和狮子王机关的人帮忙顶着。可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应该撑不久。除非能解除魔族登录证遭受的骇客攻击，否则深渊之陷的攻势将永无止尽。

「不讲那些了，浅葱。你跑一百公尺的时间是多少？」

「一百公尺？」

矢濑突兀的问题让浅葱露出吃惊似的表情。

「春天测跑步的时候，我记得差不多十三秒整。」

「没穿钉鞋就那么快啊……你身上真的有一堆高到浪费的才能耶。」

跟田径队差不多了嘛──矢濑傻眼地叹气。

听了难免不爽的浅葱瞪着他说：

「怎样？拜托你喔，现在是找我碴的时候吗？」

「抱歉抱歉。不扯那些，下个路口再过去的正前方有栋白色大楼，你认得吧？」

「右边那栋盖得乱高的对不对？」

浅葱抬头确认建筑物的入口。那是设有人工岛管理公社办事处的大楼。

「那里有直达基石之门的地下通路，为了防备这种紧急状况才盖的秘道。在公社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晓得。」

「表示只要逃去那里，就没有被狙击的危险了？」

『嗯，对啊。』

矢濑得意地挑眉，摩怪则淡然回答。

『只不过，问题在于穿越路口的这段路，会被狙击手看得一清二楚。靠小姐的脚程也要七秒多吧。我不觉得那个狙击手会放过你。』

「七秒……」

浅葱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单向二线车道的路口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全力奔跑的高中女生会是不错的狙击活靶。虽然附近停了几辆被驾驶者弃置的车，不过凭那挺反物资步枪的威力，八成能将小客车的车身像纸张一样射穿。

「没有其他路吗？」

「倒不是没有，可是绕远路会正中对方下怀吧。再说也没时间了。」

矢濑望着上空的魔法阵，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百头眷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颗巨大球体。虽然具体影响不明，但可以知道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所以喽，麻烦你在我打完信号以后就跑。到地下室以后，摩怪应该晓得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抵达『C』之后，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我懂是懂……那你要怎么办？」

「我先当诱饵，吸引狙击手的注意力。毕竟我的脚都这样了。」

矢濑用轻浮的口气说完就指了自己的脚踝。

唔──浅葱看见沾满鲜血的伤口，害怕地倒抽一口气。无论怎么看，那都不是只被飞来的碎片打中的伤势，伤口甚至深及骨头。

「基树……你该不会被射中了吧……！」

「擦到而已。用不着担心。你还不如赶快准备。摩怪，麻烦你支援浅葱。」

矢濑不给浅葱反驳的时间。

浅葱长叹一声，然后默默地放低姿势预备。虽然穿的不是好跑步的鞋，但她不介意。浅葱只把心思放在全力跑过路口。

『咯咯，交给我吧。倒数要开始喽──』

摩怪开始读秒。矢濑从口袋里拿出了胶囊药剂，含进嘴里咬碎。浅葱则静静地闭眼调整呼吸。

命运的一瞬随即来到。

9

深渊之陷的狙击手──卡莉是个兽人，力量极弱的兽人。

她既无法完全化成人类样貌，也无法变成野兽的姿态。即使试着留长头发，类似小狗的兽耳也不可能躲得了别人的眼睛。

卡莉力气的极限和敏捷度，大约是常人的三到五倍，以兽人种族来说格外软弱。只要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常人男性就算力气比卡莉大也不稀奇。

由于肉体孱弱，卡莉从小就饱受虐待。她被讥为无能，遭受到暴力。无论在人类社会或魔族共同体，卡莉往往是孤独的异类。

即使来到「魔族特区」，她的遭遇依旧没变。

当卡莉被亲生父母放弃，只能挨饿受冻等死的那个时候──狄珊珀收留了她。

成为深渊之陷一分子的卡莉从千贺身上学到了狙击的技术。

讽刺的是，她的肉体天生具备担任狙击手的才能。

承受得住反物资步枪后座力的力气，还有操控人类武器的纤细心思──卡莉身为孱弱兽人的特质，就位在最适合当狙击手的均衡点上。听觉、嗅觉、夜视能力等兽人独具的杰出五感，也都是狙击手的强大武器。

卡莉立刻就超越千贺，成了深渊之陷最强的狙击手。

她对杀人并没有罪恶感。

因为狙击是卡莉生下来头一次获得的存在意义。

卡莉对深渊之陷的目的不感兴趣，对「魔族特区」也没有仇恨。

她只是为了取悦狄珊珀而杀人。

为了得到与狄珊珀同一阵线的证明，卡莉就会继续狙击。然而──

「为什么……！」

蓝羽浅葱躲开了卡莉发射的子弹。

那是利用马路护栏的些微缝隙进行的精密射击。角度与时间点全按照她的计算。理应避无可避的一枪，可是却没有打中蓝羽浅葱。

因为蓝羽浅葱旁边的少年惊险地守护了她。彷佛能将卡莉要做什么全看穿的身手。

少年恐怕也不是寻常的人类，他用了某种能力。咒术、魔法或者灵视一类的超感官。无论如何，那种能力似乎并没有强到能够妨碍卡莉狙击。

卡莉换了步枪弹匣，装弹数五发。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块弹匣。不过卡莉并不焦急，还剩一发就够了。因为只要用那一发打中目标，到时候就是她赢。

就算用掉剩下的所有弹药，也要将蓝羽浅葱确实收拾──卡莉冷静地这么想。

「来了……」

在口中咕哝的卡莉再度摆出卧射姿势。

蓝羽浅葱穿越了道路，正打算冲进前方的大楼。连人行道算进去，道路的宽度约三十公尺。可狙击的时间应该有五六秒，对卡莉来说是游刃有余的时间。只要她有意，时间甚至足以让她把剩下的子弹全部发射出去。

卡莉并非靠理论，而是用直觉来捕捉猎物的动静。

最先冲出的是和蓝羽浅葱一起的少年。显然是佯动，诱饵。卡莉连手指都没有放到扳机上。呼吸没乱的她就等蓝羽浅葱出现。于是──

「唔──！」

当蓝羽浅葱冲到路口的瞬间，卡莉有了些许动摇。她隔着瞄准器所见的视野里，被眩目闪光照到了。

被弃置在路口的几台小客车──它们的车头灯同时闪烁起来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光芒让卡莉分心。

「车灯……！」

搭载遥控锁功能的小客车即使是从车外也可以操纵车灯。有人利用这项功能来阻碍卡莉狙击。

虽然单纯是扰人耳目的花招，不过要扰乱狙击手还算有效。

卡莉花了两秒左右才掌握情况。浅葱已经抵达路口中间附近了。但即使如此，卡莉的优势仍不受动摇。

穿制服奔跑的少女背影，被卡莉精确地瞄准。

放在扳机上的指头稍微使了力。

瞬时间──

『别想得逞……！』

狂风随着撕裂大气的吼声朝卡莉席卷而来。

卡莉的身体被吹得打滚。她发射的子弹严重偏离目标，弹射于路面。

哑口无言的卡莉起身以后，看见了空气折射下创造的奇妙人影。

那道人影的轮廓和保护蓝羽浅葱的少年样貌十分相像。

「大气精灵？不，生灵吗！凭那种玩意就想对付我──」

卡莉从腰际的枪套拔出武器。护身用预备武器，大口径自动手枪。重视压制力更甚贯穿力的子弹将气压塑成的少年分身粉碎了，其冲击应该会透过分身的肉体逆流至施术者本尊。

可是，少年的分身没有停下。

「什么！只要摧毁分身，施术者应该也会受到相应的伤势──可是……怎么会这样！」

以惊人的速度再生的狂风团又朝卡莉展开攻击。卡莉一边对抗其冲击，一边乱射剩下的子弹。

头部、腹部，还有心脏。她将想得到的要害都轰烂了。

狂风团还想战斗，却已经无力维持人类的外形。它朝卡莉伸手，接着就云消雾散了。

「解决了……继续执行暗杀。」

卡莉再次捧起步枪。蓝羽浅葱早就逃进目的地大楼，已经不可能狙击了。卡莉所剩的选项只有追踪对方，并且亲自下杀手。

然而，准备下楼的卡莉耳边却传来亡灵般的低沉细语声。

『还没完……！』

「咦！」

强烈冲击从旁扫来，使得卡莉脚步踉跄。应该已经摧毁的狂风团又变成了少年形貌，并且朝卡莉痛殴。

反作用力让卡莉那挺沉重的反物资步枪离手。枪落在顶楼边缘，然后直接掉了下去。

「我的枪……！」

卡莉立刻挺身想抓住步枪。

对卡莉来说，那挺步枪是她和深渊之陷的羁绊象徵。万一失去枪，她和狄珊珀之间就会断了联系。那种恐惧让卡莉失去了冷静。致命性的破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暴风团用少年的声音发出咆哮。少年豁尽余力发出冲击波，隐形风锤朝卡莉重重捣下。

兽人少女在自己选为狙击地点的大楼楼顶飘到了半空。

卡莉受到狂乱的大气摆弄，连身体都无法保护。强风从高处颳下，将毫无防备的她砸到地面上。

娇小身躯在地面反弹。

咳嗽的她从脣里冒出鲜血。

摔坏而零件散落一地的反物资步枪就掉在她旁边。少女拚命往步枪伸出手，最后就力竭似的停住不动了。

「……对不起，狄珊珀……我……在这种地方失手了……！」

连全身痛楚都忘记的卡莉无力地嘀咕。

旋风扫过她的头上，逐渐消失了。

10

倒在人行道一角的矢濑基树正不停呕吐。他的呕吐物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那是「重气流躯」遭破坏导致伤害逆流，还有过度摄取能力增幅剂所致。

「看来这次药量实在重了点。整个人都头昏眼花啦……」

随口嘀咕的矢濑倒在地上。虽然体力已经消耗得无法动弹，如今他也无所谓了。

矢濑打倒了深渊之陷的狙击手，浅葱早已赶往基石之门。他设法保住浅葱了。矢濑对此并不觉得自豪。与其说有成就感，完成最低义务的安心感还比较强。

矢濑对浅葱如此照顾，可以说是他从幼稚园养成的习性。真是个让人操心的童年玩伴──他边想边露出沾满血的苦笑。

有道人影摇摇晃晃地朝这样的矢濑走了过来。

气质中性的少年人工生命体。

他的身影会显得蹒跚，是四周有蜃景摇曳的关系。引火能力催发的高温空气正围绕着少年全身。

「就是你吗……？」

人工生命体少年对矢濑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

矢濑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他单纯是听不懂少年所问的意思。

「就是你干掉卡莉的吗！」

少年又问。矢濑无意识地笑了出来。他终于发觉少年的真面目了。

深渊之陷的引火能力者──将矢濑的父亲连同地下停车场一起炸掉的炸弹魔。对矢濑来说，他是杀父仇人。而对他来说，矢濑则是杀害同伴的仇人。「魔族特区」破坏集团的一分子，还有「魔族特区」饲养的密探──无论形式为何，双方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碰上便只能斗个你死我活。

而且，矢濑现在没有能力和对方交手。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剩了。

「抱歉，剩下的交给你了……别惹哭我的童年玩伴喔，古城……」

矢濑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叫了好友的名字，然后慵懒地闭上眼睛。

灼热火焰正在少年伸出的手掌上翻腾。被当成军用兵器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火焰。凭矢濑的身躯八成一瞬间就会变成黑炭。

即使面对毫无抵抗的人，少年似乎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少年朝矢濑解放了达到临界的火团──

然而，预料中的冲击和痛楚却没有扑向矢濑。

「唔……？」

矢濑微微睁开眼睛。映在他眼里的是羽翼。绽放虹彩的巨大羽翼展翅保护矢濑，挡下了少年的火焰。

「──干活这么拚命似乎不像你呢，矢濑基树。我要夸你一句。」

惊讶的矢濑背后传来了高傲嗓音。容貌宛如人偶的娇小女性让虚空产生涟漪似的起伏，然后凭空现身了。

南宫那月将蕾丝边的阳伞转了一圈，着地于现场。

「那月美眉……你怎么会知道要来这里……？」

矢濑一脸傻气地叫了班导师的名字。

那月看似不悦地微微哼声。

「街上有人那么招摇地拿步枪乱轰，就算不想发现也会发现。对吧，亚丝塔露蒂。」

「我表示同意。」

随那月一起出现的少女人工生命体口气恭敬地回答。

她穿的服装是背后镂空一大片的女仆装。救了矢濑一命的羽翼，就是从那块瘦弱的背脊长出来的。蕴含庞大魔力的羽翼彷佛具有自我意志，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并且拦下炸弹魔少年的火焰。

「你是叫洛基对吧？好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那月冷冷问道。

「只要你乖乖投降，招出千贺毅人的下落，我就不会亏待你喔。」

「谁甩你──！」

发飙的洛基又放出火焰，可是结果一样。亚丝塔露蒂的羽翼挡下火焰，直接将那拨到了安全的方向。

「没得谈吗？那就不得已了──亚丝塔露蒂，这里交给你。」

那月语气严肃地对人工生命体少女下令。

眼睛荡漾着淡蓝色彩的亚丝塔露蒂点头领命。

「命令领受。」

瞬时间，亚丝塔露蒂的背后长出了新的羽翼。

不──那并非羽翼，而是手臂。比亚丝塔露蒂的身高还长的巨大眷兽手臂。

现身的眷兽将少女宿主纳入体内，化成完整的人型。散发虹色光彩的人型眷兽样貌。

「人工生命体召唤了眷兽……！」

洛基放出的火焰陆续扑向亚丝塔露蒂。

高热融解了路面的柏油，电离的空气引发剧烈爆炸。被眷兽包裹的亚丝塔露蒂却依旧毫发无伤，连防御的动作都没有。

亚丝塔露蒂的真面目是眷兽共生型人工生命实验体──世上唯一让眷兽寄宿在身体里的人工生命体。物理攻击对她的眷兽「蔷薇的指尖」不管用。少年的「引火能力」伤不了亚丝塔露蒂。

「为什么！你和我一样是被当成兵器制造出来的实验体，不是吗！为什么你却要替『魔族特区』卖命……！」

「我表示肯定，我和你是一样的。」

亚丝塔露蒂认同了洛基说的话。她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掺杂了一丝哀愁色彩。

「以前，我也曾经想要摧毁这座岛。」

「这样的话──」

「因为『他们』在当时阻止了我，我才能和原本会失去的一群重要的人认识。」

理应毫无感情的亚丝塔露蒂眼里蕴含着强烈的意志光彩。那并不是对洛基感到愤怒或怜悯的情绪，而是打算拯救同类少年的坚强意志。

「因此，这次换成我来阻止你──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亚丝塔露蒂的眷兽挥拳招呼被火焰笼罩的少年人工生命体，少年娇小的肉体一下子就被揍飞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可恶……」

瘫倒在地的洛基就这样停下动作了。

亚丝塔露蒂默默地一直低头看着那样的他。

11

狄珊珀正从冷清的广场望着海。

以往，那块地方应该是人多热闹的商业设施。残留的流行装饰和色彩缤纷的箱型车，都保有当时欢乐气氛的余韵。

不过，目前在广场的只有狄珊珀。

广场一角有堆积如山的垃圾，不会动的建筑机械和汽车零件，电视、冰箱一类的家电制品。恐怕是人工岛旧东南地区刚被废弃时，被无情人们非法丢弃的东西。

那些废弃物当中，有全新发电机、通讯器以及经过防水处理的大型电脑混在里面运作。那些都是狄珊珀事先带来藏到大型垃圾底下的。和电脑接在一起的网路缆线，有一部分是从菈恩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延伸而出。

「『该隐的巫女』进入基石之门了。」

穿着厚重大衣的菈恩跪在地上，用缺乏起伏的嗓音这么说。

菈恩可以透过脖子和背后的端子，让大脑直接连上电脑网际网路。结果，她得到了普通技术人员比都不能比的骇客能力。骇入魔族登录证也是靠她才办到的。

不过，蓝羽浅葱的能力更胜于菈恩的「性能」。

「程式『深渊蔷薇』的网路占有率下降至百分之七十七。目前已失去四千八百个魔族登录证的反应。」

「这样啊……居然连你都拦不了，蓝羽浅葱真不简单……」

狄珊珀一边听菈恩报告，一边露出落寞微笑。

虽说是预料中的事，但蓝羽浅葱抵达基石之门让战况大幅改变了。魔族登录证感染的病毒被驱除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会让供予上空魔法阵的魔力中断，导致四圣兽无法维持实体。

能否在那之前抢先摧毁絃神岛──深渊之陷这场仗，正开始朝如此单纯的领域收拢。

狄珊珀已经联络不到卡莉和洛基。暗杀蓝羽浅葱失败了。

「我明白了，菈恩。已经够了，你快逃。剩下的靠我来就好。」

狄珊珀呼唤围围巾的少女。

可是，菈恩表情不变地微微摇头。

「对不起。」

「菈恩……？」

「我逃不掉。我不想离开……感觉……好舒服……」

意识连在网路上的菈恩发出陶醉之语。她那模样让狄珊珀动摇了。「巫女」进入基石之门，使得「C」开始活性化了。

「C」不只抢回了魔族登录证的操控权，还透过网路开始用它的意志汙染菈恩。

「不可以，菈恩！对方是掌握这整座人工岛的怪物。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承受那么大的资讯流入脑中！」

狄珊珀抓着菈恩的肩膀猛晃。菈恩却没有反应。她苍白的肌肤染上了蔷薇色，视线也酩酊似的飘忽不定。

「这就是……『C』的记忆……好美……啊……啊啊……」

「菈恩！切断连线，菈恩！」

狄珊珀大声尖叫，她的手被眩目火花弹开了。流入的资讯超出大脑极限，让菈恩的肉体处理不完，开始失控了。

「谢谢你……狄珊珀……我……懂了……」

「等一下，菈恩！你不可以去！菈恩！」

狄珊珀硬是扯掉了接在菈恩身上的网路缆线。

瞬时间，菈恩的肉体强烈抽筋，像是断了线一样当场倒下。

「对不起，菈恩……我最喜欢你了。卡莉、洛基……还有大家……」

狄珊珀让身体不停受折磨的少女躺了下来。她帮忙把乱掉的围巾重新围好，还温柔地摸了摸头发。

「……菈恩的脑袋里装了比常人精细十六倍的神经回路。她借此获得了形同战略级电脑的资讯处理能力。」

娓娓道来的狄珊珀并没有打算说给谁听。

尽管海风强劲，那声音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当然，活人的脑袋不可能处理得了那么庞大的资讯。光是细胞代谢，就会让神经在转眼间烧断。因此，她被赋予了靠死灵魔法活动的死者肉体。说起来，她差不多就像──大脑改造版的魔族科学怪人吧。」

狄珊珀悄悄地起身，然后回头。她那散发虹彩光芒的金发被风轻轻地吹得散了开来，火焰般辉亮的蓝眼睛里直直映出了一名少年。

「这样的她希望毁灭自己长大的故乡『魔族特区』，会是件奇怪的事吗？你怎么想呢，晓古城？」

「该下判断的人不是我。」

少年像要斩断迷惘似的静静开口。

长着翅膀的铁灰色飞龙在冷清广场降落了。是飞龙带他来到这座被遗忘的废墟人工岛。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晓古城。

「或许那些孩子的愤怒，都有正当的理由。或许就像千贺说的一样，这座岛会制造出大量的牺牲者。」

古城一边说一边仰望头顶。「深渊蔷薇」催生出的四头圣兽笼罩着魔力之焰，正睥睨着絃神岛。

四圣兽尚未完全化为实体，它们保有猛兽轮廓的部分约为七成。那是纱矢华和志绪发动咒术炮击摧毁部分魔法阵，妨碍了四圣兽的召唤所致。

而且，「深渊蔷薇」本身也开始慢慢消灭了。魔族登录证的机能得到修复，从地上供给的魔力因而中断。肯定是浅葱下的手。

「可是，和你们想摧毁絃神岛一样，我也想保护在这座岛上生活的人！所以我要阻止你们，深渊之陷！接下来，是属于我的战争！」

「你说的那套道理，我不认同──！」

狄珊珀像在抗拒古城那些话似的大叫。

她背后浮现眷兽的身影。眷兽眼睛散发的魔力捕捉了古城的意识，古城的身躯蹒跚不稳。来自眷兽的心灵攻击。强烈的意志不只想支配古城的肉体，更想支配第四真祖的眷兽──

耀眼的银光一闪，斩断了那股压倒性的支配力。

「不，学长。这是我们的战争。」

手持银枪的雪菜正站着保护古城。

在仓库街那一战已经得到证明。狄珊珀的攻击对雪菜无效。因为雪菜的「雪霞狼」能让眷兽的心灵支配能力失效。

「唔！」

领悟局面对己不利的狄珊珀朝非法遗弃的垃圾山伸手。以那为信号，设置在垃圾当中的术式启动了。

垃圾山随着地鸣般的震动隆起，被众多金属残骸所覆的人型巨人出现。那是法奇门催生的魔像怪，千贺毅人的石兵。

理应没有生命的魔像怪发出轰然咆吼。

全身披着金属铠甲的石兵使出了与庞然身躯不符的敏捷身手朝雪菜扑来。然而，那具金属魔像怪的巨大手臂却留下光滑切面，掉到了地上。

砍断石兵手臂的并非雪菜，而是带着银色长剑的另一名剑巫。

「基、基本上，还有我们在喔……」

降落于古城他们前面的唯里客气地说。像是在帮她加油的葛莲妲则高举拳头吆喝：妲！

狄珊珀叫出来的石兵有四具。之前蹂躏特区警备队的那些怪物被唯里一面倒地击退了。在唯里那把拥有模拟空间断层能力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面前，金属魔像怪的装甲并无意义。

意料外的伏兵出现，让失去王牌的狄珊珀愕然地杵着不动。

「结束了，狄珊珀。」

古城冷冷地瞪着她说。

狄珊珀则望着古城，海阔天空似的对他露出微笑。

「还没完喔，晓古城！即使『深渊蔷薇』谢了，还有召唤出来的四圣兽。我的同伴帮忙召唤了──摧毁絃神岛的力量！」

「什么……！」

狄珊珀让眷兽释出的魔力并没有针对古城，而是朝着在上空待命的四圣兽。

目前四圣兽的召唤仍不完全。可是，就算化为实体的部分只有七成，四圣兽具备的魔力依旧庞大。只要它们尽情解放魔力，絃神岛大概会受到毁灭性伤害。

不过，如今失去了「深渊蔷薇」，深渊之陷不就没有手段能操控四圣兽了吗──当古城如此怀疑的瞬间。

「迅即到来，『麿羯之瞳晶』──！」

狄珊珀彻底解放了自己的眷兽。

全长达十几公尺的巨大眷兽。那是条长着银水晶鳞片的美丽鱼龙，前肢为半透明羽翼，状似山羊的螺旋角亦为闪耀着光芒的水晶柱。

那头眷兽身上的凶猛气息，和古城的眷兽十分相像。无论是撼动大气的存在感，还有魔力的密度都与第四真祖的眷兽完全同性质。

没错。狄珊珀的眷兽连身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古城的眷兽都能支配。

因为她的眷兽同样是第四真祖的眷兽。

「第四真祖的眷兽吗……果然是这么回事……」

古城被狄珊珀越渐高涨的魔力所压倒，嘴里还一面嘀咕。

除了身为第四真祖正统继承人的古城以外，还有人可以使唤第四真祖的眷兽。古城知道这一点，更知道她的真面目。

「在你自称狄珊珀的时候，我早该发现了。」

举着银枪备战的雪菜说。

「在古罗马，每年三月才是一年的开始──所以和现代历法会有两个月误差的样子。狄珊珀这个用来代表十二月的词，则有『第十个月份』的意思。」

「第十个……第十号『焰光夜伯』吗？」

古城用忍耐着痛苦般的声音嘀咕。

第四真祖的真面目，是在远古时代被造来当成「弑神兵器」的人工吸血鬼。在名为「圣歼」的战争时期过去以后，职责告终的第四真祖就被封印了。

害怕第四真祖复活的人们，还将第四真祖的十二头眷兽各自封印于不同的地方。专为封印眷兽才创造的新型人造吸血鬼──名为「焰光夜伯」的十二个少女体内。

「你和奥萝菈一样，是第四真祖的封印体对吧，狄珊珀……！」

「你真的什么也不懂呢，晓古城。连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知道。」

呵呵──狄珊珀使坏似的笑了，用她那张和以往被称为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少女一模一样的脸。

「或许吧。」

古城认同她说的话。在第四真祖复活的仪式里，古城被夺走了大部分记忆。他到最后才察觉狄珊珀的真面目，也是肇因于此。

「我和第十二号不一样，是在记都记不清楚的遥远过去觉醒的。我大约在四十年前得知深渊之陷的存在，就加入他们消灭了三座『魔族特区』。我没有被『焰光之宴』牵连，是因为当时我被第三真祖抓住的关系。」

「第三真祖……原来是嘉妲把你藏起来的吗……」

「藏起来……以结果而言是那样没错。幸亏如此，我才能再见到菈恩他们。」

狄珊珀笑着垂下视线。除了她和尚未露面的第六号以外，其他封印体都在「焰光之宴」消灭了。被毁灭了这块人工岛旧东南地区的第四真祖复活仪式所牵连──

「我会被释放是因为我把自己要来絃神岛的事告诉第三真祖的关系。她很中意你喔，晓古城。我想我稍微了解理由在哪里。」

「狄珊珀──你的身体……」

娇小少女的肉体被金色粒子包裹，开始逐步瓦解了。

有别于正常吸血鬼的雾化，她本身的存在正要灰飞烟灭。

「被编号的我们本身就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封印──封印一解，我们就只有消灭的份。我从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就有走到这一步的觉悟了。要是『深渊蔷薇』能彻底启动，我也不用解开封印就是了。有点遗憾吧，我想。」

狄珊珀带着开朗的表情笑了。接着，她自豪地指向头上。

「我所封印──同时也代表我本身的第十眷兽『麿羯之瞳晶』，是司掌吸血鬼『魅惑』能力的眷兽。所以，我也能办到这种事。」

出现在絃神岛上空的四圣兽朝着狄珊珀聚集，彷佛要保护她。

四圣兽是把絃神岛当成魔法装置召唤出来的无宿主眷兽。如今失去了「深渊蔷薇」，就没有人能掌控它们才对。

狄珊珀的眷兽连这样的四圣兽都能支配。

「假如你想保护絃神岛，就打倒我吧。只要你能办到，我就认同你是第四真祖！」

「等等，狄珊珀──！」

狄珊珀力竭似的当着想阻止她的古城面前倒下了。

代为行动的是被她用眷兽操控的四头圣兽。

它们的攻击目标是古城──不，是古城等人所在的人工岛大地本身。凭四圣兽的魔力，光是用攻击古城的余波就可以摧毁絃神岛。

「可恶！迅即到来，『甲壳之银雾』──！」

古城召唤了自己的眷兽。巨大甲壳兽在银色浓雾笼罩下迎战其中一头四圣兽──破海而来的漆黑巨鲨。

古城没有留手的余裕，敌人更不需要他放水。彻底解放的魔力聚合体相互冲突，使得早就快毁坏的人工岛大地剧烈震荡。

想将甲壳兽啃碎的巨鲨下颚被魔力光芒照到，因而烟消雾散。比起未完整具现的四圣兽，古城的眷兽力量更强。

可是，狄珊珀支配的四圣兽不只一头。

深红猛禽从心思放在巨鲨上的古城背后吐出火焰。火焰变成了灼热的火球，洒落在古城头顶。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

唯里划出剑弧，挡下四圣兽发出的火球。模拟空间断层造出了屏障。屏障的持续时间只有短瞬。不过，时间已足以让古城重整态势。

得救了──古城用眼神这么告诉唯里，然后狞猛地露出獠牙。

「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古城召唤了深绯色双角兽朝四圣兽中的猛禽突击。猛禽被团团冲击波迎面击中，笼罩着火焰的翅膀四分五裂了。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喘息，剩下两头四圣兽也开始降落了。纯白的猛兽──白虎朝古城压顶而来；龙神──青龙则冲着絃神岛本岛。

只要直击人工岛的中心地带，就算只有一头，四圣兽拥有的威力也足以让整座絃神岛沉没。其他四圣兽都是佯攻。狄珊珀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絃神岛。

古城的攻击被白虎挡着，无法拦下青龙。来不及──

当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瞬间，有闪光从旁轰向龙神。

紧接着又是一道闪光。那是纱矢华和志绪的咒术炮击。

就算号称狮子王机关的制压兵器，其力量要打倒四圣兽当然还是不足。即使如此，闪光仍有让青龙畏缩片刻的效果。那正是改变絃神岛命运的一瞬。

「『龙蛇之水银』──！」

古城召唤了双头龙将停下动作的青龙脖子一口咬断。来自能将空间削除的「次元吞噬者」的一击。青龙还来不及哀号，庞然身躯就已经消灭了。

四圣兽只剩一头。古城将蕴含魔力的右臂举向逼到眼前的白虎。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白虎的巨大身躯彷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拦下了。古城释出的庞大魔力硬是拦截了猛冲的白虎。巨量魔力的冲突令大气发出厉响，青白电光充斥四周。

然而，古城唱诵的咒语就此中断了。

古城似乎承受不住扑上全身的重压，当场跪了下来。

性质有异于四圣兽的魔力对古城发动了攻击。连第四真祖的魔法抗性都能凌驾的心灵攻击──来自「麿羯之瞳晶」的心灵支配。狄珊珀的眷兽正在用「魅惑」之力妨碍古城召唤出眷兽。

不过，古城受了狄珊珀的心灵攻击，却还是持续释出力量与白虎对抗。和仓库街那一战的时候不一样。古城现在靠着压倒性的支配力，彻底掌握了自己的眷兽。即使是狄珊珀的眷兽，也无法用能力打破他的支配。那是古城体内纳入强大灵力──雪菜和唯里的血所带来的效果。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少女的凛然嗓音响遍为庞大魔力席卷的战场上。

雪菜祭起发亮的银枪疾奔。她的眼里凝望着被银水晶鳞片覆盖的第四真祖眷兽。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连吸血鬼真祖都能诛杀的破魔灵枪，贯穿了狄珊珀的眷兽。

束缚古城全身的重压消失，大气中充满青白色闪光。

「迅即到来，第五眷兽『狮子之黄金』！」

眷兽在黄金光芒包围下现身于古城跟前。它的咆吼将最后一头四圣兽瞬间粉碎，烧得连最后一片都不剩。

盘旋于絃神岛上空的片段魔法阵在这次彻底消灭了。

人工岛停止鸣动，凉爽海风洗清了迟滞的空气。耀眼阳光照耀出古城等人的脸庞。古城厌烦地抬头看了那阵无情的阳光，发出长长叹息。

「学长！」

「古城！」

「妲！」

雪菜、唯里还有葛莲妲赶到了摇摇晃晃的古城身边。不用担心──古城对脸色不安的她们慵懒地笑了笑。

古城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然后缓缓前进。

他用视线对着的方向，有被金色雾气包围的少女身影。

对方看古城靠近，露出了空灵的微笑。

「是你赢了……古城……」

「狄珊珀──」

「古城，最后我有事想拜托你。麻烦你带菈恩……还有卡莉和洛基他们到正当的研究机构。再这样下去，那些孩子活不了多久……」

「……我明白了。」

一言为定──古城用力点头。这些事用不着狄珊珀特地交代，古城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死去。他们犯了太多的罪，要等那些人赎罪以后，再一次给他们机会。身为魔族而饱受欺凌的他们也该要有活得幸福的机会。

在絃神岛应该就能办到这一点。因为这座岛是「魔族特区」──

「之前讲好了，晓古城。我把第十眷兽的力量交给你。」

「等一下……狄珊珀……我并没说要那种东西……」

古城捧起了少女逐渐淡化的娇小身躯。他并不是为了夺走对方的力量才战斗的。他根本不希望对方消失。

然而，狄珊珀只是愉快似的眯起眼睛。

「没关系，你不用露出那么哀伤的表情。因为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所以，趁我的意志还没消失，让我进入你体内──」

「狄珊珀……！」

狄珊珀放松了伸向古城脸颊的指头。她的身影变成金色雾气，从古城手中逐渐消失。

「晓古城……保护第十二号的奥萝菈。因为……她是你的希望……」

那就是第十号「焰光夜伯」──狄珊珀的最后一句话。

雪菜等人无言地望着古城默默咬住嘴脣的背影。

12

「狄珊珀……消失了吗……」

感受到四圣兽消灭的千贺毅人静静地发出嘀咕。

流动于絃神岛四周的气脉变回正常状态了。「深渊蔷薇」消灭，千贺的八卦阵也被破了。和第四真祖交手的狄珊珀落败，应该可以想成她已经被晓古城吸收了才对。

卡莉、洛基还有菈恩也都确定败阵了。深渊之陷输了。

「更胜于四圣兽的第四真祖之力……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名号并非虚传啊。但即使如此，深渊之陷还是会达成目的。你说对吧，狄珊珀？」

嘀咕得彷佛在说给自己听的千贺走下通道。

在那里，摆着絃神岛用来连接四座人工岛的基石。过去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曾为了某种目的而袭击的地方。只要摧毁那块基石，絃神岛就会毁于自己的重量。它就是絃神岛最大的要害。

被严密封锁的那个区块，任何人都不能踏入其中。即使是拥有杰出空间操控能力的南宫那月也不可能擅自入侵。基石之门内部被牢固的防壁所覆，还设了好几重防止外界入侵的结界。据说能解开结界的人只有絃神岛的设计者絃神千罗，还有他的盟友──矢濑显重。

「不，这么说来，另有一个人例外。」

「──唔！」

理应没有人的通道忽然传出声音，吓得千贺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千贺前进的方向，也就是基石之门最下层传来。

「絃神千罗是把封印术式发包给当时在欧洲大学任教的风水术权威──相当于你师父的人物。所以你当然也握有那份资料。对吧，千贺毅人。」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不对……」

千贺瞪着眼前现身的人影大吼。他无意识地拔出藏在身上的手枪。

有个目光锐利、身穿和服的男子看似愉快地看着千贺那副仓皇模样。

男子的年纪差不多五十过半，个头绝不算壮，威迫感却惊人，身上气质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剑豪。

「你怎么会活着，矢濑显重！」

千贺用嘶哑的声音问。

站在那里的，是理应被地下停车场的炸弹害得埋在瓦砾底下的男子。

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名誉理事矢濑显重，对深渊之陷计画会造成阻碍的人之一。

千贺不等矢濑显重回答就扣下了手枪扳机。

然而他射出的子弹却在触及对方身体前，就迸出火花弹开了。

彷佛全被看不见的透明刀刃打下──

「我懂了……你是……过度适应能力者……！」

察觉不可理喻的现象有何玄机的千贺板起面孔。矢濑显重的那股力量，其实就是不依靠魔法或咒术的先天性超能力。那种力量不必唱诵咒语，发动时间自然就不会迟延。他能在地下停车场存活，八成就是靠着超能力。

「封锁絃神岛，造成人工岛管理公社混乱，并且肃清反对派势力──你们实在是帮了大忙。我得感谢你。」

「什么……？」

矢濑显重的严肃嗓音，让千贺愕然得肩膀颤抖。眼前的男子在嘉奖千贺等人的努力。话中之意是得到的成果正如他所愿。

「难不成……你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们……」

千贺话说到一半，腹部就窜出了火烤般的剧痛。矢濑显重那把「看不见的刀」发动了攻击。身形不稳的千贺又遭到无数刀刃袭击。

千贺当场溅血倒地。

「这样所有的布局就完成了。辛劳你们了，深渊之陷。」

矢濑显重穿过了趴倒在地的千贺身旁，然后离去。

千贺一边发出绝望的呻吟，一边想朝对方的背影伸手。

「慢着，矢濑显重……你们就千方百计想要屠杀魔族吗──咎神的后裔！」

矢濑显重不回答千贺的问题。千贺耳里只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

在因失血而淡出的意识中，千贺终于察觉了自己所犯的错。深渊之陷的存在是个错误，而且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无人通道响起千贺悲痛的惨叫。

那是宣告一切正要开始的慨叹声。

终章

Outro

那月抵达那里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特区警备队的监视网终于从混乱中重振，检测到基石之门内部状况有异。为了逮住入侵者才会派那月过去。

于是，抵达现场的那月看见了千贺毅人浑身是血倒下的模样。

「唷，那月……你能活动了吗……那太好了。」

千贺一边痛苦地呼吸，一边仰望那月说道。

那月面色不改地确认了他的伤势。全身有无数撕裂伤和刺伤，伤口大多深及内脏，出血量早就超出危险值，还能保有意识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铁定是致命伤。

「你被谁伤的？」

那月并没有问：你为何在这里？来到基石之门最下层时，她就明白千贺打算做什么了。问题是有人守候在此将他打倒这件事。

「问出来以后，现在的你又能办到什么？」

千贺愉快似的笑着回答。

那月听出他话中之意。伤害千贺的是那月动不了的人物──换句话说，对方是站在「魔族特区」为政者那一边的人。为了不让那月难受，千贺才刻意隐瞒敌人名字。

「你等着，我立刻将你送到医院。」

「别管我。已经不必了。」

千贺拒绝那月的提议。即使靠「魔族特区」的医疗技术也救不了他──千贺自己明白这一点。

「除了第十号以外的深渊之陷成员都落网了。所有人伤势虽重，但并无生命之虞。」

「是吗？」

那月所说的情报让千贺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么不好意思，他们就麻烦你了。我想你大概也知道，那些家伙只是被我当成道具利用罢了。他们本身并没有罪过。」

「我会转达你这些证词。」

那月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了。那就好──千贺点头。

深渊之陷接受审判时，千贺的证词应该会对他那些活下来的同伴有利。先不论千贺替同伴着想的心是否真切。

「十五年前──你单枪匹马报完仇，然后从我们面前消失时，我感到很失望。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你才是对的。」

千贺看似怀念地咕哝。

他咳嗽的嘴里掉下一团血。通道开始弥漫死亡的气味。

「我靠着教小鬼头杀人的技术来依存他们。这大概算互相依存吧。你就是察觉了这一点，那月。」

千贺从外套领口拿出了一块小小的晶片──用来储存资料的微型记忆体。他用染血发抖的手指把那递给那月。

「你的学生本着自己的意志，选择要保护『魔族特区』……那样的判断固然愚蠢，但是对我而言有些耀眼。看来你碰上了一群好学生。」

「……这是？」

「赢家自然要有战利品吧？要怎么使用那里面的东西，由你来决定。」

千贺确认那月收下晶片就静静闭上眼睛了。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明明败了，心情却不差……幸好……是你们……阻止了我……」

千贺放松了身体。那月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再见了，老师。」

令空间荡漾如涟漪的那月消失身影。

阴暗无人的通道只剩血泊留下的痕迹。

†

头上有整片开阔的苍穹，「魔族特区」里眼熟的蓝天。

原本满布天空的深红魔法阵消失无踪，出现的四圣兽也不见踪影。狮子王机关「三圣」闲古咏被埋在烧焦的瓦砾当中，茫然地仰望那片天空。

和深渊之陷展开行动时一样，理应会摧毁絃神岛的那些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忽然宣告结束攻击了。恐怕是晓古城及其友人的功劳吧。

她什么也没办到。

一切的一切，都在古咏未能触及的地方结束了。

「我……得救了吗……？」

古咏无助嘀咕的嗓音里，夹杂着藏不住的痛楚。肋骨断了几成，内脏应该也有受创。光是挪动身体，右脚和左臂就冒出剧痛。古咏的制服破得稀烂，白色布料因出血而染红。

即使如此古咏仍勉强活了下来。

古咏周围有烧焦的钢筋残骸滚落在地，空气里充斥树脂的焦臭味。那是来自卫星轨道的空对地雷射炮留下的痕迹。

至于她倒下的地点，则是人工岛北区第二层──

人工大地的地下。

「你靠攻击自己躲过了雷射的直击吗？不愧是『寂静破除者』。」

无法动弹的古咏耳里听见了口气像在作戏的男性嗓音。

阳光中浮现的轮廓，是贵族青年的修长人影。低头看着古咏的他头顶上有雷射炮打穿的破坏痕迹，地层被开了大孔。

古咏在领悟自己躲不过雷射卫星炮击的瞬间，就发动了名为「寂静破除」的能力──绝对先制攻击权。

攻击目标是古咏脚下的地面，还有她自己。

遇上絃神冥驾的地点在人工岛北区虽属巧合，但是以结果来说那救了古咏。属于研究所街的北区在絃神市里，是唯一具备广阔地下空间且有分层结构的街区。

古咏的「寂静破除」并不是可以在停止的时间中活动的能力。即使古咏在不存在的时间中对他人发动攻击，她也无法移动本身的肉体。正因为如此，晓古城和絃神冥驾才会选择两败俱伤的战法。

可是，其规则也有例外。那就是古咏攻击「她自己」的时候。

雷射炮射下来时，古咏早就不在卫星的瞄准范围里面了。因为古咏的肉体已经靠着绝对先制攻击能力，被打入大地所开的孔穴底部了。

古咏全身所负的伤势，都是她对自己发动攻击还有坠落时造成的。

于是她活下来了。借着并不算小的代价交换而来。

「迪米特列……瓦特拉……」

伤痕累累的古咏全身毫无防备地叫了贵族青年的名字。

古咏现在没有能力对付瓦特拉。用不着对方出手，她就快要没命了。

即使如此古咏仍不恐惧。只有一个疑问支配着她的心思。

「你为什么──」

始终撒手保持旁观？古咏问道。「魔族特区」破坏集团深渊之陷他们召唤出了四圣兽，还有第十号「焰光夜伯」──

即使在身为战斗狂的瓦特拉看来，对方也有一战的价值才对。

可是，瓦特拉却到最后都没有出手。

古咏对此感到疑问。

「我在等时机到来啊。」

贵族青年的回答单纯有力。

古咏光听那句就参透了一切。

瓦特拉并非不战，他只是在等。等待战斗安排好，等他要战的强敌获得与其相应的力量。

「这样一来，就有十头了……好啦，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寂静破除者』。」

迪米特列•瓦特拉──「战王领域」的贵族仰望天空并露出俊俏笑容。

古咏听了他的话，感觉到一丝绝望。

开始了。没错，要开始了，在这座「魔族特区」。

宴席将会再续──

†

来废弃地区接古城他们的是特区警备队的警备艇。那是纱矢华等人透过狮子王机关帮忙安排的。

起初闹哄哄的葛莲妲，目前已经在唯里大腿上睡着了。这也难怪，毕竟葛莲妲是名符其实地「飞」快赶来的，她果然也累了。

离四圣兽被消灭大约只过了三小时。不过，感觉街上已经恢复平静。

虽然建筑物损害甚钜，伤患却意外地少。与其说是都市的安全性优异，倒不如说是市民避难的因应措施异常迅速正确的关系。他们对这种程度的紧急状况都见怪不怪了。因为他们是絃神岛的居民──住在「魔族特区」的民众。

「受不了……终于可以回絃神岛了……」

古城从海上仰望着絃神岛那副景象，嘴里慵懒地唸唸有词。警备艇抵达港口了。

头一个被搬到附拘束器的担架上然后抬走的是菈恩。

不省人事的菈恩依旧昏睡着。她的肉体本身并无异常，似乎处在不停作梦的状态。原因大概是透过网路接触到的庞大「资讯」──这是雪菜等人对她进行灵视后所做的诊断。

「之后那些家伙会变得怎样？」

古城目送闭着眼睛的菈恩，并发出长长叹息。

那些深渊之陷的成员都是本着自己的意志，打算摧毁絃神岛。情况和无法违抗他人利用的亚丝塔露蒂或优麻打从基本上就不一样。

何况深渊之陷是被国际通缉的重大罪犯，同时又是未登录魔族。最糟的情况下，她们甚至有可能被送到位于异界的永久牢狱──「监狱结界」中永远隔离。

「她们几个的罪过固然不会消失，不过她们所处的环境还是有酌情考量的余地。」

雪菜望着古城看似不安的脸庞，并且用一如往常的正经口气告诉他。

「再说，所有絃神岛的居民都是证人。和『伊鲁瓦斯魔族特区』那时不一样──」

「你是指整件事不会被抹消，或者单方面处理掉吗？」

「是的。」

雪菜对古城的嘀咕点头。那确实是不坏的情报。

纵使是人工岛管理公社，也不能擅自制裁菈恩等人。害她们在狱中被暗杀之类的事就更不会发生才对。

「我们也会透过狮子王机关拜托看看。毕竟表面上是靠着志绪和煌坂同学的活跃才镇压住四圣兽的，我想应该多少可以期待效果。」

唯里开口替古城打气。古城微笑着看了她。

「那就帮了大忙啦。因为我不小心跟狄珊珀讲好了。」

菈恩等人的着落，被狄珊珀托付给古城了。再说，古城也有其他关心她们的理由。

千贺毅人和狄珊珀说过，絃神岛的存在会造成众多牺牲。

只有她们知道其理由。狄珊珀宁可冒着自我消灭的危险也要摧毁絃神岛的理由──古城非得把那问出来才可以。他必须向菈恩等人问出来。

「好了，那我们也下船吧。起来喽，葛莲妲。我们到啦。」

为了下船，古城想叫醒睡着的葛莲妲。

葛莲妲带着睡迷糊的表情，茫茫然地抬起脸，摇了摇头。跟着打算站起来的唯里则一个不稳失去了平衡。

哇──差点跌倒的唯里被旁边的古城接住了。

「没事吧，唯里？」

「古、古城？对不起喔，我的腿稍微麻掉了。」

「腿？啊……」

原来如此──古城理解了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唯里长时间用腿枕着葛莲妲，所以感觉都麻痹了。

「我明白了。那你暂时别动。」

「咦？古城……？」

古城把手绕到愣着的唯里背后，把她抱了起来。所谓公主抱就是这种状态。在旁边看着的雪菜睁大了眼睛惊呼：「学长？」

「古城？你、你做什么……？」

「我先把你抬上岸吧。这艘船摇得满厉害，腿没办法用力会有危险吧。啊，要是你排斥那就算了。」

「我、我想我不排斥……吧。吓了一跳而已。不过，这样好吗？」

唯里用手勾着古城的脖子，还频频瞄向他背后的雪菜。雪菜绷着一张显然不高兴的脸，眼睛直瞪着古城。古城却没发觉。

「毕竟这次受了你照顾。抱歉。我硬是对你做出那种事……」

「唔、唔嗯。事态紧急嘛，没办法。」

唯里红着脸摇头。古城在她颈子留下的伤痕几乎已经不见了，只剩像吻痕一样的红斑隐约留在上面。

「不过，我希望下次可以温柔一点。今天是第一次，感觉有点恐怖。」

唯里用讲悄悄话的音量说。她恐怕没发觉自己自言自语讲出了声音。

「下次……？」古城忍不住反问。

「下次……？」雪菜蹙眉。

于是，有道充满杀意的银光「咻」地穿过了偏头的古城耳边。

「──呃，唔喔！」

古城短短地叫出声音，而且整个人结冻似的停下动作。金属制咒箭扎在船身外壳，沉沉地发出了「兜」的一声。

放箭的人是手持银色西洋弓的短发少女。叉腿站在码头上的斐川志绪正瞪向捧着唯里的古城。

「第四真祖！你对唯里做了什么？你这禽兽！」

「志、志绪？」

惊讶的唯里身后多了个翩然着地的人影。

煌坂纱矢华将长长马尾一甩，用长剑的剑锋指着古城。

「晓古城～～……难不成你让我们去作战，自己却偷偷摸摸地在背地里做那些淫秽的事情……！」

「煌坂同学……？等一下，不是的，那是因为──」

「你让开，羽波唯里！这样我砍不到那个变态！」

「等等，煌坂。最后一击交给我！」

「不可以啦，志绪。我又没有排斥，再说也不是那么痛──」

唯里仓皇间讲出的借口，让志绪和纱矢华更加火大了。

不太清楚状况的葛莲妲则兴高采烈地叫着：妲～～妲～～！

「姬柊，拜托你，帮我跟她们解释这件事。」

被逼急的古城向雪菜求救了。他吸了唯里的血固然是事实，不过那是为了对抗狄珊珀的心灵支配才不得已做出的选择。而且向古城提议那个方法的不是别人，正是雪菜。

然而，雪菜却冷冷地用白眼看着将唯里抱起的古城，然后叹气说：

「我不管。」

「喂！」

「──反正，我不过是监视者。你只需要像那样关心其他女生就够了，笨学长！」

「什么跟什么啊！」

古城怀着「我做了什么错事」的绝望心情，望向不知为何芳心不悦的雪菜。

志绪和纱矢华的怒骂声响起，唯里则拚命安抚她们俩。古城一边听着葛莲妲只顾看热闹的起哄声，一边摆烂地仰望天空。

「饶了我吧……」

古城无力的嘀咕随海风消逝了。

他觉得耳里好像微微有听见自称狄珊珀的少女在笑。

†

基石之门第零层──

蓝羽浅葱正杵在取名为「C」的房间里。

「不会吧……怎么可能……」

弥漫着寒气的阴暗空间。浅葱发出的气息凝结成白色。

她的视线对着的方向有螺旋状的广阔空间。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咒语般的成串奇妙文字。

「C」的墙面上，满满地崁着刻了陌生文字的古老石板。

以往不曾存在于人类历史上的文字。

人类以外所留下的纪录。记述，记忆，资讯──

「这就是『C』……该隐的……棺材……」

浅葱用畏惧的嗓音嘀咕。

在施术者能凭意识改窜现实的魔法世界里，资讯就是力量。

用不着拿式神、使役魔还有借由炼金术知识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来举例。

资讯能产出金钱，产出创造与破坏，产出生命，甚至产出神。

既然如此，封印在这个空间，理应不存在的这些情报会产出什么？

假如有人能完全记忆、处理这庞大的资讯，那就是──

「摩怪……你……！」

蓝羽浅葱──被称为「该隐巫女」的少女发出了尖叫。

刻在石板上的众多文字彷佛对回音起了反应，开始淡淡发光。

黑暗中有声音传出。乱有人味的人工智慧好似在嘲弄什么的笑声。

咯咯……

后记

相隔四个月，好久不见。如同我在上集后记讲好的，出刊步调又试着加快了一些（跩脸再现）。不过这次的进度实在吃紧。

《噬血狂袭》第十三集已向各位奉上。

这次的主题是回归原点。上集、上上集的剧情发展都比较异类，因此在这一集的章节，我有尽可能意识到《噬血狂袭》的风格来下笔。比如舞台在人工岛或魔族特区的特殊性；第四真祖存在的秘密；古城和雪菜各自面对过去的方式；矢濑及那月的成长经历这一类环节。还有个法则是浅葱只要遇到倒楣事，大致上都会变得有《噬血狂袭》的风格……不管怎样，若能让各位读得愉快便是甚幸。

来谈谈新角色的事情。这次登场的深渊之陷众成员，我个人都非常中意，写着写着相当开心（同时也有点难受）。他们各别体现了人与魔族共存的世界中的负面面向，因此只要走错一步，我想他们也有可能站在主角这一边，如果可以，我还想多描写他们的活跃场面，以及他们稀松平常度过的生活。面对他们提出的抉择，古城和雪菜做出的答覆会在之后带来何种结果？若各位能一起看到最后就太让人高兴了。

那么，尽管消息早就发表，不过延续上次的TV动画版，《噬血狂袭》决定制作新OVA了。对于支持爱戴的各位实在是感激不尽。故事是完全新编的原创内容，我三云也有稍加协助。包含新的广播剧CD在内，还有各种延伸的内容正在规划，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此外在《月刊Comic电击大王》也有漫画版《噬血狂袭》正在连载，单行本目前已经出到第六集。夏音和拉•芙莉亚终于登场，简直嗨到最高点（指我的情绪）。最新话在网路上也读得到，请各位务必参考看看。负责改编漫画的TATE老师，我一直很感谢你。

还有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在你百忙之中真的也受了许多照顾。尤其是这集的刊头彩页比平时更棒，我差点在现实中喷鼻血。哎，矢濑也画得好帅。

此外我也要向所有和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致上由衷谢意。

当然，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