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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咎

神

骑

士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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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翻译：郑人彦

图源：kerorok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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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12

咎神骑士

在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羽波唯里和斐川志绪守候下，封印「圣歼」遗产的仪式终于执行了。但是仪式因为奥萝菈的魔力失控而失败，沉睡在神绳湖底的灾厄就此觉醒。唯里和志绪为了援救被留下的晓凪沙，各自在结冻的湖上徘徊。结果她们遇见了被称为「圣歼派」的神秘飞龙使。

另一方面，古城和雪菜因为「寂静破除者」突然来袭而沉入海底，后来却莫名其妙地在本岛的温泉旅馆醒来。战斗的伤势未愈就赶往神绳湖的两人碰上了神秘少女葛莲妲，对方的真面目是──？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十二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过客。虽然这句话没有帅到可以当座右铭，但我很喜欢大学时期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人一辈子吃饭的次数有限，要吃就该尽量吃美食才对。」我觉得这是人生的真理。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东京都。自由插画家、原画负责人。最近画许多社群游戏的插画……老是用同一则简介，结果成了谜样的袖毯爱好者……附带一提，我现在也穿着袖毯。

斐川志绪

「第二舞威媛」Another Shamantic War Dancer

刚毅纯情的降魔弓姬

羽波唯里

「第二剑巫」Another Swords-Shamen

纯真规矩的银剑巫女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丽迪安·蒂谛叶

「战车手」Tank Rider

与钢铁嬉戏的异禀女童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结冻的水面 On The Frozen Lake

幕间ⅰ

第二章　白雾战场 Battlefield Of White Mist

幕间ⅱ

第三章　咎神骑士 Knight Of Sinful God

幕间ⅲ

第四章　真祖与龙 The Original Vampire And The Dragon

幕间ⅳ

第五章　自异境归来 Return From The Farthest World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全金属制的银枪随闪光穿出。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雪霞狼」。

专为诛灭魔族而制造的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

能令魔力失效、斩开万般结界的破魔灵枪会阻碍魔族过人的再生能力，使他们的肉体产生致命性瓦解。纵使是号称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被贯穿后也只有灭亡的份，哪怕是世界最强吸血鬼也一样。

但是，被「雪霞狼」枪锋指着的「第四真祖」晓古城却在笑。

他在被银枪狠狠贯穿的瞬间露出獠牙，凶暴地笑了──

冲击猛烈撼动大地，巨响撕裂大气。

人工岛海岸彷佛遭到挖凿，消失了一整块。

钢筋骨架散裂粉碎，树脂材质的防波块化作尘埃。

在汹涌波涛中短瞬浮现的，是拥有透明肉体的巨大水妖。上半身为美丽女性，下半身为巨蛇的水精灵──那是第四真祖的眷兽。

「唔……！」

巫女打扮的年轻女孩咬着脣，在被摧毁得四分五裂的防波堤边缘落脚。

她身上没有受伤，只有巫女装的衣袖及红裤裙下襬裂开了一些。在受到眷兽攻击波及前一刻，她就逃离爆炸中心点了。

然而，结果她失去了原本握在手里的银枪。

为了躲避第四真祖的反击，她不得不放开长枪。

「晓……古城……！」

仍像披面纱一样用薄绢遮着脸的她无意识地咕哝。

巨大水妖已经解除召唤，消失踪影了，只留下人工大地上有如被啃过的壮观伤痕。

大概是第四真祖的眷兽不分目标地发出攻击，让絃神岛的沙滩瞬间被分解成原子所致。

脱逃时只要晚了一瞬，她应该就会落得相同的命运。

晓古城在穷途末路的情况下，灵机一动将她逼到了这种地步。

全靠利用不死肉体的同归于尽式反击──

「闲，你搞出的场面可真了得。人工岛管理公社那些人现在八成都在头痛了。」

杵在原地的她脚边忽然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气定神闲的洒脱口吻。

声音的主人是只猫，体型柔美的迷人黑猫。项圈上镶着大颗猫眼石；炯炯发亮的金眼里显然具有知性光彩。

「……你都看在眼里吗，缘堂缘？」

巫女打扮的少女低头看着讲话的黑猫，淡然问了一声。

她口中的缘堂，是操纵黑猫的使术者姓名，可以从超过三百公里远的日本本土操纵使役魔，能力打破常规的式神使用者。

「居然让狮子王机关三圣之一的闲古咏尝到下马威，第四真祖小弟颇有一手不是吗？」

会讲话的黑猫口气有些愉快地应声。晓古城能撑过少女的攻击，对式神使用者来说大概也是出乎意料。

不让第四真祖晓古城离开「魔族特区」絃神岛，这就是狮子王机关这次被交派的任务。插上破魔灵枪，让晓古城的魔力失效，并借着神格振动波的结界使他陷入假死。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也可以如此运用。但是──

「『寂静破除者』，你以为那个小弟在战斗方面是门外汉就小看他了吗？倘若如此，可真是失态呢。」

面对黑猫调侃般的质疑，闲古咏暧昧地摇头。

只有她可以操控，让「理应不存在的时间」强行「介入」现实世界的特殊现象──「寂静破除」。

那既非停止时间，也不是用超快的速度移动。然而，在理应不存在的时间当中，只有古咏能发动理应不存在的攻击并留下结果。

换句话说，她拥有无从预测的绝对先制攻击权──那就是「寂静破除」的真面目，连伟大的吸血鬼真祖们也要戒惧狮子王机关三圣之首的能力。

晓古城想来并不可能在第一次见识「寂静破除」就看穿其本质。

可是，他看见古咏举起「雪霞狼」却笑了。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魔力无效化能力对使枪的古咏本身也会造成影响。至少在启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过程中，她无法使用「寂静破除」的力量。

晓古城牺牲自己的右臂，接下了古咏那一枪。然后，他对召唤出的眷兽下了连自己一起攻击的命令。即使拥有先下手为强的能力也无法让对手的攻击失效，同归于尽是对付「寂静破除」最为有效的唯一手段。晓古城并未经过盘算，而是靠直觉领会这一点才笑的。

为了避开他的眷兽，古咏只好放下「雪霞狼」逃走。

仅管晓古城负伤沉入海中，以结果而言古咏依然没能拦住他。

虽说古城继承了第四真祖的力量，狮子王机关的三圣还是眼睁睁让区区一介高中生逃走了，即使被指为失态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那个小弟身为无力的人类，却能在『焰光之宴』活下来，还获得了第四真祖的力量，堪称不折不扣的异类。和真祖的魔力或眷兽相比，这样的事实才更加骇人听闻。看他本人似乎倒没有自觉就是了。」

黑猫颇有人味地耸肩叹了气。

闲古咏则从遭到摧毁的防波堤探头看了脚下的海。

眷兽发出的冲击余波正在海面上卷起猛烈漩涡。不只身负重伤的晓古城，负责监视他的姬柊雪菜还有太史局的妃崎雾叶，应该都被吞进海中了。

「那么，这表示将他交给姬柊雪菜是正确的呢。无论方法为何，以结果而言，她都勉强镇住了你口中的异类。」

「好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将姬柊雪菜带回来。因为我们现在还不能失去她。」

古咏说着摘下了薄绢。

姑且不提身为吸血鬼的晓古城，不能就这样放着雪菜和雾叶不管。和南宫那月交手过的她们本来就耗力甚钜，又受到了动弹不得的重伤，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咏本身。古咏有义务在那两人溺死前出手相救。

不过，准备朝海里放出搜索用式神的古咏忽然被黑猫制止了。

「……闲，看来用不着救助人命了。」

黑猫用金眼瞪着遭摧毁的防波堤对岸。

有个高大的男子正站在外露的钢筋前端。

一身纯白西装穿得潇洒，而且相貌端正的异国青年。他望着古咏与黑猫，嘴边浮现笑意，藏不尽的杀气正从他全身流露出来。

再插手干涉晓古城，我就杀了你们──青年眼里道出此意。

与其看成单纯的威吓，倒不如说对方为求和古咏一战正蠢蠢欲动──那名青年甚至给人如此的印象。

「『蛇夫』……」

古咏望着青年的眼睛，苦恼地发出叹息。

要是让晓古城离开絃神岛，他会在日本本土引发致命性混乱。但是，那对于身为战斗狂的贵族青年来说，八成是求之不得的局面。

一如古咏想镇住晓古城的理由，青年就是想将古城带到岛外。而且，古咏没有拦阻的手段，因为她「不能」在这里出手杀害那名俊美的贵族青年。

「……缘堂，联络外务部。立刻能出动的舞威媛应该还剩一名对不对？」

古咏语气冷静地问黑猫。假如无法阻止那名贵族青年前往日本本土，就得采取相应的对策。因为古咏身为狮子王机关的首脑，并不能放他们逍遥。

「若你问的是我那不肖徒，她人正在高神之杜思过。」

黑猫的操纵者淡然回话。古咏安心似的点头说：

「请将她召回。现在马上。」

「小事一件。那么，你要她监视哪一边？」

「……咦？」

黑猫意外的提问让古咏微微蹙眉。

她顺着黑猫的视线抬头，并且讶异得瞠目。

有一艘装甲飞行船飞在絃神岛上空。

那艘船睥睨着地面，从苍穹悠然横越而过。船体为金属硬壳所覆，颜色是冰河光彩般的粉蓝色。安定翼上面刻有手持大剑的女武神──是北欧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徽章。

「怎么会……他们为什么会来……？」

古咏发现站在飞行船甲板上的娇小身影，口里发出惊呼。

身影的真面目是个穿着陌生白装束的少年。

他全身上下都有华丽的黄金饰品点缀。

从少年肉体随兴散发出来的魔力，即使和地上的贵族青年相比也毫不逊色。原本连这座「魔族特区」都不应该存在这种等级的怪物。

彼此相隔数百公尺的少年与贵族青年互瞪对方，不过装甲飞行船若无其事地飞过了洋上。飞行船前往的是絃神岛北方，日本本土所在的方位。

等古咏再次将目光转回地上时，贵族青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理应沉在海底的晓古城等人气息也都消失了。是贵族青年将他们带走的。

「唉唷……什么跟什么嘛……」

留在现场的古咏紧握巫女服袖口，偷偷地嘀咕了一句。

虽然她顶着狮子王机关三圣的头衔，年纪也才十八岁。面对有可能毁灭世界的大灾厄，当然不可能从容。

我受够了──头痛的她如此喟叹，黑猫则装成没听见来应付。

包围网就这样被打破了。

留下的唯有破坏痕迹，第四真祖已离开「魔族特区」。

然而，那尚未揭开新风波的序章。

因为真正的威胁目前还沉睡在与絃神岛距离甚远的日本本土湖底。

连世界最强吸血鬼都会相形失色的威胁仍未露面──

第一章 结冻的水面

On The Frozen Lake

1

「──哈啾！」

居高临下坐望神绳湖水坝的深山神社。晨雾朦胧的神社境内响起了某个中年男子的豪迈喷嚏声。

男子名叫晓牙城。

晒黑的肌肤；自信的脸庞；参差不齐的刘海彷佛用短刀随便削过；下巴胡渣醒目。尽管本业应该是考古学者，看上去倒像古早的黑手党成员或是没生意的私家侦探──他就是个气质如此的男子。

「唔……好冷。本岛的早上果然会冷，混帐。」

牙城中断伏地挺身，用毛巾擦拭满是汗水的身体。

他所在之处是陈旧的仓库当中，苍郁繁茂的群树深处。那是几乎与神社正殿隔离开来的土造建筑物。

地板铺着榻榻米，还算舒适，但是窗口位置高，几乎看不见外头。电视或电脑之类的资讯装置当然也都没有。建筑物的出入口设有牢固的铁框，还上了好几道复杂的锁。所谓的牢舍就是指这种地方。

而且，牙城的脚踝还被套上了附锁炼的脚镣。

简言之，他遭到软禁了。

来到这座神绪多神社的约一个星期间──牙城一步都没有出过这座牢舍。

可是，他的表情却泰然自若。

牙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口气亲密地叫了负责在外面看守的少女。

「喂～～唯里美眉，早餐还没好吗？」

「请、请不要叫我叫得那么亲昵！」

结果脸红通通地进来仓库里的是个穿制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身高略矮于一百六十公分；发型是具清纯气息的鲍伯中长发；梳到旁边的刘海用领结型发夹夹着。

她揹在背后的，是全金属制的银色长剑。感觉一本正经的高中女生搭配粗野的短兵器，坦白讲很难用相衬来形容。

被称作唯里的那个少女隔着仓库铁框看向牙城，受惊似的屏息「噫」了一声。

「为、为什么你没穿衣服！」

「啊～～这个吗？锻炼身体是我每天的功课啦。」

上身赤裸的晓牙城带着一身白茫茫的热气回答。

「你想嘛，我年纪也大了，要是疏忽让肚子长了肥肉就伤脑筋啦。被关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运动量本来就不够了。」

「就、就算要锻炼身体，你那副样子……！」

唯里一边遮眼睛一边拚命反驳。对于从小就在住宿制女校长大的她来说，目睹男性活生生的裸体，几乎是在懂事以来头一遭。何况牙城的肉体与他自己说的正好相反，活像希腊雕刻一样长满了肌肉，要对唯里造成恐惧绰绰有余。

可是，牙城却不管唯里的心情，躺到榻榻米上面问：

「你要不要一起来？如果有人能帮我做柔软操就太感谢了。」

「柔、柔软操……？」

「对对对。来，跟叔叔一起舒服一下吧。」

牙城怪里怪气地招手，使得唯里绷着脸后退了。

唯里当然也明白柔软操的重要性。毕竟锻炼过肌肉以后做舒展合情合理，她也晓得有的柔软操要两人一组才能做。

可是要帮晓牙城做柔软操，自然就得碰他的身体，视情况可能还会有贴身接触。碰了那个男人的肌肉再加上肌肤之亲，难道这就是成人必经的阶段？她是第一次陪男人做柔软操，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弄痛自己──当想着这些的唯里稍微心生怯意时……

「──呃，唔喔！」

「咚」的一声，有一根金属箭插进了躺着的晓牙城耳旁。要是射偏几公分，他的左耳应该就连根断掉了。

「别引诱唯里，你这禽兽！」

「志、志绪……？」

唯里一脸讶异地转向自己背后。

用憎恶眼神对着牙城的是个手持银色西洋弓的黑发少女，个子与唯里几乎一般高。或许是因为短发的她只有将两侧留得稍长，给人好强的印象。

志绪是穿和唯里同款的制服。她从制服裙子底下抽出新的箭，打算再次瞄准牙城。

然而，牙城眼尖地发现了志绪摆在脚边的用餐盘。

「喔，开饭了开饭了。」

「把、把衣服穿好！笨蛋！」

志绪看到赤裸上身的牙城逼近，慌得让箭脱了手。

牙城则靠在铁框上，挺身朝志绪问：

「对了，志绪美眉。」

「我、我没有道理要被你用美眉称呼。」

「那么志绪，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你们好歹是政府的特务机关吧？绑架监禁善良的一般市民行吗？」

「这是为了保护市民的紧急措施，没问题。还有你也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紧急措施啊……」

嗯──牙城从志绪手里接下餐盘，并且将嘴歪到一边。

餐盘上盛着罐头什锦饭和腌的黄萝卜，再搭配蔬菜炖牛肉。以菜色来讲很丰盛，但是搭配的内容显然都是长期保存用的食品。

「再说，是绯沙乃大人指示要拘押牙城先生的。」

「我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你是那一位的儿子吧？」

「啧……又是那个老太婆吗？」

听了唯里和志绪辩解的牙城烦闷地咂嘴。

一个星期前，靠突袭将来到神绪多神社的牙城击昏，然后把他关进这座牢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母亲绯沙乃。

在那之后，绯沙乃就不曾露面，牙城什么消息都没有得知。对于带孙女返乡的儿子来说，绯沙乃待他的方式应该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一把年纪了还虐待自己的亲儿子。她那样会不得好死啦。所以说，那个老太婆现在人在哪里？」

「你不必知道那些。另外，要吃饭或讲话，选一件事情做！」

志绪瞪了嘴里含着东西问问题的牙城，然后不高兴地眯眼。

不过，等牙城将端出的饭菜吃到告一段落以后──

「呼嗯。自卫队出动啦？时候差不多了。」

他如此随口断言。听了这句话的志绪等人顿时脸色发青。

「会跟狮子王机关相互配合，大概是习志野的特殊攻魔连队，指挥的则是狮子王机关三圣等级的人物……目的在于神绳湖底的『黑壳』吗？」

「晓牙城，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志绪端来的饭菜并不是在神社煮的，那属于军粮的一种，透过事先加工，好让东西在简单烹调后就可以食用的自卫队制式装备。

会领到那种军粮，显示志绪这些狮子王机关的相关人员已经没空开伙。这代表作战行动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晓牙城从区区的用餐内容变化就精准地说中了局面。

这次狮子王机关和自卫队配合出击是极为机密的秘密企画，连唯里她们俩都不晓得作战开始的正确时日。唯里和志绪发现自己不小心外泄了那样重要的情资，心里都产生了动摇。于是──

「你还是一样擅使小聪明，牙城。到底是谁的遗传呢……？」

「绯……」

「绯沙乃大人！」

从杵着不动的唯里和志绪背后出现了衣着酷似合气道道袍的年迈女性。

或许是因为背脊挺直的关系，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更高。花白长发在背后不经修饰地绑成了一束；仅管脸上有着与年龄相符的深深皱纹，她凛然的风范仍保留着年轻时美丽动人的浓厚色彩。

牙城抬头看向那名年迈女性，呕气似的托着腮帮子。

「终于出来见人啦，蛇骨妖婆。」

「你叫谁妖怪？没礼貌。」

绯沙乃的语气像是在压抑心中不耐。

唯里等人则屏息旁观他们剑拔弩张的异常母子关系。

绯沙乃表面上的职务是管理神绪多神社众巫女的巫司。以神职而言有其地位，但她并非唯里等人的直属上司。

然而，绯沙乃过去曾以攻魔师身分多次协助镇压魔导灾害，更在包含狮子王机关在内的众多组织担任过咒术教官。如今她仍有许多门生，是在职活跃中的国家攻魔官。换句话说，对唯里和志绪来说，她是地位相当于师祖的人物，原本就连开口搭话都会有顾忌，要这两人别紧张才是强人所难。

「凪沙呢？」

牙城以具攻击性的眼光对着绯沙乃问。

他被关进这座牢舍以后，就连一次也没见到女儿晓凪沙，只透过唯里等人得到凪沙身体不适的些许情报而已。

「她当然没事。身体状况也终于有起色了。」

绯沙乃面不改色地告诉牙城。

这样啊──牙城望着吃光的军粮空罐，只静静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你明知道黑壳的存在还带凪沙过来。」

绯沙乃用责备般的目光看向儿子。

牙城则挑衅地抬头对母亲笑。

「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肯做。你也一样吧？」

间隔一段令人窒息的短瞬沉默以后，绯沙乃深深叹息。

「牙城，你记得多少？」

「记得……？」

记得什么──牙城蹙了眉头。

绯沙乃冷冷看着他的反应，进一步质疑：

「你记得多少关于那对兄妹……古城和凪沙的事情？」

「唔……！」

绯沙乃语气和缓，牙城的反应却十分剧烈。

他让军粮罐头掉在榻榻米上，痛苦似的当场倒下。

牙城的脸颊失去了血色，痛苦的呻吟声从紧咬的牙关缝隙间冒出。宛如脑袋被搅拌的剧痛正在折磨他。

「你的记忆果然被『吞噬』了。因为『焰光之宴』──第四真祖复活带来的后遗症。」

绯沙乃用同情般的语气嘀咕。

晓牙城已经失去了关于自己小孩的大半记忆。目前的他，连自己丧失那些的原因也不晓得。古城和凪沙之所以没有察觉这一点，是因为牙城在事前做了周全的准备，并且拚命靠演技撑到现在。

「老太婆……你都知道些什么！」

情绪毕露的牙城怒吼。

「绯沙乃大人……」

「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

唯里和志绪看不过去激动的牙城，同时叫了出来。

绯沙乃则瞄了她们一眼说：

「斐川志绪，由你继续监视这男人。在仪式结束前，视线千万别离开他身上。羽波唯里，你跟我一起来。」

「是……是的。」

唯里和志绪慑于绯沙乃的魄力，唯唯诺诺地点了头。然而，她们两人的眼里却在在显露出困惑之色。

「你是说……仪式？」

牙城一边痛苦地呼吸一边大叫。

他将手指伸到铁框，拚了命想贴近绯沙乃。

「你们打算拿凪沙做什么……！」

「和你想做的一样，牙城。」

绯沙乃的语气始终和缓。

嗓音好似平静无波的湖面的她告诉牙城：

「这一次，绝对要彻底杀死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2

晓凪沙将头搁在浴缸边缘，悠哉地发出叹息。

神绪多神社巫女们居住的宿舍里的大澡堂，石砌风格的天然温泉。

因为是一大早，澡堂内没其他人影。凪沙独占广阔的浴池，享受在早上泡澡。

「呼～～……好舒服～～……」

凪沙漂在清澈的水面，心满意足地咕哝。

浴池的泉温大约四十度，不会太烫也不会太温的舒适温度。据说这里的泉水有治疗肌肉、关节痠痛、病后养身及保养肌肤等功效。最重要的是，这是能让消耗的灵力获得疗愈的优秀灵泉。

一个星期前，凪沙刚抵达神绪多神社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识，然后便一直卧病在床。睽违四年利用寒假返乡的旅程就这样泡汤了。

祖母晓绯沙乃则对生病的凪沙下了命令，要她用这座温泉疗养身体。

简单来说，似乎就是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多泡澡，让体力恢复。这正是凪沙像这样从早上就泡在温泉里的理由。

尽管有种说法叫水土不服，实际上，凪沙的肉体与神绪多灵泉相当契合。

离开絃神岛的巨大龙脉让凪沙变成了失去力量的巫女，体力应当就在不自觉之间消耗掉了。借助这座灵泉的力量，凪沙才慢慢恢复过来。身体确切有起色的感觉使她心情开朗。

「温泉果然很棒，要是雪菜她们也可以一起来就好了。古城哥也好让人担心，希望他有听到人家在语音信箱留的话。」

凪沙想起留在絃神岛的亲哥哥和同学，开始自言自语了。或许是独自住院的生活太长造成反作用，她有话特别多的毛病。

因为凪沙突然病倒，加上神社所在地收不到手机讯号，她这一个星期完全没和古城联络。古城对凪沙一向保护过头，现在肯定慌成了一团。

虽然凪沙趁着昨天晚上姑且先在古城的语音信箱将事情说明过了，可是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到留言。希望古城不会因为焦急过头就乱来──凪沙多担了这份心。

「对喔，人家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好像是跟古城哥一起洗澡的……」

凪沙想起彼此还是小学生时的事情，满脸通红地把头沉到了水里。以前她对石砌的浴池莫名恐惧，才硬要古城陪着她。

事到如今兄妹俩实在不可能一起洗澡，不过凪沙对此也感到有些落寞。

不，也可以穿泳装吧？凪沙开始认真考量。随后──

喀啦喀啦砰磅。澡堂出现很大的声响。

晚了一会，又传来「呀啊」的无助尖叫声。

「是、是谁！」

凪沙连忙探出水面回头。

原本堆得像山的澡盆垮了，可以看见旁边跌在地板上的人影。

那是个和凪沙年纪相仿的娇小少女。她似乎在湿滑的石头上滑倒，赤裸裸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唔唔──少女发出软绵绵的咕哝声，慢吞吞地起身，然后动手整理散乱的澡盆。看起来是个感觉乖巧懦弱的女孩。

虽然少女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不过她似乎本来就是那样的脸孔。

不知是不是天生的体质，她的发色是白的，让人联想到可爱的北极狐毛色，白得圣洁。

可是吸引住凪沙目光的并非少女的头发，而是她赤裸的胸口。

「好、好大……」

凪沙一边凝视少女的裸体一边吞下口水。

从娇小体型无法想像的丰满双峰正随着少女的动作蹦来蹦去。无论形状也好、份量也好、坚挺度也好，对凪沙来说简直像理想成真的美乳。

白发少女大概察觉到了凪沙的视线，怯生生地抬头说：

「唔唔……献、献丑了。」

「不会不会，哪有那种事。」

您真是身材傲人──差点讲出声音的凪沙惊险地把话吞了回去。

把澡盆整理好的白发少女冲洗过身体，客客气气地进了浴池。以神社的职员而言，她相当年轻。她和凪沙肯定是初次见面。

「请问你是这间神社的人吗？」

凪沙尽可能摆出亲切的笑容问。

白发少女有些慌张地摇头说：

「不、不是的不是的。因为有一点事情，我现在才来这里接受关照。」

「啊，这样的话，你跟我一样耶。」

凪沙对少女有共鸣，和气地露出了微笑。有许多访客是为了祈福或驱逐附身的邪灵才会来神绪多神社，她大概也是类似的访客之一。

「我、我叫作白奈。闇白奈。」

仅管语气生硬，白发少女仍对凪沙低头行礼。凪沙也跟着回礼说：

「请多指教。呃，我叫──」

「我……我知道。你是晓凪沙小姐，对不对？」

凪沙还没有自我介绍，白奈就说出了她的底细。凪沙眨了眨眼睛问：

「是没错……不过，你怎么会晓得……？」

「我听说绯沙乃大人的孙女有来。」

「这样啊。原来你认识我奶奶。」

「是的。」

白奈怯生生地点头，视线则落在自己胸口。她丰满的胸脯微微染上了樱花色，浮在透明的水面上。深邃乳沟呈现的绝景，让人联想到冰河点缀下的优美峡湾。

一瞬间，凪沙浑然忘我地盯着那样的景致──

「呃……不嫌弃的话，你要摸摸看吗？」

结果白奈红着脸对凪沙挺出了自己的胸脯。

「咦？可以吗！」

「对、对不起……总觉得你好像很好奇，所以……」

白奈对困惑的凪沙开口。凪沙两手的指尖顿时起了反应。

「对、对啊。其实你说的没错……不过，真的可以吗？」

「嗯。假如这样能讨你开心。」

「那、那我不客气了！」

凪沙趁白奈还没变卦，摸了她的胸部。凪沙呵护般弯起了手掌，白奈的巨乳从掌心盈出。白奈的脣间微微吐露出声音：「啊……」

「哇、哇喔，这种手感……！」

从未体验过的触感让凪沙一举兴奋起来。紧贴的手掌传来了沉甸甸且舒服的重量感。

「好软……还有这松软的弹性、恰到好处的手感……真是极品！」

「唔……呜……」

白奈咬着嘴脣，忍受凪沙的蹂躏。她充满羞耻的表情让凪沙兴致更高了。虽然揉着白奈胸部的手不自觉地变用力，更胜一筹的弹性却将凪沙的手指挤了回来。幸福无比的触感让凪沙发出陶醉的叹息。

「呼……好险……差点就揉到失神了……」

凪沙充分享受白奈的胸脯以后，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白奈满脸通红地低着头问：

「你、你满意了吗……？」

「嗯。哎～～……摸得好过瘾喔。谢谢你喽。」

「这样啊……」

白奈用泛着泪光的眼神回望凪沙，然后嘴边露出了诡异的笑。白奈的右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并且悄悄地抓住凪沙的上臂。

「那么，接下来换我喽。」

「咦……！」

忽然被白奈拉过去的凪沙发出了傻呼噜的惊呼声。白奈将反射性想逃的凪沙从背后搂住，让两人的肌肤紧密接触。

「呵呵……凪沙，你的背好漂亮。」

「等、等一下，白奈……！」

「不管。只有你能摸别人是不对的。」

噫──耳边被吹了一口气的凪沙全身僵住了，背脊窜上触电般的感觉，手脚使不出力。

「可、可是，你想嘛，人家是幼儿体型，胸部又不像你那么壮观，肚子还因为早上吃太饱变得鼓鼓的……」

「不不不，还未绽开的花蕾亦有其风韵。你该对自己有信心。」

像是在嘲弄拚命辩驳的凪沙，白奈格格地笑了。

强硬的语气和方才怯懦的她判若两人，感觉似乎连嗓音也变了。或许是讲话老气横秋的关系，给人年龄不详的印象。

「白、白奈……摸、摸那边不太好吧……呀啊！」

「真不错。宛如果实成熟前的鲜嫩，叫人心痒难忍。」

侧腹一带的敏感部位被白奈摸到，让凪沙忍不住尖叫。她那纯真的反应使白奈露出了嗜虐的表情。

白奈现在的人格显然不同于之前的她。多重人格或灵体附身──虽然不清楚详细的原理，但她的性格在某种因素下有了剧烈改变。说不定，现在的白奈才是她原本的人格。

总之，白奈剧烈的转变让凪沙无从抵抗地受到摆布。

「呵呵……真是值得玩弄的身躯。这里感觉如何？」

「呀……白奈，不……不可以……」

「哦，反应很好。再来，再来。」

「唔！」

白奈轻轻地从凪沙的大腿内侧往上抚摸。瘫软无力的凪沙几乎已经意识朦胧，仰身浮在水面上。白奈则用舌头游走于她的颈根。白色头发彷佛有自己的意志，悄悄地缠绕住凪沙的肌肤。

「白奈，你──！」

凪沙睁大眼睛看向对方。她的全身原本已经松弛了才对，现在又因为恐惧而变得紧绷。凪沙看着的并非白奈本人，而是潜伏在她体内的异质灵体。

「不愧是绯沙乃的孙女，这么轻易就看出了老身的本性。」

白奈佩服似的表示。尽管凪沙为了逃离她的束缚正拚命抵抗──

「用不着畏惧。老身似魔非魔，性质反倒与你相近──『第十二号的奥萝菈』。」

「不、不要……！」

不停抵抗的凪沙被白奈贴近朝眼睛一望。瞬时间，凪沙的意识飞出去了，流入脑海的庞大资讯使她脑里变成一片空白。

「啊──」

凪沙力竭似的停止动作，陷入睡眠当中。澡堂里只剩短而急促的浅浅呼吸声回荡着。

白奈低头看着失神的凪沙，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她以单手抱起失去意识的凪沙。

接着白奈直接走出浴池。她用左手一划，全新的白色装束便从虚空冒出。白奈将那披到躺着的凪沙肩膀上，自己也穿上新的白装束。

这就像信号似的，白奈眼里原本发出的金色光彩消失了。

变回原本怯懦表情的白奈发现凪沙倒在眼前，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

她对着凪沙的睡脸轻轻细语，然后闭上眼睛。

闇白奈具备两个意志，其中之一是横跨数代传承下来的闇之意志；另一个则是身为闇之力容器的她本身。

尽管决定力量用途的是闇之意志，实际操控力量的依旧是她──

她同样逃不过闇之原罪。

对不起──白奈又一次细语，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连自己在向谁请求宽恕也不明白。

3

在能将神绳湖一览无遗的眺望台停车场上，有自卫队的车辆集结于此。

虽然构成主体的是运用无人侦察机所需的管制车与机工队卡车，但是轻装甲机动车一类的侦察车辆还有装备大口径火器的轮式装甲车都被带来了。要制压一两座小型都市，这种规模的战力已足以胜任。

他们隶属于防卫大臣直辖的自卫队「特殊攻魔连队」──

专门对付魔导灾害的攻击性特殊部队。

搭在停车场内的帐篷里面正不眠不休地在分析无人侦察机收集到的观测数据。或许是戒备态势长时间持续的缘故，通讯员脸上倦色已浓。

即使如此，他们散发的紧张感并无中断迹象。因为分析出的观测数据已经掌握到神绳湖底的异样物体。

帐篷内弥漫的紧绷气息让羽波唯里的表情也跟着僵硬。

隶属狮子王机关的唯里在这座帐篷里是彻头彻尾的外人，而且对身为实习剑巫的她来说，实际上这次事件是她头一次上阵，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保持平静。唯里无所适从地杵在帐篷的一隅，只能咬着嘴脣。于是──

「镇定下来，羽波唯里。你身为专家还紧张，要如何是好？」

身穿道袍的晓绯沙乃和缓地告诉唯里，像是在为她打气。

以往也在特殊降魔连队担任过实技教官的绯沙乃与唯里呈对比，相当适应这座帐篷的空气。自卫队的那些干部似乎也对她信任有加。

即使如此，绯沙乃并不给人冷漠的印象，对于碍手碍脚的唯里也如此给予关心，不难明白身为攻魔师早就退居二线的她为何到现在还受到众多人们的尊敬。

「对、对不起。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唯里生硬地垂下视线据实以告。尽管唯里明白自己有被害妄想，那些自卫官像在嫌她碍事的视线仍让她感到害怕。

「所以说，我才要你稍微放松力气。若你也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就别盲从道理，要信任自己的感官。你就是因为灵视能力受到看重才会在这里，不是吗？」

「好、好的。」

绯沙乃的话让唯里集中精神。

像唯里这样的小女孩会待在指挥所，是因为她身为灵能者的敏锐感官受到期待。经由绯沙乃刚才的说明，那些自卫官应该也都能理解。感觉他们对于唯里抱持的戒心及排斥似乎也因此纾解了。

指挥所的气氛改变以后，唯里总算取回冷静，将意识放到眼底的神绳湖。在淡淡的朝雾笼罩之下，神绳湖水面呈现平静无波的模样。

找不出肉眼可见的异状，优美而寻常无奇的观光景点。

可是唯里身为灵媒的感官已经掌握到存在于湖底的大团浓密力量，感觉既不神圣也不凶猛，只是压倒性异质的灵气聚合体。

自卫队的水中探查机也已经确认到那团物体的存在。如蜃景般摇曳着改变形体的那团物体就像贝壳的珍珠层，因此就被命名为黑壳。

被彷佛拒绝一切的黑色障蔽包围，看不见内部模样。

即使靠唯里的灵视也无法看透黑壳的底细。能体会到的，只有让内心忐忑的不祥预感。

「──黑壳现状如何？」

新走进帐篷的迷彩服男性口气慌张地问了通讯员。

年纪恐怕在三十岁前后，外貌让人想到猎犬的高大男性，部队指挥官安座真三等特佐。他似乎是在不到两小时的短暂假寐以后又回到了指挥所。

安座真注意到待命中的绯沙乃与唯里，便简短地对她们敬礼。即使看到唯里这样的小女孩，他也不会露出轻视的态度，是个年轻但有为的指挥官。

「它正在进行活性化。壳内压力在四十八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一点二五，表面的魔力浓度是基准值的七百七十四倍──已达危险区域。」

通讯席上的女性自卫官用了压抑情绪般的语气向安座真报告。

「好快。」安座真低声咕哝。

「是的。」女性通讯员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魔力照这种步调持续上升，十天内就会对附近生态系造成严重影响。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危及市区──」

「要在演变成那样以前收拾事态。对吧，晓老师？」

「是啊，当然了。」绯沙乃点头回应搭话的安座真。「自古以来，每当蜂蛇露出觉醒徵兆，神绪多神社一律会将其镇住。这次也不例外。」

「蜂蛇？」安座真蹙眉问：「沉睡在黑壳中的玩意就叫那名字？」

「古老文献上有如此的记载。虽然是在神绳湖这座乏味的水池竣工前留下来的纪录──上头写道：蜂蛇乃灾厄之兆。」

「灾厄吗……」原来如此──安座真自信地微笑并看向绯沙乃说：「所以，神绪多神社就是为了镇住灾厄所设的寺社对吧？」

「要那样想无妨。」

「表示阻止黑壳像这样异常活性化的方式也有传到你手上？」

「狮子王机关应该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认同我参加作战……对吧，白奈？」

绯沙乃头也不回地忽然叫了别人的名字。

瞬时间，唯里背后的空气幽幽摇曳。她忍不住惊呼：「咦！」

有个发色纯白的娇小少女就站在那里。虽说唯里还在实习，她身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并不该被人挨到这么近还浑然不觉。

「应当如此才是。」

澄澈的嗓音──然而，白发少女却是用老妪似的独特语气对绯沙乃开口。

「闇卿……」

安座真叫了少女。白奈晃着一头白色秀发，回首笑道：

「久久不见，安座真三佐。很庆幸看到你健壮如斯。」

「闇……这位是……三圣？」

唯里连忙放下立刻抽出的剑，全身紧张得僵硬。

闇白奈是狮子王机关三圣之一──狮子王机关的首脑兼日本最高水准的攻魔师。凭唯里这样要是敢拔刀相向，就算被宰也怨不得人。

然而白奈看都不看唯里，自己盘腿坐到了旁边的钢管椅上面说：

「绯沙乃，神绪多之社传下的秘仪由吾等来用。你不会有怨言吧？毕竟，这原本就是你的职责，而且这也是为了救你的孙女。」

面对白奈挑衅般的话语，绯沙乃肃然点头。

「其他三圣明白仪式的详细内容吗？」

「闲不知道。别看她那样，那娃儿有洁癖，别让她知道的好。」

白奈微笑着摇了摇头，表情有如恶作剧穿帮的小孩。

「……老实说，我很意外。没想到你会采取这么强硬的手段。」

绯沙乃认命似的叹气。她话中的弦外之音又让唯里全身紧绷。

白奈准备执行的仪式恐怕是一场危险的赌注，危险程度足以让狮子王机关的三圣出现歧见。但即使现在喊停，白奈八成也不会接受说服。绯沙乃明白这一点，脸上甚至有些放弃的味道。

「老身与你的孙女稍微聊过一会。」

白奈则温柔地向绯沙乃搭话，口吻好似在哄年纪小的女孩。

「她是个不怕生的孩子呢，让人想起了年轻时的你。吾等初次见面时，你的年纪正好与那丫头差不多。」

「白奈……你……」

绯沙乃的表情莫名煎熬，白奈则目中无人地对她笑了出来。

「抱歉，老身与其他三圣不同，行动并非为了政府，若要排除『圣歼』的威胁，会不择手段。」

「『圣歼』的威胁……你是指弑神兵器吗……？」

绯沙乃的目光越发锐利。接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一样，转身面对唯里。

「你怎么想，羽波唯里？」

「咦！问……问我吗……？」

忽然抛来的话题让唯里慌了。她身为实习剑巫，就算被问到最高级机密情报「圣歼」的相关事情，也不可能出得了意见。基本上，唯里连黑壳的真面目以及这次作战的具体内容都不知情。

「呃……不过我在想，用威胁来称呼会不会不太正确……」

被逼急的唯里十分惊慌，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感觉到的想法直接说出口。绯沙乃微微地动了眉毛。

「你说不太正确，是什么意思？」

「呃……换句话说，我觉得黑壳本身并不是灾厄，它只是沉睡着而已。应该说，它是在保护某种东西……呃……所以……」

唯里结结巴巴说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段发言本来就没有确切根据。坦白讲，唯里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感受也很难说是有自知。

可是，绯沙乃并不打算责备唯里。她盯着唯里的眼睛，思索着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然后又说：

「白奈……你能不能带这女孩去，由她代替我？」

哦──白奈听了绯沙乃的话，看似愉快地发出嘀咕。绯沙乃指名由唯里这种不成气候的剑巫代替自己，似乎让她感到意外。

「有意思。老身无所谓。」

「咦？由我代替绯沙乃大人……咦！」

结果大为动摇的是唯里。即使对具体的作战内容不知情，她还是很了解这次仪式的重要性，何况据说这关系到绯沙乃的孙女性命。

在这种状况下，唯里实在不觉得自己能代替身为传说级攻魔师的绯沙乃。然而，白奈对唯里的困惑自然是不屑一顾。

「那就开始吧。准备妥当了吗，安座真三佐？」

穿着纯白巫女服的白奈单方面宣言。瞬时间，自卫队的帐篷里冒出像是被剃刀扫过一样的紧张感。绯沙乃默默垂下视线，唯里则紧张地握紧双手。

开始吧──白奈再次重复。

来举行用于弑杀曾为第四真祖之物的仪式──她这么说了。

4

晓凪沙浮在水中，放眼望去皆为透明牢笼。周围碧蓝澄澈仿若深邃天空，摇曳的光带如雨一般从头上的水面静静漂落。

既不令人窒息也不会冷，有如漂浮在柔软宝石里的奇妙感觉。

「这里……是哪里？」

缓缓将视线转向四周的凪沙嘀咕。解开的长发像热带鱼尾鳍追随着她的动作。而且，凪沙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遮掩身体，从水面照下来的淡淡光芒在凪沙的洁白肌肤上描绘出波浪般的几何图案。

「咦！我怎么光溜溜的？对喔，我记得自己是在神社的澡堂──」

该不会是作梦吧？这么想的凪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用不着担心呼吸及体温，还能潜在水里，这种状况当然不可能是现实。

然而，凪沙却可以笃定这不是梦。

眼里所见的景色太过细致，充满光靠想像无法补足的真实感。凪沙本身的意识也清醒明了，其实她觉得自己的感官反而比醒着时更敏锐的样子。

凪沙凭着敏锐的感觉捕捉到水里有人在荡漾间靠了过来。白发少女的娇小身躯正从背后扶着凪沙。

「你……醒了吗，凪沙？」

「白奈！」

凪沙听到闇白奈呼唤，便转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瞬时间，凪沙差点失去平衡往下沉，白奈则迅速地拉住她的手臂。

「会不会冷？」

「啊，还好。」

我倒觉得很舒服──凪沙背后可以感觉到白奈肌肤的温暖，险些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被她收了回去。凪沙不晓得现在的状况是不是现实，不过，她在白奈身上摸到的柔软弹性和她们最初见面时一模一样。

「呃，这里是？」凪沙问。

「这里是神绳湖。因为灵体在水里还是比较稳定。」

「湖里……？」

「我只切离了你的意识。这类似于……幽体脱离。」

「咦？幽体脱离？」

白奈的说明吓到凪沙，让她低头看了自己隐约呈现透明的身体。

凪沙实在没有自己变成幽灵的感觉，不过听对方一说完全可以接受。既然是灵体，当然不会觉得水里冷或者难以呼吸。

「这表示白奈你现在也是生灵吗？我们真正的身体在哪里？」

「目前是在……神绳湖的祭坛。」

「祭坛？」

凪沙将意识转往头顶。虽然距离远得并不能直接看见，或许是幽体脱离带来的恩惠，她立刻就感受到祭坛的存在了。

在波光摇曳的水面有一座类似神乐舞殿的小小祭坛漂浮其上。

那是将小船连在一起做出来的简便式木造祭坛。

祭坛上，有个手持银色长剑穿制服的少女──

在她的守护下，被换上巫女装束的凪沙就躺在祭坛上。

凪沙对自己的身影很熟悉。只不过，唯有发色和平时的她不同，时时刻刻随光线强弱改换色泽的金发，翻腾如火的七彩发丝。

「不对……那个女生……不是我……」

「没错。她是过去的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第十二号奥萝菈。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她的事就是了。」

白奈的细语成了开端，有东西开始流入凪沙的意识，庞大的资讯洪流让凪沙的灵体大喊吃不消。然而，同时也可以感觉到过去捆住心灵的锁炼正逐渐被扯开，遭到封印的记忆复苏了，封存在黑暗中的景色开始变得鲜明。

黑色翅膀、众眷兽、吸血灾祸、「焰光之宴」与「原初」的奥萝菈──那些是她应该已经自己消除掉的恐怖记忆。

沉睡在凪沙体内的少女，第十二号奥萝菈的记忆──

「你们想利用那个女生做什么……？」

凪沙一边受到涌上来的片段记忆摆弄，一边抬头问白奈。

白奈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缓缓指向湖底。

凪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内心受了动摇而目光闪烁。来路不明的恐惧感涌上，带来了寒意。彷佛遭到掩埋而沉在湖底的，是类似卷螺的黑色多面体。

它的表面像黑珍珠，跟蜃景一样不规则地摇曳着。兼具生物与人工物特徵的奇异物体──和陆地上的任何物质都不相像。

「那是……什么……？」

「用来将沉睡在神绪多这块土地的灾厄封印住的结界。自卫队的人称它为黑壳。」

凪沙畏惧似的低声发问，白奈则喃喃为她说明。

「那是……结界？」

「不要紧……因为有许多人正采取行动要镇住它，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和自卫队的特殊部队都集结在此。这是绯沙乃大人做的安排。」

「奶奶……？」

「因为神绪多神社原本的职责……就是看守并镇住沉睡的灾厄。」

「你说要镇住它……」

凪沙又将视线转向湖底的黑色团块。不规则地摇晃着的外壳看来也像将内含的强大魔力封锁住的薄膜。内部压力是不是迟早会到达极限，让它像纸气球一样爆开呢──看了以后不得不这么担忧。

那种东西要怎么镇住？凪沙怀有如此的疑问。

「用灵力出色的巫女当祭品，强化黑壳的封印……这就是神绪多神社的神职者被交付的职责。最后一次执行仪式已经是超过七十年前的事了。」

「祭品……」

白奈淡然的答覆让凪沙出现过度强烈的反应。

一瞬间，凪沙脑里浮现的是在异国遗迹中冰封沉睡的少女身影。果然她也是为了镇住「灾厄」才会被当成祭品封印。

凪沙受到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怒气影响，激动得嘴脣发抖，瞪着白奈问：

「难道你是指活人献祭？要牺牲活生生的人……？」

「我的意思是那种事情在以往也有发生过，为了辟灾除厄而让纯净的处女沉入湖底──同样的仪式从古至今在世界各地都有人进行。」

面对凪沙逼问般的质疑，白奈软弱地辩驳。

「可是，这次的仪式不一样，当祭品的不是人而是魔族。而且，她早就死了……凪沙，她只是靠你的力量才会让意识留在人世。」

「白奈，照你这么说……难道是要用那个女生……！」

凪沙心怀绝望地看向头顶。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躺在祭坛？还有，为什么自己的灵体会被人以幽体脱离的形式和肉身切离──凪沙理解箇中道理了。

白奈等人的目标是沉睡在凪沙体内的奥萝菈之魂。

湖上搭建的祭坛恐怕是用来将祭品的灵体抽出，好献给湖底的黑壳。然而透过白奈的能力，凪沙的灵体已经暂时切离肉身，用来献祭的是留在凪沙体内的另一个灵体──亦即奥萝菈的灵魂而已。

「被分裂成十二匹的第四真祖眷兽──为了封印其中一匹才创造出来的人造吸血鬼，那就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真面目。要镇住灾厄，没有人会比她更适任。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凪沙。」

像是为了佐证凪沙的直觉，白奈如此回答。

在某种意义上，那是精心策划过的战略。

从外部供应灵力，加强正在活性化的黑壳封印。

灵力来源就是献祭，用生命当祭品。于是白奈等人看上了奥萝菈。

把身为死者的奥萝菈之魂充作祭品。

以结果而言，表面上并不会出现任何死者就能执行献祭的仪式。

而且，奥萝菈原本就是造来封印第四真祖灵魂的吸血鬼。

尽管她早就失去肉体，但她的灵体至今仍保有超乎寻常的魔力。假如目的在于供给魔力以强化黑壳，她确实是最佳的祭品才对。

还有，只要奥萝菈的灵魂消灭，凪沙提供肉体让她依附的职责也会跟着结束。

绯沙乃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协助这项冷酷的计画，为了拯救她的孙女凪沙免于因过度使用灵力而造成肉体衰弱。可是──

「不可以，白奈。那样不可以……！」

凪沙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睡在祭坛的奥萝菈。

但目前凪沙能做的仅只如此。即使她想回自己的身体里妨碍仪式进行，从白奈头发伸出的纯白灵丝还是会将凪沙的灵体拴在水中，不放她离开。那些灵丝应该就是让白奈自由操纵他人灵体的能力触媒。

「拜托你，凪沙，听大家的话。现在已经太晚了。因为要是随便靠近……连你的灵魂也会受仪式波及。」

从白奈头发伸出的灵丝数量变多，并且逐渐将凪沙的灵体绑住。

湖上的祭坛已经开始献祭的仪式了。无数的巨大魔法阵满布于水面，宛如巨木般聚集成束的灵丝正朝湖底的黑壳伸去。

他们打算透过那些灵丝将奥萝菈的魔力献给黑壳。

「让『焰光夜伯』附在体内度过好几年，原本就太过鲁莽。因为无论你是多优秀的巫女……再这样下去只会消耗自己的寿命。」

「不是的，白奈！并不是那样！」

焦急得脸皱在一起的凪沙大喊。因为白奈等人还没察觉到。

凪沙是遗传祖母灵力的出色巫女，同时也是继承了母亲素质的先天型接触感应能力者。所以，只有她能探究一切。凪沙发现了连白奈在内的所有攻魔师都没察觉的真相；还有被他们称为「黑壳」之物的真面目──

「那才不是封印。负责监视的，是那孩子才对。你们不可以把她叫醒！」

「凪沙……？你在说什么……？」

白奈第一次显露出困惑的反应。可是，为时已晚。

从祭坛伸出的灵树枝干已经抵达黑壳，搏动中的黑壳正打算吸取奥萝菈灵体残存的魔力。于是──

「这是……怎么回事……！」

白奈感应到湖底发生的异变，声音为之颤抖。

黑壳的表面冒出裂痕，无数形影从缝隙中涌现。那是模样呈铁灰色的发亮生物，宛如长着复眼的蜜蜂，也像有长长尾巴的蛇。

显然拥有有机生命体的轮廓，质感却又类似人造物体的怪物。

有那种怪物出现，对白奈来说大概也是意料外的事。凪沙透过缠在身上的灵丝也能感受到白奈的动摇。

但异变并没有这样就结束。

像是为了迎击那些铁灰色怪物，水中出现了巨大的身影。

具有意识的浓密魔力聚集体。来自异界的召唤兽，上半身酷似人类女性，下肢则为鱼身，而且背后长着翅膀，还有猛禽般的锐利钩爪。

冰之人鱼，或可称为妖鸟──拥有冰河般透明肉体的吸血鬼眷兽。那是奥萝菈封印在她体内的分身。

「……不可以……快停下来……」

凪沙抬头望着冰之眷兽，祈祷般告诉对方。

但她的声音无法传达。

如今凪沙被切离肉体，没有传达意念的手段。

妖鸟翅膀洒落的庞大魔力让整座神绳湖逐步冰冻。那是借由急速结冻造成的收缩及脆化，令万物化为尘土的冻气。

纵使是蕴藏庞大魔力的黑壳，面对那样的攻击也不堪一击。

正因如此，凪沙才放声大叫。

「奥萝菈！不可以────────！」

瞬时间，凪沙的视野被苍蓝耀眼的光芒笼罩。

原本被称为神绳湖的地方全成了卷起漩涡的巨大冰晶。

纯白的雾与冰雪逐渐覆盖周围的山头。

凪沙在淡出的意识一隅感觉到这些，本身灵体则在同时间被光芒吞没了。

5

斐川志绪隔着牢舍的铁框，与晓牙城面对面坐着。

「做自己……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志绪将脸趴在用双手环抱的膝盖上，口里冒出带有哲学味的疑问。看似坚强的语气中，有无处倾泄的不安与心结从只字片语流露出来。

被锁在牢舍的晓牙城则听着志绪的独白。

志绪起初都不理牙城，但面对牙城死缠烂打一直攀谈，不小心给了回应的她算是玩完了。他们从喜欢吃的东西开始聊起，后来话题变成诞生月份的星座，谈着谈着又玩起了诊断性格的心理测验，然后不知不觉中就变成在讨论烦恼了。志绪自己发起牢骚，牙城始终都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为什么我要对这种男人谈这些──志绪对牙城怀有如此的敌意，然而回神以后，她却将相当隐私的烦恼透露给对方知道了。尽管牙城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话术之高连老牌男公关都会相形失色。志绪隐约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好，却无法停止自我表露。

「再说我也好想变得像唯里那样。唯里真的很可爱，又开朗又乖巧，像个女孩子。我也很喜欢她，可是又觉得自己跟她一比好没用……」

「──不过，唯里很喜欢你吧。感觉她对你有种无条件的信任。」

在对话中断的绝妙时机，牙城嘀咕了一句。他那没什么根据的话冷不防让志绪着了道。

「那是因为我的咒术成绩碰巧比较好……可是，真正厉害的是唯里啊。而且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原本应该是由她接掌的。」

「哦，真的啊……那就厉害了……」

「嗯。」

牙城彷佛打从心里佩服的模样让志绪有了些许满足感。即使牢骚话说来说去，只要唯里被别人夸奖，志绪就会跟自己被夸奖一样高兴。

牙城不会随便安慰人。相对的，他会点出连志绪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心里真正的愿望。那让志绪听了既心痒又痛快。

「志绪美眉，你真了不起。」

如今，牙城随口夸了志绪。志绪忍不住恼火地问：

「怎么样？你是瞧不起我吗？」

「不是不是。简单说呢，你是努力想当一个可以跟好朋友匹配的人，才会让自己陷入沮丧吧。」

「因、因为做那种努力……是合情合理的啊……」

「不不不，会把那想成理所当然就是你了不起的地方。难怪唯里会信任你。」

牙城乱从容地说了。他那种像是看透一切的口气让志绪有些排斥，同时却又微微脸红。

「不、不准你评论唯里……！」

志绪反驳的声音缺乏魄力。就算她知道这是晓牙城的话术，被这样夸奖也不可能觉得反感。由于头一次交手时被牙城单方面修理，志绪对他没有好印象，但现在志绪反而觉得：难道他人并不坏？其实牙城的外表也意外不错，要说他有种沧桑的帅气倒也不是不行──

「那个……谢、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志绪使劲挤出勇气道谢。虽然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这种距离应该不会听不见。

可是牙城却没有回话。他忽然面无表情得可怕，只顾瞪着外头。

「晓……晓牙城？」

「我说，志绪美眉……这股气息，是不是不太对劲？」

「咦……？」

被牙城一脸正经地一问，志绪也把心思摆到四周。有一股异常的寒气流入仓库，即使是盛冬也未免太冷了。气温急遽下降，使空气冻成白色。

志绪察觉到寒气内含的魔力余韵，顿时倒抽一口气。

「这种讨厌的感觉……是什么……？」

在她嘀咕之后，神绪多地区随即天摇地动。

并非地震那种断断续续的摇动，宛如巨锤落在咫尺间的瞬间冲击。

震源恐怕在神绳湖──唯里等人理应正在举行仪式的方位。

但是受阻于含有魔力的寒雾，志绪不晓得神绳湖发生了什么状况，唯独胸口有股说不出的心悸。

「这股震动……看来不是一般的地震。那个老太婆搞砸了吗？」

牙城恨恨地撂话，然后在牢笼中站了起来。有东西发出沉沉的「锵啷」一声落在他脚边。志绪看到后大吃一惊。

「等等……为什么脚镣会松脱！你怎么办到的……？」

理应将牙城绑在牢舍里的金属脚镣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开了，应有双层构造的锁头被分解得七零八落。

「这还用问，基于工作因素，我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

牙城一边将获得自由的踝关节转了转，一边用悠哉语气回答。

志绪傻眼地望着他说：

「你、你不是考古学家吗！」

「只要到处做实地考察，就会碰到各种状况啦──」

牙城随口回答以后，猛然抬头看了头顶。

「不妙……！志绪美眉，上面！」

「咦！」

志绪对牙城的吼声起了反应，将视线转向天空。那一瞬间决定了她的生死。穿破仓库天花板从志绪正上方出现的，是呈铁灰色的发亮怪物。

「这家伙……是什么玩意！」

怪物全长约三到四公尺，头部酷似黄蜂，胴体如蛇，还长着翼手龙般翅膀的异形怪物。它在发现志绪存在的同时便毫不犹豫地张颚扑了过来。

假如没有牙城提醒，志绪大概就毫无防备地被怪物撕裂了。

「撼鸣吧──！」

从制服胸口掏出所有咒符的志绪高喊。

灌注咒力的一张张咒符幻化成无数猛禽扑向怪物。

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擅使的式神攻击咒。起初发动攻击的两三具式神虽然被怪物轻松击落，然而被众多式神缠上后，其动作渐显迟缓，最后终于摔到了地上。

志绪用完手上的所有咒符，才总算让铁灰色怪物停下。

她还来不及确认敌情就摇摇晃晃地当场倒下。

只为迎战一只怪物，志绪操纵了十七具式神。由于一口气花费太多咒力，使她陷入呼吸过度的状态。尽管志绪在高神之杜是成绩不错的模范生，却不像她以前的同学煌坂纱矢华那样拥有怪物级的咒术天分。

那只铁灰色怪物本来也不是志绪能独力对付的敌人，能勉强打倒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然而，志绪还没空放心，头上又传来了新的鼓翅声。

与刚才那只类似的铁灰色怪物正朝仓库逼近，而且数量并非一两只，光视野所及就有超过二十只，大有扑天盖地来袭之势。

「数量这么多……」

志绪绝望得脸色发青。再怎么说敌人都太多了。制造式神的咒符已经用完，也没有时间准备大规模咒术。

要是身边至少有唯里在──这么想的志绪咬紧嘴脣。

假如有长于肉搏战的剑巫当前锋帮忙拖住怪物争取时间，志绪还有办法对付。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独有的王牌──

「趴下！」

杵着不动的志绪身后传来了粗鲁的吼声。

志绪无意识地受到那声音驱使，压低姿势。就在此时，位居成群怪物前头的其中一只朝她扑来了。

铁灰色的庞大身躯打滚似的从天飞落，让志绪有了受死的觉悟。

金属碰撞的巨响「磅」的一声撼动大气，震撼她的鼓膜。

原本已经逼近眼前的怪物被轰到一旁，经过浓缩的高密度咒力随爆焰解放而出。

那是封有咒力的贵金属子弹──咒式枪发出的攻击。

「晓牙城？你从哪里变出枪的……！」

在牢舍里的牙城手里正举着枪身截短的散弹枪。他射出的子弹将铁灰色怪物粉碎，救了志绪一命。

牙城一边替微微冒出硝烟的散弹枪重新装弹，一边走向牢舍的铁框。紧接着，他像海市蜃楼一般穿过铁框，直接到了牢笼之外。

「物质穿透……？不……不对……你那种能力究竟是……！」

志绪看着牙城若无其事地走出仓库，嘴里发出了困惑的叫声。

物质穿透是可以匹敌空间操控的超高难度魔法之一，但是牙城所用的招式和一般的穿透术式也不太相同。那并没有物质穿透的特徵，也就是将肉体分解成量子大小再重新构筑的痕迹，也没有用过魔力的迹象，甚至让人陷入某种错觉──晓牙城这个人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在牢内。

「差不多二十年前，我在中亚闯进了诡异的遗迹……」

牙城慵懒地对混乱的志绪露出笑容。他的散弹枪再度迸出火光，将第三只怪物击灭。

「──当时与我同行的遗迹调查队全灭。唯一活下来的我，到现在还是有半副身躯留在『那边』。」

「原来是这样……冥府归人……人称『冥府归人』的晓牙城！」

志绪想起了牙城的外号。从理应不存在这个世界的冥府回来的男人──而且，他的肉体至今仍停留在两个世界的界线上。

晓牙城人在牢舍，同时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无论有多牢固的铁框，也无法关住不在这世界上的人。

「虽然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多亏如此我才能替自己留这么一手绝活。」

牙城甩开射完子弹的散弹枪，随手张开双臂。

他的左右手里凭空冒出了巨大武器。储藏在「冥府」军火库当中的枪械超越空间，具现成实体了。

「机、机关枪？」

「一只一只慢慢对付好像会没完没了──」

牙城说着便将大口径的军用机关枪朝大批怪物连射。

威力虽然不及咒式枪，每分钟超过六百发的弹幕仍有过人密度。辅以强力的对魔兽专用弹效果，靠近的众多怪物一概被逼退。

「志绪美眉，用降魔弓！把这些家伙一口气烧光！」

「不、不用你来告诉我……！」

志绪将手伸向装备在腰际后头的银色西洋弓。趁着牙城牵制住那些怪物，现在恐怕是使用这把弓的最后时机了。

「──申请认证！改良型六式降魔弓Ⅲ，解放！」

志绪举起折叠状态的西洋弓，唱诵启动指令。金属西洋弓感应到她灌输的咒力，弓身随之张开。保险装置解除了。

『认证为注册射手斐川志绪，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启动。』

志绪确认降魔弓启动以后，就从大腿的箭套抽出金属箭搭上弓弦。

在短瞬间闭上眼，将接近三十只怪物的位置全都烙在脑底。多重锁定咒术的目标是志绪最擅长的招式。纵使与生俱来的咒术天分不及煌坂纱矢华，她对累积的修练量仍有自信不输对方。

而且这把改良型六式降魔弓是为了将志绪的能力发挥到极限而重新设计过的武神具。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雷霆召来──！」

志绪放出的银箭一边划出多重魔法阵，一边飞向了天空。

咒箭前端装设的嚆矢能发出人类喉咙不可能唱诵的高密度及大音量咒语，完成规模浩大的咒术。

无数爆风掀涌。

志绪催发的是仿效雷光能量的咒刃。迅如疾雷的多道咒刃洒落地面，不偏不倚地贯射所有铁灰色怪物，一只不留。

「……哇喔，厉害。不愧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

用尽咒力而倒下的志绪被牙城从背后一把抱稳。

成群怪物被志绪的攻击一扫而空了。

志绪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是狮子王机关暗地里不断研发的制压兵器完成版。她能胜过大批怪物，大多是仰仗降魔弓的威力。

结果，留在神社的非战斗人员算是逃过了被怪物袭击的危险。绯沙乃或许从一开始就料到有这种可能性，才会将志绪留在这里。

「话虽如此，看来不妙了。怪物会入侵神社结界的内部，就表示包围神绳湖的部队全灭了吗……？」

牙城瞪着隐没于纯白雾气的神绳湖，将嘴巴撇到一边。

人工水坝湖的周围受到浓密寒气与魔力遮盖，处于无法随便接近的状态。

监视湖泊的自卫队部队肯定被异变波及了。

与他们一同行动的绯沙乃等人应该也是。

晓凪沙和羽波唯里也一样。

「唯里……！」

志绪软软的一声细语在雾气中回荡，然后消散。

牙城脸上依然不带表情，默默地一直瞪着湖泊。

6

蓝羽浅葱和丽迪安•蒂谛叶正飞行经过丹泽山脉上空三千公尺处。

蒂谛叶重工打造的倾转旋翼运输机──「鱼鹰」机内。

她们被特区警备队到处追赶，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絃神岛是在昨天下午。之后，抵达本州的浅葱等人在蒂谛叶重工设于横滨的仓库躲过一夜，也完成了武器弹药及燃料的补给。

于是为了搜索失踪的晓凪沙，她们做好准备正前往神绳湖。

大过年的就弄得鸡飞狗跳。

对浅葱来说，起初她只是想轻松地帮忙收集情报，并没有想过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但是由于在机场受到特区警备队袭击，她身边的状况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晓凪沙的失踪似乎与国家机密有关，而且因为浅葱想搜索凪沙的下落，也变得脱不了关系。这样下去，她在最糟的情况下会被捕，然后直接送到拘留所。在找出解决事件的线索或靠自己掌握足以跟政府交易的情报之前，浅葱都无法回絃神岛。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浅葱心里大有疑问与不满，但现在最优先的仍是找出凪沙。总之要先把情报弄到手。她是查明真相的唯一头绪。

「──嗯。『膝丸』的复座驾驶组件，组合完毕是也。」

浑然不知浅葱的苦恼、正在狭窄机库里喧闹的则是手里拿着用来调整机体的小型电脑的丽迪安。估计年龄为十二岁左右，有着亮丽红发的外国少女。

她的爱机，也就是那台超小型有脚战车已经完成大规模改装，外观有了大幅改变。最大的特徵在于，大多数装备已经从街道战专用换成适合野战的组件，而且还加装了供浅葱搭乘的副驾驶座。

俏皮的圆滚滚外观保持原状，由于添增了各种装备，变得像可爱吉祥物为了去火拚而全副武装的诙谐模样。

基本上，蒂谛叶好像也对那种硬添装备的状态很满意。

「透过加装能源背包，运作时间飞越性增加，火力也更上层楼是也。剩下的问题在于，用来弥补机动力低落的辅助推进器能发挥多少效能是也。」

「那倒不要紧啦，战车手。可是这套衣服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浅葱换上了准备好的驾驶装，遮着胸口瞪向丽迪安。

跟丽迪安同款式的那件防护衣设计得像是贴身无比的竞赛用泳装。

除了身材曲线突显得清清楚楚以外，胸口还缝上了用黑色麦克笔写的「蓝羽浅葱」名条。附属配件是遮到上臂的长手套，还有到大腿的过膝袜。这些与浅葱本人的华丽发型相辅相成，让她的模样活像个可悲的扮装少女。

然而，「战车手」少女却纳闷地偏头，眨了眨眼。

那是一张完全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的脸。

「很适合你是也，女帝大人。」

「拜托，问题又不是适不适合……！」

「就算你这么说，此乃蒂谛叶重工自豪的最新驾驶装，因此除了拥有最高水准的防弹防刃耐冲击性能之外，防水性及透湿性也出类拔群，还可以整件丢到家庭洗衣机洗，实属杀菌消臭效果齐备的优秀产品是也。」

「可是怎么看都只像普通的校用泳装耶。什么品味嘛，你们公司的技术人员……」

浅葱无力地靠到战车装甲上。

有脚战车的操纵席狭窄，服装太花俏确实有夹进机械缝隙里的危险性──道理上并非无法理解，大剌剌写着姓名的名条则是在万一发生事故时用来辨别伤患。听了这样的说明，浅葱也抱怨不了太多。

「不讲这些了，女帝大人。现在差不多该请你搭上『膝丸』了。我们即将抵达着陆预定地是也。」

主动坐进有脚战车的丽迪安提醒浅葱。

倾转旋翼机「鱼鹰」是由人工智慧驾驶的无人机，飞行高度及航线都是由丽迪安透过有脚战车来决定。

现在丽迪安忽然这么说，让浅葱有些讶异地问：

「着陆预定地？什么意思？难道你想突然降落到地上？」

「这架机体是倾转旋翼机，因此可以垂直起飞降落是也。与其从上空观望，降落到地上搜索不是更能获得详细的情报？」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浅葱带着犹疑的表情思索。假如她们要认真调查凪沙的下落，确实迟早得降落到地面。

「可是神绳湖周围已经被自卫队封锁了吧？我们大摇大摆地降落没关系吗？不会被他们击落吧？」

「呵呵，无需担心。在下会击退一两架攻击直升机让女帝大人瞧瞧。」

「别让我瞧啦！打下自卫队的战机是要怎么办！」

你是想打仗吗──浅葱怒骂，但丽迪安早就关闭了驾驶座的舱门，浅葱只好也钻进副驾驶座。

有脚战车「膝丸」的副座驾驶组件到底属于之后补上的简易装备，两个驾驶座各自独立，不用通讯器就连对话都办不到。要说不便是不便，在隐私方面倒算不错的设计。

四周被电子仪器包围的座位窄虽窄，坐稳以后却意外舒适。由于驾驶舱舱门内侧有外部监视器，没什么压迫感。不过──

当整片大型监视器忽然显示出丑兮兮的吉祥物CG时，浅葱难免吓到了。可以称为浅葱搭档的人工智慧化身毫不保留地用了大音量搭话：

『是我，小姐。听得见吗？』

「摩怪？你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还有吵死了！音量太大了啦！」

浅葱一边花脑筋操作不熟悉的面板，一边调低通讯的音量。摩怪不管她有多辛苦，自顾自地继续讲话：

『真受不了，通讯总算接上了。不能用手机果然很不方便。』

「我在逃亡啊，又没有办法。重要的是找我干嘛？」

『嗯，这个嘛……我本来在犹豫要不要转达这项情报，不过事情似乎变得挺复杂，我想还是趁现在先说一声──』

「怎样啦，你这样很恶心耶。有话就快说啊。」

浅葱不耐烦地回话。摩怪听她这样催促，就双手合十摆到自己面前说：

『抱歉。我失去古城小哥的位置资讯了。』

「啥？什么意思？古城不见了吗？」

『哎，就是这么回事。』

浅葱停下操纵电子仪器的手，眼睛瞪向摩怪。当哥哥的接在妹妹后面也跟着失踪了。她在想：那对兄妹究竟搞什么鬼？

「姬柊呢？她没有跟古城在一起吗？」

『用长枪的小姐也行踪不明。他们似乎对上了使用诡异魔法的敌人，附近的监视摄影机全数报销，只留下超壮观的战斗痕迹。』

「等等……你说的战斗是怎么回事！我有让古城带着备用的电脑吧！」

『呃，那玩意和古城小哥一起落海啦……之后就一直收不到讯号。』

「他摔到海里了……？」

浅葱这次真的说不出话了。絃神岛是浮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岛，周围水深非同小可，海流速度也相当快。实际上，那和摔到太平洋中央差不了多少。

就算古城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浅葱也会忧心那实在不太妙。即使不是落海，古城本来就不擅长游泳。

「你说和敌人战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古城会被攻击……？」

『啊～～那大概是因为──』

当摩怪正准备透露什么的时候，它的CG图像忽然扭曲了。疑似由下而来的冲击让「鱼鹰」的机体大幅震荡，与摩怪的通讯因而中断。

「这次又怎么了？出了什么状况，『战车手』！」

浅葱用内藏无线电大喊，丽迪安则悠然回话：

『似乎遭遇敌袭是也。』

「敌、敌袭……？你不会真的在跟自卫队战机交战吧！」

『非也。在下将机外的影像传到你那边。』

丽迪安的话还没说完，倾转旋翼机的外部影像也传送到副驾驶座的萤幕上了。上面拍到的是疑似神绳湖当地的景象。

「湖……结冻了……？」

浅葱如此嘀咕完之后就说不出话了。

被美丽群山环抱的巨大人造湖──

然而，湖面冻成了白色，而且隆起如高耸的冰山。整座水坝都结冻了，催发极低温寒气的纯白浓雾已经笼罩湖泊四周。

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的自然现象。那是大规模的魔导灾害。

由于大气急遽收缩，乱流十分严重，不停回绕的「鱼鹰」机体难以稳定。或许是雾气带有魔力的影响，似乎还发生了通讯障碍。恐怕也是因为如此，跟摩怪之间的通讯才会中断。

『在下会一边继续收集数据一边从这个空域脱离是也！启用战斗紧急动力──！』

丽迪安难得用焦急的口气说话。她的判断很准确。既然不明白异变的原因，停留在这个空域并非上策。

然而，在机体实际上升前，机库里就响起了疑似金属被扯裂的剧烈怪声。

『失算……！』

「你、你说什么？」

『完全被敌人缠住了是也……！』

「敌人……不会吧……！」

啃破机库外壁出现的是拥有蜜蜂般下颚的铁灰色怪物。它似乎是靠近似于翼手龙的巨大翅膀飞来袭击这架「鱼鹰」。

『网路上没有吻合的数据……恐怕乃新种的魔兽是也……』

丽迪安用异常冷静的语气告诉浅葱，她好像还有用魔兽影像进行搜寻的余裕。然而怪物的攻击在这段期间仍旧持续着，「鱼鹰」机体震动的情况不停恶化，感觉高度正慢慢下降。

「自卫队设下的包围网，该不会就是为了抑制这只魔兽……？」

想起神绳湖周边干道都遭到封锁的浅葱惊呼。

假如有这种凶猛的魔兽大量出现，自卫队会出动确实合情合理。情报会遭到隐蔽，想来也是为了避免邻近居民恐慌才不得不用的手段。

但是问题在于：晓凪沙是怎么跟这场风波扯上关系的──

『引擎失去动力，油压系统切断。无法操控。这样下去难逃坠落一途是也。』

「坠、坠落……！」

冷汗直流的浅葱背后有风声隆隆袭卷而来，「鱼鹰」后方的机库舱门正随着怪声强行开启。是丽迪安遥控打开了舱门。

固定「膝丸」的钢索被解开，有脚战车的固定用钩架陆续解除。

「你、你在做什么，『战车手』！」

『在下要进行空投是也。』

「啥！你说空投……是直接跳下去的意思吗！」

浅葱愕然看了驾驶舱的仪表。虽说在坠落途中，离地高度仍在一千公尺以上。地表上是被群树覆盖的连绵险峻山脉，感觉根本没有地方能安全着陆。基本上要空投战车，都会在无人搭乘的状态下进行才对。毕竟就算靠降落伞减速，在被关在大块钢铁内的情况下，着陆时的冲击绝不能等闲视之。

『常言道：有备无患。为预防这种不测的事态，在下早帮「膝丸」装上空降设备是也。虽然还没进行实际运用的测试，但理论上不会有问题是也。』

丽迪安说话的口气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

浅葱脸色苍白地甩乱一头秀发说：

「问题可大了！会死啦！绝对会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要走喽，女帝大人。』

随着丽迪安发出宣言，「铿」的一声，最后一道固定钩架解除了。令人不舒服的飘浮感扑向浅葱，有脚战车从机库摔落。

摔向没有任何立足之地的一千公尺高空──

「开玩笑的……吧……」

强大的空气阻力化为厚实空气墙，朝有脚战车迎面扑来。浅葱连同机体一起受冲击摇荡，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遭受铁灰色怪物袭击的倾转旋翼机在浅葱她们头上炸开了。

有脚战车直接承受飞散的碎片及爆压，一路往下坠落。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浅葱的尖叫声被苍穹吸收而后隐没。

眼底下被纯白雾气笼罩的地面正无情地等待着她们。

幕间ⅰ

有种让人怀念的味道，留有草味的榻榻米味道。

晓古城在铺设于宽广和室的被窝里醒来了。

隔着纸门映入的光柔和地照亮睡眼惺忪的视野。

「这里是……？」

古城保持仰卧，茫然环顾陌生的房间装潢。

有年纪的老建筑，梁柱木材经过长久岁月变成麦芽色，营造出沉稳的高级感。在属于人工岛的絃神岛上不太有机会体验到这种气氛。

「对喔……我们是遇到那个穿巫女服的怪女人袭击……」

古城回想起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在人工岛海岸的战斗。

他们拖着半条命逃离南宫那月的追击以后，就遭受身穿巫女装束的神秘少女袭击。

少女使用的是彷佛可以强行介入时间连续性的恐怖能力。别说古城，连雪菜和妃崎雾叶都束手无策地遭到单方面修理。

为了逃离她的追击，古城抱着自杀的决心召唤出眷兽，将脚底的地面整块摧毁。结果，古城连同雪菜她们都摔到海里了。

他记得的就只到这里。

「对了，姬柊人呢──！」

古城想起雪菜她们受到攻击波及，整个人想要蹦起来。

于是，他在胸口一带感受到微微的抵抗力道。轻柔的重量与温暖，彷佛有只性情反覆的猫坐到身上。

隔着棉被趴在古城胸膛上的少女正静静地打呼。

「姬、姬柊……？」

超越理解范围的画面让古城直接愣住了。

姬柊雪菜依偎着古城，悄悄地发出鼾声。长长睫毛与形状漂亮的脣，端正的脸孔一如往常，不过也许是睡得毫无防备的关系，她看起来感觉比平常年幼。

不知道为什么，雪菜身上穿的并非平时的制服，而是浴衣。或许因为她用趴着的姿势睡，领口稍微外掀。闯进古城眼帘里的是露出来的白皙颈根、形状明显的纤细锁骨，以及微微隆起的胸脯。

「姬柊……为什么……会穿着浴衣……和我一起……在被窝……」

被雪菜穿浴衣的模样吸引住的古城陷入慌乱了。镇定下来──他这么告诉自己，但是雪菜在极近距离下暴露的肌肤正逐渐剥夺古城正常思考的能力。

大概是古城东想西想的焦急情绪传达出去了，原本睡着的雪菜有了起身的动静。她用脸颊在古城的棉被上磨蹭，看似依依不舍地呼气。

「……嗯……」

雪菜一面发出小动物般的奇妙声音，一面缓缓抬头。她的表情恍惚，眼睛也没有对焦，也许还有些许睡迷糊的调调。尽管浴衣外掀让香肩露出了一半，雪菜好像也没注意到。

「啊……学长，早安……」

雪菜像小朋友一样揉了揉眼睛并且开口问候。古城心里就像捧着解开保险装置的炸弹，望着目光混浊的她说：

「镇、镇定点……姬柊，我、我们好好谈……」

「喔。」

「首、首先……我们要冷静地确认状况──」

「────学长？」

瞬时间，雪菜睁大眼睛，猛然挺身到古城面前。尽管古城吓得以为自己会被咬──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伤势呢？受的伤要不要紧？」

「嗯，还好……大概啦……」

雪菜由衷表示担心，让古城松了口气似的点头回应。

太好了──雪菜放心地吐气。在她背后的墙角，全金属制的银枪正锋芒毕露地立着。

古城之前差点被敌人用从雪菜手中夺走的那把枪刺杀。虽然当时的情况无可奈何，也许雪菜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

但讽刺的是，古城能击退巫女装束的少女正是托「雪霞狼」的福。雪菜那把能让魔力失效的枪会连巫女装束的少女用来「介入」时间的能力都一并封锁，因此才替古城创造了反击的机会。不过──

「……………………原来如此。」

在雪菜转达来龙去脉以前，有个留着古风乌黑长发的少女和古城从同一床被窝里探出头。有如恐怖片的这一幕吓得古城睁大眼睛。

「唔喔！」

「熬夜照顾伤患，最后就在旁边睡倒……简直像廉价的爱情喜剧呢，还附赠穿浴衣小露酥胸的养眼镜头。你就是用这种少根筋的女人味勾引第四真祖的对不对？虽然看了有点不爽，还是可以当参考。应该夸你不愧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吗，姬柊雪菜？」

「妃崎？你……你怎么会从那里冒出来……！」

古城傻眼地望着从自己被窝钻出来的妃崎雾叶，声音沙哑地问。

雪菜带着僵凝的脸色，眉毛一阵抽搐。

「学长……你跟她睡同一床棉被……到底做了什么……！」

「不对啦！我也是刚刚才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姬柊雪菜，反正你先把浴衣穿好。」

「……唔！」

雪菜被雾叶淡然提醒，连忙遮住了外掀的浴衣领口。古城被她「唔～～」地投以幽怨的眼光，一边感到心有亏欠一边转开视线问：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你应该会说明清楚吧，妃崎雾叶？」

「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记得多少呢，第四真祖？」

撑起上半身的雾叶反问古城。她果然也和雪菜一样穿着浴衣。猛一看，古城穿的也是和她们俩同样花色的男用浴衣。

「……我只记得自己突然被穿巫女服的女人袭击，然后差点没命。当时姬柊的长枪被抢走，对方就是用那个朝我出手的对吧──」

「没错……附带一提，右臂的状况如何？有没有问题？」

「问题？」

什么意思──如此心想的古城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表情变得紧绷。

看似害怕而目光闪烁的雪菜则用力咬紧嘴脣。

「学长？」

「右手……没有感觉耶……」

古城判断自己掩饰不了便低声叹气并招了出来。怎么会──惊呼的雪菜肩膀发抖。

「果然没错。」

雾叶一脸心里有数地耸了耸肩。古城带着困惑的脸色瞪向她问：

「你本来就知道吗？我右手的状况──」

「嗯。毕竟我让你摸了这对丰满的胸脯，你却没有任何反应。」

雾叶故意似的弯下腰，强调自己的胸口。

「你……你说胸……胸脯……？」

古城的目光在无意识之间被雾叶浴衣的接缝吸引过去。假如他曾经把手深进那迷人的缝隙却完全没发觉，那可是天大的憾事。

然而，雾叶毫不愧疚地耸肩说：

「骗你的。」

「居然骗我喔！」

「你的右臂差点断了喔。因为你鲁莽地想徒手接下发动中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

「这样啊……说起来……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古城无力地笑着咕哝。雪菜大概是对古城他们毫无紧张感的互动觉得傻眼，便带着难以形容的扑克脸默不吭声。

古城被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雪霞狼」贯穿身体，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负伤诱使眷兽失控，造成被刺的伤口半具现化。当时由于魔力外泄而导致身体失调，让古城头痛了一阵子。至于这次的状况，则是丧失感觉。

正因为「雪霞狼」是可以诛灭吸血鬼真祖的破魔长枪，即使凭第四真祖的再生能力，好像就是无法让「雪霞狼」造成的伤口轻松痊愈。

「哎，倒也不是不能夸你当机立断。」

雾叶意外地用安慰的口气告诉古城。

「含眷兽发动的自杀攻击在内，要击退『寂静破除者』，除了那样做也别无选择。虽然连我们都差点因此溺死了。」

「『寂静破除者』……呃，你是说那个穿巫女装的女人吗？她报上的姓名好像叫作闲什么来着。」

「是的。她是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之首，日本最强的攻魔师之一。」

雪菜脸色沉稳地回答古城的疑问。

「日本最强」这种夸张的头衔，在目前实际体验过她的力量以后便让人无法一笑置之了。既然闲古咏是狮子王机关的重要人物，她能使用「雪霞狼」这一点也就可以理解。

「虽然从太史局的立场并不太想认同，但她是连吸血鬼真祖们都要敬其三分的怪物。如果牺牲一条右臂就能赶走那女的，以你来说应该算表现可嘉了。」

雾叶的语气也显得有些认命。

雪菜望着古城失去感觉的右手，悄然垂下目光。

「对不起，学长……都是因为我让『雪霞狼』被抢……」

「你不用在意啦。碰到那种招式，怎么防都防不了吧。」

只要闲古咏出手，在察觉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防御及回避都几乎不可能，连要提防也无法称心如意。把雪菜当成责怪的对象可就错了。

「重要的是，得去找凪沙才可以──」

古城推开像是靠过来捣乱的雾叶并且起身。他走向窗边推开纸窗确认目前所在地。

于是，古城像系统出错的智慧型手机一样顿住了。

因为窗外的整片景观完全出乎意料。

层层交叠的巍峨山峰，屹然满布常绿树的山坡。飘着的一丝白烟，大概是温泉吐出的蒸气。远远可见顶着白色瑞雪的富士山。

任何一项要素都不属于絃神岛这座常夏人工岛会有的景观。

「这是哪里……？」

理应在太平洋中央溺水的古城等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深山里醒来？

当着脑袋混乱地回头的古城眼前，房间的纸门被人使劲推开了。

结果从门后涌进房间的，是一群穿着色彩缤纷的和服的外国女生。

「让各位久等了，这是客房服务！」

穿着振袖风格的红色衣裳搭配荷叶边围裙，一身和风女仆装的是二十岁左右的火辣金发美女。那是张熟面孔。

「呵呵，让各位久候了，这是餐点。」

穿蓝色和风女仆装的文静美女恭敬地用三指拄地，然后低头行礼。

「我会努力按摩！」

同样穿黄色女仆装的少女则奋发地握紧拳头，抬头望着古城。

「我们会在澡堂帮忙洗背……」「还可以提供比较色色的服务……」

分别穿着白与黑衣服的两人组少女别有深意地露出微笑，正打算钻进古城的被窝。古城到了这时候才总算从惊讶中振作──

「你们几个……！瓦特拉船上的女仆军团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勉强用变调的声音将疑问说出口。

神秘和风女仆们的真面目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游船「深洋之墓二号」上的船客。据说她们原本是「战王领域」邻近诸国的王族与重臣的女儿，为了交换祖国的安全才会交由瓦特拉托管。

然而最关键的瓦特拉本人对人质或女人都没兴趣，因此她们都成了单纯的客人，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坦白讲，甚至让人怀疑是自由过头了。

碰上「深洋少女组」这群人让古城难掩动摇。

因为她们会出现在古城面前，就表示瓦特拉介入这次凪沙失踪的事件了。那个身为战斗狂的「蛇夫」──

「其实……差点溺水的我们是被奥尔迪亚鲁公救的。」

雪菜难以启齿地说。

原来如此──古城一方面感到消沉，一方面还是能理解。古城等人摔落海里以后，被在场的瓦特拉搭救──说起来算合乎情理的状况。闲古咏之所以会轻易放过古城等人，想成是因为瓦特拉出现就说得通了。

「所以，这里是瓦特拉的船上吗？窗外的景色则是……立体影像之类……？」

「不是的。」

你想错了──带着微笑如此回答的是穿红色和服的和风女仆。

「这里是日本的温泉旅馆喔。箱根温泉。」

「箱、箱根……？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么远的地方……？」

「我们在度假。」

蓝衣女仆看似愉快地眯了眼睛。

「在奥尔迪亚鲁公明理的处断下，深洋之墓二号的乘务员及船客们都获准在温泉度过新年假期。」

「是、是喔……」

就算这样，也用不着把我们都带来吧──古城的心里变得百感交集。让人从絃神岛送来日本本土确实值得感激，不过被领到这种观光胜地……坦白讲，很困扰。

假如被随便丢在港口，反而比较方便就是了──

于是，剩下的几个女仆似乎摸透了古城的思路，七嘴八舌地说：

「第四真祖，请你别忘了。」

「箱根离神绳湖不到二十公里。」

「这是用步行也到得了的距离喔。」

「……！」

古城讶异地盯着彷佛早就看穿一切并且微笑着的她们几个。

看来古城等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塞到事件发生的核心处了。

第二章 白雾战场

Battlefield Of White Mist

1

在优雅翱翔的装甲飞行船舰桥上，拉•芙莉亚•立赫班正无精打采地托着腮帮子。银发碧眼，被誉为美神再世的她是北欧阿尔迪基亚的年轻公主。

在她嘴边有着与外界对她的印象相符的充满慈爱的温柔微笑。然而那虚幻的笑容，如今却给人有些恐怖的感觉。

正因为容貌出众，从笑容流露的恶意更能勾起恐惧。

公主难得芳心不悦。

「真遗憾。好不容易放假来到絃神岛，最要紧的古城却不在──」

拉•芙莉亚说着用澄澈如冰的目光看向部下。

被瞪得乖乖低头的则是留着银色短发的女骑士。

担任叶濑夏音的护卫兼拉•芙莉亚派驻絃神岛的密探──伏击骑士优丝缇娜•片矢。

「卑职没有话可以辩解。太晚向公主报告，是我优丝缇娜•片矢今生最大的疏忽。事已至此，我只能切腹以谢失职之罪──」

「住手，你会玷汙飞行船。」

取出怀剑表示悲壮决心的优丝缇娜被拉•芙莉亚冷冷地驳斥。

「可、可是公主──」

「你的失职奏了功，让我与意想不到的人士缔结交情。看在那份上，这次我不予追究。毕竟俗世似乎发生了有意思的事。」

戏弄过优丝缇娜的拉•芙莉亚大概是觉得痛快了，又回复平时的调调看向外头。

装甲飞行船「蓓兹薇德」目前的所在地是山中湖上空，离地高度约两千五百公尺，可从富士裾野将丹泽山地一览无遗的位置。

以高魔导技术为豪的阿尔迪基亚王国制造的观测机器已经将神绳湖出现的巨大魔力源捕捉得一清二楚，暂时命名为「蜂蛇」的那群魔兽亦同。

「对了，这会儿倒没看见那位公子的身影？」

拉•芙莉亚朝舰桥的乘员问。一脸紧张地回答的，是坐在副长席的年轻骑士。

「王子独自降落了。他交代过，有事情想调查。」

「原来如此……所以这种演变在他的料想之中喽……」

眼里散发好奇光芒的拉•芙莉亚嘀咕。

优丝缇娜似乎察觉了什么，顿时抬头说：

「公主，莫非离开絃神岛的古城大人，目的地也是……」

「嗯，恐怕没错。」

颔首的拉•芙莉亚表情显得愉悦。

「能不能降落在那块叫神绳湖的地方，船长？」

「这大概有点难。」

外表令人联想到中世纪海盗的粗犷船长对善变公主的疑问摇了摇头。这是为什么──拉•芙莉亚闹脾气似的微微偏头。

「凭『蜂蛇』是破不了这艘『蓓兹薇德』的圣护结界，但是那片雾之中，似乎躲着更加棘手的玩意。」

船长用手指着的是位于舰桥一隅的望远镜头监视器。离神绳湖约两公里远的深山空地上有隶属不明的部队在那里布兵，含大型拖车在内共有三台装甲车。兵力规模虽小，趁着雾气藏身的行迹仍显得诡异。

「他们是？那并非自卫队的部队对不对？」

拉•芙莉亚像是起了兴趣似的将手凑到脣边。

包围神绳湖的自卫队目的应该在于封锁出现的魔兽，没理由要在战斗已经开始的状况下将零星战力安排得跟伏兵一样。

那支所属不明的部队指挥系统显然有别于自卫队，倒不如说看起来像彼此敌对。

「那辆拖车所载的东西让我感到好奇呢。影像解析完了吧？」

静静微笑着的拉•芙莉亚问。

「实在拗不过公主呐。」

船长耸了耸肩，并且指示部下切换画面。秀出的虹彩立体影像就是显示魔力分布状况的即时解析情报。

所属不明的部队躲藏之处浮现了陌生的轮廓。那是与大群「蜂蛇」比都无法比的强大魔兽反应。

「船长，这个是？」

伏兵意想不到的真面目让拉•芙莉亚眼睛发亮。船长则皱着眉头回答：

「单从轮廓来看像飞龙。」

「飞龙？那不是受到特别保护的稀有物种吗！」

优丝缇娜语气正经地反问。

飞龙──飞行能力杰出的二足翼龙。与其称为龙族的低阶种族，应该视为模样近似龙族的魔兽才对。即使如此，它仍是翅膀长达十四五公尺，拥有数一数二战斗力的凶暴物种。

飞龙于中世纪曾在世界各地肆虐发威，然而因环境遭到破坏导致栖息地减少以及人类滥捕滥猎，近年来数量已减少到濒临绝种。目前在日本，牠们只有栖息于蔚蓝乐土的「魔兽庭园」以及其他几处，野生飞龙自然不可能存活在离人类聚落这么近的地方。

「区区的飞龙，倒不是这艘『蓓兹薇德』需要提防的对象。但目标的活体屏障术纹以及魔力结构都与普通魔兽全然不同，应该不能当成单纯的新种来看待。」

船长用慎重的口吻说明。呵呵──拉•芙莉亚不禁失笑，表情宛如球滚到眼前而蠢蠢欲动的小猫。

「表示那是人为培育的新种或者飞龙以外的某种生物喽？反正横竖都是用于战斗吧。看来那位公子猜中了呢。」

「公、公主？」

优丝缇娜带着畏惧似的脸色仰望主子。会在拉•芙莉亚心血来潮下被耍得团团转的，正是担任其护卫的骑士团。要是身为第一公主的拉•芙莉亚遭遇不测，可不是优丝缇娜一个人切腹就能了结的。

不知道公主是否明白女骑士的辛劳，她一面动手保养爱用的咒式枪一面开口：

「而且奥尔迪亚鲁公的游船停到了东京湾，据说神绳湖上空还曾目击纽斯特里亚籍的倾转旋翼机。洛坦陵奇亚及『混沌境域』的众人当然也都睁亮了眼睛才是。呵呵……事情变有趣了呢，优丝缇娜。」

「公主……望您自重……万万要自重啊！」

女骑士几乎要跪下来的恳求声在装甲飞行船的舰桥响起。

粉蓝色船体开始慢慢下降了。

2

晓绯沙乃冲上冻成白色的水坝堤防。

她的肩膀上揹着失去意识的白发少女。幽体脱离中的闇白奈毫无防备，绯沙乃独自保护着她的身躯。

袭击她们的一只蜂蛇随着巨响摔到地面。绯沙乃施展的薙刀连击将铁灰色魔兽劈落。虽然她身后是个娇小少女，她出招时仍然俐落得不像揹了一个人。

绯沙乃低头看着被大卸八块的蜂蛇，表情却显得严肃。她发现理应靠咒力强化过硬度的薙刀刀身已经缺了一小角。

「好硬……难怪用子弹对付不了……」

绯沙乃靠着不像近七十岁老妪的轻灵身手越过了结冻的水坝闸口。

雾气弥漫的水坝周围到处有自卫队和大群蜂蛇持续交战。凭普通的步枪弹并不能打穿蜂蛇的鳞片，因此各部队都在和魔兽苦战。特殊攻魔部队的装备是以侦察用的高机动车辆为主，要对付大群魔兽则显得火力压倒性不足。虽然以战力而言勉强能对抗，包围网被敌人突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作战本部所在的了望停车场周围同样受到蜂蛇猛攻。有近十只体长达四五公尺的铁灰色魔兽正在肆虐。

绯沙乃毫不犹豫地冲进那群魔兽当中。她揹着没有意识的白奈，随手般挥舞着薙刀。

「果然撑不到最后吗？真希望岁月不会催人老──」

绯沙乃的薙刀在砍倒第六只魔兽时刀身碎了。供给的咒力赶不上消耗，使得强化刀刃的术式因而解除。

「不过，打击肉体内部还算管用。当成在对付螃蟹妖怪之类的玩意，勉强过得去。」

绯沙乃徒手将扑上来的第七只蜂蛇打飞。特殊攻魔部队的队员们瞠目结舌地望着她那离谱的战斗手法。

蜂蛇数量减半，自卫队的战力便有了余裕。众魔兽承受重火器的集中炮火，陆续遭到击落。绯沙乃确认大群蜂蛇开始败退，才放下武器走向作战本部的帐篷。

「晓巫司，原来您平安无事。」

从差点倒塌的帐篷里出声的，是个穿迷彩服的女性自卫官。她应该是辅佐安座真的人物，锐利的目光外加面无表情，略有难以亲近的气质。

她面对让无意识的白奈躺到椅子上的绯沙乃，徒具形式地敬礼说：

「我是第一中队冲山观影一等特尉。安座真三佐下落不明，因此由我代为指挥连队。」

「……安座真三佐失踪了？」

「是的。从情况来看也有可能已经殉职──」

原来如此──绯沙乃发出叹息。

本部附近受到蜂蛇突袭，损害甚为严重。尽管这不像能干的安座真会有的失误，指挥官负伤的状况当然还是有可能发生，所以冲山观影才会照着规定的程序来因应。

「战况如何？」

「不乐观。」冲山一板一眼地回答：「浓雾造成指挥系统四分五裂，这样的视野也无法期待飞机支援。」

「蜂蛇数量会这么多，实在出乎意料。」

绯沙乃表情严峻地嘀咕。神绪多神社并未留下蜂蛇实际出现的纪录，黑壳解放造成的灾厄对绯沙乃来说也是未知的体验。

「我们同样预估错误。」冲山的语气始终冷静。「要驱逐这么多大型魔兽，目前我们的战力十分不足。要是至少能让各部队恢复联动，靠目前的装备应该也能对付就是了──」

「联动吗？这样的话，似乎有办法解决。」

「咦？」

绯沙乃充满把握的态度让冲山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脸色。带有强大魔力的雾气使得无线电与咒术通讯都受到阻碍，在这种状况下，要让分散在湖泊周围的队员们联动，所剩的手段想来并不会太多。

在困惑的冲山旁边，总算恢复意识的白发少女怯生生地举了手。

「呃……那部分……由我来设法。」

「闇卿？」

冲山讶异地看向白奈。

「可是，要下达指示时又该怎么做？」

「我来操纵……由我直接……操纵那些人……」

白奈说着闭了眼睛。她的头发从重力获得解放，无声无息地飘起。

可以感觉得到从中伸出的不可视灵丝像天罗地网一样罩住了湖泊一带。透过灵力之丝组织成巨大网路，再由一个少女掌握那一切。

就在随后，自卫队员们的动向改变了。

装甲车搭载的仍有作用的机关炮迸出火光，炮弹精确地将躲在浓雾里的蜂蛇射穿。白奈利用在蜂蛇旁边的其他队员的视觉情报，过滤出目标的精确位置。同样的画面在包围网里四处上演。

感受不到任何时间差的完美联动。

歼灭完眼前敌人的部队开始援护战力单薄的部队，救护部队则前往救援原本不知去向的伤患。就算无线电仍有效用，要维持如此紧密的联动仍非易事才对。闇白奈一个人的意志支配了整座战场，好比优秀西洋棋手在操控盘面上的所有棋子。

「这就是……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之力……」

冲山带着战慄的表情嘀咕。能让数百名或者数千名士兵完全同步并加以统率的能力。从某方面而言，那种能力在现代社会里比直接的战斗力更加危险。

暗杀、组织犯罪、情报收集、政治或经济操作──因能力用法而异，要操弄国家本身应该也是可行。或许该说不愧是狮子王机关的三圣，吹嘘其为日本最强攻魔师绝不算夸张。

「抱歉，绯沙乃。老身……误判黑壳的真面目……」

或许是战况稳定有了余裕，白奈已换成幕后的人格。

闇白奈是继承了跨越千年以上的记忆及灵力，借此提升力量的一族后裔。她们这种类似天生受到诅咒的形貌，要说与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相像也不为过。

白奈体内的古老人格像在自嘲似的，有气无力地笑了。

「那丫头……羽波唯里说的没错。黑壳并非封印，那东西在利用我们。借由从献祭的巫女身上汲取知识，等待时机成熟，好比让昆虫授粉的植物。」

「所以说，它求的并非祭品的灵力，而是知识？」

绯沙乃的眉毛微微颤抖。

如果白奈的见解属实，这次狮子王机关的战略等于从前提就错了。而且黑壳中的灾厄得到了用来献祭的第十二号奥萝菈具备的知识。就是那些知识让灾厄觉醒的。

「冲山一尉，这地方交给你。」

「晓巫司要到哪里？」

冲山毫无感情地反问抄起预备薙刀的绯沙乃。

绯沙乃静静望着被寒气笼罩的神绳湖说：

「蜂蛇不过是灾厄的前兆──假如传承属实，是不是可以这么想？换句话说，身为蜂蛇之主的某个人物现在仍潜伏于湖底。」

「你是说，这群魔兽只是寄生于真正灾厄里的跟班……？」

冲山彷佛难以置信地摇头。

「怎么可能……能率领如此大量魔兽的，顶多只有吸血鬼真祖……」

「那么我们对付的敌人会是足以匹敌吸血鬼真祖的某个人物呢。」

绯沙乃带着微笑淡然断言。随后──

「啊……！」

白奈随着惨叫声用力仰起身体。有魔力逆流的迹象。洒下的无数灵丝被震飞，其冲击让白奈再度不省人事。

在白茫寒雾当中，一瞬间曾出现巨大的身影。

彷佛灾厄获得了形体的凶恶黑影。

白奈可以随意操控数千名士兵，反过来说，面对合千人之力也没办法打倒的敌人，她就束手无策了。在雾中蠢动的黑影正是那样的敌人。

「那是……什么玩意？」

没有人能回答冲山的疑问，只有灾厄的巨大咆哮声正在撼动冻结的大气──

3

被纯白雾气包围的斐川志绪正走在广阔的冰之平原。

总储水量超过六千万吨的神绳湖的广大湖面已经连对岸都彻底结冻了。

湖水冻结后增加的体积让湖面隆起有如险峻的冰山，与夹杂冰雪的寒风一同阻挡着志绪的去路。

志绪一面用所剩无几的咒力御寒，一面拚命跨越冰层的高低差。此时，传到她耳里的是缺乏紧张感的中年男子嗓音。

「喂～～志绪。」

「不、不要那么亲昵地直呼我的名字！」

志绪瞪着彷佛跟得理所当然的牙城，开口骂了他。实在令人火大的是，连志绪大感棘手的结冻湖面，牙城似乎都不太当回事。

「那么，志绪美眉～～你想怎样都好，不过别太逞强啦。你的咒力也剩得不多了吧？这次要是再遇到那么一大群怪物袭击，我们就死定喽。呃，我说真的。」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放着唯里不管吧？说起来，为什么连你都跟过来了？」

拜托别用「我们」这种像是将两个人囊括成命运共同体的字眼──志绪真的怒火中烧。牙城却不管她怎么想，开口又说：

「我也非得保护女儿才行啊。再说，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大部分状况。」

「那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会碍手碍脚吗？」

不禁恼怒的志绪停下脚步。

牙城笑着一面摇头一面将手伸进大衣的内侧──

「我没那样讲。不过呢，逞强要挑时间地点。毕竟要是自己先没命就谁也救不了啦。」

接着，他用忽然抽出的单发式榴弹发射器朝志绪背后猛轰。

原本准备从冰块死角对志绪下手的铁灰色魔兽被轰掉脑袋，倒在地上。

伤脑筋──叹气的牙城额头上微微冒着汗水。志绪则坏心眼地抬头望着他说：

「你还不是消耗得很严重的样子？我不觉得『冥府归人』的力量会方便到不必付任何代价就可以使用耶。」

「喔，了不起，真是敏锐。你在关心我吗？」

「谁、谁要关心你！」

「哎，我们家的老太婆也了解这些事，把我隔离在牢舍八成是为了保留战力。」

牙城抛开用过的榴弹发射器，天不怕地不怕地笑。

「所以说呢，在我跑来战场上的时候，那个老太婆其实也被逼急了。就算多少逞强，我也非得将凪沙带回去才行。」

牙城笑着说这些话的威风模样一瞬间勾住了志绪的目光。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分神吧，志绪不小心失足，整个人失去平衡。

「呀啊啊啊！」

「噢。」

差点从深陷的冰块斜坡滑落的志绪被牙城轻而易举地用一只右手抱稳了。

「呼～～……没事吧，志绪美眉？」

「没事……我没事啦，放我下来……！」

被扛到牙城肩膀上的志绪手脚乱挥乱踢，用手将她抱得紧紧的牙城却纹风不动。志绪越挣扎，彼此的身体就贴得越密。

「你好轻耶。有没有乖乖吃饭？」

「啰、啰嗦！放开我，性骚扰中年大叔！」

「伤脑筋……看来这连湖底都完全结冻了。」

牙城俯望眼前的一整道冰块裂隙，然后懒洋洋地吐气。裂隙深度惊人，有如巨大怪物从中爬出留下的冰隙。

冰隙深度超过四五十公尺，但仍看不见冰块底部。神绪多水坝所储的水肯定全部结冻了。是不明人物的魔力让整座水坝遭到冰封。

「怎么会……如果不是真祖的眷兽，根本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志绪深切体认到自己正在面对规模前所未有的魔导灾害，畏惧似的摇了头。呵──牙城一副事不关己地笑着说：

「真祖的眷兽吗？既然如此，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晓牙城？」

志绪听不出牙城话中之意，望着他的脸庞。牙城却保持沉默，脸色严肃地瞪向纯白雾气的深处。

「凪沙……吗？」

牙城起了戒心似的低声咕哝，志绪听到他的声音以后也发觉了。有个娇小人影若无其事地走过冰隙，朝志绪他们这边靠近。

「不，看来不是……」

牙城瞪着那道人影，轻轻地把扛起的志绪放了下来。

朝这里走近的是个身穿纯白巫女装束的少女。

少女的脸孔与晓凪沙一模一样，但是发色不同。像棱镜一样随着光线角度改换颜色的淡金色头发，翻腾如火的七彩发丝。

「什么人……？」

志绪无意识地发出声音。白装束少女用苍焰般的眼睛望向志绪，惊人魔力的凶恶气息让志绪的背脊僵凝发冷。

瞬时间，志绪靠身为攻魔师的直觉发现了。

引发异常结冻现象的，就是这个少女──

「你醒过来啦，公主大人？」

为了表达自己没有敌意，牙城张开双手呼唤对方，态度熟稔得像在跟老友搭话。

「汝是……」

白装束少女将焰光之瞳转向牙城。

她露出了充满绝望，彷佛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记得我吗，睡美人？」

牙城则温柔地对着这样的她笑。

少女晃着虹彩般的金发，虚弱地摇头。

「汝为何笑？」她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吾没有话能对汝谢罪……汝怀有的侮蔑、愤懑、诅咒，吾会欣然接受。」

「别误会喽，公主。没有人恨你，包括我，还有古城那家伙当然也是。」

牙城语气坚定地断言。两人的对话成立在宛如游走于细刃之上的危险平衡，在旁的志绪正屏息聆听。

「凪沙平安吗？」

在牙城这么问的时候，少女嘴边才首度露出笑容，彷佛疼惜着某种宝贝，既虚幻又动人的微笑。

「敦厚巫女的魂魄在此──」

白装束少女用双手捧着自己胸口，闭了眼睛。

接着，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当场倒下。

志绪悄悄吐出含在口中的气息。随着少女的意识消失，令志绪胆寒的强烈压迫感逐渐淡去，弥漫的寒气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晓牙城……刚才……那是什么人？」

志绪用极为紧绷的嗓音问。

牙城没回答志绪的疑问，只是抱起睡着的晓凪沙。

「抱歉，志绪美眉。麻烦你照顾她好吗？」

「当然是可以……但你呢？」

志绪蹙起眉头反问。晓牙城搁下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打算做什么让她感到好奇。志绪内心有股没来由的强烈不安。

「虽然我想回答由我去帮你找唯里……不过，你感觉不到这股气息吗？」

「……气息？」

听他一说，志绪总算发现了。大气正微微颤动，冻得硬梆梆的湖面不规则地摇晃着，彷佛有质量庞大之物在远方作乱的异常震动。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吗……？」

从雾气缝隙中一瞬间露出形影的，是有如城塞的漆黑身影。

近似扭曲刀械的广阔翅膀，相较下连装甲车都显得弱不禁风的壮硕四肢，近似凶暴肉食蜥蜴的头部，锐利獠牙与深红眼睛。

实际目睹是第一次，其名称却人尽皆知的最强魔兽──

「不会吧……」

志绪的嘴脣抽搐似的颤抖。

卷起纯白雾气的漆黑巨龙发出了嘶吼。

4

脸颊的疼痛让意识醒过来了。有人正粗鲁地对浅葱甩耳光，年幼少女的尖嗓在耳边不停响起。

「女帝大人！女帝大人……！」

「你那种称呼的方式应该改一改啦……」

浅葱含泪瞪了反覆赏她巴掌的丽迪安，缓缓地抬起头。

这里是加装在超小型有脚战车背后的副驾驶座内。红发少女打开了遍体鳞伤的装甲舱口，担心地望着浅葱的脸。

「女帝大人，原来你无恙！」

「不，这才不叫无恙。我身上到处都在痛，感觉糟透了。什么空降装备嘛，反而害我差一点没命。」

浅葱爬出狭窄的副驾驶座，并且频频发牢骚。

从高空一千公尺空抛出来的有脚战车一边喷燃平衡用的推进器，一边打开四顶紧急降落伞减缓下降速度，在丹泽山中降落了。不过，顺利的部分仅只于此。

头一个麻烦在于她们降落在气流紊乱的山区地带，降落伞被从旁颳来的狂风拖走，让有脚战车翻倒，腿部的冲击吸收结构与着陆用气囊立时变得无用武之地。

着陆位置是树木茂密的山林这一点也很糟。有脚战车像弹珠一样被树枝的弹力反弹好几次，最后跌落深谷。浅葱记得的部分只到这里。

「哎，没想到会降落在溪谷是也。在下要铭记防水结构必须重新评估。然而，身上有高性能的驾驶装仍属万幸吧？」

「欸，所以说，这衣服就是设想过战车会泡水才设计得像校用泳装吗！」

浅葱低头看着湿漉漉的驾驶装，打从心里感到傻眼地嘀咕。

她们摔在流过谷底的溪流，因此没有防水功能的驾驶座进水了。碰巧水的深度浅才能得救，否则两人就溺死了。

不过确实如丽迪安所自豪的，即使泡了水也不太觉得冷。受到那么强的冲击，浅葱身上却没有算得上伤势的伤，大概也是靠这套校用泳装风格驾驶装的性能。

话虽如此，在这种谷底按兵不动不晓得能平安多久。寒冬的溪水原本就冷，感觉水位也比刚才要高。

「好啦，状况怎样？这辆战车还能用吗？」

浅葱一面整理乱掉的头发，一面问回到驾驶座的丽迪安。

这里是远离主要道路的深山中的无名溪谷，左右两旁有高耸的崖壁，并非人类能自力爬上去的地形，即使想求救也收不到讯号才对。假如丽迪安的战车不能动，浅葱她们马上就会加入遇难者的行列。

虽然坠落的冲击让战车到处都故障，但电源似乎有逃过一劫。丽迪安切换回路，叫出维修用的控制介面。

「自我诊断执行中。驱动系统，电装系统都已完成。只要将损坏的组件切离，恐怕就可以重新启动是也。尽管各项感应器需要重新调整，但仍在软体可以修正的范围是也。」

「OK，那部分我来处理。」

「不胜感激。那在下要开始重启系统的程序了。」

浅葱打开自己的电脑，然后接上有脚战车的观测系统。丽迪安的「膝丸」属于实验机，可以当场对操控软体轻松做修正。浅葱和丽迪安在业界都算得上顶级程式设计师，只要两人联手，即使要将整套系统重新写过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哦……出来了出来了。不愧是『战车手』……程式码写得真漂亮。这样只需做最少量的修正就行了吧……把这部分的处理并列化能节省系统资源，再添写自动调校的封包……」

浅葱短瞬间就找出了有脚战车的受损部位，并动手构筑个别所需的修正程式。虽然花工夫，但这并非多困难的工程。当浅葱哼着歌敲打键盘，工作大约已结束八成的时候──

「唔……」

她忸忸怩怩地双脚互相摩擦，背脊打了冷颤。

丽迪安便一脸担心地回头说：

「别忍尿对身体比较好喔，女帝大人。」

「不是啦！」

浅葱满脸通红地怒骂。

「不是那样，我总觉得变得乱冷的，这是怎么回事？」

「听你一说确实有古怪是也。虽然暖气毫无窒碍地运作着……」

「欸……水温降到冰点以下了！」

浅葱检查温度感应器的数字，吓得睁大眼睛。

丽迪安的红色有脚战车是停在细长溪流的水洼当中，水面开始结冻了。神绳湖流泄的强烈寒气终于到达这座溪谷了，白雾混入空气，视野正逐渐恶化。

「糟糕，河开始结冻了！『战车手』！」

「在下明白！」

丽迪安抛开维修用控制介面，重新启动有脚战车。

大概是泡了水的关系，中途熄火好几次，但主发电机勉强还是启动了。有脚战车挖开冻得像冰沙的河面，朝着河岸走去。河川冻结的速度比料想中快，要是浅葱发现得晚，她们就会跟战车一起变成冰块了。

「无论怎样，看来要尽快离开这座谷底比较好呢。」

「遵命。在下要用钢索是也。女帝大人，请系上安全带。」

「这次真的没问题吧……？」

浅葱钻进副驾驶座，仔细扣好安全带，顺手也关上装甲舱盖。虽然舱门在坠落时撞得严重变形，关着还是比较安心才对。

『尽管放心。这辆「膝丸」原本就是研发用于市区作战的机体，设计上也能攀爬垂直的高楼大厦是也。这种程度的悬崖对它只算小儿科。』

「事到如今，你讲的话一点信用也没有了啦……」

『……唔！』

「才说完就出状况？这次又怎样了！」

『发现不明物体！乃魔兽是也！』

「什么……？」

浅葱连忙切换外部监视器的影像。纯白的寒雾当中，浮现了铁灰色魔兽的身影。是击坠浅葱她们搭的倾转旋翼机的那种魔兽。敌我距离约两百公尺，对方还没发现浅葱她们。

「刚才那家伙还在啊？」

『先下手为强！在下要发动奇袭是也！』

丽迪安用剩下的最后一具火箭推进器硬是让「膝丸」离地。胡乱加速与着陆的冲击让有脚战车的机体嘎吱作响。

『确认启动。全武装解锁。自动射击管制装置……哎呀？』

「等等，『战车手』！你等一下！停止开火！」

『……女帝大人？』

浅葱强行介入系统中断射击，让丽迪安发出了感觉不服气的声音。毕竟失去了先制攻击的珍贵机会，丽迪安会闹情绪倒也可以理解。

「你看前面！有民众！现在开火会射中那个人吧！」

『什么……！呼嗯……的确，似乎有个跑错地方的小朋友是也。』

你也很像跑错地方的小朋友吧──浅葱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将监视器影像放大。路都没有铺好的冷清山道上，站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年轻少年。

乌黑秀发与褐色肌肤，还有金色的眼睛。少年的模样有股奇妙威严，与保有稚气的脸孔并不相衬，看上去有如性情刚烈的年轻雄狮。

少年与魔兽的距离仅有数公尺，若随便用有脚战车的武装攻击魔兽肯定会波及他。

「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看起来也不像登山客……」

少年并没有武装，可是也不显得害怕。尽管他与铁灰色魔兽对峙互瞪，脸色仍然从容。那给人某种诡异的感觉。

话虽如此，总不能放着他不管。

要多少冒点险，冲到少年前面和魔兽打肉搏战吗──？

当浅葱准备这样告诉丽迪安时，有脚战车发出了警告声。侦测雷达出现上空几乎被盖满的反应。

『女帝大人，有新敌人是也！』

「新敌人？还有其他魔兽吗！」

『看来它们属于同一群的伙伴是也。」

「什……什么啊？数量这么多……！」

浅葱望着监视器照出的大批敌人，全身失去了血色。飞来的铁灰色魔兽加起来将近二十只，这数目单靠一辆受损的有脚战车实在无法应付。

而且位于它们的降落地点的并非浅葱和丽迪安，而是毫无防备地站着的少年。

「难道这些家伙，全都要对付那个男生……？」

浅葱在愤慨和纠结之下咬牙切齿，非救少年不行的想法还有对死亡的恐惧正在浅葱心里互斗。结果浅葱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丽迪安的声音。

『女帝大人，原谅在下。』

「咦？」

『少年，在下来为你助阵是也！在我们当肉盾的时候撤退吧！』

哑然的浅葱全身被剧烈的加速度定在座席上。有脚战车忽然猛冲，跑到了众多魔兽面前保护少年。

「欸……连胜算都没有，你在做什么！照常识来想，这种情况要先确保退路吧！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白白送命不是吗！」

浅葱快言快语的尖叫内容被枪响和爆炸声掩盖了。因为丽迪安一口气发射了有脚战车的所有武器。

但即使靠那道弹幕的威力也拦不住来势汹汹的众魔兽，有脚战车被大批涌上的魔兽压垮，机体全身发出哀号。负荷不住的关节冒出火花，装甲响起被压扁的恐怖声音。

『慷慨赴义是武士的光荣。这样的死法不错是也。』

「哪有！怎么看都糟透了吧！话说你和我根本就不是武士！没有人是武士！」

有脚战车迫不得已发射的主炮将一只魔兽击落了。然而反击只能到此为止，累积的损伤让驾驶座监视器被警告讯息占满，可当成一线生机依靠的射击管制装置也已停止。

「呀啊啊啊啊啊啊──！」

浅葱的尖叫混在响起的警报声中回荡开来。

这样的她视野忽然像被人推开似的晃了晃。间隔一瞬间，从旁而来的爆风便扑向了有脚战车。

正面监视器染上了耀眼的金色光芒。勇猛地露出獠牙的那道闪光，其实是由浓密魔力交织成的巨大黄金胡狼。

其前肢化作灿烂飓风，扫过了成群的铁灰色魔兽。

「什、什么……？」

浅葱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虚构般的景象。

让最新锐有脚战车苦战的大群怪物逐渐被黄金巨兽极轻易地驱逐了。灿然发光的野兽真面目是透过魔力具现成形的异界召唤兽──亦即吸血鬼的眷兽。

「真受不了……开着那种废铁乱窜，还跑到我面前献丑？你们这些人类未免也太不知礼数了。」

率领黄金胡狼的少年瞪着受损的有脚战车说。他嘴边微微浮现有些痛快的苦笑。

「不过也罢。虽然欠缺思虑，单就你们打算挺身保护我的气概倒可以夸奖。」

少年轻挥手臂，命令黄金胡狼攻击。

等浅葱察觉那些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金色闪光穿过天空，将大批魔兽碾得片甲不留。

「吸血鬼的……眷兽？这是什么荒谬的力量……！」

浅葱在已经不会动的有脚战车里茫然嘀咕。

对从小在「魔族特区」长大的浅葱来说，吸血鬼并没有特别稀奇，她也曾多次目睹真正的眷兽。正因如此，浅葱很明白少年操纵的眷兽有多么异类。那匹黄金胡狼明显和普通的吸血鬼眷兽等级不同。

就浅葱所知，能驾驭此等眷兽的吸血鬼只有迪米特列•瓦特拉、嘉妲•库寇坎以及「第四真祖」晓古城。

换言之，这个少年拥有匹敌真祖的力量。

「壮士……你那模样，莫非是高加索的……」

爬出战车舱口的丽迪安睁大眼睛望着少年。

少年不耐烦地皱着脸回眸一望──

「没想到在这远东的僻境，会有人认得我的脸。」

口气则好似大叹失策。

「高加索……难道是『破灭王朝』的……！」

浅葱惊觉而抬头。高加索地方是统领中东的魔族自治领地「破灭王朝」的支配区域，当中力量能匹敌真祖的吸血鬼实在有限。

何况对方还拥有年岁尚幼的少年样貌，能想到的吻合人物唯有一人──

「正是，我名为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血承第二真祖『灭绝之瞳』的嫡系吸血鬼，亦为『破灭王朝』北方八州的统治者。好好记着。」

少年无奈似的摇头，并驾轻就熟地报上了名号。

5

「──哈啾！」

羽波唯里被自己的喷嚏唤醒了。她全身冷透，仰卧的身体上积着一层薄雪。

「我……还活着……」

再次打喷嚏的唯里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环顾周遭的状况。

她人在神绳湖中央，原本有用来举行封印黑壳仪式的水上祭坛漂浮着的位置。

然而支撑祭坛的小船已经碎散，围在祭坛四周的注连绳和供品也被震飞而形影不留。在场的所有东西都遭到湖中喷涌的庞大魔力直击。

「那股力量是什么……假如没有改良型六式降魔剑，我绝对已经死了。」

对死亡的恐惧鲜明复苏，让唯里肩膀发抖。

祭坛上平安无事的，只有唯里用剑勉强扫过的范围以及她的背后──

唯里从狮子王机关得到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是可以模拟出空间断层的装备。虽然效果只有一瞬，剑身制造的空间断层会成为抵挡一切攻击的绝对屏障。因为有那道屏障，受庞大魔力直击的唯里才能毫发无伤。

晓绯沙乃命令唯里保护晓凪沙的判断以结果而言是正确的。

「咦……凪沙呢！」

唯里猛一回神，惊慌失措地环顾祭坛的残骸。

被当成仪式的重要关键而供奉在祭坛的，正是晓凪沙的肉体。既然唯里活着，她守护的晓凪沙当然也平安无事才对。

实际上，用来供奉凪沙的卧铺没有坏，仍保留着原形。尽管如此，晓凪沙却不见了。在唯里失去意识的期间，凪沙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在！为什么？她跑去哪里了……？」

忍不住泛泪的唯里搜索着凪沙的踪迹。

祭坛四周是广阔的冰原，湖底爆发的庞大魔力让整座人造湖结冻了。浓雾造成视野恶劣，身为剑巫的唯里似乎靠灵视也找不到晓凪沙。

「对、对了，有无线电。」

唯里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大台的无线电。那是她执行祭坛的护卫任务之前，向自卫队借来的。尽管唯里对不熟悉的机械感到疑惑，还是照着所学的步骤按下开关。然而，从喇叭只传出了沙沙的刺耳噪音。

「为什么……为什么接不通……！」

无力地杵着的唯里用快要听不见的音量嘀咕。

或许是魔力爆发的影响，笼罩湖面的雾气带有强烈魔力，无法使用式神探查。即使没有那层阻碍，唯里本来就不擅长遥控类的咒术。她不得不巴望这种时候要是有志绪在多好。

「好冷……」

在吹拂而来的寒风下，唯里忍不住叫苦。

无论如何，照目前的状况，凭唯里一个人不可能找出晓凪沙。没办法尽到护卫的职责虽然遗憾，但比起她本身的自尊心及评价，找回晓凪沙更加要紧。现在应该先回自卫队的作战本部寻求救援才对。

视野依旧恶劣，不过唯里靠着直觉认出了作战本部的方向。由于湖面结冻，移动变得轻松也是事实。结冰的立足点难走归难走，唯里仍徒步走向岸边。前进约三百公尺以后，总算可以看见陆地了。

水坝的堤防是以混凝土构成的平缓斜坡，自卫队的地面部队为应付紧急状况，在那里应该有布署兵力。特殊攻魔部队的一支小队，近四十名队员的战力。

然而唯里透过浓雾看见的，却是轮式装甲车遭摧毁的残骸及众多伤患倒在地上的身影。

「不会吧……」

唯里揪住大衣的袖口，声音发抖。她不清楚部队损害的规模，可是看起来几乎呈溃灭状态。正因为她拚命走来寻求救援，受到的打击才更大。事态似乎远比唯里想的还要严重。

而且──

「魔兽！」

唯里从雾中察觉有异样的翅膀声，连忙摆出架势。

袭击自卫队的是没看过的怪物。身上覆有铁灰色鳞片，宛如将蜂与蛇掺在一块的魔兽。或许那就是白奈等人称为蜂蛇的物种。其中一只张开獠牙朝唯里飞了过来。

蜂蛇散发的气息有种人工味，和唯里所知的魔兽不同。因此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来不及从背后抽出改良型六式降魔剑。

「──伏雷！」

伴随异响飞来的魔兽被唯里用右脚踹中头部。那是蕴含浑身咒力的一击。

但是，唯里的攻击对蜂蛇的甲壳不管用，被反作用力弹开的是她。

「好硬……！要打倒这类敌人，我记得要从内侧……！」

设法重整态势的唯里钻到蜂蛇跟前。

唯里脑海里想起了一个学妹，内部破坏是她的拿手招式。唯里看过好几次外貌娇弱的她打倒顽强兽人族的模样。

唯里对学妹那副模样感到憧憬，自己也反覆进行特训。虽然这是她首次在实战发招──

「──撼响吧！」

唯里灌入的必杀咒力在魔兽体内炸开了。铁灰色蜂蛇的庞大身躯发抖似的停住。

「有效了！既然如此──！」

趁魔兽停下的短瞬空档，唯里抽出改良型六式降魔剑。

此时战斗已经形同结束，没有魔兽挡得住可以连空间一并斩开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接着只剩举剑挥下，就可以确实将蜂蛇劈成两半。

「……！」

然而，唯里却维持在冰原着地的姿势停住了。

新的一群蜂蛇陆续杀向唯里，像是在支援负伤的伙伴。数目应该超过七十……不，八十只，彷佛整片天空都染上了铁灰色。

「不会吧，数量这么多……我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就连唯里也怕得无法动弹。再怎么说，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堤防上的特殊攻魔部队会陷入溃灭状态，肯定就是这支魔兽大军逼的。

「虽然……我打不过……！」

在刚才的攻防中，唯里已经能掌握铁灰色魔兽的战斗力了。虽然敌人并没有强到超乎寻常，但还是足以让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感到棘手。何况它们会群起而攻，即使唯里装备着改良型六式降魔剑也无法只身对付那么多魔兽。

话虽如此，唯里没有逃走的选择。要是蜂蛇突破自卫队的包围跑到市区，将无法想像普通民众会受到多大的损害。

在演变成那样以前，唯里现在要尽可能多消灭那些蜂蛇才行。

她静静调整呼吸，并怀着悲壮的决心瞪向大群魔兽。

蜂蛇却没有朝唯里发动袭击。

它们的队伍突然乱了脚步，还畏惧似的转身背对唯里，看上去有如害怕野狼接近的羊群。众魔兽发出畏惧的嚎声，逃亡般飞走了。唯里手持银色长剑，茫然望着那一幕。

「逃……逃走了？为什么？」

过度紧张的唯里获得解脱，当场瘫软在地。冰块的寒冷隔着裤袜渗透到大腿，但她没有心思在意那些。

似乎有意外的东西在瘫坐的唯里视野一隅动了，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头。于是下个瞬间，唯里瞪大了眼睛。

「咦！」

有个少女站在寒冷的纯白浓雾里。

那个比唯里更娇小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地靠近过来。带着亲切微笑的可爱少女，浓灰色头发长得长长的直到脚踝。

还有，最让唯里心生动摇的是少女身上一丝不挂，而且她自己并不显得在意。

「你……怎么……怎么会没穿衣服……？」

唯里指着少女问，担心胜过她对少女的戒心。唯里怕她在这种气温下全裸会冻死。

长发少女望着唯里讶异的脸，眨了眨眼睛，可爱地偏头发出声音：「咪？」

「……咪？」

唯里不自觉地跟着应声。少女看了她的反应，开心似的张大眼睛。少女的眼睛也是宛如迷人黑胆石的铁灰色。

「对了，总之你先穿这个！大衣！」

唯里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少女的肩膀。虽然那是下襬较短的双排釦短大衣，尺寸对她来说还是稍大，遮得到膝盖以上。

「噢噢～～」

少女似乎很中意留有唯里余温的大衣。她抓着松垮垮的袖口，开心地上下挥舞双手。

「因为没有鞋子，我来揹你。上来吧。」

唯里说着背对少女。少女赤脚站在冰原上的模样让唯里痛心得看不下去。

「揹……？」

少女大概是听不懂字意，纳闷地朝唯里望了半晌。但是，她不久就察觉了唯里的意思，先是高高举起双手，然后使劲地朝半蹲的唯里身上跳了上去。

「揹揹！」

「哇！」

「揹揹，揹揹！」

唯里摇摇晃晃地揹着少女站直，少女则在唯里背上兴高采烈地喧闹。唯里一面被少女闹得团团转，一面蹒跚地踏出步伐。

「这个女生是怎么回事啊……帮帮我，志绪……！」

快要哭出来的唯里背后有心情大好的少女。唯里拖着银色长剑，走向一开始当成目的地的堤防。

堤防上的情况比想像中更糟。

被蜂蛇摧毁的装甲车大剌剌地翻倒在地上，模样凄惨。冷透的地面上躺着众多伤患，空气中充斥血与硝烟味。

不过，救护部队已经赶到这一点让唯里安心了些。医护兵科的队员正在进行急救，并且将伤患们搬运到野战救护车。

在那种状况下，有个穿道袍的女性走到归队的唯里这里。那是手持薙刀的白发老妪。

「原来你平安无事，羽波唯里。」

「绯沙乃大人！」

唯里揹着神秘少女，对语气冷静的绯沙乃行礼。唯里～～唯里──背后的少女开始嚷嚷，唯里不禁脸红。

「呃……绯沙乃大人，对不起。我没有顾好凪沙小姐……！」

「我明白。你做的很好。」

绯沙乃温和地这么告诉自责的唯里。接着，绯沙乃用纳闷的目光看向唯里背后的少女。

「她是？」

「咦？那个……我也不清楚。我是在刚才发现她才加以保护的……」

唯里支支吾吾地解释。虽然当时情况确实不能搁着少女不管，但如果被质疑：「现在是忙这些的时候吗？」唯里也无法反驳。

然而，绯沙乃无意责备唯里。表情彷佛在思索什么的她正望着少女的铁灰色眼睛。少女有些害怕似的躲到了唯里背后。

「她似乎跟你很亲，羽波唯里。」

「是、是啊，似乎是这样。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唯里怀着接近自问自答的心态回话。

呼嗯──绯沙乃吐了口气，又说：

「羽波唯里，自卫队的伤患交由你保护。你就带着那个女孩撤退到御殿场。我也会对白奈这样交代。」

「撤退？」

唯里困惑地反问。虽说唯里是隶属于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但她目前处在被出借给神绪多神社的立场。如果绯沙乃命令她撤退，她只能乖乖从命，可是──

「可是，搜索凪沙小姐的工作……」

「那由我来做。」

绯沙乃划清界线似的说。接着，她忽然用严肃的眼光望着唯里。

「重要的是，你千万别把视线从这女孩身上移开──拜托你了。」

「好、好的。」

唯里慑于绯沙乃的魄力，搞不清楚状况地点了头。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则贴在唯里背后，用开朗的声音叫着：

「唯里～～……唯里～～……！」

幕间ⅱ

「浅葱来这附近了？」

充满白色热气的澡堂内响起了晓古城惊慌的声音。

位于箱根山中，高级旅馆内的温泉大澡堂。由于瓦特拉将整栋旅馆包下来，在澡堂的只有古城。看似自言自语的他其实正在跟防水款改造手机画面上的丑吉祥物对话。那是摩怪。

「难道她是来找凪沙的？那家伙之前完全没提过要来耶。」

『小姐八成是想偷偷主张自己帮得上忙啦。』

摩怪带有人味地格格笑着说。

『哎，另外就是自尊方面的问题吧。骇客的性子就是只要看别人有事情隐瞒，无论如何都会想揭穿。』

「啊……原来是这样。」

与浅葱搭档的人工智慧讲话乱有说服力，让古城听得心服口服。

由于狮子王机关不用电脑的传统主义以及自卫队封锁情报，即使凭浅葱的骇客能力，结果还是无法查出凪沙失踪的原因。那大概伤到了浅葱的自尊心，所以她为了一雪前耻才会专程渡海来日本本土。

「……好啦，你讲的浅葱目前人在哪里干嘛？」

古城泡在宽广的浴池里问。

他自己的手机在跟「寂静破除者」交手时碰碰撞撞搞坏了，因此向浅葱借来的这支改造手机是古城目前仅剩的通讯手段。

话虽如此，由于其运算能力大部分都被摩怪占据，要当成普通手机来用其实完全无法期待效能。在功能如此局限的改造手机小小萤幕上，人工智慧的化身夸张地摇摇头说：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搁在小姐那边的分身从刚才就断了联络，情报没办法同步。』

「你说断了联络……喂，那样不要紧吗？」

摩怪带来的不安情报让古城忍不住皱起脸。

『也有可能是小姐目前单纯位于收不到讯号的地方，不过她们搭的运输机从雷达上消失，说来是令人在意。或许只是她们降落到地面了吧。』

「我才在想终于跟凪沙联络上，怎么这次又换浅葱失踪啦……真是的，饶了我吧……」

古城用毛巾盖着眼睛并且叹气。

凪沙有留言在古城手机的语音信箱──那是摩怪告诉古城的。虽然说会擅自检查别人手机语音信箱的人工智慧好像在道德方面有不少问题，总之摩怪这次算是帮了忙。

凪沙的留言跟平常一样讲得又唠叨又快，光想听懂就颇费劲，不过内容本身倒很简单。

她提到自己一抵达祖母在的神绪多神社就病倒了。

由于神社在手机的收讯范围外，一直没能跟古城联络。

重要的内容只有这些，剩下就是收垃圾的日子随年末年初假期有所调整之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联络事项。坦白讲，古城无法否认有白折腾一场的感觉。

好几次差点落得没命的古城等人会跑来日本本土，起因原本就在于凪沙断了联系。事到如今听她说自己没事，古城还是无法释怀。再说自卫队与狮子王机关展开神秘作战行动的理由至今仍然不明。

即使如此，古城之所以会悠哉地泡温泉，大部分还是因为得知凪沙平安之后，心里有了余裕。

此外，古城等人也有无法离开这间旅馆的实际理由。落海以后变得黏答答的制服正在清洗，因此就算想外出也没东西穿。古城悠悠哉哉地在温泉里放松，同时也枯等着送洗的制服回来。

『哎，浅葱小姐和那个战车小妞在一起，所以我想不用太担心。除非她们搭的运输机遭到击坠，还在深山中碰到魔兽袭击。』

摩怪不负责任地一边格格笑着，一边讲出乱逼真的比喻。

「你说的战车小妞……是那个叫丽迪安的女生吧。难道她真的跟战车一起来本土了？」

把那种玩意开到絃神岛外面不要紧吗？尽管事不关己，古城还是担心了起来。

话虽如此，摩怪说的也有道理。浅葱她们坐在专门对付魔族的有脚战车里，感觉不太会遇到危险。

「……算啦。既然浅葱也在找凪沙，我们迟早会跟她会合吧。」

『也对。』

摩怪和气地表达同意。

『所以喽，小哥，想在温泉里享受青春要趁现在。』

「哪有什么享不享受，再泡下去，我都快昏了。」

『咯咯……别装蒜，你很好奇女汤的状况吧？需要的话，驱赶入侵者的人类感应器还有职员通道的电子锁，我都可以帮你处理喔。』

「不。那我不需要。」

古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摩怪缠人的诱惑。

「我就是不想碰见深洋少女组那些人才逃到男汤的，犯不着还跑去偷看她们吧？还有那根本就是犯罪嘛。」

那五人组本来就会找理由借故勾引古城。要是哪天误闯女汤，还被她们看见，谁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可是摩怪却死缠不休地说：

『──好啦，古城小哥，结果哪个女生才合你胃口？身为恋妹控，还是喜欢年纪最小穿黄色的那个女生吧？』

「你叫谁恋妹控！」

当古城忍不住想把笑着挖苦的人工智慧浸到温泉里时，大澡堂的门传来「喀啦喀啦」被人拉开的声音。在白色蒸气笼罩下，有一道苗条的身影进来了。

「──你们聊的话题挺有趣的嘛。」

回过头的古城耳里听见了含有些许笑意的嗓音。完全松懈的他差点被冷不防地吓得心脏麻痹。

「妃、妃崎？你怎么……你从哪里进来的……！」

「我普普通通地从入口进来的啊。」

身上只围着浴巾的妃崎雾叶拨开沾在脸上的头发，对古城妖艳地笑了。

「别担心。我有事先布下驱人的结界，别人不会进来打扰。」

「我担心的不是那个！你来干嘛！」

「我是想和你一块洗个澡。这就叫……袒裎相见？」

「不是啦，那样不行吧！」

古城明知自己正被对方耍着玩，心里却真的慌了。

最诡异的一点在于雾叶目的不明。照她的个性，应该不会像这样拿自己的身体来搏。

「不要紧，我进池子里的时候会将浴巾拿掉。这是泡温泉的礼节啊。」

「要讲礼节的话，你根本就不应该闯进男汤啦！」

「春光来喽。」

雾叶一脸愉快地望着瞪过来的古城，然后掀起浴巾的下襬。她的大腿根部露了出来，让古城忍不住猛咳。

「实际操作时，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或许雾叶也有闹过头的自觉，她红着脸露出了苦笑。

古城带着累透了的表情趴在浴池边缘说：

「既然这样你就出去啦。不用勉强。」

「也对。就听你的喽……才怪，将将～～」

自己帮自己配音效的雾叶忽然拿掉了浴巾。

「白、白痴，你在想什么……！」

雾叶像模特儿一样摆出姿势，让僵住的古城两只眼睛都被吸了过去。可是──

「泳……泳装？」

雾叶在浴巾底下穿了无肩带的黑色比基尼。虽然布料面积比内衣小，但奇妙的是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煽情。

「我跟刚才那几个女生借来的。很遗憾吗？很遗憾吗？」

「不会……也许你觉得这样穿无妨，但我光溜溜的事实仍然不变……喂，你别看啦！」

雾叶明目张胆地走进浴池，在古城旁边坐了下来。古城面对她朝着自己下半身投来的视线，连忙伸手想遮。

雾叶观察着古城这些举动，同情似的叹了气。

「看来，你右手的感觉还没恢复。」

「……差不多。」

雾叶随口点破古城的身体状况，让他在咂嘴间耸了耸肩。

古城的右手在外表上已经完全痊愈，可是手腕以下的部分依旧没感觉，从手心到手背还留着魔法符文般的奇特伤痕。

「这是用来制造结界的术式……恐怕是『寂静破除者』搞的鬼。她本来想运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神格振动波将你封印，而不是当场将你诛灭，懂吗？」

「封印吗……原来如此。」

古城一边听雾叶说明一边摸了刻印在右手的伤痕。虽然这次碰巧只有右手受创，但如果是在最糟的状况下，古城可能全身都会遭到封印。因为闲古咏要达成不让古城离开絃神岛的目的，那样做是最确实的。

「所以，这道封印要怎么样才能解除？」

「谁晓得。总之，要不要吸我的血试试看？我会帮你瞒着姬柊雪菜喔。」

苦笑的雾叶淡然回了一句，然后将细细的颈子对着古城。

然而，古城却眼神狐疑地瞪着露出温顺表情的雾叶说：

「呃，你骗人的吧。你压根儿就是想打小报告。」

「哎呀，真令人吃惊……你是怎么晓得的呢？」

「我才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认为我会信任你？」

古城傻眼地朝讶异似的瞪圆眼睛的雾叶嘀咕。

像在表达关心的雾叶则悄悄地垂下目光说：

「不过右手变成这样，你晚上要取悦自己不方便吧？明明身为男生……」

「你吵死了！」

「……哎，小开黄腔让彼此拉近距离以后，来谈正事吧。」

「呃，我并没有跟你拉近距离。」

而且我反而更受不了你了──如此表示的古城绷着脸。他实在抓不到跟雾叶讲话的步调。于是──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喔，晓古城。」

「啥？」

「太史局在找我。我得尽六刃神官原本的职责。」

雾叶一下子改用乾脆爽快的语气说话。

她的态度忽然改变，让古城有些失措地问：

「六刃神官的职责是……？」

「制伏魔兽。」

雾叶一脸自豪地挺胸。

相较于任务以对付魔族为主的狮子王机关剑巫，担任六刃神官的雾叶等人则是专门捕获或抹杀凶暴的魔兽。对雾叶来说，和古城他们联手算是非常态的工作。

「我要去替自卫队断后，扫荡在神绳湖附近出现的大群魔兽。这件事情，我觉得姑且该跟你说一声。」

「神绳湖……有魔兽出现？」

古城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才刚接到通知说除了凪沙以外，连浅葱都到神绳湖这一带了。手机喇叭冒出人工智慧的格格笑声。

「很遗憾，我能透露的仅只如此。看来狮子王机关的盘算落空了。还是说，这种结果正如他们所愿呢……？」

雾叶自问自答般嘀咕。

接着，身上滴着透明温泉的她起身说：

「晓古城，如果彼此还能活命，我们再见面吧。希望到时候可以真的与你袒裎相见。」

「等等，妃崎！什么意思？神绳湖到底出了什么状──」

古城立刻朝打算离去的雾叶背后伸出手。

就在随后，澡堂的门被人粗鲁地打开，另一名入侵者出现了。

「──妃崎！你为什么会在男汤！这道驱人的结界究竟是什么回事！」

穿浴衣的姬柊雪菜脸色骤变，冲进男澡堂。

雪菜大概是强行打破了雾叶的结界，她手里握着「雪霞狼」。跟在雪菜后头鱼贯成行的则是穿着和风女仆装的深洋少女组一群人。

「姬、姬柊……？」

抓着雾叶上臂的古城愣在原地，发出沙哑的嘀咕声。

当然，他目前像刚出生一样赤身裸体。

「咦……？」

将眼睛睁得特别大的雪菜僵住不动，与古城沉默地互望。

穿泳装的雾叶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眼睛转开；深洋少女组一群人「呀啊～～」地发出欢呼；保持沉默的雪菜则是转身背对古城。

雪菜快步走回更衣间关上门，还恨恨地对古城瞟了一眼。

「不……不要紧……没有关系……我是学长的监视者，对这种程度的性骚扰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我知道学长就是这样的吸血鬼……」

整张脸红到耳根子的雪菜鄙视地对古城说完以后就冲到外面了。

「哎呀呀。」

她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呢──雾叶留下彷佛事不关己的一句话便直接离开了。

澡堂里头独留来不及发牢骚的古城。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面诅咒不讲理的命运一面自顾自地大叫。

第三章 咎神骑士

Knight Of Sinful God

1

与中东「破灭王朝」血脉相连，身为第二世代纯血吸血鬼的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满脸狐疑地瞪着装在白色碗状容器里的速食面。

他似乎不太能相信有光是倒进热水等待就能完成的料理存在。

「直接用这个容器吃吗？」

王子一边窥伺浅葱及丽迪安的模样，一边怯生生地用不熟悉的免洗筷将面送进嘴里，尽管有独特香味的汤头曾让易卜利斯贝尔脸上露出警戒之色──

「唔，味道不错……」

囌囌作响地吸了一口面条的他讶异得睁大眼睛。

堆放在有脚战车里的廉价应急食品味道似乎意外合王子的胃口。

「好吃吧。海拔高会让沸点下降，所以诀窍是要有耐心，放久一点再吃。」

对热水温度、烹调时间等细节乱讲究的浅葱一脸得意地说。相对的，丽迪安这边──

「在下明明对负责维修的人员讲过那么多次，自己爱吃的是味噌口味。」

她则是一边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一边啜饮海鲜汤底的酱油汤头。丽迪安难得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稚幼态度，让浅葱偷偷地苦笑说：

「对了，殿下，你吃大蒜不要紧吗？有很多吸血鬼讨厌大蒜的臭味吧？」

「那是『战王领域』那些软弱虫才怕吧。在我们王朝鲜少有人会介意。还有，你就叫我易卜利斯无妨。」

「那么易卜利斯，这里的巧克力也请你嚐嚐吧。还有饮料，虽然是冲泡式的。」

「也请品嚐在下的羊羹，尤其推荐这种抹茶口味的是也。」

浅葱与丽迪安把应急食品通通摊在塑胶垫上面，互相抢着吃东西。易卜利斯贝尔觉得不可思议地朝那幅光景看了一会──

「丽迪安，还有浅葱对吧……你们还真是奇怪。」

「咦？会吗？」

不满的浅葱毫不掩饰地回望易卜利斯贝尔。被吸血鬼王子当成怪人似乎让她很不服气。

「先声明喔，我并不是自己喜欢才穿这套怪衣服的，单纯是她硬要我穿上。」

「你们这种没有女人味的小鬼头要穿什么衣服，我打从心里觉得无所谓。」

「唔……！」

易卜利斯贝尔冷冷一句让浅葱恼火得表情僵硬。

实际上，易卜利斯贝尔只有外表年幼，真正的年龄理应超过几百岁。若考虑到这一点，他会把浅葱她们当成小朋友倒也在所难免──

「只不过，和我照面以后很少有人既不巴结也不畏惧。」

态度彷佛有些困惑的王子又继续说：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你们习有足以与我抗衡的魔法。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太明白你在讲什么。」

浅葱偏着头说：

「你又没有加害我们的意思，那我们就没有理由怕你吧？」

「即使我是血承真祖的嫡系吸血鬼？」

易卜利斯贝尔不愉快地用金色眼睛对着浅葱。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浅葱耸耸肩说：

「这个嘛，我是在絃神岛长大的啊。」

「原来如此……你是『魔族特区』的人。」

这次换王子会意了。易卜利斯贝尔那样的反应让浅葱「哦」地表示兴趣。

「你知道絃神岛？」

「之前造访过一次，这次也路经机场。」

这样啊──浅葱有些开心地点头。在日本国内，只有絃神岛的中央机场有直达魔族自治领地的班机，要从「破灭王朝」走空路到日本，当然也会先经过絃神岛。

「因为我从小就跟吸血鬼正常相处，现在要怕也很奇怪。毕竟人类跟其他魔族一样，都有许多好人以及非善类啊。」

「与王子相识虽是头一遭，但在下身边也有认识的王室成员或真祖，性质类似是也。」

同样久住絃神岛的丽迪安也赞同。

就是啊──浅葱附和：

「啊，对了。易卜利斯，既然你是经由絃神岛来的，那回程也会经过喽？」

「或许吧……不过，那又如何？」

浅葱唐突的问题让易卜利斯贝尔露出纳闷的表情。于是浅葱用乱亢奋的眼神盯着易卜利斯贝尔说：

「要是这样，国际线航站大楼的斗将轩值得一去喔，虽然絃神面店的浓厚猪背脂拉面也难以舍弃就是了。最近的速食面味道是不差，可是正牌拉面也有正牌的好。」

不，等等，也可以试试太平洋沾面──浅葱认真烦恼起这些。易卜利斯贝尔皱着眉头，哑然望着她那模样。

「你果然很奇怪。」

不久后，「破灭王朝」的王子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那副开朗笑容要是让知道他平时模样的部下们看见，难保不会导致惊慌。

然而，浅葱当然不明白那些。

「咦，我该不会让你傻眼了吧……？」

易卜利斯贝尔和不满地撇嘴的浅葱形成对比，脸上始终笑个不停。

2

「欸，刚才的魔兽是什么来路？」

杵在冰原中央的斐川志绪对晓牙城提出质疑。

当执行任务的舞威媛向身为区区一介民众的牙城求助已经是失态之举，但目前并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

「魔兽吗……假如那真的只是魔兽倒还好……」

然而，牙城却用烦恼无比的表情回答。之前一直莫名从容的他露出软弱反应，令志绪更加不安了。

因此志绪有些恼羞成怒地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座遗迹说不定藏了大奖。我们家的老太婆说这块土地埋藏着灾厄，或许并不是胡诌。」

「灾厄……难道就是指刚才的龙族……？」

志绪回想起在雾中短瞬目睹的漆黑巨大身影并且压低声音。

身为攻魔师的志绪对真正的龙族也几乎一无所知。据说龙族只在南美的「混沌境域」及暗黑大陆的内地还有少数存活，也有说法认为牠们已经绝种，但是实情不得而知。龙族的智慧时而高过人类，属于位在魔族及魔兽边界上的种族，同时也以凌驾旧世代吸血鬼的战斗力而为人所知。

要是龙族出现在这块神绪多地区，光靠狮子王机关以及自卫队的包围网想必拦不住。那确实够格冠上灾厄之名。

可是，牙城对志绪嘀咕的内容淡然摇头。

「不，那家伙大概不是。」

「咦？」

「龙这玩意，应该算『守护者』。」

「守护……者……？」

讲话含糊的牙城像是在避重就轻，使志绪用困惑的眼光对着他。牙城则重新面对志绪，还摆出平时那副可疑的笑容。

「总之我们先调头回去吧。无论如何，制伏怪兽都不在我们的擅长范围内。」

「说的也是……嗯……」

志绪坦然接受了牙城的提议。虽然她并没有听信牙城闪烁其词的说明，但是晓凪沙不醒人事的状态还是令人担心。

被寒雾笼罩的湖面上气温明显低于零度，要是她继续毫无防备地沉睡，最糟的情况下会有失温冻死的危险。

「雾开始散了吗……」

当志绪一行人开始往距离最近的湖岸走之后，牙城便不悦地嘀咕。

他揹着沉睡的爱女停下脚步，缓缓环顾四周。

确实如牙城所说，原本笼罩着湖泊周围的雾气感觉稍微变薄了。

尽管远方的景色还蒙着一片白茫，肉眼已能隐约看见湖泊对岸。牙城对此微微哼了一声，像是不满意地说：

「忽然变安静啦……气氛不太妙。」

「自称」考古学者的男子瞪着隆起的冰丘如此嘀咕。

他看着冰面上深深残留的不规则痕迹。

被无数裂痕所覆的斜面上到处留有零星的铁灰色痕渍。志绪发现那不是单纯的痕渍，而是魔兽遭大卸八块的尸骸，便悄悄地吞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谁下的手……？」

魔兽的尸骸不只一两具，有四五十具或者更多──大群铁灰色怪物正受到单方面虐杀。

之前它们躲在雾气中所以无法发现，但可以怀疑的是大部分存活下来的魔兽可能都聚集到这里了。而且，它们在跟不明人士交战后全军覆没。

在冰丘斜面中间一带则有小小的身影杵在那里。

穿道袍的白发女性，手里握着离鞘的薙刀。

「绯沙乃大人！」

志绪的惊呼声大概是传了过去，晓绯沙乃缓缓地转身。

即使看见志绪背后的牙城，绯沙乃也没有多惊讶，只是看似疲倦地冒出叹息。

「斐川志绪……你救了凪沙呢。我要向你致谢。」

「不，哪的话，我什么也没……」

志绪连忙对开口表示感谢的绯沙乃摇头。事实上，除了帮忙保护昏迷的凪沙以外，她什么也没做。

「唷，老太婆。这些家伙全是你解决的吗？」

牙城粗里粗气地问。绯沙乃冷冷地回望儿子，然后将薙刀亮到牙城面前，像是在展示刀身没沾到血。

「那怎么可能。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这里。」

「感觉也不像自卫队下的手呐。」

牙城边说边用鞋尖将魔兽的尸骸踢着滚。

铁灰色魔兽的伤痕全是刀械或利爪造成，主要以枪械攻击的自卫队不可能留下这些。

「看起来也像为了保护什么才挑起战端的耶……」

志绪无意识说出自己感受到的印象。

全军覆没的魔兽行动中可以感受到某种明确的意志，好比兵蜂为了保护女王聚集到一处，而且宁可奋战到全灭都不肯休兵。

纵使它们是会不分对象地袭击人类的凶恶魔兽，志绪仍觉得这一幕很悲伤。

「牙城……」

默默听着志绪讲话的绯沙乃抬起头，似乎察觉了什么。

牙城面带苦涩地点头回应，然后连身子都不转就迅速问道：

「志绪美眉，你会用强化体能的术式吧──？」

「……会是会，为什么要问这个？」

牙城像考官一样的口气让志绪不爽地反问。

然而，牙城回头时的表情比之前还要缺乏余裕。晓凪沙失去意识的身体被他用抛的推到志绪这边。

「带凪沙离开这里。尽可能越远越好。」

「咦？」

感到疑惑的志绪头上有太阳被遮住的迹象。银黑色的巨大身影正从志绪等人的头顶上一边盘旋一边降落。

志绪发现来者真面目以后，变得说不出话了。

有魔兽在。远比蜂蛇恐怖的危险魔兽──

长达十四五公尺的巨大翅膀。

鳞片仿若铠甲；两条后腿长着厚实刀刃般的脚爪做为武装。

粗壮的尾巴伸展如鞭；凶暴的下颚酷似肉食蜥蜴。

「飞、飞龙……！」

志绪茫然地仰望着从天而降的巨大魔兽惊呼。

飞龙以往也曾被当成战争的道具，战斗力在飞行系魔兽当中毋庸置疑属于最强等级，即使实力不及真正的龙，地位仍不同于其他魔兽。就算是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应该也无法独力击败飞龙。

更让志绪心生动摇的是装设在飞龙背上的骑乘用鞍垫。

鞍上可见手持骑枪的骑手。

身上围着漆黑披风的银黑骑士。

「就是他将这里的魔兽全宰光的吗？」

牙城举起从「冥府」取出的机关枪说。以高火力为豪的军用重机关枪剽悍威猛，在飞龙凶恶的庞大身躯面前却让人觉得十分靠不住。

「看来……不像正义的一方呐。」

瞪着银黑骑士的牙城问了绯沙乃。

绯沙乃表情严肃地点头，然后朝志绪抱着的晓凪沙看了一眼。

「是啊。对方会在此现身，目的恐怕是──」

「冲着神绳湖的灾厄来的吗……可恶，最糟的状况居然被我猜中了！」

在牙城咒骂的同时，银黑骑士有了动作。他将飞龙驾驭得有如自身手脚，从志绪等人的头上一举侵袭而来。

「牙城，飞龙交给你对付，骑手由我来──」

「你原本就来日无多了，少逞强！」

绯沙乃与牙城各拿着自己的武器散开了。

牙城的机关枪轰然开火，迎击来袭的飞龙。机关枪里上膛的是专门用来对付魔族的琥珀金弹头。然而，轻松贯穿蜂蛇鳞片的这种子弹对银黑色飞龙却不管用。

另一方面，绯沙乃朝银黑骑士放出了攻击用式神。

酷似隼鹰的银色猛禽迅如子弹扑向骑士。即使在身为咒术专家的志绪看来，也觉得那是完美得令人胆寒的攻击术式。

但是绯沙乃手中超过二十具的式神，却在碰触银黑骑士的瞬间就溃散消灭了。

既不是遭到防御也没有被击落，式神丧失其功能，彻底失效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志绪困惑地望着牙城等人苦战的模样。

飞龙再怎么强韧也只是单纯的生物，没道理能毫发无伤地将琥珀金弹头弹开。普通的人类更不可能连魔法都不用就让绯沙乃的式神失效。

骑士与坐骑的强悍有些异常，外加异质。而且，牙城与绯沙乃并没有手段能对付──

牙城他们恐怕从最初就察觉这一点了，所以牙城才会叫志绪离开。他要志绪趁着他们争取时间的这段空档逃走。

「快跑，志绪美眉！」

牙城扔下枪膛滚烫的机关枪，举起了另一挺反物资步枪。原本该架在地面上使用的那种巨大步枪硬是被他举在腰际开火。

子弹精准地命中飞龙的眉心，散落出惊人魔力并且炸了开来。那是可以发射出浓缩魔力的特殊珍贵弹药──咒式弹。

飞龙猛然仰身，停下了动作，可是也只有短瞬而已。几乎无伤的牠烦闷地摆动脖子，像在嘲笑牙城似的发出咆吼。

「咒式弹……对牠没用……？」

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让志绪无意识地停下脚步。

随后，绯沙乃挥下的薙刀铿然碎散。银黑骑士手握着的骑枪发出诡异波动，将绯沙乃重扣在地。本领足以担任特殊攻魔部队教官的绯沙乃正束手无策地单方面挨打。并非她太弱，她的攻击一律被银黑骑士的装备封住了。

「绯沙乃大人！」

绯沙乃口吐鲜血的模样让志绪忍不住尖叫。志绪让晓凪沙躺在结冻的湖面，手举银色西洋弓。

「──申请认证！改良型六式降魔弓Ⅲ，解放！」

「别出手，志绪！」

满身是血的牙城对志绪大吼。

然而志绪却漠视他的警告。在这种状况下，只有志绪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能拯救牙城与绯沙乃。哪怕对手是飞龙，凭狮子王机关自豪的最新锐制压兵器也能一击消灭才对──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白刃召来──！」

志绪倾注剩余的所有咒力，施展出威力最高的攻击。

装在咒箭上的嚆矢画出了超越人类极限的高密度魔法阵，其阵纹制造出足以匹敌吸血鬼眷兽的巨大魔弹。

银黑骑士用自己的披风承受那道灼热闪光。

有如黑墨泼洒在水面，他的披风侵蚀虚空，形成了不具厚度的漆黑极光，包裹住志绪的攻击。

于是，志绪的咒术炮击被黑暗吞没殆尽了。

应该连飞龙都能一击焚灭的庞大魔力消失得无声无息。

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怎……怎么可能……」

志绪仍保持放箭结束的姿势，全身畏缩。

银黑骑士缓缓地转头看了志绪；悄然飞翔的飞龙则朝她直扑而来。

骑枪枪尖毫不迷惑地对着志绪的心脏。即使如此，志绪还是动不了。施展的咒力超出极限才会导致如此，咒力乾涸使她浑身乏力。

在志绪眼里，朝自己胸口逼近的骑枪凶光成了慢动作。

深沉的冲击轰然而至。

志绪的背撞在冰原，剧痛令她的脸皱在一起。

温暖的鲜血洒落在她脸上。

那并不是志绪流的血。她没有受伤。

因为有人成了肉盾，代替她被骑枪贯穿。

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的胡渣中年男满身鲜血，倒在志绪身上。

「唔……啊……」

志绪喉咙里冒出声音。牙城闭着眼睛不动，血液从他的背后狂涌。掩护志绪的他承受了银黑骑士的攻击。

「不……不对……我……不应该这样的……」

志绪无力地摇头。

但志绪也已经懂了，造成这种局面的是她自己。她无视牙城的警告对银黑骑士出手，害得牙城身负重伤。

志绪擅自采取行动，将牙城等人逼入了绝境。

结果连晓凪沙都因而蒙受危险。牙城赌命想保护的女儿有危险了。

然而，牙城却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志绪：

「快点……逃……志绪……就算只有你逃过也好……！」

「！」

志绪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即使要用命来抵，她也由衷希望救牙城他们。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一无所能。

飞龙无感情的眼睛正从志绪头上睥睨着众人。

有如厚实镰刀的飞龙钩爪朝动弹不得的志绪等人挥了下来。

就在随后，志绪在极近距离下感受到庞大的魔力奔流。

「──『娑伽罗』！」

有一阵充满宁静威严的迷人嗓音传来。

同时间，银黑色飞龙的庞大身躯被惊人的魔力与冲击震开了。

爆发性威力让人联想到天灾，其真面目是拥有意志具现成形的浓密魔力聚合体，呈巨蛇姿态的吸血鬼眷兽。

金发碧眼的贵族青年正带着来自异界的召唤兽，站在志绪等人身边。

「你是……」

志绪仰望着青年问。贵族吸血鬼却不回答。

「吉拉、特毕亚斯──他交给你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好好款待对方。」

贵族青年瞪着被自己震飞的银黑骑士，并且吩咐部下。

接着他无视于志绪，走向躺在冰面上的晓凪沙。

「虽然离预定的早了一点……这是『第三具』吧。」

这么说的他有些随兴地抱起了晓凪沙。

3

此时，丽迪安的超小型有脚战车载着浅葱与易卜利斯闯进了神绪多神社。三人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遇到自卫队盘问，轻轻松松就爬上漫长的石阶抵达神社境内。

但或许是魔兽来袭的关系，荒凉的境内全无人影，徒留经过轰炸般的激战痕迹。

浅葱一行人还没空为此泄气，来自战车驾驶座的吵杂警报声便传入他们耳里。装在有脚战车上的计测仪器正对魔力的反应提出警告。

「易卜利斯大人，方才的魔力──」

「嗯，是吸血鬼的眷兽。」

易卜利斯贝尔随便坐在战车的装甲上，脸色紧绷。

魔力的来源在离神社两公里以上的神绳湖中心。战车用的魔力感应器精密度不高，会在这种距离就发出警讯，表示魔力的密度非比寻常。

「这股力量是战王领域的『蛇夫』吧……那家伙到底在跟谁交手？丽迪安！」

「遵命！」

丽迪安照着易卜利斯贝尔的命令，驾驶有脚战车出发了。深红色车体冲下山中的陡坡，朝着神绳湖疾驰。

浅葱则从副驾驶座的舱口探出身子，眼睛对着望远镜。弥漫的雾气已经变薄许多，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清湖面的状况。

「找到了！是凪沙！」

浅葱在强得几乎无法好好呼吸的逆风中大叫。

结冻的湖面中央一带。有个穿着纯白大衣的贵族吸血鬼正背对断崖般高耸的冰壁站在那里，身穿白色巫女装束的晓凪沙被他抱了起来。凪沙沉睡不醒的模样看起来也像是尸体。

而且贵族青年的脚边，有满身是血的晓牙城和穿着制服的陌生少女倒在地上。

有脚战车花不到五分钟就赶到湖泊中央，一边磨耗冰层一边减速。

「瓦特拉先生？你对凪沙做了什么……？」

浅葱从停止的有脚战车探出头，然后向瓦特拉发问。

「晓凪沙……第四真祖的妹妹吗？」

易卜利斯贝尔将攻击性视线投向抱着凪沙的迪米特列•瓦特拉。

瓦特拉则望着闯来现场的他们，挖苦似的笑了笑──

「这可真是稀客呢，易卜利斯贝尔殿下……没想到您偏偏是带着『该隐的巫女』大驾光临，实在叫我吃惊。」

如此开口的他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你说『该隐的巫女』……难不成……！」

易卜利斯贝尔看向浅葱，浅葱则纳闷地回望惊讶的他。吸血鬼王子掩饰着心慌，一边咂嘴一边摇头说：

「罢了，会在这里相见也算有缘。我要你把情况说个仔细，瓦特拉！」

「如果光用一句『有缘』就能交代……那倒是不错……接下来呢──」

瓦特拉一面应付易卜利斯贝尔的挑衅，一面将目光转到自己背后。

冰壁旋即随着巨响碎裂四散。

与散落的冰块碎片一同出现的，是跨坐在飞龙身上的银黑骑士。

一身铠甲古色苍然的男子同时对付两匹眷兽──吐出熔岩之丝的蜘蛛与灼热猛禽，还能战得略占优势。

「瓦特拉……那家伙是……」

抬头望着银黑骑士的易卜利斯贝尔狰狞地露出獠牙，并且眯细眼睛。

「对。圣歼派的武装谍报员。」

「咎神骑士吗……原来如此，那也是你出差到这里的理由吧。」

「就是这么回事。」

瓦特拉平静地耸了耸肩，使得易卜利斯贝尔露出释怀般的脸色。

银黑骑士一边与眷兽们展开死斗，一边朝浅葱等人接近。易卜利斯贝尔察觉到这一点，便从有脚战车跳下来说：

「浅葱，带着那几个人类退下。待在你身边恐怕是最安全的，那家伙不能伤害你。」

「是、是喔……虽然我不太清楚状况，不过没问题！『战车手』！」

「在下了解！」

丽迪安灵活地操纵有脚战车的辅助手臂，将受伤的晓牙城、制服少女以及穿道袍的老妪带回战车上。

「晓凪沙也一起带走。对此你没意见吧，瓦特拉？」

易卜利斯贝尔牵制般瞪着「战王领域」的贵族青年说。

当然──瓦特拉乾脆地将沉睡的凪沙交给有脚战车的辅助手臂，态度冷漠得毫不执着且令人讶异。

骑士与另外两人的战斗在这段期间仍旧持续着。

银黑骑士击退了身为灼热魔力聚合体的猛禽，飞龙则扯断缠住全身的熔岩之丝。如今眷兽们的形势远逊于对方，任谁看都一清二楚。

「吉拉•渥尔提兹拉瓦他们被扳倒了……看来那头飞龙并不是普通的魔兽。还有，那套铠甲操控的是真正的挪得之力吗？有意思……」

易卜利斯贝尔望着苦战的吉拉与加坎，狰狞地笑了出来。与意想不到的强敌相遇，点燃了魔族的斗争本能。

「可以的话，我是想活捉他们。」

瓦特拉委婉地奉劝「破灭王朝」的王子。

然而，易卜利斯贝尔却对贵族青年的精明意见嗤之以鼻。

「我把那只蜥蜴留给你们。尽管去玩吧，瓦特拉。」

散发庞大邪气的易卜利斯贝尔张开魔力之翼纵身一跃。

连眷兽都用不着召唤。飞龙屈服于易卜利斯贝尔砸下的魔力冲击，庞然身躯摔落地面。

被飞龙从背上甩开的银黑骑士则用骑枪的枪尖对着易卜利斯贝尔。吸血鬼王子的表情欣喜得扭曲。

「敢用武器对着我？不自量力的家伙！将他开肠破肚，『梅丽赛格』！」

易卜利斯贝尔召唤了自己的眷兽。体型凌驾于飞龙的庞大身躯，酷似巨大眼镜蛇的眷兽。飞龙接触到弥漫着剧毒瘴气的蛇身，因而发出痛苦的咆吼。

眷兽是纯粹的魔力聚合体，其攻击并非魔兽的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原本飞龙就算在头一招就丧命也不奇怪。

但是飞龙挺住了。落在冰面的银黑骑士像斗牛士一样张开漆黑披风，闪避眷兽的攻击。

摊开的披风下缘包裹住虚空，阻挡易卜利斯贝尔的眼镜蛇接近。虚无的薄膜状似极光，不具厚度，连一接触就能令生物没命的瘴气也无法突破那道虚无障蔽。

吉拉与加坎会吃足苦头，大概也是银黑骑士的这项能力所致。他布下的诡异极光可以有效地消灭眷兽释放的魔力。然而──

「就这点本事吗？贱民！」

易卜利斯贝尔加深了笑意，像在藐视银黑骑士。

吸血鬼眷兽的漫长蛇身环绕于骑士周围。

空气本身随即出现异变，被眷兽包围的空间全变成了不祥的淡紫色。接触到紫色空气的飞龙开始痉挛挣扎，铁灰色鳞片冒出白烟，好似暴露在高温下逐渐融解。

易卜利斯贝尔的眷兽能让空气本身变成强酸性剧毒。即使魔力被消灭，也无法防备变成剧毒的空气。

「这只眼镜蛇……『雷酸之王蛇』应该是麦薇亚第二公主的眷兽……殿下，你……」

「你以为同族相噬是你的专利吗，『蛇夫』？」

易卜利斯贝尔侧眼瞪向瓦特拉，狠狠地撂话：

「在『焰光之宴』被札哈力亚斯小看的屈辱──我已经收拾家族里暗通那个军火商的叛徒，一雪前仇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瓦特拉望着魔力暴增的敌国王子，看似满意地微笑。

有如极品料理端到眼前而舔起嘴脣的捕食者──

在围绕着第四真祖复活的风波中，遭受三具「焰光夜伯」袭击的易卜利斯贝尔曾屈辱饮败。后来不到一年，他已经成功向身为主谋的亲姐姐报仇雪恨，更借此提升自己的战斗力。这一点让瓦特拉满心欢喜。

「怎么样，咎神骑士？到此为止了吗？」

另一方面，易卜利斯贝尔则用冷冷目光对着被剧毒包围的银黑骑士。

银黑铠甲目前仍勉强有保护作用，然而力量耗竭只是时间问题，即使用诡异极光的力量也无法破除眷兽的结界。在任何人都这么想的下一刻──

银黑骑士将自己的骑枪插到了冰原上。

军用重机关枪就落在那里。易卜利斯贝尔没理由知道那是晓牙城用完抛下的武器。银黑色骑枪的轮廓在贯穿机关枪的瞬间扭曲了。

锋利骑枪像融化的糖丝一样，逐渐变形成威猛的枪械。

「什么……？」

这幕异样的光景让易卜利斯贝尔表情紧绷。

与炼金术师用的物质转换类似，但本质天差地远。炼金术师可以自由操控物质结构，但并无法重现原理不明的机械构造。

相对的，银黑骑士并未改变骑枪的结构，只是模仿发射子弹的功能。他只夺取了机关枪这项兵器的「资讯」。

漆黑子弹从骑枪前端新凿穿的枪口发射而出。

子弹贯穿剧毒的空气结界直接命中易卜利斯贝尔的眷兽。

眷兽仰起身体，动作只停下一瞬。

针对骑士的包围有了破绽──

瞬时间，受伤的飞龙腾空飞起。牠接走银黑骑士，然后直接逃往高空。超越魔兽极限的惊人加速。

他们的身影随即变小，混在仍未彻底消散的寒雾中消失了。

「逃了……不，大概是为了找寻更有利的作战地点才会撤退。耍小聪明的家伙。」

易卜利斯贝尔不耐烦地嘀咕。

银黑骑士可以模仿现代兵器的能力。既然如此，逃到可利用的兵器多的地方远比留在周围空无一物的冰原交战有利才对。万一最初是在市区交手，易卜利斯贝尔也不确定是否能像刚才一样压倒对手。

「状况如何，吉拉？」

瓦特拉朝着没有人在的方向唤道。于是，当场有银雾聚集而来，变成了俊秀少年的身影。他的指尖绑着近似熔岩的琥珀色之丝，丝线朝着上空一路延伸。

「没问题，大人。我逮住对方了。」

吉拉•雷别戴夫恭敬地回答。

易卜利斯贝尔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满地哼了一声说：

「打从一开始你就算准要让圣歼派的巢穴现形吗？真让人疏忽不得啊，『蛇夫』──」

「毕竟我们奉了战王的命令。」

瓦特拉一脸装蒜地耸肩说：

「──消灭彼之咎神，是我等战王后裔的宿愿。为此才会有圣域条约。」

「目前，我姑且信你这句话。」

易卜利斯贝尔冷冷地仰望瓦特拉。流动于两人之间的气氛和友善语气呈对比，有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搭有脚战车回来的浅葱闯进了这种气氛当中。

「那个穿黑披风的是什么人？」

浅葱毫不胆怯地问易卜利斯贝尔。她面对瓦特拉或吉拉也会拿出应尽的礼数，而且丝毫不显得畏缩。

浅葱这样的态度让易卜利斯贝尔放下狠劲，淡然回答她：

「那是圣歼派──信奉咎神该隐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为什么会有那种人跑来啊……？」

浅葱困惑地噘起嘴脣。易卜利斯贝尔有些坏心眼地对她微笑说：

「那些家伙的目的在于重现『圣歼』，消灭所有魔族，取回人类原本应有的姿态，也就是取回没有魔族也没有魔法的世界。达成目的的关键大概就沉睡在这块土地。」

「消灭……所有魔族……？」

浅葱讶异得睁大眼睛，不过她露出动摇只有短瞬。尽管浅葱脸色发青，还是挑眉瞪向易卜利斯贝尔。

「易卜利斯，你为什么还能够冷静？那种事情要马上阻止才可以──！」

「阻止……？你身为无关的人类，为何会这么想？」

浅葱意外的反应让易卜利斯贝尔露出困惑脸色。

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类敢怒斥身为「灭绝之瞳」嫡系王子的自己。何况浅葱只是个人类，他不明白浅葱有何理由要关心魔族的未来。

易卜利斯贝尔那种态度让浅葱更显焦躁地捶了战车装甲说：

「只要是普通人，都会认为要阻止那种事才可以啦！」

「……只要是普通人吗……？」

浅葱毫无迷惘的主张让易卜利斯贝尔忍俊不禁。

在场要是有人知道他在自国时的模样，八成会大吃一惊。因为以脾气粗暴而闻名的易卜利斯贝尔被人类小丫头说教居然会笑，这种事简直近乎奇迹。

「瓦特拉……不好意思，我稍微改了主意。我要击溃那名咎神骑士。」

「破灭王朝」的王子瞪着「战王领域」的贵族青年如此相告。易卜利斯贝尔宛如宣战的郑重口气让瓦特拉优雅地扬起嘴脣。

「一切当然都照殿下的意──不过呢，先到者优先。」

话还没说完，贵族青年就化为金雾消失了踪影。

易卜利斯贝尔默默目送对方，然后又转向载满伤患的有脚战车。

「是我太随兴了吗……不过，那倒也罢。」

「什么意思？」

浅葱问了像在自嘲地嘀咕的易卜利斯贝尔。

别在意──摇头的易卜利斯贝尔又一次苦笑。

4

载着羽波唯里的机材运输用卡车正跑在狭窄山路上。她是以伤患护卫的名义与撤退中的自卫队部队同行。

路面颠簸，加上车胎装了应付积雪的雪炼，因此卡车货台的搭乘感相当恶劣，感觉一不小心就会从克难式座椅甩出去。

「路上还会再晃一阵子，羽波攻魔官。我们只能准备这种车，真的很抱歉。」

坐在货台对面的年轻二等特曹用了认真的语气致歉。

自卫队人员会对唯里格外礼遇，并不是因为唯里身为攻魔师，而是「绯沙乃的部下」这个头衔太响亮的关系才对。唯里并没有特别受到尊敬。

唯里对此有所自觉，如坐针毡地摇头说：

「啊，不会。不要紧的，因为我们两个算附属品……啊哈哈。」

「不不不。我们都要仰赖你喔，剑巫大人。」

二曹大概是出于关心，对唯里自谦的态度刻意摆了笑容打圆场。

载着唯里他们的卡车跑在队伍最尾端。基于戒备魔兽追击的名义，由担任护卫的唯里来殿后合情合理。从那个角度而言，二曹说要指望唯里倒未必是客套话。

唯里心里当然也不会觉得不舒服，然而有个因素让她无法坦然表示开心，那就是坐在唯里旁边的铁灰色头发的少女。

「唯里～～唯里～～！」

大快朵颐地品嚐着饼乾乾粮的少女朝唯里伸了双手。

少女的神秘举动让唯里一面偏头一面拚命动脑想设法跟她沟通，心情好比成了被幼稚园小朋友耍得团团转的菜鸟保母。自卫队员们怀疑唯里是否有帮助的眼光颇为伤人。

「咦？呃……你是想要再吃一片吗？」

「再……一片？」

少女愣着眨了眨眼睛，似乎听不懂意思。但是，她一看到唯里拿出的另一片饼乾，顿时一脸开朗地说：

「再一片！再一片！」

「好、好吃吗？」

「好吃～～！」

少女直接从唯里手中叼走饼乾的模样看起来就像跟饲主相处亲密的宠物。与其说唯里对她有好感，感觉比较像冒出了疼惜之情，心情彷佛在喂养陌生的少女。

「我问你喔，你叫什么名字？」

等少女的食欲缓和以后，唯里耐心地试着问她。

「那个……我叫作唯里，你呢？」

唯里穿插比手画脚的动作持续问了几次相同的问题，于是少女像忽然开窍了一样「喔」地眼睛发亮。

「葛莲妲。」

「葛莲妲？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妲～～葛莲妲～～」

少女望着唯里，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葛莲妲……」

少女似乎很高兴被叫名字，便眯着眼睛笑了出来。看她摇摆身体带着节奏的样子，不禁让人联想到心情大好地摇尾巴的小狗。

「──！」

在唯里和葛莲妲目光交会的瞬间，她有种奇特的幻觉。

强烈的悲叹与悔恨流入内心，让唯里窒息。

「……啊……！」

当唯里差点被那股鲜明情绪压垮时，瞬间又从幻觉中醒了。

回想起呼吸方式费了唯里一些时间。强烈的寒意与窒息感让全身持续颤抖片刻，手心被汗水濡湿，连唯里自己都晓得她的嘴脣发青。

在剧烈的目眩及耳鸣中，她脑里浮现出异常鲜明的影像。

有座小小都市留在鲜红如血的海中的景象。

用碳纤维、树脂、金属与陌生的异界技术孕育出来的人工岛。

其市区被动乱摧毁，成了荒凉的废墟。

有个少年呆站在残破的瓦砾堆上。

他仰望着染成鲜红的天空，泣不成声。

而且，开在胸膛的伤口正流出乌黑的血。

手里则紧握折断的长枪──

「怎么回事，刚才的景象……是这个女生的记忆……？」

唯里一边不停喘气一边茫然嘀咕。脑袋一片混乱，理不出头绪的思路让人焦躁。唯里明白的只有一点：是眼前的少女让她看到了幻觉。应该是唯里身为巫女的力量对留在葛莲妲记忆中的残渣起了反应。

「唯里？」

葛莲妲不安地探视唯里恍惚的表情。

唯里猛一回神，硬是在嘴边挂上装出的笑容说：

「抱、抱歉。我没事。」

「唔～～……」

葛莲妲怀疑似的低声咕哝，使唯里软声软气地「啊哈哈」对她笑。

匡──卡车像是辗到小石头，车体上下摇晃了。

瞬时间，葛莲妲回神看向前方。她脸上露出的严肃表情让唯里有些惊讶地问：

「葛莲妲？」

「来了……」

「咦？你说的『来了』，是指什么……？」

唯里疑惑地反问之后，足以让人扑跌的冲击随即来袭。载着她们的卡车紧急刹车了。往旁打滑的车体差点翻倒，还撞上路肩的挡土墙，然后才勉强平安地停了下来。

唯里惊险地将差点从座椅甩出去的葛莲妲抱稳。即使如此，葛莲妲仍不改表情地从开在车篷上的小窗口看向外面。

「羽波攻魔官，你看那边！」

原本坐在对面位子的二曹瞪着卡车后头大叫。

怪物就在眼前。

好似追着唯里她们而来的是酷似骸骨的人型怪物，全高大概三四公尺，质感有如机械的内脏暴露在外，持续搏动着。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自然界的生物，如果只用小客车框架来制造生物型态的美术品，或许就会是这副模样。

卡车为了闪避这头怪物的攻击才会冲撞路肩。

「机械人偶……不对，是魔像吗……？可是，怎么会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唯里发觉流动在怪物周围的魔力有异，脸庞随之紧绷。

那股力量与她所知的魔法显然属于不同体系。宛如探头看向大群蠢动的毒虫，生理上的反感油然涌到心头。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自卫队有人开枪了，用的是对付大型魔兽的散弹枪。然而，怪物若无其事地承受了极近距离下的枪击，状似肋骨的框架扭曲变形，但它完全没有疼痛的迹象。

「糟糕──！」

人型怪物伸出异常长的右臂过来，轻易扯开卡车的车篷，五指深陷钢铁材质的货台。怪物的手想抓葛莲妲。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害怕似的后退，唯里则冲上前掩护她。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启动──！」

银色长剑在眩目闪光缭绕下斩断了怪物的手臂。

金属构成的巨大右臂掉在卡车货台，发出沉沉响声。

即使怪物没有痛觉，应该也无法保持平衡了。它的庞然身躯一个踉跄，单腿跪到地上。

「快逃！请你们趁现在快逃！」

唯里朝留在货台上的自卫队员们大叫。

那些人虽然是特殊攻魔部队的队员，但目前都算伤患。在他们避难完毕之前帮忙争取时间就是唯里被寄予的使命。好在唯里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用来对付魔像类敌人并不会吃鳖。模拟空间断层造出的屏障可以让敌人的物理性攻击完全失效，因为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剑刃连金属都能轻易一刀两断。不过──

「羽、羽波攻魔官！」

在货台留到最后的二曹恐惧得声音变调，因为载着唯里等人的卡车像水银一样融化解体了。整辆大卡车的质量正逐渐转换模样，变成骸骨状的人型。

「怎……怎么回事？这是……炼金术？」

异样的光景让唯里掩饰不了心慌。

将卡车变成人型怪物的魔法──和炼金术师用来创造魔像的技法类似。

然而，据说炼金术的效果无法遍及结构复杂的机械，而且，基本上创造魔像的技法只能让仿照生物塑造出来的物体活动才对。

但这具怪物不一样。

包括重量、速度、力量以及机械会自己活动的性质──

卡车这项人造物具备的「资讯」都还保留着，只有外貌逐渐改变。

住在异世界的人生来首度看见卡车时，心里会描绘的「怪物」形象──唯里觉得那就是照这形象具现出来的。

「唯里！」

葛莲妲抱着呆站着不动的唯里跳开了。她靠着从娇小身躯想像不出的膂力跳过了第一具怪物的头顶，接着又像鸟一般轻巧地在远离卡车的位置落地。

随后，原本是卡车的物体已经完全变化成怪物了。假如葛莲妲没带唯里逃跑，她也会被融入里头才对。

在唯里她们背后，差点被变形过程吞没的年轻二曹自力跳到了地面。虽然周围还有其他自卫队员倒在地上，怪物们却对他们视若无睹。两具怪物的目标并不是自卫队队员，它们空洞的眼睛只会追寻葛莲妲。

『找到了……葛莲妲。』

而且，怪物们背后传来了浑浊的说话声。那是透过机械变声的女性嗓音。

有个人影穿着银黑色斗篷，正站在怪物后头瞪着葛莲妲。

女子在斗篷底下的脸孔被面具盖着，看不出长相。可是，她握着金属杖的模样与童话中出现的魔法师十分相像。

「葛莲妲，难道你认识她……？」

重新握紧长剑的唯里问。葛莲妲猛摇头。她的反应在预料之内，率领怪物来袭的女子没道理跟葛莲妲同伙。

唯里毫不松懈地摆出架势，然后瞪向银黑魔法师。

就算敌人数量增加，也动摇不了唯里的优势。女子将卡车变成怪物操纵的把戏棘手归棘手，但她那样制造出来的怪物并非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对手。

然而银黑魔法师的下一步对唯里而言却出乎意料。

她望着葛莲妲，以奇特的语句相告：

『──葛莲妲，认证密码，我以正统后继者身分索求遗产。』

女子嘀咕完便沉默下来，像是在等葛莲妲回应。异样的沉默降临。

「……咪？」

不久，葛莲妲摇摇头，求助般向唯里问了一声。

唯里当然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一边调整急促的呼吸，一边来回看着女子和葛莲妲。

『葛莲妲！履行汝之使命！』

于是女子不耐烦似的吼了出来。葛莲妲害怕地后退。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耶！」

唯里总算下定决心采取行动了。用长剑剑锋对着怪物们的她向银黑魔法师亮出了刚掏出的攻魔师执照。

「根据攻魔特别措置法，我要以非法使用魔法施暴、伤害、毁损公物的罪名将你拘捕！请你放下武器投降！」

「少碍事，剑巫。」

女子无视唯里的警告并挥下法杖。怪物们发出金属性质的咆哮，随着地鸣声纵身跃起。一具跳到唯里头上，另一具的目标则是葛莲妲。

「你这怪物──！」

唯里朝冲着自己而来的怪物将剑举成大上段。银色长剑被咒力的眩目光辉包裹，使剑身周围形成拟似空间断层。

不需要花俏的剑招，改良型六式降魔剑以最大功率发出的一击轻松将巨大怪物斩成两半。不──理应会斩成两半。

然而在唯里的剑触及敌人前一刻，怪物全身却被漆黑极光所覆。

「咦！」

伴随玻璃碎裂般的声响，模拟空间断层构成的利刃应声而碎。

唯里的攻击沦为单纯持剑劈砍，白白被怪物的上臂骨骼弹了回来。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被它挡下了……！」

设法重整体势的唯里一边着地，一边发出微弱的惊呼。

笼罩怪物的黑色极光来自银黑魔法师所披的斗篷。

斗篷下襬冒出的黑暗盖满了怪物的肉体，造成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失效，彷佛异能之力从最初就不存在──

「唯里！」

唯里还来不及惊讶，葛莲妲的尖叫声就传到了她的耳里。另一具怪物已经将东逃西躲的葛莲妲逼到悬崖旁边。

「快逃，葛莲妲！」

唯里再度举剑，这次她砍向袭击葛莲妲的怪物背后。

即使如此，结果仍然相同。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能力对被漆黑极光笼罩的怪物不管用。

「既然这样！」

唯里砍向空无一物的虚空，将空间本身斩断。她打算用空间的断层当作路障，好封住怪物的行动。

可是，银黑魔法师的极光连那道断层都瞬间摧毁了。

「什么！」

唯里的脸绝望得皱在一起。用卡车创造的庞然怪物伸脚朝她踩下。如今唯里的屏障被打破，没有手段能阻挡对方的攻击。

会被踩扁──唯里有了死的觉悟。

就在下一刻，葛莲妲身上出现异变。

「唯里────！」

葛莲妲尖叫的高亢声音到最后成了猛兽的嘶吼。

她身上的大衣爆开，从中露出的是被透明鳞片包覆的皮肤。娇小的少女逐渐变成巨大猛兽，异形的翅膀搭配凶猛四肢，蛇身令人联想到远古恐龙──

葛莲妲的身影完全消失，眼前只剩长着铁灰色鬃毛的巨大龙族。光用兽人化一词也无法解释的压倒性变身。

「……葛莲妲……你到底是……？」

唯里的思考完全停住了。

铁灰色巨龙以身躯撞开人型怪物。就算两具怪物一起上，想来也无法挡下目前龙族化的葛莲妲。

但是，银黑魔法师感觉并不焦急。她恐怕从一开始就晓得葛莲妲的真面目。

银黑色斗篷彷佛有意志地自动张开，并且缠到巨龙身上。

龙族化的葛莲妲像在表示痛苦似的浑身战慄。龙的四肢失去力气，铁灰色巨体横卧倒下。银黑魔法师的能力甚至对龙族也有效。

「抓住她。」

女子对金属怪物们下令。

必须救葛莲妲──唯里心想。那个铁灰色头发的少女是为了救她才会主动变身成龙。可是唯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葛莲妲。

剑巫创来与魔族拚斗的体术要对付金属怪物力不从心。

而且连改良型六式降魔剑都对银黑魔法师不管用。

谁来帮帮我──

唯里甚至忘了自己是剑巫，还像个无助的少女祈求。

随后。

银色闪光斩断了从银黑魔法师伸出的漆黑薄膜。

闪光的真面目是全金属制的银色长枪。神格振动波的青白色光辉轻易将魔法师身上连龙族都能困住的斗篷斩开。

耀眼的黄金雷光随即在下一个瞬间扫过，将巨大怪物们轰得无影无踪。

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连战斗都称不上的单方面蹂躏。

具现成型的魔力聚合体幻化为雷狮模样，落在唯里等人面前。

「啊……」

唯里一脸目瞪口呆地嘀咕。

站着率领雷狮的，是个表情有些慵懒且身穿连帽衣的少年。

少年的旁边有个身穿制服、捧着银枪的少女依偎在侧，娇柔的美貌恰似柔中带刚的猫科猛兽。

「唯里，你没事吧！」

少女叫了唯里的名字。

唯里当然也晓得对方的名字，还有她手握的银枪名号。

太好了──唯里感到安心。她在心里对葛莲妲说：已经不要紧了喔。

因为他们来了。世界最强吸血鬼和他的监视者来了。

在极度疲倦而逐渐淡去的意识中，唯里叫了对方的名字。

「雪菜……」

接着她的意识就中断了。

幕间ⅲ

和羽波唯里遭受怪物袭击几乎同一时刻──

载着古城和雪菜的车正卷起滚滚沙尘，疾驰在崎岖山道上。

车是北美联盟打造的装甲运兵车，并非隶属自卫队的车辆。上面挂的是外交官车辆用的车牌号码。

司机是深洋少女组中绑着红头巾、身穿迷彩服的金发美女。在副驾驶座负责导航的是戴蓝色发箍的千金风格美女。

古城和雪菜则和深洋少女组的其他成员一起坐在运兵车的车舱。

由于车上满载大量枪械和武器弹药，舱内狭窄。

古城和雪菜肩并肩坐在一起。制服终于送洗完毕，他们正前往救助凪沙。

可是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

在男汤发生过那次风波以后，雪菜完全坏了心情。

「我说啊，姬柊。关于刚才那件事──」

古城忍受不了尴尬气氛，只好试着谈那个话题。

雪菜却不看他的眼睛，冷漠地摇摇头说：

「不要紧。没有问题。」

「咦……？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我并不知道学长有暴露身体的变态行为。」

「为什么我只是脱光衣服洗澡，就要被讲成变态啊！」

古城不耐烦地反驳雪菜近似逃避现实的发言。

雪菜则半眯着眼冷冷瞪向他说：

「妃崎不就好好地穿着泳装吗？」

「那是她自己闯进来的！与其计较有没有穿泳装，妃崎她明目张胆地跑进男汤来才是问题吧！」

「喔。」这样啊──雪菜含糊地应声。

「先讲清楚，我不会在意洗澡被你偷看这种小事，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反正凪沙也都会在我换衣服的时候走进走出。」

然而当古城不小心撞见妹妹换衣服时，妹妹就会冷战三天不跟他讲话，因此古城的感想是实在不可理喻到极点──

「我、我又没有偷看……但是，既然学长那么讲，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雪菜一听完古城说的，态度就立刻软化了。她微微咳嗽清了清嗓，甚至还露出温和的微笑。连找借口的古城都对她大幅改变的态度感到吃惊。

「欸，玛尔莎……一般来说，被男朋友用对妹妹一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我觉得应该要生气才对，为什么雪菜心情这么好呢？」

在驾驶座听着古城他们讲话的美女对副驾驶座的蓝发箍女孩提出疑问。

蓝发箍女孩则深明箇中奥妙似的笑着说：

「薇卡，你想嘛，那是因为……第四真祖是有名的恋妹控啊。」

「啊！所以待遇和妹妹同等级，就代表受到的爱有多深喽，哇喔！」

「──我听到了啦！」

哇喔个头──古城呕气似的托起腮帮子。

「我、我心情并没有特别好啊！」

雪菜满脸通红地说。不过，深洋少女组只用大家心知肚明般的温柔笑容面对她。

「……话说你们几个为什么会跟来？呃，我满感谢你们开车送我们到神绳湖就是了。」

古城一边叹气，一边提出已经嫌晚的疑问。

蓝发箍女孩回头瞄了古城一眼，暧昧地微笑说：

「而且，奥尔迪亚鲁公有吩咐我们要款待第四真祖啊。」

「再说我们怎么能错过这么有趣……不对，我们总不能对这么严重的事坐视不管嘛。」

掌方向盘的红头巾美女声音快活地说。

「那真是感谢你们。」

古城垂头丧气地发出无力的乾笑声。

对她们来说，出手帮忙赌命前往救助妹妹的古城似乎只是打发时间的娱乐。古城总觉得自己是白感谢了。与其说她们感染了瓦特拉的坏毛病，也许闲得发慌的贵族都半斤八两吧。

身为接受援助的一方实在不方便抱怨他们打发时间的行为就是了──

当古城茫然想着这些时，装甲车有了减速的动静。

通往神绳湖的狭窄市道交叉口上有自卫队员站着。是盘问哨。

「前面禁止一般车辆通行。请你们绕路。」

队员一边对挂着外交车牌的装甲车感到纳闷，一边如此开口。

驾驶座的红头巾美女一脸愉悦地看了古城。她无言之中正在问：能不能强行突破盘查？

靠这辆装甲车的性能要突破盘问哨的路障确实不难，可是没头没脑地跟自卫队作对又让人过意不去。话虽如此，即使将事情解释清楚，感觉对方还是不会放行。

怎么办好呢──当古城犹豫时，雪菜突然站了起来。她朝驾驶座探出身子，郑重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自卫官：

「我是太史局的人员，正要前往神绳湖执行讨伐魔兽的任务。」

「太史局？」

「我可是听说事态紧急。」

「啊……呃，可是……」

「这是我的攻魔师执照和身分证。请你确认。」

「六刃神官……二、二十九岁？」

自卫官确认了雪菜递来的证件，讶异地睁大眼睛。接着，对方又一次看着证件上的照片跟雪菜的脸比对。

「怎么样？」

雪菜嘴角频频抽搐，还发出更加冷漠的质疑声。

「没有。是我失礼了。」

自卫官连忙敬礼，并且挪开路障让古城等人的车通行。

多谢喽──红头巾美女亲切地挥了挥手，然后发动车子出发。

等到看不见那些自卫官以后，车内便一阵爆笑。雪菜佯称自己二十九岁时一本正经的脸，还有一下子就信以为真的自卫官都令人发噱。

「你们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夸张──！」

雪菜气呼呼地瞪了古城。古城一边擦掉眼角的眼泪一边说：

「没有……我是庆幸妃崎给你的假证件有派上用场。」

「唔……」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下场──雪菜恨恨地咬住嘴脣。太史局名义的假证件是妃崎雾叶在离别前交给她的，虽然立刻就派上用场了，但雪菜的年纪依然被设定成近三十岁，由此可以感受得到雾叶存心不良。

「第四真祖──」

副驾驶座的蓝发箍女孩静静地叫了古城。

深洋少女组其他人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

有几辆自卫队的车正从古城他们这辆装甲车的行进方向开过来。或许是与魔兽交战过才会留下痕迹，许多车辆都受了损伤，散发出惨痛的气息，驾驶方式更鲁莽得不太像沿着狭路下山，宛如败退逃亡的军队，看得出焦急与全无余裕之处。搭车的队员们脸上都显露出异常的紧张和掩饰不尽的恐惧。

「好像是在运送伤患呢。」

「嗯……可是，看来不对劲。」

古城一面同意雪菜嘀咕的内容一面感到疑惑。

既然要带着伤患撤退，心有不安是可以理解。然而，他们散发出的鲜明恐惧显然并非来自受伤造成的消耗与疲劳。

彷佛在逃避已经逼近而来的敌人──

「停车！」

察觉到庞大魔力的古城喊道。

此时驾驶座的美女──薇卡已经踩了刹车。古城立刻从打滑而冲上路肩斜面的装甲车跳出去。

在密集的树丛另一侧，可以看见巨大人影起身。那是具备金属光泽的人型怪物。

「姬柊，那是──」

「没错，是魔像。虽然用的术式没看过，恐怕不会错……！」

雪菜一边将折叠过的银枪展开一边回答。

古城咬牙作响。离凪沙所在的神绳湖还有一大段距离，会在这种地方被怪物挡住去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们留在这里！要是情况不对就别迟疑，马上逃！」

古城对开始准备武器的深洋少女组叫道。

「我们明白。」

「我并不打算当累赘。」

「祝武运昌隆──」

她们回答的语气让人感受到某种气质。

太好了──古城默默点头，然后冲向那些怪物。就在随后，他的眼前出现了新的魔兽。

「什么玩意……龙族？」

蛇身、凶猛的翅膀，以及长有顽强四肢的庞大身躯──那模样使得古城表情紧绷。

传闻中甚至已经绝种的龙族，是在「魔族特区」絃神岛也无法看见的种族。稀有种族会突然出现，古城不得不感到惊奇。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看惯古代兵器和利维坦的古城对如今已经不会被区区龙族吓住的自己感到有些绝望。

正打算保护那头龙族的，是个手持银色长剑的制服少女。

「唯里？」

雪菜注意到少女的长相，讶异得喊出对方的名字。

「姬柊，你认识她？」

「她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我们曾一起待在高神之杜──」

这样啊──古城发出安心的叹息。疑似魔法产物的铁灰色怪物，和保护受创龙族的少女──该帮忙哪一边？他心里所剩的最后一点纠葛消失了。

「看来我们不必犹豫帮哪一边。」

「是的！」

紧握银枪的雪菜冲到怪物们面前。

古城则召唤自己的眷兽给予援护。

第四章 真祖与龙

The Original Vampire And The Dragon

1

「雪菜……」

被称作唯里的制服少女望着雪菜，茫然地嘀咕。

原来如此──古城微微地笑了。雪菜说她也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果然句句属实。选择站在她这边似乎是对的。

「那是操纵魔像的头头吗……？看起来就觉得有那种架势……」

古城瞪着披银黑色斗篷、风貌如魔法师的女子，稍微皱了眉头。虽然看起来只像品味差劲的角色扮演服装，但对方会穿成那样应该不是毫无理由才对。

「第四真祖……」

银黑魔法师则不耐烦地望着古城开口，眼神冷漠得像在看待路上撒落的垃圾。

「你认识我……？」

古城讶异地反问。银黑魔法师却什么也不回答。

在她默默举起法杖以后，古城的皮肤随即被巨吼声撼动。

「怎么回事！」

「学长，后面──！」

雪菜朝混乱的古城大叫。回头的古城眼里看见了拔山倒树来袭的巨大魔兽──翅膀长达十几公尺的双脚翼龙。

「啥？这啥玩意！」

「飞龙──！」

被雪菜推开的古城头上三寸遭到飞龙以钩爪急速扫过。他的首级差点就被夺走了。

「可恶……！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命令自己的眷兽反击。狮子前腿透过庞大魔力具现以后，便朝着飞龙重重挥下。

然而，银黑魔法师抢先有了动作。漆黑极光从她斗篷内侧冒出，像落入水面的墨汁一样扩散开来，挡住了古城眷兽的去路。

尽管雷狮不当一回事地想将漆黑极光撕开──

「什么！」

狮子的前腿在接触漆黑极光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被弹开了。环绕于眷兽身上的闪光及雷霆雾散瓦解，消失得连火花都不留。

被极光笼罩的飞龙毫发无伤，只被冲撞的力道震得大乱阵脚。

「牠能承受……第四真祖眷兽的攻击？」

雪菜貌似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眷兽是浓密的能量聚合体，血肉之躯的生物本来是无法将其挡下的。除了用更强的魔力克制之外，据说再无打倒眷兽的方法，除了唯一的例外。

「姬柊，刚才那是……！」

「对，一模一样。跟闇誓书的时候一样……！」

雪菜握紧银枪，脸上露出严峻表情。

对抗眷兽的另一项方法就是让魔力彻底失效。正因如此，负责监视第四真祖的雪菜才会领到具备魔力无效化能力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

而且就古城他们所知，能让魔力失效的手段除了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以外，仅有一种。那就是仙都木阿夜用的「闇誓书」。

她是将絃神岛涂改成「没有异能之力存在的世界」，令古城的眷兽失去力量。

银黑魔法师使用的漆黑极光和闇誓书的能力十分类似。

「葛莲妲……」

银黑魔法师望着倒下的龙，煎熬似的嘀咕一声，然后跳到降落的飞龙背上。

「等等…………！」

古城为了击落飞离的飞龙，正想召唤其他眷兽，却痛苦得表情扭曲。他的右手痛得彷佛遭到火噬，发作处就是在絃神岛被「寂静破除者」用「雪霞狼」刺中的伤口。

「学长……你的手……」

察觉古城状况有异的雪菜脸色发青地赶了过来。古城本来想立刻掩饰，但似乎已经被她发现了。

「嗯，有点不对劲。」

古城一边因剧痛而盗汗，一边笑着表示没有大碍。古城等人旁边还有唯里在保护倒下的龙，古城觉得让她多担心并非上策。

「是召唤眷兽的反作用力吗？」

「或许吧。」

古城右手手背上如龟裂般的伤痕正在扩大。虽然不晓得正确原因，但是刚才的战斗好像让症状一口气恶化了。

「先不讲这些，姬柊，你的朋友──」

古城先确认过威胁已去才转向背后。出现在眼前应该是受伤倒下的龙，以及手持长剑的唯里。可是──

「不、不可以看这边！」

她却一脸焦急地抬头对古城尖叫。

龙正在穿制服的剑巫怀里逐渐变换形体，样貌从巨大的龙族变成长了铁灰色头发的娇小少女。年纪约莫十三四岁，有着可爱脸孔的女孩子。

要说当然也是当然，少女什么也没穿。她身上原本的衣服大概在龙族化之际爆开了。

「咦？」

比起龙变成了少女的模样，雪菜对她光溜溜这点更显讶异地发出惊呼。

「咦……？」

古城同样大感讶异。他望着龙族女孩赤裸的身体，整个人都僵住了。唯里拚命想遮住毫无意识的龙族女孩，但她似乎也慌成一团，几乎没帮上任何忙。

「学长，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最先取回冷静的雪菜一边用手遮着古城的眼睛一边瞪了他。

「抱、抱歉，是我不好！」

猛一回神的古城则把头转向旁边这么说。

顺着冷风传进他耳里的，则是众人怀有恶意的细语声。

「唔……喂。」

「嗯，是吸血鬼……魔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女孩……是兽人吗？」

负伤的自卫队队员围在远处看着古城。他们面面相觑，不停地低声交谈。那些人充满敌意与好奇心的目光让古城不太习惯，这是他以往都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对魔族的畏惧与敌意──

「学长……」

雪菜悄悄将身体靠向古城，彷佛在扶持他。

古城贴身感觉到雪菜的温暖，并且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寒冬的天空微微覆着低而灰濛的云，不存在于常夏絃神岛的季节──

「啊……对喔。」

我都忘了──古城终于实际体会到了。

「这里不是『魔族特区』。」

2

斐川志绪让有脚战车的辅助臂扛着，回到了神绪多水坝的堤防。负伤的晓绯沙乃与牙城、沉睡不醒的晓凪沙也在一起。

「日本的自卫队吗？败得可真惨。」

易卜利斯贝尔望着严重毁坏的装甲车，冷冷撂下一句。

医护科的队员已经抵达堤防上，正在动员救护伤患。有脚战车就停在离那些人略远的位置，志绪则开始替昏厥的牙城等人处理伤势。她也在意羽波唯里的下落，但目前以照顾伤患为优先。

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被培育为暗杀者，都熟知人体的结构。她们常要执行保护重要人物的任务，因此也受过相当的急救训练。志绪从战车上借来急救用具组，设法完成了包扎。

绯沙乃和牙城的伤势虽深，幸好还不致危及性命。他们在那种状况下，似乎还能保护要害。话虽如此，目前他们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上场战斗。

「在场能正常交谈的只有你吗，小丫头？」

「破灭王朝」的王子向茫然若失的志绪问了一声。

「先报上姓名吧。你看来是人类攻魔师，不过像你这样的小孩为什么会在这里？」

易卜利斯贝尔如此开口，志绪便缓缓回头仰望对方。你才是小孩吧──她将差点冒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志绪丧失的气力会稍微恢复，大概是愤怒分泌的肾上腺素所致。

「斐川志绪。我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殿下。」

志绪起身并直直地回望吸血鬼王子。哦──易卜利斯贝尔对她的强悍态度感兴趣似的挑了眉。

「狮子王机关？那么，你是姬柊的同伴喽？」

有个发型亮丽的少女从战车舱口探出头，然后在志绪头上发问。她的长相醒目得有如读者模特儿，还穿着胸口缝了名条、款式乱煽情的衣服。志绪认为对方是活在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因此对她口中提到的名字有些讶异。

「你认识姬柊雪菜？呃……蓝羽……浅葱小姐？」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

一瞬间，外形像读者模特儿的美少女纳闷地偏头，接着才回神往下看了自己的胸口。满脸通红的她连忙遮住写在名条上的姓名。

「你、你误会了！我是为了搭战车才被迫穿这套衣服──」

「是、是喔。」

志绪觉得对方和第一印象不太一样，是个可爱的人。心里这么想的她泄了劲。

与外表相反，这个女生的脑袋倒是机灵。假如打扮得低调一点，大概会很受男生欢迎吧──尽管不关己事，志绪仍有些同情。总之，既然对方认识姬柊雪菜，表示她大概也跟第四真祖脱不了关系，那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就可以理解。

「那么，名叫志绪的丫头，我要你把事情说清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圣歼派会出现在此处？」

易卜利斯贝尔重新逼问志绪。

犹豫的志绪微微咬了嘴脣。

眼前的少年是来自异国的王子──而且是「破灭王朝」的吸血鬼。

既然无法确定他是否和狮子王机关站在同一边，志绪就不能擅自公开作战内容，哪怕会招来易卜利斯贝尔的怒火亦然。

「我不能向你透露那些──」

志绪用发抖的声音回答。

「哦，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吗，斐川志绪？我并不讨厌忠心的走狗。」

易卜利斯贝尔狰狞地微笑。他散发的鲜明杀气让志绪全身僵硬。

「不过，既然你连救命之恩都不懂得回报，就比禽兽还不如。那我只好给予适当的管教。若是取你一手一脚，不知道你会不会比较有意愿说──？」

志绪的眼睛没有离开笑着露出白色獠牙的易卜利斯贝尔。

她有预感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宰，全身直冒冷汗。可以心平气和地跟这种怪物一同行动的蓝羽浅葱感觉并不正常。

即使如此，志绪之所以没有在易卜利斯贝尔的施压下屈服是出于她对学妹姬柊雪菜的竞争心。据说雪菜全天候都在监视第四真祖那个比易卜利斯贝尔更可怕的怪物，一心不想输给她的志绪撑过了恐惧。

易卜利斯贝尔则越显愉快地看着志绪笑了出来，还逐渐加强鬼气逼人的压力。于是──

「等等，王子大人，别太为难这么拚命努力的女孩子啦。要问事情缘由，身为民众的我可以放胆全部告诉你。」

躺在野战床铺的牙城撑起上半身，对易卜利斯贝尔开口。

瞬时间，束缚着志绪的压力莫名消失了。

「牙城伯父？你说话不要紧吗！」

浅葱望着重伤的牙城问。

「喔，是蓝羽啊？最近的高中生穿得真火辣～～配古城那呆子太浪费了。」

呀啊啊啊──尖叫的浅葱缩回战车里面，牙城则由衷地惋惜自己要是能年轻个十岁就好了。可是，耍嘴皮的牙城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

「坦白讲，要把身子撑起来很费力，但应该还过得去，多亏有志绪帮忙急救。再说如果不一直讲话，我似乎会保不住意识。」

「……你就是『冥府归人』晓牙城？听说发掘第十二号时你也在场，看来正如外传的是个喜欢胡闹的男人呢。」

哼──易卜利斯贝尔有些佩服地看向牙城。

「不过，由你来回答确实也无妨。说吧，晓牙城，圣歼派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们又在这座湖泊做些什么？」

「老实说，我不清楚恐怖分子有什么企图。不过要谈到狮子王机关的目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封印黑壳。结果等我发现时，湖已经冻成这副模样，还忽然冒出了魔兽──」

「……黑壳？那是什么玩意？」

易卜利斯贝尔皱眉头反问。

「『圣歼』的遗产啊。至少对外的认知是如此。那跟第四真祖一样，是遭到『天部』封印的弑神兵器。」

「哼，原来如此……所以那些人是想用第十二号的魔力来封印『圣歼』的遗产吗？满像畏惧弑神兵器之名的肤浅人类会想出的主意。」

易卜利斯贝尔缓缓地朝结冻的神绳湖看了一圈。

足以冻结整座人工湖超过六千万吨湖水的庞大魔力，对易卜利斯贝尔来说大概也是威胁。在他脸上显露的悚惧与愕然之色参半。

「这座冰原是『妖姬之苍冰』的杰作吧。被切离宿主的肉体仍有这等威力──虽令人忌惧，看来倒不会愧对它身为真祖眷兽的名号。如果那个叫黑壳的玩意只是区区的弑神兵器，确实可以封印住才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

志绪忍不住出声嘀咕。实际上，再度封印黑壳的行动失败，引发魔兽大量出现，而且还招致圣歼派的恐怖分子介入。狮子王机关的作战计画已然失利。

「谁晓得。结果被黑壳封印住的并非弑神兵器。基本上，连那玩意是否真的算封印都值得怀疑。」

易卜利斯贝尔嘲弄似的撂下一句。他的话让志绪愕然失色。

「可、可是……假如黑壳不是弑神兵器的封印，它的真面目究竟……？」

「为什么提到『圣歼』的遗产，你会头一个联想到兵器？」

「咦？」

易卜利斯贝尔的问题让志绪有了突破盲点的感觉。

她毫不怀疑地听信闇白奈等人的说明，所以才没有发现。不过直接将遗产和兵器连在一块，说起来是挺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深信黑壳中就是危险的兵器而不加怀疑？志绪对此感到懊悔。

毕竟就连一项证据都没有提出来，除了灾厄沉眠于此的笼统传说以外──

「听到遗产，人最先联想到应该是金银财宝一类。比如足以获得咎神继承者资格的神具或宝器──如果正是如此，东西应该会受到严密保护吧。」

「东西并非被封印，而是受到保护……那我们看见的龙，该不会就是……」

「你说……龙？」

这次换成易卜利斯贝尔对志绪说的话产生动摇了。

「斐川志绪，你有看见龙？」

「是、是的。不过只有短短一瞬，而且有雾气妨碍，至于龙目前在哪就不晓得了──」

志绪被易卜利斯贝尔瞪得声音变调。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结冻湖面遗留的巨大冰隙，彷佛曾有巨大怪物从中爬出的不自然裂缝。也许那果真是龙在湖底觉醒后留下的痕迹。

「你们说的龙……是真正的龙族吗？」

蓝羽浅葱从战车舱口探出脸，纳闷地嘀咕：

「要是有那种玩意在飞，感觉一下子就会发现耶……再说还有这么多自卫队的人马留在这一带。」

坐在野战床铺听众人对话的牙城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跳了起来。

「自卫队……！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好痛！」

「晓、晓牙城？」

志绪急忙赶到捂着伤口呻吟的牙城身边。

伤脑筋──原本傻眼摇头的易卜利斯贝尔忽然露出锐利目光。

「浅葱、丽迪安……你们暂时窝回战车里头。」

「咦？」

易卜利斯贝尔忽然的忠告让浅葱露出困惑脸色。

吸血鬼王子瞪着走在堤防上的一群自卫官。经过武装的那些人直直朝志绪他们走来。

「别露脸。你们不想跟地方的官员结下梁子吧？」

「对喔。抱歉，剩下的麻烦你了。」

「易卜利斯大人，感恩是也。」

「哼。」

搭乘有脚战车的两人关上了驾驶座舱门。蓝羽浅葱她们身为民众，开着战车在自卫队封锁的区域四处闯荡会构成问题，但只要不抛头露面，被当成易卜利斯贝尔的随从以后就连自卫队都无法拿她们是问──两人大概是如此判断的。易卜利斯贝尔对她们那么关心，让志绪感到意外。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斐川志绪？」

易卜利斯贝尔则问了志绪。他在意的是带领一群自卫官、疑似指挥官的人物。男子大概是在对付魔兽时受到波及，全身上下都缠着新的绷带。

「他是自卫队的安座真三佐，这次作战的指挥官──」

「呵……原来如此。」

易卜利斯贝尔若有深意地微笑。

志绪看了他的反应，脑里灵光一现。浅葱说过的话、牙城的反应，还有志绪自己抱持的几个疑问就此串连起来。

「──斐川攻魔官，他们是？晓巫司受伤了吗？」

安座真三等特佐则在志绪一行人面前停下脚步问。

晓牙城用了揶揄似的口气回答他。

「没什么了不起的伤啦。毕竟这个老太婆锻炼得乱精实的。」

「这位是民众吗……你的伤势看来确实比较严重就是了。」

安座真低头看着浑身染血的牙城说。接着他朝易卜利斯贝尔瞄了一眼──

「那位则是魔族吧。待会我希望详细了解状况──不过，目前还是以照顾伤患为优先。请将那女孩──晓凪沙交给我们。」

安座真将目光移到沉睡不醒的巫女装少女身上。

志绪随即来到晓凪沙身边并护着她似的瞪了安座真。志绪这种无法理解的行动让安座真微微地蹙眉。

「斐川攻魔官？」

「很遗憾，但我不能听你的命令。」

志绪将手伸向腰际的扣具，然后握紧银色西洋弓。改良型六式降魔弓Ⅲ，解放──

她取出新的箭矢搭上西洋弓，静静地拉满弦。

「请你别动，安座真三佐。」

如此宣告的志绪用箭矢前端对准了安座真的心脏。

3

「『破灭王朝』的……王子？」

古城蹲在崎岖山路的路肩，探头看着改造手机的萤幕。和他通讯的则是丑布偶样貌的电脑化身。

「那是什么人？浅葱怎么会跟那种人在一起？」

『浅葱小姐她们好像用泡面钓到了对方。』

「啥意思？钓？」

用泡面钓吸血鬼王子──完全搞不懂。不过，浅葱身边似乎并没有面临直接的危险。

「虽然我听不太懂，反正凪沙她们没事对吧？总之，那边就先交给你照顾。帮我告诉浅葱，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会合。」

『好，了解。』

摩怪说完以后，影像便跟着消失。古城一面叹气一面将手机收回连帽衣的口袋。改造手机的剩余电量差不多开始令人担心了。

「凪沙平安无事对不对？」

和古城面对面坐着的雪菜问了一声确认。古城面带苦笑，对露出安心脸色的她点头说：

「哎，大致上，好像所有人都没事。」

虽然我老爸好像差点没命──他在心里额外补充。

名叫唯里的少女则突然赶到古城他们身旁低头赔罪，整个人几乎都要下跪了。

「对不起──！」

「咦？」

古城愣愣地抬头看她。

唯里的身高比雪菜略高，头发及肩，或许是刘海拨到一边的关系，有种模范生的气质。虽然长相给人的印象大有不同，正经八百外加容易钻牛角尖的部分要说像雪菜倒也很像。

「其实是我要保护你妹妹的，但我却把人顾丢了……才会害凪沙小姐遇到危险──」

唯里自责地说。对此古城有些疑惑地说：

「是、是喔……但最后她还是平安无事嘛。」

「不，是我能力不足。真的很抱歉。」

古城看着深深低头的唯里，困扰似的摇了摇头。

「欸，姬柊……这个女生真的是狮子王机关的人吗？」

「是的。她比我大一岁，之前是非常优秀的剑巫候补生。」

「这样喔。总觉得好意外。」

「意外什么？」

雪菜望着低声嘀咕的古城，不解地微微偏头。

唔──古城一边认真地烦恼一边解释：

「不是啦，总觉得以狮子王机关的相关人员而言，她的性格好正常。」

「什么？」

雪菜脸上顿时有了抽搐的动静。

「请问，学长是指我的性格有什么问题吗？」

毕竟──古城嘴巴歪到一边，对瞟着自己反问的雪菜点头说：

「我认识的狮子王机关的人，全都是初次见面就冲上来要杀我的家伙。像你跟煌坂，还有之前那个叫『寂静破除者』的女人──」

「那、那时候是因为学长用下流的眼光看我啊──！」

「并没有！那是意外事故！意外！」

唯里讶异地看着放声对彼此大呼小叫的古城和雪菜。第四真祖及其监视者的形象在她心里应声瓦解了──她脸上如此写着。

在唯里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时，有个娇小的人影跑了过来。是铁灰色长发随风飘逸的龙族少女。

「唯里～～！」

「葛莲妲？你那套衣服是怎么来的……？」

唯里摇摇晃晃地抱住扑过来的葛莲妲，并且睁圆眼睛。

葛莲妲穿的是尺寸稍大的军用外套和战斗靴，外加有点睛效果的耳罩。

「我们从多出来的装备当中擅自挑了几件给她。」

跟葛莲妲一起回来的是深洋少女组。唯里带着畏惧般的表情，对国籍不明的神秘美女集团低头说：

「谢、谢谢你们。很适合你喔，葛莲妲。」

「呵呵～～」

葛莲妲被唯里称赞，开心地眯起眼睛笑了。娇怜的笑容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她曾经变身为巨大龙族。

「对了，请问你们几位究竟是……？」

被龙族少女缠着的唯里望着深洋少女组，并且客客气气地问。她的疑问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理所当然。

这厢失礼了──红头巾的金发美女带着一身迷彩装，优雅地行礼说：

「是我自介太迟。我是第四真祖的妻子。」

「咦！」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让唯里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接着，剩下的四个异国少女也一脸平静地微笑说：

「同样的，我是侧室。」

「我是情妇。」

「我是床伴。」

「我类似于后宫的重要一员。」

「咦？咦……！」

唯里讶异过头，变成了只会来回看着她们几个和古城脸孔的机器。意外蒙冤的古城则连忙闯进唯里和深洋少女组之间解释：

「你别相信！不是那样！完全不是那样！」

「不、不过既然是第四真祖，有五六个妻妾或情妇也──」

「都跟你说不是了！姬柊你也帮忙讲点话吧！」

为了证明自身清白，古城向雪菜求助。然而，雪菜却只是呕气似的摆着扑克脸摇头。

「反正我只负责监视，性格也不正常。」

「你还在记恨那件事喔！」

最后一线希望被斩断的古城夸张地捧头大叫。

唯里茫然地朝惊慌的古城看了半晌，但最后就像甩开什么顾忌似的嘻嘻笑了出来。

「唯里？」

雪菜战战兢兢地出声关心唯里。唯里则笑着摇头说：

「没事。我在想，古城果然是牙城先生的儿子，两个人好像喔。」

摆着苦瓜脸的古城顿时连嘴巴都歪了。

「啥！」

「啊，对不起。可、可是我觉得叫姓氏会跟牙城先生搞混，不小心就这么称呼了。」

唯里连忙陪罪。她好像误以为是自己直呼名字太亲昵才会惹古城生气。不是不是──古城在面前挥手说：

「呃，我想说的是那家伙跟我一点都不像吧。你要怎么叫我都可以啦。」

「是、是吗？啊，没有，说的也是。对不起，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没关系。」

唯里立刻有礼貌地陪罪，古城则含糊地应声点头。

「她果然很正常……明明是狮子王机关的人。」

「就算如此，学长为什么要看我这边？」

雪菜气闷地瞪了感慨地说出看法的古城。

趁雪菜心情还没变得更差，古城迅速转开目光，看向贴着唯里的葛莲妲。

「好啦，我们也有问题想问，这个女生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形，连葛莲妲这个名字都是她刚刚才告诉我的……」

唯里说着便困扰地蹙了眉头。神秘少女莫名其妙地这么黏她，唯里似乎也觉得困惑。

可是，葛莲妲好像对这样的唯里寄予无条件的信赖。

或许葛莲妲敏锐地感受到古城他们没有敌意，即使双方视线对上，她也会笑咪咪地回应，看起来像黏人的小动物。

这样的她忽然动了耳朵，嘴里开始发出低吟。在她瞪的方向有通往神绳湖的细长山路。

「唯里，来了。又来了。」

「咦？」

葛莲妲说完隔了一会，有引擎声隆隆传来。三辆成列的自卫队轮式装甲车朝着古城等人驶近。

一群经过武装的迷彩服人员在装甲车停止后下了车。疑似小队长的人物则走向保护葛莲妲的唯里。

「你是狮子王机关的羽波攻魔官对吧？」

小队长徒具形式草率地敬礼，然后询问唯里。

「我是自卫队特殊攻魔连队第二中队的上柳二尉。由于接到运送伤患的部队受龙族袭击的报告，才奉安座真三佐的命令过来护卫。」

「龙族袭击……？」

唯里讶异地睁大眼睛。

「不，不是的。袭击我们的不是龙族，应该说她反而想要救我们──」

「唯里……」

葛莲妲用了畏惧的声音叫唯里。

上柳二尉背后的队员们默默地举枪瞄准。特殊攻魔部队专用的个人防卫火器，枪口对准的则是葛莲妲。

「现场的指挥权在我们手里。请将葛莲妲交出来，羽波攻魔官。」

上柳态度高压地对表情紧绷的唯里撂话。

声音充满了敌意。

4

「你是什么意思，斐川攻魔官？」

被志绪用西洋弓对准的安座真平静地反问，胆识堪任特殊攻魔部队的作战指挥官。

即使如此，志绪瞄准的架势仍不动摇。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这次作战的所有环节都很奇怪。」

志绪用冷静得连自己都讶异的口气告诉对方。

易卜利斯贝尔则貌似愉快地看着志绪他们的互动。

「封印魔导灾害对狮子王机关来说是家常便饭。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拥有独力诛灭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力量──可是，为什么这次却对还没有出现的魔兽戒慎恐惧，非得向自卫队寻求助力──对此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也不晓得有什么理由要将身为民众的凪沙小姐牵扯进这种危险的作战。」

「……我们只是在协助狮子王机关。实际上，光靠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并无法应付大量出现的蜂蛇吧？」

安座真冷静地反驳。志绪承认他的解释说得通。正因如此，志绪之前才没有对自卫队的存在抱持疑问。

「说的没错，起初我也是那么想就释怀了。可是，安座真三佐，你的部队面对魔兽却显得脆弱。不，是太过脆弱了。」

志绪一边将受伤的众多队员纳入眼里一边诉说。

蜂蛇虽是厉害的魔兽，不过靠志绪等人的能力并非无法应付，自卫队的特殊攻魔部队想来更不可能在应战时呈现一面倒。只不过，那得在特殊攻魔部队准备万全的状态下。

「理由很简单。你的部队并没有带足以对抗大群蜂蛇的装备过来，因此在火力上一面倒。明明是为了提防魔兽出现才包围神绳湖，却不配发应有的装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我很遗憾……但我们的活动往往受预算限制，计画一向会有不确定因素。我们并没有料想到蜂蛇会大举出现。」

「既然如此，在你料想中会出现的又是『什么』，安座真三佐？」

志绪语气沉稳地反问。

刹那间，她发现安座真脸色有了些微动摇。

蜂蛇是与龙族共生的魔兽，好比聚集在大象或水牛背上的鸟群，黑壳周围会有大群蜂蛇盘踞以寻求强大龙族的庇护。

那就是让安座真计画脱轨的真正症结。不只狮子王机关，蜂蛇大量发生对安座真来说同样在意料之外。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有龙族沉睡在黑壳当中吗？所以你才让部下在神绳湖周围待命，为了比狮子王机关早一步辨明龙出现的位置。」

安座真不回答志绪点破的问题，只投以嫌恶的眼神。

假如没有蜂蛇大举出现，安座真就能轻易过滤出龙的位置才对。而且他的同伙应该已经捕获那头龙了，因为特殊攻魔部队并没有配备能对抗龙的武器。如此安排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座真。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那样，自卫队面对区区的杂碎魔兽才会陷入苦战吗？那些人没有对付魔兽的强力武器可以装备。毕竟在你抓到龙以前，要是被部下抢走猎物就没意义了。」

晓牙城从喉咙发出格格笑声。

「既然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龙族，会把凪沙找来参加这次仪式的理由就得到说明了。因为凪沙恰好符合让龙觉醒的祭品条件。能不能顺便透露把情报给你的幕后黑手是谁啊？」

牙城大致想像得到，却还是语气挑衅地说。

志绪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握有「第四真祖」晓古城血亲的情报，而且地位足以操弄狮子王机关的人物，在政府内部也不算多。透过安座真，该名人物想利用的不只自卫队，连狮子王机关都包括在内。只要拘押安座真，要找出幕后主使应该不是难事。

「我倒是无法理解你们在说什么。」

安座真却藐视地看向志绪。志绪所说的纯属想像，没有任何具体证据。安座真似乎就是明白这些才会露出嘲笑的表情。

「我也有接获龙族的目击报告。不过，假设我抓到了那玩意，究竟能干什么？」

「明知故问。」

结果回答安座真的并不是志绪，而是易卜利斯贝尔。

长时间保持沉默的吸血鬼王子正用燃烧般的金色眼睛瞪着安座真。

「龙是财宝的守护者，杀龙夺宝永远是骑士会干的好事──你说对吧，咎神骑士？」

「够了──」

安座真打断易卜利斯贝尔说：

「想告发我，按正规手续申诉就行了。可是，现场的指挥官是我，当下你要听我的命令，斐川攻魔官──如果你抵抗，只会让所有人被拘押。」

即使内心对安座真有所怀疑，长官的命令仍是绝对的。周围的自卫官听从安座真指挥，同时将半自动步枪朝向志绪等人。

咬紧牙关的志绪静静放下了原本举着的西洋弓。如果贸然抵抗，会连累受伤的牙城等人。她怕演变成那样的局面。然而──

「区区人类也想拘押我？这玩笑开得不错。你当小丑会比骑士更合适。」

易卜利斯贝尔耸耸肩笑了出来。

安座真也亲自拔枪，用手枪枪口对着吸血鬼王子。

特殊攻魔部队所用的枪弹恐怕是对付魔族用的银铱合金子弹，若直接命中就连吸血鬼也无法全身而退。即使如此，易卜利斯贝尔仍不停止高笑。

「你也别动。还是说，『战王领域』的吸血鬼要动手攻击日本的自卫官？」

哦──易卜利斯贝尔听了安座真的警告，颇感兴趣地挑眉问：

「小丑，你不打自招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战王领域』的一分子？」

「……这……」

安座真似乎察觉自己失策，开始含糊其辞。他举着的手枪在颤抖。

志绪则茫然望着安座真手臂上缠的绷带。

「因为我曾经和迪米特列•瓦特拉待在一块吗？毕竟我跟那个重派头的『蛇夫』不同，这个国家少有人认得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的长相，你会误解也是在所难免──不过基本上，你怎么会知道我曾经和瓦特拉待在一起？」

易卜利斯贝尔加深笑意。

「目睹当时场面的，除了这些家伙以外──也就只有咎神骑士一个人。圣歼派的走狗，要不要我让你再一次想起是谁在你身上留了伤口？」

「唔……」

安座真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手臂上的绷带。

那是易卜利斯贝尔用眷兽对他造成的伤痕，显示咎神骑士与安座真正为同一人物的不动铁证。

「最后警告，斐川攻魔官。放下武器投降。」

安座真板着脸孔对志绪下令。

意外人物的声音否定了那道命令。

「──没那个必要，斐川志绪。」

安座真背后的自卫官发出了柔弱少女般的细细嗓音。同时，周围的自卫官都一起将半自动步枪转向安座真。

「──！」

「因为那命令不具效力。安座真『前』三佐──你在方才遭到解职了，其余圣歼派的党羽也是。」

「透过灵丝同时操纵人体……闇白奈吗！」

安座真脸上失去余裕了。

狮子王机关三圣，闇白奈的「天佑女王」──

目不可视的无数灵丝由上空撒落，无情地将几十名自卫官当成悬丝傀儡支配。

「你以为自己利用了我等狮子王机关吗，安座真达巳？」

肉体支配权被剥夺的众自卫官口中同时冒出了少女的嗓音。

「若是如此，那就算彼此彼此了。除了除去神绳湖的威胁以外，老身尚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逼出潜伏在自卫队内部的圣歼派。」

「所以你本来就打算用龙当饵──好把我们钓出来吗？狮子王机关果然也知道黑壳当中有什么……」

安座真将原本举着的手枪甩到脚边。

他看似放弃抵抗的动作让白奈冒出发笑的动静。

「圣歼派弄得到的情报，自古侍奉神绪多神社的正统巫司岂有不知之理。基本上，绯沙乃又怎么会认同有可能累及晓凪沙的仪式？」

「这样啊……但是事到如今，那些都无所谓了。不管目的为何，用真正的龙族当饵就是你们的败笔，狮子王机关……」

安座真面无表情地嘀咕。

瞬时间一阵毛骨悚然，本能性感到恐惧的志绪转向背后。红色有脚战车的驾驶则用外部喇叭的最高音量大喊：

『接近警报！众人快趴下是也！』

「──什么！」

白奈操控的自卫官全都露出惊愕脸孔。

伴随破风咆哮，有两头飞龙由超低空滑翔飞来，理应待在作战本部的冲山观影一等特尉就跨在其中一头背上。穿迷彩装的她逐渐被诡异服装包裹全身，银黑色的魔法师斗篷──

「冲山一尉？难不成你也有份──！」

志绪一边保护野战床铺上的牙城一边忍不住大叫。不只部队指挥官安座真，就连辅佐他的冲山都是圣歼派的一员。

安座真当着动摇的志绪等人眼前跳上飞龙，身影逐渐远离。

「没想到飞龙有两头……真会找乐子。」

易卜利斯贝尔目送着飞离的安座真等人，嘴里狰狞地嘀咕。对他而言，安座真背叛还有跟狮子王机关的对立终究是他人之事。

「易卜利斯，龙的位置找到了。古城也跟龙在一起。」

蓝羽浅葱从有脚战车的舱口探头告诉吸血鬼王子。她手里握着疑似个人物品的粉红色智慧型手机。

「我明白了，我们追。带路吧，浅葱。」

易卜利斯说着便爬上战车的脚。有脚战车当场绕了一圈，然后丢下志绪等人飞速出发。他们打算追击安座真等人。

「唯里……」

被留在现场的志绪低声嘀咕唸着好友的名字。

从状况来想，唯里大有可能在龙族旁边。这样下去，她恐怕会有高机率跟安座真接触。

可是，志绪目前没有能帮唯里的手段。

「不要紧。剩下的交给那些家伙吧。」

「晓牙城……」

牙城摸了摸志绪的头，似乎是在关心看起来快哭出来的她。

要把受伤的牙城的手挥开很容易，志绪却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对方故作亲昵的手掌传来温暖，让她有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干得好，志绪美眉。」

牙城的口气就像在安抚小朋友。

默默点头的志绪害羞似的脸红了。

5

「……要我们交出葛莲妲是吗？」

晓古城慵懒地望着高大的自卫官──上柳二尉，夸张地耸了耸肩。

羽波唯里仍然保护着龙族少女，并且讶异地张大眼睛看着插话的古城。

「欸，我想问一件事。你们怎么会知道龙的名字叫葛莲妲？明明连身为保护者的这个女生都是刚刚才晓得的。」

对吧──古城探头看了唯里的眼睛确认。

唯里咬着嘴脣点头。知道葛莲妲名字的只有她以及之前坐在卡车上遇袭的自卫队员，上柳应该没有机会得知葛莲妲的名字。

「假设你们得到情报──知道龙族会变身成女孩子，在这里的尽是一些外表比龙族更奇特的家伙。你怎么能分辨谁是真正的葛莲妲？」

古城说着便毫不客气地朝深洋少女组众人看了一圈。

年龄、国籍与发色各异的神秘美女集团。以枪械武装的她们几个在这里，全都比葛莲妲更加突兀。而且她们穿的是和葛莲妲同款的迷彩军用外套，要在这当中认出谁是真正的葛莲妲几乎不可能。

只有从一开始就晓得葛莲妲详细特徵的人才办得到那种事。换句话说，只有银黑魔法师的同伙才有办法。

「小鬼──」

上柳愤怒得表情扭曲，直瞪着古城。

「你就是冲山一尉报告中的第四真祖吗？虽然她交代要尽可能避免交战，照这情况看来是不得已了──」

上柳动作十分自然，而且像是给人打信号一样地举了右手。

瞬时间，唯里从背后拔出长剑。

唯里清楚看见古城的脸孔遭人狙击并且炸开。

然而，在状况发生于现实以前，她的剑先将飞来的枪弹劈落了。

那是唯里洞见未来的能力。狮子王机关的剑巫看得见片刻之后的未来──

「唔喔！」

古城看到火花在眼前飞散才终于发出惊呼。

此时雪菜往上抛出的金属咒符，已经幻化成银狼姿态扑向狙击手了。雪菜预先洞见唯里挡下狙击的未来，才会采取更下一步的行动。那依旧惊人的才华让唯里咋舌。

「雪菜！」

「好的，唯里！」

担任上柳部下的自卫队员同时将手指凑到扳机。

然而，他们的攻击没有危及古城等人。因为成双冲出的唯里和雪菜对上柳的部下发动了奇袭。

由于他们采取包围阵形，被钻到内侧就变得不堪一击。害怕误射自己人而不敢开火的那些队员陆续被唯里和雪菜像砍稻草束一样轻松击垮。

两人彷佛完全了解彼此下一步的默契，让队员们无法应付。

上柳的部下遭受两名剑巫猛攻，人数在转眼间剧减。

「好、好强……」

古城哑口无言似的惊呼。

自卫队特殊攻魔部队的单兵实力不低，然而碰到奇袭，加上他们大概将唯里和雪菜当成小女生小看，结果根本连抵抗都办不到，战力便逐渐瘫痪了。

即使如此，毫发无伤地撑到最后的上柳还是不简单。

「……神啊，我等的神啊，赐我报复的力量──」

跑向轮式装甲车的上柳从腰包里掏出了奇怪的道具。那是银黑色的护手，类似于中世纪骑士配戴的手甲。

在上柳用护手触碰轮式装甲车的瞬间，车身轮廓起了变化。

金属装甲开始融化流动，逐渐转变成酷似甲虫的外形。那和银黑魔法师之前操纵的人型傀儡一模一样。

「这是……？」

「雪菜，你退开！」

唯里推开疑惑的雪菜并且上前。雪菜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无法打破装甲车的防御，摧毁无机物属于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分野。

「咦！」

可是，唯里的剑一接触到包覆装甲的黑膜，顿时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刺耳声响，硬生生被弹开。还是跟最初对付傀儡时一样，改良型六式降魔剑的模拟空间断层失效了。

「糟糕──！」

当着架势瓦解的唯里眼前，原本曾是装甲车的怪物起身了。它举起巨大前肢来袭，想将唯里踩扁。唯里拚命纵身往后闪，但怪物的身手远比预料中的快，而且攻击的有效距离实在太远。

「『龙蛇之水银』──！』

拯救唯里脱离绝命危机的，是古城召唤的眷兽。

交缠相绕的水银色双头龙张开巨颚，扑向银黑色甲虫。但是──

「什么！」

古城发出纯粹的困惑之声。双头龙的攻击应该能直接咬穿空间，却在触及甲虫的装甲前被弹开。

虽然冲撞的力道将甲虫的巨躯震飞，其表面却几乎无损。古城的眷兽没能将它吞噬。和银黑魔法师的飞龙一样──那是让魔力失效的能力。

「请趴下～～！」

束手无策的古城等人背后忽然传来了轻快的警告声。

有东西从立刻弯腰的古城头上飞驰而过。

古城一回头，就看见戴着黄色贝雷帽的深洋少女组成员正扛着金属制长筒。是反战车火箭筒。

「咦！」

甲虫在颤慄的唯里等人眼前被炸翻了。

面对单纯的射击兵器，能让魔力失效的黑膜也发挥不了作用。连战车的正面装甲都能射穿的成形装药弹头轻松贯穿甲虫的外壳，将其炸得四分五裂。

「唔……『资讯』……我的『资讯』……！」

被甲虫从体内吐出来的上柳正捂着自己差点断裂的手臂挣扎。

从他的肉体流出了状似石油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散发着青白色光芒，还没有落到地面就逐渐融于虚空。上柳配戴的银黑色护手将他的肉体也转换成人类以外的东西了。

「他没有痛觉吗……？这家伙是什么玩意……！」

「第四真祖，他们是圣歼派的人。」

系着白缎带的深洋少女从心生动摇的古城背后回答。

「圣歼派？」

「请想成是一支偏激分子。他们是使用特殊魔具的团体。」

「魔具……！Zen Force那群人用的那玩意吗……！」

同组里绑着黑缎带的少女做了说明，让古城唸唸有词。

「是的。而且他们用的魔具是『圣歼』的遗产。」

「虽然都是以品质粗劣的复制或损伤品为主，还是请你留心──」

「嗯，我懂了。」

古城对于她们的忠告点点头，口里则嘀咕：不妙了。

之前古城也跟体内装有魔具的士兵交手过。被称为魔义化步兵的那群人得到了足以压倒一般魔族的不死之身与战斗力。

上柳的魔具能让机械变样并且制造出傀儡，凶恶程度甚至胜于那群魔义化步兵。就算古城召唤眷兽，火候不足的攻击也不会管用。话虽如此，要是发动的攻击强过魔具让魔力失效的能力，铁定会要上柳的命。

古城的眷兽原本就难以驾驭，实在不适合对付这种敌人。

「可恶……我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你们……！」

「什么……？」

当着犹豫的古城等人眼前，上柳再次靠近轮式装甲车。他打算让剩下的两辆装甲车融合，以创造新的傀儡。被牺牲的攻击力大概都用于加强防御了，创造出来的是酷似古代甲龙的重装甲爬虫类。

深洋少女组的黄色成员再次发射反战车火箭筒，其他四人也各自用反物资步枪及无后座力炮拚命开火，任何一项都是能一发解决普通魔兽的强大武器。

可是，上柳的铠龙安然无事地撑过了那些攻击。

「那家伙……表示它直接继承了装甲车的牢固吗……」

古城想起上柳有提到「资讯」这个字眼。

古城感觉到那项魔具或许不是单纯将机械转变成傀儡的道具。上柳创造的傀儡具有和装甲车相同的性质与能力──换言之，就是赋予「资讯」创造出的新生物。

将工业制品变成生物的魔具，机械与生命的等价交换。那超越了人类所用道具的范畴，只有神器才能办到那种事。

那就是圣歼派使用的银黑色武器──咎神魔具的真面目。上柳的肉体会逐渐变成非人之物，说来大概就是用了神之魔具所付的代价。

要是他继续使用魔具，迟早会无法当人类才对──

「学长。」

雪菜一边摆出眼熟的架势一边看向古城。

唯里露出纳闷脸色。她无法立刻理解剑巫学妹想做什么。

「姬柊？这样啊──」

可是，古城却在和雪菜对上目光的瞬间就完全领会她的用意。

连配合时机的信号都不用，两人趁着巨大甲龙回身的空档同时发动攻击。

「──『雪霞狼』！」

雪菜的长枪消除了盖住甲龙表面的漆黑薄膜。

果然与闇誓书那时一样。「雪霞狼」的神格振动波可以斩除万般结界，也能让魔力无效化屏障失去其效果。

「什么！」

大半肉体已经和甲龙融合的上柳愕然惊呼，并且停下动作。

于是，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匹眷兽。扭曲如蜃景的浓密气层，暴风及震动具现而成的深红双角兽。

「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双角兽与宿主古城的战意产生共鸣，张口发出狂吼。

连高楼大厦都能震垮的超振动兽蹄粉碎了甲龙的外壳。在第四真祖眷兽的力量之前，两辆装甲车的防御力形同脆弱糖雕。

傀儡碎散得不留原形，只剩外表与金属融合的上柳摔在地上。

「唔……区区魔族竟然将我……」

上柳一边冒出类似石油的液体一边恨恨地瞪着古城。他的身体有一半已经与机械融合，连动弹都无法随意。无论他恨意有多深，大概都不能继续战斗了。

无奈摇头的古城正想解除双角兽的召唤。

「──古城！」

随后，唯里尖声对他发出警讯。

唯里正望着双角兽头上。

飞龙张开银黑色翅膀，从上空对准古城的眷兽急速飞降。

深红双角兽遭到身上罩着漆黑极光的飞龙猛撞，姿势严重不稳。古城的眷兽没有受伤，但是受了魔力无效化的黑色薄膜影响，行动自由遭到封锁。跨在飞龙背上是一开始袭击唯里等人的银黑魔法师。

「是刚才的扮装女吗！」

「不对，学长！还来了另一个人──！」

「咦……！」

正如雪菜所说，飞来的飞龙有两头。趁第一头飞龙制住古城的眷兽，另一头就贴着地面滑翔降落在上柳身旁。骑乘在第二头飞龙背上的，是个身穿银黑色骑士铠甲的高大男子。

「安座真三佐！」

上柳摆着崇敬银黑骑士的姿势发出欢呼。

那句话让古城等人受到冲击。因为安座真是上柳在和唯里交涉时，曾经提到的自卫队指挥官姓名。

「三佐，感谢你带援军过来！请给我『资讯』，给我更强的『资讯』──」

当古城等人投以困惑视线时，上柳朝银黑骑士伸手求援了。

全身被骑士铠甲包覆的安座真则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上柳。

「上柳二尉，这次能拖住葛莲妲，辛苦你了──」

安座真不带感情且语气平板地说完以后，便用手里的骑枪对着上柳。接着，他随手将骑枪锋利的尖端捅向对方。

「咦？」

上柳傻愣愣地低头看着捅在自己胸膛的骑枪。

于是，他的全身变成了发亮的无数光点，逐渐被吸进骑枪当中。

「三……佐？为何……」

「凭你那不完整的魔具，力量仅限于此。我现在就让你痛快──」

上柳还来不及听完安座真最后一句话，身影就消失无踪了。他被转换成那些人说的「资讯」，然后让安座真的骑枪吞噬了。

「啊……啊……」

在惊讶得无法吭声的古城等人背后，铁灰色头发的少女发出了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莲妲？」

唯里拚命想安抚严重失去理智的葛莲妲。

古城和雪菜判断让唯里落单会有危险，都匆匆赶向她那边。

「冷静点，葛莲妲！到底发生什──唔喔喔喔！」

当古城想将手放到她肩上时，惊人的冲击力瞬间扑向古城。

葛莲妲撕开身上穿的军用外套，肉体质量忽然膨胀了几十倍。是龙族化。

「学、学长！」

「抓住我，姬柊！」

古城朝差点被葛莲妲从背上甩落的雪菜拚命伸出手。

在他勉强抓紧雪菜纤细的手腕时，强猛得几乎要让内脏都喷出来的加速度瞬间涌向古城等人。

带有魔力的巨大翅膀在古城等人的头上大幅拍动。龙族化的葛莲妲无视于物理法则，急速腾空飞起。

「呀啊啊啊──！笨葛莲妲──！」

被龙用前脚抓着的唯里几乎哭着放声叫了出来。

古城一边因扑来的狂风而感到窒息，一边茫然望着地面离他而去。

幕间ⅳ

迪米特列•瓦特拉正站在淡季不对外开放的露营区。

他身边有整片惨不忍睹的破坏痕迹，用装甲车等现代兵器制造出的奇妙傀儡残骸四处散落，还微微冒着白烟。

圣歼派支援部队盘踞的野营处受到了瓦特拉单枪匹马的闪电攻击。这时候吉拉•雷别戴夫与特毕亚斯•加坎应该各自在扫荡敌人的其他巢穴。

以结果而言，瓦特拉等于是和狮子王机关联手制敌，但他的目的并不在此。瓦特拉会袭击圣歼派当然有他的理由。

可以和使用特殊魔具的敌人交手当然也是理由之一。

虽然战局到最后还是如他所料，成了单方面的蹂躏。

「看来你似乎玩得很愉快，奥尔迪亚鲁公。」

当瓦特拉调查自己摧毁的傀儡残骸时，有阵悠然的问话声传来。来者是阿尔迪基亚王国的美丽公主──拉•芙莉亚•立赫班。

「好说好说，公主。你会亲自出驾，目的可是他们的魔具？」

瓦特拉一边用作戏的语气回答一边当场跪下。

他模仿侍奉君王的忠心骑士，将某件物品献给了拉•芙莉亚。那是一把银黑色的法杖，半已毁坏的古老法杖。

「若不嫌弃，这东西就献给你了。当成纪念我们再会，请笑纳。」

「异境的魔具……果然是复制品吗？」

拉•芙莉亚从吸血鬼贵族手中接下折断的法杖，兴趣浓厚地端详。

瓦特拉拍了拍大衣下襬，若无其事地起身。

「功能已经停止了。即使如此，分析后还是有用处吧。」

「也对。感谢你，迪米特列•瓦特拉。」

拉•芙莉亚召来守在背后的护卫，将折断的法杖交给她。

哎呀──随后，公主感到意外地眯起眼睛。她在烧毁残留的大型拖车死角发现了圣歼派的生存者。

是个穿着浓绿色工作服，疑似机工人员的男子。然而，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和拖车车体融合，变成了非人之躯。石油般的黑色液体正从裂开的肉体表面不停流出，一滴滴地化为光芒消灭。

就这样放着不管，他也会丧命──不，他也会自行消灭才对。

从这个世界消灭得不留痕迹。那就是碰了异境魔具的末路。

「你身为一国公主，还跟肮脏的魔族交好吗？母狐狸！」

男子挤出最后的力气对拉•芙莉亚咒骂。

然而，王女同情似的悠悠摇头说：

「灵魂真正汙秽的，分明是为了私欲及仇恨而追求杀戮破坏的你们这些人。」

「要你多嘴，母狐狸……我们的愿望是让世界回复真正的面貌！回复成没有你们这种怪物，既清净又平等的世界！」

男子龇牙咧嘴地嘶吼。

拉•芙莉亚将他的话听到最后，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如结冻冰河般美丽又冷酷的微笑──

「如果你真心认为，靠着以血玷污大地后即遭到世界放逐的咎神之力能让清静平等的世界实现，那还真是痴心妄想。」

「什么……！」

「请放心，我不会就这样让你死，在你将所知的所有情报毫不保留告诉我们以前──」

「慢、慢着…………你想做什……住手……住……！」

男子恐惧而扭曲的脸原模原样地在冻结后停住了。

拉•芙莉亚戴在右手的戒指正绽放出澄澈的蓝色光辉。

魔导技术大国阿尔迪基亚自豪的高阶冻结魔法。尽管规模小，威力也低，却与过去叶濑夏音化身成模造天使时所用的能力相同。异境魔具在男子肉体引发的瓦解现象，如今已完全停止。

看着前后过程的瓦特拉也满意地露出微笑。

对于身为稀世战斗狂而驰名的他来说，其他人的价值只决定于与之为敌的棘手程度。阿尔迪基亚公主展现的一招半式足以让瓦特拉满意。那使他心情大好。

拉•芙莉亚明知瓦特拉对自己怀有扭曲的好感，还是一副装作不知地望着剩下的拖车。那是用来维护对地攻击直升机的专用拖车。

可是，应该一起被运来的两架攻击直升机却不见踪影。

「原来如此……他们是将战斗直升机的『情报』当成祭品奉上才创造出飞龙的。这是咎神魔具原本的力量吗？」

似乎没错──瓦特拉表示同意。

「而且他们在某种程度内可以自由操控来自异境的侵蚀。多亏亚吉兹王子相助，才得到了贵重的数据。」

「异境侵蚀……对吸血鬼来说，果然是棘手的力量吗？」

公主将手凑到嘴脣问。瓦特拉愉悦地耸耸肩问：

「你在担心古城？」

「对呀，当然了。那一位迟早要成为我的伴侣。」

拉•芙莉亚用分不出是说笑或认真的做作语气回答。

担任公主护卫的女骑士表情苦恼地扶着额头，瓦特拉则越显愉快地笑了。

「而且我挂心的还有一点──」

「该隐的巫女，对吗？」

瓦特拉接着把公主的话说了下去。

点头的拉•芙莉亚脸上笑容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是的。咎神骑士明知她人在此处，却好像不感兴趣。何止如此，他甚至没有避免让巫女受战斗波及。」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瓦特拉装模作样地竖起两根手指，然后立刻改成一根。

「也许他们不晓得有该隐的巫女存在。自诩为圣歼派还这样未免太不中用，但我没办法断言绝无可能。」

「另一种可能性是？」

拉•芙莉亚优美地偏着头问。

瓦特拉扳起第二根指头，并在一瞬间露出狰狞的笑容继续说道：

「还有另一个该隐的巫女。」

「莫非──」

拉•芙莉亚声音颤抖。

瓦特拉满意地望着动摇的公主笑了笑，然后张开双臂仰望天空。

「真不错……事情开始有趣了不是吗？那座岛，果然深受混乱宠爱呢──」

第五章 自异境归来

Return From The Farthest World

1

巨龙拍动带有魔力的翅膀升空。

受振动与狂风不停摆弄的古城紧抓着龙的颈根。

「葛莲妲，冷静下来！你想去哪里──！」

古城拚命叫唤的声音传不进亢奋的葛莲妲耳里。龙族少女在恐惧驱使下，漫无方向地一心想远离银黑骑士。

「唔喔──！」

葛莲妲的身躯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晃。

古城的身体一个不稳滑了下去。他无意识地伸出右手想抓住龙的背鳍，却愕然发现毫无手感。失去感觉的右手动不了，原因出在被「寂静破除者」贯穿的伤。

不妙──无助的飘浮感涌上，古城发出咕哝。会摔下去──

在古城如此觉悟的瞬间，他的右臂被人抓住了。

「学长！」

右手握着银枪的雪菜单用左手将差点摔落的古城抓稳。她硬是靠咒力强化膂力强行将人拖上来。

「姬柊！抱歉，让你救了一命。」

古城趴着用青蛙般的姿势再次攀附于龙的肩膀。由于彼此都只有一只手能用，他与雪菜互相贴紧才勉强让姿势稳定。

「请学长抓紧！」

「好、好啦。呃，可是──」

古城脸上的陌生触感让他犹豫地有话说不清楚。

「怎么了吗？」

「不是啦，你的胸部直接贴在我脸上──」

能不能稍微挪一下──古城话还没出口，侧脸就狠狠地挨了一记肘子。

「白、白痴，会摔死会摔死会摔死──！」

「还不是因为学长讲话那么下流！」

雪菜不情愿地朝差点又往下摔的古城伸手。

古城肿着脸，无奈地摇头问：

「对了……那个叫唯里的女生呢？」

他一面想到自己还没问对方姓氏，一面寻找应该在附近的唯里。

古城战战兢兢地从龙族化的葛莲妲肩膀上探出头，唯里紧抓着巨龙前肢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她穿的制服裙子顺着上升气流飘起，罩着丝袜的大腿根部美丽线条一览无遗。话虽如此，唯里也无法伸手遮掩──

「不、不要看──！」

她含泪拜托古城他们。

「……她似乎还好。」

古城确认过唯里平安，就悄悄地恢复原本的姿势了。虽然唯里也相当折腾，但好像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命危机。

可是在安心的古城后头有雪菜绷紧身体的动静。

「还没结束，学长！」

「咦……？」

在古城认清状况以前，巨龙的身躯就受了冲击而震动。

龙族化的葛莲妲忍受着痛苦挣扎，并且发出悲痛的咆吼。

漆黑球体疾驰飞过了她的旁边。

是枪击──古城警觉。有人从后面追上他们，正在对葛莲妲发动攻击。

「刚才的飞龙吗……！」

回头的古城眼里看见了银黑色飞龙。跨在飞龙背上的是穿骑士铠甲的男子。间隔片刻，女魔法师骑的另一头飞龙也跟上来了。

骑士铠甲男子举起骑枪。古城发现那把骑枪的形状变了。目前的外形与其称为长枪，更像是巨大的步枪。那把骑枪是可以根据接触过的机械「资讯」改变自身形态的武器。

漆黑球体就是骑枪射出的子弹。

葛莲妲载着古城等人，闪不过那种攻击。全身遭受好几发枪击的龙族少女发出长啸。

「葛莲妲──！」

关心葛莲妲的雪菜拚命呼唤。或许是呼唤有效才免去了葛莲妲陷入混乱，将古城等人全部甩落的最糟局面。可是再这样承受攻击，葛莲妲的体力迟早会耗尽。

「抱歉，姬柊──扶我一下。」

古城边说边在不稳定的龙背上站了起来。

发现古城想做什么的雪菜脸色紧绷。

「学长，不可以。用了眷兽，你的伤又会──」

「现在不是留手的时候吧──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古城忍着反作用力与右手涌上的剧痛召唤出眷兽。

令空气扭曲的深红双角兽现身，朝着飞翔的飞龙放出近似炮弹的咆吼。

穿骑士铠甲的男子──安座真却似乎料到了古城的反击，不慌不忙地掀起漆黑斗篷，展开巨大的防护膜。

实际上，深红双角兽的攻击是冲击波形态的魔力团块。正因如此，从中催发的强大破坏力在这次恰好适得其反，银黑骑士创造的防御障蔽会让魔力直接造成的攻击失效。

「眷兽的攻击果然没效果……既然这样！」

古城露出认栽似的笑容，然后命令深红双角兽抬升高度。

即使眷兽的魔力直接命中，也无法打倒那头飞龙。但另一方面，他们身上笼罩的漆黑极光却防不了深洋少女组发射的反战车火箭炮，表示只要是无关于魔力的攻击，就能对那些家伙造成伤害。

古城对眷兽下令，要它朝翱翔于眼底的两头飞龙急速俯冲。

同时，古城更彻底放弃对眷兽的管控，让浓缩的魔力无限制解放。

双角兽无法维持实体，变成了巨大的振动及暴风团。那股力量化为无数旋风，开始搅拌周围的空气。

气压急剧改变，让耳膜嗡嗡作响。

布满地表的群树被连根拔起，连同大量沙石飞舞在空中。

仿若天灾──或者程度更甚的灾祸。

地毯式轰炸般的压倒性摧毁。山丘棱线被铲去，岩层崩落，只见周围的地形逐渐改变。

匹敌一座都市的广大面积被狂风掀翻了。假如不是在深山中的无人地带，应该已经出现几万名牺牲者。

「太、太过火了……」

雪菜脸色苍白地看着眷兽失控。

古城许久没有目睹第四真祖眷兽原本的威力，连他自己都变得说不出话。

万一是在絃神岛上空解放这股力量，那座岛现在应该已经消失得不留痕迹。还好过去没有随便尝试──古城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这种狂乱的气流与暴风里，飞龙当然不可能继续飞行。敌人就算能让命中的魔力失效，对于翻搅的大气也无可奈何。

古城确认过安座真等人放弃追踪，才解除了召唤的眷兽。

一度出现的龙卷风却无法凭古城的意志改变。

古城茫然望着山坡表面被切削以及陆续发生的山崩。雪菜责备似的目光扎得他脸颊刺痛。紧接着──

「葛莲妲……？」

理应在暴风圈外的巨龙身体大幅倾斜了。

大概是受伤的影响，也或许是精疲力尽的关系，葛莲妲失去了意识。

巨龙翅膀失去拍动的力气，支撑不住自己的庞然身躯。

葛莲妲带着背上所载的古城等人，一路往地上坠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里觉悟到死亡的尖叫声一直回荡于冬季灰濛的天空。

2

羽波唯里听到第四真祖的传闻，是在入夏前夕。

不死且不灭，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率有灾厄化身之十二眷兽，只顾啜饮人血、杀戮、破坏──超脱世理的冷酷无情吸血鬼。

那样的怪物既已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某处，狮子王机关会不会派人去抹杀他？在住宿制的名门女校兼狮子王机关培育设施的「高神之杜」学生之间有如此的情报在转眼间传开，将她们推落恐惧深渊。

话虽如此，那终究是没有根据又无需负责的传言。话题退烧和传开的速度一样快，不消多久就被人遗忘在记忆的彼端了。

在这种情况下，唯里却从意外人物的口里听到了第四真祖的事。

狮子王机关的三圣，闲古咏。

第四真祖的真面目是住在絃神岛的高中生，而且和唯里同年。要被派去监视他的剑巫候补名单中，就有唯里的名字──

唯里对此感到惊讶，而且害怕。

另一方面，她也怀有微微的期待。

自己在监视身为同年男生的第四真祖的过程中，会不会和他发展出浪漫关系呢？简单说就是这样的天真期待。除了在宿舍与唯里同寝室的斐川志绪以外，没有人知道唯里最爱看老套的少女向恋爱漫画这件事。

不过，唯里最后并没有被选为第四真祖的监视者。

理由十分单纯，其一是唯里无法驾驭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做为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并不能配合使用者进行调整。因此能不能驾驭这项武器，并非靠使用者的能耐或技术，而是受人与枪之间的契合度左右。实际上，似乎连闲古咏都无法完全发挥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原本的能力。

唯里没被选为监视者的另一个理由在于她不是孤儿。

在高神之杜生活的少女们中，唯里是少数家人还健在的。她的父母是狮子王机关的职员，还有个年纪相近的弟弟。

当然，唯里并没有意思仗着父母的关系当剑巫。不过，上层顾虑到她的家人，就将她从监视第四真祖的危险任务中剔除了，这倒是可以想见的事。

所以，唯里到现在对雪菜还感到愧疚。

如果她能把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用得更好──

还有，如果雪菜也和她一样有家人──

说不定监视第四真祖的危险任务就是由唯里接下了。

「你醒啦？呃……唯里……」

在柴炉微微发亮的火光照耀下，那个第四真祖朝唯里搭话了。

虽然和唯里心目中为吸血鬼真祖描绘的俊秀形象相差甚远，对方仍算是长相有魅力的少年。在木屋风格的陌生建筑物里，他正伸长腿坐在地板上。

「古城？这里是？葛莲妲呢……？」

唯里一边摸索模糊的记忆，一边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瞬时间，左臂隐隐作痛。那是骑飞龙的骑士攻击唯里所造成的伤。多亏有葛莲妲保护，伤势并不重，不过短期内大概无法用左手挥剑。

在那之后，唯里记得自己抓着龙族化的葛莲妲手臂，从天空摔落至地面。而且在撞上地表的前一刻，她的视野被银雾笼罩了。

正确来说，唯里遭遇了宛如自己变成雾气的异样感觉。

在那阵惊人的浓雾当中，她似乎曾经看见巨大甲壳兽的身影。或许那其实是第四真祖的眷兽。

将自身肉体转变成雾气移动是众多吸血鬼具备的特殊能力。但唯里并未听说过有除了本人以外，连周遭所有物体都一起雾化的现象。这次能复原倒还好，坦白讲一想到他对眷兽的操控要是出错就让人毛骨悚然了。

总之，唯里和葛莲妲又被古城救了。

要先向他道谢才行──唯里正要开口，就发现古城困扰似的把脸转开了。

「啊……抱歉。麻烦你……遮一遮。」

坚决不跟唯里对上眼睛的古城嘀嘀咕咕。

「呀……呀啊啊啊啊啊！」

瞬时间，发现自己没穿制服的唯里尖叫出来。幸好内衣还穿着，但是根本于事无补。在男生面前大剌剌地裸露肌肤，对她而言当然是头一次经验。唯里连在弟弟面前都不曾露出这种模样。

「──你对唯里做了什么，学长！」

雪菜听到唯里的尖叫声，连忙从木屋里面快步赶来瞪着古城。

她看见唯里只穿内衣的模样似乎就明白了大致情况，并且深深叹息说：

「你真的是让人一点也松懈不得的吸血鬼耶……」

「刚才那不是我一个人导致的吧！」

古城呕气般托着腮帮子反驳。实际上状况正如他所说，因此唯里只能露出无助的笑容。

「你能动吗，唯里？我只有先帮你做急救。」

雪菜担心地看着唯里缠绷带的左臂问。

帮唯里脱掉制服的人似乎是她。

「谢谢你，雪菜。我的伤不要紧。重要的是，这里是……？」

「我想是给登山客用的山中小屋。因为自卫队封山的关系，都没有人的样子。」

「这样啊……」

唯里确认过睡在自己旁边的葛莲妲平安，放心地吐了气。

应该是古城和雪菜发现坠落地点附近碰巧有这栋山中小屋，就将唯里她们抬过来了。从外面的天色明亮度判断，唯里失去意识大概有两三个小时。

「再过一会，浅葱……我的朋友就会来接我们。毕竟葛莲妲好像也还动不了，现在先躲在这里比较好吧。而且太阳就快下山了。」

「嗯，也对。」

唯里一边穿上雪菜递来的制服，一边同意背对着她的古城。

躺在同一个被窝的灰发少女动了动身体，像跟母亲撒娇的猫咪一样朝唯里贴了过来。

「唯里～～……唯里～～……」

「葛莲妲，你的伤没事吧？」

「妲～～」

口里呼唤着奇怪字眼的葛莲妲似乎睡得还有点迷迷糊糊，唯里则摸了摸她的头发。

深洋少女组准备给葛莲妲的衣服在龙族化时又撑爆了。现在她身上只穿了晓古城原本穿着的男款白色连帽衣。

被松垮垮的连帽衣罩着的葛莲妲身上并无显着外伤。确认过这一点的唯里捂了捂胸口。

「所以说……结果这个女生是什么人？她被安座真盯上的理由是什么？」

「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唯里朝终于转身面对她的古城无助地摇头。

我想也是──古城显然很失望。既然不晓得被盯上的理由，就猜不出安座真那些人的下一步行动，要保护葛莲妲也会有极限。

唯里姑且将认识葛莲妲的前后情形向古城和雪菜全部说明了一遍，然而两人脸上只露出困扰似的表情。身为当事人的唯里也不太清楚状况，他们自然更无法理解。

可以转达的情报分享完以后，只有短暂的沉默降临现场。

宛如野兽低鸣的「咕噜咕噜」声打破了那片尴尬的寂静。

那是唯里肚子饿得吃不消的空腹声。

仔细一想，唯里从今天早上就完全没进食，应急的乾粮饼乾全被葛莲妲抢走了。加上回神以后，山中小屋里飘散出好香的味道，摆在柴炉上的锅子里有东西正在煮。

「厨房有剩应急食品，所以我热了一下。」

雪菜一边含蓄地说一边分食物。

用料丰富的蔬菜汤搭配乾面包、巧克力棒一类的零食。对于快饿昏的人而言，实在是顿迷人的大餐。猛一看，连睡迷糊的葛莲妲都马上啃起了乾面包。

「谢谢你，雪菜。总觉得都是让你帮忙耶。」

「不会。你以前常常照顾纱矢华啊。现在能报恩真是太好了。」

「啊哈哈。煌坂以前常常跟志绪吵架嘛。」

唯里一边舀汤到嘴里一边怀念地笑。斐川志绪和煌坂纱矢华同学年又同为舞威媛候补，而且两人都个性好强，总是一有机会就要较劲。被迫帮忙善后的，大多是和她们同寝室的唯里和雪菜。

「原来……你们从小时候就认识了吗？」

古城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问。

雪菜大概不习惯聊自己的过去，显得有些害羞地低着头说：

「是啊。因为学年不一样，所以没什么机会直接讲话就是了。」

「倒不如说，雪菜跟谁都不太讲话呢。或许可以说是孤傲吧，她从小就格外冷静，在模拟战时有点恐怖。」

唯里感慨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学妹说。

雪菜听了那些话，讶异似的眨了眨眼。

「孤……孤傲？恐怖？」

「嗯。你打赢时不会笑，跟你讲话时也不理不睬。我全力搞笑却得不到反应时，真的好泄气。」

「那、那只是因为我在比赛前很紧张……」

雪菜软弱地辩解。然而，唯里被她可爱的表情刺激到恶作剧心理，又「呵呵呵」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那时候正经八百的，成绩又出色。该怎么说呢，感觉就是好难亲近。」

「原来我以前是被这样想的啊……」

唯里看雪菜真的受到打击，心里稍微做了反省。好久不见的雪菜依然一派正经，感觉有点逗趣。

「啊，不过你并没有被讨厌喔，毕竟有很多学妹崇拜你。就是因为那样，当你获得七式突击降魔机枪而成为第四真祖的监视者时，我也可以认同。中选的果然是你。」

古城听到唯里急忙帮雪菜缓颊，便有所领会似的开口问了一句：

「这样啊……你也是剑巫，表示原本也有可能是由你代替姬柊搬到我家隔壁吗？」

「咦？雪菜，你住在古城家隔壁啊？」

唯里讶异地盯着雪菜。雪菜则对她夸张的反应露出纳闷脸色说：

「是的。因为这是任务。」

「喔喔～～……原、原来如此。」

唯里心慌的理由有一半当然是出在古城随口讲的话上面。因为跟邻居同学恋爱，在她爱看的少女漫画中算是绝对吃香的桥段。

唯里一想到原本会住到古城隔壁的也许是自己，心里实在无法冷静。

当她独自沉浸在妄想中时，古城这次改问雪菜了。

「以前的唯里给人什么样的感觉？」

「咦？」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唯里大为心慌。毕竟她刚刚才提起旧事将雪菜戏弄了一番。

于是唯里这个一本正经的学妹为了要回答古城的问题，便老老实实地开口说：

「嗯，最初见面时，让我有印象的是正好在晚上举行了野外实习──」

「抱歉，雪菜。真的求你别讲那件事。」

古城和葛莲妲看唯里低头恳求，都笑出了声音。

或许是持续闲聊带来的功效，唯里实际感觉到自己消耗的气力正逐渐恢复。她对「第四真祖」晓古城怀有的紧张感与戒心也不见了。

不过，唯里同时也感觉到一项疑问。

冷静一想，古城并没有义务要帮她和葛莲妲。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妹妹，根本没有理由要和安座真交手。

可是，为什么他却愿意为唯里她们付出这么多──？

唯里想知道理由，同时却又害怕问他这件事。

唯里明白的只有一点：大概就是因为古城个性如此，雪菜──那个正经八百的姬柊雪菜才会信赖他吧。

甚至让人担心是不是信赖过头了。

「学长，你这样很没规矩喔。」

雪菜则瞪了喝汤时稀哩呼噜地发出声音的古城，对他叨唸有词。然而，古城只是一脸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

「因为我右手动不了，也没办法吧。」

「真是的，餐具借我……来。」

怒火中烧的雪菜从古城手里抢走盘子，然后用汤匙把汤舀到他嘴边。感觉这套动作可以配上「啊～～」的音效。古城只是短短地应声答谢，接着便一派自然地从雪菜的汤匙里啜饮热汤。

而且，他还趁空档吃了一口绿色的麦片棒说：

「这个味道不错耶。」

「会吗？可是外表看起来乱诡异的……」

「话是没错啦，不过意外好吃。我猜你会喜欢这种口味，来。」

古城说着把吃过的麦片棒递到雪菜面前。雪菜像小鸟一样探出身子，毫不犹豫地啃了麦片棒的前端。

「真的耶，好好吃……」

「对吧。」

古城一边点头一边环顾自己的四周。雪菜看到他那样，立刻拿起他脚边的宝特瓶说：

「需要水吗？给你。」

「嗯，谢啦。」

雪菜十分自然地打开宝特瓶盖，古城毫无疑问就收了下来。而且古城之所以待在窗边的寒冷位置一动也不动，都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将柴炉前最舒适的位置让给雪菜。

唯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俩那种自然到恐怖的互动一阵子。不过，到最后她内心的冲动终究爆发了。

「是夫妻吗！」

唯里忍不住朝天花板大叫。

「怎、怎么啦？」

「唯里？」

古城和雪菜一脸讶异地看向唯里，两个人都一副无法理解唯里忽然讲了什么的表情。他们大概作梦也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有问题。

不过，雪菜他们那种恩爱的模样让唯里的罪恶感消解了一点点。

雪菜代唯里接下了危险的任务这一点依旧没变。

可是，她也因此获得了唯里所没有的东西──

「对不起，没什么事。我只是有点想大叫罢了。」

「是、是喔。」

古城一面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一面还是点了头。

葛莲妲大概是肚子填饱就想睡了，又缩在棉被上呼呼大睡。

然而，那样的她却动了动耳朵，梦呓似的低声咕哝。

同一时间，唯里也注意到了。拥有诡异魔力的人正在接近这栋山中小屋。当她想将状况转达给古城等人知道时，瞬间看见雪菜将手伸向竖放的长枪。

「学长……飞龙来了。」

「被他们发现啦……可恶，动作还真快。」

古城将剩下的麦片棒丢进嘴里，立刻起身。

仔细一看，古城和雪菜都穿着鞋子。看似放松的他们应该对安座真来袭早有防备。

雪菜看唯里急忙想追上来，便冷静地告诉她：

「葛莲妲麻烦你照顾了。如果有个万一，请你丢下我们先逃走。」

「雪菜……」

唯里目送雪菜离开山中小屋的背影，脸上忍不住露出苦笑。

她不禁在嘴里重复雪菜说得彷佛理所当然的那句话──

丢下「我们」吗……

3

银黑色飞龙在离山中小屋稍远的地方着陆了。

骑在上头的只有身穿骑士铠甲的安座真，看不见另一头飞龙及银黑魔法师的身影。

或许是遭受古城眷兽的攻击所累，飞龙全身严重受创，剥落的鳞片底下露出了金属质地的切断面。这种飞龙同样是咎神魔具创造出来的傀儡。

「你是──安座真三佐吧。就你一个人？」

古城询问纵身跃下飞龙的铠甲男子。

安座真并没有拿骑枪，还脱下了身为魔具一部分的骑士头盔。他是个意外年轻，长相让人联想到猎犬的男人。

「晓古城……我希望和你稍微谈谈。」

「和我？」

安座真意想不到的发言让古城纳闷地蹙眉。

嗯──安座真郑重地点头。

「在立场上，我对你成为第四真祖的缘由多少了解──那可是连防卫省的干部都几乎不晓得的情报。」

「你想讲什么？」

古城板着脸反问。有素昧平生的人表示「我知道你的过去」，心情自然不会愉快。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抓葛莲妲的理由？简单说，我想谈的就是关于葛莲妲这名龙族的真面目──」

「……你说吧。」

犹豫过片刻的古城回答。因为那正是古城等人想要的情报。

安座真似乎早料到古城会这样回答，便面带微笑地立刻接着说了下去。

「以往被称为『天部』的古代超人类曾经与名为该隐的异世界之神掀起战争，你应该听过这段神话吧？名为『圣歼』的战争。」

「我也听说过，那并不是被视为史实的学说。」

神话终究是神话吧──古城反问。他并无揶揄对方的意思，而是意外像安座真这样的男人竟会听信含糊的情报采取行动。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所使用的魔导技术大多扎根于『圣歼』的故迹，这亦属事实。魔法、咒术、炼金术及魔具──还有那边的狮子王机关剑巫用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也是以古代宝枪为核心制造而成。包含你自己也是，第四真祖。」

「所以那又怎么样？那跟葛莲妲有什么关系？」

古城不耐烦似的眯眼。

「就算『圣歼』确有其事，那不是在几千年前就结束了吗？」

「战争会重演。哪怕某一方的当事者已经歼灭……『天部』据说灭亡了，但魔法与魔族仍然留在这世上。」

安座真带着异样的威严，气力十足地用男中音娓娓道来。

「……魔族？」

「据说，该隐是所有魔族的创造主，而且将魔法与科技赋予人类的也是他。即使说人世法则都受了咎神该隐的遗产支配也不为过。」

「你要那样相信也是你的自由啦……」

古城语带叹息地摇头。

「就算这样，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吧。还是，你想代替神明改变人世间的法则？」

「哪的话。人当不了神啊。」

安座真自嘲似的微笑。然后，他用挑衅的眼神看向古城。

「但是，人可以让灭亡的神复苏……更能够加以操控。」

「操控……神……？」

你的神智清醒吗──古城朝安座真瞪了回去。然而，咎神骑士只是浅笑着摇头。

古城曾听说圣歼派是信奉咎神该隐的恐怖分子异类。

可是，如果安座真的真正目的在于「操控神」，那么他们行动的意义就全然不同了。圣歼派并不是单纯信奉该隐。事实正好相反，他们的行动是为了否认咎神该隐以及咎神所创造的一切。

「沼中巨龙是咎神遗产的守护者──为神明存放『资讯』的容器。她既非魔族也非魔兽，说来只是运作系统的一部分罢了，被设定好只要满足某个特定条件就会觉醒的系统。」

「特定条件……？」

古城察觉了安座真刻意透露的小小线索，狮子王机关用晓凪沙当祭品的真正理由。独她拥有的知识──也就是记忆。假如要让身为「圣歼」遗产的葛莲妲觉醒，需要同为「圣歼」的遗产当钥匙呢？

「原来如此……关键是第四真祖的觉醒吗……！」

为了对古城想出的解答表示认同，安座真长叹一声。

「葛莲妲的威胁度确实不高。即使如此，我们圣歼派无论如何非得将她弄到手不可。狮子王机关则利用这一点，设了陷阱想揪住我们──但即使牺牲大半的同志，能得到葛莲妲就划算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着实疑惑的古城问。不管圣歼派目的为何，安座真都没有理由告诉古城才对。

安座真却用了异常诚挚的眼神面对古城。

「因为这件事并非与你毫无关系，晓古城。原本身为人类的你应该会懂，魔族具备的能力有多离谱，而且多么容易让世界扭曲。只要一个吸血鬼心血来潮就能摧毁大都市──世界的面貌扭曲成这样，你觉得对吗？」

「所以你就要消灭魔族……？」

古城露出苦涩的表情。为了消灭所有魔族，就要利用创造魔族的神。安座真的目的扭曲归扭曲，但确实说得通。

「这只是让世界恢复原本该有的样貌，对你而言也会是福音才对。晓古城──我们会让你从不老不死的诅咒中解脱，并且以人类身分死去。」

安座真语气严肃地说。

与其以怪物的身分独自活几千年，不如以人类的身分死去──他要对古城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说词而言很荒谬。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吸引人的提议。

永远的孤独，以及看不见未来的不安。一个人要扛起那些，坦白讲过于沉重。安座真正想帮古城从那种无穷尽的烦恼中获得解脱。

所以别来碍事──他要告诉古城的就是这个意思。

「换个方式来想，你的提议还不错……假如句句属实的话。」

古城认同了安座真主张里的正当性。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之力原本就不是古城自愿想要的玩意，抛弃那些并不会让他觉得排斥，因为「不死」摆明了就是诅咒。

「学长……！」

雪菜听见古城那段可以当成自暴自弃的嘀咕，顿时表露出愤怒。

古城看到她那种反应，露出了苦笑。毕竟接到任务要抹杀第四真祖而一直监视古城的不是别人，正是雪菜。她对此生气于理不合。

「第四真祖，把葛莲妲交出来。我们需要『容器』，好用来对抗人工岛管理公社。」

安座真淡然提出要求。古城立刻板起脸孔。

「你说……人工岛管理公社？这跟絃神岛有什么关系……！」

随后，远雷般的轰鸣声隆隆传来。有如着陆前客机的巨大飞行物体正从云层中降落。

「学长！那是……？」

「什么玩意？运输机吗……？」

漆成灰色的机体酷似军用运输机。然而，机体侧面设置的众多炮门绝非普通运输机会有的武器。

既凶恶又庞大的机体正朝着葛莲妲等人所在的山中小屋降下高度。

「那是自卫队特殊攻魔连队的王牌……AC─2对地攻击机，现在倒成了我们圣歼派的东西。」

安座真并不显得意地淡淡宣布。

设计成运输机的机体透过搭载大量的武器弹药，就成了重武装及高火力非普通航空机能及的局地制压型攻击机。操纵战机的则是披着银黑色斗篷的女子。

「难道说，你们用了那架战机来当傀儡的基体──！」

雪菜察觉到安座真等人的目的，表情为之僵凝。

银黑魔法师的能力是制造出保留兵器原本效能的傀儡。连用运兵装甲车当基体的傀儡都具有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成立的牢固程度与攻击力，既然如此，用对地攻击机当基体制造的怪物会有多强的火力，根本就无法想像。

而且，他们还能让古城的眷兽攻击失效。唯一能对抗魔法无效化障蔽的「雪霞狼」也无法伸及飞在天空的傀儡。

「事情谈完了，晓古城。给我留下葛莲妲，并且离开这里。」

安座真戴上骑士头盔。飞龙在他背后张开了巨大的翅膀。

「你说的是有点吸引人，安座真三佐。」

露出獠牙的古城狠恶地笑了。

「可是，我看过你不当一回事地杀害同伴，因为你们圣歼派而受伤的无辜队员应该也大有人在。我既无法信任你，也不会将葛莲妲交给你这种人。」

「这样吗……我很遗憾，第四真祖。」

安座真再度举起的骑枪对准了古城的心脏。

接着他开口宣布。声音首次流露出活生生的情绪──

「既然如此，你就保有堕落的魔族身分死在这里吧！」

4

子弹伴随着巨响从黑银骑士举起的骑枪迸射而出。那跟伤害葛莲妲的漆黑球体一样。

古城不能闪躲那颗球体，闪了会让球体命中山中小屋，连累待在里面的唯里等人。因此古城高举右臂嘶吼：

「──迅即到来，第一眷兽『神羊之金刚』！」

古城忍着右手的剧痛，召唤出辉煌神羊。环绕着眷兽的无数金刚石结晶成了防御骑士攻击的护盾。

与漆黑球体冲突的结晶和撞球一样陆续碰撞在一起，并且改变方向。每颗结晶各自化成了子弹，从所有角度扑向安座真。绝对无谬的神羊亦为报复力惊人的眷兽。

但是，金刚石子弹却被安座真展开的漆黑极光挡下。

不具任何厚度的黑膜渗透似的侵蚀了空间，逐渐将世界本身改写。第四真祖眷兽的攻击无声无息地被吞入当中而失效。

「又是那片类似黑色布帘的玩意……！」

古城对骑士用来让眷兽失效的力量感到焦躁，同时也暗自感到放心。

就算安座真以「圣歼」的遗产武装自己，他仍是一般的人类。假如直接挨中眷兽的攻击，他几乎必死无疑。即使对方是杀人犯，也不构成古城可以杀他的理由，哪怕他的目的是杀尽所有魔族也一样。

「──麻烦学长保护葛莲妲她们！安座真三佐让我来对付！」

雪菜手持银枪，从攻击有所迟疑的古城旁边飞身纵起。

古城来不及阻止。雪菜将银黑骑士所发射的枪弹悉数击落，随即拉近敌我之间的距离。但是──

「你会碍事，剑巫！」

安座真命令飞龙攻击。雪菜受到飞来的银黑色魔兽阻扰，攻击无法触及银黑骑士。身躯庞大的飞龙贴着地表来回乱窜，光是其重量就威胁十足。凭雪菜的「雪霞狼」无法附加物理性质的攻击效果，防阻不了那种攻击。

「姬柊──！你让开！」

古城为了援护雪菜打算冲向前去，对地攻击机便在他头上发出「咆哮」。

盘旋在上空的巨大机影已无航空机的样貌。庞然身躯远远超出龙族化的葛莲妲及两头飞龙，还长着九颗首级的冒牌多头龙就在那里。多头怪物原模原样继承了对地攻击机的火力，声势惊人地吐出漆黑火焰。

「那是……黑色的炮弹！」

古城的眷兽张开屏障。然而，硬度无与伦比的金刚石结晶却在冒牌多头龙的炮击面前尽数粉碎。那和安座真的骑枪射击一样。冒牌多头龙的炮弹被赋予了魔力无效化能力。

眷兽屏障被破，漆黑炮弹扑向变得毫无防备的古城。

当古城全身即将被巨大球体吞没时，有道耀眼的闪光扫过虚空。

「改良型六式降魔剑──启动！」

唯里手持银色长剑，在古城的面前着地。她挥剑制造的空间断层拦下了漆黑炮弹。炮弹的魔力无效化虽能让模拟空间断层失效，但炮弹本身也在断层失效时消灭了。

「唯里……！」

「对不起！可是碰到那样的对手，我想我躲起来也没有用──」

「嗯，不会……你说的对，得救了。葛莲妲呢？」

「妲～～！」

穿连帽衣的葛莲妲伴随着「咚～～」的音效，跳到了四处张望的古城背上。少女身体的轻盈感让古城露出疑惑脸色。

「呃……我想你后面应该是最安全的……」

目光低垂的唯里如此回答古城。下指示要葛莲妲黏着古城的似乎就是唯里。不过或许连她都没想到，葛莲妲会完全照吩咐跟古城贴在一起。

「那倒没关系，可是，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古城仰望头上的多头龙，心里感到焦躁。下次再遭受多头龙炮击，应该就连唯里也挡不了。要在挨轰以前打倒那个巨大的傀儡才行──

「可恶！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龙蛇之水银』！」

古城另外召唤出两匹眷兽，雷光巨狮和水银色的双头龙。它们杀向飞在半空的多头龙，想将身躯庞大的敌人从天打落。

站在多头龙头上的银黑魔法师挡下了那波攻击。她从斗篷的缝隙中展开漆黑极光，罩住多头龙全身上下。

冲撞的力道撼动了多头龙。

然而，效果仅只于此。只要魔力被封锁，就算是第四真祖的眷兽也无法将多头龙庞大的身躯摧毁殆尽。

话虽如此，古城也不能重施击落飞龙时的那套手段。他们和多头龙太近了。在这种状态下让眷兽失控，古城等人也不能全身而退，而且这次铁定会要了安座真他们的命。

「没用吗……！」

多头龙轰然射出火焰。古城的眷兽则各自施展攻击，将飞来的漆黑炮弹抵消。即使如此，还是有拦不住的炮弹落在古城等人的头顶──

「──『雪霞狼』！」

雪菜当着古城等人眼前，将那些炮弹扫落了。

「你们没事吧，学长！唯里！」

「雪菜……！」

「姬柊！飞龙呢……？」

雪菜确认吃惊的古城等人没事，便悄悄指向自己的前方。

原本和雪菜交战的飞龙被深深扒开一边翅膀和身躯，正在地上到处挣扎。牠被多头龙的炮击波及了。

不对──应该说，是雪菜将飞龙引到了会被多头龙炮击波及的位置。雪菜用自己当诱饵，让敌人自相攻击。原本能保护飞龙的漆黑极光已经被她用「雪霞狼」斩得四分五裂。

「……狮子王机关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我听说过那能斩开万般结界，但居然连异境的侵蚀都能斩断。棘手的武器。」

安座真用了近似赞赏的语气嘀咕。

「异境侵蚀……？」

古城在嘴里重复安座真泄漏的陌生字眼。

「所谓异境，据说就是咎神该隐被放逐而至的异世界。同时，也是在『圣歼』后失去神明统管的虚无世界──」

安座真意外规矩地回答了古城的疑问。

原来如此──古城默默点头。既然这个世界的魔力是咎神该隐带来的，那么该隐力量不及的异境就会是不存在魔力的世界。

让魔力失效的漆黑极光，其真面目是异境外泄的痕迹。

「所以说，你那身老旧的铠甲是可以操纵异境侵蚀的魔具喽？我还以为你的兴趣是玩角色扮演。」

「虽然我也不情愿穿成这副耍猴戏的模样──但我还是会欣然接受。毕竟多亏如此，我才得到了能将你们这些魔族一举扫荡的力量。」

安座真说着又张开漆黑的披风。

渗出的黑色极光却没有罩住整片虚空，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安座真脚边的地面吞没。

对此感到疑惑的古城脚边有块黑影般的痕渍晕开了。那块痕渍化为无数不具厚度的利刃，从地底将古城刺穿──

「什……么！」

深深的冲击与剧痛涌向古城全身。

「学长──！」

「古城！」

雪菜和唯里都愕然地瞠目转头。来自地底的攻击让人看不见，就连可以洞见未来的她们都无法反应。

「唔……啊……！」

黑色利刃贯穿古城全身，连他的吸血鬼之力都夺走了。古城无法唤出自己的眷兽，静静地呕出鲜血。光是推开揹在身上的葛莲妲救她一命，已经让他耗尽心力。

扩散在古城脚底的黑暗直接连空气都加以侵蚀，并且包裹住他的全身。

「不行，唯里……你快带葛莲妲……逃走……」

古城使了眼色制止唯里赶来。要是随便碰触现在的他，连唯里都会被虚无吞没。

雪菜刺出银枪，但异境的侵蚀速度更快。古城完全溶入黑暗当中，只留下漆黑的坑洼。

「第一目标排除──冲山一尉，剩下的交给你。」

「了解。」

银黑魔法师接到安座真指示，便从多头龙上面跳了下来。在安座真抓葛莲妲这段期间，她打算独自应付雪菜和唯里。

「我来争取时间！请你带葛莲妲逃走！」

「雪菜……！」

唯里看着雪菜摆出架势的背影，眼里浮现出迷惘。

雪菜不可能一个人对付安座真、冲山和多头龙。打倒飞龙时用的让对方自相攻击那一招，恐怕也不会管用。

话虽如此，要是连唯里都在此倒下，就没有人能保护葛莲妲了。

怎么办才好？在如此烦恼的唯里面前，葛莲妲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唔──────！」

葛莲妲自己跳进了留在地面的坑洼──也就是将古城吞没的虚无黑暗当中。在她消失踪影以后，不停收缩的黑暗也跟着彻底消灭。

「啪」的一声，只剩葛莲妲原本穿的连帽衣掉在地上。

「葛……葛莲妲？」

「什么……！」

大吃一惊的不只唯里和雪菜，连理应操控着黑暗侵蚀的安座真自己都对意料外的结果目瞪口呆。

「『容器』……居然主动让异境吞没了……怎么可能……！」

安座真茫然自失地惊呼。

凭咎神骑士的力量也无法让遭受黑暗侵蚀的东西复原──他那绝望得发抖的声音点出了冷酷的现实。

5

盛夏之城──

那是一座浮在洋上的小岛。

被红如血的海水围绕着的人工岛。

天空像夕阳刚落下一样红。以深红的天空为背景，有高楼大厦的残骸屹立于此。周围的建筑物被摧毁得不留原形，都已经烧毁倒塌。彷佛巨大灾厄刚刚来袭，要不然就是被战火烧尽一切的景象。

「这里……是什么地方？」

古城朝着有种怀念感的那座废墟望了一圈，然后无助地咕哝。他的声音里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被安座真出招贯穿全身的古城让虚无的黑暗吞没了。等他回神以后，自己正只身站在这个世界。

留在全身上下的鲜明伤口证明了那段记忆不是梦。古城身上穿的衣服还有脚边的地面都被流出的血液沾得湿黏。

古城目前失去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再这样下去因出血过多而力竭身亡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现在比起自己的生死，这世界的处境更令人担心。

「难道……这里是……絃神岛吗！」

遭到摧毁的大楼残骸酷似絃神岛的基石之门，让发现这一点的古城感到困惑。他不可能认错那栋外型特徵明显的建筑。

围绕着人工岛的单轨列车高架桥还有周遭的街景都和絃神岛十分相像。可是──

「不，不对……」

古城注意到招牌及标志上的陌生文字，疑惑地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果然不是絃神岛，而是和絃神岛极为相像的其他土地。

为什么理应遭异境侵蚀的自己会待在这种地方──古城如此自问。

随后，他感受到有其他人接近的动静。

「是谁……？有谁在吗？」

回头的古城看见了一个男子伫立在废墟瓦砾上的身影。

背后的夕阳妨碍到视线，古城看不清楚他的脸。

古城只认得出男子捧在胸前的断枪──

还有隐约浮现在对方背后的十二片黑色翅膀。

男子似乎在痛哭，也像在歌唱。

「──……──────」

不久，他察觉到古城的存在，嘴脣便为了传达某种讯息而颤抖。

可是，话语还没发出声音，男子的身影就逐渐淡去消失了。

同时间，古城所站的废墟之岛也化为细细的光点，悄悄地开始消灭。

犹如记忆随着漫长的时间褪色消失──

「这是……所谓的残留意念？」

古城环顾被黑暗吞没而逐渐消失的景象，心里感到惊慌。

因为古城脚下的人工大地还有他本身的肉体都缓缓地开始消灭了。

所有东西都散发出淡淡光芒，逐渐融入虚无，并且消失。

「唔……糟糕……」

古城一边承受异境的猛烈侵蚀一边咬牙切齿。

我会在这种地方消失吗──如此的悔恨与愤怒在他心里扩散。

可是，现在的古城无法与其对抗，纵使吸血鬼之力还留着也一样。只有「雪霞狼」的神格振动波才能对抗异境的侵蚀。

只有手持银枪的雪菜才有能力──

「什……」

当古城在脑海里想起「雪霞狼」和雪菜的身影时，右臂瞬间冒出剧痛。

彷佛手背里装了看不见的回路，在通电后带来的冲击。

随后，异境对古城肉体的侵蚀便停止了。

古城周围被光亮透明像泡泡一样的膜包裹着。是那层膜保护他不受漆黑的虚无影响。

「结界？这道光……跟『雪霞狼』一样……」

他发现了拦阻异境侵蚀的光膜真面目，嘴里茫然地嘀咕。

拯救古城脱离消灭危机的，肯定是神格振动波的结界。他记得自己目睹过雪菜用了好几次和这类似的招式。

可是，雪菜不在这里，却有如此强大的神格振动波埋藏于古城的右手──可以想见的理由只有一种。

「『寂静破除者』吗……那家伙在当时就……！」

刻在古城右手的奇妙伤痕消失了，右臂理应丧失的感觉也已经恢复。闲古咏在最后与古城冲突的那一瞬间，在他的手上刻下了结界的术式。

她发觉自己无法阻止古城离开絃神岛，才加了这道保险。

为预防古城碰上能操控异境侵蚀的敌人，她偷偷帮古城准备了预防消灭的底牌。连古城自己都没发现。

妃崎雾叶则早就看穿古城右手所刻的术式。然而，封印的用途并不是只限于防止往外逃逸。有时候，封印也会用来保护位于内侧的东西。闲古咏为古城刻下的封印便属于后者。

现在回想起来，古城右手的伤并不是因为召唤眷兽才会痛。

古城的伤势发作一律是在敌人动用咎神魔具之后。因为他的伤对异境侵蚀起了反应。

话虽如此──古城发出叹息。

多亏「寂静破除者」的术式，古城才免于当场消灭，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世界。神格振动波的结界应该也无法一直维持才对。

找不到脱离异境的手段，自我消灭终究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该怎么办才好？当古城捧头苦恼时──

长着铁灰色鬃毛的巨龙在他头上现身了。

「妲～～……古城……！」

龙族的咆哮撼动了结界内的空气。

巨龙游过虚无的黑暗，直直地朝着古城过来。

在古城开始害怕自己会不会被那样的庞然巨物压扁时，龙就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连神格振动波的泡膜都能穿过的葛莲妲贴到了古城背后。

「葛、葛莲妲？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古城目瞪口呆地望向无邪笑着的赤裸少女的脸庞。

葛莲妲则摸了古城满是血迹的身体问：

「会痛吗？古城，会痛吗？」

「既然你知道会痛，就别摸了……」

伤口被随手乱摸的古城绷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低声回答。

古城当然不晓得葛莲妲为什么会现身于此。他也担心留在原本世界的雪菜等人。不管怎样，有葛莲妲出现在这里，古城就不能坐以待毙。无论用上任何手段，他都必须把葛莲妲带回原本的世界。

「真受不了，怎么连你都跑来这里了？」

「把古城，带回去。唯里，会高兴。」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样啊──古城吐了口气。葛莲妲闯进这个虚无世界的理由，似乎只是想让唯里高兴。

「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里？葛莲妲，你晓得吗？」

古城轻轻抱起葛莲妲，并且语气认真地问。

毕竟对方光溜溜的，身体分开会有许多问题。再说，古城也想避免和葛莲妲放开手走散的状况。结果他就和葛莲妲贴到一块了。

古城望向葛莲妲那宛如黑胆石的美丽眼睛。

「我知道……我晓得……葛莲妲……是『资讯』的容器……要送给巫女……」

「……巫女？」

古城困惑地听着葛莲妲支离破碎的话语。她的无邪表情中失去了人类般的温暖，被带有某种无机质的美所取代。

幽幽的光辉包裹住葛莲妲四周，使她的轮廓变得模糊。

「带古城，回去……大家，会高兴……」

被蓝色光芒包裹的葛莲妲在古城眼前变了模样。

古城对龙族化心生戒惧，但出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少女脸孔。

银发蓝眼；让人联想到圣女的温婉姿色──叶濑夏音。

「叶濑……你怎么……？」

当着惊讶的古城面前，葛莲妲又被光芒所包裹。接着出现的是仙都木优麻的中性姿色，然后则是拉•芙莉亚的高贵面容，接下来又浮现煌坂纱矢华的优美身影。

于是古城总算发现了。葛莲妲会知道她们长相的理由──

「你……在追溯我的记忆吗……？」

葛莲妲映出的都是过去曾被古城吸过血的少女。

她正在追溯古城身为吸血鬼刻划于血液中的记忆。

中间间隔蓝发的人工生命体少女，葛莲妲在最后变成了一名少女的模样。

姬柊雪菜。葛莲妲变成了古城第一次主动吸血的对象，那个身材娇小的剑巫──

「……请学长……请学长吸我的血。」

变成雪菜模样的葛莲妲一边说，一边拨起颈根上的头发。

和雪菜在古城记忆中的声音、姿态一模一样。

「透过吸血，学长带来的血之记忆……位于我体内的『资讯』就会赋予学长力量，与异境对抗的力量──」

葛莲妲──雪菜悄悄地将古城的手牵到自己胸口。

牵到在微微隆起的胸部底下跳动着的心脏上面。

「欸……你……！」

以往从未摸过的滑嫩肌肤和柔软弹力将古城的意识染成一片白。

视野变窄，犬齿蠢蠢欲动，喉咙涌上强烈的渴求。

「不要紧，请你触摸──感受我体内的『资讯』……」

葛莲妲用雪菜的声音诉说。古城则照着吩咐搂住她的身体。

吐息、脉搏、体温、触感、醉人香味与存在感。

安座真说过，她是容器。葛莲妲是「资讯」的容器。

那么，将「资讯」灌输给她的是什么人──古城对此感到疑问。

葛莲妲的脣里流露出歌声。在薄暮时抱着断枪痛哭的少年所唱的歌──

「这样啊……葛莲妲，你是……」

眼睛染成深红的古城低声说道。葛莲妲已经变回她自己，而不是雪菜的模样。不过，古城仍顺从自己的吸血冲动，将獠牙扎入她的细细颈根。

虽然这样有愧于雪菜，即使如此，古城现在非得带这个少女回去。

他们要活着回到原本的世界。

「啊……」

少女在古城怀里颤抖，柔弱地发出吐息。

于是──

6

多头龙的炮击掀起了大地。雪菜和唯里惊险躲过那波攻击。

有银黑色骑士铠甲护体的安座真再次在地面展开漆黑极光。

他大概是想将一度关上的异境通道重新开启，而且或许也期待葛莲妲能独力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雪菜等人的存在会碍事。

因此银黑魔法师──冲山观影身为安座真的辅佐，正打算除掉雪菜和唯里。

「雪菜，趁我引开那个大块头的空档──」

「好的！」

雪菜让唯里对付多头龙，自己则对降落到地面的银黑魔法师下手。靠她的「雪霞狼」终究无法打倒罩着装甲的多头龙才对。

但只要打倒冲山观影，罩着多头龙的虚无薄膜也会消失。那样一来，唯里应该就能帮忙摧毁多头龙。

「──！」

雪菜的长枪将魔法师的斗篷劈开。可是，冲山观影身上环绕的漆黑极光并没有消灭。何止如此，她还自己脱下斗篷，好用来遮盖雪菜的视野。

冲山观影跟着又举起了法杖，从斗篷所造成的死角朝雪菜重重挥下，用她那银黑发亮的法杖──

雪菜惊险地挡住那一击，无法尽卸的冲击将她大幅震退。冲山观影望着架势仍在的雪菜，佩服似的露出微笑。

表情从容得让人恼火。

「那就是你的魔具吗？冲山一尉──」

雪菜瞪着冲山观影的法杖提问。

安座真穿在身上的骑士铠甲本身就是操纵异境侵蚀的咎神魔具，因此雪菜才以为她的斗篷也有魔具的功能。

可是，她错了。魔法师风格的斗篷只是障眼法。

由于雪菜发现得晚，第一击才会完全被对方防范。明明打倒冲山观影拖得越晚，唯里的处境就越是危险。

「嗯，是啊。另一名剑巫……记得你是叫姬柊雪菜，对吧？」

冲山观影将法杖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瞪向雪菜。

「请放心。这魔具只是复制品，仿造安座真三佐那把骑枪制造的冒牌货，力量并不足以自由操控异境侵蚀。顶多只能创造出傀儡，或者用虚无薄纱罩住自己。不过──」

在冲山观影如此宣告的下个瞬间，身影便在雪菜的视野中朦胧了。

速度惊人的跳跃，以及突刺。即使靠雪菜的反应，也只能让攻击的轨道稍微偏离。装在法杖前端的刺刀掠过了雪菜的肩膀。

「刺枪术──？」

「你以为打肉搏战就能赢我？我可是特殊攻魔连队的成员喔。」

冲山观影接连不断的连续攻击立刻就让雪菜陷入了困境。

强得超乎想像。要比单纯的格斗技术，冲山观影远胜于雪菜。

冲山观影的法杖攻击范围逊于雪菜的枪，但是灵活性硬是高出一截。冲山观影为了充分运用那样的优势，便向雪菜挑起贴身搏斗。体格和力气都输她的雪菜抓不到时机反攻。

「哪怕你的枪对付魔族号称无敌，对于身为人类的我而言，不过是落伍的近距离兵器罢了！而且你们剑巫洞穿未来的能力也已经被异境侵蚀颠覆，对我不管用！」

「唔……！」

遭到冲山观影撞飞的雪菜被逼退一大段距离。可是，那对雪菜来说也是机会。她总算得到了举枪重整体势的空间。

雪菜在着地的同时调整紊乱的呼吸，并且抬头。于是，她看见冲山观影自己纵身后退了。为什么──趁着雪菜感到混乱的一瞬间空档，冲山对傀儡下令：

「AC─2，开火！」

「糟糕──！」

多头龙的九个首级一起朝刚着地的雪菜喷出火焰。

「雪菜，快趴下！」

唯里冲到了僵住不动的雪菜面前。她挥下银色长剑，张开模拟空间断层作为障蔽。但是，那道绝对障蔽却被多头龙的第一击轻易打破。

在咒力再次填满以前，改良型六式降魔剑都不能用。多头龙彷佛在嘲笑心慌的唯里，又准备发动炮击。

闪不掉──

雪菜和唯里同时理解到这一点，微微地喘了口气。

随后，多头龙被火焰笼罩。

傀儡的庞大身躯受到战车炮直击，弹着点的冲击使其严重失去平衡。

「唔──！」

显露动摇的并非雪菜她们，而是冲山观影。

漆成深红色的超小型有脚战车从茂密针叶树林里现身了。其主炮瞄准射中了冲山观影的傀儡。

「炮弹有效，『战车手』！再一发！」

发型亮丽的少女从舱口露脸，一手还拿着望远镜大叫。

『强化火力值得了是也！』

有脚战车的驾驶员在自动填弹后又发射下一炮。同时，战车背后的飞弹发射槽也放出了大量反战车飞弹。

多头龙的庞大身躯正一边洒落大量金属片，一边瓦解崩坏。

冲山观影那把银黑色法杖是可以将现代兵器转换成魔兽的魔具。尽管魔兽会直接继承兵器的火力，但是其防御力并不会胜过做为基体的兵器。以运输机为基础设计出的对地攻击机，强度并不足以承受战车炮。

深红小巧的有脚战车正单方面地蹂躏着巨大傀儡。等战车发射完所有炮弹，多头龙已经成了濒死的废铁。

「蓝羽学姐──！」

愣着站了一会的雪菜朝战车上的少女大喊。

红色有脚战车则停到雪菜她们旁边。

「姬柊，抱歉来晚了。古城人呢──？」

「他──」

雪菜欲言又止地看向银黑骑士。

安座真对遭到摧毁的傀儡瞧都不瞧一眼，只望着在地表展开的虚无薄膜。

「被异境侵蚀吞没了吗？」

坐在战车上的异国少年看见那幅景象似乎就领会一切了，他愉快地从喉咙发出格格笑声。非比寻常的浓密魔力正从他全身涌现。

「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还有该隐的巫女吗？挑在这时候……」

安座真拔出骑枪，并且瞪向少年。

唯里听到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这个名字，大吃一惊地抬头看了少年。

另一方面，雪菜眼里则浮现单纯的困惑。「破灭王朝」的凶暴王子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其恶名雪菜当然也有耳闻。他可是不逊于那个迪米特列•瓦特拉的超危险人物。穷凶恶极的吸血鬼王子会在什么原委下跟蓝羽浅葱一同行动──雪菜想也想不透。

「冲山一尉。」

「是，三佐。战车由我来收拾──」

安座真和冲山观影各自举起魔具了。

雪菜和唯里也摆出应战架势。纵使安座真失去多头龙，也还剩下异境侵蚀这一招。就算有易卜利斯贝尔助阵，对付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可是，易卜利斯贝尔却脸色和顺，与杀气腾腾的雪菜等人呈对比。

吸血鬼王子望着留在地面上的虚无，并且露齿一笑。

「别急，咎神的奴才──你的对手不是我。至少，现在不是。」

「什么……？」

安座真隐藏在骑士铠甲下的表情冒出了惊愕得扭曲的动静。理应脱离他掌控的异境侵蚀并没有消灭，反而缓缓地膨胀起来。

彷佛有人正打算撬开里面那道看不见的门──

从黑暗中喷涌出来的魔力绝非来自葛莲妲。那是更加狂暴凶猛，来自世界最强吸血鬼的魔力。

「怎么会！魔族……区区魔族竟能自力打破异境的境界吗！」

安座真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慌乱音调。对信奉咎神该隐的他来说，异境非得是不存在任何异能之力的世界。照理说，绝不可能有魔族可以从那里回来，哪怕是第四真祖也不例外。

「你在惊讶什么？早就有人成功从异境归来才对吧。在遥远的过去中，仅有一人。」

易卜利斯贝尔严肃地告诉动摇的安座真，彷佛在嘲笑他。

安座真全身战慄地僵住了。

「难道那家伙吞了咎神的记忆──！不可能，怎么会有那──」

安座真沙哑的声音尚未响起，黑暗就碎裂了。

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随着惊人的魔力洪流出现。脸上表情有些慵懒的少年，以及披着宽松制服外套的娇小少女。

「学长！葛莲妲！」

「古、古城？」

「葛莲妲！古城──！」

雪菜、浅葱与唯里各自开口惊呼。紧接着──

「第四真祖──！」

身穿银黑色铠甲的咎神骑士大吼。

7

「唯里～～──！」

「葛、葛莲妲？」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猛然扑了过来，唯里连忙伸手把她接住。

少女──葛莲妲的苗条大腿从宽宽松松的外套下襬露了出来。被那双腿吸住目光的浅葱板着一张脸。

「那、那是谁啊！为什么？她怎么会跟古城一起……！」

『哦～～真不赖的美腿是也。眼福眼福。』

浅葱焦虑得不得了，丽迪安则发表出悠哉的感想。

古城远远望着那些少女，并且疲倦地发出叹息。幸好唯里等人平安，不过状况似乎变得麻烦了。

「为什么，第四真祖？……为什么『咎神』的容器会选择你……！」

银黑骑士瞪着若无其事站在大地上的古城，愤恨似的怒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安座真三佐。」

古城故意撂话触怒对方神经。对标榜自以为是的正义，又让葛莲妲等人遭受危险的安座真，古城已经生气了。

「救了我的是葛莲妲。被你当道具的她本着自己的想法借给我力量。杀害自己同伴都不当一回事的你不会懂吧？」

「你这连心都沦为魔族的叛徒在鬼扯什么──」

安座真藐视地瞪了古城。

「闭嘴，大叔。」

安座真那些咒骂的话被古城随口打断。

古城同情似的望向气得说不出话的咎神骑士，冷冷地向他断言：

「确实如你所说，也许这个世界是扭曲的。不过，假如你那导正世界的理想是正确的，你又为什么会变成恐怖分子？别戴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用和平的手段来改变世界啊！就像吸血鬼真祖们以圣域条约的形式实现的一样！」

「你这家伙……」

安座真的脸孔染上了隔着骑士头盔也能清楚看出的激动情绪。

哼哼──旁观的易卜利斯贝尔痛快似的笑了。

古城无意间讲出来的话挖出了安座真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挖出了他自己装成没发现，而且一直视若无睹的真相。

「现在的你办不到那些，比魔族还不如。跟种族或能力无关，你就是输给了魔族的正义。扭曲的不是世界，而是不敢正视真相的你才对吧！」

古城朝沉默的安座真跨出脚步。

旨在让人类与魔族共存而缔结的「圣域条约」──贡献力量使其实现的，是来自吸血鬼真祖们的强大后援。当圣歼派主张只有消灭所有魔族才能导正世界时，靠手段达成和平的并非别人，正是魔族的盟主们。

在那个时间点，圣歼派就失去了谈论正义的资格。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视为恐怖分子以及罪犯。

「来吧，大叔。假如你还要打着正义的名号抢葛莲妲，我会阻止你！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晓……古城──────！」

情绪毕露的安座真嘶声大吼。

从骑士铠甲释放出的异境侵蚀再次伸向地底。

然而，在那化为利刃准备贯穿古城的瞬间，银色闪光便拦截了虚无的薄膜。

雪菜的长枪环绕着青白色光芒，扎在古城脚边的地面。

「不，学长，是『我们的』战争才对──！」

雪菜斩断异境的侵蚀，并且在古城身旁着地。

咎神骑士来自地底的攻击颇具威胁，但只要有所提防，想看穿对方行动并不难。当安座真一度展现出底牌，他的奇袭招术就失去了效果。

「抱歉，姬柊。让你久等了。」

古城主动向八成在为他担心的雪菜谢罪。

然而，雪菜抛来了超出古城预计的冷冷目光。

「──你吸了葛莲妲的血对不对，学长？」

雪菜的语气没了抑扬顿挫，让古城吓得声音变调。

葛莲妲身上应该没有留下可以认出的痕迹才对，雪菜却似乎早早就发现了。

「不、不是的。啊，不对，你没说错，可是精确来说，我吸血的对象虽然是葛莲妲，可是那也不能算是葛莲妲。」

雪菜毫无反应地听着古城词不达意的供述。

接着，她站到古城旁边，枪花一转。

「这样啊。那么，之后我再慢慢听你说──」

古城听着雪菜静静宣布的结论，略感绝望地想：还是不能当成没发生过啊。

在这段期间，手握法杖的冲山观影已经赶到安座真身边。

「安座真三佐──」

「剩下的拜托你了，冲山一尉。」

安座真制止打算建议撤退的冲山观影，用骑枪指向自己的胸膛，将枪尖对准心脏捅入。

骑枪轻易地贯穿了安座真的胸膛。没有出血，也没有痛苦呻吟。只不过，银黑色的骑士铠甲正逐渐化为光点，然后被骑枪吸收。

「糟糕……！」

察觉安座真目的何在的古城脸色发青。咎神骑士拥有两项魔具，一为操控异境侵蚀的骑士铠甲，至于另一项，就是那把骑枪──

能夺取兵器的「资讯」并与自身融合的魔具。

「那家伙想把自己的魔具喂给另一个魔具……！」

「咦！」

雪菜惊讶得瞪大眼睛。古城的预测得到了佐证，安座真的骑枪在吞下骑士铠甲后逐渐改变模样。如今两种魔具已完全融合，并且改变成新的人型魔具。而且，它还吞下了原本穿着骑士铠甲的安座真的肉身。

「怎么会……那样做以后，与魔具融合的自我意志只剩消灭一途──」

雪菜握紧银枪说道。古城在听见这些话的同时，人已经蹬地冲了上去。

「──姬柊，我们要阻止他！」

「好的！」

原本被称为安座真的铠甲怪物似乎嫌「资讯」不足，又将手伸向多头龙遭到摧毁后的残骸。骑枪型魔具也可以从毁损的兵器吸取「资讯」。实际上，安座真就是用那种方式夺取了上柳二尉的「资讯」。

然而，多头龙的资讯在管控上对失去持有者的单一魔具来说太过庞大。安座真的意志在增殖的庞大资讯中遭到稀释，想来已无保留统一的人格。

假如安座真还可能得救，唯有在他完全融合完毕以前，就将担任融合要角的骑枪摧毁才行。可是──

「休想！」

冲山观影的刺刀当着手持银枪的雪菜眼前捅了过来。

身为安座真的部下，冲山打算憨直地执行他最后的命令。

「唔！」

雪菜勉强躲开了冲山观影鬼气逼人的持续猛攻。

如今安座真已完全融合完毕，理应遭到摧毁的多头龙残骸正再生成新的魔兽──凶猛的鳄龟与巨蛇融合而成的异形怪物。它长着酷似骑士铠甲的甲壳，样貌与传说中的魔兽「玄武」十分相像。

要对付全长超过三十公尺的怪物，凭雪菜之力已经不敌。

「没用的，剑巫──你的灵视能力防不了我的攻击。即使单纯比实战经验，你也不如我。你并没有胜算。」

体力占优势的冲山观影放话要雪菜屈服。

雪菜承认确实如她所说。在一对一的战斗中，雪菜恐怕绝对赢不过她。但是，雪菜现在并非孤军奋斗。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山观影挟着裂帛般的气势刺出法杖。杖尖的刺刀深深贯入了因疲倦而动作迟缓的雪菜咽喉──

在冲山如此以为的瞬间，雪菜的身影像蜃景一样摇晃了。

残像。不，是幻术。

「怎么可能……狮子王机关的剑巫用了幻术……？」

雪菜的战术出乎意料，让冲山观影的连续攻势中断了。

冲山观影会心慌是合理的。剑巫的专才在于直接对付魔族，并不擅长使用任何咒术，这是常识。实际上，雪菜目前所用的幻术仍未高于初阶境界。

可是，在肉搏战打到一半，能让对手稍微误判彼此间距就足够了。

几天前跟南宫那月战斗，让雪菜深痛体认到这一点。

战斗──

不，雪菜在心中摇头。

那不能称为战斗。

现在回想起来，那等于是那月在指点她。

为了让离开絃神岛的雪菜等人能平安回来──那月才会送上那份饯别礼。

「黑雷──！」

雪菜带着众多残像跃起。敏捷度远远超出人类极限。

银枪锋芒直指冲山观影手里的魔具。

「体能强化咒？不过──！」

冲山观影面对雪菜迅如闪光的攻势还是能应付。彷佛可看穿雪菜每一招的她探出刺刀反击。假如雪菜只懂得针对她的魔具，胜负大概就因此底定了。

但雪菜并没有祭出枪招。她只用没拿武器的左手顺势推送，累聚的咒力朝着乱了阵脚的冲山观影一举释出。

「火雷──！」

「唔……！」

浑厚的咒力有如透明重锤，直捣出招落空而毫无防备的冲山观影。霎时间，中招的冲山观影无法呼吸，浑身动弹不得。

狮子王机关的正宗剑巫要是轻易败阵，可就不光彩了──

雪菜脑里浮现了妃崎雾叶扮黑脸时的台词。

施展咒术进行奇袭是雾叶的招式，用于混淆魔兽的耳目。原本这属于太史局六刃神官所用的战术，不过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与其系出同流，只要经过简单的练习就可以运用上手。

紧接着──

「撼响吧。」

雪菜最后用了贴身状态下的打击招式，她最得意的剑巫基本功。原本这是用来破坏魔族内脏的狠招，但因为要徒手贴身施展，便于手下留情也是其优点。

冲山观影难以置信地盯着雪菜的脸，就那样缓缓倒下了。

离开她手中的魔具则被雪菜用「雪霞狼」轻易摧毁。

冲山观影恐怕到最后还是不明白自己败阵的原因。

单以实战经验而言，她远胜雪菜。不过，可提之处仅此而已。

雪菜从一开始就不是孤军奋斗。培育她的狮子王机关还有在絃神岛认识的众多人们──都提供了支持她的力量。那是冲山观影在背叛组织与同伴、变成恐怖分子后丧失的力量。

看过圣歼派所用的魔具就会了解，他们只会夺取别人的「资讯」，用完即丢。

从冲山观影将同伙以外全视为敌人的那一刻，她的实战经验就成了消耗品。她自己舍弃了成长的机会。那就是冲山观影的败因。

而且，在雪菜的身边──还有另一个得到许多人用心意支持的少年在。

「第四真祖──！」

巨兽玄武用安座真的声音咆哮。

从怪物下巴吐出的火网比之前对地攻击机齐射时更猛烈。除了被瞄准的古城，连待在附近的雪菜、冲山观影还有葛莲妲等人都会受到波及。

但是，那波不分敌我的炮击被地面涌现的琥珀色之壁挡下了。

「什么！」

玄武口中冒出地鸣般的惊呼。

将他和古城隔开的是滚沸的灼热熔岩壁。熔岩散发的高温令空气扭曲，其庞大质量造成压迫感，逼退玄武的庞然身躯。

「我对你感到同情。」

古城在摇曳的蜃景中静静宣告，眼里燃烧着红红怒火。

「为了目的不惜付出牺牲，连同伴的命都可以不当一回事地舍弃──原来在那些牺牲当中，也包含你自己的命吗！未免太扭曲了吧！」

「住口──」

玄武再度发动炮轰。而且，全身遭熔岩火蚀的他朝古城冲了过来。

「我绝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好好反省，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误入歧途──！迅即到来，第二眷兽『牛头王之琥珀』！」

古城全身喷涌的魔力让新眷兽具现成型了。

现身的乃是具备熔岩之躯的牛头巨神，从大地无穷涌上的熔岩即为其真身。绽放琥珀色光辉的全身高度超过十公尺，手里还握有比身躯更巨硕的厚实战斧。

为了防御那道灼热的战斧，玄武放出虚无极光。可改写空间的异境侵蚀──

纵使牛头神具备的高温与巨大质量有多么傲人，只要那是来自于魔力，就无法打破异境的障蔽。

可是，古城等人已经知道了。异境侵蚀只能让咎神该隐支配的魔法定律失效，面对单纯的物理攻击便无用武之地──

玄武脚边的地面散发出灼热光芒。

吸血鬼会从坟场挖出受诅咒的土壤，将那铺满在棺木中安眠──他们这种魔族与「大地」的渊源之深，足以让那样的迷信传开。而且，象徵吸血鬼的物体另有一项。

从地底喷发的熔岩桩突破异境侵蚀，贯穿了玄武巨大的身躯──

「这是……熔岩形成的尖桩……？」

银黑色的玄武巨躯颤抖了。以对地攻击机残骸与魔具构筑的肉体被高温熔化滴落，表面逐渐变成生锈发红的铁块。

「这股力量……第四真祖，你果然……」

在玄武遭摧毁的头部浮现了被蓝色光点笼罩的人型身影。

被骑枪贯穿胸膛的骑士铠甲──咎神魔具打算切割已经损毁的「资讯」，好让本尊独自逃脱。至于安座真的肉身，当然还留在骑士铠甲内才对。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用玄武碎散的甲壳当落脚处，跳过了滚沸的熔岩。银枪灌入咒力以后，绽放出耀眼的神格振动波光芒。如今魔具外露，「雪霞狼」的锋刃就可以伸及。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吾伐灭恶神百鬼！」

魔具为了自保而展开异境侵蚀。

但是，雪菜的银枪拨云破雾似的将那道结界斩开，贯穿了银黑色魔具。

「咎神之铠……竟……！」

魔力被剥夺的「圣歼」遗产几乎不堪一击，满身是血的安座真在铠甲碎散后现出身影。

和雪菜轮替的古城则站到他的面前。

「──结束了，大叔！」

古城一拳打穿了安座真因惊愕与憎恨而扭曲的脸。

安座真的身体无声无息地飞上半空，然后摔在地面不再有动静。

确认过这一点的古城深深吐气。

没有成就感，也没有事情结束的实际感。毕竟，古城和雪菜自始至终都待在远离风波核心的地方，这算理所当然。他们只是觉得非阻止安座真不可，然后便设法办到了。现在就连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都还不能确定。

不过，回过头的古城等人眼里看见了露出安心表情的唯里，以及葛莲妲向她撒娇的无邪笑容。

唉，所以这样也好吧──古城心想。

当古城说服自己时，有人愉快地在他的制服口袋里格格笑了出来。

终章

Outro

尽管还在元旦假期中，羽田机场的航厦却人潮拥挤。似乎是因为丹泽上空发生了不明风暴，导致航班乱掉了。

在返乡及观光旅客来去匆匆的登机口旁边，煌坂纱矢华正抱着小小的布偶。这名少女将色素偏淡的长发绑成了马尾，穿着一身制服。

苗条修长的身材与装键盘的黑色乐器盒十分相衬。

纱矢华有副默默站着就能吸引任何人转头的姣好容貌，但目前周围的人都快步走过回避她。因为纱矢华竖着柳眉，拚命地在跟布偶讲话。

「结、结束了……？」

纱矢华愕然地盯着手里的布偶双眼嘀咕。

那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像猫布偶，实际上，以材质而言确实如此，不过那只猫是货真价实的式神。操纵它的是缘堂缘，相当于纱矢华师父的高超魔法师。

纱矢华千里迢迢奉师父交代，刚来到羽田这里──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师尊大人？狮子王机关三圣不是下了敕命吗──？事情已经结束，不必去了是什么意思！禁足刚结束的我抛开好不容易才排到的假跑来这里了耶！我人都到机场这里了耶！」

纱矢华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抓着布偶猛晃，缝在猫脖子上的小小铃铛正发出清脆叮铃声。

可是布偶没有回话。对方解除对式神的操控，单方面中断通话了。

「──欸，师尊大人？等一下，请你不要说完就跑，师尊大人！」

纱矢华一边跺脚一边大叫：那个臭女人。

这样的她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肩膀。

「喂～～搞怪行为该收敛了喔。毕竟你本来就够醒目的了……」

「唔，有、有男生？」

有个留刺猬头、脖子上挂了耳机的高中男生站在回头的纱矢华眼前。纱矢华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手肘顶向对方面门。不过，他只是稍稍往后弯腰就闪掉了攻击。

纱矢华不禁冒火，打算将手伸向怀里的咒符，但这时她总算才发现少年的脸乱眼熟。

「你是……晓古城的朋友……」

「我叫矢濑基树。你差不多该记个名字了吧，煌坂。」

被矢濑用装熟的口气一说，纱矢华真的很想动手宰人。

即使如此，她还是板着脸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开口：

「……『魔族特区』的居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你看起来可不像观光客喔。」

「大概和你一样啦。」

矢濑苦笑着耸了耸肩。

「和我从小认识的悍丫头跑出絃神岛了。我是想跟过去看看状况，不过派对在我赶到以前就结束了。」

「什么啊？所以你是在当跟踪狂？好恶……！」

「我不想被你这种用偷拍照片当待机桌布的女生嫌耶……」

矢濑边说边亮了狮子王机关发给纱矢华的手机。那是前阵子因为禁足被没收，直到最近才刚拿回来的。

显示在锁定画面上的是姬柊雪菜上学时的照片。在雪菜旁边，还拍到了晓古城稍微被截掉的身影。

「欸……我、我的手机！为什么你会……」

不知道东西何时被拿走的纱矢华心慌意乱地把手伸向背后的乐器盒。

盒子里装的是靠攻魔师权限才获准带上飞机的银色长剑，狮子王机关制作的试作型制压兵器「煌华麟」。

「我、我劈了你！」

「慢着慢着！还你！东西还你！」

矢濑一边留意旁边路人的眼光，一边慌慌张张地将手机交过来。

纱矢华则满脸通红地收下手机说：

「我、我先说清楚，这张待机桌布的主角是雪菜，我对背景拍到的路人根本没兴趣！我宁可把那当成污点！」

「是是是。」

彷佛看穿一切的矢濑用让人不爽的表情随意点头。

纱矢华泪眼汪汪地瞪着他说：

「既然没事要办了，看你要回絃神岛还是下地狱，都快点去啦！」

「我也巴不得回去啊，可是我看到了有点介意的画面──要是你在这里大吵大闹，让那些人起戒心就麻烦了。拜托你安静点。」

真的拜托──矢濑眯着眼说。他会过来搭话，理由似乎是不想让纱矢华随便招人注意。

那表示在这附近，有人会因为被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发现而困扰。

「你说的那些人……是指他们？」

纱矢华顺着矢濑的视线看向停在机场装卸停机坪的航空机。货机机型的小型喷射客机。

重新装载的货物好像正在进行检查，机体周围聚集着疑似技术人员的人物。

哎呀──纱矢华在检察官当中发现认识的面孔，眨了眨眼睛。

「晓古城的妈妈……？」

「什么嘛，原来你们认识啊？」

矢濑看似有些意外地问。纱矢华默默点头。

一脸爱睏地穿着皱巴巴白衣的女性，晓深森。纱矢华曾在多国籍魔导企业MAR公司的会客室遇到她。深森的职位和散漫不可靠的娃娃脸呈对比，她其实是MAR医疗部门的研究主任。

「那架飞机是MAR包下的货机。」

矢濑将手凑在自己耳朵旁嘀咕。

「货舱内的东西号称是从北海道运来的，不过来源在更北边。」

「更北边……欸，难道你是指莫斯科皇国？那里应该是未加盟圣域条约的国家……」

纱矢华的脸色变得严肃。莫斯科皇国位于欧亚大陆北部，是拥有广大领土和丰富地下资源的大国，但与日本几乎毫无交流。因为未加盟「圣域条约」的他们是国际性经济制裁的对象国。

「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卸下货柜吧。只要以人道支援的形式处理，就算对方是经济制裁对象国还是可以转介难症病患，再说羽田这里的检疫程序比『魔族特区』松。」

「……难症病患？」

矢濑格外具体的发言内容，让感觉当中有鬼的纱矢华凝神细看。

「那几乎和走私没两样了嘛……像MAR这么大的企业到底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货柜的门在货物搬入机舱前一刻被打开，里面的东西短瞬间见了光。

那被装在有如冰棺的蓝色玻璃容器。

是个沉睡不醒的美丽少女。

「女孩……子？」

纱矢华困惑地蹙眉。

保护着少女的容器上只简短地写着一个单字表示其身分。

──「巫女」。

†

狮子王机关准备的直升机是在接近日落才来接古城等人。

曾添增困扰的他们已经安排好会将古城和雪菜直接送回絃神岛以表示歉意，由「魔族特区」偷渡至日本本土一事好像也趁机含混带过了。从古城他们的立场来说当然不会有怨言。

唯一称得上问题的环节在于，凪沙不知为何也一道坐在这班接送的直升机。

「欸，你听我说嘛，古城哥。奶奶明明一直被白奈说要住院检查，却根本都不听。还叫我们别把她当老人家──！牙城爸爸也是，一听到会被送到深森妈妈那边的医院，就开始大吵大闹叫大家住手，说他会被害死。我猜绝对是因为他之前喝醉回家那笔帐的关系。」

睽违十天见到面的妹妹似乎想发泄这段时间的愤懑，自顾自地一直对古城他们滔滔不绝。到凪沙讲累为止，古城等人只能愣愣地听她讲了约两个小时。

虽然那比跟安座真战斗更累，不过光是能实际感受到凪沙平安，大概也是好事。顺带一提，凪沙似乎没有在神社澡堂昏倒之后的记忆，对于魔兽出现也一无所知。

古城会在本土的理由，也被解释成对妹妹担心到坐立不安就过来迎接了。虽然凪沙不太能释怀，但是跟牙城因为对神社的巫女性骚扰就被绯沙乃用薙刀捅伤的夸张说词相比，应该算像样许多了。

「你要不要一起搭便机？」

哄凪沙入睡的古城在清闲下来后，指着待命中的运输直升机问了浅葱一声。由于要检验事发现场，直升机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出发。

「我要在都内逛街买东西，过两三天再回去。毕竟我是透过正规离岛手续来的，如果不搭正常的航班回絃神岛，之后会很麻烦。」

浅葱立刻用手机开始搜寻名牌店铺。好不容易来本土一趟，她似乎打算到处买衣服、包包、化妆品。

「『战车手』，你有什么规画？这辆战车受损得好严重耶……」

「在下要等蒂谛叶重工的回收机是也。这次收集数据十分有意义。」

红发少女跨在有脚战车上，并且露出充满成就感的灿烂表情回答浅葱。

「哎，你满意就好……易卜利斯呢？咦，易卜利斯……？」

这么说的浅葱一脸纳闷地环顾四周。

理应和她们在一起的异国少年不知不觉地消失了。结果，古城还是没有跟他好好打个照面。不过也无妨吧──古城一面想，一面又问：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种冷得要命的地方穿泳装？」

「咦！」

浅葱似乎是听古城提醒才想起来，整张脸顿时染上羞耻之色。

她穿着会让身材曲线鲜明浮现的竞赛泳装风驾驶装，胸口还设计周到地贴了名条。

「这、这有许多因素……欸，你要用下流眼神看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是你自己要穿成那样出来走动的吧！」

「唔哇────！」

浅葱发出奇妙尖叫声以后，就用左手朝古城脸上挥了一记短上勾拳。出乎意料的奇袭让古城翻了跟斗倒在地上。浅葱则趁着空档躲进有脚战车里头。

搞什么啊──古城一边擦掉喷出的鼻血，一边撑起上半身。

有一条摺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被递到那样的他面前。

古城讶异地抬头以后，就看见雪菜微笑的身影。

乱有杀气的人工性质微笑。

「说到下流──学长，你吸了葛莲妲的血对不对？」

雪菜粗鲁地擦了古城沾着血的嘴角。

古城立刻警觉随便敷衍会有反效果，拚命装冷静说：

「有、有啦。为了从异境境界还什么来着的地方回来，迫不得已嘛。再说葛莲妲那时候化身成你的样子……」

「化身成我……意思是她变身了？」

雪菜疑惑地微微偏头，然后在古城旁边坐了下来。

嗯──古城含糊地点头答话。

「哎，感觉是那样。我想她从我体内读取了血之记忆，才会重现出你的模样。」

「血之记忆……原来如此……」

雪菜一边用指头摸着嘴脣，一边低声嘀咕。

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便眯着大大的眼睛问：

「可是，葛莲妲那时候不是赤裸裸的吗……？」

「啊，没有，那样说也对啦，因为她龙族化了啊。就算赤裸裸的，终究还是龙族──」

古城拚命主张。葛莲妲起初现身时恰好就是龙族的模样，因此他并不算完全在扯谎。

然而，雪菜毫无温度的眼睛映着古城动摇的脸问：

「那么葛莲妲化身成我，表示……学长，难不成你都看见了？」

「咦？」

一瞬间，古城不明白雪菜在说什么，目光变得犹疑闪烁。

雪菜则当着这样的他眼前，一举把脸贴近。

「你都看见了吗？我的裸体？」

「啊……那、那个……怎么说呢……」

正确来讲古城不只是看见，还摸过了，但他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

在古城回答不出的这段空档，雪菜开始散发冷冷的杀气了。

「你看了吗？」

「呃，可是她的内在是葛莲妲……」

「你看了吗？」

「…………」

「学长？」

古城被雪菜用寒锋般的视线瞪着，全身僵硬得冷汗直流。

饶了我吧──他无心的嘀咕溶在冬天寒空中，渐渐地消逝而去。

†

「──唯里！」

从运输直升机下来的斐川志绪看到好友身影，发出了开朗的声音。

这是在远离人烟的丹泽山中。圣歼派的安座真三佐和第四真祖发生冲突，导致原本景色优美的山脊被刻下了火山喷发般的巨大爆炸痕迹。

羽波唯里就站在残留于爆发点附近的山中小屋前。

「志绪！太好了，你没事──！」

「嗯，你也一样。」

两人牵起彼此的手，带着笑容喜迎重逢。虽然互相都一副饱经折磨的模样，还是勉强活下来了。想到之前有「破灭王朝」的王子和第四真祖等怪物围在身边，能活着真的像奇迹一样幸运。就算当下忘掉自己是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像普通少女一样欣喜也不至于遭天谴。

「唯里～～！」

铁灰色头发的少女大概是看了志绪她们闹哄哄的，也有样学样地往唯里和志绪身上抱。虽然多少让人有些惊讶，奇妙的是却不会造成反感。或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像年幼婴儿般纯真无邪的关系。

「欸，葛莲妲！鞋子！把鞋子穿好！」

唯里像监护者一样地照顾铁灰色头发的少女。

被称呼为葛莲妲的少女当场乖乖坐下，开始跟靴子的鞋带搏斗。唯里则手法生疏地帮忙她。莫名温馨的光景。

「这个女生是龙族？」

「嗯，大概。」

「这样喔。请多指教，葛莲妲。我是斐川志绪。」

志绪蹲到她的旁边这么一说，铁灰色头发的少女便露出亲切的笑容，唱歌似的回了一声：「志绪～～」

唯里一边微笑一边看着志绪她们的互动。可是志绪立刻就发现唯里不时会瞄向背后。

有一对穿同样颜色制服的男女待在唯里视线前方。

分别是捧着银枪的娇小少女，和露出慵懒表情的少年。

「欸，唯里。那该不会是姬柊雪菜吧？」

志绪随口问了唯里。

「是、是啊。」

唯里顿时肩膀发抖，点了点头。

呼嗯──志绪观察起唯里留意的那两个人。

姬柊雪菜和少年彼此把头凑在一起，似乎争执着什么。虽然明显有紧张的气氛，流动于两人之间的气息却格外安稳。感觉像在看一对不顾旁人目光的瞎情侣打情骂俏。

「我总觉得，那个女生是不是变可爱了？呃，虽然她本来就长得很漂亮。」

志绪看着一脸生气的雪菜，不知不觉地这么嘀咕出来。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

不过唯里大概也有同感，就用了正经脸孔表示同意。

「嗯……或许是呢。」

「所以说……那就是第四真祖，晓古城……」

「……嗯。意外地帅气喔。果然让人有一点嫉妒吧……」

由于唯里自言自语似的这么嘀咕，这次志绪真的被吓到了。

「呼嗯～～哎，再过个二十年左右，他确实会变成好男人的样子。」

志绪远远望着晓古城的脸庞，直接讲出了她无心间的想法。

于是，这会儿换成唯里「咦」地露出惊吓的表情了。

「志绪，难道你……」

唯里吃惊地睁大眼睛，声音颤抖。

此时志绪终于领悟自己失言了。彷佛晓古城老了二十岁的人物──她对那种中年男子的具体范例心里有数。

但不是那样的──志绪摇头。像那种坏心没规矩的性骚扰中年人，她才不会觉得帅气。志绪作梦也不会那样想才对。

「咦？啊……不、不是的。刚才那句话不算，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误会了──志绪尖叫的声音回荡在傍晚的天空。

和絃神岛一样的银月正静静从天上俯视着她们。

后记

我试着将出书步调稍微加快了一点，一点点（脸上洋洋得意）。好久不见，《噬血狂袭》第十二集已向各位奉上。

除了过去篇的一部分以外，《噬血狂袭》的故事几乎只会在絃神岛内上演，但这次舞台终于换成日本本土了，而且季节在寒冬。湖水会结冻，也有雪花飘舞。虽然女生的裸露率（男生中也有一名）感觉还是满高的，不过这也有这的好，就像冬天在温暖房间里吃冰特别享受。总之，不炎热的《噬血狂袭》世界对我个人而言有新鲜之处。

另外，提到新鲜，这次故事里有很多新角色。尤其是唯里和志绪这对新人二人组，因为她们不同于以往的狮子王机关相关人员，观点贴近于一般人，下笔时很是愉快。尽管当事人本身没有（对周围造成困扰的）自觉，然而雪菜与纱矢华在她们的世代中还是拥有其杰出优异的才华，私以为这部分的情节是不是终于有所着墨了呢？唯里和志绪这对搭档，我想以后还是会有零星的活跃机会，希望各位多多指教。

那么，下一集预定会让舞台再度回到絃神岛。几张主要面孔已经齐聚，该是采取大动作迎接高潮的时期才对，也希望可以再加快一点点出书的步调。我也慢慢在构想一些不同于本篇的新戏码，若各位愿意期待就太令人高兴了。

此外，在《月刊comic电击大王》上也有连载漫画版《噬血狂袭》。负责改编漫画的TATE老师，我一直很感谢您。随着连载次数累积，战斗场面的魄力和角色们的魅力都在提升，每期都让我受到感动。我想读过原作的读者们肯定也会觉得有趣，热切希望各位也能支持漫画版的《噬血狂袭》。

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真的也受您照顾了。工作档期紧迫，登场人物们还不顾前后地拚命换衣服，新角色又人数众多，能请到您在这种严苛条件下完成魅力十足的作品，我实在感激不已。这次雪菜的腿，我是指封面，也画得好棒！

此外我也要向所有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致上由衷谢意。

当然，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