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ャ

子

8

愚

者

和

暴

君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译者：郑人彦

扫图：方俱灭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理子

初校：朱月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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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8

愚者和暴君

读国中的晓古城为了探望住院的妹妹，在医院遇见了一个叫奥萝菈的吸血鬼少女。要拯救生命衰弱的凪沙，奥萝菈正是最大关键——得知这一点的古城因而帮助奥萝菈逃亡。

而出现在古城面前的军火商札哈力亚斯则是为了让完美的第四真祖复活，便要求古城交出奥萝菈。由于札哈力亚斯设下「宴席」，在弦神岛陷入危机之际，第四真祖终于觉醒。其令人意想不到的真面目究竟为何？古城能阻止真祖复活，拯救弦神岛面临的瓦解危机吗——？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八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我最近迷上了柚子胡椒，处于冰箱里随时都有库存的新品，外出时也会随身自备柚子胡椒的状态。柚子胡椒与日、西、中式的任何料理都合得来，不过吃什么都只剩柚子胡椒味是唯一缺憾。请各位不妨试试。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神奈川县。工作是自由插画家兼原画家。天气开始变热，我就把穿在身上的毛毯收起来了，但入夜后还是会再挖出来穿到身上。毛毯很棒呢。不过毕竟是夏天，电脑的状况让人担心。以上就是我的近况。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焰光夜伯」Kaleido-Blood

世界最强的「胆小」吸血鬼

晓古城

「血之随从」Blood Servant

侍奉真祖而「无自觉」的不死者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晓凪沙

「混成能力者」The Hybrid

容纳真祖的异能巫女

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

「伯爵千金」Earl's Daughter

故乡易主而独走天涯的复仇者

矢濑基树

「过度适应者」Hyper-Adapte

开朗的学友或者双面小丑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逃亡 The Fugitives

幕间ⅰ

第二章　第十二号的奥萝菈 Avrora, The Twelfth

幕间ⅱ

第三章　血之随从 Blood Servant

幕间ⅲ

第四章　宴席之夜 The Last Supper

幕间ⅳ

第五章　愚者和暴君 Tyrant and The Fool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寒气充斥于黑暗当中。

地下室一片空荡，金属建材外露，无数管路及绝缘缆线委蛇盘绕在墙壁和地板，营造出酷似生物体内的混沌空间。

这里恐怕是最先进的研究设施──而且是正当研究者绝对不会涉足、经过隔离的气密区块。那难以靠近的静谧光景看来像安顿高贵遗体的圣祠，也像用来封印凶恶魔物的牢笼。

透过弥漫的纯白雾气，紧急照明显得朦胧闪烁。

那片雾忽然变浓了。

涡旋的浓雾变密，不久就化成了一道具实体的女性身影。

那是个穿黑色皮革大衣的女吸血鬼，外表看来十七八岁左右。头发是亮褐色，仍有少女气息的面容感觉不出暴戾之气，无心的动作间甚至流露出一丝高雅。

这样的她当下表情显得紧绷。

深红双眸凝视着地下研究室的中央处。

安放于金属台座上的透明冰块。

冰块直径应该超过六公尺，宛如裁切精美的宝石，呈现出复杂具人工性质的多面体。

冰块中心浮现一道环抱双腿沉睡的娇小人影。

美如妖精的少女。

依观看角度不同，发色偏淡的长长金发会像彩虹一样改变色泽。

带着不祥感的美丽妖精在寒冷冰棺中仍静静沉眠，好似被魔女下了诅咒的睡美人──

「…………」

褐发女吸血鬼瞪着冰棺，缓缓举起右手。

她手里握着的，是摺叠式黑色十字弓。

十字弓枪身已经上箭──闪耀银光的金属箭。直径近四公分的那玩意与其称为「箭」，形象更类似于「桩」，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魔法文字，绽发出幽亮的青白色光芒。

「……原谅我…………」

女吸血鬼闭上眼，忏悔似的低声细语。

「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第十二号『焰光夜伯』……请原谅……我们将你唤醒……」

她用力咬唇，手指伸入十字弓扳机。

手臂微微颤抖着，弓弦厉鸣。

银箭射出，撕裂结冻的大气并穿进冰棺当中。

瞬时间，眩目闪光染上眼帘。

解放的魔力暴发失控，将交绕的管路及缆线震飞，由混凝土构成的天花板随之坍塌。

冰块伴随轰然巨响碎散了。在纯白寒气吹袭下，少女的发丝缓缓飞扬。

一头如火焰翻腾般的耀眼虹发──

†

锁链的触感让晓古城醒了。

那是在施工现场常见的带着薄薄红锈的钢制链条。双臂受制于锁链的古城被人硬是捆在看似廉价的钢管椅上。

「这……怎么回事……？」

他眨了眨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皮，满脸困惑地抬头。

房里古色盎然，令人联想到中世纪城邸。参差原石砌成的墙壁质地厚实且给人窒息感。夕阳近似血色，照进了凿穿石壁形成的小小窗口，铺满地板的深绯色地毯也已褪色，是个陌生的房间。

「手铐？」

金属勒在皮肤上的冰冷触感让古城微微惊呼。看来不只双臂，让人扳到背后的左右手腕也被固定在椅子上了。这是好莱坞电影中常见的姿势，想背叛组织的小混混被人逮住铐问时，就是这副模样。

怎么回事──古城心里一片混乱，拚命扭身挣扎。

但锁链没有松开的迹象。即使古城具备「世界最强吸血鬼」这样荒谬的体质，也无法靠臂力挣脱。也许这经过魔法性质的强化，并非单纯的铁链。

就算这样，不死心的古城仍顽强反抗──结果大概是锁链摩擦声太刺耳，附近传来有人被惊扰醒来的动静。

「嗯……？什么啊？什么声音？」

「浅葱？是你吗！」

古城硬是转头，将视线移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能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身影，位置恰与被绑的古城背对背。亮丽发型发色染得光鲜，制服装饰得独具品味，是蓝羽浅葱那熟悉的背影。

然而，她同样被绑在椅子上，差别顶多在于捆住她的是细绳，而非锁链。浅葱身为力气绵薄的女高中生，当然没有本事挣脱。她朝自己被绑的身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才问：

「古城？这是什么状况啊？怎么搞的？你该不会有绑女生取乐的性癖好吧……？」

一脸傻眼的浅葱半眯着眼朝古城瞪了过来。她似乎将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当作是古城的恶作剧了。

意外受冤枉的古城猛摇头否认：

「我才没有那种扭曲的性癖好！我也是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里啦！」

「你说，你也被绑了……」

浅葱重新确认绳子真的解不开，这才露出了畏惧之色。一醒来就待在陌生场所，全身又受到束缚，会觉得不安也是难免吧。

「对了，古城，这里是哪里？还有，我之前为什么会睡着？」

「我记得自己听说凪沙在学校昏倒──」

古城用刚醒来的脑袋开始追寻模糊的记忆。

他得知自己的妹妹晓凪沙昏倒，是在午休时发生的事。等一行人连忙赶到凪沙被送往的医院后，就遭遇袭击了。来者是「混沌皇女」──统掌南北美洲的第三真祖。

漆黑雷云、灼热奔流，以及周身满盈闇色空间的骸骨巨人──能将强猛匹敌天灾的眷兽操控自如，又有意摧毁医院的女性真祖，被古城勉强击退了。

其实，说是她在达成目的后自己打道回府，还比较接近实情。

总之第三真祖的威胁已去，现场仅剩半毁的医院以及──

「我想起来了……！」

浅葱粗鲁地将钢管椅晃得吱嘎作响，然后使劲转头。

「欸，古城！你会变成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原来你想到的是这个──古城懒散地叹了气。这么一提，第三真祖来袭时，古城变成吸血鬼的内情确实在兵荒马乱间败漏了。

「什么第四真祖嘛！居然敢瞒我到现在……而且姬柊是你的监视者，听说你还吸她的血吸得很过瘾对不对！」

「没……没有……我想，我并没有吸得那么夸张。」

古城被浅葱兴师问罪的气势吓到，反驳得支支吾吾。

在浅葱心里，和古城并非人类这一点相比，只有雪菜知道他的秘密似乎才是大问题。

而且她对古城的说词更是不以为然地冷冷「哦～～」了一声，继续追究：

「至少你承认自己有吸血对吧？反正你八成也对其他女生下了手，比如煌坂还有阿尔迪基亚的公主！」

「你……你怎么会知道……！」

古城不由得说溜嘴以后才发现自己失言。浅葱用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瞪了过来。掌心汗湿的古城急着辩解：

「等……等一下，不是这样的。那是出于很多因素，我不得已才……」

「我记得吸血鬼会想吸血，是在情欲涌上来的时候对不对？」

浅葱用了像是压抑着怒气的淡然口吻质疑。

唔──古城顿时语塞。若除去紧急时补给魔力的行为不谈，引发吸血冲动的正是性欲。换句话说，吸血鬼会吸别人的血，主要都是在产生性亢奋的时候。浅葱在魔族特区长大，自然有这些基本的知识。

实际上，古城吸雪菜她们的血时，以肉体接触而言也确实超出了单纯的吸血行为，追究起来并没有脱罪的借口。但是──

「……感觉真奇怪。」

古城一脸泄气，在被绑的状态下耸了耸肩膀。

「哪里怪？」

「呃，普通提起吸血鬼真祖，是不是应该更让人害怕才对？」

「啥？都认识到现在了，我干嘛还要怕你？」

反问的浅葱显得由衷不解，让古城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浅葱这个女生是古城自从来到絃神岛以后就认识的老交情。对于原本就看惯魔族的她来说，发现认识已久的朋友是吸血鬼，大概也没有理由要害怕吧。

「唉，现在计较那些确实不太对劲。」

「对啊。不过事情变成这样的原因，我当然还是要你说清楚。」

浅葱忽然正色凝望古城。

古城最初遇到她时仍是个普通人，而且生为人类，活到一半要变成吸血鬼，在一般观念中是不可能的事。

基本上所谓的吸血鬼真祖，是指血族中身为始祖且最为古老的吸血鬼。

区区人类能继承真祖的力量，这种状况可说是颠覆了魔族和人类界线的异常事态，难怪浅葱会抱持疑问。

「嗯，总之都是奥萝菈干的好事……」

话说到一半，古城感到头晕目眩。

失足般的的不适感，加上让脑子里咯叽作响的剧烈头痛。

和他以前打算对雪菜说明时一样，要接着说出口的话却说不上来，理应复苏的往昔记忆又逐渐陷入黑暗中。

「你说的奥萝菈，是指医院地下室的那个女生？在冰冻中沉睡的──」

出声确认的浅葱似乎对古城沉默下来的模样感到纳闷。不过，她说到一半的话同样忽然中断了。她弯下被绑着的身体，痛苦地呼气。

「好痛……怎么搞的？头变得好痛。」

「……浅葱？」

古城吓得回头，理解到浅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使他毛骨悚然。

即使不清楚原因，古城倒还能接受自己失去记忆。毕竟是平凡人类得到了真祖之力，对肉体肯定负担甚钜，只失去部分记忆做为代价，感觉反而算幸运。

但如果连浅葱都丧失记忆，那又另当别论了。

理应涉身事外的她要是受到影响，就不再是古城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代表古城等人的记忆并不是偶然受到事故影响才会丧失，而是被他人刻意剥夺的。

说不定，连浅葱本身也卷入了第四真祖的风波。

恐怕就是因为她在古城身边的关系──

「──你们果然都想不起来。」

陷入焦虑的古城背后传来一阵静静的嗓音。不动声色地站在墙际暗处的，是个穿着国中部制服的娇小黑发少女。

「姬柊！」

「我一直抱有疑问，为什么学长变成第四真祖这件事，身边都没有人发现？毕竟学长本人会忘记倒还无可厚非，可是连蓝羽学姐这样亲近的人都没发现变化就太不自然了。」

握着银枪的姬柊雪菜来到古城跟前，脚下没出声响。

她那异于平时的氛围让古城有些困惑。

五官留有一丝年幼气息，美丽面孔端整且柔中带刚。紧闭的双唇让古城联想到最初认识的她，古板又难以接近的氛围恰与剑巫的头衔相衬。

雪菜低头望着被绑的古城和浅葱，用公事公办的见外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这样子谜团就解开了。原来不只学长，其他人同样受了影响。」

「你的意思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操控了……？」

「是的。虽然不确定你们的记忆是单纯被封印，还是遭到剥夺。」

雪菜淡然答话的模样让古城心里莫名不安。

在古城和浅葱被绑的这个状况下，为什么只有雪菜安然无恙？话说回来，为什么她看到古城他们被绑也不惊讶──

「算了。那码归那码，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姬柊？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会被绑在这种地方呢？」

古城问得婉转，尽可能避免刺激到雪菜。雪菜面无表情地望着古城，间隔一段让人尴尬的短暂沉默以后，她才喃喃回答：

「学长你们之前昏倒了。在MAR附属医院看到冰封的吸血鬼后，你们就不省人事。」

「我们昏倒了？」

「是的。恐怕是因为学长打算想起『她』的关系。」

「奥萝菈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古城紧咬嘴唇。安置于MAR附属医院地底下的巨大冰棺，以及沉睡其中的前任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看到奥萝菈的模样时，古城一瞬间曾取回记忆。而且，他随后就失神昏倒了。奥萝菈和古城他们失去的记忆果然有密切关联，这么想八成不会错。

「那么姬柊，是你将我们带来这里的吗？」

「正是如此。床不能用，所以我先找了两把椅子。对不起。」

雪菜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赔罪。古城皱着脸抬头对她说：

「状况我姑且了解了，不过这副锁链和手铐是怎么搞的？」

快放开我们──古城透露出言外之意，雪菜却只是淡然摇头。

「不好意思，我必须请学长和学姐再维持这样一阵子。」

「为什么！」

「因为好像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雪菜说着就缓缓迈出步伐。她的脚步在古城他们身边绕了一圈。

到了这时古城才察觉，以自己和浅葱为中心，铺满地面的深绯色地毯上画有奇特图样──以好几重同心圆构成的几何图案和魔法符文，散发着格外不祥气息的魔法阵。

雪菜保持沉默，缓缓绕到古城背后，像是要确认图形的状况。她那奇怪的举动比魔法阵本身更让人觉得阴森诡异。

「……你说准备……到底是要准备什么……？」

古城沙哑问道，绕到他视线死角的雪菜却没有回话。结果代她开口的，是之前一直闷不吭声的浅葱。

「欸……我从刚才就很介意，挂在那面墙上的东西是……？」

浅葱的视线前方是用铁钩挂在石壁上的众多道具──布满尖刺的椅子和车轮、锯子和铁剪、用来夹扁人体的巨大钢钳、铁面具──

尽管不清楚正确名称，光看到那不友善的外型就能轻易想像，它们是为了非人道用途才被制造出来的。沾黏于红色铁锈缝隙间的乌黑痕渍，更加深了那些道具的阴森恐怖，以室内摆设的品味而言实在糟透了。

「那些是用来拷问罪犯的器具，听说是中世纪实际使用过的真货。」

于是，雪菜用了毫无感慨的口气这么回答。那种平静反而可怕。

「你……你说那是拷问器具……」

浅葱用力咽下唾沫。

雪菜将失神的古城和浅葱关在杳无人烟的房里拘禁，再加上无数的拷问器具。她打算用那些做什么──古城只能想到不像样的可能性。

「欸！古城，这是什么状况啦？虽然我隐约就有预感，那个女生该不会是嫉妒心超强又容易想不开的类型吧？」

「姬……姬柊确实具备跟踪狂的素质，感觉也有想法偏激的部分啦……」

「因为我知道了古城的秘密，就要杀人灭口？她是担心自己没办法独占古城，才会这样做？啊──真是的，谁叫你没想清楚就染指这种棘手货啦！」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要跟进跟出的！」

被逼急的古城和浅葱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结果──

「我现在相当明白，两位平时是用什么眼光看我了。」

一字不漏听进耳里的雪菜嘀咕着，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她的反应意外冷静。

「你们似乎有一些很不礼貌的想像，但是这里的器具都只是魔法的触媒罢了，并不会实际用来拷问你们。」

「魔法的触媒……为什么要特地弄来这些玩意？」

古城用仍有些不安的口气发问。雪菜深深叹息，然后回答：

「因为在魔法这块领域，原则上越是经过长久岁月的道具，力量就越强。借着制造者或持有者的意念累积，平凡物体就会得到魔导器的属性──以这个状况而言，与其说是持有者的意念，或许称作牺牲者的怨念会更贴切就是了。」

原来如此──古城姑且能理解。如同「旧世代」的吸血鬼具备强大魔力，被称为神器或魔具的那些物品，大多也是供奉得越久力量就越强。然而──

「呃，所以你要用那些危险的道具做什么啦！」

「你果然就是想独占古城，才会──」

「不是的！」

古城和浅葱分别投以怀疑的视线，让雪菜闹脾气地鼓起腮帮子。

「可是，就算你在这种情况下否认──」

古城带着困惑的表情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突然察觉，雪菜用来关他们的房间真面目为何了。

「……古城？」

浅葱担心似的唤了他。然而，古城只顾沉默地咬紧牙关。

陈旧又庄严的石砌建筑物，弥漫其中的独特空气以及周遭充斥的浓密魔力──这一切古城都曾体验过。尽管建筑物本身的样貌不同，但是那在这个世界里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这个属于梦境的世界里──

「姬柊……难道这里是……」

「是的。」

雪菜回望古城，沉重地点头。

在这个地方，会摆着吓人的拷问器具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用来收容罪犯的建筑物，专门监禁那些普通牢房关不住的危险罪犯。

就算有个万一，古城的魔力失控，絃神岛也不会遭受损害。

只要他们都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接下来，我要请学长和学姐取回记忆。」

雪菜握紧长枪，望着心生动摇的古城他们这么说。

然后，她提到了那个词汇：

「──就在监狱结界这里进行。」

第一章 逃亡

The Fugitives

1

她在港湾地区的露天咖啡座望着海。

远东的「魔族特区」絃神市，据说是浮在东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处的人工岛。

以树脂、金属及魔法打造出的冒牌大地；亚热带的强烈阳光；一望无际的汪洋。对于在东欧内陆长大的她来说，这些全是稀奇景象。

即使如此，每天看仍旧会腻。

当然那并不是一块糟糕的地方──她这么想。虽说圣域条约生效后已过了四十年以上，人类和魔族能自然共存的都市依然算少。

建筑物乾净，治安也不坏，而且最重要的是餐点美味。

基本上若要问到生活容不容易，她并无法坦然回答「YES」。

毕竟物价实在太高了。比如陈列于柜台的一片起司蛋糕，换作在她遥远的故乡，用同样价钱买下完整一大块还有零钱可找。

絃神岛属于人工岛，粮食自给率自然低得不能再低，从本土运输的成本会让食材变得昂贵也是可以理解。话虽如此，从顾客的立场来看，这座岛上的餐饮店菜单除了漫天开价外，根本没有其他字眼能形容。

「我要抗议……坚决抗议……我之所以只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绝不是因为自己穷。没错，这算是一种政治性的抗议行为……」

她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啜饮砂糖及奶精加得将近饱和的甜腻咖啡。相隔半天才摄取到的糖分深深渗入饥渴的身体各处。

「呜呜……为什么身为卡尔雅纳家女儿的我，竟然会……」

和以往曾是名门千金，还过得衣食无缺的自己相比，两者间的落差让她差点忍不住叫屈。但是她粗鲁地甩甩头，将后半句话吞回去。

那之后没过多久，和她约好在店里见面的人就出现了。

有一名高个子的女性认出她戴在左手腕的金属手镯──魔族登录证，随即走了过来。短发；目光锐利的丹凤眼；穿得俐落体面的深蓝色套装；高级品牌行李箱。来者是个有如锋利刀械般散发着冷冽气质的美女。

「你就是MAR的研究主任晓深森对不对？」

她搁下喝到一半的咖啡，起身向穿套装的美女攀谈。

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是东亚地区的代表性巨型企业，经手商品从感冒药广达兵器，属于全球屈指可数的魔导产业复合体。

而晓深森则是在MAR担任主任研究员的一位女性。据说MAR絃神分公司保有的专利权当中，光她一人的研究成果其实就占了四成。

「我是战王领域卡尔雅纳伯爵领主──已故富里斯特•卡尔雅纳的女儿，葳儿蒂亚娜。非常荣幸见到你，夫人。」

葳儿蒂亚娜恭敬地主动报上名号，并对套装美女伸出右手。

对方却面无表情地回望她，尴尬似的叹气。

「我是担任助手的远山。晓深森主任在这边。」

「……咦？」

这么说来，套装美女背后站着一个穿了皱巴巴白衣的娃娃脸女性。

留长的头发毛毛躁躁，似乎保养得不好。睁不开的眼皮给人一种刚睡醒的印象。代替菸草叼在嘴边的，好像是吃完的冰棒棍。即使在身为外国人的葳儿蒂亚娜看来，也能一眼认出对方属于邋遢型大人。

「你……你是晓深森？我记得资料上有写，你是两个小孩的母亲吧……？」

葳儿蒂亚娜愕然反问。

她擅自想像的冷静干练女研究者形象，就这么崩然瓦解了。穿着白衣的对方，本身简直像个还需要照料的孩子，实在看不出是有育儿经验的人。

晓深森却毫不迟疑地点头说：

「哼哼，没错喔。我们家的古城读国中三年级，然后凪沙比他小一岁。」

「是……是喔。」

「初次见面，卡尔雅纳小姐。我可以叫你薇薇吗？对了，请收下这个，当作见面礼。」

深森说着就从随身携带的冰盒里拿出新的冰棒。

一瞬间，葳儿蒂亚娜被递过来的冰棒吸引住了。不过她害怕旁边远山的反应，虽然多少有些不舍，她仍轻轻摇头。

「承蒙你的好意……但还是不用了。毕竟我们在咖啡厅里。」

「哼哼……那倒也是。」

晓深森爽快地同意，盖上了冰盒的盖子。

助手远山和葳儿蒂亚娜面对面入座，向店员简单点完餐以后就开口：

「你捅出的问题真是大手笔。」

远山露骨地投以责备的视线，让葳儿蒂亚娜缩了身子。

「──絃神岛北区的产业道路凹陷，天桥倒塌，周围地区停电最长达四个小时。资材运送发生延迟，对敝公司业务也造成障碍，而且还多调了人手协助警方办案。」

「等……等一下，那都是……」

「那都是Pemptos……第五号『焰光夜伯』做的好事，对吧？难道你想说，自己只是单纯受波及的被害者？」

「是……是啊。」

葳儿蒂亚娜用力点头。

她遭袭击正好是大约二十四小时前的事。当时她对「晓古城」这名少年观察到一半，就受到操纵惊人眷兽的吸血鬼攻击。袭击者被她们称为「第五号」，是第四真祖的基体之一。

「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到第五号会在一堆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发动攻击啊。那是不可抗力嘛。尽管我确实是用了非正规的管道把『那个』带来才会被盯上，这一点我可以承认。」

「你的主张我明白了。原本我们就不打算要你谢罪或赔偿。」

远山淡然的说明让葳儿蒂亚娜捂了胸口。就算要求偿，卡尔雅纳家现在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支付。不过──

「哼哼……『王』会亲自袭击过来，我能不能相信你带在身上的钥匙是真货呢？」

晓深森将爱睏的眼睛眯得更细，笑吟吟地提出问题。

葳儿蒂亚娜默默收起下巴，然后从大衣怀里掏出了那样东西。

一根用粗糙布料包着的金属棒，直径大约三到四公分，长度不足五十公分，其中一端尖锐突出，让人联想到小型木桩，银亮表面上刻有细密的魔法符文。

「哦……这就是『棺材』的钥匙？」

「是的。全世界只存在三支这样的『天部』遗产──可令魔力失效并斩除万般结界，『专克真祖』的圣枪。」

葳儿蒂亚娜语气凝重。

这支银色金属桩是她老家代代相传的贵重物品，现在的她几乎仅剩这项财产。

「不过我听说，只有『玛土撒拉的后裔』能用这东西耶？」

「是的。相传正是如此。」

晓深森的疑问让葳儿蒂亚娜垂下视线。

要启动这项神器，必须有高纯度的大量灵力。基本上这支金属桩并非出于人类之手，而是名为「天部」的亚神种族，史前时代灭亡的远古超人类制造出来的产物，无论如何都不是身为魔族的葳儿蒂亚娜所能驾驭的玩意。

呼──深森困扰似的噘嘴说：

「继承『天部』基因的珍贵灵媒──要找这种人才，实在少之又少呢。即使在这座『魔族特区』也鲜有机会和那种人谋面。」

「可是，牙城的女儿不就──」

「嗯？牙城……？」

深森听见葳儿蒂亚娜用的亲昵称呼，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她笑吟吟地偏过头，直望着葳儿蒂亚娜。

葳儿蒂亚娜看了那张笑脸，感受到一股莫名强烈的恐惧，连忙对深森摇头。

晓牙城是晓古城的父亲。换句话说，就是深森的丈夫。

只不过他们夫妻俩目前分居中，似乎好几年没见面了。葳儿蒂亚娜叫牙城叫得那么亲密，大概让深森从中嗅到了偷腥的徵兆。

当然，葳儿蒂亚娜和牙城之间根本没有外遇关系。

所以她大可表现得光明磊落，不过自从和那个男的认识以后，确实接连发生过一些小状况，让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愧疚。具体而言就是他们遭遇共通的敌人袭击，有时在逃亡途中就会莫名贴得紧密，有时还被牙城看见她的裸体，有时更被迫吸牙城的血──大致上就是这一类的状况。

「是……是我失礼了。不过，听说晓先生的女儿到戈佐遗迹的时候，曾让封印的遗迹启动呢。」

猛流冷汗的葳儿蒂亚娜又设法延续话题。

浮在地中海上、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区」戈佐岛──

那里是第十二号「焰光夜伯」的「棺材」被发现的地方，同时也是葳儿蒂亚娜的亲姐姐──莉亚娜•卡尔雅纳丧命之地。

「对呀。换作是以前的凪沙，确实有可能操控那玩意。」

深森闭上眼睛叹气。

「不过，她现在不行了。」

「不行是指？」

「凪沙在戈佐的事件中失去了力量，而且还变得体弱多病，目前仍在住院。」

「啊……」

葳儿蒂亚娜察觉到自己失言而懊悔。

在戈佐岛遗迹，由于标榜兽人优势主义的恐怖分子发动袭击，连葳儿蒂亚娜的姐姐在内，有众多人因此牺牲。而晓古城和凪沙这对兄妹当时也在现场。

葳儿蒂亚娜也知道他们俩受了伤，可是她并没有想到晓凪沙会因为那次的伤势而丧失通灵能力。

「要打开『妖精之棺』，最稳当的方式大概就是拜托狮子王机关。毕竟他们从以前就在蒐集并培育『玛土撒拉的后裔』，这项传闻很有名喔。哎，正因如此，『宴席』才会由狮子王机关担任定夺者。」

深森不悦地实话实说。

「狮子王机关……那些家伙……」

「你向他们求助却被拒绝了？也算理所当然啦。卡尔雅纳伯爵在战王领域的封地已被接收，不复存在了。既然付不出代价，赌局就无法成立。」

「可……可是，只要你们的总公司愿意协助──」

「关于这一点，请容我向你转述MAR的官方见解，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

远山冷冷开口，打断了葳儿蒂亚娜。

「我们无意让『睡美人』觉醒。」

「咦……？」

葳儿蒂亚娜的脸失去血色。所谓睡美人，是保管于MAR絃神研究所的第十二号「焰光夜伯」的别名。那是由吸血鬼真祖们和「天部」创造出的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候补者。

但她目前仍然被封印于名叫「妖精之棺」的冰块当中。为了让她觉醒，葳儿蒂亚娜付出许多牺牲才来到这座远东的「魔族特区」。

然而──

「怎么这样！为什么……」

「她是珍贵范本，为敝公司带来了莫大的利益。我们不能鲁莽挑战可能意外失去她的风险。做为一间营利企业，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判断。」

「唔……」

远山公事公办地宣告，让葳儿蒂亚娜没办法反驳。第十二号「焰光夜伯」本身就是「天部」魔导技术的结晶，做为标本的价值无从估计。让她继续沉睡下去，对MAR反而有利。

「此外，关于你所拥有的『钥匙』，我们认定那具有相当高的价值。敝公司希望能趁这个机会向你收购，不知道你意下如何？价码当然就由你来开。」

远山不改表情继续开口。葳儿蒂亚娜的视野被愤怒染红。

「谁会卖给你们这种守财奴！」

葳儿蒂亚娜用力握紧金属桩，狠狠瞪向远山。

远山用看待奇特生物的目光面对这样的她。

「你带着也没有意义喔。身为魔族的你并没办法使用那个。」

「要你多管闲事！」

「这样吗？那么，交涉是绝裂喽？」

很遗憾──远山说得不带情绪。

「对，正是如此。抱歉浪费你们的时间。」

葳儿蒂亚娜粗鲁地踹开椅子起身，撂完话就想走。

就在这时，晓深森带着和现场气氛并不搭调的开朗脸色拍了手。

「啊，糟糕，我都忘了。远山，拿那个。把那个拿出来。」

「好的。」

远山打开铝制行李箱，从中拿出一个外表不平整的长条型纸盒。

那似乎是从挺偏远的地方寄来的，纸盒表面贴了好几张国际邮件的单据。

「有你的包裹喔，牙城寄的。」

「牙城寄的？」

葳儿蒂亚娜蹙着眉头收下了纸盒。深森的脸颊再次抽搐，不过葳儿蒂亚娜毫不介意地拆开盒子。

纸盒里装的是黝亮的金属制狩猎器具，外型看似危险且酷似步枪的一挺弓。

附在包装中的另一项东西，则是细长的金属管。

管身长度不满十五公分，还附有三片小小的安定翼。尺寸正好能将葳儿蒂亚娜带着的金属桩套进去。

「十字弓……还有这个是？」

「箭管啊。和咒式枪用的弹匣原理相同，那是供圣枪用来密封灵力的辅助轴。虽然是设计成随用即丢，不过以理论上而言，它似乎能用封存其中的灵力让钥匙启动。受不了，真不知道他是骗了哪里的巫女将灵力封存进去的──」

哼哼──深森烦躁地叹息。

葳儿蒂亚娜默默拿起被称为箭管的金属管。那在旁人看来只像普通金属块，但是她明白内部填满了惊人的灵力。

能张罗到这种程度的灵力，大有可能顺利启动「棺材」之钥。葳儿蒂亚娜不必借助灵能力者的手，就能让第十二号「焰光夜伯」觉醒。

然而，假如在极近距离下被释放的灵力波及，使用者本身也不会安然无恙，对于身为魔族的葳儿蒂亚娜更是格外要命。

得从间隔一段距离的位置，精确地朝「妖精之棺」发射圣枪才行。

十字弓大概就是为此准备的。

「有了这个……就能打开『棺材』的盖子……」

葳儿蒂亚娜握紧金属管，浑身颤抖。

对目前被逼上绝路的她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但她同时也感到困惑，方才拒绝合作的深森两人为什么会把这个交给她。

「我们并没有打算唤醒睡美人，毕竟和狮子王机关或其他基体为敌也会很麻烦。」

深森嘀咕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她使坏似的眯着眼，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望着葳儿蒂亚娜。

「不过，要是有外人没得到允许就闯进研究所，还擅自打开『棺材』的盖子，那我们也无可奈何呢。」

「夫人……你……」

葳儿蒂亚娜察觉到晓深森的用意，忍不住惊呼。

入侵MAR的研究所并擅自摧毁「棺材」。非法入侵外加毁损罪、妨害业务罪──天知道那会被追究多少条罪名。但只要不惜冠上罪犯的汙名，就可以唤醒第十二号「焰光夜伯」。晓深森正在无言中质问：「你有没有这样的觉悟？」

葳儿蒂亚娜的答案早就确定了，没有任何迷惘。

反正不管如何，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择。

2

夕阳的光照进了小小的病房里──

晓凪沙正在病房中央的床上打呼。

她是以十三岁而言显得比较娇小，稍微给人年幼印象的少女。乌黑的长发在没有图案的白色床单上散成一片，从睡衣袖口露出的纤瘦手臂上还接着点滴的管子。晓古城望着她那张脸庞，口里发出叹息。

古城听到凪沙在学校昏倒是上周末的事。这是她今年以来第四次住院。

凪沙三年前受了重伤以后就常常病倒。即使靠着「魔族特区」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要彻底治好她似乎仍有困难。

「咦……古城哥？你从什么时候就在了？」

不久后凪沙察觉到古城的动静，便缓缓挪身睁开眼睛。呼啊──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一脸疑惑地抬头看向古城。

「我刚来。抱歉，晚了一点才到。」

古城说着双手在面前合十。

放学后来探望住院的凪沙是他最近的日常行事。不过，今天他被找去帮忙准备开幕在即的波胧院节庆，就耽搁了到医院的时间。离会面时段结束已经剩不到多少时间。

凪沙却没有责怪他，开心地笑着说：

「这样啊。好可惜喔，要是你早一点来，就有机会用蒸热的毛巾帮人家擦背了。特别大优待耶。」

「那有什么会让我觉得可惜的要素啦？」

古城傻眼地叹气。不巧，他就是没有萌妹妹的兴趣。就算撇开这个不谈，属于典型幼儿身材的凪沙也和女人味丝毫扯不上边。

「今天只有古城哥吗？浅葱呢？」

被古城随口应付过去的凪沙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古城用多的枕头代替靠垫，抵在她背后。

「那家伙说要去打工。这个是她托我带来的，据说是新刊。」

「哇！真的吗！帮我跟她说谢谢。这部麻将漫画，我从之前就好在意后续发展耶。还有这篇居酒屋的美食漫画。」

「……你们把自己当中年大叔啊……虽然也无所谓啦。」

妹妹的漫画品味颇为老气，让古城皱着脸苦笑。

多话是凪沙从小以来的缺点，就算现在变得体弱多病，这一点几乎也没有改变。她开朗的性子让古城和家人倍感宽慰倒也是事实。

「看来你比我想的还有精神。」

「嗯。抱歉，给古城哥添了麻烦。这次和平时一样是住院检查，我想下周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嘿嘿──凪沙笑得有些害羞。

「怎样都好，你别逞强啦。」

「不要紧的啦。再说待在医院，深森妈妈也会来看我。」

「哎，再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你的主治医生嘛……」

古城兄妹俩的母亲晓深森是MAR的主任研究员。另一方面，她更是医疗系的过度适应能力者，还具备医师资格。

大概也因为如此，深森忙得吓人，一周当中几乎每天都留在MAR的研究所和这栋附属医院过夜。能每天和那么忙的母亲见面，应该是凪沙住院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借之一。

「我才担心古城哥呢。人家一不在就会开着窗户睡觉，晾衣服又不收，房间也乱糟糟的，还一直堆垃圾。要记得在睡觉前刷牙，也不可以忘记写作业喔。」

「你把我当幼稚园小朋友啊？」

被妹妹一脸认真地担心，古城不满地歪了嘴。话虽如此，凪沙这个整理狂不在，古城的房间确实就会乱糟糟，所以他也不能发太大牢骚。

「对了，我有看电视喔。前天的爆炸事故，好夸张耶。」

凪沙忽然改变话题。爱聊天的她应该憋了很久，就是想找人聊这个话题。

「嗯，道路凹陷的那则新闻嘛。」

古城摆着严肃的脸色点头。

两天前，在这栋MAR附属医院旁边发生过大规模的爆炸事故。

爆炸中心附近的天桥被消灭得不留痕迹，道路也像遭人挖去一大块般凹陷。

碰巧在那天过来探望凪沙的古城和浅葱则因为道路封闭，直到深夜都回不了家，碰了个大钉子。

「新闻说那是建设公司的施工失误吧。地下管路出现裂痕，漏出来的瓦斯一直累积，就被漏电的火花引爆了。」

「咦？是喔？原来那不是陨石造成的？」

「啥？陨石？」

凪沙天外飞来一句，让古城愕然反问。他以为那是某种玩笑，结果凪沙却一脸认真地仰望他说：

「我听说在爆炸点发现了不明飞行物体的残骸，还回收了外星人的尸体耶。人工岛管理公社好像都把情报掩盖掉了。这是深森妈妈告诉我的。」

「……你别相信那个妈妈讲的话。因为这年头就算在网路上，也很少有人会散播这么蠢的假消息。」

「咦？那是假的喔？」

这次换凪沙愣住了。她大概是觉得上当太丢脸，就「唔哇」地叫着扑到毛毯上说：

「呃……人家本来也觉得很奇怪嘛。可是可是，假如时间错开一点点，当时你和浅葱也会被卷入事故对不对？走路要小心喔。」

「我不觉得那是小心就能避免的啦。万一被那么大的爆炸波及……」

看过事发现场的古城对妹妹老实说出感想。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设法小心！」

「好好好，我懂。唉，再怎么说，那种事故也没那么容易发生吧。」

古城随口答应了妹妹不讲理的要求。

就在下一刻，设施里响起类似火灾警报器的警铃声。

「──欸，刚刚才提到，结果马上又出状况喔？」

时间点太巧，让古城吓得冲到窗口。

警铃并不是在凪沙住的这一栋楼响起，而是来自旁边的巨大建筑物──MAR研究所的方位。

MAR是经手广泛魔导制品的巨大企业，涉猎范围不只医疗领域。事故发生在这样的研究所里，会让人担心是否大事不妙。坦白讲，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物质外泄。随后──

「凪沙！」

感到不安的古城一转头，就看见妹妹痛苦地捂着胸口。

她那原本就不算好的气色，已经苍白得彻底失去血色，而且背不停颤抖，呼吸急促。

「没……事的……我只是稍微吓到……而已。」

「你那脸色才不叫没事吧。在这边等着，我马上找人过来──」

古城拚命保持冷静，寻找呼叫铃按钮。

然而在他按下去之前，病房的门就开了。

面无表情进入病房里的是个穿白衣的高个子女性。

「──远山小姐？」

「我在走廊听见你的声音，所以进来看看情况。凪沙小姐要不要紧？」

MAR的研究员远山美和淡然问道。她是晓深森的助手，和古城兄妹俩都见过面。尽管是个感受不到人情味而难以亲近的人，她的冷静在这种时候倒相当可靠。

「刚才的警铃声是怎么回事？」

古城问了开始为凪沙诊察的远山。他并不期待远山会有什么情报，她却答得意外乾脆。

「在研究所本馆内部，似乎发现有可疑分子入侵。」

「你说的可疑分子是……」

「警卫正在搜索，但目前医院这边并无安全方面的问题。不过，所能想见的是可疑分子会往这里逃。此外，我们也无法完全否定对方携带爆裂物的可能性。」

「爆……爆裂物！」

远山率直过头的说明让古城全身僵住了。她所讲的大概只是最坏的可能性，但古城兄妹俩并无法以笑容处之。因为他们在三年前就曾经历过恐怖分子带着爆裂物发动袭击。

「因此保险起见，我想将凪沙小姐移送到特护治疗室。毕竟那里有警卫常驻，有什么问题也能优先采取应对。」

「好……好啊。如果你愿意帮忙安排──」

依然绷着一张脸的古城点了头。既然没办法让凪沙到医院外避难，远山的提议恐怕就是最佳选择。

「对不起喔，古城哥。明明你好不容易过来看我。」

凪沙痛苦地呼气，话说得相当虚弱。

古城硬是摆出笑容，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别在意。帮我跟妈说，状况安定下来后要跟家里联络。」

「嗯。」

「还有，你托我带回去的制服是这套吗？」

「对，麻烦帮我送洗。西口的北极舍在星期三会有半价优惠，别忘记送去喔。集点卡我放在厨房抽屉里面。」

「要求得真细耶……」

妹妹在这种状况下话也不会变少，让古城有些佩服地发出感叹。

凪沙交代这些时，远山叫来的几位护士到了病房，让凪沙躺上担架。等她们一将凪沙运走，病房里只剩下古城和远山。

远山忽然正色说道：

「医院内已经加强警备，或许暂时不要到外面会比较安全。看你是要把令妹的睡衣戴到头上或者闻枕头味道都请随意。」

古城冷不防被说了这么一句，呛得边咳边说：

「请你不要一脸正经地叫别人做变态举动！我没有那种兴趣！」

「……咦！」

「咦什么咦！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意外的脸！」

古城瞪着面无表情的远山嚷嚷。不愧是深森的助手，这位叫做远山的女性也是个不能等闲视之的怪人，坏就坏在根本分不清她哪些话是认真的。

「那么，假如你想回去了，请利用医疗大楼的通道。用这张通行证就能使用通道。」

「啊，好的……我明白了。」

你不替刚才的恋味癖发言释疑吗──古城这么想着收下通行证。

被称为医疗大楼的建筑物是位在研究所对面的区块，遇上可疑分子的机率确实很低。听说纵使是研究员的家人，非内部员工都不能进去医疗大楼，但这次应该算是紧急情况下的特例。远山会专程来凪沙的病房，或许就是为了将通行证交给古城。

那我失陪了──远山简短说完就动身离去。

古城将交到手上的通行证塞进制服口袋，无奈地搔了搔头。

他的右侧腹肋骨一带随即窜过一阵剧痛。

「唔……！」

与其说是痛，那更接近一种热度，彷佛被尖枪捅进身体的冲击。

古城痛得忍不住靠到墙角，同时有段异样的景象重现于他的脑海。

沉睡在巨大冰棺中的少女；扎入棺里的银桩；眩目光彩；纯白寒气。

发丝翻腾如火，在飘落的冰雪中逐渐转变成虹色。

迷人双眸随之睁开。散发着青白燃烧色泽的焰光之瞳──

「这是……什么！」

古城按着额头呻吟。

就在下一刻──

大地伴随轰然巨响摇动，惊人的冲击涌上医院。

3

「可恶……」

古城拖着摇晃的脚步前往医疗大楼。

流入脑里的影像怒涛已经消失，肋骨的疼痛却加剧了。心脏搏动声在耳边响得猛烈。

全身热得像被火烤，血液彷佛正在沸腾。

「是……这边吗……？」

连古城本身也不明白自己正要去哪里。

只不过，古城觉得有人一直在呼唤他。受到那细微的呼唤声激发，他才会不停地走。

古城用了拿到的通行证穿过无人的通道。

建筑物内一片昏暗，或许是刚才的爆炸造成停电。陌生通道有如迷宫错综复杂，古城却毫不犹豫地往里头走去。

通道中粉尘飞扬，有股刺鼻的异味。建筑物四处可见龟裂，通道的一部分已经凹陷。

尽管石砾会耽搁脚步，古城还是朝建筑物内部越走越深。

路上没有其他人影，黑暗和石砾隔绝了他人闯入。

不知不觉间，黑暗中蒙上一层白雾。

冷得令皮肤刺痛的寒气。

「居然有……冰？」

通道地板和墙面被冰层笼罩，金属接缝盖着一层厚厚的霜。细雪结晶有如花瓣，交杂于为寒霜所覆的大气中。

地面冒出的众多冰柱像荆棘一样尖锐，阻扰别人接近。

此时古城停下了脚步。

和学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空旷房间，空荡的室内堆放着许多木箱及杂物。看来这里是被当成仓库使用的区块。

仓库中央有用来爬到地下的楼梯，周围地板出现大规模裂痕。那一带的寒气格外强烈，爆炸点大概就在附近。

或许是温度急遽变化所致，古城脚边的混凝土变得相当脆弱。他判断无法再靠近，就慢慢朝周围看了一圈。

身体的热度不知在何时消退了，肋骨的疼痛也已消失。可是──

「有人在吗？」

古城的声音在白雾当中回荡开来。宛如要回应其呼唤，传来了一阵踏在新雪上的细微脚步声。

「……咦！」

回头的古城呆愣地睁着眼睛，停下动作。

从仓库天窗洒落的夕阳中，有人默默站在那里。

那是容貌空幻好似妖精的年幼少女。

手脚细如稚子，没长什么肉，眼睛颜色是冰河般的淡蓝。

头发是浅金色，从不同角度看会像彩虹一样改变颜色。

像从西洋画中走出来的她脸孔美丽得超凡脱俗，属于让人本能感到畏惧的一种美。

「为什么……我认得你……！」

古城依然无助地杵在原地，口中发出惊呼。无数幻觉再度流入他的脑海。

他认得这个少女。

他在某个不属于这里的遥远回忆中见过她。

被杀戮和暴力涂上血色的一座遗迹──

「唔！」

少女缓缓走向前。身上笼罩着纯白雾气的她，纤纤玉体露出全貌。瞬时间，古城慌得脸都歪了。

他到这时才发现，少女一丝不挂。

微微突出的肋骨、稍稍隆起的胸部及剔透白皙的肌肤，全都完全暴露在古城眼前，彻底赤身裸体。

「等……等一下……」

古城伸出手想制止，少女却不停下脚步。

而且古城也无法从她面前别开视线。好比受女王吸引的蜂群，他着迷得无法动弹。

「可恶……在这种时候还……」

窒息感忽然涌上他的身体。

金属的臭气冲到鼻头，血味扩散于口中。他喷鼻血了。

原因恐怕是气温急遽降低以及伴随而来的气压变化，再加上对这种异常状况所怀抱的紧张。并非看了少女裸体而感到兴奋的关系──他如此希望。

少女看到古城那模样，幽幽地露出微笑。

美得和妖精般容貌相衬，却能感受到某种邪恶的笑意。

她意外迅速地走到动弹不得的古城跟前，然后将脸贴了过来。形状标致的唇缝露出了白亮獠牙。

面对嘴唇抵上来的柔软触感，古城僵硬得无从抵抗。

不久，少女离开了古城身边。从她嘴角溢出的是红艳鲜血。她舔掉那些血，满足似的眯起眼睛。

「你……吸了我的血……！」

古城发现眼前少女的真面目，声音颤抖。

她是魔族，而且是力量大得超乎常轨的未登录吸血鬼。

医疗大楼发生的爆炸、冻结的大气，八成都是她用魔力引发的现象。连住在「魔族特区」的古城也是头一次遇上力量如此强大的吸血鬼。

古城觉悟自己会直接被少女杀害。「魔族特区」的法律对身为未登录魔族的她不适用，设在岛上的监视网路、隶属特区警备队的众多攻魔师都保护不了现在的古城。

即使生着一副娇小少女的外貌，魔族仍具备压倒性体能。不需要动用吸血鬼的眷兽，她应该徒手就能轻易将古城大卸八块。

然而少女的下一个动作出乎古城预料。

像是刚睡醒的她大大地眨了眼，仰望眼前的古城，然后害怕似的后退了。

「唔……啊……」

少女用双臂遮住赤裸的酥胸，无助地发出尖叫，和方才舔舐着古城的血，笑得凶恶恐怖的她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正如外表所见，只是个柔弱无力的孩子。

「你……」

少女性情骤变，让古城掩饰不了困惑。

古城心里无端涌上了莫名的罪恶感以及强烈的焦虑。要是被陌生人看到这幕景象，肯定会遭人误解成他正要对赤身裸体的少女非礼。

而且正如古城忧惧的，这时他背后传来了别人的动静。

有个穿黑色大衣的女性举起像枪的玩意对他怒喝：

「──不要动！」

「咦！」

古城反射性举起双手并回头。

结果站在那里的是个褐发飘逸的年轻女性，五官深邃端丽却显得意外年轻，看上去顶多比古城大个两三岁。

她用来指着古城的，是一挺金属制黑色十字弓。

只不过十字弓上面并没有装箭，纯属威吓。吓唬人而已。

「你也是吸血鬼？入侵研究所的可疑分子，就是你们两个吗？」

古城瞪着女性质问。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对方穿着酷似邪恶组织女干部的服装，却感受不到暴戾之气，反倒有种家境优渥而流露出来的天真，浑身都是破绽。

「我姑且确认一下。你就是晓古城没错吧？」

女性没有回答古城的问题，还反过来质疑他。古城讶异得眨了眨眼，忍不住自己确认身上是不是配戴着能认出姓名的物品。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战王领域卡尔雅纳伯爵领主之女。」

「卡尔雅纳……呃，慢着……」

古城对她的话感到疑惑。他和眼前的女吸血鬼当然是初次见面。

既然会提到「战王领域」的伯爵，就表示她是和第一真祖「遗忘战王」血脉相系的纯血吸血鬼。古城身为普通国中生，要认识那等人物可不容易。

即使如此，古城还是觉得她很面熟。

说得更精确一点，古城认识的是和她面容相像的其他人。将褐发剪短削齐的美丽女研究者，过去曾拚上性命就为保护古城和凪沙的某个人──

「我知道你失去了戈佐岛上的那段记忆。也许你想不起来，但希望你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也没有损害MAR的意思。」

「没有损害的意思……炸了这座地下室的不是你吗？」

古城一边环顾周遭惨状一边傻眼地叹气。自称葳儿蒂亚娜的女性貌似心虚，视线左移右闪地说：

「我……我只是想带着那个被囚禁的女生离开啊。」

葳儿蒂亚娜说着便指向金发吸血鬼少女。少女顿时肩膀颤抖，莫名就想躲到古城背后。

「……被囚禁？表示她是这里的住院患者吗？」

「要说的话，可能比较接近实验动物喔。」

葳儿蒂亚娜望着金发少女，同情似的眯了眼睛。

「表示她是MAR的研究对象？因为这家伙是吸血鬼吗？」

「嗯，没错。这个女生并不普通，她属于特别的吸血鬼。」

葳儿蒂亚娜或许是判断古城没有敌意，就将原本瞄准好的十字弓放下。古城发现有鲜血正从她的右臂滴落。

「那道伤……是被警卫射中了吗？」

「别小看吸血鬼的痊愈力，这种程度的伤立刻会好。」

葳儿蒂亚娜用左手按住伤口，嘴里嘀咕着。不过那应该相当痛，仔细一看，她已经泪眼汪汪了。

古城无奈地摇头，然后瞪着她说：

「……普通的伤口或许立刻就会好，但这里可是『魔族特区』耶。开枪的人肯定是用对付魔族的特殊弹药吧。」

「也对。所以我才想避免让她受到危险。」

葳儿蒂亚娜意外坦然地认同了古城的看法。接着她将折叠起来的十字弓递到古城面前。

「拜托你，帮我的忙，晓古城。」

「帮忙……？」

古城骑虎难下便收下了十字弓，却对葳儿蒂亚娜的用意摸不着头绪。坦白讲就算给他没有上箭的十字弓，也只会徒增困扰。

「请你带着她逃走。我来吸引警卫注意，由你设法带她离开这里。既然你是牙城的儿子，这点小事肯定办得到。」

「啥？」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老爸的名字──古城更困惑了。

不过另一方面，有些事也获得厘清了。既然这个女吸血鬼和牙城认识，就能解释她为何知道古城的名字。古城心想，难怪她的个性少根筋。

葳儿蒂亚娜似乎将古城的沉默当成了允诺，便搁下他和金发少女，打算直接到外头。

「帮我将她藏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我绝对会去迎接。」

「不对，你等等啦！」

古城连忙叫住葳儿蒂亚娜。连事情都还没弄懂，突然被人将光溜溜的女生推给自己照顾也很令人头痛。

「说明一下让我了解吧！为什么要把『我会帮忙』当前提──！」

「没时间说明了啦！」

葳儿蒂亚娜有些恼羞成怒地朝古城骂了回去，在古城背后的金发少女顿时怕得发抖。葳儿蒂亚娜不耐烦地叹气说：

「可是，唯有一点你要记住。你有守护她的义务。」

「那是哪门子的义务啦？」

「因为只有她能救晓凪沙。这么说你接受了吗？」

「……什么意思？」

古城抹去脸上的表情，并且回瞪葳儿蒂亚娜一眼。

一提到妹妹的名字，古城散发的气息全变了。他眼中浮现的气势好比杀气，令女吸血鬼语塞。

「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晓凪沙衰弱的身体靠医学治不好，就算用『魔族特区』的技术也一样。她能活到现在反而才奇怪，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死。」

「凪沙……会死……？」

古城用力将拳头握得阵阵发抖，说不出否定的话。

尽管没有人挑明，但古城要说自己没发现，那就是自欺欺人。

凪沙的体力毋庸置疑正一点一滴衰退。

她在三年前的事故中受的伤已经痊愈，但就是体力并未恢复。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不停流着血，她的生命力目前仍持续耗损。

即使有晓深森和MAR的医疗技术，光要为凪沙做延命治疗就已焦头烂额。

「有她在，就能救凪沙？」

古城指着金发少女问。

什么事都不清楚的少女尴尬地垂下视线。葳儿蒂亚娜望着这样的她回答：

「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这就是她的名字。」

「……奥萝菈？」

古城感受到右侧腹的肋骨隐隐作痛，奇妙的幻觉又在脑海里复苏。悬浮于冰块中的少女；睡美人；弗洛雷斯坦国王的女儿奥萝菈──古城知道这个名字。

「吾王，请容许我暂时离开您身边。」

葳儿蒂亚娜恭敬地跪到少女跟前，然后将自己身上的大衣交给她。

「啊……唔……」

少女依然躲在古城背后，软弱地出声回应。她果然还是不明白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吧。连葳儿蒂亚娜是否属于自己人，似乎也难以判断。

或许少女认为即使如此还是得说些什么才可以，便没有把握地开了口：

「我……我原谅你。」

她用清澈悦耳又高八度的嗓音回答。

4

三分钟后，我会在研究所正前方召唤眷兽──

葳儿蒂亚娜说完就消失了。单纯的诱敌之计。趁着她大闹将警卫吸引过去时，再由古城带着金发少女──奥萝菈从后头离去。

战术本身没什么花样，不过在入侵者被当成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或许多少有效。古城向远山借来的医疗大楼通行证也挺受用。

而且只要离开MAR用地，似乎就不用担心警卫会追出来找古城他们。

毕竟知道奥萝菈存在的，仅限一小部分的研究员，再说监禁未登录魔族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

信任一个刚谋面的吸血鬼是不太对劲，但至少葳儿蒂亚娜似乎确实和牙城认识。况且抛下这个懦弱的少女也让人于心不忍。

还有，她要是真的能救凪沙，古城认为光凭这一点就值得冒险。

「话虽如此，这副模样实在不方便。要带你到外面，总得穿件衣服才行。」

古城望着只在肌肤上披了皮革大衣的奥萝菈，感觉有些头大。

奥萝菈的容貌本来就很醒目，假如带着穿得这么煽情的她到处走，在追究未登录魔族的问题之前，古城难保不会先被当成性罪犯逮捕。

葳儿蒂亚娜那套杀手风格的大衣，造型基本上并不适合用来遮蔽肌肤，即使只是稍微走动，奥萝菈的胸口和大腿根部就快要露出来了。

当古城望着她那模样，苦思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别……别用淫秽的目光看我……！」

奥萝菈转身背对他，用软绵绵的声音抗议了。尽管用词高姿态，畏缩无助的语气却让这句话显得不太有架势。

「啊，抱歉……」

原来她还是有羞耻心啊──古城对奇怪的小细节产生感慨。

舔掉古城鼻血的她，当时果然并不是处于正常状态吧。

虽说对方是吸血鬼，被赤身裸体的女生用嘴唇贴上来，冷静一想应该算相当不得了的体验才对。那算接吻吗？古城差点为此陷入烦恼，不过他还是告诉自己当下最好先忘掉。

「对了……记得凪沙那家伙……」

古城放下拎着的书包，拿出装在里面的东西──凪沙拜托他送洗的制服。

那是凪沙在学校昏倒时穿的，不过上面看不到什么明显的脏汙。

「总之，这个你先穿上。虽然衣服是我妹的，总比光着身子披大衣像样多了。」

「唔，好……好吧。」

吸血鬼少女露出放心的表情，收下了制服。

凪沙比同年龄层的平均身高来得娇小，奥萝菈的个子倒是和她差不多，制服应该没有穿不上的道理。

古城转过身去等，奥萝菈却迟迟换不好衣服。

距离和葳儿蒂亚娜约好的时间已经没多少余裕了。就在古城开始焦急时，他听见奥萝菈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说话声。

「晓……晓古城，我允许你替我扣上规戒之釦。」

「啥？」

你在说什么鬼话──古城纳闷地回头。

奥萝菈揪着制服领口，脸色看来畏畏缩缩。看来她似乎不知该怎么扣钮釦而一筹莫展。

「啊……是要我帮你扣釦子的意思吗？」

古城顺利解读奥萝菈的神秘语言，懒散地回了一句。把话说得好懂一点啦──他倒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不过对方恐怕是外国出生的吸血鬼，光能沟通就谢天谢地了。

「欸，你也是吸血鬼对不对？难道你不能像刚才那个葳什么来着的小姐一样，变成雾气移动吗？」

古城一边帮奥萝菈扣上制服釦子，一边提出他忽然想到的问题。

他听说雾化是较多吸血鬼具备的特殊能力。假如奥萝菈能变成雾气隐身，要从这栋建筑物脱逃就会轻松非常多才对。

但是吸血鬼少女却摇摇头，十分过意不去地垂下视线。

「我……我身并未领受雾之恩泽。」

「这样吗……你不会的话，那也没办法。」

你那是什么时代的用词啊──古城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决定不放在心上。虽然解读起来有点麻烦，奥萝菈还是勉强能表达出自己要说的意思。

「时间差不多了。你尽量表现得大方一点，这样应该比较不会遭人怀疑。」

「可……可也。」

奥萝菈依然只有用词有架势，手却还是紧紧揪着古城的制服，害得古城一迈出步伐就被她从后面拉住而跌了个踉跄。

「你喔……！」

古城转头瞪向奥萝菈。

噫──吸血鬼少女则像只小动物，缩起了身体。

随后又一阵警铃声在医疗大楼内部响起。

看来葳儿蒂亚娜依照约定好的，开始召唤眷兽作乱了。要是不赶紧脱离MAR用地，万一门被封锁就全盘皆输了。

「受不了，叫你大方一点了吧？被你这样黏着，光看就够奇怪的！话说这样连走路都很难走啦！」

「噫……呜……」

被古城粗声粗气地责骂，奥萝菈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大大的蓝眼睛盈上泪珠，即使如此她还是用快听不见的音量回嘴：

「我……我名唤奥萝菈……」

「啥？」

「对我直呼『你』是不对的……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这……才是我尊贵之名……」

奥萝菈光要表达这些，大概就挤完仅剩的所有勇气了。她的后半句话沙哑得几乎令人听不懂。

反过来说，也许「奥萝菈」这个名字的意义就是如此特别，让懦弱的她非得像这样向古城强调。

「我明白了……是我不好。抱歉。」

古城说着朝泪眼汪汪的她伸出手。

吸血鬼少女又吓得后退，让古城有些无奈地说：

「好啦。我们走喽，奥萝菈。」

这个瞬间，他觉得奥萝菈头一次笑了。

虽然那稍纵即逝的表情要称为笑容仍嫌太过生硬。

奥萝菈怯生生地回握古城的手。

古城抓紧她冷透的手，向外头走去。

对于等在前方的命运，他们目前还浑然不知──

5

巨大野兽撕裂虚空现身了。

喷洒火焰的三头魔犬。那是具备独立意志的浓密魔力聚合体。

吸血鬼畜养于本身血中的召唤兽──眷兽。

「『Ganglot』──拜托你了！」

葳儿蒂亚娜带着全长近三公尺的魔犬，冲到研究所正面闸口前。魔犬用前脚扫过，将成排照明灯抡倒，吐出的火焰烧遍草坪。尽管实际损失不大，至少以视觉上来说仍算声势夺人的破坏行动。

葳儿蒂亚娜的目的并不是让MAR蒙受损失。她只要吸引警卫的注意，直到晓古城带着奥萝菈离开就行了。原本她是打算随便闹一闹就撤退，可是──

「唔哇！」

受到四周毫不留情的集火射击，葳儿蒂亚娜的脸僵住了。

从研究所建筑物和正面闸口，有外型像垃圾桶的机械陆续赶到。那是内藏各式枪械的自动警备器。

大口径机枪弹和枪榴弹火线如暴雨般落在葳儿蒂亚娜头上。

「这……这和讲好的不一样啦，晓深森！你不是说要帮忙减少警备吗……！」

葳儿蒂亚娜一边用自己的眷兽当挡箭牌一边忍不住示弱。

机关枪子弹奈何不了吸血鬼的眷兽，话虽如此，她总不能一直躲在魔犬背后。这样下去立刻就会遭到包围，退路将被彻底截断。

而且警备器的数量每一刻都在增加。虽然不知道那是怎么得到人工岛管理公社许可的，但武装规模已经可比小型军队了。

「有钱人就是这样才让我讨厌！」

葳儿蒂亚娜撂下带有恼恨意味的台词，并且阵阵后退。由于她拿眷兽来防御，连反击都无法随心。

她瞄了研究所本馆内侧的医疗大楼一眼。时间比预定的要早许多，但似乎也只能逃了。

「要顺利将她带出去喔，晓古城……你可是牙城的儿子耶！」

葳儿蒂亚娜带着祈祷的心情咕哝，往环绕研究所的高大围墙靠近。在召唤出眷兽的状况下，她无法使用雾化能力。尽管如此，靠吸血鬼的肌力，要跳过那种高度倒也不难──

「啊……！」

忽然间，葳儿蒂亚娜受到令全身麻痹的冲击，当场跪了下来。

原本清一色白的研究所围墙上浮现了复杂符文和魔法阵──用于捕捉入侵者的结界。金色光辉耀眼，八成是束缚魔族行动的圣光。

警备器朝着动弹不得的葳儿蒂亚娜大举杀来。魔犬忙于防御正面的机枪弹而无法使唤。

「唔……！『Gangloti』──拜托你，冲破那道墙！」

葳儿蒂亚娜咬紧牙关，召出了新的眷兽。那是她率领的两匹眷兽中剩下的最后一匹──双头魔犬。

受到巨大眷兽突击，研究所的防护墙坍塌倒下。警备器绕到左右朝葳儿蒂亚娜开火，不过在那之前她的身体又能活动，爬到墙外去了。

「如我所料……它们没有追来用地外面……吧……」

葳儿蒂亚娜气喘吁吁地解除召唤的眷兽。

如今她身上已经没有能在雾化后长距离移动的魔力了。出生后还未满一百年的她，要称作「旧世代」仍不成气候，要同时操控两匹眷兽实在太过勉强。

况且她全身上下都留有枪弹掠过的痕迹，虽然并不算致命伤，出血却十分严重。可以的话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

葳儿蒂亚娜用上仅存余力，前往郊外的海边。她在单轨列车的高架桥下找了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然后瘫倒在地。

她想躺在有床的地方，目前手边却没有魔族登录证。如果被要求出示身分证明，显而易见会让状况变麻烦。计较这些之前，她也不能以这副浑身是血的模样见人就是了。

「没有魔族登录证，竟然连店家都进不去……好你个『魔族特区』，归属『白天』的人类城市就是这么讨厌……！」

葳儿蒂亚娜明知自己是在迁怒，还是抱着双腿大发牢骚。

不过她的心情倒没有跌到谷底。这次碰上的状况确实很惨，但目的已经顺利达成了。那就是让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觉醒。

「第十二号一醒，定夺者应该就不能不承认她是第四真祖的候补……这样就可以为我们家族一雪憾恨了……莉亚娜姐姐……」

葳儿蒂亚娜嘀咕着亡姐的名字，祈祷般紧握双手。

结果，伤口花了近三十分钟才愈合。

伤势的疼痛还留着，但出血已经止住。这要归功于吸血鬼的超凡痊愈力。尽管失去的血和体力并没有恢复，普通走路倒不成问题。

「得先和晓古城会合……早知道之前就该约好地点碰面的。」

葳儿蒂亚娜一面懊悔自己的疏忽一面起身。

忽然间，她的右腿炸得血花四溅。

等到回神过来，葳儿蒂亚娜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了。她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望着倾斜的景物。

紧接着，剧痛窜了上来。

右边大腿自根部以下都血肉模糊，是被大口径步枪射中的。

「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葳儿蒂亚娜按着满是鲜血的右腿，放声尖叫。

吸血鬼的生命力并不会让痛觉麻痹。难以忍受的痛楚持续不断，令她痛得死去活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作戏般的说话声，像是要嘲弄这样的她。

「啊……这不成，这可不成，太令人嗟叹了。哪怕是家道中落，身为战王领域的贵族吸血鬼千金，你也不能哀号得这么不成体统。既然身为淑女，就算被扯断一两只手脚，也要时时表现优雅才行。」

「你……你们是……！」

葳儿蒂亚娜抬头看了声音的主人，整张脸顿时紧绷。

站着俯视她的，是个留着翘胡子的消瘦中年男性。气色黯淡，细细的眼睛里看不透情绪。他那模样令人联想到狡狐。

而且在他的两旁，还站着其他身穿黑衣的诡异男子。

那些人手脚异样地长，隆起的肩膀肌肉夸张到令人费解的程度。他们脸上都戴着仿兽类头骨的面具，从外露的肥厚嘴唇间还能窥见大得异常的参差尖牙。

「尼勒普西的匈鬼，为什么会来到远东的『魔族特区』……！」

连右腿的疼痛都忘记的葳儿蒂亚娜惊呼。

匈鬼是居住于「战王领域」的一种魔族，属于无法召唤眷兽的下等吸血鬼种族。他们一再以暴力手段掳掠，对葳儿蒂亚娜这样的纯血吸血鬼而言，是侮蔑及嫌恶的对象。

至于尼勒普西，则是那些匈鬼的自治领地名称。而且生育葳儿蒂亚娜的家──卡尔雅纳伯爵家，和那些尼勒普西的匈鬼争夺领地已达数百年之久。葳儿蒂亚娜的父亲就是在和匈鬼战斗时丧命的。

「呵呵，你好奇吗？嗯，我当然愿意奉告喽。」

翘胡子男性一脸洋洋自得地说了。

「哎，也没什么，我只是听闻了一些没意思的风声。由于难看地横死沙场，何止失去拥戴的王，连领地都拱手让人的愚蠢贵族的么女，居然不死心地想让新的『焰光夜伯』苏醒，好参加『焰光之宴』──哎呀，实在滑稽可笑。」

「……住口！你这肮脏的匈鬼，我不准你侮辱我父亲！」

葳儿蒂亚娜光火得大吼。她召唤的魔犬喷洒着火焰朝男子扑了过去。

然而在魔犬的攻势抵达之前，男子左右的匈鬼们先有了动作。

虽然位属下等，他们仍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魔力容量凌驾其他魔族。而且匈鬼可以将增幅魔力的魔器嵌入体内，代替本身先天上无法使用的眷兽。

他们内藏于手臂及肩膀的凶刃陆续冒出，穿破了有血有肉的肌肤。

凶刃中蕴含魔力，将冲刺的魔犬迎头挡下。凭葳儿蒂亚娜元气大伤的眷兽，没办法将他们一举冲散。

「怎么了吗？你自豪的眷兽就只有这点能耐？」

翘胡子男性神情愉悦地偏过头问。

「老实说，我们对你相当感谢喔，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多亏你让第十二号复活，我们才能获得新的弑神兵器。」

「怎么会……你们休想……」

葳儿蒂亚娜的手指猛抓着地面，痛苦地挣扎。

率领匈鬼的男子目的在于强抢奥萝菈。这些人一直守候着，就是要等葳儿蒂亚娜让奥萝菈觉醒过来。而他们现在更打算将事成后变得碍眼的葳儿蒂亚娜除去。如今的她已经没有余力能对抗。

「你的职责已了。请让我送你去跟双亲及姐姐团聚，以聊表感谢之意。」

男子对右侧的匈鬼使了眼色。匈鬼默默点头，然后用嵌入手腕的枪口对准葳儿蒂亚娜，毫不迟疑地开火。

就在随后，有阵狂风从旁扫向匈鬼。

「唔……！」

子弹被狂风颳得失准，穿进了葳儿蒂亚娜眼前的地面。要当成巧合，起风的时机未免太过完美。

「这阵风是……？看来倒不像出于魔法呢。」

哦──翘胡子男性感兴趣地蹙了眉头。接着在他再次转移视线时，葳儿蒂亚娜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那并不是靠雾化隐藏行踪。葳儿蒂亚娜好似融入虚空，消失得不留痕迹。

「……空间操控术式……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翘胡子男性看似扫兴地哼了一声。

葳儿蒂亚娜并非靠自力逃跑，有人对她伸出援手。擅于使用空间转送魔法的某个人──

「札哈力亚斯卿……若趁现在，还能追踪血的气味。」

一名匈鬼捂着戴在脸上的面具提醒。呼嗯──名叫札哈力亚斯的男子思索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不，还是罢了。对手不好惹，没必要单为了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一个人，就硬闯魔女的巢穴。」

札哈力亚斯说完便转身。

「──我们要优先确保将第十二号得到手。开始指示分头行动的部队。」

下一个瞬间，身穿黑衣的匈鬼们轮廓扭曲，消失在虚空中。

日落的时刻近了，笼罩于「魔族特区」的暮色渐浓。

6

古城带着穿制服的吸血鬼少女走在沿海步道上。

逃离MAR的行动轻轻松松就结束了。古城他们没被任何人盘问，一下子就从医疗大楼的后门到了外面，甚至让人怀疑葳儿蒂亚娜诱离警卫到底有没有意义。

「到这边算安全了吧……没想到拚一下就成功了。」

古城看着走在旁边的奥萝菈脸庞，咕哝得像是心里不太过瘾。

奥萝菈穿着制服走在夕阳下的模样，感觉并非吸血鬼，看起来意外地像个普通的少女。她赤脚直接穿上在医疗大楼捡来的护士凉鞋，也显得意外合适，并没有不协调感。

而现在，奥萝菈正躁动地频频环顾周遭。她望着四处可见的高楼，还有开在马路上的汽车，感叹似的「呼哇」叫了出来。

「对这种景色不需要这么惊讶吧？」

古城傻眼地回头，对特地停下脚步的奥萝菈这么问道。

吸血鬼少女却拚命摇头，向古城表示没那回事，接着又跑到海边的护栏前面。她惊讶地看着反射夕阳的海面及寻常海鸟，看似充满好奇心的幼童，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感。

「对了，你以前好像都被关在地底下……」

难道这是奥萝菈第一次到外面吗？古城感到纳闷。既然如此，她会这么兴高采烈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然而──

「喂，不要乱跑乱跳。你别忘记自己没穿内裤。」

古城看到奥萝菈将上半身挺出护栏一大截，两条腿还踢来踢去，才连忙将人拉下来。在制服裙襬翻飞间，不该露的部分差点就被看见了。

被指正的奥萝菈面红耳赤地说：

「不……不许有低劣的妄想，你这奴才！」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奴才啦……」

古城愣着回望泪眼汪汪的奥萝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瞬时间，奇妙的影像又在脑海里复苏。是手持冰枪的奥萝菈，还有浮现于她身后的巨大妖鸟幻影。

「欸，奥萝菈……我之前有在其他地方和你见过面吗？」

古城忽然正色问了少女。奥萝菈为难似的垂下视线应声：「呀唔……」突然被古城这么问，或许让她很困扰。

「我作了个梦。那大概是小时候吧……我和凪沙待在一个陌生的洞窟，然后那里面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生，沉睡在大得夸张的冰块中。」

「……凪沙？」

「就是那套制服的真正主人，我妹妹啦。她现在因为事故留下的后遗症，住进了刚才那间医院。」

古城说着随意露出苦笑。

「我母亲说过，我和凪沙是在前往外国遗迹途中碰到事故，才会作那种梦。或许是现实和想像混在一块了吧……咦！」

古城发现奥萝菈忽然泪流满面，顿时阵脚大乱。那张哭脸感觉并不像单纯的同情，在旁看着的古城吓坏了。

「你为什么要哭啦！这不是催泪故事吧！」

「记……记忆的混乱……我的情绪受到不预期的干涉……」

奥萝菈唏哩呼噜地吸着鼻涕回答。看来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古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面帮她擦拭那张哭花的脸一面说：

「我实在听不懂你那些话……唉，不过谢谢你。」

「免……免礼。」

鼻头红通通的奥萝菈似乎很难为情，咕哝着回答。

古城一脸疑惑地望着这样的她说：

「对了，葳什么来着小姐说过，有你在，凪沙就能得救。具体来说，你能帮到什么忙？比如用治疗系魔法，或者特殊能力之类的……」

「咦？啊……」

奥萝菈为难似的咬着下唇，摇头表示不清楚。

什么意思啊──古城将脸凑到后退的奥萝菈旁边又问：

「不过你会被抓去MAR，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由……由于刚从长久的封印睡眠中醒来……我的记忆仍处于混沌状态……」

吸血鬼少女结结巴巴地拚命说明。

唔──古城将手凑到嘴边说：

「所以你也想不起来喽？」

「实……实属遗憾……」

奥萝菈泄气地垂下肩膀。古城则苦笑着叹气。

「呃，反正我想也是这样，别在意啦。听到事情和那个笨老爸有关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

古城抬起头转换心情，然后又看向奥萝菈。

由于她自己毫无紧张感，古城都忘记她是从MAR研究所脱逃出来的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应该比较好。

话虽如此，要将来历不明的吸血鬼少女藏起来，他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妥当。

「……受不了，葳儿小姐说得还真随便，居然把未登录的吸血鬼推给我，把这当成和照顾狗一样轻松啊。」

古城事到如今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开始认真地烦恼。

无论如何，太阳就快下山了，总不能一直带着奥萝菈在外面走动。

话虽如此，要直接把她带回家里，对古城而言也是个大问题。毕竟，他母亲就是MAR的主任研究员。

虽说母亲很少回家，但如果让她和奥萝菈碰个正着，肯定会惹出麻烦，好不容易将奥萝菈带离MAR的苦心也就白费了。

「没办法……也不能让你一直没内裤穿，还是先回我家一趟换衣服吧。之后的事情，等和葳儿小姐会合之后再想──」

麻烦事延到后面处理──古城做出稳当的结论后，又准备继续走。

然而，没有奥萝菈跟上来的动静。

猛一看，奥萝菈靠在栏杆上，无力地缩成一团。

「喂，奥萝菈……？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之前她一直被隔离在MAR地下──想起这一点的古城变得心慌。或许奥萝菈并没有遭研究所囚禁，而是身体虚弱得没办法外出走动，这种可能性他早该想到的。

然而和动摇的古城想的正好相反，奥萝菈似乎意外有精神。她将手凑到自己的肚子上，表情看来格外窝囊。

「饥……饥饿的冲动涌上我心头……」

「……啥？」

古城浑身没了劲。奥萝菈只是默默低着头。

「啊……简单来说，你肚子饿得不能动了，是这个意思吗？」

「正……正是如此。」

「对喔，你说过自己刚醒来。我记得吸血鬼不吃饭也会和常人一样肚子饿……」

古城皱着脸朝周围街道看了一圈。

絃神岛北区是企业及大学研究所林立的城市，国中生能轻松进去消费的餐饮店并不好找。即使如此，古城还是在沿街的招牌上发现眼熟的字样，就抱起了吸血鬼少女。

「我知道了。陪我来一下，奥萝菈。」

「唔……」

古城抱起一脸惧色的奥萝菈穿过了附近的交叉路口。他们的目的地是装设了整面落地窗的冰淇淋小店──凪沙最爱的「露露家」。

一开始显得不安的奥萝菈，看见陈列在展示柜的五彩缤纷的冰淇淋也感叹出声，兴奋地动了动鼻头。

奥萝菈的脱俗美貌让露露家的店员露出讶异之色。不过店员倒没多怀疑，还是将她当成一般顾客对待。古城替优柔寡断的奥萝菈选了写着「本日推荐」的冰淇淋口味，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店家。

「……嗯！」

奥萝菈舔了一口冰淇淋，原本就很大的蓝眼睛顿时睁得像是快掉出来了。冰淇淋的味道似乎和她想像的不同。

「好吃吗？」

面对眼睛闪闪发亮的奥萝菈，古城忍着笑意问了一句。

奥萝菈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频频点头说：

「滋……滋味犹如乐园的果实！」

「你那么满意喔……？」

古城难免觉得太夸张了，不过光靠一支冰淇淋就能让奥萝菈高兴成这样，感觉倒也不坏。奥萝菈一下子就狼吞虎咽地把冰吃完，于是古城又将自己的冰淇淋递给她说：

「不嫌弃的话，我的也给你。虽然我已经吃过了。」

「唔……唔嗯，诚……诚可嘉也！」

奥萝菈客气又怯生生地伸出手接下冰淇淋。

古城望着吃得满嘴黏答答的她，茫然陷入沉思。

葳儿蒂亚娜将这名少女称为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

古城也知道「焰光夜伯」这个名号。第四真祖；世界最强吸血鬼；不具任何血族同胞；超脱世理的怪物。

可是眼前的奥萝菈实在不像那样的怪物，反而比普通国中生还要弱不禁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古城慵懒地托腮心想。

「啊……」

而在古城旁边，传来了奥萝菈倒抽一口气的动静。

古城也察觉到她的反应了。不知不觉间，古城和奥萝菈已经被一群陌生男子包围。他们身穿诡异的黑衣，还戴着兽类头骨面具。

光看到那副模样，就知道他们显然不是从事正当职业的人。

若非变态性质的扮装集团，就是必须藏头遮面的罪犯。

「……你们是什么人？」

古城起身保护奥萝菈。

有阵冲击从旁边扫向他的太阳穴。

古城直接被揍飞数公尺远，重重撞在用混凝土盖的堤防上。倒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挨了黑衣男子的攻击。

毫无手下留情的迹象，二话不说就要索命的一击。

「古城──！」

奥萝菈放声尖叫。

想赶到古城身边的她被另一名黑衣男子从背后抓住了。

对方共有三个人，当中疑似带队者的男子自言自语般唸了些什么。看来他的喉咙内侧似乎装有通讯器。

「十六时三十八分四十四秒──和第十二号接触。陪伴者一名，瘫痪其行动能力后，始得手第十二号。」

面具下的凶狠双眼冷冷地瞪了奥萝菈。

奥萝菈拚命挣扎，但她身为吸血鬼的臂力也挣脱不了男子的手臂。黑衣男子们八成也不是普通人。

「十六时三十九分十五秒──已得手。自此刻起进行撤离。」

带队者确认了奥萝菈无法抵抗，就对部下做了指示。车窗嵌着雾面玻璃的箱型车恰好在此时抵达现场。

就在这时，古城啐出带血的唾沫站了起来。

「你们几个……似乎不是MAR的警卫……」

可以看见动手痛殴古城的男子困惑地转过头，态度像是在纳闷被打飞的古城吃了那么重的一招，为什么还能活着。

「十六时三十九分五十七秒──更正。确认陪伴者进行抵抗，再度尝试瘫痪战力──」

带队者以冷静的语气继续报告。但是在他结束通讯前，古城已疾奔而来，并且一拳招呼在抓住奥萝菈的男子面门。

古城出乎意料的行动让对手的反应迟了一瞬。

戴面具的男子整张脸扭了九十度。尽管气势不到直接将身体打飞，冲击应该仍直接传到了他的脑部。

「放开她，你这变态面具男！」

古城从阵脚大乱的男子手中将奥萝菈拉回身边。

看到这一幕，黑衣男子们的态度变了。他们大概没有想到只是个凡人的古城，对付起来会这么难缠。

古城自己也不明白身上这股力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怀着一股非保护奥萝菈不可的盲目使命感。

「十六时四十分二十二秒──将对方威胁度修正为C级。准许使用对魔族装备。」

带队者静静宣告。下个瞬间，埋藏于他体内的数把刀械穿透皮肤冒了出来。

那惊人的光景让古城和奥萝菈看得说不出话。纵使是在「魔族特区」，也鲜有魔族会做这么危险的肉体改造。有必要做这种改造的，只有日常生活中会进行战斗或暗杀的职业军人或罪犯。

「要逃喽，奥萝菈！」

「唔……嗯！」

古城牵着奥萝菈的手拔腿就跑。他没理由和这种疯狂的魔族交手。

可是，黑衣带队者靠着怪物般的跳跃力，一举跳到古城他们前头挡住他们的去路。另外两人也朝古城背后阵阵逼近。

「十六时四十一分三秒──阻止对方逃走。状况适用方案δ。」

其中一名黑衣人举起埋藏于右臂的刀械。那是刃长近三十公分的双刃短刀，刻有魔法符文的刀刃绽放红光，喷涌出魔力之焰。

「这些家伙到底是……！」

古城握紧汗湿的手掌。这群黑衣人的目的在于绑架奥萝菈，而且他们正打算除掉碍事的古城。

这回要是被那把大家伙砍中，八成就无法全身而退了。

然而，他无处可逃，陷入穷途末路的局面。

黑衣人一语不发地朝古城挥下凶刃。可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痛苦得弓身的人，却是先出手的那个男子。

猛捶钢板似的轰然巨响响遍路上，迎面发射的透明炮弹不偏不倚地命中黑衣使刀者。

伴随着足以碎骨的冲击，透明炮弹散裂成水沫。男子全身淋到水滴，又哀号得更加凄厉。紧接着──

「哈哈……这玩意真猛！」

现场传来带着讥讽味道的戏谑欢呼。

声音的主人是留着胡渣的修长日本人，身上穿戴着褪色的皮革风衣和软呢帽，气质像赶不上时代的黑手党或是没生意的私家侦探。

他手里拿着类似火焰放射器的奇特枪械。

透过压缩空气发射高压水弹的喷水炮。据说那原是研发用来灭火的装备，由于打击力强大，世界各国的军队及警察便将它采用于镇压暴徒。

男子使用的好像是更小型化，并以弹匣式设计提高携带性的枪种。

「这是装了卢尔德圣水的脉冲喷水炮，总该对你们管用吧。」

男子看着痛苦的黑衣人笑了。用来当喷水炮子弹的，是西欧教会的特制圣水。尽管这东西对人体不会有影响，对部分魔族可形同于强酸。

「十六时四十二分零秒──发生异常状况。我方受到归属不明的战斗人员突袭。现在开始迎击。」

面对新敌手出现，黑衣人的带队者依然冷静无比地应对。

但是在他们开始反击前，男子又换上新的喷水炮弹匣。水弹轻易将另一名黑衣人射穿。

普通子弹若呈「点状」，喷水炮的圣水弹就是以「面状」攻击目标。即使靠魔族的反应速度，要彻底闪过仍非易事。

「十六时四十二分二十六秒──推断归属不明战斗人员为『冥府归人』。威胁度B+──改采方案μ。开始撤退。」

黑衣人的带队者似乎终于打消执行作战的念头，带着痛苦呻吟的部下开始撤离。那绝佳的抽身时机让软呢帽男子佩服似的摇摇头。

「喂喂喂，这样就玩完啦？真不领情……我本来还想抓一只留下来呢。」

他悠哉地目送敌人的背影，然后回头看了杵在原地的古城等人。

古城面有怒色，奥萝菈则躲在他背后。

男子朝两人望了一阵子，满意似的微笑说道：

「唷，小鬼。亏你能保护好奥萝菈，还挺有骨气的嘛，不愧是古城。」note

注：日文中「古城」音近「骨气」

他忽然秀了一句大叔式冷笑话，还自己笑了出来。

奥萝菈大概不懂意思，一脸不解地眨了眨眼。

接着，古城嫌恶地瞪向他，口里低喃着「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老爸！」

考古学者晓牙城只顾将喷水炮扛在肩上，脸上愉快地笑着。

幕间ⅰ

「──监狱结界……是那月美眉梦中的世界？」

在石墙环抱的城邸里，蓝羽浅葱的声音于房间回荡开来。

依然被绑在钢管椅上的她环顾四周，想确认建筑物确实存在。

「所以表示这里是用魔法构筑的虚拟空间喽？听你一提，感觉内部倒是有反映出那月美眉的品味……」

或许浅葱有些理解了，感叹似的咕哝得很可爱。

对于她淡定的反应，古城却莫名有种类似落单的不安感。

「你接受得还真轻松。我心里到现在还觉得不太踏实就是了。」

「会吗？邪恶精灵或恶魔被关在异世界的故事并不算罕见吧。再说一千零一夜的神灯精灵也算类似的例子啊。而且骇入虚拟世界这种事，其实算电脑技术人员擅长的领域嘛。」

是这样喔──古城听了浅葱还算说得通的解释，也跟着释疑了。

即使根本的原理不同，南宫那月使用的高度魔法和最新IT技术间似乎仍有共通点。

「先不提那个了。为什么连我也和古城一起被绑起来？」

浅葱语带不满地向站在旁边的雪菜发问。

雪菜为难似的微微挑眉说：

「我在蓝羽学姐周围布了防护结界，要是乱动会有危险。对不起。」

「所以就算古城的魔力失控，这也可以保护我喽……有那么严重吗？」

「是的。相当严重。」

浅葱凝望着一脸严肃的雪菜，然后默默耸肩。尽管并不是没有不服之处，她似乎姑且愿意信任雪菜。

接着在下一个瞬间，虚空如涟漪般荡漾，新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呵呵。学生成材，能让我省掉说明的工夫真是太好了，蓝羽──」

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娇小女性，用右手打开蕾丝扇这么说道。

脸孔轮廓和体型都显得年幼，远看会让人误认成瓷偶。然而在女童般的外表背后，穿着红黑色豪华礼服的她却散发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威严感。这位就是隶属警察局的国家攻魔官兼彩海学园高中部英文老师──自称二十六岁的南宫那月。

浅葱被突然出现的班导师吓到，不自觉地拉高音调说：

「那月美眉……！」

「我可不是『美眉』。」

被狠狠敲了额头的浅葱顿时仰身叫痛。

接着，那月像划弧一样缓缓走到古城面前。也许是待在监狱结界内部的关系，那月给人的印象和平时古城等人所见的她不太一样。

虽然外貌没有改变，要比较的话，现在的那月看起来表情较为丰富且年幼。恐怕这里的她才比较接近原本的姿态吧。

「呃……那月美眉，你该不会是要帮我取回记忆吧？」

古城仰望这样的她问道。结果──

「我说过了，别用美眉称呼我。」

那月一说完，古城就忽然被她拿扇柄敲了一记。由于身体让锁链捆着动不了，躲不开那股冲击，感觉特别痛。即使如此，古城还是继续问：

「虽然我只有不好的预感，不过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做？」

于是，那月一声不吭地走向陈列于墙边的拷问器具。她朝那些器具端详片刻以后，缓缓向一柄类似烹调用松肉锤的铁锤伸出手说：

「患者杀也杀不死是件好事。这样就不用拿捏力道了。」

「用物理攻击喔？太原始了吧！」

挣扎的古城将捆住全身的锁链弄得吱嘎作响，并且放声大叫。他认为对丧失记忆的患者施予强烈冲击，是绝对不可以模仿的错误治疗法。

「别当真。这是大人开的俏皮小玩笑。」

那月一脸无趣地放开松肉锤。

然后同情古城似的眯着眼，露出嫣然微笑。

「基本上，如果敲头就能让你想起来，说不定还比较幸福就是了。」

「那是什么意思！很恐怖耶！」

由你来说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古城夸张地皱起脸。

此时他才发现，那月左手捧着一本老旧的书。

「──那本书！」

「哦，原来你还记得？」

那月貌似佩服地扬起嘴唇。

「之前优麻的母亲带着的书……在她把你变年轻那时候。」

「没错。这是《No.014》……操纵固有堆积时间的魔导书。」

所谓固有堆积时间，是指存在的个人出生至今历经的时间总和，换言之就是从魔法观点蓄积的个人历史。

经验、记忆、成长、变化──魔导书《No.014》是可以从他人身上夺取那些固有堆积时间，使能力杰出的成人变回无力的孩童，并将对方的知识和经验纳为己用的恶毒魔导书。即使在蒐集全球魔导书的犯罪组织「图书馆」当中，也只有身为领导者的「总记」才被允许持有这本危险的书。

「像仙都木阿夜所做的一样，原本这是用于将他人经历过的时间完全夺走的魔导书，但面对吸血鬼真祖，实在无法期待有那种程度的效果。顶多只能重现你过去经历的时间，或者共有那段经验。」

那月毫不犹豫地断言，古城则在听懂意思之前先冒出一股不安。

「共有……我经历过的时间……？」

「通常这类魔导书对魔法抗性高的吸血鬼都很难生效，为此才会带你们到监狱结界。因为这里是我梦中的世界，还有转圜余地。最糟的情况下，我会让那个转学生也一起帮忙，先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捅在你身上，对魔导书的抵抗力也会变弱才对。」

「就是啊。」

手握银枪的雪菜毫不迟疑地同意。她那把名为「雪霞狼」的枪能令魔力失效，是用于弑杀真祖的武器。

你们等一下──古城忍不住大叫。

「那样在计较抵抗力以前，我就死定了啦！姬柊你也不要同意得那么乾脆！」

之前古城被那把枪捅的时候，不单是痛得要死，还留下了靠吸血鬼的痊愈力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想到那一点就浑身颤抖。然而──

「你说共有那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浅葱却彻底忽视发自内心感到害怕的古城，淡然提出疑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能跟着晓古城重新体验那段时间，感觉比较接近窥视他的记忆。差别在于，无关本人能不能回想起来，我们都能直接体验到当时实际发生过的事。」

「这样喔……毕竟记忆就算消失，体验过的事实还是会留存下来。好比将读不到的电脑资料移转到其他硬碟，再进行复原吧。」

浅葱一下子就接受了那月的说明。

古城则不耐烦地歪着嘴，抬头问那月：

「你们自顾自的讲得很高兴，可是我的隐私权要怎么办？」

「……原来你有那种东西？」

那月一脸不解地反问。喂──古城放声吼了出来：

「有吧！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被知道的往事啦！」

「你是指读国中时藏在房间里的那本书吗？巨乳特辑的色情杂志──」

「你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忽然被浅葱爆料丢脸的往事，使古城以愕然的眼神看了她。

「凪沙在打扫房间时发现那本书，就大受打击地跑来找我还有基树商量啦。唉，结果弄清楚以后，才发现那是基树借给你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浅葱的解释让古城痛到心坎里，依然被绑着的他直接弯下腰缩成一团。因为连妹妹也得知秘密的这项事实，深沉黑暗的绝望席卷而来。

「巨乳特辑啊？」

「巨乳……特辑吗……？」

那月和雪菜望着这样的古城，语气比平时更加冷漠。

「差劲。」

「学长真差劲。」

「你们烦死了，国中男生有很多需求啦！」

认栽的古城吼得有些自暴自弃。浅葱似乎真的傻了眼，叹着气又问：

「有很多需求，所以你还藏了其他类别吗？」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唉……反正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学长是个很下流的人了。」

「你那完全不算在替我说话啦！」

雪菜一句看开的嘀咕让古城露出受伤的表情。

呵呵──那月将扇面一转，寻开心似的对古城说：

「别担心，我没必要看你的私生活，要复原的只有记忆缺漏的部分。换句话说，就是和前任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有关的部分。」

「能那样处理的话，你一开始就说清楚嘛。」

这不是害我白丢脸吗──古城恨恨地瞪向那月。

那月用不带感情的双眸望着他说：

「这恐怕会是一段难过的体验。对你们来说都一样。」

「嗯，我明白。」

古城静静地点了头。捆住他全身的锁链显得格外沉重。

「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第二章 第十二号的奥萝菈

Avrora, The Twelfth

1

月龄十八，寝待月之夜──

有道娇小人影站在了望塔上，俯望着融于夜色中的「魔族特区」。

那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幼小少年。

他身穿宽松的白袍，全身佩戴着亮丽的黄金饰品。

黑发褐肤，以及彷佛能望穿黑暗的金色眼睛。尽管面容还留着一丝稚嫩，其风貌仍流露出宛如年轻雄狮的压倒性威严。

而少年背后忽然漫上一阵金色雾气。

眼看雾气越变越浓，随后就化成了男子的形体。

那是个身穿纯白大衣的青年──金发碧眼的吸血鬼贵族。

「──您在欣赏『魔族特区』絃神岛吗？景色不错呢。」

贵族青年开口攀谈。仍望着夜景的少年忍俊不禁地冷呵一声。

「终究只是用废铁和魔法创造出来的冒牌大地。破铜烂铁罢了。」

「不过，那可是规模大得荒唐的破铜烂铁。人类就是有趣在这种部分。」

「原来如此……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

少年回头看了做作地微笑的贵族青年，并狰狞地眯起金色眼睛。

瓦特拉将手凑到大衣胸口肃然行礼。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王子殿下。没想到您身为第二真祖嫡族，竟会大驾光临这位于远东的『魔族特区』，坦白讲，我有些意外。」

「这可是相隔七十年的余兴节目，我也得付出相应的礼节才行。将事情全交给下人，自己却摆着一副置身事外的脸，总是有失风雅吧？」

名叫易卜利斯贝尔的少年从唇边露出锐利犬齿，对瓦特拉如此相告。

他站在修长的瓦特拉旁边，模样更显年幼。然而，弥漫于娇小身躯的阴狠气势并不逊于瓦特拉。

「我对您的英见深感佩服，殿下。」

贵族青年恭敬答话。

而易卜利斯贝尔不悦地望着瓦特拉，当面对他咂嘴。

「我才想问你在盘算些什么，瓦特拉？这里可不是战场吧？你想来吞噬第四真祖？或者说，你要找的就是我？」

「您说笑了。这次我只是见证人喔，负责带领她们的见证人。」

「她们……？」

易卜利斯贝尔纳闷地蹙眉瞪向瓦特拉。

「你该不会放养着那些人偶吧？瓦特拉！」

「毕竟这是难得的『宴席』，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吧？」

瓦特拉从容地眯着蓝眼笑了。

黑发王子频频摇头，态度彷佛见识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傻瓜。

「你想将抱着炸弹的猛兽塞进火药库？真是荒唐程度更胜传闻的蠢才。」

「……可是，那样才能让本次『宴席』更添精彩喔。」

新的说话声忽然传来，男子们因而回头。

以天空余晖为背景，出现在虚空的是个浅绿色头发飘逸、衣着单薄的少女。

其双眸为深邃湖泊般的翡翠色。少女令人联想到黑豹，有副娇媚毅然的美丽脸孔。

她露出可爱的虎牙，对瓦特拉等人投以亲切笑容。

「不愧是『遗忘战王』──送了个奇俊过来当代理人呢。」

「竟然是……『混沌皇女』……！」

易卜利斯贝尔低声惊呼。面对绿发少女释放的压倒性魔力波动，就连他也难掩动摇。

少女的真面目为「混沌皇女」，也就是统掌南北美大陆的夜之帝国──「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

「我们那位老爷爷要是得知这件事，肯定会抱憾不已吧……没想到第三真祖竟然会亲身莅临。」

瓦特拉也同样感到讶异。他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的同时，嘴角更盈现笑意。那是邂逅强敌而涌上的欣喜笑意。

「我不喜欢那种隆重的称呼。叫我嘉妲就好。」

最强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混沌皇女」露出自信笑容说道。

接着她缓缓移动视线，瞪着站在了望塔一角的第四道人影。

「你也一样，寂静破除者。」

「──遵命。那么，以后请容我叫您嘉妲•库寇坎。」

有个穿着高中制服的日本少女回应了「混沌皇女」的吩咐。

那是麻花辫搭配土气眼镜，在腋下夹着一本书的朴素女孩。

然而，她只身面对三名强大吸血鬼却能保持泰然自若，眼里看不出怯色，也没有紧张的迹象。

「哼。当代的狮子王机关三圣吗？真年轻。」

易卜利斯贝尔望着少女，没多大感慨地哼了一声。

少女不改脸色，只用眼神对易卜利斯贝尔行礼。

「我叫闲古咏──往后请多关照，亚吉兹殿下。还有第三真祖以及奥尔迪亚鲁公，今晚能请两位拨冗，我同样诚惶诚恐。」

自称古咏的少女走到了吸血鬼们跟前。在场全员的视线自然也就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那么……就剩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亚斯吗？」

嘉妲朝聚集在了望塔的众人看了一圈，愉悦地细声开口。

她这句话让易卜利斯贝尔皱起脸。

「我听到令人生厌的名字。小小的军火商，获得自治领地就自以为是领主了。」

「破灭王朝」的王子语带不屑，留着一丝稚嫩的端整脸庞也皱在一起。

古咏微微垂下视线，摇着头回答：

「尼勒普西临时自治政府的巴尔塔萨鲁•札哈力亚斯议长这次缺席。关于今晚的议题，他表示愿意顺从各位的决定。」

「算他聪明。假如那家伙敢厚着脸皮出现在我面前，我可是会砍了他的头。那该死的暴发户。」

易卜利斯贝尔仍带着怒色嘀咕。接着，他一脸不悦地直接瞪向古咏。

「说个明白吧，狮子王机关。为何要将我们叫来？哪怕定夺者再怎么神通广大，敢做出这等无礼之举，答得不好我可要你以血偿还。」

「有一项议题要秉告各位。」

对于王子威胁般的发言，古咏从容回答：

「第十二号觉醒了。」

什么──易卜利斯贝尔惊讶得眯起眼睛。现场空气为之一震。

「哦……被封印的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吗？有意思。」

嘉妲笑得有如悠扬名贵的琴音。

「……睡美人？你们特地为第十二号取了名？」

易卜利斯贝尔听了第三真祖的话，纳闷地低声询问，讶异的神色好比在问：「炸鸡用的肉鸡也需要取名字？」真是异想天开的花样──他傻眼似的摇头叹息。

最后咕哝的则是瓦特拉。

「……是MAR解开封印的吗？有些令人意外呢。」

三年前发掘出的第十二号是由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保有。对身为营利企业的那群人而言，第十二号仅具实验体的价值，应该没有刻意解开封印的理由。

「让第十二号觉醒的是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前伯爵千金。据说她非法入侵MAR，动用了『棺材』之钥──」

古咏回答瓦特拉的疑问。哦──瓦特拉看似愉快地扬起嘴角。

「非法入侵吗……原来如此。就当成是这么回事吧。」

笑得别有深意的贵族青年微微点头。古咏则不予回应。

「无论如何，这样子十二具『焰光夜伯』全到齐了是吧。」

嘉妲雍容华贵地开口确认。易卜利斯贝尔从中打岔：

「不过，卡尔雅纳家应该早就没有领地了。不是别人，正是札哈力亚斯所害。」

「是的。因此她并没有做为选帝者的资格。」

「那你们要如何定夺？狮子王机关？」

易卜利斯贝尔试探性地瞪着古咏问道。

眼镜少女毫无停顿地淡然答腔：

「狮子王机关会让第十二号参加宴席。不过，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不会被认同为选帝者。宴席的舞台就由我们来张罗。」

「小小的远东岛国，也想和我等夜之帝国平起平坐？」

易卜利斯贝尔笑得狰狞。

「答得不错。但是那就表示，你们国家会准备相应的对价吧？这样解读可以吗？」

「当然了。否则赌局就无法成立。」

古咏直直望着易卜利斯贝尔挑衅般的眼神回话。

「那我要问，你们赌的是什么？可别忘了，我们自然不提，就连那肮脏的军火商也赌上了自己国家的命运。你们那份对价应该能相提并论吧？」

双眸深红发亮的易卜利斯贝尔笑了。光是承受那凄厉的鬼气，常人就算陷入狂乱也不奇怪。然而古咏并未表露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对他张开右臂。

「我们赌的是这座岛。」

少女背后是巨大人工岛的整片夜景。「魔族特区」絃神岛──

「就赌这块土地，以及住在上头的五十六万人全体性命。」

2

古城的父亲──晓牙城这名男子是个考古学者。只不过他并非窝在研究室沉思的知性派，而是属于游走各国纷争地带，在战火动乱中掠取发掘品，行径和趁火打劫只有一线之隔的实地考察工作者。

由于其工作性质，牙城几乎一整年都在海外生活，鲜少回来日本。

尤其在古城等人搬到絃神岛后，父子俩好好对话的次数在记忆里光用手指就能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他却带着古城和奥萝菈来到位于絃神岛东区的小小港口，一处用于系留自家小型船舶的船坞。

船埠旁大约停了五十艘小型帆船和游艇，像系在畜舍的牛一样井然有序。牙城走近其中一艘，肆无忌惮地直接搭上去。

「快点上来，小鬼。别客气。」

「我并没有跟你客气就是了……怎样啦，老爸？这艘船是？」

古城望着陌生的白色快艇问道。

那是全长十四五公尺的小型巡洋艇，船体侧面写着「莉亚娜号」。或许是经历过严酷航程的关系，船身有许多部位显得破旧，即使如此看起来还是十分昂贵，至少做为贫穷考古学者的私有物并不搭调。

可是牙城却唯我独尊地爬上快艇甲板说：

「这艘船还挺拉风的吧？我在澳门和认识的财主赌扑克大赢了一场，就以贱价向他买下来了。」

「赌扑克……」

你在搞什么啊──古城烦躁地叹息。

「还想说你怎么不回家，结果都住在这艘船上吗？」

「在澳洲一带，有很多人会在系于港口的游艇上面过生活喔。那算是退休有钱人的地位象徵。」

牙城说着就从船舱端了食物过来。面包、培根、罐头牛肉，以及冰透的瓶装啤酒。船里好像备齐了冰箱及厨房一类生活必须的设备。

「你又不是退休人员，也不是有钱人吧。」

「也对啦，不过在絃神岛这里，住游艇比租公寓要方便多了。总之先吃再说，你们也饿了吧？」

牙城将食物摆在后方甲板上的桌上。古城无奈地搔搔头，牵着奥萝菈的手上船。然后他一脸不高兴地和牙城面对面坐下，奥萝菈则战战兢兢地坐到古城旁边。

看到奥萝菈黏着古城，牙城貌似愉快地窃笑，并将手工三明治递到她面前。那只是用法国面包夹莴苣、番茄和厚片火腿的简单玩意，看起来却好吃得让人不太甘心。

「……人……人子啊，你要对我献上供品吗……！」

肚子早饿得咕噜叫的奥萝菈双眼发亮，看了看古城的脸色，一副想问「我可不可以收下来吃」的样子。要细嚼慢咽喔──古城将三明治递给奥萝菈，然后重新面对自己的父亲。

「给我说明清楚……」

「啊，这个吗？」

牙城稍微举起喝到一半的酒瓶，露出满脸得意的笑容。

「这玩意是奥斯特拉西亚的修道院的上层发酵啤酒，生产量少到在市场上没什么货流通，外界把这款珍品称为梦幻啤酒。好喝喔！」

「谁叫你说明啤酒啦！」

古城不禁涌上一股想揍父亲的冲动。

「你之前到底都在哪里搞什么？都快三年没有像样的联络了！」

「你见过葳儿蒂亚娜了吧？」

牙城将儿子的怒骂应付过去，问得若无其事。

见过啊──古城用严厉眼神瞪着父亲。

「那个吸血鬼是什么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哦，你很在意？你会在意啊？」

牙城莫名来劲地瞧了儿子的脸。坦白讲那相当烦人。

「唉，放心吧。我并没有把她纳为情妇，也没有当小白脸让她养。胸部没有再壮观一点，我实在不能接受。」

「没人问你对女人的喜好！还有这种时候，就算敷衍也要说自己只爱老婆吧！」

古城歪着嘴大骂。哼哼──牙城一口气灌下啤酒，然后又说：

「葳儿蒂亚娜是我老朋友的妹妹。那位女性曾保护你和凪沙，还有你旁边的公主，结果付出了性命。那是三年前的事。」

「……你说的，是我和凪沙差点没命的那次事件吗？」

古城压低声音问了。三年前，就是发生导致凪沙住院的列车爆炸事件那一年。然而，古城却没有关于那次事件的具体记忆，而且奥萝菈应该和事件无关。

「并不是差点没命，你实实在在死了。」

牙城同情地望着困惑的儿子，据实以告。

「然后你复活了。以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身分复活了。你遭遇事件前后的记忆会消失，就是出于那个因素。」

牙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剪贴簿，然后将它甩到古城面前。褪色的封面上用奇异笔写着「第四次戈佐遗迹调查团」。

在塞得鼓鼓的剪贴簿里头收藏了大量照片。曝晒于强烈阳光下的褐色岩层；石砌的古老遗迹；还有冰块。被无数霜雪及冰柱保护的冰棺。

「这张照片……」

「你有印象吧？在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区』──戈佐岛发掘出来的『妖精之棺』。你就是在这里遭受恐怖分子袭击。被卷入罗马自治区的爆炸攻击，是用来伪装的表面说词。因为不那样安排，会造成许多麻烦。」

牙城在此中断话语，静静地深叹一口气。尽管他语带讽刺地将事情交代过去，对于古城被卷入事件这一点，应该并非没有感到责任。

古城听父亲的说明听得愣住了。突然得知自己曾经死而复生，也一点都没有真实感。

但古城也无法将那当成牙城平时的玩笑话一笑置之，因为他有印象。收藏在剪贴簿里的照片景色，他确实看过。这三年当中，他在梦里见过好几次那样的光景。

「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

「听来很荒谬吧。所谓第四真祖，是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世界最强吸血鬼。光是那家伙会创造随从就够令人惊讶了，还偏偏找上你，无法相信也是理所当然，连当时在场的我也有同感。」

牙城随口坦承。

有些陷入恍惚的古城用手按了太阳穴。

血之随从，是吸血鬼创造的假性吸血鬼。透过接纳吸血鬼主子的一部分肉体，人类就会变成吸血鬼的随从──做为忠实的部下或伴侣，而被赋予永恒生命陪伴主子活下去的人，是一种无比接近魔族的「人类」──

「刚才你被揍的伤已经好了吧？」

牙城不经意地提醒。古城的侧头部并没有伤口。大约一小时前，他被黑衣人痛殴留下的伤势应该不轻，现在却一点痕迹也没有。

托吸血鬼赋予的超凡痊愈力之福，受到那么严重的打击还能安然起身，基本上就已经不正常了。

「可是，之前并没有这种状况啊……我在社团受的伤就不会这样……！」

「嗯，那是因为以往奥萝菈受到封印的关系。公主大人醒来，传给你的魔力也就恢复供给了吧。」

牙城轻易驳倒儿子脆弱的论点。

「即使说是第四真祖的随从，也只是伤势好得快一点的普通人罢了。假如你对魔法有心得倒另当别论。所以喽，可别得意过头了，小鬼。」

「我才没有得意……」

古城用蕴含怒气的声音回嘴。而牙城傻眼地回望儿子问：

「怎么着？当吸血鬼的随从你不中意？现在还可以当回人类喔？」

「是这样吗？」

「这简单。干掉你旁边那位公主就行了。」

「什……！」

父亲惊悚的提议使古城脸色凝重。奥萝菈害怕似的畏缩了。

牙城看着他们俩的反应，感觉像在讨乐子般说：

「身为主子的吸血鬼一死，血之随从自然也会丧失资格。假如是活了几百年的随从，或许会当场化成灰，不过你才刚上任嘛，几乎不会受到负面影响。好啦，你想怎么办？」

「还问怎么办，我哪有可能杀掉这家伙！」

古城粗鲁地拍桌。接着他瞪了一脸不安的奥萝菈说：

「你也表现得有自信一点。是你救了差点死掉的我吧？我没有理由恨你，反而应该把你当成救命恩人感谢不是吗？」

「真……真理已遗忘于遥远的彼方……」

奥萝菈无助地别开视线，回答得支支吾吾。这样啊──古城皱着脸说：

「对喔，你也没有那段记忆。」

「实……实属遗憾……」

奥萝菈怯懦地低下头。就算被古城当成救命恩人，丧失记忆的她大概没有自觉，也抱持不了自信。

缺乏死而复生实际感受的血之随从，以及不记得自己使其复活的吸血鬼。以某种意义来说，倒也算是十分搭配的主从。

对了──古城摇摇头，重新面对父亲。

「可是那个叫葳什么来着的小姐说过，这家伙救得了凪沙──」

被古城用手一指，奥萝菈吓得睁大眼睛。

古城会打算保护奥萝菈，原本就是起因于那个女吸血鬼的一句话。

葳儿蒂亚娜说过，能救晓凪沙的只有奥萝菈。

「难道要先将凪沙杀掉，再让她死而复生？你总不会说这种鬼话吧？」

古城用怀疑的眼光对着牙城。变成吸血鬼的随从就能让身体衰弱的凪沙活过来──尽管这不是正常父亲会打的主意，但难保这个男人不会动手。

啥──然而牙城却不快地皱着眉头说：

「少胡扯。如果对象是你还可以商量，我哪有可能让凪沙死。」

「──我就可以喔？」

「基本上杀了凪沙也根本没意义。那家伙会身体衰弱，原因出在自己的灵能力失控。」

「灵能力……失控？」

古城傻傻地张着嘴反问。

凪沙原本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巫女。她兼具祖母遗传的灵媒素质，以及母亲遗传的过去透视能力，属于极为罕见的混成能力者。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不可能吧。凪沙因为那次事件，已经失去身为巫女的力量了啊。」

「刚好相反，小鬼。凪沙她从三年前就毫不间断地使用着灵能力。」

牙城狠狠瞪了反驳的古城。

「……咦？」

「哎，简单说呢，那家伙被第四真祖附身了，一直到现在。」

「她被……第四真祖……附身了？」

没错──牙城沉重地点头说：

「三年前，我们为了让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觉醒，将凪沙叫到戈佐岛。因为当时她身为巫女的能力非常出色，和天部遗产『焰光夜伯』搭配度也很理想，甚至理想过头了。」

牙城将视线转向奥萝菈。个子和凪沙相仿的金发吸血鬼顿时吓得缩起身子。

「如我们所料，凪沙成功和沉睡在『妖精之棺』的第十二号──换句话说，就是和你旁边的奥萝菈交灵了。光是这样并没有问题，接下来只要慢慢花时间让奥萝菈觉醒就行。」

可是呢──灌着啤酒的牙城一副嫌难喝的脸。

「那一天，遗迹遭受到袭击，对方是黑死皇派──信奉兽人优势主义的恐怖分子。以结果来说，遗迹调查团在那天瓦解了。调查员半数死亡，民营军事公司的警备队全灭，保护你们的莉亚娜•卡尔雅纳小姐也遇害了。」

莉亚娜•卡尔雅纳这个名字的字音，让古城理应失去的记忆起了反应。强烈的悲伤忽然涌上，使他莫名感到心痛。

「在那之后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隐约想像得到。」

牙城搁下喝光的酒瓶。此时古城也已经察觉了。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死而复生，变成吸血鬼的随从，凪沙却徘徊于生死之间──

「是凪沙让我复活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牙城自嘲地露出笑容说。和古城一直为了没能保护好妹妹而懊悔一样，这个男人也始终因为无法保护好孩子们而感到自责吧。

「第四真祖没理由要救你，希望你复活的是凪沙。那家伙大概是为了让被杀的你复活，强行催发了第四真祖的能力，之后她更用真祖的眷兽将恐怖分子一扫而空。」

「她现在身体会变这样，就是当时付出的代价吗……」

古城喉头紧绷，颤抖着发出惊呼。

吸血鬼的眷兽会吞噬宿主的寿命做为召唤的代价。正因如此，据说只有具备无限「负之生命力」的吸血鬼才能使役它们。

实际上，凪沙应该算是出类拔萃的灵能力者。

但她的肉体本身属于脆弱的人类少女，要召唤吸血鬼眷兽──而且还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她不可能承受得住，何况要操控第四真祖本身的意念更是绝无可能。即使如此，凪沙还是让第四真祖附上自己的肉体并操控其能力。

全为了救古城这个哥哥一命。

古城以为自己保护了凪沙，但那是错的。

被保护的是古城。凪沙让差点没命的他复活，换来了到现在仍要住院的下场。

绝望的真相摆在眼前，古城只能愕然以对。

他既不能发怒也不能哭喊，只是拚命咬紧嘴唇。结果──

「诅……诅咒我吧……归咎我身上令人痛恨的原罪……」

泪水盈眶的并不是古城，而是他旁边的金发少女。

蓝眼睛冒出了透明泪滴，奥萝菈边哭边打嗝，像个孩子一样。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连牙城都愣住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哭啦？这件事你不需要感到有责任吧！」

古城不得已只好用纸巾帮呜咽不停的奥萝菈擦脸。

凪沙身体衰弱，原因或许真的出在她动用了第四真祖之力，不过奥萝菈没道理受到责怪。被人硬是解开遗迹的封印又在絃神岛变成研究对象的她，同样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啊～～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况且公主大人会失去记忆，未必和凪沙没有关系。」

牙城尴尬地搔着头说。古城略显讶异地看了父亲。

「你从最初就知道奥萝菈丧失记忆？」

「嗯，要不然事情就说不通了。」

「……说不通？」

「想想看吧，小鬼。假如应该被封印在遗迹的第四真祖目前还附在凪沙身上，那待在这里的公主又是什么人？」

这样啊──古城听了父亲丢过来考验自己的问题，低声回答：

「表示她只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人格？」

牙城满意地扬起嘴角笑着说：

「恐怕是这样没错。说难听一点就是零头，或者残渣。」

「你干嘛特地挑难听的字眼讲！」

「就算凪沙身为灵能力者再怎么优秀，也实在没有器量容纳第四真祖的一切才对。所以公主在这里的身躯也保留着一部分意识。」

牙城望着还有些泪汪汪的奥萝菈说了。

于是，古城总算明白父亲的用意了。包括牙城为什么会帮助葳儿蒂亚娜让奥萝菈复活；又为什么要暗中保护奥萝菈。

「这样啊……只要让第四真祖附在凪沙身上的意识回到原本的身躯就行了吗……让这家伙取回身为吸血鬼的能力和记忆，凪沙就能得救了对吧？」

古城望着奥萝菈嘀咕。奥萝菈本人的理解力似乎还跟不上，便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抬头仰望着古城。

「哎，没错。至少只要让失控的力量停下来，就可以避免对体力造成更大消耗。那可能多少会花费一些时间，不过凪沙的身体状况应该会比现在稳定。」

大概啦──牙城随即又不负责任地补上一句。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让奥萝菈醒来的？」

古城发出长长叹息。牙城恐怕一直在寻找解救凪沙的方法，为此他离开家庭，始终在全世界东奔西走。然后他遇上了葳儿蒂亚娜，并得知「棺材」之钥的存在。

说不定深森在计画中也有分。现在回想起来，深森的助手远山会刚好把通行证给古城，同样很不自然。

然而，牙城却有些感伤似的眯起眼睛，粗鲁地摸了摸古城的头。

「对啊……唉，那也算在内啦。」

「什么意思？」

古城狐疑地蹙眉，牙城却什么也没回答。他那双眯得锐利的眼睛正看着夜晚的埠头。

「伤脑筋……那些人已经找来啦？效率还真快。」

牙城喝光剩下的啤酒，懒散地站了起来。他拎在手上的是犊牛式战斗步枪。那明显违反刀枪管制法，不过古城现在也无意吐槽了。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金发吸血鬼少女忽然像小动物一样浑身哆嗦，搂住了古城的胳臂。古城困惑地看向她问：

「……奥萝菈？」

奥萝菈「噫」地发出无助的叫声，身体顿时僵硬。

接着，古城也察觉她恐慌的原因了。

奥萝菈凝望的船坞码头上站着陌生人影。

那是个穿西装的消瘦中年男性，在他两旁有黑衣二人组如护卫般随侍。八成是先前打算掳走奥萝菈的那些人同伙。

然而，古城的视线却没有停在那些可怕的黑衣人身上，而是注视着站在他们身后的另一道人影──身高不到黑衣人肩膀的娇小人影。

「你……怎么会……」

古城用讶异得变沙哑的声音惊呼。

站在黑衣人背后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娇小少女。

她身上穿着未经装饰、类似机车骑士服的强化纤维防护衣。衣服表面印有死板的罗马数字，看上去给人试作型兵器的印象。

不带感情地望着古城等人的少女头发为金色，眼睛散发着火焰般的青白光辉。

宛如妖精的空幻美貌，酷似待在古城身边发抖的吸血鬼少女。

相像得好比照镜子。

「为什么……会有两个奥萝菈……！」

古城嘀咕的声音徒然在空气中响起。

和奥萝菈有相同脸孔的少女始终不带感情地望着古城。

3

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在陌生的床上醒了。

床上附有感觉昂贵得荒唐的天篷。

房里装潢同样豪华气派，室内器具一律为典雅的古董家具，华丽窗帘看似特别订做品。窗外可见「魔族特区」的美丽夜景。

「这里是……？」

葳儿蒂亚娜动作生硬地撑起上半身，朝周围看了一圈。

这里恐怕是高级公寓里接近顶楼的一处房间。她似乎没有遭到监禁。

原本穿的衣服被脱掉了，相对的全身都缠着绷带。伤口痊愈得慢，大概是因为敌人用了对付魔族的特殊子弹。即使如此，出血也已经止住。虽然还有些许疼痛，原本差点被炸断的右腿同样恢复到勉强能走的程度了。

「你醒啦？」

忽然有人朝她出了声。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尽管咬字不清，语气却有股奇特的威压感。与其说是确认伤患状况，更像是在责问臣子的女帝，话里具备压倒性威严。

声音的主人有一副年幼少女般的外表。

乌黑长发和白皙肌肤，以及有如西洋人偶的豪华礼服。

「空……『空隙魔女』！」

强烈恐惧令葳儿蒂亚娜一举跳下床。

「空隙魔女」南宫那月对欧洲魔族来说，是恐怖的代名词。要说她是受雇于日本政府的国家攻魔官，无情虐杀者的形象还比较强。尽管葳儿蒂亚娜自觉逃不了，仍一股脑地陷入非逃不可的仓皇当中。

但负伤的右脚使不上力，葳儿蒂亚娜当场严重失去平衡。

「唔哇！」

待在房里的另一名人物差点撞上跌倒的她，因而叫了出来。

原本搁在托盘上的玻璃杯被碰倒，赶在水洒落地板前将杯子接住的，是个留着刺猬头、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年。

「你是……基树！」

「嗨，又见面了，葳儿小姐。」

矢濑基树递上一杯冷水，对葳儿蒂亚娜亲昵地笑了。

葳儿蒂亚娜本身是第二次遇见这个拥有过度适应能力的少年。他身为晓古城的监视者，会掌握到葳儿蒂亚娜这次的行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在挖苦笑着的他眼里，感觉对葳儿蒂亚娜并没有敌意。

「伤脑筋，真是血气方刚。看这样子，伤势似乎是不要紧了。」

那月低头望向坐到地板上的葳儿蒂亚娜，咕哝着发出叹息。虽然有些傻眼的调调，但她的话里同样听不出攻击性。

「是你们救我的吗……？」

葳儿蒂亚娜战战兢兢地试着发问。那月显得有些不悦地侧眼看着矢濑说：

「我受了不成材的学生拜托。」

「学生？」

是指身为攻魔师的徒弟吧──擅自想像的葳儿蒂亚娜感到释怀。毕竟她万万不会想到，鼎鼎大名的「空隙魔女」是国中英文老师。

葳儿蒂亚娜一口气饮尽被递过来的水。止渴以后，她也稍微恢复冷静了。

「话说，我的衣服在哪？」

她用床单遮着只穿了内衣、缠着绷带的身体问了。

那月嫌麻烦似的朝她瞥了一眼。

「啊，你那套没品味的衣服已经丢了。」

「丢了？」

「毕竟那被枪射得到处都是洞，还沾满血渍。我趁发臭前先丢了。」

「那……那我怎么办嘛！我要穿什么？」

对于为贫困所苦的葳儿蒂亚娜来说，那套黑色皮革套装是仅有的一套珍贵衣服。基本上要是没有衣服，她连离开这里都没办法。

那月厌烦地望着泪眼抗议的葳儿蒂亚娜回答：

「要换衣服，那边的衣橱里就有。就赏你一套你中意的吧。自己选。」

「咦？」

听那月这么说，葳儿蒂亚娜拖着床单走到了衣柜前面，不过──

「只有女仆装吗！」

「当然。那里头储备的是给佣人的制服。根本来说，你的体格也穿不上我的衣服吧。」

那月语气平静地回嘴。唔──葳儿蒂亚娜只好沉默下来。以「战王领域」出身的女性而言，她的个头算小，但是那月比她还要矮二十公分以上，肩膀也更窄。

「话是这么说没错……呜呜，身为卡尔雅纳家之女，我为什么要穿成佣人的模样……」

葳儿蒂亚娜小声抱怨着，还是逼不得已地选了衣服。裙襬长度和袖子款式的种类相当丰富，但那些总归来说全是女仆装。

「对了，你有袭击MAR的嫌疑对吧？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

那月忽然问了总算换好衣服的葳儿蒂亚娜。葳儿蒂亚娜维持缎带绑到一半的姿势，直接定住了。

「外加在市区召唤眷兽，还有未随身携带魔族登录证吗？」

「那……那是因为……」

「就这样把你交给特区警备队似乎比较省事，不过我对你的行动有些兴趣。假如你愿意提供情报，处置的方式倒还可以考虑。」

那月坐到铺着天鹅绒的箱子上，语气悠然地招呼葳儿蒂亚娜。与其称为交易，那根本就是胁迫，让人无从反抗，而且也不敢反抗。

「好啊……你想知道什么？」

葳儿蒂亚娜不甘心地瞪向那月。那月眯起由长睫毛镶边的眼睛问：

「偷袭你的那些家伙是尼勒普西的匈鬼吧。率领他们的男人是什么来历？」

「……对方是巴尔塔萨鲁•札哈力亚斯，尼勒普西临时自治政府的议长。基本上，那家伙的真面目才不是政客，他是所谓的死亡商人，也就是军火商。」

「这名字我有印象。是第四次匈鬼战争的要角吗？」

那月说的话让葳儿蒂亚娜浑身发颤，脸因强烈愤怒而紧绷。

「没错。十四年前，自从尼勒普西侵略『战王领域』的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后，战争就开始了。当时供应武器和军队给尼勒普西的就是札哈力亚斯。那个男的导致卡尔雅纳骑士团瓦解……更使得卡尔雅纳伯战死……」

战死的卡尔雅纳伯其实也就是葳儿蒂亚娜的父亲。令骑士团瓦解的不名誉纪录招来「遗忘战王」不满，使卡尔雅纳家的领地遭到剥夺，葳儿蒂亚娜也因而失去贵族地位。这些都是死亡商人札哈力亚斯一手策画。

「那个军火商为什么会在絃神岛？」

那月不悦地出声询问。葳儿蒂亚娜忍辱咬唇回答：

「那个男的在战乱当中，抢走了托管在卡尔雅纳家的第九号『焰光夜伯』。所以，他才会要求举办『宴席』。」

「宴席……？」

「就是『焰光之宴』。我听说那是为了将第四真祖导向真正觉醒的仪式。」

葳儿蒂亚娜的说明让那月露出鄙视的表情。

「哼……匈鬼想拥戴真祖为王吗？」

「没错。那实在太荒唐了。」

葳儿蒂亚娜愤慨地如此断言。

另一方面，矢濑则显得有些佩服地咕哝：

「不过，那很有效耶。毕竟只要得到第四真祖，尼勒普西就会成为新的夜之帝国首都，周围诸国也就不得不承认其独立国家的地位了。」

「说得对。而且在军火商札哈力亚斯看来，名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商品肯定魅力十足吧。如果卖给兽人优势主义者，可是能轻易消灭一两个国家的。」

那月用了不负责任的语气附和。而葳儿蒂亚娜柳眉直竖地瞪着他们俩反驳：

「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让第十二号『焰光夜伯』醒来，打算和他对抗？你觉得倘若顺利，就能顺势替父亲报仇？」

「我没道理要被你教训，专杀魔族的『空隙魔女』！」

葳儿蒂亚娜忍不住怒从中来，朝着那月大骂。随后她立刻警觉自己失言，顿时脸色惨白。在这种地方惹火「空隙魔女」，就算遭到凌迟也怨不得人。

但是那月并没有发怒，只是用嗜虐的目光对着葳儿蒂亚娜，彷佛看着一条管教不良的狗。接着她静静阖起手上的扇子说：

「我倒没有斥责之意……不过你那高姿态的口气很令人不快。穿女仆装还这样讲话。」

「好痛！这算什么道理！你以为我是被谁害得要穿这种衣服？」

葳儿蒂亚娜的前额挨了比用手指弹额头强一百倍的神秘冲击，开口就变成哭腔了。

对她们的互动袖手旁观的矢濑则说：

「『焰光之宴』吗……葳儿小姐的立场我懂了。这样是不是挺不妙的啊？那月美眉？」

「干嘛把我叫得像熟人一样！」

「你别用『美眉』称呼年长者。」

同时被两个人骂，矢濑只能微微耸肩。

「话说要让第十二号『焰光夜伯』醒来，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想到的主意吧？我看策画者是古城他老爸对不对？」

「是……是又怎么样？」

「这表示你可能被算计了。不过要救凪沙八成也没其他办法就是了。」

「什么意思……？」

忽然觉得不安的葳儿蒂亚娜反问。矢濑一脸生厌地咧嘴说：

「你应该是想自己当上选帝者，然后向那个叫札哈力亚斯的家伙复仇。但事情大概不会变成那样。」

矢濑随即恼火似的将视线转向窗外。

以黑暗夜空为背景，耸立着一座倒金字塔型的巨大建筑。

「混帐，这像是几磨会有的盘算……公社理事会从一开始就这样想好了吧。所以他们才会派我当古城的监视者吗？」

「……基树？」

葳儿蒂亚娜困惑地望着矢濑。结果，那月代替一语不发地捶墙的矢濑接着说：

「你是为了向札哈力亚斯复仇，才让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复活的对吧？女仆？」

「是……是啊……不对，你叫谁女仆！」

「那么，札哈力亚斯待在絃神岛的理由是什么？为何那家伙会知道你解除了第十二号的封印？基本上，MAR这等企业会轻易对珍贵的第十二号『焰光夜伯』放手，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想说，这些都是有人策画好的？连我唤醒第十二号都包含在内？」

葳儿蒂亚娜摇着头像在表示：「这不可能。」那月则冷冷回望她说：

「MAR应该有兵器的制造部门。把军火商札哈力亚斯想成和他们有所挂勾，自然是合乎情理。有巨型企业MAR当中间人，要说动日本政府应该也不难。」

「可是……他们怎么会……」

「纵使得到『焰光夜伯』，失去领地的你也没有资格举行『宴席』。第十二号觉醒最大的得利者会是谁？」

「不会吧……」

葳儿蒂亚娜没有话可以反驳，当场虚脱地跪了下来。

那月冷冷地望着这样的她，朱唇有些扭曲。

「第四真祖的复活仪式吗？你要人淌的这场浑水还真麻烦啊，晓古城──」

4

消瘦的中年男性一面抚弄翘胡子一面朝古城等人走近。

由黑衣人随侍左右的他，让人联想到站在舞台上面对观众的马戏团团长。他望着困惑的古城等人，用演戏似的身段行了礼。

「各位好，抱歉在歇息时过来打扰。能否借一会时间说话？呵呵，真是美丽的夜晚。」

开朗搭话的男子眼里蕴藏着感觉不到人情味的寒光。

奥萝菈躲到了古城背后，像是要回避那爬虫类般的视线。古城摆出架势护着她，眼睛则瞪视来访的男子们。

「你们……是刚才的……」

古城的嗓音紧张得沙哑。

待在男子左右的黑衣人肯定和之前有意掳走奥萝菈的那帮人属于同类，古城明白他们的危险性。先前牙城一下子就将敌人赶走，可是那场战斗终究是靠奇袭致胜，并不保证这次也一样能击退对方。

不过牙城却像欢迎老朋友似的，举起空啤酒瓶亲切地笑着说：

「抱歉啊，老兄，假如你来得早一点，我还可以招待个冰啤酒，但现在就像你看到的一样了。」

「哪里哪里，请不用费心。没能带着伴手礼上门，我才要请你见谅。毕竟我们是佣兵出身的战斗民族──」

翘胡子男性也殷勤地回应牙城的招呼。

牙城扛着步枪，天不怕地不怕地扬起嘴角。

「阁下就是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亚斯议长？我听说过不少吓人的传闻呐。」

「彼此彼此，我也久仰『冥府归人』晓牙城博士的大名。先前我们的同志似乎有失礼数，还请包涵。」

「……看来你并不是来算帐的嘛？」

对于牙城的疑问，名叫札哈力亚斯的男子露出讶异脸色。

「嗯，那我可万万不敢。身为『宴席』的选帝者，这遭反而是要来向你赔罪的。」

「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牙城愉快地点头，然后慵懒地靠向船的扶手。

而古城一脸纳闷地望着父亲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爸……你们不要只顾着讲自己的，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两个奥萝菈？」

「奥萝菈……？喔，你们替第十二号取了名字啊。呼嗯，那也有一番情趣，出色的兵器总是会有个字号或昵称嘛。」

札哈力亚斯交抱双臂，感佩似的深深点了头。

「那么容我僭越，在此请让我也为第九号做一番介绍。被囚禁于『战王领域』故卡尔雅纳伯爵领地的她，已由我们尼勒普西亲手解放了。这位就是第九号的『焰光夜伯』。」

「第九号……？」

札哈力亚斯伸出的右手前面，站着一个和奥萝菈面容相同的少女。

带着波浪卷的金发及白皙肌肤，强化纤维制防护衣与肌肤服贴，进一步强调出她的纤弱体型。那模样和奥萝菈相像得几乎无从分辨。

「你认识她吗？奥萝菈？」

「在……在我记忆中，并无这般如镜像的刻印……」

古城压低声音质疑，让奥萝菈无助地摇头。名叫「第九号」的少女出现，也许受惊吓的反而是她。

「哎呀，她说不认识，表示还没有完全觉醒吗？」

札哈力亚斯看了奥萝菈的反应，略显意外地扬起眉毛。

呼嗯──他思索似的抚弄着下颚说：

「那好，我来说明吧──所谓『焰光夜伯』就是催生新真祖的计画，以及透过计画造出的所有第四真祖的基体总称，是借着三位真祖和『天部』的技术孕育出的极致弑神兵器。」

「……你说……兵器……？」

古城一脸愕然地望向札哈力亚斯。

奥萝菈看似不安地贴到古城背后。就算听人说这个懦弱的少女是兵器，照常理而言也无法置信才对。即使如此，札哈力亚斯的话里却有股奇妙的说服力。要断言奥萝菈只是普通的吸血鬼，让人难以理解的部分实在太多了。

封印遗迹；冰棺；遗失的记忆；还有第九号的存在──假如奥萝菈是人工量产的活体兵器，那些疑问就能消解掉一些。

「正是。在这里的第九号，还有你的第十二号，都是基于相同目的、相同技术造出的兵器，不过这当中也有失算。人类不时就会犯错，古代的超人类『天部』似乎亦不脱此限。」

札哈力亚斯说到这里就像个歌剧歌手一样张开双臂，露出黯然悲叹的表情。

「一言蔽之，做为第四真祖所完成的『焰光夜伯』太强了，强得脱离了兵器的规格。」

「…………」

古城无言地听着他说话。

没错，第四真祖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名号，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灾厄化身，超脱世理且冷酷无情的怪物──

对人工创造的兵器来说，应该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连最古老的吸血鬼真祖都能超越的世界最强吸血鬼就是第四真祖。其存在将打破世界的平衡，并且搅乱秩序。因此『焰光夜伯』被封印了。有的封印在风暴大作的沙漠中；有的则在冰棺中。」

「和奥萝菈一样……那个女生的封印也解开了吗？」

古城望着被称作第九号的少女问。

札哈力亚斯有些得意地眯眼，摇头否认：

「并不是自然解开，而是人为破除的。」

「为什么……！」

「替兵器解封的目的只有一种，那就是用在战争上面。」

何必问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呢──札哈力亚斯一副觉得奇怪的样子微笑了。

由于他的口气听来太过自然，古城完全无法回嘴。

「过去也曾留下好几次『焰光夜伯』封印被解开的纪录，可说每当来到历史上的巨大转捩点必定会觉醒。」

「意思是……在不远的将来会发生大规模战争？」

古城来回看着奥萝菈和第九号──两名少女做比较，并发出惊呼。

「那也有可能。因为世界上总是不乏纷争的火种。」

札哈力亚斯难过地垂下视线。那是熟知战争的悲惨及残虐，却依旧打算利用战争的狡狯现实主义者的脸。

「你说过，那是第九号的『焰光夜伯』对吧？」

「确实没错。」

「除了在这里的两个人以外，还有其他第四真祖的候补者吗？」

「是啊，除了这两具以外，算来还有十具。」

札哈力亚斯说着便神情凝重地皱起脸。

「你应该也能想像那是多危险的事情吧？毕竟第四真祖具备和其他三位真祖同等以上的力量。那总共有十二具，虽然并不完美，但如果第四真祖的基体间发生斗争，到时候就没有人能阻止了。」

札哈力亚斯彷佛由衷恐惧地颤抖着肩膀，随后又笑了出来。

「──不过请放心，我的本职在于贸易生意，主要经手军火。喜欢道人长短之辈常批评我是死亡商人，但关于处置军火，我自负无人能出其右。」

「军火……商……？」

古城终于察觉札哈力亚斯饶舌的理由了。他会针对第四真祖谈上这么一长串，并不是出于对古城的亲切。札哈力亚斯是商人，而他所有的言词都属于交易过程。这不过是商谈的一环罢了。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题，晓古城先生。」

「……正题？」

「是的。希望你能将在那里的第十二号转让给我。」

到了此时，札哈力亚斯的视线才首度直直望向奥萝菈。

好似被盯住的金发少女吞了一口气。

「你要我出卖奥萝菈？」

古城压低嗓音确认。札哈力亚斯大动作地点头说：

「至于对价嘛，我想想，两百亿圆你觉得如何？」

「啥……！」

古城吓得睁大眼睛。札哈力亚斯也许是将这反应解读成不满，苦笑着改口：

「呼嗯，还不够吗？不然再加码一倍……不，我可以加码到三倍，毕竟这项商品是世界最强的兵器。我想表示自己并不会计较金钱数目，但我的资产还是有限，不足的部分请多多宽待。」

「商品……吗？」

古城重新玩味札哈力亚斯那句话，然后微微哼了一声。为了让害怕的奥萝菈安心，古城对她露出笑容，接着向前袒护着她。

「很抱歉，这家伙不是兵器，我也不会让这家伙跟着把她当兵器看待的家伙走。」

「这样啊──」

札哈力亚斯顿时目光变得锐利，在他左右的黑衣人则现出稍稍放低重心的动静。他们摆好随时能行动的架势了。

慵懒地靠在船上的牙城手边冒出了解除步枪保险装置的声音。

只有被称为第九号的少女一个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古城。结果──

「真是遗憾。不过要是你改变主意，请随时跟我联络。在一切变得太迟以前，请你务必多多考虑。」

令人意外的是，札哈力亚斯并没有强行要求交易，而是乾脆地退让了。原本以为对方会硬抢的古城对这种反应感到有些泄气。

然而，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依旧不变。

古城有意反抗这股迟滞沉重的空气，便望着札哈力亚斯背后的少女说：

「第九号小姐……这样叫你不知道对不对。与其被当成兵器对待，你不如也来我家吧。虽然我付不出钱，还是可以请你吃好吃的冰淇淋──」

身穿防护衣的金发少女眼神略显惊讶地动摇了。

瞬时间，惊人暴风环绕在第九号身边。

暴风媲美小型龙卷风。

翻搅的大气猛烈轰鸣，彷佛她对古城的愤怒或对不明事物的恐惧，在直接化为形体后所产生的强烈冲击波。

散播开来的震动变成了破坏性的超音波，敌我不分地摧毁四周。

剧烈的耳鸣及头痛使古城捂住耳朵。

海面狂浪四起，船只摇晃。被冲到埠头的栈板剥落碎散，变得一片狼借。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并非第九号的攻击。她连本身的眷兽都没有召唤，在情绪起伏下外泄的些微魔力余波就引发了这等程度的破坏。

当她愤怒的矛头指过来的瞬间，古城将被消灭得不留痕迹。用不着多说，古城自然能理解，那就是第四真祖的基体第九号「焰光夜伯」具备的力量。

然而，第九号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一道阻挡的人影。

金发翻腾如火的娇小少女。是奥萝菈。

奥萝菈张开双臂护着古城，站到了第九号面前。

「──第九号！」

札哈力亚斯开口喝斥暴风绕身的防护衣少女。

无法确定他的声音是否传到了少女耳里。不过在那个瞬间，包围在第九号周围的震动及冲击波屏障全如假像似的消灭了。

肆虐的大气随即恢复平静。尽管海面仍波涛汹涌，系于埠头的船也还摇晃着，但至少免去了更进一步的致命损害。

呼──牙城疲倦地叹气。那些黑衣人同样散发出某种安心的气息。

像是腿软地当场瘫倒的奥萝菈，被古城有惊无险地从背后扶稳。

「是我们冒犯了。不过，这样你应该也理解基体们的危险性了吧？」

唯有札哈力亚斯一个人带着从容脸色，恭敬地行了礼。

「我迟早会再过来向各位问候，到时候请务必让我听到理想的答覆。」

失陪了──札哈力亚斯转身背对古城等人。

古城无言地目送那些人离去。由于街灯遭到破坏，周围一片黑暗。军火商那群人的身影立刻就隐没于黑暗中。

只有第九号的辉亮发色始终烙在古城眼底。

唯有那变得如虹彩般鲜艳的金发光泽。

5

「呼……」

古城躺到牙城船里的沙发上，精疲力尽地叹气，全身累得像铅一样重。对于名叫「第九号」的少女所怀的力量，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尽管古城并没有挑衅之意，但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动摇了对方的感情，导致魔力失控。事到如今，古城才反省起自己的疏忽。

具备那等力量，她仍只是一具基体。要是获得身为第四真祖的完整力量，实在无法想像她会进化成什么样的怪物。军火商札哈力亚斯会执着于她们的理由，感觉也是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理应属于另一具基体的奥萝菈则待在沮丧的古城旁边，像只家犬似的蹲着。

「诚……诚可嘉也！」

她紧张得全身僵硬，还拉高了音调这么说道。

古城用纳闷的视线望向满脸通红的奥萝菈。

「……啥？」

「公主应该是高兴吧。因为你没有将她出让给札哈力亚斯。」

牙城随口替低头不作声的奥萝菈解说。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意思。」

古城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将手搁在奥萝菈头上表示：「不客气。」

如今深刻体会到第四真祖基体的危险性，古城也没有自信能断言自己做的判断是正确的。既然奥萝菈本人觉得开心，光是这样他就觉得欣慰了。不过──

牙城像是要打破古城那小小的安心感，深深叹道：

「不过，你也真够傻的。六百亿圆耶，六百亿圆。那岂止能吃喝玩乐一辈子，你居然回绝得那么乾脆。」

「别说了，我也觉得有点舍不得。」

古城坦白承认。

话虽如此，札哈力亚斯开的价码太高，倒也真的让人觉得缺乏实际感。假如能再亲民一点，比如奖券彩金等级的大数目，古城应该会烦恼得更认真。

「哎，就算把奥萝菈交出去，札哈力亚斯那家伙会不会真的付钱也很可疑。那应该是了事后交易对象就会被干掉埋起来的套路吧。」

「唔……也对。」

「基本上，要是有自以为聪明的小鬼答应那种瞧不起人的交易，我也会从背后开枪毙了他，然后自己卷款开溜就是了……」

「你真的是我爸吗！」

牙城那番乱逼真的台词让古城半眯着眼叫了出来。刚才那副不像开玩笑的态度，就是晓牙城之所以为晓牙城的本色。

而牙城独自在船上翻行李翻了一会，不久就拎着装步枪的超大尺寸高尔夫球包起身说：

「好了……古城，这个你拿去。」

他说着就丢了某种东西过来。那是一串生锈且看似廉价的钥匙。

「啥玩意？」

「这艘船的钥匙。设备的用法嘛，靠感觉就会懂了。或者说，不懂也得懂。」

牙城单方面交代完以后，便打算搁着古城等人自己下船。

「等一下，老爸，你想去哪？」

「我接下来有事要办。先不管深森那家伙，总之得先确保凪沙的安全才行……受不了，都是因为某个小鬼想都不想就和札哈力亚斯对呛，没必要的差事又增加了。」

牙城嫌麻烦似的做了说明。唔──古城将嘴巴闭成一字型。

这番话确实也有道理。牙城会让奥萝菈觉醒，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治疗凪沙。假如觊觎奥萝菈的军火商害凪沙遭受危险，那就本末倒置了。然而──

「那奥萝菈要怎么办啦……？」

「交给你照顾。」

「啥！」

「这艘船借你一阵子。哎，札哈力亚斯会违背本性跑来谈交易，从这一点来看，量他也不敢在这地方撒野。毕竟絃神岛对他来说完全是敌阵。」

「呃，可是……」

父亲不负责任的说词难免让古城心生不满。再怎么说，札哈力亚斯麾下的黑衣人几小时前才差点要他的命。对方在岛上没办法蛮干的论调，能信任到什么程度也很可疑。

然而，牙城却毫无紧张感地嘻皮笑脸说：

「安啦。反正奥萝菈和刚才的第九号小妹妹属于同格的基体，札哈力亚斯那家伙当然也清楚公主大人有多不好惹。既然她那么黏你，对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是……是喔……」

古城不甘不愿地听了父亲的意见。牙城会判断儿子的处境安全，似乎也不是毫无根据。懂了没──牙城自信地挺胸说：

「重要的是记忆。与其烦恼东烦恼西的，先让奥萝菈恢复记忆会比较快。」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

古城望着一脸茫然的奥萝菈，觉得有些进退维谷。

「不过想让她恢复记忆，要怎么做……？」

「谁知道。我是考古学者，不是医生。你自己也要动动脑袋。」

「你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古城恨恨地咂嘴嘀咕。

当然凭牙城的能耐，古城也不会傻傻地期待将一切交给父亲就能安心。奥萝菈本身不取回记忆就解决不了问题，这也可以理解。不过，牙城对最要紧的恢复记忆毫无对策，实在是想得太粗糙了。

即使如此，牙城还是一点也不愧疚地说：

「没人要求还提出派不上用场的建议，才更不负责任吧。尽量试着刺激她不就好了？比如多让她见识各种事物，或者和其他人见面。」

「你那不算不负责任的建议吗？」

「别计较小地方啦。反正札哈力亚斯要认真采取行动还是以后的事，在那之前，你尽量和奥萝菈好好相处吧。」

「……嗯。」

古城正色点头。

听父亲的话让他很不是滋味，但自己没办法放着奥萝菈不管，这一点他刚才已经切身体会到了。并非单纯因为古城实际上是奥萝菈的血之随从，或考虑到凪沙的关系。

重要的是，要对这个懦弱又丧失记忆的少女弃之不顾，古城肯定会寝寐不安，连作梦都要受良心谴责。

「啊，还有古城，你至少让公主穿条内裤吧。就算这里是常夏之岛，一样会感冒。」

牙城在离开船舱前一刻转了头，像是回想起来似的指着奥萝菈的裙子。古城猛咳个不停，然后回答：

「你为什么知道她没穿！」

「呵……别小看中年男人的眼力。」

牙城一脸乱自豪地说完以后，这次便真的下船了。

古城则瘫倒在沙发上叹息说：

「受不了，久久碰一次面却搞成这样……臭老爸。」

「感……感受得到淫秽血脉的源头。」

「我哪里像那个变态了！」

古城侧眼瞪向脸红的奥萝菈，烦躁地捧着腮帮子。

虽然之前并不是没有联络，不过古城和父亲已经三年没有好好见面了。对于牙城依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性子，他觉得火大也觉得怀念。

不管怎样，那个男人为了救凪沙仍不停努力这一点是可以坦然称许，让人觉得纵有不满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内衣裤的问题确实要想想办法才行，还有衣服也不能老是穿凪沙的制服。总之明天再来想这些好了。」

「也……也好。」

奥萝菈不安地按着裙襬表示同意。

「无论如何，有地方过夜真是太好了。再说这里也有电，似乎也不用担心洗澡或上厕所不方便。」

古城说着环顾「莉亚娜号」的船舱。

虽说是小型船只，内部空间生活起来倒没有什么障碍。厨房和桌子，沙发与床铺，连冰箱和微波炉等必需品都备齐了一整套。而且电力是由港口供给，也许比随便找廉价旅馆住还舒适。

奥萝菈似乎也觉得满意，看似开心地露出了生硬的微笑说：

「洁净有序呢。」

「嗯，的确……以那个老爸过生活的地方来说，打扫得乱乾净的。」

一瞬间差点由衷感到佩服的古城，心里忽然冒出了疑念。

记忆中，晓牙城这个男人丝毫没有爱乾净的形象。他的房间和做为职场的办公室，总地来说都是一团乱才对。女儿凪沙会变成病态整理狂的原因之一，据说有可能就是对邋遢父亲产生的反动。

唯有在牙城身边出现女人的时期，他的房间才会变整齐。这么说来，在船舱里感觉得到香水的幽幽余香。

「算了……」

我什么都没发现──古城这么告诉自己，然后闭上眼睛。

别看深森那样，她的嫉妒心意外强烈。牙城要是不小心和其他女人变得要好，身为妻子的她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愤怒的矛头指向周遭。状况本来就很麻烦了，要是再被夫妻吵架的颱风尾扫到可教人受不了。

「今天实在够累的，我差不多也该回去睡了……」

古城确认过船里的时钟，慢吞吞地起身。于是，在船舱的床上玩耍的奥萝菈吓一跳似的抬起头。

即使环境舒适，这里终究是狭窄的船内。虽说对方是力量高于人类的吸血鬼，要和几乎才刚认识的少女一起过夜还是会让古城觉得排斥。假如信任牙城说的话，当下札哈力亚斯应该不会对奥萝菈出手，就算没有二十四小时顾着她也不至于出问题──古城是这么想的。

可是奥萝菈却露出小猫遭到遗弃般的眼神，抬头仰望着古城，还拚命揪住他的袖口。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过度反应让古城有些疑惑地问：

「奥萝菈？」

「……为……为了我灵魂的安宁，你应用手执起契约之轭。」

「呃……意思是要我牵着你的手，直到你睡着吗？」

奥萝菈点头如捣蒜。古城看了那模样才回想起来。

牙城给他看的剪贴簿照片上，有少女被封在冰棺中的姿态。

「对喔……你以往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睡。」

古城一句咕哝让吸血鬼少女软弱地垂下视线。

即使没记忆，那种绝望的孤独感应该在奥萝菈心里刻下了创伤般的痕迹。她会害怕一个人睡也是无可厚非。

睡着的话是不是又会变孤单？是不是再也不会醒过来？古城觉得她心里或许抱持着这样的不安。

「知道啦，今天晚上我会陪你。不过睡前至少先洗脸刷牙吧。」

「……嗯！」

奥萝菈听了古城的话，立刻急着跑到浴室。船内设有迷你卫浴组，也可以在船上冲澡。

「呀啊……！」

打算洗脸的奥萝菈此时却无助地发出尖叫，跌坐在地上。能听见摆在洗脸台的肥皂盒和牙刷全散落在地上的吵杂声响。古城纳闷地走向浴室，就看到了淋得湿漉漉的吸血鬼。

「奥萝菈？」

「是……是水精的诅咒……！」

「啊……水龙头的旋塞被调成淋浴了……」

奥萝菈似乎想从水龙头开水，却落得被冷水浇满头的下场。要是对卫浴设备不熟悉，连现代人都很容易犯这种失误。

何况是长年被封印在遗迹里的奥萝菈，更不可能知道沐浴莲蓬头的构造。这是没做说明的古城不好。

「好啦，这样就没问题了。」

古城关掉水流个不停的莲蓬头，然后对奥萝菈伸出手问：「起得来吗？」全身滴滴答答的奥萝菈黯然地站了起来，古城连忙别开视线。被水淋湿的制服贴着肌肤，变得彻底透明。

「古城？」

奥萝菈仰望动摇的古城，一脸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她的视线落到满身湿的自己身上，脸蛋顿时沸腾般一路红到耳根。

「慢……慢着，奥萝菈……冷静下来……！」

「呜……呜呜……令人深恶痛绝的不净之瞳！」

你当受诅咒──奥萝菈恨恨地抬头望着古城说。被可能成为吸血鬼真祖的她这么咒了一句，感觉破坏力十足。

饶了我吧──古城歪嘴抱怨：

「还不是你自己出糗……唔喔！」

「你在做什么啦，臭平民！」

古城忽然被人从背后猛踹，整个人翻了跟斗撞在墙上。

映在他视野一隅的，是褐发飘逸的女吸血鬼。莫名其妙穿着女仆装的葳儿蒂亚娜正气势汹汹地站着俯望古城。

「唔……痛痛痛痛……葳儿小姐？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牙城联络我的，他说奥萝菈在这里受到保护。基本上这艘船是我向牙城借的，你却趁我不在对奥萝菈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葳儿蒂亚娜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奥萝菈一边发牢骚。奥萝菈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女吸血鬼吓到了，只会缩着身体任凭对方处置。

「喔……这样啊。难怪……」

果然和女人脱不了关系──厘清船里收拾整齐的原因以后，古城发出叹息。

「话说，你为什么穿女仆装？」

「烦死了！」

葳儿蒂亚娜看着一身女仆装的自己，肩膀阵阵发抖。她大概是碰上了什么不堪的遭遇。

「什么对象不好找，十二号的血之随从偏偏是你这种臭平民。这样子卡尔雅纳家再兴的梦想不就……不，葳儿蒂亚娜，不可以灰心！为了姐姐，非得振作！奥萝菈由我来保护！」

葳儿蒂亚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嘀嘀咕咕的开始自言自语些什么。而头上盖着毛巾的奥萝菈一面不安地望着她，一面朝古城这边走近。

「……古城？」

奥萝菈会不解地将头偏到一边，是因为古城笑了。

古城由衷开怀地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他不知道对方的身分是前伯爵千金还是什么来着，不过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这个吸血鬼就是一副高姿态的样子，却好像没什么钱，精神方面也不成熟，战斗能力更高不到哪里去。然而，她是真心重视奥萝菈。仔细回想，葳儿蒂亚娜从第一次见面时就不惜让自己遭遇危险，也想让奥萝菈平安逃跑。

「没事。太好了，公主，看来想保护你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古城摸着奥萝菈的头，温柔地笑了出来。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没必要再怀着对孤独的恐惧入睡。

古城的心意或许传到了她的心里，金发吸血鬼少女羞赧地低下头。

「嗯。」

用快要听不见的细小声音说完以后，她一脸幸福地露出微笑。

这就是名为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少女，和晓古城相遇那天发生的事。

迈向终结的故事自此开始。

幕间ⅱ

那里是意识和无意识的分界。

无人能进入的心灵深处；仿若原初海洋的包容之地。

在弥漫极光色雾霭的寂静世界里，有两人露出微笑。

她们是身高相仿的娇小女孩。有着乌黑长发的少女，以及金发翻腾如火的少女。

稚幼心灵毕露无遗，两人晃荡着。好似屈身漂在羊水中的双胞胎，纤指交绕，不停漂浮于世。

「又见面了呢……」

不久，缓缓睁开眼睛的是乌黑长发的少女。

她笑得像是被人呵痒的小猫咪，一脸怀念地眯着眼。

「我会感谢能再度见到你，年幼的巫女。」

金发少女也睁开眼皮，用了生硬的语气如此答覆。

灿烂的蓝色眼眸漾着一丝愁色。

黑发少女回望对方，看似有些困恼地苦笑。

「这样啊……我又昏倒了。排球是不是输掉了呢？伤脑筋。古城哥会为我担心吧。虽然医院的饭菜也很好吃，一个人吃就没意思了。」

「……你为我所付出的代价，令我忧心。」

金发少女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垂下视线。

黑发少女摇摇头，长发随之摇曳。

「你不用道歉啊。是你救了我的嘛。」

「然而你剩下的时刻已面临大限。如今蕴于我亡骸的魔力残滓也所剩无几。」

「……说得也是，我明白。嗯……我明白喔。」

金发少女的悲痛告白让黑发少女露出平静的微笑。

「古城哥大概会生气吧。假如他发现我们的事。」

「应受咒诅的是我，你并无过错。」

「我和你是一样的啊。」

交绕的手指传来体温。金发少女肌肤冰冷，存在宛如失去栖木的孱弱幼雏，被黑发少女轻轻拥入怀里。

「不胜感激。」

金发少女的声音变远了。她的存在逐渐溶于淡淡的雾霭中。

「又要暂时告别了呢。」

黑发少女笑得落寞。有如海底冒出气泡，有种意识缓缓上浮的感觉。她那仍为生者的肉体正要觉醒过来，之后她的人格并不会想起在这个世界的互动。

「高洁的巫女啊，愿平稳与祝福与你的生命恒久相伴。」

听得见金发少女的祈祷仿若远处的反响。

「你也是喔──」

逐渐觉醒的少女用了不成声的音量细语。

你也是喔，奥萝菈。

第三章 血之随从

Blood Servant

1

十一月第一周的教室被微温的倦怠感包覆。

絃神市独有的大型祭典「波胧院节庆」刚结束后的周一。化装游行加上舞台表演，还有在摊位叫卖及其他打工，怒涛般的高亢情绪一连持续好几天，之后的反作用力便让大多数的学生们得了燃烧殆尽症候群。

古城混在这样的同学中入座，脸色格外正经地一个人沉思着。蓝羽浅葱察觉到古城那副模样，就纳闷地歪着头走了过来。

「怎么了吗？难得看你表情这么认真。」

「咦？浅葱啊？」

古城这种彷佛想破头的态度，让浅葱警戒似的蹙了眉头。

「……古城？」

「还是只能靠你了。我有点事想拜托你，放学后有没有空？」

「怎……怎样啦？态度这么郑重。」

浅葱打趣地笑着，并且在古城前面的座位坐下。脸色显得有些紧张的她正准备聆听古城的下一句话。古城正色将脸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

「我需要胸罩。当然费用我会出。」

「……啥？」

间隔一瞬的沉默，浅葱的长睫毛随着猛眨的眼睛翩翩起舞。

下一刻，「叩」的一声沉沉响起，古城眼前天旋地转。浅葱无预备动作的直拳不偏不倚地命中了他的鼻骨。

古城忍不住捂着脸，痛得仰身抗议：

「痛耶！哪有忽然挥拳揍人的！」

「我干嘛卖胸罩给你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泪水盈眶的浅葱大骂。

班上男生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同时鼓噪起来。

浅葱粗枝大叶的言行常让她被调侃没有女人味，但由于那副亮丽脸孔，她还是有许多隐性死忠粉丝。「蓝羽的胸罩？」「她愿意卖吗！」「要……要说的话，我比较想买内裤！」有几个人不小心说出声，就被浅葱吼了一句：「谁会卖啊！」

「谁说要你的胸罩了。有人托我带她去买女性内衣，所以我才想找你一起去。」

古城捂着鼻头，声音含糊地为自己辩解。

浅葱用狐疑的眼光瞪着他问：

「什么状况？」

「抱歉，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凪沙又还没办法出门走动。求你了。」

古城说着就深深低下头。他需要的，当然是给奥萝菈穿的内衣。

胸罩和在便利商店就能随便买到的内裤不一样，很难入手。古城不清楚胸围怎么量，要独自带着奥萝菈到内衣店也有极高的门槛，更别提让怕生又畏缩的奥萝菈自己去买东西了。

因此，奥萝菈有段时间都是不穿胸罩过日子。然而在常夏的絃神岛，衣着必定单薄，那样也有那样的困扰。对于身为健全国中生的古城来说，各方面刺激都太强。况且葳儿蒂亚娜的服装品味经证实是靠不住的，烦恼到最后，用消去法的古城才会拜托浅葱。可是──

「不是凪沙拜托你的吗？那是谁要穿的？」

「呃……算是我这阵子认识的吸血鬼吧。顺便也要买几套衣服给她才行。」

古城试着只隐瞒未登录魔族的部分，其他情报则据实以告。

但浅葱似乎立刻察觉另有隐情，又问了：

「表示是岛外来的女生喽？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因素？」

「是没错啦。有一些搞不清楚算复杂还是单纯的因素。」

古城歪着脸答得很敷衍。其实她可能是第四真祖候补──要这样说出口难免有所顾忌。

唔──浅葱思索般将手指凑到唇边。

「你最近看起来挺忙的，该不会就是因为那个女生的关系？」

「还好啦。我算是被迫帮忙照顾她。」

「她可爱吗？」

「这个嘛……与其说可爱，她算挺搞笑的吧。」

浅葱若无其事地追问，古城便老实说出感想。光从外表而论，奥萝菈就像妖精，但即使剔除丧失记忆这点不谈，她的内在还是只能用窝囊废来形容。

「哎，你不行的话，我再找别人好了，比如女篮社学妹之类的。抱歉，拿这种奇怪的事情拜托你。」

「等一下！又没人说不行！」

浅葱牢牢抓住了准备起身的古城手臂。

「重要的是你把那个吸血鬼女生带来就对了。」

「……不带过来果然不行吗？」

古城对浅葱的要求犹豫了一下。要让怕生的奥萝菈直接和浅葱见面，多少有些不安──

「这还用说，本人不在不就没办法量尺寸了。」

「啊，对喔。还有这点要考量。」

「受不了你……」

浅葱一脸傻眼地叹气。

真麻烦──古城很快就变得兴味索然了。实际上奥萝菈的胸部可以说根本没有起伏，但他总不能就这样说出口。

「唷，你们聊的事情好像很有趣。古城要介绍女生给我们认识是吧？」

这时，话听一半的矢濑基树硬是凑过来介入他们俩之间。

「我是不介意帮你们做介绍啦。」

古城说着慵懒地表示同意。要和内向的奥萝菈聊开，他觉得让这种厚脸皮的男生出面比较合适。

「咦？真的假的？」

或许矢濑没想到古城会答应得这么乾脆，反而露出讶异的脸。

和矢濑是青梅竹马的浅葱则对他笑咪咪地说：

「当然喽，你会替对方出服装费当作见面礼对不对？基树？」

「……啥？」

「这样啊，那真是帮了大忙。」

古城顺着浅葱的话，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实际上，凭古城寥寥无几的存款，他正愁付不付得起奥萝菈的治装费。坦白讲预算能增加很值得庆幸。

不过，浅葱却用攻击性眼神看了松懈的古城说：

「还讲得一副和自己没关系似的，你也一样啦，古城。你可要好好答谢我，下……下次你也要陪我，一……一起去买东西……！」

听到浅葱笨拙地邀了古城，矢濑发出「喔喔」一声露出感佩的脸色。周围的女生也屏息静气，眼睛发亮地守候着古城接下来的反应。

「真的假的……」

然而古城身为当事人，却认真地担心起这次又要到哪里请客，臭着脸说：

「对喔，你之前就吵着要我带你去东区的炸鸡店对吧？」

「啊，就是那个！到这周末都还有举办桶装炸鸡增量百分之两百的促销活动喔！」

「好好好，下次我陪你去。」

古城说着无力地趴到桌上。

以我来说算是挺努力了吧──浅葱莫名显得颇为满意。全班女生则望着他们俩，在心里吐槽：「结果是去吃炸鸡喔！」矢濑则深深叹息认为：「这两个人果真没救了。」

这是发生在国中部三年级秋天的事。短暂的和平时光飞逝而去──

2

「主人，您回来了。」

在昏暗洋馆入口优雅地低头行礼的，是身穿哥德风全黑女仆装的葳儿蒂亚娜。她扬起涂了红色唇彩的嘴唇，威吓似的亮出锐利犬齿。然而──

「错了──！」

「噫！」

忽然被人大声斥责，葳儿蒂亚娜顿时缩成一团。

站在她背后的，是个肩膀宽大健壮的中年男性。

男子穿着黑色晚礼服，高领披风飘扬生姿，左手腕有发亮的魔族登录证。他是比葳儿蒂亚娜更高阶的「旧世代」吸血鬼，絃神市内刚开幕的魔族咖啡厅──「狱魔馆」的店长。

店长用深红眼睛瞪着害怕的葳儿蒂亚娜，尖声说道：

「错了吧，卡尔雅纳，我们这家店可不是女仆咖啡厅唷。取悦专程来到『魔族特区』的刁钻客人就是你的工作，懂不懂？」

「是……是的，对不起。不过具体而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葳儿蒂亚娜握紧托盘，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对大小姐出身的她来说，服务业属于未知领域。不过葳儿蒂亚娜没学历、没资历、没特长，肯雇用她的职场免不了会是这类非主流的搞怪店家。

「像这样喔。你仔细看着。」

店长像是对疑惑的葳儿蒂亚娜看不过去，便亲自秀起模范演技。他将漆黑斗篷一掀，如歌舞伎演员般亮相以后，就用狠劲十足的声音高笑着说：

「『呼哈哈哈哈！可悲的羔羊，欢迎来到以恐怖增色的惨剧之馆。将你们的生命血滴呈到伟大的黑暗之王面前吧！如此便能实现你的愿望！』」

身为高阶吸血鬼的店长表演完，店里的客人就发出「噢噢」的声音同时涌上。相机闪光灯四处闪个不停，欢呼及掌声纷纷响起。

「呃……要用那种台词请客人点餐吗……？」

葳儿蒂亚娜脸色紧绷地反问。她听说这是以中世纪黑暗时代的封建魔族领主为意象的一份工作，但内容超乎想像的不堪，比被人当成珍奇之物还惨。

「对呀，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你看，又有新客人来喽。」

店长莫名用娘娘腔语气交代过后，就回到厨房了。

「……身为卡尔雅纳之女……我为何要如此受辱……！」

葳儿蒂亚娜屈辱得阵阵发抖，并露出自暴自弃的笑容。貌似学生的四人组顾客正好打开洋馆玄关的门，正要走进店里。

随他去吧──葳儿蒂亚娜一口气从餐具区抓了四五把银制餐刀，帅气地亮在手上示人。她将裙襬一翻，迅速回头朝着愣在原地的客人朗声笑道：

「呼……呼哈哈哈哈，可悲的羔羊，欢……欢迎来到以恐怖增色的惨剧之馆！」

「呀唔！」

这样的她耳里听见的是少女怯懦害怕的惊呼。不知为何感觉很耳熟。

「……呀唔？」

僵住的葳儿蒂亚娜面前，站着双手提着百货公司纸袋的国中男生，以及娇小的金发吸血鬼少女。是晓古城和奥萝菈。

「啊……你好。」

尴尬的古城陪笑着向葳儿蒂亚娜打了招呼。奥萝菈则浑身发颤，躲在古城背后。

「怎样？古城，她是你认识的人吗？」

疑似晓古城朋友的少女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望向葳儿蒂亚娜。她是个打扮时髦、外表亮丽的国中女生。

「……古城？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葳儿蒂亚娜不禁惊慌得让餐刀脱了手。古城则灵敏地在刀子掉到地上前一把接住，然后回答：

「呃……就那个嘛，我们逛街逛到一半，看衣服之类的。结果奥萝菈就说，她想看葳儿小姐工作时的模样。」

「什……什……」

为贫穷所苦的葳儿蒂亚娜开始打工是在两周前；结束以洗盘子为主的实习期并领到制服，则是昨天的事。她忍不住在昨晚向奥萝菈炫耀这件事，现在就成了弄巧成拙的局面。身为「焰光夜伯」拥有者之一的葳儿蒂亚娜，居然被人看到在基层打工的模样。

「惨……惨剧之馆……？」

奥萝菈带着一脸彻底害怕的表情，软绵绵地发出惊呼。纯真无邪的她似乎是将葳儿蒂亚娜那套待客词当真了。

葳儿蒂亚娜拚命想安抚泪眼汪汪的金发少女，连忙辩解：

「没……没有啦！这里是用来吸引观光客的『魔族咖啡厅』……简单来说，所有东西全是假的，只是演戏而已！」

「……卡尔雅纳？」

店长听到葳儿蒂亚娜这番搞砸店内气氛的话，阵阵靠了过来。他在散发杀气同时仍不改笑容，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啊……」

葳儿蒂亚娜慑于店长的气势，整张脸僵住了。

「你……你误会了，店长。这当中有复杂的因素……！」

「住口。快点将羔羊们领至献祭的祭坛！」

「咦！啊，是的……各位这边请！」

快哭出来的葳儿蒂亚娜说着就替古城等人带位。店里鬼影幢幢的气氛让奥萝菈彻底吓坏了，但在古城的安抚下勉强没闹出事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葳儿蒂亚娜靠着墙壁叹气。

结果，有个脖子上挂着耳机的国中男生偷偷找她讲话。是矢濑基树。

「哎，刚才葳儿小姐表演得真投入耶，不愧是道地的贵族。那套衣服也很适合你。」

「基树……你喔！」

葳儿蒂亚娜一脸呕气的表情瞪了笑着过来打哈哈的矢濑。

从态度可以得知，矢濑似乎从一开始就明白她的工作内容了。话虽如此，对于沦为打工店员的葳儿蒂亚娜，他应该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

前贵族出身的吸血鬼千金能适应在絃神岛的生活，反而让矢濑觉得安心。

「好啦，有地方干活不是很好吗？这阵子要在『魔族特区』找工作不容易耶。再说你也拿到正式的工作签证了吧？」

「也对啦……」

葳儿蒂亚娜苦着脸认同矢濑的话。

她本来觉得只要得到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奥萝菈，就可以为父亲和姐姐报仇。然后觉醒为第四真祖的奥萝菈会命她为家臣，统治新的夜之帝国并复兴卡尔雅纳伯爵家。这就是葳儿蒂亚娜为自己规划的未来蓝图。

然而现实却不是那么回事。奥萝菈并未觉醒成真正的第四真祖，狮子王机关也不肯承认她是正式选帝者。何止如此，她还落得为每日餐费困窘的地步，结果只好天天打工过日子。

葳儿蒂亚娜并没有将这些视为不幸，她有自觉自己正慢慢习惯现在的生活。葳儿蒂亚娜对此有些许的罪恶感。

自己身为卡尔雅纳伯爵家的唯一幸存者，正苟且偷安──

「可是，我并不是为了做这些才来到『魔族特区』喔。不是这样的。」

葳儿蒂亚娜像是要告诉自己一样咕哝着。

可以看见理应没人会听到的这句咕哝让矢濑基树回过头。对于他表示关心的视线，葳儿蒂亚娜刻意装做没发现，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3

奥萝菈点了取名为「禁忌圣骸布」的餐点。

名称很隆重，但内容只是普通的烤薄饼。然而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餐点摆在眼前，奥萝菈仍显得困惑。当她正打算将薄饼上的切块奶油整个塞进嘴时，就被古城阻止了。

「错了，这不是那样吃的。」

「……唔？」

「来。你懂得刀叉的用法吧？」

「唔……唔嗯。」

古城就像照顾小朋友似的替奥萝菈切起烤薄饼。他还将附赠的巧克力笔拆封，然后说：

「另外，这个要这样用。」

「呼哦哦哦！」

奥萝菈看到古城用巧克力酱画在薄饼上的丑猫咪，兴奋得眼睛发亮。她立刻从古城手里抢走巧克力笔，有样学样地开始涂鸦。古城抱着家长的心情在旁守候，浅葱则是望着古城他们要好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往饮料里噗噜噗噜地吹泡泡。

不久，玩累的奥萝菈啜饮从饮料吧端来的热咖啡，瞬时间妖精般的美丽脸孔彷佛陷入绝望，皱得惨兮兮地说：

「喔……喔喔喔……这是复仇魔女的漆黑诅咒……！」

奥萝菈从唇缝间溢出咖啡，苦得哇哇叫。坚持说要和古城喝相同饮料的她，其实似乎并不明白咖啡是什么玩意。

「没事吧，奥萝菈……受不了，都是你硬要喝才会这样。」

伤脑筋──古城擦掉溅出来的咖啡，然后走到旁边的饮料区倒了一杯哈密瓜苏打回来。

「来，你喝这个吧。」

「唔……」

感觉活脱脱是经过人工添色的绿色液体，让奥萝菈警戒地盯着看了一会，最后战战兢兢地拿起玻璃杯就口，眼睛顿时睁得斗大。

「无上的美味！甘露降临于世？」

被碳酸刺激得眼神荡漾的奥萝菈一口气喝光哈密瓜苏打。舍不得停嘴的她唏哩呼噜地用吸管猛吸，还打了个可爱的嗝。那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她会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基体。

要求再来一杯的她又追着古城跑到饮料区，于是──

「哼。你懂的太少了，奥萝菈。我还可以让它变成这样！」

古城得意地挺胸，当着奥萝菈的面将两种饮料混在一起。

「混沌的漩涡迸发了……！」

奥萝菈屏息看着纯白的乳酸饮料和黑色可乐掺杂在一块。浅葱远远望着像幼稚园小孩一样嬉闹的两人，不悦地发出叹息。

「哎，她确实很可爱啦。」

即使浅葱摆着一张闹脾气的脸，语气依旧冷静。

客观判断下，奥萝菈应该算没话说的美少女。虽然用词有种摆架子的感觉，纯真善良的个性仍颇得好感。还有她对社会常识陌生简直不像现代人，但是有适应力，学习意愿也高。古城会想为她照料大小事的心情很能让人理解。

「她那种外表，以吸血鬼来说有点犯规耶。我还真的以为她是妖精。」

矢濑说的话就像对焦虑的浅葱落井下石。反射性感到不服的浅葱反驳：

「不……不过她是吸血鬼的话，表示发育也很慢喽。」

「那倒没错，可是古城有恋妹癖的素质嘛。」

「果……果然是喔？」

矢濑随口嘀咕，浅葱就认真当回事了。尽管有父母常常不在的家庭因素，以及凪沙体弱多病这些理由，古城对妹妹呵护得不得了依旧是事实，要说是保护过度应该也不为过。

「我懂他的心情。谁叫凪沙可爱嘛。对喔，那个叫奥萝菈的女生感觉也和凪沙有点像，比如身高的部分。」

矢濑没神经的发言让浅葱「唔」一声眉头抽搐。矢濑或许是察觉到浅葱散发出的负面气息，连忙又改口：

「啊，没有啦，我觉得你也不差啊。总之比胸围是你赢吧。下次我会对古城灌输观念，让他明白胸部大的女人有多好。」

「烦死了！我并没有沮丧啦！」

浅葱说着就拿湿纸巾砸在青梅竹马脸上。和奥萝菈相比，她在身材方面当然占优势，不过终究是国中生程度罢了，倒不算巨乳。

「可是，那个女生给我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耶。」

浅葱懒散地托腮，望着奥萝菈的脸庞这么说。

嗯──矢濑也表示同意。

「听说她丧失记忆了。」

「嗯，大概是因为这样吧，有种不搭的感觉。该说是内在和躯壳不一致吗？就像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超级电脑玩三十年前的复古游戏一样。」

「……你的比喻我一点也听不懂。」

「反正就是很不可思议的意思嘛。」

浅葱噘着唇回嘴。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视线转回矢濑身上问：

「这么说来，以前我在本土的动物园抱过狮子生的小宝宝。」

「喔。」

「当时我的感想是果然和猫不一样，腿也满粗的。」

「大概也是。」

应声的矢濑显得不太有兴趣。嗯──浅葱兀自点头说：

「对嘛。简单说就是这样喽。」

「哪样啦！」

反问的矢濑没力得连姿势都垮了。

「哎唷，算了。你忘掉吧。」

浅葱连解释都嫌麻烦，粗鲁地挥了挥手。

「对了，古城那家伙说过，那个女生有可能是第四真祖。」

「嗯……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嘛。」

浅葱说得不太关心。古城表示有一群人是那样解读奥萝菈的身分──浅葱的认知大约只到这种程度，似乎并没有打从心里相信。

尽管奥萝菈确实和一般吸血鬼不太一样。

「看起来不像耶。」

「……根本就不像。」

矢濑和浅葱各自嘀咕。

这时，成为话题焦点的奥萝菈将碳酸饮料倒得太满，正茫然看着气泡冒出来。

「古……古城，泡沫无止尽地膨胀……！」

「笨蛋，你装太满了啦！不要晃！不要摇杯子！」

奥萝菈慌得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望着从玻璃杯缘溢出来的气泡。浅葱面带苦笑地望着她，又一次叹了气。

「不可能吧。」

4

「灭绝王朝」是支配广大中东地区的魔族自治领地，属于由第二真祖「灭绝之瞳」统领的夜之帝国。

总人口约两千五百万。炼金术及魔法在当地非常兴盛，亦有人放牧魔兽，构筑出独特文明。其版图位于东西贸易的要冲，商业也很繁荣。另一方面，帝国本身与暗黑大陆的各都市及中亚洲「十六大国」关系紧张，可说是军事平衡并不稳定的地带。

纵使夜之帝国名义上属魔族自治领地，继承魔族血脉者在总人口中仍不满百分之二，若是提到纯血的魔族就更加稀少。即使如此，他们会被认同为支配阶级，乃因帝国大半的军事力都得仰仗魔族拥有的高超战斗能力。

帝国领内的王族居城都兼具军事设施之用，有配备最新锐装备的陆战队常驻。「灭绝王朝」第九王子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的居城也是那样的军事要塞之一。

其守区为高加索地方，邻近「战王领域」的国境，属极重要的战略据点。由于地势险峻，要出动大规模兵力有困难之处，但相对的集中布署了操练度高的顽强士兵。

而那座高加索城塞遭受突袭，是在冰雪纷飞的十二月夜晚发生的事。

「吵吵嚷嚷的。爷，发生何事？」

在卧室望着西洋棋盘的易卜利斯贝尔，将不悦的视线转向匆忙赶来的老吸血鬼。不停发生的爆炸令巨大城塞沉沉震荡。

「敌人来袭，殿下。西侧城门被攻破了。」

「战王总不可能发兵侵略……莫非是王姐还没学乖，又从哪里雇了佣兵吧？」

「很抱歉，臣认为其他王族的动向都在掌握之中。」

老吸血鬼朝笑着捏碎西洋棋的易卜利斯贝尔低下头。

对于身为王族的易卜利斯贝尔而言，最靠近的威胁并非他国军队，而是王族亲属。过去屡屡有人对他动用计谋，而每次他都能将对方击溃。这次恐怕也是兄姐中的某人派了暗杀者过来──这么想会比较妥当，然而──

「呼嗯。的确，这种草率的袭击，想来并不像琪夏露王姐的手法……红海方面的军队有无动作？」

「不，目前并没有什么行动。」

「是吗？那好。人在卡拉库姆的几位王兄横竖是没有过来杀我的胆量。既然如此，我心里另外有数。」

「殿下，您要去哪？」

「迎接来客。我可要好好招待对方才行。」

易卜利斯贝尔披着深红披风，前往城主的房间。

枪声和爆炸声接连不断，城内一片骚然。来者大概召唤了眷兽，流泄出的魔力令天色昏沉，当中有一股魔力的气息格外强大。匹敌王族眷兽的强力个体正在作乱。

「──入侵到城里了吗！近卫部队在做什么！」

城内回廊遭到破坏，被称为「爷」的吸血鬼惊觉大喊。

支撑天花板的石柱倒榻，留下轰然巨响，弥漫的烟尘涌入城主房间。在这般情况下，易卜利斯贝尔依旧昂然立于台座上，放眼睥睨周遭。

「爷，退下。」

易卜利斯贝尔眼发红光，静静地宣告。

「殿下！可是──」

老吸血鬼困惑地回头。

就在随后，不速之客轰破厚实金属门入侵了。

入侵者人数不到十名。几个黑衣士兵戴着仿兽类头骨的面具；由他们护卫的矮瘦男子；还有用斗篷遮着脸的娇小少女──只有这些人而已。

「竟是匈鬼……！尼勒普西解放军吗！」

老吸血鬼瞪着那群黑衣人惊呼。

尼勒普西是在国际上连国家地位都没有的新兴匈鬼领地。尽管对方和「灭绝王朝」并未直接处于战争状态，正统吸血鬼对于好战而粗暴的匈鬼所怀抱的厌恶感可说是根深蒂固。被他们攻入城里这样不光彩的事实，大概会引起愤慨吧。老吸血鬼的额头上浮现血管。

瘦弱男子从容应付掉老吸血鬼的怒气，上前开口：

「请原谅我突然来访，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王子殿下。今夜有幸谒见，我巴尔塔萨鲁•札哈力亚斯，欢喜得不住颤抖。」

男子用了与袭击者并不搭调的礼貌语气说道。

站在台座上的易卜利斯贝尔则露出狰狞笑容俯望对方。

「果然是你，札哈力亚斯。敢带肮脏的匈鬼到我面前，好胆量。你就这么眷恋地狱吗？军火商？」

「关于这次的无礼，我愿意用任何方式补偿。不过在商言商，还请您先考虑我等禀上的提议。」

「下贱的小小军火商也想和我谈交易？」

札哈力亚斯无畏的话语让易卜利斯贝尔「哈」地咧嘴笑了出来。

「有意思。看在你的蛮勇分上，我可以听听。给我说。」

「那就开门见山地谈吧──我希望殿下将『灭绝王朝』托您管理的『焰光夜伯』让给我们。换句话说，就是第七号和第十一号。」

「哼……你这暴发户可真会调查。」

易卜利斯贝尔佩服似的嘀咕。「灭绝王朝」保有两具「焰光夜伯」，而且管理那些的是易卜利斯贝尔。两项情报都是只有真祖以及少数重臣才知道的机密事项。

「可是，超出本分的愿望会让你自取灭亡，军火商。你最好立刻从我的领地消失，或者你想尝试用蛮力抢走那些人偶？」

「若您那么希望。」

札哈力亚斯扬起嘴角笑了。对那副桀骜态度大为光火的则是老吸血鬼。

「你这蛮族！」

甩乱一头白发的老吸血鬼发出怒号，打算召唤眷兽。易卜利斯贝尔察觉其意图，马上想制止。但是在那之前，老吸血鬼的身躯就四散得不留痕迹了。看不见的巨大魔力炮弹打穿了他的肉体。

「爷！」

攻击的余波使城壁碎散。札哈力亚斯平静地望着那幕景象，表情看来彷佛责怪着打算先动手的老吸血鬼，透露出「这是正当防卫」的讯息。

易卜利斯贝尔拨开如雨般洒落的瓦砾，并且咆吼：

「你这么急着寻死吗！贱民！碾碎他，多姆泰夫──！」

规模惊人的魔力从易卜利斯贝尔娇小的身体喷涌而出。那股魔力扭曲了大气，自虚空中唤来巨大眷兽──一头露出獠牙的黄金胡狼。

易卜利斯贝尔身为王族，其眷兽具备能一击轰沉巨大战舰、让这座城塞灰飞烟灭的破坏力。原本那并不是用于对付个人的眷兽，如今一被唤出，札哈力亚斯应该会连肉片都不剩，就此从世上消灭。眷兽具威严的巨大身躯化为煌煌闪光，要将札哈力亚斯等人扫灭。

然而黄金眷兽的攻击并未伤到军火商的身躯。

一道保护札哈力亚斯的不可视障壁出现了。强大震动及冲击波构成的屏障隔绝了眷兽的攻击。

「……第九号！你的自信就是据此而来吗？札哈力亚斯！」

易卜利斯贝尔的脸色更加严肃了。

札哈力亚斯带来的娇小少女脱去斗篷，露出了脸庞。有着火焰翻腾般的金发，以及焰光闪烁之瞳的少女。她穿的防护衣上面，用了宛如替兵器标号的死板字体写着「Ⅸ」。

「蠢货！你以为只凭区区基体就敌得过我吗！连他傲慢的心一同捣碎吧，『哈琵』、『凯布山纳夫』！」

易卜利斯贝尔另外召唤出两匹眷兽。

据说身为「焰光夜伯」的第九号能召唤出和第四真祖同等的眷兽。若有那等力量，会妄以不到十人的兵力袭击这座城塞也是难怪。

但身为第二真祖嫡系王子的易卜利斯贝尔，其眷兽同样以超乎普通吸血鬼的强大魔力为豪。那样的眷兽有三匹，如果是对付原本的第四真祖就另当别论，要压倒不完美基体召唤的眷兽已经绰绰有余。这是误判易卜利斯贝尔力量的札哈力亚斯失策。

「呵呵，这不成，这话可不成，殿下。」

可是，札哈力亚斯反而一脸泰然地张开双臂笑了。从他背后走来的，是长相与第九号相同的两个女孩。她们的防护衣上标记的是「Ⅱ」和「Ⅷ」──

「商人不懂傲慢。既然所谓的商机，是时时刻刻都会变动的东西──」

「『焰光夜伯』？竟然是……第二号和第八号！」

易卜利斯贝尔讶异得脸皱在一起。原来札哈力亚斯保有的基体并不只有第九号。以往他应该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暗中蒐购、强抢「焰光夜伯」，正如过去他攻打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夺走被封印的第九号那样。

而现在，即使要与「灭绝王朝」为敌，他仍想得到新的基体。

「札哈力亚斯，你的目的该不会是──！」

第二号和第八号新召唤的眷兽将易卜利斯贝尔的三匹眷兽轰散了，惊人的魔力奔流直接连易卜利斯贝尔的娇小身躯一起吞没。他的居城有一半卷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城塞开始崩毁。

熔毁的石壁发出恶臭，魔力余波化为热风狂作。

硬生生接下这样的攻击，想来不会有人幸存。即使如此，札哈力亚斯仍遗憾似的微微叹息说：

「呼嗯，没将他收拾掉吗？不愧是『灭绝之瞳』的嫡系王子……不过，这样总算有六具了。宴席似乎张罗得顺利无阻呢。」

遭眷兽们攻击而消灭的城塞地下，有两名毫发无伤躺着的少女。

和第九号长着相同脸孔的第四真祖基体──金发少女吸血鬼。

札哈力亚斯命令匈鬼回收她们，然后静静地笑了出来。

身穿防护衣的三具「焰光夜伯」眼里毫无感慨地望着那样的他。

5

寒假中最后的星期日，古城和练完社团的凪沙约地方见面。

站前广场还留着些许年节气息，在夕阳照耀下的马匹铜像前，有束起黑发穿着便服的凪沙身影。

「古城哥，这边这边。喂～～喂～～！」

凪沙差点被下班尖峰时间的人潮冲走，便跳啊跳的叫了古城。大衣、围巾还有黑色裤袜在亚热带气候的絃神岛上，即使在冬天也是罕见的重装备。古城对着一身这种打扮的妹妹挥了挥手说：

「喔，抱歉，我晚了一点。」

「才不只一点！约好的时间明明是五点吧，都过了二十五分钟耶。害我被当成离家出走的少女，还有两次差点被人搭讪。」

「……搭讪？找你吗？」

古城盯着凪沙那副即使说是小学生也合理的娇小身躯。凪沙用手里的大尺寸波士顿包砸在露骨地露出吃惊模样的古城背上。

「你那是什么怀疑的眼神？哼！」

「是我不好啦。话说你带着那么大包的东西，才会被当成离家出走吧。」

「谁叫古城哥叮咛那么多次，要我穿保暖一点。我才想问，你穿那么单薄没问题吗？晚上会很冷喔，特别是港口那边。」

「喔，还好啦。总过得去吧。」

只披单薄连帽衣的古城说着对凪沙轻轻耸肩。

凪沙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不解地歪头问：

「奇怪，浅葱和矢濑呢？今天他们也会来吧？」

「他们会直接去船坞，因为我拜托他们帮忙买吃的。」

「这样啊。好期待喔，毕竟住院时根本不能夜游。」

「我觉得观星和夜游不太一样就是了。」

「咦？是喔？为什么？」

凪沙说着便高兴地笑了，古城也跟着微笑。和凪沙结伴出门感觉确实是睽违许久的事。

或许是因为奥萝菈的封印解开了，这阵子的凪沙比平常都要有精神，也没有出现身体状况不好而卧床的情形。她还参加了啦啦队的练习，虽说几乎都只是在旁边看而已。

基本上照远山的说明听来，凪沙的体力似乎并没有彻底恢复。证据就是她身为巫女的能力尚未复原，奥萝菈的人格依旧附在凪沙身上。

牙城和深森好像仍在寻找治疗方法，却没有显着的成果。

就算这样，凪沙的身体状况能变稳定，确实多少带来了一些余裕。

正因如此，古城才打算尝试用蛮横一点的治疗方法。

「能在这个季节看到流星群，应该是睽违七十年的事对不对？」

「对啊。好像是什么彗星横越太阳系的影响，那是叫做厄……厄什么……」

「厄里克妮亚彗星。」

「嗯，就是那个。」

古城靠着半生不熟的知识随便回话，使得凪沙傻眼地抬头瞟了他。实际上，古城对天文并没有那么熟，去看流星群单纯是借口，他另有真正的目的。

「那我们走吧。话说为什么只有浅葱他们要约在船坞碰面啊？」

「等一下，凪沙。在那之前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咦？」

古城叫住了马上想出发的凪沙，然后朝预先安排在远处待命的金发少女招了招手。躲在柱子后的奥萝菈战战兢兢地露出脸，带着不安的表情朝古城他们走来。

「她是谁？」

凪沙面无表情地望着奥萝菈的身影咕哝，语气死板得和平时亲切的她判若两人。奥萝菈敏锐地察觉到排斥的气息，忍不住停下脚步。

「听我说，凪沙。她叫奥萝菈。」

古城对两人令人意外的反应感到不知所措，但还是拚命试着打圆场。

为了让凪沙彻底康复，非得剥除奥萝菈附在她身上的人格才行。为此，最确实的方法就是让奥萝菈本人将那一部分的人格接纳到自己体内，连带也能让奥萝菈取回身为吸血鬼的知识及能力，更可确保被札哈力亚斯盯上的她自身的安全。

直接要奥萝菈和凪沙见面是一场伴随着风险的赌注。

顺利的话，这次接触或许会一口气促进人格统合，但相反的也可能让凪沙的身体状况恶化。何况如果魔力失控，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凪沙身体状况稳定下来才带她们到户外的空旷场所，是古城为了让风险降到最低的考量。但他实在料不到，凪沙会拒绝和奥萝菈接触。

「…………吸血鬼……」

凪沙瞪着奥萝菈，阵阵后退。她脸上浮现的并非愤怒或嫌恶，而是单纯的恐惧。自从三年前的事故以后，凪沙对所有魔族都抱着根深蒂固的恐惧。她得了后天的魔族恐惧症。

「呃，是没错啦。不过，你在之前也和这家伙见过一次面──」

「不要过来！」

用不着凪沙大喊，奥萝菈就停下脚步不动了。

古城深刻体会到自己的疏忽，气得咬牙切齿。

原本古城以为奥萝菈没有魔族登录证，不会那么快被看穿真面目，但他想得太简单了。纵使丧失了灵能力，凪沙仍是巫女。她似乎从常人不会注意的些微差异，瞬间就发觉奥萝菈的真面目了。

就算不是这样，奥萝菈的外表看来就像妖精，要硬说她是普通人类原本就很勉强。

「你不要靠近我！离远一点！离开这座岛，快点！」

「凪沙，你也不必用那种口气──」

古城将手伸向凪沙的手臂。凪沙粗鲁地甩开他的手，将脸转向车站那边。

「我要回家了。」

「凪沙！」

古城急着想追跑走的妹妹，这样的他背后传来了其他人拔腿离去的脚步声。是奥萝菈。凪沙无心的几句话让她惊惶失措，结果就在冲动下逃跑了。

「──喂，奥萝菈！可恶，怎么会这样……等我，奥萝菈！」

烦恼了短瞬的古城逼不得已，只好追向奥萝菈。他认为奥萝菈漫无目标地跑掉，比打算回家的凪沙更危险。要是放着对絃神岛环境不熟的奥萝菈不管，她肯定会迷路。

「…………」

凪沙看着古城他们离开，默默地捂住胸口。

心脏狂跳，呼吸变得急促，全身冷汗直流。她明白有一股连自已也无法压抑的强大力量正在体内作乱。她会想远离奥萝菈，原因并不是只有对魔族的恐惧。

「不可以喔，古城哥。」

气喘吁吁的凪沙嘀咕。

「让我和那个女生见面，会让一切走向终结喔……」

她的声音混在黄昏的熙攘中，没有传到任何人耳里。

6

住着许多夜行性魔族的絃神岛上，有不少设施和餐饮店都会营业到深夜。

另一方面，这是一座浮在太平洋上的孤岛，岛屿四周全无人工性质的照明，更没有遮蔽视线的高耸建筑。做为观测星空的舞台，应该可说是得天独厚。

被奥萝菈等人当成大本营的船坞周围更是格外幽暗，头顶上可见满天的星斗。即使让天文外行的古城等人来看，也能清晰认出星座的形状。

一道又一道的青白色流星划过了深海般澄净的夜空。

奥萝菈仰望着那片气派的景色，表情却依然阴沉。被凪沙排斥大概意外地伤她的心。

「你没事吧，奥萝菈？」

古城一边准备碗装泡面当宵夜一边叫了她。

「我说啊……凪沙的事你就别在意了。那家伙并不是讨厌你，而是害怕魔族。遭遇恐怖分子袭击时的恐惧应该还无意识地留在她心里，事前没有先好好说明的我也有错。」

「……带给她苦痛是我的罪过。」

奥萝菈阴沉沉地坐在船上的甲板，抱着大腿，嘴里自虐地唸唸有词。明明她自己也失去了记忆，却好像妄自感觉有责任。

「都说不是你的错了嘛。来，反正吃就对了。」

古城说着就掀开了泡好的泡面碗盖，然后递到奥萝菈面前。

奥萝菈尽管心里沮丧，还是被香味吸引得缓缓抬起头。她从古城的筷子上唏哩呼噜地吸了冒出白烟的面条，然后开口表示：

「美味。」

「对吧？」

古城看奥萝菈总算露出微笑，自己也安心地呼了口气。这时候有道怨灵般的人影，晃晃悠悠地从死角忽然冒出来。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啦？」

「喔哇！」

浅葱不高兴地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她使劲得像是要将观星用的望远镜捏得粉碎，并且低头看着紧紧贴在一块的古城和奥萝菈。

「居然还『啊～～』地喂她吃面，下流。自以为情侣啊！」

「怎样啦，你也想吃吗？来。」

古城傻眼似的叹气，然后将泡面端到了浅葱面前。浅葱或许是对他这种反应感到意外，有些惊慌地说：

「咦……好……好吧，假如你一定要喂，我也是可以赏脸啦……」

彷佛下定决心的浅葱嘀咕完，就「啊～～」地张着嘴等候。可是，古城和奥萝菈却抬头看了星空，「噢」地赞叹出声。

「好大一颗闪过去了耶。刚才那是流星吧？应该不是飞机。」

「众星飘渺逝去的光辉……！」

「喂，不要无视我！也注意一下我这边啦，你们两个！」

愤慨的浅葱从古城手里硬抢走泡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看着面越来越少，一口都还没吃的古城哀声大叫，只会慌张的奥萝菈不知该怎么办。这幅光景真是吵闹而愉快得不可思议。

「伤脑筋，全是小朋友。」

躺在埠头一隅的矢濑正抬头看着船上闹哄哄的古城等人苦笑。

接着他「唷」的一声，靠腹肌撑起上半身并转移视线。

埠头边缘的码头上站着年轻女性。那是在女仆装外面披了大衣的褐发女吸血鬼，她正咬唇望着无邪地玩闹的奥萝菈。

「嗨，葳儿小姐。你回来啦，所以说打工下班喽？」

嘿咻──矢濑站了起来，看似轻浮地笑着走向葳儿蒂亚娜。

「嗯。」

葳儿蒂亚娜带着无力的微笑，答得敷衍草率。哎呀──矢濑挑了挑眉又问：

「你怎么啦？一脸疲倦的样子。平时当女侍者明明很带劲。」

「才没有！我只是为了生活不得不那样做！」

葳儿蒂亚娜露出獠牙瞪了回来。矢濑看她总算恢复平时的调调，当场放声大笑。

「奥萝菈好像有点没精神，发生什么事了？」

葳儿蒂亚娜压低声音对矢濑问道。想不到你这么敏锐耶──矢濑佩服似的眨着眼回答：

「嗯，古城那家伙试着让小奥奥和凪沙见面了。」

「和牙城的女儿见面？」

葳儿蒂亚娜睁大眼睛，凑到矢濑面前追问：

「结果呢？第十二号的记忆回来了吗！」

「没有。凪沙发脾气叫她不要靠近，所以小奥奥很沮丧。」

矢濑淡然摇头。

葳儿蒂亚娜松开了揪住他胸口的手指。

「结果没用吗？怎么会这样……！」

「……欸，葳儿小姐，小奥奥的记忆是非得不顾一切取回来的东西吗？」

深深叹气的矢濑用了安抚小孩似的口气发问。

「由于札哈力亚斯袭击易卜利斯贝尔王子，目前尼勒普西自治领地和『破灭王朝』处于战争状态。我看那些人也没空管什么『焰光之宴』了吧？而且『战王领域』原本就和尼勒普西对立，还开出赏金要札哈力亚斯的人头。那家伙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取灭亡，你的仇会有人帮忙报的。」

「所以……你要我什么都不做，就留在这里看……？」

眼里漾着混浊凶光的葳儿蒂亚娜反问。

矢濑不负责任地憨笑说：

「絃神岛上的生活也没那么糟吧？再说小奥奥现在跟你处得很好，你的朋友也变多了不是吗？有什么好不满的？」

「……」

葳儿蒂亚娜的声音哽住了。这种反应表示她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矢濑自顾自的又说下去：

「要说的话嘛，和你住在城堡时相比，现在应该穷得连生活都很辛苦。不过光从我听到的来判断，你的姐姐感觉并不像是希望报仇的类型就是了。」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葳儿蒂亚娜挤出颤抖的声音。她这么轻易松口，反而让矢濑一脸困惑。

「葳儿小姐？」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对呀，我并不讨厌在『魔族特区』的生活。就算生活无法过得奢侈，我也一点都不在意。在我心里，同样是把奥萝菈当成真正的家人，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样很幸福！」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再──」

「这就是原因啊！」

葳儿蒂亚娜带着年幼少女般的无助表情摇头。

「所以我才不能忘掉仇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块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过得幸福，连被剥夺的家名和领地都忘得一乾二净，这样太对不起姐姐了。够了，你闭嘴。你懂什么！」

「……就是啊。你说的也有道理。」

矢濑说着便叹了气。尽管葳儿蒂亚娜并不知道，但矢濑也明白她那种心情。矢濑同样受制于对家名和家族的情念，过着违背本心的生活。他何尝乐意监视自己的好友。

「不过你还是别碰毒品的好。那是最近在『魔族特区』出现一堆上瘾者，已经造成大问题的玩意。即使是像你这样的高阶吸血鬼，滥用的话还是会吃苦头的。」

矢濑随口说着指向葳儿蒂亚娜藏在大衣袖子底下的手臂。

就像小孩挨骂似的，葳儿蒂亚娜一脸内疚地僵住了。

然而，矢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背对着葳儿蒂亚娜挥了挥手，然后回到在船上嚷嚷的古城那群人当中。

「我知道啦。」

葳儿蒂亚娜看着那样的他离开，嘴里嘀咕一句。

繁星无声无息地自冬天的夜空飞落。

7

尼勒普西自治政府，是在东欧统治部分色雷斯地方的匈鬼主要部族所构成的合议机关。

但那只是对外的名义。匈鬼部族间各有积怨已久的对立，要是没有身为议长的巴尔塔萨鲁•札哈力亚斯坐镇，自治政府立刻就会瓦解。以结果而言，这是个全靠札哈力亚斯独挑大梁的脆弱组织。

就连札哈力亚斯的立场都很难称为稳固。

因为他是个外人而非匈鬼。

札哈力亚斯纯粹是个军火商。正因为认同他供应的武器有其价值，匈鬼才会听命于他。即使如此，一直以来他仍算是操作得非常漂亮才对。

靠着札哈力亚斯的支援，匈鬼得到了足以对抗「战王领域」的战力。他们还占领了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得到了久盼的领土。

然而，那脆弱不安的平衡正缓缓走向崩毁。

不假他人，正是札哈力亚斯本身的行动所导致──

「二十时十五分零秒──札哈力亚斯卿，约好的时间到了。」

一名匈鬼部族长来到札哈力亚斯的屋邸。

他穿的黑衣是匈鬼的战斗服。杀气腾腾的他背后有一群同样身穿黑衣的士兵。气氛剑拔弩张，这些人随时将枪口朝向札哈力亚斯都不奇怪。

「嗨，契凯尔上校。对了，你说过想直接见面一谈。」

然而札哈力亚斯依然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人悠然迎接他们。从他脸上感觉不到焦虑和畏惧之色。匈鬼族长对此感到不解，仍开口：

「我有事质问你，札哈力亚斯卿。」

「洗耳恭听。是不是袭击易卜利斯贝尔王子那件事？」

「没错。」

契凯尔严肃地点头，然后瞪向札哈力亚斯。

「方才──在十八时四十二分二十七秒，联合国安全保障理事会一致采纳了对尼勒普西进行制裁的决议。各地的夜之帝国也有追随其决议的动作。」

「呼嗯。」

「为何要对『灭绝王朝』开启战端？而且你未获议会允许。在和『战王领域』的国境冲突局势趋紧的这个时期，要是孤立于国际，尼勒普西难保不会再次失去总算到手的领土。」

「原来如此。你担忧的有道理。」

面对契凯尔这番透露出敌意的话，札哈力亚斯从容接纳。他那看似狡猾的凤眼，反而还是愉悦地眯在一起。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交出你向易卜利斯贝尔抢来的『焰光夜伯』。」

「为什么？」

「那对我们没有必要。」

「你是要对『破灭王朝』低头求饶？不过那样的交易现在还能成立吗？」

札哈力亚斯正色反问。这时，契凯尔嘴边首度露出了笑意。那是同情将死之人的冷笑。

「会成立的。因为我们会连你的头一起带去交换。」

契凯尔话说完的同时，枪声轰然大作。

从契凯尔手腕冒出的枪口穿透了有血有肉的肌肤。他是用埋藏在体内的枪，朝札哈力亚斯开火。

子弹直接命中札哈力亚斯的面门，将他的头轰去一半。用不着确认，当场死亡。札哈力亚斯并非魔族，而是普通人类。纵使是魔族，受了这种伤也不可能活。

「二十时十九分八秒──将札哈力亚斯前议长处决。自此刻开始搜索札哈力亚斯藏匿的『焰光夜伯』。」

契凯尔淡然向部下发令。穿黑衣的匈鬼井然有序地在屋邸内散开。札哈力亚斯的活动据点分布于世界各地，但他不可能让宝贝的「焰光夜伯」离手，肯定就藏在屋内某处。

「我倒是很感谢你，札哈力亚斯。我们这群没有眷兽的匈鬼能对抗『战王领域』，也都是靠你供给的资金及武器。不过，状况改变了。」

契凯尔轻蔑地望着札哈力亚斯的尸体嘀咕。

尼勒普西已经获得领地，现在该是思考如何守成的时期，掠夺者的历史告终。而身为军火商的札哈力亚斯不能活在没有战争的地方，他们迟早要走向分道扬镳的命运。

「上校，确认到那些人偶的所在了。」

不久，一名部下就带着发现基体的报告回到契凯尔身边。我明白了──契凯尔点头，然后直接搁下札哈力亚斯离去。

「焰光夜伯」的保管库位于地下。札哈力亚斯对待她们的方式并没有契凯尔预期的慎重，只是给予安眠药，将她们放在棺材状的容器里而已。容器数目共有十二个，不过当中有一半是空的。

「二十时二十五分四十秒──得手休眠状态中的『焰光夜伯』。总数六具……第十一号、第九号、第八号、第七号、第二号……还有这是第一号？」

契凯尔微微蹙眉。札哈力亚斯收集的六具「焰光夜伯」当中，有五具配予了专用的防护衣。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具──「第一号」身上所穿的，只是一件被扯破的粗糙礼服。

从礼服胸前的裂缝仍看得见新的淡红色伤口。

彷佛硬挖出肋骨的大伤口。

「上校，请看看这边！」

部下唤了感到困惑的契凯尔。他所指的方向有第七名少女的身影。

不过那并非「焰光夜伯」。

是个留着黯淡灰发、服装寒酸的年幼女孩。身上看不出明显外伤，可是那骨瘦如柴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是已绝命之人。大概是病死或衰弱而亡。

那具尸体能维持不腐，是因为浮在奇特的结晶之中。

尸体就在直径达六七公尺，好似钻石的宝石结晶里。

「人类女性……怎么会……？」

契凯尔毫不松懈地观察四周，并走近透明结晶。在他伸出手打算触碰结晶表面时──

「──别碰她！」

蕴含怒气的男子声音粗鲁地制止了契凯尔。耳熟的那阵声音让契凯尔一脸惊讶地回头。是札哈力亚斯的声音。

有个瘦弱男子穿着沾满血的西装，站在阴暗地下室的入口。

「让你……看到了啊……」

男子用札哈力亚斯的声音开口。契凯尔的部下们拔出埋藏在体内的刀，但他们没有行动。因为他们在迟疑到底该不该发动攻击。

「二十时二十八分十二秒──确认札哈力亚斯仍然生存……不对，你那张脸是……」

契凯尔瞪着瘦弱男子咕哝。

男子的身高和札哈力亚斯相同，所穿的衣服也属于札哈力亚斯，可是长相却完全不同。男子的脸看来顶多十几岁，远比札哈力亚斯年轻。但他脸上隐约留有札哈力亚斯的影子。

「啊，你问这个吗？伤脑筋，被破坏到这种地步就得从整形重新做起了。因为用这张乳臭未乾的脸，难免会被做生意的对象看轻呢。」

瘦弱男子抚摸着沾满血的脸苦笑，口气活脱脱就是札哈力亚斯。他那被契凯尔轰烂的脸复原成青春面貌了。

「吸血鬼？不对，原来你是血之随从──！」

总算发现对方真面目的契凯尔惊呼。札哈力亚斯并非普通人类，而是由吸血鬼赋予不死生命的血之随从──假性吸血鬼。

「答得好，契凯尔上校。我借给你们匈鬼的武器，原本就是为了自己要使用才研发出来的喔。」

札哈力亚斯说着就亮出了埋藏于自己体内的众多刀械。具备和吸血鬼相同再生能力的血之随从，也能使用和匈鬼一样的装备。

而且札哈力亚斯这种被轰掉头颅也还能再生的恢复力，显示他的主子并不是普通吸血鬼。札哈力亚斯的主子要不是被众神下了不死诅咒的真祖，就是力量匹敌真祖的人物，其战斗能力恐怕还凌驾于契凯尔这些匈鬼兵。

「二十时二十九分三十二秒──开始和札哈力亚斯交战。哪怕装备相同，既然有人数差距，那家伙就毫无胜算。将他拿下！」

黑衣部下听从契凯尔的命令，将札哈力亚斯团团包围。

然而，札哈力亚斯却晃着身体笑了。

「哎呀，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装备和你们一样了？」

「啧──给我上！」

契凯尔朝札哈力亚斯狙击，同时他的部下也举刀砍向札哈力亚斯。那是带着魔力之焰的灼热斩击，和他们之前对古城施展的一样。

可是在接触到札哈力亚斯之前，他们的攻击就被透明的宝石结晶阻绝了。

从虚空中现身守护着札哈力亚斯的，是被赋予钻石肉体、雄伟无比的大角羊。是眷兽。那惊人的魔力波动令大地如地鸣般摇动，密度暴增的大气变得沉重，束缚住匈鬼们的行动。

「洁净而绝对无谬的上帝羔羊？第一号的眷兽？札哈力亚斯，难道你……！」

「你终于察觉了吗？」

年轻的札哈力亚斯回望着愕然大喊的契凯尔，然后狰狞地笑了。撒下钻石结晶的神羊发出咆吼，那抖身般的微微动作将黑衣士兵们轰散了。破坏力的次元不同，那已称不上战斗，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没错。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

札哈力亚斯静静宣告。可是，已经没人能听到他的细语。

契凯尔还有他的部下们，都被巨大眷兽的攻击消灭得不留原形了。留在地下室的，只剩札哈力亚斯和六具「焰光夜伯」，以及少女的尸体。

「那么……虽然程序稍微颠倒了，不过似乎还在勉强能修正的范围之内呢。」

札哈力亚斯解除召唤的眷兽，朝沉睡的第一号走近。

然后他恭敬地单膝跪下，带着蕴含疯狂光芒的眼睛宣誓。

「开始准备『宴席』的最后一道工夫吧──吾主。」

8

那一天，絃神岛下着雨。

春雨绵柔如丝，是柔和温暖的四月雨。

放学后来到船坞的晓古城发现埠头上伫立着一道娇小身影，便跑了过去。

穿着白色夏装的吸血鬼少女连伞也没撑，直望着古城。带着神秘气息的光景令人联想到虔诚的修女。

「奥萝菈！你在做什么！都淋得全身湿了不是吗！」

古城急忙赶到奥萝菈身边，牵着她冷透的手走进船里。

「你……你非要我无所作为地雌伏吗？奴才？」

古城气冲冲的模样让奥萝菈缩着肩膀发抖。尽管如此，她难得会仰望着古城反驳。奥萝菈的意思似乎是她已经等得望穿秋水了。而古城粗鲁地用毛巾帮她擦拭那头金发。

「……难道你一直在等我？」

「我……我是觉得……你今天说不定会来。」

奥萝菈答话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心里大概相当不安，害怕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万一古城今天没过来，她会变成什么样呢──连想像都让她觉得恐怖。

古城和奥萝菈认识将近半年，她这种个性到现在还是没变。在其他方面，奥萝菈倒是挺适应絃神岛的生活就是了。

「我说过吧？新学期开始了。春假已经放完啦。」

古城一面要满身湿的奥萝菈去换衣服一面向她说明。

奥萝菈走进船舱深处，并有些害怕地回过头说：

「真……真饿鬼？」note

注：日文中「新学期」音似「真饿鬼」

「新学期。要上学的意思啦。升上高中部以后麻烦事可多了，又要模拟考又要接受出路指导……」

对了──古城牢骚发到一半又忽然想起其他事，就换了话题。

「这么说来，矢濑有问过我，你会不会想上学啊？」

「……上学？」

正在换衣服的奥萝菈从屏风另一边探出头。

嗯──古城点点头说：

「好像还剩一些麻烦的手续，不过之前把你的DNA样本交出去以后，据说快要认可你是登录魔族了。这样你就可以去上学喽。虽然能不能和我读同一间学校就不太清楚了。」

「──我……我想去！我要和你读同一间学校！」

奥萝菈一脸兴奋十足的表情，只穿着内衣就冲了出来。唔喔──差点喷鼻血的古城则是努力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那我试着拜托那月美眉好了。虽然我不太想欠她人情。」

「好……好啊！」

奥萝菈满脸喜色地回去继续换衣服。照这么看来，等她开始上学以后会有更多事要操心吧──古城想着便忧郁起来。

「葳儿小姐今天要打工，会比较晚回来对吧？晚餐我陪你一起，要不要吃什么？」

古城问了总算换好衣服的奥萝菈。感觉她的T恤似乎里外穿反了，不过纠正也很麻烦，古城决定不提。

「那……那凪沙呢？」

奥萝菈战战兢兢地用了关心凪沙的语气确认。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平常古城都在家里吃凪沙做的料理，所以很少陪奥萝菈吃晚餐。

假如她们俩能变得要好，应该也可以一起吃饭，但看过凪沙的那种态度以后，古城并不打算再让她和奥萝菈见面。

从凪沙的立场来想，就算她讨厌古城和奥萝菈见面也不奇怪。但是凪沙并没有那样表示，就这点而言，古城认为她或许对奥萝菈也抱着一股内疚。

「那家伙今天人在医院，据说是例行的住院检查。」

为了不让奥萝菈操心，古城随口回答。

即使如此，奥萝菈仍沮丧地垂下视线。奥萝菈认为凪沙无法康复是自己的记忆没有恢复害的，无论如何都会自责。

「你不用在意啦。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古城笑着问。奥萝菈回过神似的挺出身子，眼里闪闪发亮，露出让人直视都觉得炫目的灿烂笑容。

「我……我想吃冻结的醍醐凝露！」

「吃冰淇淋喔……哎，好吧，反正离晚餐还有点早。吃露露家可以吗？」

「可……可也。」

呼呼──奥萝菈兴冲冲地起身，古城苦笑着下船。看来奥萝菈对于在这座岛上的生活，果然已经变得挺熟了。

露露家是在絃神岛各处扩点的连锁店，部分商品在便利商店也买得到，而且船坞附近同样有他们的小店。从奥萝菈身上几乎感受不到欲求及执着，但只有甜食例外。她对冰淇淋尤其执着。

光是普通走在路上，她因为冰淇淋而感到雀跃的模样就很明显。

不过，在那间冰淇淋店的招牌来到眼前时，奥萝菈忽然停住了。

「……奥萝菈？」

古城讶异地看着她。平时总是怕东怕西的奥萝菈眼里正清楚地浮现出敌对心。那双蓝眼睛所望之处站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是个穿灰色防护衣的金发少女，防护衣的肩膀上印有「Ⅸ」的标记。

「你是……第九号……！」

「你仍记得我的名字吗？晓古城？诚可嘉也。」

和奥萝菈面貌相同的金发少女用高压语气叫了古城。她和奥萝菈不一样，没有畏畏缩缩的感觉，显得真的很有架子。

「你一个人吗？突然来找我们是为什么？」

古城有些憋火地反问。但他同时也不忘警戒周围，注意是否有札哈力亚斯和其党羽。第九号本身应该并不是奥萝菈的敌人，即使如此她依然具有危险性。古城并没有忘记第一次遇见第九号那晚，她在失控时所造成的损害。

「──我要求你履行契约。」

她望着古城开了口。古城一脸纳闷地回望她问：

「……契约？」

「你发誓过会奉上美味的冰品给我，对吧？」

「啊，那件事吗？对喔，我跟你讲好了。」

古城循着模糊的记忆点头。虽然那之后的骚动使他把事情忘了，但他似乎确实提过要请第九号吃冰淇淋。

第九号听见古城的回答，满意似的微笑了。

「尽快完成你的义务吧。」

她指着露露家的展示柜傲然下令。

在旁边听着的奥萝菈哼了一声，冒似不悦地鼓起腮帮子。你为什么要听这种家伙的命令──公主似乎凤颜大怒了。

「……那么，你想吃哪个？」

之前姑且算是约好了，这也没办法──古城语带叹息地问了。嗯──第九号点头回答：

「将至高的一品奉上。」

「可以照我的喜好选啊？那就挑不会出差错的香草口味喽。奥萝菈你呢？」

「我……我要三球搭配草莓、焦糖、生巧克力口味！」

对抗意识毕露的奥萝菈向店员点了三球冰淇淋。不愧是熟门熟道。

但就在这时，有意见的第九号要古城等等。

「古城，为何你只让第十二号做三次选择？」

「菜单就是这样定的。不满意的话，你要不要也选三球口味？」

古城厌烦地说明。这么一来，价格当然也会变成三倍左右就是了──

「我要四球。」

「啥？」

「既然第十二号点三球，那我就要四球。」

第九号搬出莫名其妙的道理，向古城胡乱要求。古城一脸傻眼地摇头说：

「没有一次叠四球的啦。菜单上只有写到三球为止！」

「唔！」

或许是古城的说服奏效，第九号露出就要放弃的表情。可是听见他们交谈的店员却多嘴插上一句：

「啊，也可以帮你叠到四球喔。」

「咦？可以喔？」

结果吃惊的人是古城。年轻的女店员则带着俏皮的表情，将手指凑到嘴唇前说：

「对呀。这是官方没有对外宣传的秘密菜单，最多可以叠到七球喔。」

「啥！」

「七……七球！我要七球！」

奥萝菈推开绷着脸的古城如此主张，而第九号挤到了她的前面。

「我当然也要！」

「咦──！等一下，你们以为那样要多少钱啊！」

「我……我还要配料！加花生和马卡龙！」

「呼嗯，我要全部。所有东西都加！」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你们是恶魔吗！」

古城算了算越叠越高的冰淇淋费用，整张脸失去血色。就味道而言，露露家的冰淇淋是以定价合理见称，但是料加得这么丰盛，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价格。

不过，两位「焰光夜伯」听了绝望的古城责难，都愣愣地歪着头说：

「我……我不是恶魔。」

「何须赘言，我们是吸血鬼。」

「嗯，就是啊！我当然知道啦！」

古城自暴自弃地大叫。

店员被古城等人的互动逗得噗哧笑了出来，同时也将做好的冰淇淋交给他们。结帐时算得比定价要便宜一点，大概是她表示的同情和关心吧。

「……味道不错呢。」

第九号吃了一口冰淇淋，讶异似的嘀咕。

「是吗？那太好了。」

她那句颇有人味的话让古城安心地笑了。毕竟点了那么胡来的玩意，要是一点都没有取悦到她也太不合算。

接着第九号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山一般高的特大号冰淇淋递到古城面前说：

「古城，你要不要也嚐嚐？」

「那就来一口好了。」

古城没抱持任何疑问，就咬了第九号的冰淇淋。毕竟量这么多，第九号就算判断自己吃不完也不奇怪──古城是这么想的。

「……！」

奥萝菈看到古城这样的举动，睁大了眼睛。她挤到古城和第九号之间，然后将冰淇淋往前举起。

「奥……奥萝菈？」

「……哼～～！哼～～！」

「要我也吃你的冰淇淋吗！先等一下，要是一口气吃那么多冰的东西……」

奥萝菈硬是把冰淇淋塞到推辞的古城嘴里。古城被她喂了整球冰淇淋，冰得闷声叫了出来。涌上太阳穴的剧痛让他眼里泛泪，当然也吃不出冰淇淋的滋味。

「……多谢，晓古城。你确实完成契约了。」

当古城冻得死去活来时，第九号似乎已经将冰淇淋吃完了。她舔了舔嘴边，状甚满意地露出笑容。

「感觉札哈力亚斯会让你吃更好的东西就是了。」

单纯有疑问而不是谦虚的古城这么回话。

第九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摇头。接着她从防护衣的腰包中拿出了一张卡片。那是比明信片小一号的金属片。

「收下，第十二号。」

第九号说着将卡片一丢。奥萝菈勉强接住卡片，没有掉到地上。

卡片表面以古城不认得的文字写了短短几行。奥萝菈似乎看得懂那些。

「那是札哈力亚斯寄的邀请函。」

第九号望着古城，静静说道。

这句话让古城深深了解到，她只是奉札哈力亚斯的命令行事而已。

札哈力亚斯不过是派她来当传声筒。会选上第九号做这项差事，理由单纯在于她认得出古城等人的脸。

第九号并没有逃离札哈力亚斯的支配。这一刻，她仍被札哈力亚斯当成私有兵器对待。

「在下一个满月之夜，让我们于『焰光之宴』再会。」

第九号说完便离去了。

古城和奥萝菈杵在原地，茫然目送她走。

春雨又起，将两人淋得湿冷。

宴席即将开始。那代表安稳甜蜜的日子告终。

水滴掉在奥萝菈脸上，静静地滑落。

静得无声无息，仿若泪珠。

幕间ⅲ

学生们入睡了。

晓古城被锁链五花大绑，蓝羽浅葱同样被绑在椅子上。握着银枪的姬柊雪菜则是跪坐在地毯上，冥想似的闭着眼。

铁格窗外一片赤红。

充斥铁锈及乾燥血味的这个空间，正是监狱结界。

构筑于南宫那月梦中的异世界。

「……唔！」

持续沉睡的晓古城不时会看似痛苦地将脸皱在一起。

他正以「梦」的形式重新体验自己经历过的时间。这是操控固有堆积时间的魔导书《No.014》的应用术式。

可夺取他人经验时间的魔导书──这样一听会觉得十分方便，但要付出的代价亦成正比。因为体验他人的时光，也会将对方受过的心灵创伤及苦痛接纳成自己的经验，更遑论体验自己过去的心灵创伤。

「…………」

或许那月是看腻了在梦中呻吟的学生们，就将视线挪到脚边的魔法阵。

画在深绯色地毯上的图案带着一股幽幽的魔力光辉，脉动似的诡异闪烁着。这是在古城的魔力失控时，用来保护他们的魔法阵。那月对雪菜是这么说明，然而实际上，其效果类似副产物。

那月构筑这道魔法阵另有其他目的。

在晓古城的时间当中，他未能体验到最后的记忆──

他所不知道的关于「奥萝菈」的知识。那月的真正目的就是将之纳入手里。

那月运用记载于魔导书上的睿智组出高阶术式，驱动那道术式的是晓古城──第四真祖的庞大魔力。和使用巨大的粒子加速器分析微量元素原理相同，这能强行逼出「她」沉淀于时间中的些微痕迹。

不久，一道朦胧的少女身影浮现于那月眼前。

或许是情报劣化的关系，其形貌无法彻底稳定。即使如此，还是能认出她的轮廓。火焰翻腾般的金发，以及散发青白色光辉的焰光之瞳，容貌宛如妖精的娇小少女。

「……汝……是谁？」

只有模糊轮廓的少女开口，嗓音带杂讯而不容易听明白。

「直接和你碰面是头一次吧，『原初的奥萝菈』──」

那月的呼唤让少女缓缓露出了微笑。看似愉快的那张脸，彷佛透露着她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

「魔女吗？和黄金恶魔立下契约的空隙魔女……」

呼嗯──金发少女望着自己模糊的双手嘀咕。

「这副身躯是？」

「我赋予了残留意念形体。现在的你就像幽灵。」

「汝要和死者对话吗？魔女？」

少女用嘲弄般的口气问了。

「这里是我的梦中，多少有转圜余地。」

那月不带感慨地回答以后，就对少女打开了拿在右手的扇子。随后，从虚空中冒出的无数锁链掠过了少女的肌肤并将她包围。

现在，她就是一只无力地困在蜘蛛网里的蝴蝶，或是被锁链吊起的傀儡。

「汝对我所求为何？」

金发少女行动受到限制，发问时仍带着某种愉悦。

「我有事问你。」

「何事？」

「关于你的事。人工真祖，你是为何而造的？」

「我是兵器，不多不少就是如此。汝会对从战场捡来的子弹，一颗一颗地问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吗？『空隙魔女』？」

少女像是在搪塞那月的问题，摇晃着模糊的轮廓笑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原初的奥萝菈』──『圣歼』是什么？」

那月静静问道。这句话好似成了钥匙，金发少女散发出来的气氛变了。她脚边的魔法阵亮度变强，金发摇曳生姿。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扬起朱唇笑了出来，彷佛在同情、轻蔑、诅咒世界的一切。

「这样吗？『原初』……原来你是……！」

那月皱起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呻呼。

围绕少女的锁链陆续迸开。魔法阵亮得让人无法直视，流泄出的魔力开始令世界扭曲。

少女满怀嗟怨的笑声在监狱结界响起。

亡灵的笑声持续着，永不止歇──

第四章 宴席之夜

The Last Supper

1

匈鬼部族联盟发表自治独立宣言并自称「尼勒普西」，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事。

日本和他们之间仍无邦交，不知道尼勒普西存在的人还很多。即使在「魔族特区」絃神岛，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条难以理解的新闻。

除了过去曾与尼勒普西接触的一小部分人以外──

「尼勒普西自治区……爆发大规模感染……？」

忘记关的电视秀出奇特的跑马灯，碰巧让古城瞧见。

早上的晓家客厅，奶油涂抹在吐司上的香味弥漫屋内。

晨间八卦节目所播的是一段画质粗糙的私人拍摄影片。异国街道上涌现大群暴徒，正不分对象地袭击四周人们，画面惊悚得像是僵尸纪录片。

「听说是新种的吸血鬼感染症，好恐怖耶。」

穿制服围围裙的凪沙啃着番茄，向古城应声。

尽管凪沙应该心里也觉得不安，从语气倒还听得出从容。虽说有传染病流行，不过事情发生在距离日本遥远的国外，对她来说大概缺乏真实感吧。

假如古城没听过尼勒普西这个词，铁定也会有相同反应。

「……你说感染成吸血鬼，这是什么意思？被吸血鬼吸了血就会变成吸血鬼，这不是迷信吗？」

「世界卫生组织好像也还不清楚喔。尼勒普西最近到处在打仗，好像也有说法怀疑是生化兵器外流。希望感染的人不要再增加就是了。」

凪沙为古城解释疑惑。情报大概并不多，八卦节目的播报员大致上也只重复提到了相同的内容。

照电视上所说，至今仍未锁定感染源。无论是人类或魔族都会受到感染，发病患者会失去理性，不分对象地攻击周遭的人，而且感染者正一昧地增加。

症状本身接近于被称作「G种」的吸血鬼，感染者大多可见肌力、嗅觉提升的变化。另一方面，感染者的记忆随时间经过将有明显缺漏，最后会彻底失去理性，据说连维持生命都有困难。

是单纯的传染病或者出现了未确认的魔族，细节同样不明。由于无法找出原因，治疗法也还不能确定。这样下去甚至有在全球流行开来的疑虑──

说明到这里，八卦节目进了一段广告，结果广告过后就变成体育单元了。古城啃着吐司，茫然望着昨晚职棒的比赛提要。

「那古城哥，我先走了喔。」

在这段期间整装完毕的凪沙一手拎着运动包包，朝古城说道。虽然这时间上学还嫌太早就是了──

「啊……啦啦队要晨练吗？别太逞强喔。」

「没问题没问题，我最近身体状况变好了。古城哥也别迟到喔。」

喔──随口应声的古城看着妹妹出门，自己则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他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奶油，玩味着播报员刚才说的话。

「不属于第一、第二、第三任何一名真祖形貌的吸血鬼吗……？」

朝阳灿烂，凪沙眯着眼来到公寓外头。

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在这种时段，通往单轨列车车站的道路还相当空旷。晨风吹过人影稀疏的坡道，令人心旷神怡。

凪沙一边哼着走调的歌一边朝车站走去。

除了与某对遛狗的夫妻错身而过，她并没遇见其他人，徒步十分钟的路程走到一半就来到了交叉路口。

凪沙穿越路口以后，随即被陌生女性叫住。

「晓凪沙小姐？」

「啊，我是。」

被叫到名字的她马上脱口回答，站在眼前的却是一群奇特的人。

有四个穿着朴素不起眼套装的男男女女，外表形象和年龄层都不相同，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团体。而毫无迷惘的目光格外一致，感觉有点恐怖。

「请问……你们几位是？」

凪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从前后左右包围，发问时拉高了音调。

对方的气质既不像警察，想来也不是和她父母熟识的人。尽管深森和牙城的朋友尽是怪人，不过他们都会散发出某种让凪沙安心的气息。

然而，在这里的四个男女并非如此。就算外表正常，给她的印象却像是失去了某些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东西。不赞同他们意见的人最好去死──气氛紧绷得让凪沙觉得，他们难保不会口出这样的狂言。

「别担心，我们是人类救济机构『乐园守护者』的斗士。为了保护善良市民的生活，正致力于根绝魔族的活动。」

女性皮笑肉不笑地说了，态度轻松得像在表示：「去除油渍一点也不费事。」提到要根绝魔族的她，让凪沙冒出生理上的恐惧及反感。

「歧视……主义者……？」

「也有人会用那种词批评我们。不过老实说呢，你对魔族是怎么想的？不觉得他们很恐怖吗？」

「我……我觉得……」

很恐怖──这句话被凪沙吞了回去。凪沙确实患有魔族恐惧症，但那种观感是扎根于过去的个人体验，她不认为光是自己害怕就能构成压迫对方的理由。

接着，女性彷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凪沙回话，又单方面提出主张：

「缔结圣域条约后，据说魔族犯下的凶恶刑案变少了，但那是政府操纵舆论编造出来的骗局喔。他们隐匿了真正的数据，只会发表捏造的资料。」

「呃……我不去学校不行，所以……」

凪沙打断女性的话，想逃离现场。

对方却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并露出微笑。

「对不起。但不要紧的，我们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她从套装怀里拿出某种东西。那是一把小号的手枪。电影里常看到那种小道具，短枪身的左轮手枪。

「我们的事立刻能办妥。为了阻止第四真祖复活，拜托你了。死吧。」

女性笑着将枪口指向凪沙。猛一看，其他三个人也都握枪瞄准凪沙。他们眼里没有对她的同情或怜悯，只显露出自以为是地盲信自身正义者所特有的高亢情绪。

「人类自己……要互相残杀吗？」

凪沙声音颤抖地反问。在这个瞬间，女性的脸上首度冒出敌意。

「想靠演技博取同情也没用。异于常人的巫女也敢自称人类，你太厚脸皮了！」

忽然被人发泄强烈恶意，让凪沙感受到无所适从的绝望。

对女性来说，凪沙是否和魔族站在同一边恐怕都无所谓。他们追求的只是满足本身的自尊心而已。尽管现在刚好对魔族抱有敌意，但他们的矛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转到其他地方。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能讲理的对象。

「谁……谁来救救我……古城哥……！」

凪沙捧着运动包包虚弱地嘀咕。

「只要你不反抗，就让你死得痛快。」

女性的语气像是在处理形式化手续，不带感情地说完以后就扣下扳机。

巨响传进凪沙耳里，炫目闪光染白了视野。

光芒更化为冲击，将歧视主义者们打垮。

「──愚不可及。」

闪光的真面目并非枪击，而是雷电。身上环绕着雷光的，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娇小少女。她将金发理得像男生一样短，还穿着镶有金边的白金铠甲。

铠甲少女睥睨着那群倒地的歧视主义者，自己则站在路旁的街灯上。

风范有如娇小的女骑士，但她手里没有剑。相对的，她握着一柄青白辉亮的雷光之枪。

「第……第五号……！」

其中一名歧视主义者倒在路边，「噫」地惨叫出来。

那声惨叫让穿套装的女性回过神，朝凪沙开枪。

然而发射的子弹并没有触及凪沙的身体。有第二名少女出现在凪沙眼前，周遭的空间好似被她挖去，子弹因而消失。

美丽的少女面容扭曲地笑了。

她端在左右手掌上的，是挖凿空间的漆黑球体──

绑成双马尾的长发如蜷蛇般扭动摇曳着，眼球是左右不同色泽的金银双瞳。

「……第三号……！」

站着的少女似乎要保护凪沙，仰望着她的套装女性手枪掉到地上。女性领悟到，靠那种威力棉薄的武器已经不可能伤到凪沙了。

一班歧视主义者在起身时脚步打结，争先恐后地想逃离现场。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从虚空中带着雾气现身的第三个少女。体型娇小的她一身厚重铠甲，美丽脸庞也被头盔遮去一半以上。

「……连第四号都来了？怎么会……！」

被独自留下的女性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但她的身体被雾气追上，不出声响地即刻瓦解了。

雾气的真面目就是她自己。女性的肉体失去实体，变成了雾。

不久，雾气被风吹散，再也找不到那些歧视主义者的踪影了。他们全被雾所吞噬，消失得不留痕迹。

「您没事吧？」

身穿白金铠甲的少女来到地面问了凪沙。

另外两名少女也单膝跪下，抬头看着凪沙。

「你们几个……是谁……？刚才那些人怎么了？」

凪沙茫然问道。

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害怕，但也不觉得这是发生于现实的事情。要说少女们救了凪沙，她们动用的力量显得太具压倒性。其存在就像天灾，即使有罪犯遭地震或龙卷风波及而死，一般人也不会出现感谢灾害的念头。

这些堪称天灾化身的少女，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凪沙面前。

宛如一群对公主宣誓忠诚的骑士──

「这样啊……你们几个是……」

凪沙突然像理解一切似的嘀咕。

瞳孔放大的她眼里已无情绪的光彩。

「你们一直……守候着我们两个……」

少女们对凪沙的话颔首。

身穿白金铠甲的少女拘谨地低着头开口：

「第十二号的『棺材』会遭到开启，是我们的错。请您原谅。」

懊悔口气听来彷佛在报告自身过失，同时却也感受得到对凪沙的慈爱及敬畏。身为天灾化身的少女们对凪沙的存在感到恐惧。

于是凪沙低头望着她们，悠然宣告：

「赦你们无罪──」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车站走去。

金发少女们一语不发地目送她。

「魔族特区」的炫目朝阳在街道上拖出浓浓影子。

某些事正慢慢脱序。

2

晓牙城的研究室是一栋盖在絃神市立大学用地上，濒临拆除的老旧楼房。

牙城在大学拥有客座教授的头衔。尽管待遇算教授级，实际上却是兼任保镳的装饰性职缺，薪水也少。不过大学教授的头衔对常常旅居异国的牙城仍然助益良多，就与家人分居的状况来说，有一间可以过夜的研究室也满值得庆幸。

类似公寓套房的小小研究室里被古老书籍和文献堆得满满的，沙发则摆在当中的些微空隙里，而牙城正邋遢地趴在上头。

凹陷的脸颊上长了薄薄的胡渣，持续熬夜过后的双眼底下浮现黑眼圈。

牙城摆在手边的，是一部内容有关第四真祖的异国古老文献。

他不停寻找拯救女儿凪沙的方法，才总算追查到这份贵重资料。

然而，记载于里面的情报只让牙城的绝望变得更深。「焰光之宴」的谜团几乎解开了。奥萝菈被封印在戈佐岛遗迹的理由，还有附于凪沙体内的东西是什么也查明白了。其中的真相让牙城陷入了绝望。

牙城将文献甩在桌上，懒散地闭上眼。当他想补充睽违三天的睡眠时，研究室的门就被猛力打开。

「──牙城！」

门敲都不敲就直接冲进来的，是身穿黑色女仆装的葳儿蒂亚娜。一头乱发的她手里抓着一份变得皱巴巴的英文报纸。

「唷，葳儿蒂亚娜。怎么啦，脸色变得那么糟？今天不用打工？」

牙城烦躁地拨了拨留长的刘海，慢慢撑起身体。葳儿蒂亚娜则将报纸推到他胸口。

「这是怎么回事？牙城？尼勒普西自治区发生什么状况了！」

「啊……这个吗？」

牙城瞥了报导内容，然后眯起眼。

关于尼勒普西发生的吸血鬼感染症一事，只刊在版面的小角落。报导方并非不明白事态有多严重，只是情报太少。

然而，也有人已经明白爆发大规模感染的原因了。牙城也是其中之一。

「表示札哈力亚斯那家伙终于认真起来了吧。」

牙城说得一副兴味索然的调调。从札哈力亚斯占领了前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得手「焰光夜伯」以后，牙城就知道状况迟早会变成这样。反倒可以说札哈力亚斯动作太慢了。

「这种吸血鬼感染症……该不会和『焰光之宴』有关系？」

葳儿蒂亚娜声音沙哑地问。原来你不知道吗──牙城感到意外地挑眉。

「你没听定夺者提过吗？成为『宴席』的选帝者资格，就是要治理一定规模的领地──进而统有人数充足的领民。」

「那跟感染症有什么关系？我确实听说过，只要第四真祖完全觉醒，选帝者的领地就会成为新的夜之帝国──」

葳儿蒂亚娜说到一半，就忽然惊讶得停下了。她大概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难道说……刚好相反……！」

「对啊。并不是第四真祖觉醒，选帝者的领地就能够变成夜之帝国。所谓的选帝者，就是要让第四真祖觉醒的魔法仪式执行者。那是一场将住在自己领地的数十万人民当成祭品的仪式。」

「祭……品！」

牙城提到的无情字眼让葳儿蒂亚娜听得肩膀颤抖。

目前被称为尼勒普西自治区的地方，就是卡尔雅纳家过去治理的土地。

在那里生活的，是几百年来世世代代都听命于葳儿蒂亚娜老家的忠实领民，他们当中自然也会有葳儿蒂亚娜熟识的人。

而那些人的性命正暴露于新型感染症带来的危机下。

安排出这种局面的就是札哈力亚斯。

「尼勒普西自治区里布了魔法阵？你的意思是说，札哈力亚斯利用那些匈鬼侵略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就是为了获得魔法仪式所需的土地？而我父亲非得为了那种勾当丧命……！牙城，这些事你早就知情了吗！」

「……告诉我这些的，是你的姐姐。」

牙城只用一句话就让气急败坏地责怪他的葳儿蒂亚娜沉默了。

他粗鲁地碰倒堆得像山的书籍，从中拿出一本资料。那是葳儿蒂亚娜的姐姐──莉亚娜•卡尔雅纳整理的报告，里面记载着关于「焰光之宴」这项魔法仪式的真相。牙城粗鲁地将资料丢到葳儿蒂亚娜面前。

葳儿蒂亚娜无法置信地摇头，踩着不稳的脚步一路退到墙边。

「莉亚娜姐姐她……那么，我姐姐会想得到第十二号就是为了……」

「她大概是想反过来利用札哈力亚斯布下的魔法阵，让第四真祖觉醒吧。原本莉亚娜是打算由自己成为选帝者。」

「你说我姐姐……原本就想拿卡尔雅纳伯爵领地的领民们当祭品……？」

眼睛无法对焦的葳儿蒂亚娜目光荡漾，低声呢喃。

「焰光之宴」的真面目，是一场用来让第四真祖完全觉醒的魔法仪式，成为触媒的则是数量庞大得超过几十万人的活祭品。要说那是与世界最强吸血鬼相衬的壮阔觉醒仪式，应该也不至于言过其实。

莉亚娜知道这些，仍希望让第四真祖复活。

换句话说，她已有觉悟要牺牲众多领民。

「莉亚娜没有其他方法能向札哈力亚斯讨回领地。再说就算放着不管，札哈力亚斯也会强行举办仪式，无论如何都避不了牺牲。」

牙城为莉亚娜说话。

葳儿蒂亚娜却带着被逼上绝路般的表情，用力地摇头。

「……我可以……阻止。假如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早以前我就会阻止！」

「靠着把札哈力亚斯干掉吗？」

「对啊！」

葳儿蒂亚娜含泪瞪向牙城。在她眼里蕴藏着近似疯狂的强烈使命感。这徵兆不妙──牙城在内心咂嘴。葳儿蒂亚娜目前并不冷静，对以往领民的责任心和焦急，让她的视野变得狭隘了。

「不可能。明明你自己也很清楚……」

牙城用了严厉无比的口气指正。他希望能让葳儿蒂亚娜多少冷静下来一些，但是这句话只让对方更加赌气。

「我就算同归于尽也会宰了他……！」

葳儿蒂亚娜唸咒似的低喃。牙城不悦地歪了嘴。

「就是因为你会这样说，莉亚娜才和我一样没将事情告诉你吧。」

「只要第十二号──」

「……啥？」

「只要第十二号取回记忆，就杀得了札哈力亚斯……用第四真祖的眷兽！」

葳儿蒂亚娜露出开朗的笑容，表情看来彷佛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喂，葳儿蒂亚娜！」

「我懂。她是叫凪沙吧。你家的女儿夺走了第十二号的记忆，只要让第十二号直接和她见面，肯定就能连力量一起取回来！」

「我们之前也这么认为。我在奥萝菈醒来前都是这样想的啊！」

牙城将手放在葳儿蒂亚娜的肩上，像是为了让不懂事的小孩听话而大吼。

「但是不对，我们搞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烦死了，闭嘴！」

葳儿蒂亚娜激动得伸手猛挥，纤细手指扒开了牙城的肉，豁出蛮力的一击使高大的他被打飞。即使葳儿蒂亚娜外表像纤弱女性，仍具有吸血鬼的臂力，哪怕是牙城也抵挡不了。

牙城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扭曲的嘴角冒出鲜血。葳儿蒂亚娜那一击撕开了牙城的胸口，伤势似乎深达内脏。

「啊……」

看到牙城那模样，心生动摇的反而是葳儿蒂亚娜。她望着自己沾了牙城鲜血的手指，貌似恍惚地叹气。

留在她手臂上的，是靠着吸血鬼痊愈力也无法愈合的许多注射针筒的痕迹。由于滥用毒品，她变得无法收敛力道了。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

为了正当化走上绝路的自己，葳儿蒂亚娜朝牙城如此断言。她粗鲁地拨开成堆书籍，直接走向外头。

「葳儿蒂亚娜……！」

牙城想阻止她，却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从伤口流出的鲜血在他周围淌成一片血泊。

他直接躺下来，瘫软地望着研究室的天花板。

出血没有停止的迹象，这样下去会有危险，但身体动不了也没办法──牙城思考得好像事不关己。想到自己过去好几次死里逃生，结果却在发飙的吸血鬼千金手下丧命，实在蠢得只能苦笑而已。

牙城挂念的是没能拯救凪沙，不过他的职责实际上早已完了。牙城已经没有任何能为女儿做的事，剩下的只好托付给其他有能者。

至少留个有帮助的血字好了──当牙城望着沾满血的指头开始思索时，忽然传来有人站到身边的动静。

「哼哼……你真是活该，牙城。」

站着俯望牙城的，是个披了皱巴巴白衣的女性。睡觉时压坏的发型，加上半睁的眼睛，还长着一副会让人误认为十几岁少女的娃娃脸。可是她胸围傲人。

她望着倒地且满身是血的牙城，笑得莫名愉悦。

「唷，深森。你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牙城自嘲似的绷着嘴，跟着对方笑了起来。晓深森则蹲到他身边说：

「这样不行喔。就是因为你对那种正经又容易想不开的女生随便出手，才会落到这种下场。这样子你是不是多少会反省了？」

「我没有对她出手！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也该解开那些误会了吧？」

牙城难得卯起脾气反驳，深森却只是冷冷地眯了眼。

「不过，你有利用她吧？」

「……也是啦。」

牙城一脸不悦地点头。为了拯救身体衰落的凪沙，无论如何都需要卡尔雅纳伯爵家代代相传的「棺材」之钥。知道东西在哪里的，只有伯爵家唯一的幸存者葳儿蒂亚娜。所以牙城才会和她接触，并带她来絃神岛。

牙城并没有欺骗葳儿蒂亚娜的意思，但他无法否认自己有拿着「复兴卡尔雅纳家」当饵并借此利用她的感觉。想成是那样所换来的代价，即使死在她手里倒也可以认命。

「会来找你的全是麻烦的女生呢。希望古城不要像你就好了。」

真令人不安──深森说得相当认真。

「古城吗……事情到了最后，没想到居然得靠那家伙。」

牙城想起儿子那张还不太可靠的脸，愉快似的格格笑了。

他的责任已了，如今有可能救凪沙的只剩古城而已。变成第四真祖随从的古城，是「宴席」中唯一的不确定要素。

古城并非札哈力亚斯观点中的不确定要素，而是暗地牵线的那群人──狮子王机关观点中的不确定要素。

在最糟的情况下，牙城将一并失去两个孩子。即使如此，他现在也只能冀望古城，再说他也不是没有替古城准备礼物。

「深森……我想那边的文件里应该埋了一个纸箱……」

「嗯？」

「纸箱里的东西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到时候你再帮我交给古城。」

「你说的纸箱，是这个吗？寄件人是……阿尔迪基亚王宫？」

深森瞪着国际邮件的单据，露出满面微笑。

「这么说来，那个国家的王妃是个大美人对不对？」

「嗯，是啊。之前久违和她见了面，外表都没变呐。不过内在奔放到极点又黑心就是了。哎，算是好女人这一点倒不会错……唔！」

「哦～～」

依然笑容满面的深森开始用鞋尖在牙城的伤口一带蹭。尽管剧痛让牙城泛黄的脸皱在一起，他仍无力地笑着说：

「啊……话说深森小姐，这个伤口如果再继续出血，感觉实在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能请你帮忙治疗一下，那就不胜感激了。」

「呵呵呵。」

深森从冰盒里拿出冰棒舔了起来。牙城望着妻子嗜虐的微笑，深深叹息。

「饶了我吧……」

3

通话孔传来的，是客气却死板的人工智慧语音。

「出差中？」

『是的。研究主任晓深森本日赴岛外出差中。若有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

「啊……没关系，我明白了。请叫她尽快和我……和儿子联络。」

拜托你了──古城说完就切掉通话。或许是他在无意识间用力的关系，握紧的手机正在掌心里吱嘎作响。

「可恶，怎么搞的啊！在这种要紧的时候，父母两个人居然都联络不上！」

古城不吐不快地咕哝，然后粗暴地捶了走廊的墙壁。走过旁边的老教师瞪了他，但是他没空介意这些。

第九号过来通知的什么鬼「宴席」，指定的日子恐怕就是今晚──四月最后的满月之夜。这件事古城也已经转达牙城他们了。

别理对方就好──牙城这样回答，古城对此也有同感。

他们没有理由傻傻答应札哈力亚斯的邀约。既然对方行事会被月龄因素左右，他们反而应该积极回避。只要奥萝菈正式成为登录魔族，还能受特区警备队保护。那样一来，札哈力亚斯对奥萝菈应该也就不敢轻举妄动。换句话说，只要撑过今晚，她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古城却开始感到不安。

原因在于今天早上的新闻。尼勒普西自治区发生的神秘吸血鬼感染症──

要当做巧合看待，感觉时机也未免太巧了。

假如那场大规模感染是札哈力亚斯策画的花样，「宴席」就不只是古城他们自己的问题了。没人能断言同样的灾害不会发生在絃神岛。

「也许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只能向那月美眉求救了吗……」

古城想起目中无人的犀利班导师，就无意识地皱起脸。

随便向那月拜托，之后可不知道会被她要求用什么方式回报。然而那月仍是学校专属的攻魔顾问，在警察和特区警备队面前也吃得开。现在古城没办法靠父母，在熟人当中有能力对抗札哈力亚斯的人选，除了她之外再也想不到别人。

而且奥萝菈在不远的将来，也可能成为彩海学园的学生。只要他跪下来拜托，那月出力相助的可能性就很高。

「呃……对喔……」

古城在下跪之前又想到了值得一试的方法，便收敛起表情。

有希望对抗札哈力亚斯的人选，还有一个。无非就是奥萝菈自己。

假如奥萝菈能驾驭和第九号同等的力量，札哈力亚斯应该就无法用野蛮手段危害到她。

但是要达成这一点，前提在于她必须取回记忆。为此关键就是──

「凪沙……吗？」

结果问题还是会回到那一环啊──古城叹了气，朝国中部的方向走去。午休时间就快结束，不过应该足够和凪沙谈话。

古城决定拜托凪沙再和奥萝菈见一次面。只要不是像上次那样突然面对面，先跟凪沙说清楚，她应该也会谅解。至少这值得古城试着去说服她。

「古城？你要去哪？」

先回到教室的古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学校，浅葱便朝他问了一声。

来得正好──古城双手合十向浅葱拜托：

「抱歉，浅葱，下午的课我不上了，帮我想个好理由混过去。」

「等等……你想去哪里啊！」

古城甩掉打算制止他的浅葱，朝教室出口走去。浅葱似乎从他那种态度察觉到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奥萝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浅葱用静静的口气问道，让古城停下脚步，一回头就和看似不安的浅葱对上视线。

奥萝菈是未登录魔族这件事，浅葱也知道。她似乎在担心奥萝菈是不是因为这样而被牵扯进麻烦了。说来说去，浅葱还是挺关心奥萝菈的。

「呃，不要紧，没事的啦。怎么可以有事……！」

古城坚定地笑着摇摇头。我懂了──浅葱耸了耸肩。那表示尽管浅葱并没有释怀，但她并不会进一步追究。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相对的，她这么问了。这个嘛──古城想了一下便说：

「来办个派对吧。」

「啥？」

古城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提议，让浅葱吓着似的睁大眼睛。

「啊，这么说来，我的生日快到了，帮我庆祝吧。热热闹闹地疯一下。」

「你生日不是在五月吗？」

「亏你记得。」

古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他的生日在五月初，黄金周假期中间。因为这样，他以往并没有留下什么和朋友一起庆祝的印象。

「我……我刚好想起来而已，刚好的啦！」

「所以喽，拜托你了。」

「真是的，什么叫『所以』啦。」

惊慌的情绪似乎还留在浅葱脸上，她挥挥手，面红耳赤地赶古城走。

古城直接朝国中部校舍走去。

幸运的是，他在联络走廊上遇到了熟面孔。

是个留黑发戴眼镜、一看便觉得像班长的女学生。当她来探望住院的凪沙时，古城也和她说过几次话。

对方察觉古城走近，就看似不解地停下脚步。

「晓学长？」

「你是叫甲岛吧？我记得你今年也和凪沙同班对不对？」

「是的。」

甲岛樱并不显胆怯，公事公办般回答了问题。那大概是当班长所养成的架势，似乎也很习惯面对学长姐。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凪沙？我要进国中部校舍实在不太方便。」

古城说着低了头。

几个星期前，他还每天到那栋校舍上课，不过一旦升上高中部，要踏进那里就会犹豫起来。他总觉得自己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樱却面无表情地仰望着他，摇了摇头。

「学长没有听说吗？」

「咦？」

「凪沙早退了喔。刚才医院的人来接她了。」

「……医院？」

古城傻眼地反问。

他没听说凪沙被医院找去这档事。假如凪沙身体不舒服被送去医院，古城应该会头一个接到联络，可是也没有。假如是被抬上救护车那倒不提，不过医院的人会过来接凪沙也显得很奇怪。

「到底是什么人……来接凪沙……？」

古城忽然有种失足般的不安感，嘴里不禁嘀咕。

甲岛樱用让人联想到人工生命体的平板语气淡然回答：

「对方自称是MAR的人员。记得她是叫……远山小姐。」

4

葳儿蒂亚娜一边舔着指头沾上的鲜血一边回到船坞。在路上注射的毒品或许还留有效果，她被一股异常亢奋的情绪支配。

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感到烦闷的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埠头。

唇间还不停冒出乾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葳儿蒂亚娜的脚步不稳得像是酩酊大醉。

失手伤害牙城时，她便自觉心中有某个部分已经毁了。即使牙城被称为「冥府归人」，终究也只是普通的人类，受了那么重的伤势，想来绝对活不到现在。

纵使葳儿蒂亚娜过去只是受了利用，牙城仍是唯一一个赋予她生存目的的男人。身为不名誉的前领主女儿，饱受虐待的她也是被牙城所救，她却不自觉地企图杀害恩人。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护着她了。

魔族登录证已经在半路上丢了。这是因为假如有人发现牙城的尸体，并向特区警备队通报，登录证的定位资讯会让警方锁定她的行踪。

葳儿蒂亚娜不能继续留在絃神岛。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其他去处。现在的她只剩下对札哈力亚斯的复仇心而已。

「我要杀了你，札哈力亚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葳儿蒂亚娜诅咒似的在口中不停叨唸，并且走上游艇。

这艘船原本就是牙城的财产，葳儿蒂亚娜不能再留在这里。但是在离开以前，她有东西非得先回收。第十二号──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是她的私有物。

「……葳儿蒂亚娜？」

奥萝菈正在打扫船里。这是葳儿蒂亚娜离开前交代她的工作。奥萝菈丧失记忆又笨手笨脚的，但是她接到命令就会规规矩矩地完成。被别人需要，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件开心得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她那股纯真却让现在的葳儿蒂亚娜生厌。那就像看着小时候无知的自己，葳儿蒂亚娜甚至感到憎恨。

「这是什么东西？」

葳儿蒂亚娜发现桌上的金属片，便问了奥萝菈。刻在上头的是古代魔法符文。她无法完全解读，但是从眼熟的几个单字就能推敲出大概的文意。

「『宴席』的邀请函……？寄信人是札哈力亚斯？」

「啊……」

奥萝菈看到葳儿蒂亚娜惊讶的反应，害怕得缩起身体。好比一名修女因为藏匿异教徒而受到怪罪，她露出内疚和真挚交杂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瞒我？」

葳儿蒂亚娜低声责问。

「是……是古城建议我，无须理会对方的召唤。」

「你说什么？」

「我也……不愿意赴约。我不想去……」

尽管奥萝菈无助得声音颤抖，仍明确地如此表达。葳儿蒂亚娜得知她反抗自己的瞬间，意识就像沸腾似的变成空白一片。

「别开玩笑了！」

葳儿蒂亚娜激动得大吼，还强拉奥萝菈的手。她硬是让抵抗的奥萝菈站起来，打算带着她到船外。

「那种话我不能接受！我不接受！你和我一起来！我要杀了札哈力亚斯！」

「……不……不要……！」

「啰嗦！你只要照我的话做就好了！」

札哈力亚斯主办的「宴席」──这对葳儿蒂亚娜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既然他表明了自己在哪里，应该就会不加防范地接纳她们。

当然在札哈力亚斯的周围八成仍会有匈鬼护卫，但是那不会构成任何阻碍。葳儿蒂亚娜从最初就打算同归于尽，只要能报仇雪恨，其他的都无所谓。

奥萝菈被粗鲁地推去撞墙，失去了意识。葳儿蒂亚娜拖着昏倒的她来到船外。

「──葳儿小姐！」

葳儿蒂亚娜一下到埠头，就有人吃惊似的叫了她。满脸愕然望着她的，是穿着学校制服的晓古城。

「你在做什么……你对奥萝菈做了什么事！」

古城发现奥萝菈不省人事，脸色顿时变得严肃。

他大概是一路拚命跑过来的，一看就能知道呼吸相当急促。他那边似乎也发生了什么问题，可是对葳儿蒂亚娜来说，那些事如今都不重要了。

「和你没有关系，闭嘴。」

葳儿蒂亚娜冷冷断言。那副不甩人的口气让古城不知所措。

「葳儿小姐？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吧？古城。尼勒普西自治区现在发生了什么事？那块土地是我的故乡，住在那里的人原本都是卡尔雅纳的领民！」

古城看到葳儿蒂亚娜含泪大叫，就杵在原地说不出话了。葳儿蒂亚娜用满怀憎恶的眼神瞪着他，并且露出犬齿。

「我不能原谅札哈力亚斯。那个男的夺走了我的父亲和姐姐，还打算连领民都夺走。我要杀了他……我绝对会杀了他！」

「……为了那个，你就要利用奥萝菈吗！」

古城没有折服于葳儿蒂亚娜的憎恶，冷静地反驳。

瞬时间，葳儿蒂亚娜「唔」地吞了气，随即又嫣然微笑说：

「你在问什么傻问题？」

她抓住昏迷的奥萝菈的头发，像对待道具一样随手拎起。

「当然啦，谁叫这东西是兵器。她就是被造来用于杀戮和破坏的吧？」

「──你少鬼扯！」

狂吼的古城猛蹬码头，挥拳朝葳儿蒂亚娜招呼过去。那意外的速度让葳儿蒂亚娜感到战慄。人类的肌力并无法激发出那种速度，古城的体能显然凌驾于寻常吸血鬼。

可以深切体会到，他果然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

即使如此，古城仍不配和属于正统吸血鬼的葳儿蒂亚娜为敌──！

「──『Ganglot』！」

出现在古城面前的，是火焰环绕周身的魔犬。巨大前脚抓住了古城，直接将他撕开。喷洒出鲜血、碎肉及内脏的古城飞得老远，然后重重砸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是你不好，晓古城。因为你碍了我的好事……！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葳儿蒂亚娜拭去流到脸颊上的泪，高声笑了出来。她感觉不到恐惧、后悔、怜悯或任何情绪，胸口只有开出空虚大洞似的奇特感觉。

她又拖着金发少女踏出脚步。

「宴席」之夜已近──

5

古城被耀眼的夕阳照得难受，呻吟着醒了过来。

悬于海面的太阳将躺着的他染得满脸朱红。

回想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费了古城一些时间。他听说凪沙被远山带走而前往MAR附属医院，是几个小时前的事。然而远山却已经失踪，MAR也表示不知她的去向。

古城不得已就去了船坞，并在那里撞见葳儿蒂亚娜想将昏迷的奥萝菈带走。后来古城被葳儿蒂亚娜的眷兽撕裂身躯，意识就此中断。

「我……还活着……？」

古城确认手脚能动，硬是撑起了身体。伤势没有预料中的痛。

沾满血的制服从右肩到左侧腹，还留着被巨爪撕烂的痕迹，可是古城的身体却没有伤口。相对的，就像结痂刚被剥下来一样，他浑身都长着全新的肌肤，彷佛证明了一度被破坏的肉体已再生复原──

「这就是血之随从的力量啊……伤脑筋……」

饶了我吧──古城摇摇头。自己真的不是人类了。事到如今，他心里才涌上实际感。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动摇，恐怕是因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是死了，就救不了凪沙和奥萝菈──想到这里，不死之躯倒也不算坏。

问题在于，古城不知道这副「不死之躯」有多管用。毕竟肉体再生需要花一些时间，对付吸血鬼的眷兽时会被瞬杀也已得到证实，能力似乎没有期待的方便。

葳儿蒂亚娜恐怕带着奥萝菈去见札哈力亚斯了。

而且考虑到凪沙和奥萝菈的关系，远山很可能也在同一个地方。

设有兵器研发部门的MAR的员工远山，以及军火商札哈力亚斯──他们之间就算有联系，感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仅如此，其实远山十分有可能是受雇于札哈力亚斯的奸细。

「『焰光之宴』吗……只能去一趟了。」

古城朝着位于东区边陲的联络桥走去。

札哈力亚斯选定的「焰光之宴」举行地，是絃神岛的旧东南地区。如字面所示，那是漂浮在絃神岛东南方海上的一处人工岛区块。

那块地带原本是实验性构筑出的试作人工岛，之后主要被用为建造絃神岛本岛的建设基地，居民大多是直接参与建设絃神岛的都市设计者、建设工程人员及其家属。旧东南地区以前曾是絃神岛的中心，不过东西南北四座人工岛完成后便功成身退，至今人口仍持续减少。

此外和絃神岛本岛相比，它较为小型，设备也差了一级，而且人工岛本体的耐用年限即将到期，目前已经被定为废弃地带，几年内就会被拆除。

走向衰退的人工岛──

身为死亡商人的札哈力亚斯要举办「宴席」，应该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场地了。

要到旧东南地区，一般是利用该区和絃神岛连接的两座联络桥，或者渡船。

不过古城目前穿着沾满血的衣服，想来渡船并不会愿意载他。所以古城的脚必然得就近走向联络桥那边。

当古城看见联络桥的入口时，就察觉状况不对而停下脚步。

「特区警备队……？前面到底在搞什么？」

联络桥下发生了小规模的骚动。装甲车架起路障，将桥面彻底围堵。而且还能看到武装机动队员，更有许多人穿了对生化兵器用的防护衣，有如看着内战都市的耸动画面。

『人工岛管理公社要告诉絃神岛的各位居民──』

像是要回答古城的疑问，从上空盘旋接近的是特区警备队的无人宣传直升机。小型无线电遥控载具装设的扩音器正不停播放死板的人工语音。

『本日，在人工岛旧东南地区发现了疑似新型感染病的患者。由于有扩大感染的疑虑，在确保安全以前，我们会禁止人员往来旧东南地区做为预防措施，现在将封锁联络桥。』

「什……」

古城仰望着飞过去的无线电遥控直升机，感到一股目眩般的焦躁。

在这种时候出现新型感染症──判断那是和尼勒普西自治区同类型的病症，八成不会有错。而且，两边都和札哈力亚斯的存在有关。

『目前禁止一切人员渡航至旧东南地区。此外，航经旧东南地区的船舶切勿靠港，请留在洋上等候检疫官指示，违反者将科以罚则。在此重复──』

「可恶……搭船也不行吗？」

古城茫然杵在路上，咬牙切齿。

问题不只感染症，葳儿蒂亚娜应该已经带着奥萝菈到了旧东南地区。联络桥被封锁，古城就无法带回奥萝菈了。

绝望受挫的古城摇摇晃晃地踏出脚步。随后，有一辆脚踏车出现在他眼前──华丽萤光色的越野公路车。

「唔喔！」

刹车声猛烈响起，脚踏车在撞上前停下来，和愣住的古城距离不到五公分。真的是千钧一发。

「……晓……晓学长！」

骑在脚踏车上的是个穿运动服的少女。她看到古城沾满血的模样，讶异地睁大眼睛。对方手脚修长，晒黑的肌肤和短发十分搭配，是个眼熟的国中女生。

「唔，你是女篮社的……进藤对吧？」

脚踏车少女的身分是进藤美波──古城在国中时的篮球社学妹，比他小一个年级，不过算是在社团处理杂务时会顺便聊几句的熟人。

「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伤……！」

「啊，这你别在意，伤势没有外表看到的严重。」

「呃，可是──」

进藤实在没那么容易释怀。古城本来以为可以靠夕色蒙混过去，但他的外表似乎比预想的还血腥。

「进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家不是在这边吧？」

古城无视于动摇的学妹，硬是转移话题。

进藤有些害羞似的微笑着指了揹着的背包。

「学长有听说絃神岛出现吸血鬼感染症的患者了吗？我爸……家父是检疫调查局的技师。他接下来要去旧东南地区调查，所以叫我带更换的衣物到船上给他。」

「……船？」

「就是停靠在那边的检疫船『阿须云』。」

「哦……你爸爸也好辛苦耶，发生这种状况。」

古城一边关心学妹的家人一边仍思考着其他主意。禁止渡航至旧东南地区──然而，载着专家的检疫船例外。

忽然赶着研讨感染症对策的检疫船乘员会警戒偷渡客的可能性很低。只要设法溜进船里，应该就去得了旧东南地区。

「抱歉，进藤，耽误到你了。」

古城朝学妹挥了挥手，朝港口跑去。

「啊……学长……！」

「嗯？」

叫住古城的进藤欲言又止，嘴唇发着抖。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低下头。

「不，没什么。那个……学校见。」

6

石英之门是位于旧东南地区中央的巨大建筑物。建筑物的主要结构为六层楼，以往絃神市就是将市政厅及人工岛管理公社的总公司设在这里。

外墙大举采用了以魔法强化的透明钻石玻璃，建筑物整体好比巨大的宝石宫殿。位于宫殿中央的，则是酷似六角水晶的巨大钟塔。

曾将远东「魔法特区」絃神岛的技术昭告全球，具历史性的魔法建筑物。

然而在决定拆除旧东南地区后，那座石英之门也将遭到废弃。

目前的石英之门是禁止一般人进入的无人废墟。

美丽而空虚的玻璃城堡──

札哈力亚斯选为「宴席」舞台的地点，就是石英之门的中央广场。

为玻璃天花板所覆的广场中央，有十二具棺材呈扇状排列。

相当于半数的六具棺材里，躺着六名少女。

第十一号、第九号、第八号、第七号、第二号，以及第一号──

札哈力亚斯所拥有的六具「焰光夜伯」。

摆放于她们中心的，是个包在宝石结晶里的灰发少女。札哈力亚斯一语不发地望着她那乾瘦的遗体。

钟塔敲响夜晚九点的钟。

那就像信号似的，有阵女性嗓音静静传来。

「让你久等了，札哈力亚斯卿──」

札哈力亚斯缓缓回头。穿西装的他面容年轻，外表是个长着灰发的十几岁少年，只有那双感觉狡猾的凤眼还留着军火商之前的影子。

「感谢你的协助，Miss远山。还有晓凪沙小姐，欢迎来到我召开的『焰光之宴』──」

札哈力亚斯的视线前方，有MAR的远山美和以及穿着制服的晓凪沙身影。

凪沙的脸色很难用「配合」来形容，但她并没有遭到捆绑。远山恐怕是拿凪沙家人的安全来要胁，才带她到这里的吧。证据在于，凪沙仰望远山的眼里含有明显敌意。

「你是谁？」

凪沙望着札哈力亚斯，口气尖锐地问了。

札哈力亚斯将手凑到胸口，对她深深行礼。

「我都忘了先报上名字。我是巴尔塔萨鲁•札哈力亚斯，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

「真祖的……随从……？」

原本表现得坚强的凪沙眼里蒙上一层惧色。

凪沙患有魔族恐惧症的情报早已传到札哈力亚斯耳里。为了让她安心，札哈力亚斯微笑着当场单膝跪下。

「我无意加害于你，请别害怕，晓凪沙。我呢，只是希望你能重现过去行使的奇迹。」

「奇……迹？」

「然也。就是令死者复活。」

札哈力亚斯深深颔首，然后抬起脸。凪沙只是摇着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呼嗯──札哈力亚斯眯着眼睛说：

「这个嘛，先从我的故乡开始谈起好了。我的故乡，是目前已经不存在的巴尔干半岛小镇。它在过去被卷入了『战王领域』、『破灭王朝』以及西欧教会三方争战而消灭，离现在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札哈力亚斯说着便看向摆在左侧的棺材。

睡在棺材里的，是个胸前被挖出一道伤口的金发少女。

「……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所求的就是她。被封印在我的故乡的第一号──第一号『焰光夜伯』。」

「……！」

关于世界最强吸血鬼──「焰光夜伯」的传言，凪沙当然也有耳闻。她年幼的脸庞因惊讶而紧绷。

札哈力亚斯望向凪沙那种反应，眼里带了一丝怀念，随后又转开视线。接着他指向浮在宝石中的灰发少女。

「她叫朴乐丝妲，是我的妹妹，也是守护第一号的巫女。」

保持笑容的札哈力亚斯眼底泛上了淡淡的憎恨光芒，嘴唇微微扭曲。

「后来她被吸血鬼杀了，想保护她的我也在同一个地方遭到杀害。后来只有我死而复生。是朴乐丝妲让我复活的，复活成第一号的血之随从──就像你为了兄长所做的一样！」

「……兄长？古城哥？」

凪沙讶异地反问。这时候提到古城的名字，让她明显动摇。札哈力亚斯用了蛇一般城府很深的目光观察她的反应，然后微微苦笑。

「你果然不记得啊。那就是你做的。你让自己的兄长变成了血之随从，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你乱说……没有那种事……！」

猛摇头的凪沙大叫。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札哈力亚斯将她哥哥讲成怪物，讲成她畏惧的魔族随从。

「我才没有……那样的力量！」

「是啊，那是应该的，我明白。再出色的巫女都无法让死者复生，办得到那种事的，只有自秽土苏醒的死者之王，超脱世理的弑神兵器，操驭无限『负之生命力』的人造吸血鬼──第四真祖！」

札哈力亚斯张开双臂，仰首向天。

「请用你的力量让完美的第四真祖醒来。所幸这里就有六具『焰光夜伯』──第四真祖的基体已经备妥一半。她们身上都充填了从尼勒普西自治区的祭品吸取而来的魔力，觉醒用的催化剂理应足够了！」

「……那种事……你休想称心如意……！札哈力亚斯！」

身穿染血女仆装的女吸血鬼现身于广场，并且打断滔滔不绝的札哈力亚斯。绢丝般的褐发凌乱不堪，蕴含怒气的双眼冒出赤红血丝。

而且，还有一个被她拖来的金发娇小少女站在那里。

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奥萝菈。

「……奥萝菈……小姐……」

凪沙望着畏怯的金发少女，茫然开口咕哝。

她以前见过奥萝菈。当时是古城把奥萝菈叫到身边，想介绍给她认识。而札哈力亚斯才刚说过，古城是真祖的血之随从。

凪沙彷佛轻微贫血发作，上半身一阵摇晃。

札哈力亚斯命她让第四真祖觉醒的身影，和之前哥哥想引见奥萝菈让她认识的身影，两者重叠在一起。为什么──凪沙在嘴里嘀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到底是谁？

在自己体内的她，到底是──

「这可来得好，我恭候已久了──」

久候多时的嘉宾出现，让札哈力亚斯的嘴角绽现笑意。

那是商人对谈判进行得正如计算所露出的喜色。

他知道葳儿蒂亚娜想来向自己索命。正因如此，他才将邀请函交付给奥萝菈。只要知道那张邀请函的存在，葳儿蒂亚娜绝对会带奥萝菈过来，就算要和那个棘手的「冥府归人」反目，她也会过来。

葳儿蒂亚娜的想法和情绪全掌握在札哈力亚斯的手掌心。

包括她的愤怒及憎恨──

「欢迎来到我召开的『焰光之宴』会场，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你能将第七具基体带来，真令人不胜欣喜。诚挚恭迎你的光临。」

「住口！」

葳儿蒂亚娜在怒吼的同时召唤了两匹眷兽──火焰绕身的三头魔犬，还有口吐寒气的双头犬。这是她现在能动用的最强战力。在这种距离下，要收拾没有护卫的札哈力亚斯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死吧，札哈力亚斯！好好体会我父亲的憾恨和领民的痛苦──！」

葳儿蒂亚娜带着胜券在握的痛快脸色大喊。

结果，札哈力亚斯的声音打断了她。那是和动摇无缘的刻薄声音。札哈力亚斯牵起躺在棺材中的第一号的手，静静下令：

「迅即到来，『神羊之金刚』──」

刹那间，好似要守护札哈力亚斯那般，巨大眷兽从虚空中现身了。一头强大得无可理喻的怪物──

那是具备金刚石之躯的大角羊。眷兽周围浮现几千几万颗宝石结晶，成为保护札哈力亚斯的护盾。

「第四真祖的……眷兽？怎么会……！」

葳儿蒂亚娜的脸染上绝望之色。她那两匹眷兽的攻击，连飘浮在半空的宝石障壁都伤不了。发射如弹丸的宝石暴雨更将她的眷兽冲散，消灭得不留痕迹。

胜负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葳儿蒂亚娜的眷兽敌不过真祖之力。她宰不了受「焰光夜伯」保护的札哈力亚斯。

「奥萝菈！拜托你，借给我力量！」

被逼上绝路的葳儿蒂亚娜硬把奥萝菈拖到面前。奥萝菈畏缩得动弹不了，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是你就能对抗那匹眷兽！杀了那家伙！把札哈力亚斯杀掉！」

葳儿蒂亚娜放声尖叫。

这样的她胸口开出了大朵蔷薇。

蔷薇其实是飞溅的鲜血。血与肉的花瓣散落，葳儿蒂亚娜的身躯摇晃不支。

「……噫……！」

被温热血液溅了一身的奥萝菈面色紧绷。由于葳儿蒂亚娜放了手，反作用力使她娇小的身躯倒向地面。

「札哈力亚斯……！」

葳儿蒂亚娜呕着血，瞪视军火商。

札哈力亚斯手握着的是手枪。会特地用枪，应该是他判断「神羊之金刚」的威力也会伤到奥萝菈。虽说是护身用的左轮手枪，里头装的银铱合金弹头，破坏力仍足以对吸血鬼造成致命打击。既然札哈力亚斯是军火商，要弄到贵重的对魔族特殊弹也是易如反掌。

枪声接连响起，发射的五发枪弹不偏不倚地贯入葳儿蒂亚娜的胸口。她当场跪地，缓缓倒下了。

「奥……萝菈…………你为什么……」

葳儿蒂亚娜眼神空洞地仰望着金发少女咕哝。

她吐出只字片语后就不动了。溅到鲜血的奥萝菈只是茫然望着这一幕。

「啊……啊啊……」

少女口中冒出声音，凄厉叫声分不出是哀号还是怒吼。

不过发出那声音的并非奥萝菈。

是凪沙。

双手抱头的她发出了感觉并非出自人类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气震荡劈里作响，石英之门的建筑物随之摇晃。

奥萝菈自是不提，连札哈力亚斯都愕然望着那异样的光景。

「这是……所有『焰光夜伯』正在共鸣……？」

唯一保有冷静的远山环顾四周，如此低语。

六具躺在棺材中的「焰光夜伯」──除了奥萝菈以外的所有基体，都像是呼应着凪沙的情绪睁开眼睛了。

噢噢──札哈力亚斯感动不已地赞叹。

「真正的第四真祖终于要醒了吗！太美妙了！太美……！」

兴奋得大呼小叫的他，声音像断线似的忽然停了。

血块从他口中涌出。

军火商的胴体彷佛被巨斧扫过，呈横向一字断开。

他低头看了被自己的鲜血染成深红的双臂，目瞪口呆地摇头。

「……为……！」

为什么──连话都说不出口，札哈力亚斯就应声倒下了。

攻击他的是翅膀。

具备刀刃般锋利的钩爪，红黑色血管外露的──吸血鬼翅膀。

那翅膀袭向札哈力亚斯，将他的肉体腰斩。

「凪沙……小姐……」

远山沙哑地叫了对方的名字。眼里一向不流露情绪的她，如今毫无疑问地带有惧色。

晓凪沙在背后展开了由魔力交织成的黑色翅膀。

她解开原本束起的长发，露出笑容。

眼里绽放着如青白色火焰燃烧般的焰光辉芒。

7

从旧东南地区的港口到石英之门这段路，原本徒步也不需走上一小时。唯独在今晚，连成为血之随从的古城也得花三倍以上的时间才能走完。

这是大规模感染所导致。

发生在旧东南地区的吸血鬼感染症，不到半天就有数万名患者发病，感染的规模一路扩大。感染者靠着远胜人类的体能陆续攻击群众，非感染者仓皇逃离他们。特区警备队则是将感染者隔离开来，打算阻止感染扩大──各方人马同时涌来，港口周遭变得一片混乱，古城要从中抽身就耗掉了意外多的时间。

于是等他抵达石英之门时，在那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一切正要从那里开始。

在古城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一切正要开始──

被玻璃天花板罩住的广场中央，有两名少女站在满月的光芒下。

乌黑长发的少女以及金发闪着七彩光芒的少女──晓凪沙和奥萝菈。

「奥萝菈！」

冲向吸血鬼少女的古城没有先赶到妹妹身边，单纯是因为奥萝菈比较近。这是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则是凪沙散发的气息显然不寻常，压倒性的威迫感不允许他人随便靠近。

「古城……」

奥萝菈认出古城赶来的身影，嘴唇无助地颤抖。

那表情看来好比在滑落山崖时，拚了命想抓紧途中搆到的小树枝。

「发生什么事了？葳儿小姐呢！」

古城用双手扶稳奥萝菈的纤弱肩膀问了。噫──奥萝菈低声咕哝，视线落在地面。

于是古城看见了。中弹的葳儿蒂亚娜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蹲在葳儿蒂亚娜身边的是远山。她应该也是MAR的医师，却不发一语地摇头，像是表示葳儿蒂亚娜已回天乏术。

「远山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城压抑地问道。他没忘记远山擅自带走凪沙这件事，现在的远山无法信任。即使如此，能说明这个状况的恐怕只有她了。

「『焰光之宴』。」

而远山望着十二具排成扇形的棺材说道。

成群棺材的中央，摆着包覆住灰发少女的巨大结晶。画面令人联想到过去沉睡在「冰棺」里的奥萝菈。

「这是札哈力亚斯卿安排让第四真祖觉醒的仪式。居住在尼勒普西自治区的普通市民约为两百六十万人，当中据说有百分之十五左右已经因为大规模感染而变成假性吸血鬼。他们所供给的魔力让第四真祖觉醒了。」

「那么，在絃神岛发生的感染症也是……」

「大概是魔法仪式的余波。虽然目前看来，灾区还勉强控制在旧东南地区这里而已。」

远山回答得像是对一切了然于心。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古城头一次深刻感到疑问。她能带凪沙游走于旧东南地区，同时还掌握了岛外的情资。古城本来怀疑她和札哈力亚斯是同伙，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将凪沙牵连进来？她和『焰光夜伯』无关吧！」

古城指着笑得冷酷、跟平常判若两人的凪沙，逼问远山。

远山一副觉得奇怪的样子回望他。

「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凪沙小姐就是第四真祖。她并非基体，而是正牌的第四真祖。」

「你在说什么……！」

意外的话语让古城声音变调。凪沙在月光下任黑发飘扬的笑容，感觉似乎添了些阴狠。

「封印于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区』戈佐岛上面的，并不是你认识的奥萝菈──第十二号。她不过是监视者罢了。」

远山无视于古城的动摇继续说道。

「……监视者？」

「封印在遗迹里的是『魂魄』。那才是第四真祖的本尊。由三位真祖和『天部』的人们合力催生出的人工『受诅魂魄』──我们暂且称为『原初』，也就是原初的奥萝菈。」

「附在凪沙身上的，是那家伙吗……原初的奥萝菈……！」

古城感觉到事情总算说得通了。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抱有误解。

古城一直都搞错了。他带着错误的认知，恐怕牙城和葳儿蒂亚娜也都没有正确理解。

奥萝菈并没有丧失记忆，她从最初就什么也不知道，因为她是被制造来护卫并监视「原初的奥萝菈」，本身内在空空如也的人偶。

十二具「焰光夜伯」中，为什么只有奥萝菈会被封印于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区」──

那是因为，她负责监视。

为第四真祖的真正魂魄所准备，用来守护「原初的奥萝菈」沉眠，且拥有人类形体的道具。这就是第十二号的真面目。

附在凪沙身上的，根本不是奥萝菈的部分人格，而是第四真祖的魂魄本身。接纳那道魂魄的凪沙才是第四真祖。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从古城的视野死角──摆放于广场的棺材后头，札哈力亚斯浑身是血地起身。

他的腹部有一道彷佛被腰斩过的深深伤痕。

换成正常人就不可能活得了的重伤。然而那道伤口却像慢动作倒带一样正慢慢地愈合，宛如受了不死诅咒的吸血鬼真祖。

「你是……札哈力亚斯？那模样……怎么搞的……」

古城察觉札哈力亚斯变年轻而惊呼。

札哈力亚斯痛苦地捂着伤口，嘲弄似的笑了。

「你惊讶些什么？晓古城？你和我不是同类吗……」

「……同类？这样啊……札哈力亚斯……原来，你也是……血之随从？」

古城想起被葳儿蒂亚娜杀害过一次的自己，嘴里咬牙切齿。

呵──札哈力亚斯愉快地笑着站了起来。他擦掉嘴角流出的血，脚步踉跄地走向凪沙。

「既然你已经醒来，事情就好谈了。来吧，『原初的奥萝菈』，请让朴乐丝妲复生，让我这个为你担任巫女的妹妹活过来吧──」

「汝是愚蠢之辈，札哈力亚斯。」

凪沙口中冒出了不属于她的声音，而是被取名为「原初」的魂魄声音。

她那轻蔑的语气让军火商表情紧绷。

「……唔！」

「我乃世界最强吸血鬼，为了『圣歼』所造的弑神兵器，不死且不灭，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仅率灾厄化身之十二眷兽，啜饮人血，行杀戮及破坏。我不屈于任何人，亦不受任何支配。」

「你不肯……听我的愿望？你不接受我这血之随从的恳求？做为选帝者，向你献上祭品的可是我啊！」

札哈力亚斯一副拚命的模样诉说。

然而，凪沙却露出像在看着汙秽毒虫的冷笑。

「愚蠢之辈。杀了那女孩的，不正是汝自己吗？」

「我……我怎么会……你在说些什么……！」

「为了获得永恒的生命，汝以祖国和妹妹的性命为代价，从第一号身上篡夺了肋骨，又为何要求我让汝的妹妹复生？汝所求的并非妹妹，而是我吧？难道汝以为，我没发现名唤朴乐丝妲的这个女孩体内已被安设捕获魂魄的术式？」

「唔……！」

札哈力亚斯无力地把话吞了回去，大概是因为「原初」将他的筹谋道破。「原初」将青白辉亮的眼睛一转，包覆着朴乐丝妲的宝石之「棺」立刻碎散。灰发少女的遗体被光芒笼罩，化作尘埃消失了。

这也代表札哈力亚斯的野心毁了。对于身为军火商的他来说，连妹妹的亡骸都只是区区道具──用来获得更有价值的商品的交易材料。

「低贱的俗夫。得知晓凪沙的存在，汝肯定是羡妒交加。是故，汝才打算让名唤朴乐丝妲──拥有和晓凪沙同等力量的这个女孩复活，让我附在她身上，好任意操控第四真祖的力量吧──？」

「不……不对。不是的，我只不过是自负能让你的价值更上层楼……」

札哈力亚斯充满欺瞒的语句已不如之前有力。失去靠山的军火商畏惧地后退了。

「原初」朝着他伸出手──

「不具战斗意志的汝，没有资格成为我这弑神兵器的随从。我要收回汝的那股力量，札哈力亚斯。」

「噫！」

札哈力亚斯发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另一道身影，脸色顿时僵凝。

站着挡住他退路的，是个胸前留有深深伤口的金发少女──被众人唤为「第一号」的「焰光夜伯」。

她那白皙瘦弱的手臂一动，犹如利刃探入札哈力亚斯的左胸。军火商体内传出骨头吱嘎作响的声音。

第一号正要挖出札哈力亚斯的肋骨。

「别……别这样……住手……第一号……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札哈力亚斯──！」

少女抽出了沾满鲜血的手臂。

当着古城等人面前被夺走肋骨的军火商，身体如木屑般朽坏崩解了。那是固有堆积时间逆流所致。

札哈力亚斯的「肋骨」，之前应该发挥着接收第四真祖魔力的触媒效用。由于「肋骨」被夺走，札哈力亚斯的不死诅咒也就解开了。过去体验的时间重量一口气流入他体内，造成身躯崩溃。

不久，札哈力亚斯的身体就完全瓦解，只剩下些许黑灰。

哼──「原初的奥萝菈」毫无感慨地吐气，然后朝留在广场上的棺材走去。原本沉睡的「焰光夜伯」陆续起身，好似要迎接她的到来。

连对魔法生疏的古城，也凭直觉理解到她们的接触带有什么意义。

「原初的奥萝菈」既已觉醒，恐怕就会将那些「焰光夜伯」纳入体内，取回原本的力量──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力量。

「──慢着，『原初』！」

而古城拦住了「原初的奥萝菈」的脚步。他上前挡住黑发少女的去路，面对面瞪向她。

「将凪沙还来。」

「……呼嗯？」

化为「原初的奥萝菈」的凪沙用冷峻的眼神看了古城──光是看着就能令人灵魂冻结的焰光之瞳。即使如此，古城仍不退缩。假如错过这个瞬间，晓凪沙的存在就会永远消失。这股预感促使古城采取行动。

「你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才被创造出来，我都无所谓。可是，那副身体是属于凪沙的，对你来说应该不需要吧！」

「原来如此，汝似乎和札哈力亚斯不同……虽然两边都一样愚蠢。」

「原初」扬起朱唇，快意似的笑了。

为了取得第四真祖之力而不惜将妹妹亡骸当道具利用的札哈力亚斯，以及为了救妹妹而断言不需要「原初」存在的古城。大概是这样的对比让她感到愉快吧。

「无论如何，我不能答应汝所求。我的魂魄需要容器。」

「为什么要抢走凪沙的身体？那边那些「焰光夜伯」不是你的身体吗！」

「『焰光夜伯』……？」

「原初」像是听了扫兴的玩笑，不快地蹙起眉头。

「没人告诉汝吗？『焰光夜伯』是计画的名称。那些不过是做为计画的一环才创造出来的我的分身。」

「……分身？」

「神照着本身创造出来的人类有十二对肋骨。正如祂由男人的肋骨造出女人，由我的十二对肋骨也造出了十二具基体──供眷兽寄生的基体。」

「供眷兽……寄生？」

「没错。来自异界的召唤兽亦即眷兽，需要用她们来做为留在这世界的须臾之器。她们都是人偶，身负监视我之职的第十二号亦不例外。」

长着凪沙面孔的少女朝默默杵在原地的奥萝菈一瞥，然后残酷地微笑。

古城只能咬着嘴唇，吭不出声音。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由于太过危险而遭到封印的第四真祖，为什么非得分割成十二具？

这是因为「天部」的人们害怕她复活。

所以他们才将「原初」的力量之源分藏各地。为了让她无法随意召唤第四真祖统率的十二匹眷兽，还分别赋予十二具人类的假躯，将眷兽系留于这个世界。

「焰光夜伯」会被创造成人造吸血鬼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除了吸血鬼的躯壳以外，没有其他物体能封印吸血鬼的眷兽。第九号和第一号并没有操纵第四真祖的眷兽，她们本身就是眷兽。

「所以说，奥萝菈她们的真面目……是被眷兽操纵的人偶？」

「没错……正是如此。换言之，如今我已觉醒，她们全都成了不必要的存在。」

长成凪沙模样的少女大幅张开双臂。

乌黑长发飘飏翻飞，背后长出巨大的翅膀──生有锐利钩爪的吸血鬼翅膀──

翅膀数目为三对六片。那些翅膀各自扭动如具备意识的蛇，穿进了六具「焰光夜伯」的胸口。翅膀表面浮出的红黑色血管正强而有力地搏动着。

第十一号、第九号、第八号、第七号、第二号，以及第一号──六具「焰光夜伯」全身被光芒笼罩，缓缓消失于翅膀当中。

「原初」吞噬了被拆散的自我分身，准备取回眷兽的支配权。做为基体的「焰光夜伯」一消灭，真正的第四真祖就能借此觉醒──

「翅膀的……颜色……」

古城貌似恍惚地望着那惊人的景象。凪沙原本漆黑的翅膀被鲜亮光芒裹覆，转变成彩虹一般的色彩，淡淡的美丽光辉看上去有如极光。

极光之翼像刀刃一样伸向古城。

「原初」并不打算吞噬古城，她看准的是古城背后的奥萝菈。为了取回第七匹眷兽的力量，得将碍眼的障碍物扫到一旁。从「原初」的观点而言，应该只有这样的用意。

可是她却没有达成目的。

保护古城的无数冰柱从地面冒出，将极光之翼弹开了。

操控冰柱的是奥萝菈。她身为第四真祖的十二号眷兽，头一次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动用力量。她违抗「原初」的意志，就为保护古城。

「……这是什么把戏，第十二号？」

长成凪沙模样的少女不悦地瞪向奥萝菈。

眼睛闪烁如火的奥萝菈怕得双脚发抖，却还是站向前。

然后她张开双臂，保护古城。

对于奥萝菈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连古城都难掩讶异。

「凭汝这眷兽操控的人偶，也敢违逆身为宿主的我──」

「原初」散发的鬼气压力加剧，解放的魔力化为暴风，令石英之门的玻璃墙喀喀作响。奥萝菈没有退让。理应是眷兽傀儡的她，违逆了身为宿主的第四真祖之意，拒绝顺从对方。

「那好。汝就尽量取悦我吧。」

「原初」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童，面带喜色地撂下一句。

极光之翼大举肆虐，变成巨鞭狂扫周围一带。庞大魔力催生出龙卷风，颳裂玻璃天花板，令碎片如雨洒下。

纯白的闪光化为火焰，吞没了古城以及保护他的奥萝菈。

「──唔！」

古城的意识就此中断。

最后，他听见长成凪沙模样的少女高声大笑。

还有钟塔沉沉敲响的钟声。

幕间ⅳ

锁链迸开了。

只具模糊轮廓的金发少女瞪向南宫那月，狰狞地笑着。

长在她背后的，是魔力交织成的漆黑翅膀。

翅膀数目为五对十片。一片片翅膀化为巨镰，斩断了困住她的锁链。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火焰般的金发摇曳生姿，轮廓模糊的少女笑了。

燃烧般的青白眼瞳直瞪着那月。背后的翅膀如鞭子一抽，打算将手拿魔导书的娇小魔女大卸八块。空间荡漾如涟漪，那月纵身跃起。那是操控空间的魔法所造成的瞬间移动。漆黑翅膀杀向那月前一刻所站的地方，只贯穿了她的残像。

「原来是这样啊，『原初的奥萝菈』──」

那月再次令空间生波，然后现身于金发少女的左侧。

她操纵的金色锁链从虚空中出现，像长枪一样飞射向少女。少女让漆黑翅膀转向，打落那道锁链。惊人的过招方式超脱常轨，两人在攻防间露出的表情却显冷静，彼此嘴边都浮现冷冷的笑意。

「不，不对……你是『逻辑炸弹』吧。埋藏在『原初的奥萝菈』内部，用来维护机密的保险装置──有意探究第四真祖秘密的人一律得死，你就是为此设计出的诡雷程式。」

那月望着轮廓模糊的少女说道。

少女的真正身分，并不是「原初的奥萝菈」借魔导书再现出来的亡灵。她是安装在第四真祖「受诅魂魄」中的魔法病毒。扮成「原初的奥萝菈」的她大概是在秘密遭到刺探时，用来消灭敌人的自爆装置。

「『逻辑炸弹』，多亏你我才明白──第四真祖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即使得防范到这种地步，『天部』那些人也想掩盖这个秘密。」

「哈哈哈哈哈哈哈……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消除消除消除消除消除……执行执行执行执行！」

少女听到那月嘀咕，攻势又变得更加猛烈。

挟带浓密魔力的翅膀斩击劈开厚实的石墙，更砍碎天花板。撒落的魔力余波令构成监狱结界的异空间随之摇荡。她再继续攻击，空间本身遭到破坏也只是迟早的事。

然而奇怪的是，「逻辑炸弹」背后的魔法阵内部丝毫无损。在阵中，古城和浅葱浑然未觉地沉睡着。

并不是魔法阵保护了他们。少女攻击时慎重地避开那块地带。

因为她用于攻击的魔力，就是从那道魔法阵供给的。「逻辑炸弹」的魔力来源无非就是第四真祖──晓古城。

「寄生在晓身上让他供给魔力吗……真是个容易被怪女人纠缠的男人。」

那月一脸傻眼地嘀咕。

「逻辑炸弹」借世界最强吸血鬼的无穷魔力发挥出的强劲攻势，即使说得保守也还是极具压倒性，每一片漆黑翅膀都蕴藏几乎和真祖眷兽同等的威力。

不过，那月应付那些攻击却游刃有余。

并非那月的魔力胜过第四真祖，而是「逻辑炸弹」的力量被削弱了。彷佛朝深海发射的子弹，其魔力大幅衰减，「逻辑炸弹」目前的攻击力和她原本的形貌相距甚远。

「我应该说过了……这里是我的梦中。所以，多少可以转圜。」

那月背后的空间被撕裂，巨大臂膀出现──身披黄金甲胄、以机械构成的恶魔臂膀。它抓住「逻辑炸弹」的翅膀，像是拔去路边杂草般随手扯断。

「消除消除消除！执行！执行……！」

失去多片翅膀的「逻辑炸弹」后退了。她躲进魔法阵，并且绕到睡得毫无防备的浅葱身后，将浅葱当成肉盾。

「原来如此。想将蓝羽当成人质吗？在败退的状态下，还能做出这样的战术性判断，不愧是『天部』的遗产。」

那月佩服似的挑眉。「空隙魔女」望着耀武扬威的「逻辑炸弹」，有些失望地摇头说：

「不过，你太大意了，『逻辑炸弹』──狮子王机关的小丫头和以往的晓古城并无关联，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专程带她来？」

「唔……！」

「逻辑炸弹」彷佛无法解读那月话里的含意，动作慢了一瞬。

而她背后，有道身影──手持银枪的娇小身影悠悠站起。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姬柊雪菜起舞般耍起枪花，同时口中吟咏祷词。

庞大灵力流入银枪，使银枪笼罩一层幽亮的光芒──能令魔力失效，并斩除万般结界的神格振动波光辉。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

漆黑翅膀有意迎战，却像软化的果冻般任凭银枪斩断。枪尖顺势探出，不发声响地贯穿了轮廓模糊的少女，将纯白光辉灌入其中。

有着金发少女形貌的亡灵不消一瞬就云消雾散了。

只剩下监狱结界里满目疮痍的建筑物，还有失去光辉的魔法阵。

「学长，你真是个让人操心操不完的吸血鬼呢……」

雪菜望着古城依旧沉睡的脸，看似疲倦地叹了气。

古城失去记忆这一点，她倒不介意；魔力会失控，她也可以谅解。毕竟雪菜从最初就知道体验过去是带有危险性的术式，所以她才会跟着在旁待命。

可是，连记忆中的女孩子都能附在古城身上，还予取予求地利用他的魔力，到了这种地步，雪菜也只能傻眼了。对女生好总该有个限度吧。

不盯着这个少年果然很危险，以后要监视得更严格才行──雪菜重新下了决心。

「闹得真夸张。这本魔导书也撑到极限了吗？」

那月望着监狱结界里遭破坏的建筑物，不悦地出声置评。她拿在手里的魔导书已经像负荷不了魔力似的微微冒烟，封皮松脱，褪色的纸张纷纷散落。为了让「逻辑炸弹」维持实体化而逆流的真祖魔力，魔导书实在承受不住。一本能操纵固有堆积时间的珍贵魔导书将因此彻底佚失。

「不过也罢。至少我们已经将必要的情报弄到手了。」

「是啊。」

雪菜对那月说的话点点头。由三位真祖和「天部」制造出的第四真祖果然藏有秘密──连古城本身都还不了解的秘密。

解开秘密的关键，在于「圣歼」。

「──差不多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了。给我起来，学生们，现实等候你们已久。」

那月低头看着相亲相爱睡在一块的古城和浅葱，高傲地朝他们撂话。

失去魔导书，古城他们作的梦也结束了。

中断得并不完整的过去记忆，恐怕会变成扭曲的片段，大多会再次沉入无法回想起来的潜意识领域。

知道这一点的雪菜发现自己有种安心感，不免有些吃惊。

雪菜不认识的古城曾和别人一同度过以往的时光，如今她实际体会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胸口便微微作痛。恐怕只是心理作用吧──雪菜装做没发现那股疼痛，静静闭上眼。

监狱结界的门开了。

丧失的过去宣告完结，觉醒的时刻到来──

第五章 愚者和暴君

Tyrant and The Fool

1

视野微幅摇晃，每次经过道路的接缝就会传来震动，呻吟似的低频噪音大概是来自驱动车轮的电动马达声。

「这里是……？」

察觉到自己在车厢里的古城缓缓睁开眼。

迷濛视野里映着车窗狭缝外一闪即逝的景色。

被厚实钢板包覆的车体内部；坐起来感觉不舒服的平坦座椅；电击棒之类的危险装备。看来这里是特区警备队编制下的装甲车内。

古城猛一抬头，就和不安地望着他的金发吸血鬼对上眼。明明已经见过好几个相同容貌的少女，唯有她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是奥萝菈。

「唷，你没事吧……？」

「我……我无大碍。」

古城用沙哑的声音问了，金发少女便慌慌张张地回答。安心地微笑的她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还沾着乾掉的血迹。基本上古城自己也一样。

看来他们是受「原初的奥萝菈」发动的攻击波及，彼此都受了重伤，大难过后伤势又痊愈了。假如古城是普通人，肯定早就丧命。

不对──纵使伤势能痊愈，照当时的情况，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没有被崩落的瓦砾活埋，也会遭到感染者袭击，说不定连意识都没恢复就被生吞活剥了。恐怕有人救出了负伤的古城和奥萝菈，还将他们带离旧东南地区。

「你醒了吗？」

有人察觉到古城恢复意识，就出声向他搭话。是远山美和的声音。

远山缺乏人味的事务性口吻一如往常，听起来却有换不过气的感觉。

「……远山小姐，这是为什么？是你救我们的吗？」

起身的古城将视线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他吞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远山遍体鳞伤。

严重烧伤和无数创伤，伤口多得要找没有包绷带的部位还比较困难。而且绷带到处都被渗出的血染成了红色。

「远山小姐……你的伤，该不会是为了救我们才……」

「我包扎过了，没有问题。」

远山打断声音颤抖的古城回话。在她眼里有着信念坚定的光芒。

她并不是基于像札哈力亚斯那样的欲望，或者个人得失而行动。古城可以笃定，她难以理解的行动背后有某种理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古城望着全身是伤的远山质问。他已经明白，远山不是单纯的医生或研究者。不具战斗技能的普通人类，不可能带着失去意识的古城和奥萝菈，从挤满吸血鬼感染者的旧东南地区生还。

「我本身，是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

或许远山判断没有必要再隐瞒，就乾脆地表明自己的身分。

陌生的组织名称让古城和奥萝菈面面相觑。

「狮子王……机关？」

「那是设立于国家公安委员会的特务机关。请将我当成防止大规模魔导恐怖攻击或魔导灾害的探员。」

「探员……吗？」

对古城而言，远山的说明很好理解。卧底探员这样的头衔感觉和远山的气质十分相称，而且她能张罗到特区警备队装甲车的原因也厘清了。

「MAR那边……我母亲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是的，我们之间有契约关系。狮子王机关认同MAR对封印的第十二号具占有权，相对的也要求他们接受监视人员监督和提供情报──因为关于这次事件，晓深森和我们的利害关系几乎是一致的。」

远山淡然回答。她提到的监视人员，应该就是自己。

「既然利害关系一致，你为什么要协助像札哈力亚斯那样的家伙？」

古城加强语气追问。只要远山没有硬是将凪沙带到「宴席」上，凪沙应该就不会觉醒成第四真祖。

「那样做的目的当然是要让第四真祖觉醒。」

远山不改面色地继续说明。

「所以我才要问，为什么？」

「我说过，我们的目的在于防止魔导灾害。」

「这不算答案吧！你们自己搞出灾害是要干嘛！」

远山间隔一瞬的沉默才带着叹息摇头，表情看起来也像在慨叹自己这群人的无力。

「我们这次的任务，类似地震防制对策。」

「地震防制对策？」

「靠人类的科学技术并无法阻止地震发生。既然如此，就只能将灾害抑制到最小，是这样的意思。」

「你敢说那叫抑制到最小！」

古城想起「原初的奥萝菈」所引发的破坏，不禁吼了出来。而且透过札哈力亚斯的仪式魔法，还造成了数十万人的大规模感染。即使如此，狮子王机关依然要坚称灾害规模已经抑制到最小吗──？

「我们最优先的目标，是阻止觉醒的第四真祖从日本出境。」

远山用了冷峻的语气回答眼里浮现责难之色的古城。

「正如札哈力亚斯所说，第四真祖是兵器。任何国家得到手，都会让世界的军事实力失衡。若要勉强妥协，就得由标榜专守防御的我国──让『魔族特区』得到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远山坚定不移的目光让古城差点折服。

古城只有一瞬窥见「原初」的力量，但第四真祖的恐怖已经让他体会得不想再体会了。光是解放压抑住的魔力，其压倒性暴威就足以令巨大的石英之门半毁。只取回原本的一半力量，破坏力已如此惊人。

哪怕由顶尖攻魔师合力挑战，她八成也不屑一顾。那不是人类奈何得了的存在，而是匹敌战略兵器或一国军队的怪物。

第四真祖的存在肯定会成为争端。连尼勒普西那样的新兴势力，光是招揽到第四真祖就能获得新兴夜之帝国的地位。事情若变成那样，就算将「战王领域」及「破灭王朝」卷入而引发世界大战也不奇怪。

由任何国家或势力得手，第四真祖都肯定会让世界陷入不幸。

而絃神岛则是例外的安全地带。

基于圣域条约，明文规定可接纳所有魔族且禁止政治利用的「魔族特区」，就能将第四真祖安全地「隔离」开来。

而且也不用担心第四真祖会亲自支配絃神岛，然后对他国发动战争。因为絃神岛是盖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岛，一旦食物及生活物资断了供给，立刻就会弹尽粮绝。那样一来──至少从表面上而言，要拿来说服采信于其他畏惧第四真祖的国家，应该已经足够。这种程度的事，古城也能够理解。

话虽如此，为了实现那幅远景，并不是所有手段都可以被正当化。

「旧东南地区的人，就是因为那种理由才牺牲的吗？」

古城静静的一句反驳让远山稍稍别开视线。

「已经决定废弃的旧东南地区，白天人口为两万八千人，占絃神岛全人口百分之五以下。和尼勒普西自治区的灾情相比，损害应该堪称微乎其微。」

「那种事情……怎么可以用数字去比较。」

对于远山费尽心思的遁辞，古城一口否定了。远山煎熬似的垂下视线，即使如此，她仍虚弱地继续解释：

「变成假性吸血鬼的人并不是一定会死，感染症恐怕在几天内就会停缓。因为『原初的奥萝菈』所求的并非那些人的命，而是记忆。」

「……记忆？」

远山提到的意外字眼，让古城有些疑惑。

第四真祖复活需要祭品，这能理解。但听到她求的是记忆而非性命，就不太能明白了。

「在魔法的世界中，东西光是经过长久的岁月就会具备强大力量──这项论调你是否耳闻过？」

「……没有。是这样吗？」

「是的。吸血鬼真祖们能以强大力量为豪，是因为他们属于最古老的吸血鬼。不老不死的他们蓄积了庞大的固有堆积时间，做为力量的泉源。不过……」

「这样啊……第四真祖并没有那种优势……」

「没错。第四真祖身为人造真祖，并没有累积的回忆……也就是过去的历练。所以她是借着吞噬他人记忆，来筹措觉醒所需的魔力。」

古城无意识地望向奥萝菈的脸庞。「原初」和奥萝菈一起被封印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如同奥萝菈没有过去的记忆，「原初」也缺乏做为魔力泉源的固有堆积时间。

对于被造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第四真祖来说，这是致命性弱点。

正因如此，「原初」才想要祭品。借着取得他人的记忆，来代替自己所需的记忆。

「那就是『焰光之宴』的真相吗……那么，变成祭品的那些人……」

「他们应该会丧失记忆，而且是对本人来说意义重大的许多记忆。我们也不例外。」

「咦……？」

「即使没有变成假性吸血鬼，和『原初』接触过的人，其回忆会成为开端，使记忆被剥夺。意思就是，关于第四真祖的记忆几乎都会丧失。第四真祖能一直保有梦幻吸血鬼之名，原因正是出在这种榨取记忆的能力。」

「所以说……大家都会忘记凪沙吗？跟奥萝菈有关的记忆也会消失……？」

古城恐惧得背脊发冷。

和第四真祖接触过的人将会忘记第四真祖──

既然如此，变成第四真祖的凪沙，还有身为「焰光夜伯」的奥萝菈，应该就是最先被遗忘的对象。而古城一直以来和她们共度的时光实在太久了，难道那些回忆全都会丧失？

「是的。依照预测，从此刻起的两三天以内就会出现变化。」

远山的回答毫不留情地将古城打垮。

「令尊和令堂──晓牙城博士和深森主任都慎重地避免和凪沙小姐接触，不知道这一点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两位想拯救凪沙小姐，就绝对不能失去和凪沙小姐之间的回忆。正因如此，他们才会选择住在其他地方。」

「……别开玩笑了……你那是……什么鬼话……！」

父亲一年有大半时间旅居海外，母亲常住在职场而鲜少回家。古城和凪沙对这些已经习惯，也认命地接受了这对令人伤脑筋的父母。可是，实情并非如此。

关于凪沙的记忆有可能被夺走一事，他们从最初就知情。

唯独古城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请不要责怪令尊及令堂。他们是认为就算你的记忆被夺走，那样也比较不会让你痛苦。那是为了让一直以来自责无法保护好妹妹的你，不用再继续背负重荷。」

「那种说词，我哪有可能接受！」

古城粗暴地朝装甲车内壁抡拳。奥萝菈被巨响吓到，「唔」的一声受惊似的缩起身子。远山望着古城盛怒而令人心痛的模样，静静地叹了气。

「……深森主任在这三年间用尽了所有手段，想阻遏凪沙小姐身体状况继续衰退。直到最近，她发现让『原初』的魂魄移转到第十二号的肉体，凪沙小姐就能得救。但那项尝试并未成功。」

那是当然了，事到如今连古城都明白。

因为第十二号是「原初」的监视者。为了阻止「原初」复活，才会造出第十二号这具用于封印的基体。透过和凪沙接触，「原初」才总算摆脱封印，自然不会希望再次入眠。

「替沉睡于『妖精之棺』的第十二号解开封印，是最后一场赌注。凪沙小姐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认为第十二号在觉醒后，说不定就能接纳『原初』的魂魄。不过那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所以，你们才让凪沙变成第四真祖……？」

是的──远山点头。

「只要觉醒成完美的第四真祖，她肯定就能得救。哪怕变得不再是人类，又从众人的记忆里消失……况且，由凪沙小姐的灵魂将『原初』驱离身体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同族相噬』……靠覆写的方式吗？」

「没错。存在遭到吞噬的吸血鬼也可以反过来剥夺吞噬者的存在。原本这是只会出现在吸血鬼之间的现象，但她们共用同一具身体，或许也可能发生……尽管机率几近于绝望。」

远山冷冷地据实以告。

要凪沙不被「原初」支配，并反过来夺取其能力，进而保有自己的意识成为第四真祖。到了现在，这大概是古城等人所能希求的最佳结果。

然而，除非发生奇迹，否则那样的未来绝不会实现。就算凪沙身为巫女再优秀，只凭一己之力不可能胜过第四真祖的「受诅魂魄」。

「……奥萝菈之后会怎么样？」

古城忽然抬起头，将视线转向自己身旁的金发少女。

奥萝菈抓起衣服下襬，咬着嘴唇，彷佛自己受了斥责。也许她是对自己没尽到监视「原初」的责任而感到自责苦恼。

「第四真祖纳入体内的『焰光夜伯』是札哈力亚斯拥有的第一号、第二号、第七号、第八号、第九号及第十一号共六具。完全掌握支配权以后，她应该会立刻过来回收第七具基体──也就是第十二号。」

「所以奥萝菈也会被她纳入体内吗？像第九号她们那样……」

远山的推断让古城释疑，并不悦地咂嘴。

既然自己已经变成血之随从，是不是就不会忘掉凪沙的事──古城心里原本抱持着淡淡的期待，不过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

就像「原初」轻易处分掉身为第一号随从的札哈力亚斯那样，她恐怕也会将古城视为不需要的存在。无论如何，一旦奥萝菈被「原初」纳入体内，古城就会失去血之随从的资格。

「你也可以这样想，第十二号本来就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不过以我们的立场，是希望将她当成交易的筹码。」

「……交易？」

古城稍微起了戒心，并瞪向远山。狮子王机关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想利用奥萝菈吗──他心里涌上不信任及焦躁感。

可是另一方面，古城也能够理解。如今「原初」已经取回力量，会让她感兴趣的谈判筹码，大概只剩属于她分身的「焰光夜伯」而已。

「──我们打算和第四真祖缔结和平条约。来自『战王领域』和『混沌境域』的使者已经抵达絃神岛，他们拥有的剩下五具『焰光夜伯』也一并到了。」

「和平条约……吗……」

这算是理所当然吧──古城心想。

从远山在政府特务机关工作的立场来想，确保日本这个国家的安全是最优先事项。假如牺牲奥萝菈一人就能如愿，他们八成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交出去。可是──

「假如谈判决裂呢？」

「我们会诛灭第四真祖。」

远山毫不迟疑地断言。她那满是伤痕的脸变得扭曲，自信地笑了。

「狮子王机关备有能诛灭吸血鬼真祖的王牌。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被选为定夺者。」

2

抵达絃神岛本岛前，远山就失去意识了。尽管她靠着惊人的精神力展现出毅然风范，肉体仍然到了极限。特区警备队队员在忙乱间将远山送往医院，古城和奥萝菈则趁机溜下车，然后直接前往古城的家。

关于奥萝菈的身分，特区警备队大概什么也没有听说。否则他们绝不会连监视的人手都忘记安排，还放古城他们逃走。

由于感染症风波，大多数的絃神市民都避免外出，这对古城他们来说，同样是一件幸运的事。

衣服上都是血的古城和奥萝菈设法躲过所有盘问的眼光，平安到达晓家公寓。于是──

「……此地就是你的住处啊！」

被带到客厅的奥萝菈好奇得眼睛发亮，不停环顾屋内。那令人怀念的模样让古城想起刚与她认识的时候。

「对喔。我第一次带你到家里来。」

古城担心会和凪沙或深森碰个正着，所以之前都没有邀奥萝菈来这栋公寓。事到如今他有点后悔。既然这点事能让奥萝菈开心，早知道就多带她来几次了。

「能……能感受到你的气味。」

「那当然吧。」

古城望向把脸埋在床上的奥萝菈，苦笑想着「这家伙真像狗」。看她并不排斥，闻到的大概不是让她反感的味道。

「彼端的是？」

「啊，那边是凪沙的房间。你别擅自跑进去，会惹她生气。」

古城回答了指着旁边房间的奥萝菈，然后轻轻咬住嘴唇。或许凪沙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他想到了这一点。

奥萝菈望着古城那张脸庞，露出了一抹短暂的微笑。

「你们曾经共度长久的岁月。」

「哎，毕竟我们是兄妹啊。」

「古城。」

坐在床上的奥萝菈用力挺直背脊，看着古城。

「……我……我问你。我……我是什么人？」

「嗯？」

古城没能理解问题的意思，便默默地回看奥萝菈一眼。

奥萝菈带着缺乏自信的表情，胆颤心惊地说：

「我并非真祖，亦非眷兽，不具记忆，亦无灵魂，是被称作人偶的须臾容器。」

「……你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才对吧。你自己不就这么说过吗？」

古城答得轻松，让奥萝菈愣住了。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她摆了张笑脸并别开视线。

于是古城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背上，紧紧握住她那冰凉的手。奥萝菈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碧蓝的双眸和古城对上眼。

缺乏现实感的美丽面容仍宛如妖精。不过──

「你看，你不是好好地待在这里吗？和我一样，没什么不同。基本上，现在包括人工生命体都被认同拥有准魔族的权利。不管是人工吸血鬼也好，眷兽也罢，只要光明正大地过活就行啦。」

「古城……」

奥萝菈似乎感动得哽住喉咙，小小声打了嗝。

我不配讲这种大道理啦──古城难为情地皱着脸，搔了搔头以后又转向衣橱那边。他拿出之前随手塞在里面的纸袋，然后抛到奥萝菈胸前。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我的……衣裳？」

奥萝菈伸出手在纸袋里摸索，将东西掏了出来。那是用塑胶袋包好的全新水手服──彩海学园的女生制服。

和古城初次跟奥萝菈见面时交给她的那套制服一样。与当时不同在于，这套并不是借来的，是货真价实专为奥萝菈准备的制服。

「我请浅葱帮忙订的。你实在不太可能和我们读相同学年，所以那件是国中部的。之后你要是正式编入我们学校，就穿那套制服吧。」

古城脱掉沾满血的制服，在T恤外面罩上一件连帽衣。接下来他必须渡海，加件外套会比较好。

「在我回来以前，你就在这个房间等。老爸那边我会联络，不过相对的，我要借一下你住的那艘船。」

「……你要前往……凪沙的身边？」

「我总不能呆呆等着把那家伙的事忘掉。再说，要把你交给『原初』也让人很不爽。哎，我会尽可能试着反抗啦。」

古城说着就轻轻将手放在奥萝菈头上。

远山说过，古城会忘掉凪沙的事。或者在那之前，「原初」就会来回收奥萝菈。不管怎样，古城都将失去重要的血亲或朋友。要是他就这么坐以待毙，肯定会面临那样的命运。

所以在变成那样之前，应该主动出击。

古城参加过篮球社，快速反攻是他最拿手的。他现在就要立刻回旧东南地区一趟，而且这一次肯定要将凪沙带回来。

问题在于，他想不到任何可致胜的攻击手段。毕竟对手就算不完美，也还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硬碰硬不可能有胜算。然而──

「……奥萝菈？」

古城看到奥萝菈突然拆起制服的塑胶包装，心里有些纳闷。难道制服这么让她开心吗──古城冒出了呆呆的感想。

「欸，你做什么！」

奥萝菈的下一个举动让古城有点吓傻了。因为她不顾眼前的古城，忽然就脱起衣服。

无视于惊慌的古城，奥萝菈将手穿过全新制服的袖子，然后因为扣不好前面的釦子，「唔唔」地冒出无助的声音。接着她莫名挺起胸──

「……我……我准你替我穿过规戒之釦！」

奥萝菈怯生生地叫了古城。古城则愣着回望她。

「你该不会……是想跟我一起去吧？」

他的话里，困惑的成分比惊讶更多。古城要去见「原初」。对奥萝菈来说，「原初」相当于捕食者，想取回沉睡在奥萝菈体内的眷兽。下次和「原初」对峙时，奥萝菈大有可能会和第九号她们一样遭到吞噬。可是──

「我……我要为你实现……拯救凪沙的愿望……！」

「这样吗……奥萝菈……」

从她的话里，古城也察觉了。

他们有攻击的方法。只有一个──仅剩下一个方法，可以拯救凪沙，也不会让奥萝菈消灭的方法。

那会让奥萝菈面临危险，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可是，比起毫无作为地祈求奇迹要像样一些，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走吧。」

「唔……嗯！」

两人同时牵起彼此的手，古城拉着奥萝菈起身，帮她整理仪容，然后直接带她到玄关。

古城随即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玄关前被人摆了一个破旧的纸箱。古城他们到家时，应该还没有那种东西。

尽管觉得诡异，古城还是朝箱子伸出手。诡异纸箱上贴着大量国际邮件的单据，因此他认为里面总不可能装着炸弹，就粗手粗脚地拆开封口看内容。

「……这是什么玩意？」

结果古城更摸不着头绪了。

箱子里有一根表面刻着奇特符文的银色细桩──

以及附有三片安定翼的金属箭管。

3

支撑吊桥的桥墩上站着一群奇怪的人。

其中一个是翡翠色眼睛的绿发少女，另一个则是穿着白色大衣的高挑青年，还有三个身穿铠甲的少女──她们全都留着一头火焰翻腾般的金发。

「札哈力亚斯命绝，而第四真祖觉醒──」

翡翠色眼睛的少女不悦地咕哝。第三真祖，嘉妲•库寇坎──以「混沌皇女」别号为人所知的夜之帝国盟主。

她望着絃神岛的旧东南地区。透过魔法仪式「焰光之宴」，近两万人变成假性吸血鬼，区内仍陷于恐慌及狂乱状态。

另一方面，人工岛中央的钟塔周遭却安静得令人难以理解。

彷佛布了庄严的结界，无人靠近那里。

连狂暴化而失去理智的假性吸血鬼都靠本能察觉了。

他们的「王」降临在那里──

「真令人不耐呢。一切都在定夺者的掌握之中。」

和充满威严的口气恰好相反，嘉妲那张脸就好比被人抢走心爱玩具的孩童，有副闹脾气的可爱表情。

「原初的奥萝菈」觉醒、众眷兽被她纳入体内，还有札哈力亚斯会死在她手下，全都是事前就能料到的。大规模感染的牺牲者数目则在预估的最糟状况一半以下。就絃神市内来说，算是不满总人口一成的些微数字。

嘉妲并非对此不满。但是，乏味的感觉抹灭不去。对于被下了不老不死诅咒的真祖而言，第四真祖觉醒好比花了数千年酿成的极品美酒。那该是于遥远过去灭亡的古代超人类──「天部」留给他们的最佳娱乐。

札哈力亚斯攻打「破灭王朝」时，嘉妲原本期待事情多少会有趣一些，不过等结果揭晓后，局面却稳当得让她不太过瘾。

嘉妲为此感到失望。

不过，高挑的青年贵族像是要安抚她似的，忽然笑了。

「好像还不用那么悲观──」

「什么意思，瓦特拉？」

嘉妲不快地蹙眉瞪向青年贵族。迪米特列•瓦特拉做作地耸肩，回避问题般对她微笑。

「狮子王机关算漏的不确定要素，似乎有动作了。」

「呼嗯……第十二号的血之随从吗……」

嘉妲望着停泊在港口的小游艇，也露出了像是感兴趣的笑容。

若是冷静思考，光凭一具眷兽的容器和其随从，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打倒第四真祖。他们应该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

不过，如果他们仍执意要挑战不可能打倒的「原初的奥萝菈」，就值得见证那样的选择到最后一刻。

因为那愚蠢的行为，正是第四真祖的本质。

第四真祖是弑神兵器，为了弑杀绝对杀不死的「神」才被创造出来的特异者。假如有人能打倒那世界最强的吸血鬼，非得也是超脱世理的特异分子。

「先不提那些，你们几个打算去哪里呢……？」

瓦特拉站在心情转好而窃笑的嘉妲身边，转头看了后面。

那里有三个身穿铠甲的少女。打算朝旧东南地区动身的她们，在瓦特拉质疑下留步了。

「第三号、第四号、第五号──你们就是『战王领域』放养在絃神岛这里的『焰光夜伯』吗……」

呵──嘉妲愉快似的呼气。瓦特拉瞪着金发少女们，露出狰狞笑容。他散发出的强烈杀气让三个少女全身僵住。

「你们是用来和第四真祖谈判的筹码。要同情晓凪沙可以，不过也该节制一下出外夜游的习惯了吧。」

「……唔！」

三个少女摇头违抗瓦特拉，打算召唤各自的眷兽。

但在那之前，从虚空中出现的蛇群缠住了她们全身。

少女们愕然回首，看见的是布满夜空的漆黑漩涡。

直径达十几公尺的那道漩涡，是数千条蛇交绕而成的聚合体。蛇群攀缠，打算将少女们吞入漩涡。

「很遗憾，现在的你们赢不了我。」

瓦特拉同情似的告诉少女们。

魔力遭蛇吞噬，少女们无法召唤眷兽。靠她们绵薄的力气，也挣脱不了蛇群。

危急之际，她们仍没有失去斗志。别妨碍我们──少女们好似如此透露着，各自杀气腾腾地瞪向瓦特拉。

「哈哈哈哈……好气势。不枉之前让你们自由过活。」

瓦特拉承受着她们的目光，面露喜色。他打从心底欢迎用敌意直指自己的存在。

「假如老爷爷没有吩咐，抢在第四真祖之前先吞掉你们似乎也很有趣。不过早知会赢的战斗太无趣了。」

瓦特拉解除召唤的眷兽。少女们由蛇群的束缚获得解放，从空中摔落。她们三个来不及保护自己的身体，掉在地上痛苦得呻吟。

「随你们高兴吧。接下来等你们取回原本的力量再继续。」

瓦特拉不甩人，说完就转身背对她们。

嘉妲兴趣浓厚地看着他那样的行动。

「呵……有意思的男人，迪米特列•瓦特拉……幸亏有你，这次的『宴席』似乎还能乐上一阵子。我会记得你。」

一头绿发的少女身影宛如被虚空吞没似的淡化消失了。

瓦特拉愉悦地目送对方，并且优雅行礼。

「那是我的荣幸，嘉妲陛下──后会有期。」

他的身影也幻化成金色雾气消失了。

旁观者们融入黑暗，「宴席」开始朝终结发展。

4

古城拉开摺叠的弓身，搭上弓弦。酷似步枪的枪身挖了引导槽，装在箭管的安定翼恰好能放进去。

「果然是用在这玩意上面。」

古城举起金属制十字弓嘀咕。

那是葳儿蒂亚娜在MAR医疗大楼交给他的十字弓。古城之前全忘了，但是送到晓家的银桩似乎就是供这把十字弓用的箭。正确来说，或许十字弓才是为了将银桩发射出去而准备的道具。

「令……令人嫌恶的『棺材』之钥。」

站得远远的奥萝菈反感似的瞪着银桩。她眼中浮现了露骨的不安之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奥萝菈？」

「其为弑杀真祖的圣枪。可令魔力失效、斩除万般结界。」

「……这样啊……葳儿小姐就是用这个替你解除封印的吗……好像用得上。」

奥萝菈的用词依旧夸张，古城不知道她的话可信到什么程度。不过，假如击碎那具「冰棺」、让医疗大楼半毁的就是这支银桩，想来肯定有相当的威力。先不论对「原初的奥萝菈」有没有效，也许这能派上用场。

古城又将十字弓折叠起来，然后和银桩一起挂在腰带上。腰部多了块硬梆梆的东西，走路是不太方便，但总比带着大包小包好一点。

「好啦……所以说，这艘船要怎样才会动？」

古城说着便将视线转向游艇的驾驶席。这里是被奥萝菈她们当成住所的「莉亚娜号」。联络桥既然被封锁，现在除了开这艘船以外，再无其他方法可以到旧东南地区。

话虽如此，古城当然没有开船执照，更不具操船经验。驾驶席四周全是陌生仪器和操纵杆，坦白说，古城根本手足无措。注意标语都是外文，看不懂写了什么来着。

「……这……这是我不克理解的钢铁文明产物。」

奥萝菈同样伤透脑筋。她只是住在船里，并没有看过这艘船实际开动的模样。搁在船坞超过半年，基本上连引擎能不能正常发动都让人怀疑。就在这时──

「真是的，看不下去了。凭你这样，也想将船开到旧东南地区吗？」

语带苦笑的声音忽然传来，使古城等人吓得回头。

是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站在那里。褐发女吸血鬼一身血衣，无力地靠着甲板的梁柱。

「……葳儿小姐……！原来你还活着？」

古城愕然望着她问道。

葳儿蒂亚娜受了那样的伤，还能在那种状态下从石英之门生还，即使本人就在眼前也让古城难以置信。

「别小看吸血鬼的生命力。那点把戏才杀不了我。」

葳儿蒂亚娜答得强悍，口气十分合乎自尊心强的她。不过她显然极为虚弱，嘴唇不带血色，没东西倚靠就连站都站不了，看来要保住意识已费尽心力。

「……葳儿蒂亚娜……你的血液泉源已经……」

「不要紧喔，奥萝菈。我不要紧。」

奥萝菈用颤抖的声音关切，葳儿蒂亚娜温柔地对她摇摇头。

「札哈力亚斯已经不在了，你现在找奥萝菈还想干嘛？」

古城总算从惊讶中振作，并低声询问葳儿蒂亚娜。葳儿蒂亚娜还活着，古城并非不开心，但他还记着自己差点死在她手下的仇恨。而且他也没忘记她曾经想强行带走奥萝菈。

「……我不会恳求你原谅。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札哈力亚斯，只要能宰了他，我觉得失去什么都无所谓。可是……」

葳儿蒂亚娜直直回望瞪着自己的古城，虚弱地露出微笑。

「可是，知道札哈力亚斯和尼勒普西都只是受到利用以后，我就不懂了。自己以往到底是为了什么活过来的……所以，请你至少让我见证这件事结束。」

「……你愿意带我们去旧东南地区？」

古城听了葳儿蒂亚娜意外的请求，心里百感交集。

他并不是怀疑对方的话。即使葳儿蒂亚娜在掳走奥萝菈时曾有想不开而失控的举动，但她的性子就是无法欺骗别人。

她的提议也实在值得感激，令人感到不安的反倒是她的伤势。

「最少我还是比你们懂驾驶。」

「可是，你出血成这样……」

「没时间了吧？再磨菇下去，会救不了凪沙喔。」

葳儿蒂亚娜的话让古城沉默了。看来她也明白古城等人打算做什么。

「……我原谅你。」

奥萝菈代替犹豫的古城这么嘀咕。她将握紧在手里的游艇钥匙轻轻交给对方。

「包在我身上。」

收下钥匙的葳儿蒂亚娜摇摇晃晃地坐到驾驶席，然后动作生疏地发动引擎，将照明等开关逐次打开。

「系留索呢？」

「我姑且收起来了。」

「OK，那我们走喽！」

葳儿蒂亚娜说得乱有干劲，并且粗鲁地拉下操纵杆。瞬时间，船开到了意料外的方向，直接撞上停在旁边的另一艘船。

「喂……葳儿小姐！你真的会开吗！」

差点从甲板上甩出去的古城大骂。奥萝菈脸色苍白地拚命抓着扶手。

「撞一下而已，船没有沉就好啦！」

葳儿蒂亚娜粗声粗气地回话，硬是将方向盘打到另一边。船发出让人发毛的吱嘎声音，掉头以后才总算开离船坞。

船上摇晃得比想像中严重。与其当成外海浪高的关系，倒不如说单纯是葳儿蒂亚娜驾驶技术太烂。不过她似乎在中途抓到诀窍，摇摇摆摆的船体稳定了一点，朝旧东南地区加速开去。闲置的这艘船从来没有好好维修过，状况似乎倒不差。

由于禁止渡航，海上没有其他船舶也算幸运。不然古城等人搭的这艘船，八成一下子就会撞上其他船而变成海上的浮藻。

然而，随着船开到能看见旧东南地区全景的海域时，这份幸运也宣告结束。漆成黑色的警备艇发觉古城他们擅自靠近，就聚集了过来。

「是特区警备队，葳儿小姐！」

「我们冲过去！抓紧了！」

葳儿蒂亚娜不顾船体暴冲，将油门催到最底。她那种不怕撞船的胡闹驾驶方式，让特区警备队一团乱。

不过这样的状况维持相当短暂，警备艇在重整阵脚以后，指挥有序地掉了头，从两旁阵阵逼近古城他们的船。

而且，他们的船上忽然迸出青白色火花。划破黑夜飞来的枪弹在海面溅起无数水沫，枪响接连不断，夹杂着扩音器呼吁停船的劝告声传了过来。

「──对方开枪了？真的假的！」

「那……那是开火威吓吧！」

「不对……被瞄准的大概是引擎！他们想让船变得动不了再来逮人！」

在古城等人动摇时，警备艇已经拉近距离，机关枪瞄准得更加精确，在「莉亚娜号」的船体上开出弹孔。这样下去，失去航行能力是迟早的事。

「──拜托你，『Ganglot』！」

焦急的葳儿蒂亚娜从座位上起身，蓦地召唤出眷兽。三头魔犬现身海上，朝脚边的海面砸下火焰，冲击使得警备艇的航向大幅偏离。

「啥！」

古城吓得瞠目大叫。

「你脑袋正常吗？居然对特区警备队用眷兽！」

「不这样的话又逃不掉！」

「这下子完全变成罪犯了嘛……我肯定会被退学。」

古城无意识地嘀咕以后，忽然笑了出来。接下来他要挑战世界最强的吸血鬼，连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未知数，结果自己却还牵挂着上学，感觉挺可笑的。

「你看来很愉快呢，古城。」

猛一瞧，葳儿蒂亚娜也笑了。她那张走出阴霾的旷然脸庞，尽管沾了血又显得痛苦，却好像比以往都来得幸福。

「在这里，真的很愉快。虽然我以前一直不敢承认，不过认识你还有奥萝菈以后，在絃神岛度过的这段时光，让我非常愉快。假如我能早点接受就好了。」

「葳儿小姐……你该不会……」

古城看着微笑的葳儿蒂亚娜呻呼。

她召唤的眷兽留下微弱光芒后就消失了。由葳儿蒂亚娜供给的魔力中断，使得魔犬无法保持实体。

握着方向盘的葳儿蒂亚娜的身体，在银雾笼罩下逐渐瓦解消散。

无法保住实体的，还有她。她的肉体在被札哈力亚斯开枪打中时就已经受了致命伤，靠魔力强行挽留的余命正要走向尽头。

能看见旧东南地区的码头了。以直线距离来看，不到几百公尺。

可是，船在抵达那里之前就会停下来，因为船上机械被特区警备队开枪扫中了。

「可恶……都到这一步了……！」

朝船体胡乱抡拳的古城忍不住咕哝。只差一点就能到旧东南地区，可是这回要是被特区警备队逮住，他会彻底失去救出凪沙的机会。

怎么办才好──在古城再次握紧拳头时，有只冷冷的小手力气微弱地握住他的手。

「古城，把手给我……」

「奥萝菈？」

金发吸血鬼少女紧紧握起古城的手，十指交扣。然后，她将手朝着海面伸出去。

古城的右侧肋骨变热。奥萝菈的意念和魔力流了过来。

随后，他们释放出庞大的寒气。

以古城他们的船为中心，大海逐渐染成纯白色。海面结冻，连波浪都直接留下了起伏的形状。任何高阶魔法师都不可能以冻结魔法重现的压倒性寒气──

那是眷兽之力。奥萝菈将她做为容器封印在体内的第四真祖第十二号眷兽解放出来了。

奥萝菈回望瞠目的古城，带着快要掉泪的表情对他微笑。

「快点走，古城……！你要解救奥萝菈……」

瘫坐在甲板上的葳儿蒂亚娜抬头如此告诉古城。

古城默默颔首，然后牵着奥萝菈的手下了甲板。

海面已经彻底结冻，冰层应该有数公尺厚。只要沿着冰上走，旧东南地区就在眼前。

「……谢……谢谢你，葳儿蒂亚娜！」

最后，奥萝菈回头望向葳儿蒂亚娜大叫。

葳儿蒂亚娜温柔地看着她离开，然后闭上眼睛。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喔……奥萝菈……谢……谢你……」

看似满足地露出微笑的葳儿蒂亚娜，全身被银雾笼罩了。

银雾在柔和月光下散发光芒，不久便融入黑暗中，随着静静吹过的风消散了。

5

奥萝菈释放的寒气遍及旧东南地区的码头，将周遭染白。尽管那也不是不能形容成美丽的景色，但古城并没有余裕欣赏。

「…………」

码头上有众多人影，几乎都是变成假性吸血鬼的感染者。光视野所及就超过一千人。

他们之中有八成徘徊在岛内，寻找新的祭品。

不过，剩下的两成则蜷缩在地上一动都不动。那些感染者毫无气力地睁着眼，眼里不带任何感情。古城知道原因为何。那是第四真祖──「原初的奥萝菈」榨取记忆所致。由于记忆被连根拔起，他们连活下去的气力都失去了，只能茫然等待死亡来临。那就是献给第四真祖的祭品样貌，「焰光之宴」的真相。

「……这些家伙全是假性吸血鬼吗？」

受感染症驱策的众多假性吸血鬼察觉到古城和奥萝菈接近，就同时将视线转了过来。只算还能动的感染者也有几百人，而且这些感染者的体能即使和身为血之随从的古城相比，也毫不逊色。想再和「原初」见面，好像非得突破他们的重重包围。

话虽如此，古城也不能使用奥萝菈的眷兽突围。因为威力太大了。在这种状况下召唤眷兽，会让近千人的感染者全数丧命。

「……不……不成大碍。无须忧惧。」

奥萝菈牵起裹足不前的古城的手向前走。

感染者看到她的模样，纷纷鼓噪起来。奥萝菈每踏出一步，就使他们跟着后退，分开的人海逐渐空出一条路。

献给第四真祖的祭品们面对属于第四真祖分身的奥萝菈，也不敢发动攻击。奥萝菈走在他们的队伍中间，模样好似被近卫骑士服侍的公主。根本来说，她那种发着抖又畏畏缩缩的身段，要称为公主实在不够威严就是了。

「凪沙会在哪里？」

古城他们穿过假性吸血鬼的包围，前往石英之门。

果不其然，半毁的玻璃之城四周没有人影。为「焰光之宴」祭坛布下的结界仍有效用。

「在……在彼端！」

奥萝菈指着酷似六角水晶的高耸钟塔。在尖塔顶端，长成凪沙模样的少女正一脸俯瞰世界似的傲慢表情站在那里。

「……『原初』！」

古城站在堆满瓦砾的广场，仰望着少女喊出声音。

那似乎成了信号，钟塔的钟声响起，低沉而凝重，有如迎接古城他们的丧钟。

「汝回来啦，第十二号。原以为汝会逃得更加狼狈呢。」

「原初」冷冷睥睨着奥萝菈。古城紧紧握着害怕地发抖的奥萝菈的手上前。

而且他抬起头望着黑发少女命令：

「把凪沙的身体还来……『原初的奥萝菈』。」

「人偶的随从也敢命令我？」

凪沙模样的少女有些傻眼地嘀咕，随后冷艳地笑了。

「不过这倒好。随从啊，汝的付出，让第十二号培育得相当出色。」

「……培育？」

古城瞧了瞧奥萝菈的脸庞。

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肉体不可能在半年多之内就获得成长。实际上，奥萝菈的容貌仍和最初见到古城时一样。

「记忆如未伴随强烈感情，就好比掺水的酒，光靠祭品们献出的记忆可不够。在可恶的封印迫我陷入长眠的这段期间，『天部』赋予眷兽们人型的躯壳，放她们到世间过活，汝觉得用意为何？」

「……为了得到所谓的固有堆积时间吗？」

古城立刻回答「原初」的质疑。长成凪沙模样的少女大概是感到意外，愉快地点点头。

「正是。然而，光是度过漫长岁月并无意义，累积的强烈感情和意念会令眷兽增长力量，更遑论胆敢违逆我这宿主的强烈意念。」

「…………」

奥萝菈勇敢地望着「原初」，并没有怕得移开视线。

眷兽是来自异界的召唤兽、拥有意志的魔力聚合体。而被制造为眷兽容器的十二具人偶，也个别被赋予了自我。

被封印的眷兽会与人偶们共享情绪，并将那转化为自身力量。

正因如此，「原初」才对奥萝菈的反抗感到欣喜。

她的眷兽得到了敢反抗宿主的强烈感情，力量将更胜以往。而眷兽的力量增强，就代表身为宿主的「原初」也会实力大增。

「但汝的职责已了，随从。留下第十二号，快快离去吧。」

凪沙模样的少女用了好似对待烦人蝼蚁的眼神看向古城。她的眼里含有言外之意──会放古城走，不过是她一时兴起。

然而古城仰望着她叹道：

「你烦死了。」

「……什么？」

古城不合道理的反应让「原初」板起脸孔。

他拿起原本挂在腰际的十字弓，张开折叠的弓身，然后凭着血之随从的力量单手拉弓，再装上已经套好箭管的银桩。

「我应该说过了，把凪沙还来。」

古城用十字弓的枪身指着「原初」，凶暴地咧嘴露出犬齿笑了。

「我会要回凪沙，更不会让你吞掉奥萝菈，还要解放那些变成吸血鬼的人们。管你是世界最强吸血鬼还是弑神兵器！这不是为了奥萝菈，也不是为了凪沙──接下来，是属于我的战争！」

「这就是汝的愿望吗？区区随从……！」

古城的挑衅让「原初」怒吼了。

虽然古城好歹是血之随从，但是被一个身分低的人类叫嚣，应该是「原初」自诞生以来从未想过的事。她会激愤也是理所当然。

凪沙模样的少女背后长出了极光色之翼，其中一片翅膀幻化形体，具现为巨大眷兽的模样。美丽女性的上半身搭配巨蛇下肢，流泄的发丝亦为无数条蛇。那是青白色的水之精灵──水妖。

「眷兽吗！」

光是接触到水妖洒落的水流，石英之门的残骸就像沙一般溃散溶解了。异样的破坏景象让古城说不出话。遭受水妖攻击的玻璃化成矽砂、水和碳元素，混凝土变回土块，钢筋则分解成经人手加工前的模样──还原成原子。「原初」召唤的眷兽彷佛能让时光倒流，是一匹将所有文明归于虚无的怪物。

哪怕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碰到那匹水妖也支撑不了吧。那不是古城一个人能应付的对手。对，古城一个人是应付不了──

「古城！」

奥萝菈伸出来的右手被古城握住了。他们俩将手伸向前，一同嘶声大喊：

「迅即到来──『妖姬之苍冰』！」

封印在奥萝菈体内的眷兽这次现出完整姿态了。

全长不满十公尺的美丽眷兽。上半身酷似人类女性，下半身却是鱼身，背后长着透明翅膀，指头如猛禽般长有锐利钩爪。

冰之人鱼，或者妖鸟──统掌庞大寒气的妖鸟向激流环身的水妖展开突击。

寒气让激流冻结，冰层又被还原成水，两眷兽的能力平分秋色。只不过，庞大魔力的余波令旧东南地区的人工大地激烈摇荡着。

「凭汝这随从，也配动用我的眷兽？」

凪沙模样的少女嘲弄地说。她眼中绽放出炯炯光芒，背后的翅膀更显辉亮。

「但可悲的是，汝等注定败北。」

她用了三片极光之翼，另外召唤出三匹新的眷兽。其中一匹是具备金刚石肉体的神羊，一匹是琥珀色的巨大牛头神，最后一匹则是如蜃景般摇曳着的绯色双角兽。

身边环绕着无数宝石的神羊，将宝石像散弹一样发射出去。

和水妖始终斗成平手的冰之妖鸟并没有空闲应付那些。被宝石弹丸击中的妖鸟大幅摇晃，奥萝菈也痛苦地吐气。

「回到我身边，第十二号。『宴席』已经告终──」

「原初」接着又命令下一匹眷兽攻击。琥珀色的牛头神摇撼大地，举起巨大战斧。战斧带着惊人的魔力光辉，斧身应该也具有某种特殊能力。

而且牛头神攻击的对象并非妖鸟，而是古城和奥萝菈。被寻常战斧砍中本来就难保无恙，而牛头神高达十公尺以上，举起的战斧更比自身巨大。就算没有遭到直击，光受到冲击，古城他们也会变成肉片。古城他们已经解放眷兽，没有方法与之对抗──

「唔！」

不过发出惊呼的却不是古城，而是「原初」。

一声轰然巨响穿过古城他们的头顶。

那是能量匹敌热压弹的惊人冲击波炮弹，以超音速发射的震动块命中牛头神巨躯，直接将它震飞数十公尺。

「为……为何违抗我，第九号……！」

凪沙模样的少女挑眉怒骂。

她瞪向自己召唤的深绯色眷兽──全身弥漫着惊人震动波的双角兽。那匹深绯色眷兽放出冲击波攻击牛头神，救了古城他们。

奥萝菈仰望着巨大双角兽的威容，吞了一口气。

「『双角之深绯』……」

「那是……第九号？」

着地的深绯色眷兽护着古城他们，直瞪着牛头神。古城呆愣望向它的身影，摇着头问：

「你该不会……是要还请吃冰淇淋的人情？只因为那样就来帮我们吗！」

双角兽回头朝惊讶的古城一瞥，貌似快意地笑了──古城这么觉得。

看了那景象的古城想到，被制造成眷兽容器的「焰光夜伯」有其意志，而且她们和眷兽共有意念。

在意念驱使下，第九号选择了古城。她选择保护古城，而不是原本的宿主「原初」。

累积的强烈感情能提升眷兽力量，有时更会孕育出违抗宿主的强烈意念──那是「原初」自己提过的。

「那好，眷兽们。保护汝等的随从让我看看！」

「原初的奥萝菈」站上钟塔，朝天空高高举起手。

古城察觉到遥远天边的异样动静，不禁跟着抬头。

「什么东西！」

出现在那里的是流星，笼罩着灼热火焰的巨大流星。尽管目前仍在云层上，用肉眼还是可以清楚看见。

流星的真面目是一柄巨大武器，名为「三钴剑」的古代兵械，据说众神曾用过的降魔利剑。刃长轻轻松松超过一百公尺的巨剑，从高度数千公尺的上空受重力牵引而落下。

光想像落下的冲击将带来何等破坏，就十分令人惊心动魄。

「……『夜摩之黑剑』！」

奥萝菈表情僵凝，叫出了它的名称。此时三钴剑仍持续加速拉近和地表的距离。

「不会吧……那也是眷兽吗……！」

古城绝望得脸皱在一起。他也晓得有称作「活武器」的眷兽存在，可是那柄黑剑已经超出武器的范畴了，称其为「神之制裁」反而比较恰当。

一旦坠落，肯定会对半径数十公里范围造成致命性打击的制裁之剑──特化于破坏方面的单纯能力，但是正因如此才难以防御。即使有冰之妖鸟及双角兽的助力，也不确定是否能够迎击。

而且它们光是要压制「原初」的其他眷兽就分不出余力了。古城等人已经无计可施。

或许制裁之剑也明白古城内心的焦虑，速度又变更快了。大气诡异地震动着，光芒万丈的巨剑笼罩头顶，天空像白昼一样亮。

光芒即将坠落，宛如天塌下来一般──

接近至此，距离抵达地表只在刹那之间。

然而，众人畏惧的破灭瞬间并未降临絃神岛。

「什么……！」

古城觉得自己清楚听见了「原初」的惊呼声。

最先发出的是黄金光辉。

雷光巨狮现身撒下金色闪电，黄金色眷兽朝着持续坠落的黑剑咆吼。拔地而起的惊人雷击，在旧东南地区上空形成巨大电磁场。

穿入电磁场的剑，在自身移动速度下被强力磁场包覆。

雷光巨狮再次发出雷霆，急遽变化的电磁场震开了制裁之剑。

古城发觉，那是靠着电磁感应的原理来反制受重力牵引而坠落的剑。

赋予剑的新向量为垂直方向。改变坠落动向的制裁之剑划穿大气，消失在海平线彼端。

制裁之剑已不会落到地表。

然而，剑身催发的冲击波并未彻底消灭。

晚一步到达地表的冲击波直扑旧东南地区而来。

那并不及剑本身落下的威力，可是冲击波具备的破坏力仍足以粉碎人工岛基底。

被树脂和金属所覆的地表凹陷，一举暴露出地下结构的最底层。

人工岛的主框架被截断，岛屿整体逐渐分割成左右两块。

建筑物玻璃窗碎得一片不留，大楼陆续倒塌。所有事都发生在刹那间。

旧东南地区没有一口气沉没，是因为人工岛的基础设计杰出。即使如此，岛内各区块仍接连开始渗水，岛屿沉入海中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在爆发中心点的古城和奥萝菈毫发无伤。

救了他们的是一片银雾。在制裁之剑坠落处冒出的浓雾裹住了古城他们的身体，保护他们不受爆炸冲击。

「汝等是……！」

「原初」站在倾斜的钟塔上，盯着地上不悦地嘀咕。

闪电环身的雷光巨狮，以及被浓雾裹覆的银色甲壳兽──

保护了古城他们不受制裁之剑攻击的两匹眷兽瞪着「原初」，敌对之意毕露。

「『狮子之黄金』……『甲壳之银雾』……」

奥萝菈带着讶异的神情唤了眷兽们的名字。怎么回事──古城感到困惑。为什么连不认识的眷兽都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古城惊觉般猛一抬头看向「原初」。他看向凪沙模样的少女。

「因为凪沙吗……？这些家伙也想救凪沙？」

既不是奥萝菈的同伴，和古城也不认识的眷兽会与「原初」敌对，就只有一种状况。那就是它们站在凪沙这一边。

虽然古城不明白理由──或许凪沙本人也没有自觉，但它们的心恐怕都向着凪沙。而且为了救凪沙，它们都愿意为古城等人出力──至少古城这么相信。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

「唔……！」

状况出乎意料，让「原初」气歪了嘴。刚觉醒的「原初」还没有彻底掌控眷兽的支配权，导致第九号和其他眷兽倒戈，将她逼向窘境。古城他们这波快速反攻是有意义的。

而被逼急的「原初」立足处忽然间崩塌了。仿六角水晶设计的钟塔底部像是被挖去整块空间一样，凭空消灭了。

摧毁钟塔的是两条交缠的龙。

为水银鳞片所覆的双头龙吞下钟塔，将「原初」逼到地上。

「『龙蛇之水银』！」

「──是第三号吗！」

奥萝菈和「原初」各自叫出声来。从塔上坠落的「原初」拔除最后留下的翅膀，唤出第六具眷兽。

那是一头被灼热火焰笼罩的怪物，长着鲨鱼牙齿、雄狮胴体、蝎子尾巴还有蝙蝠翅膀──以食人异狮之名广为所知的幻兽。

然而，听命于「原初」的眷兽，数量还是不比站在古城他们这一边的眷兽多。水银色双头龙缠住食人异狮，将它扯离「原初」身边。

「──结束了，『原初的奥萝菈』！」

古城朝着来到地上的黑发少女直奔而去。「原初」解放了所有眷兽，现在毫无防备。体型纤弱的她回过头，古城强行将她制服。

「就凭汝！掂清自己身为随从的斤两吧！」

凪沙模样的少女手臂探入古城的侧腹。

她大概是想和消灭札哈力亚斯那时一样夺走古城的肋骨，但那正是古城算准的举动。

「没用！」

古城牢牢擒住「原初」的手臂。先不论魔力，若是单纯比力气，即使是古城也能制服她的行动。而且只要彻底贴近，「原初」就用不了黑色翅膀，因为黑色翅膀的攻击太过强劲，会伤到凪沙的身体。

「唔！」

「原初」察觉到行动受制，脸上浮现焦急之色。而金发吸血鬼少女站在这样的她身后。是奥萝菈。

「第十二号？汝怎么会──！」

「原初」回过头大叫。奥萝菈靠到她背后，嘴唇凑向凪沙细细的白皙颈根，锐利的獠牙穿透柔软肌肤。

「这样啊……这就是汝等的企图吗！同族相噬！」

「原初」愕然睁大眼睛。

鲜血沿着她的颈根滴落。

凪沙的身体失去力气，贯穿古城的手臂缓缓抽离。

金发少女将黑发少女瘫软的身体抱进怀里，随后──

两人合而为一。

6

钟声持续响着。

是倒毁的钟塔钟声。

古城杵在原地，望着如雕像般停下动作的两名少女。

同族相噬──

或可称为覆写。

一般是指吸血鬼吸取同族的血，将对方的「血统」及「能力」纳为己用。不过，将对方纳入自己体内，会有内在反遭篡夺的风险，本身的存在会被对方覆盖过去。

远山说过，覆写是拯救凪沙的唯一方法。

只要凪沙能篡夺「原初的奥萝菈」的存在，就能保住自己的人格并成为第四真祖──远山是这么说的。

然而，实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凪沙只是普通人类，要篡夺第四真祖的存在根本不可能。

那么，假如进行覆写的是吸血鬼，而非普通人类呢？

更何况，下手的是被制造来监视第四真祖的封印之器，状况又会如何──？

那就是古城等人求出的解答。能拯救凪沙和奥萝菈两边的唯一可能性。

奥萝菈仍将獠牙扎在凪沙的颈根。她将附在凪沙身上的「原初的奥萝菈」带进自己的体内了。

彷佛冻结的奥萝菈丝毫不动。

现在在她的精神内部，两道灵魂应该正激烈争夺着能力的支配权。

「…………」

古城将装在十字弓上的银桩缓缓对准奥萝菈的心脏。

她说过，这支银桩是弑杀真祖的圣枪。若所言属实，这将是诛灭第四真祖的最后王牌。

只要奥萝菈能覆写「原初」的灵魂就好。可是，万一她反被「原初」吞噬，到时候古城就会将她射杀。

古城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对奥萝菈开枪。

可是如果放着「原初」不管，被卷入「焰光之宴」的人们肯定会大量死亡，而且凪沙恐怕也无法得救。所以古城非开枪不可，就算动不了手也要动手。结果──

「奥萝菈……！」

钟塔的钟又一次响起。

随后，理应失去意识的凪沙笑了。

并非凪沙本人笑的方式。那明显是嘲笑。

「你赢不了吗？奥萝菈……！」

古城将手指伸向十字弓的扳机，然后怀着祈祷的心情等待奥萝菈回答。凪沙一直笑着，不过那动人的笑声随即变得断断续续。

「是你……赢了……」

凪沙满足似的嘀咕，然后像是入眠一样闭上眼。

奥萝菈撑着瘫软的凪沙身体，看向古城。

金发少女的嘴唇上沾着凪沙的血。

「你是『原初』吗？」

古城瞪着奥萝菈青白闪耀的眼睛质疑，似乎吓了一跳的奥萝菈眨着眼睛摇摇头。那显得怯懦的举动，是属于古城熟知的那个奥萝菈。

「来……来完成约定吧……」

奥萝菈略显自豪地低喃，让凪沙的身躯躺在地上。

古城想起她提到的「约定」。

拯救凪沙──奥萝菈言下之意，是要帮古城实现愿望。

而约定确实履行了。奥萝菈恐怕也明白那会招致什么结局。

「你和『原初』融合了对吧……奥萝菈……」

「…………」

奥萝菈以沉默答覆古城的问题。

这样吗──古城放下十字弓，朝她踏出一步。

奥萝菈默默后退。

在她身旁开始有雪花飞舞。常夏人工岛上绝不会有的雪花，纯白寒气包围她的四周，脚边结霜片片。

古城走近想要离开的奥萝菈，牵起她的手。

「古城……」

有话想说的奥萝菈开了口。古城打断她说：

「你又打算陷入沉睡对不对？」

「……唔！」

奥萝菈惊讶得咬唇。她的反应让古城明白自己料中了。

她确实成功覆写了「原初」的灵魂，然而那只是暂时的。她不过是眷兽的容器，赢不了「天部」创造的「受诅魂魄」。「原初」迟早会复活，下次奥萝菈八成就会彻底被支配。

正因如此，她才打算封印自己。

奥萝菈要用眷兽的力量将自己封进冰棺之中，就像她过去沉睡于遗迹里一样。她大概打算独自沉睡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吧。

我不会让你那样做──古城心想。他不会再让奥萝菈落单。

「让我陪你。不看着你，我会很不安。」

「……古城？」

「要是我不在，你下次醒来会很伤脑筋吧？扣衣服釦子时要怎么办？」

奥萝菈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抬头看向打趣地笑出来的古城。

然后，奥萝菈的视线落在古城的手边，接着忽然温柔地笑了。奥萝菈直直回望古城，眼里散发出已有觉悟的人特有的奇特沉着。

「……我……完成了古城的愿望……接下来……接下来换你了……」

「咦？」

奥萝菈这句令人费解的话，突然让古城感到恐惧。

不解的古城右臂违反意志缓缓举了起来。他手里握着金属十字弓，上膛的银桩指向了奥萝菈的心脏。

「奥萝菈？」

古城看着她发亮的双眼，顿时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古城是她的──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而身为主子的奥萝菈正在操纵古城的身体。

她命令古城朝她开枪。

「住手……！住手，奥萝菈！」

古城拚命抵抗，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无法违抗血之咒缚。

对。要阻止「原初」复活，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奥萝菈怀着「原初」的灵魂直接消灭。据说吸血鬼真祖被众神下了不死的诅咒，然而古城那把十字弓装的，正是用来弑杀真祖的破魔圣枪。

「造为兵器的『受诅魂魄』，将与我一起消失在此……不过……」

奥萝菈靠向动不了的古城，用獠牙扎进他的颈根。古城感觉到有东西从那里流入自己体内。那是原原本本的「力量」。为了彻底消灭「受诅魂魄」，奥萝菈打算将第四真祖的「力量」切割出来交给古城，她自己则会跟「原初」一同消灭。这全是为了拯救絃神岛，拯救古城的世界──

「我会将第四真祖的所有力量托付给你。收下吧。」

「住手，奥萝菈！」

奥萝菈舔了舔古城的血，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

接着她轻轻闭上眼。古城顺着她的意志引导，将手指伸向扳机。

「古城……」

从她唇间最后编织出的话语是什么呢──

银色圣枪飞射而出，如羽毛般发出轻轻声响，扎入了少女的胸口。

古城的眼帘染上一片全白的光芒，纯白雪花在肆虐的魔力洪流当中飞舞。

于是古城陷入沉眠。

陷入极为深沉的遗忘睡眠。

最后古城看到的，是自己映在玻璃碎片上的眼睛──

泪湿的深红眼睛。

终章

Outro

沉陷。意识缓缓沉入光涡。

少女在逐渐变白转弱的意识中，闭上蓝色眼睛微笑着。

以往封印在她体内的「受诅魂魄」就此消灭，持有的「力量」则由一名少年──新的第四真祖继承了。少女身为监视者的职责已经结束。

她长久的睡眠并非没有贡献。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少女可以满足地笑着迈向消失。

少年肯定会忘记她吧。

「宴席」既已举行就得付出代价，成为新任第四真祖的少年亦不例外。他们将忘记少女的存在，忘记和少女共度的日子，忘记少女的姓名。然而，他们不会忘记晓凪沙的存在，因为现在的凪沙不再是第四真祖了。关于她的记忆会被保护，正如少年所希望的。

自己实现了他的愿望──少女对此感到自豪。

剩下的就是消失在光芒中而已。

是的，理应只剩如此。然而──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少女觉得有人这么问。

她默默摇头。

要说没有不舍肯定是假的。

她想在那座岛上生活，想更靠近少年。光是那样就好。

──那就照你希望的做吧……

有人清楚地唤了少女。那声音说，「你可以睡在我心里喔」。

在染白的视野中，有只手伸向少女。

那是黑发少女的手。

兼具过去透视能力和灵媒素质，连第四真祖之力都容纳得了的异能巫女──

那只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走吧。古城哥在等你。

这句诱惑的话语让少女心动了。

她无意识地回握朝自己伸来的细细的手。

沉陷的意识往上浮。

到光芒中。再一次，回到盛夏蔚蓝的天空底下。

于是两人又合而为一。

†

絃神岛的旧东南地区沉没是在两周前，晓古城和奥萝菈消灭「原初」后隔天的事。

由于那里原本就是预定拆除的废弃区域，人工岛管理公社要操作情报相当容易。他们说明只是原定的拆除工程提早了，加上防止新型感染症扩散的正当理由，市民意外轻易接受了旧东南地区消灭的事实。

尽管灾情严重得令人工岛沉没，死伤人数奇迹似的少，是因为留在岛上的人几乎都成了假性吸血鬼。吸血鬼肉体具备的顽强及生命力，连那种大惨剧都撑得过。讽刺的是，这代表人们因为「焰光之宴」所带来的吸血鬼感染症而得救了。

和病发时相同，吸血鬼感染症的疫情一下子便趋缓，大部分患者都过回原本平稳的日常生活。在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丧失了重要的记忆，不过当事人少有自觉，而且内心的空白迟早会填补起来。

只要有人能为他们填补──

「唷，你醒啦，葳儿小姐……」

这一天，矢濑基树来到人工岛管理公社统辖的魔族专用医疗设施。

与其说是医院，实际上倒更类似研究所或实验室。接近人体实验的高风险，可以换来这里所提供的实验性超高度医疗技术──「魔族特区」才有如此耸动的设施。

矢濑听说在这里接受治疗的患者过了两周终于恢复意识，就带着花束赶来了。

「受不了，要我回收雾化的吸血鬼，这种差事简直不是人干的。对于稍微能操纵气流的寒酸能力者来说，负担未免太重啦。」

身穿睡衣的吸血鬼撑起上半身，坐在床上。或许是褐发大刀阔斧地剪短的关系，看得出教养良好的容貌显得比之前年幼。

也或许是她从以往背负的东西获得解脱所致。

矢濑回收了在「宴席」当晚身受重伤、连实体都保不住的葳儿蒂亚娜。而且，她被收容到这栋设施以后，曾在生死边缘徘徊近十天左右。

到最后救了她的，基本上并不是矢濑或「魔族特区」的医疗技术，而是令人挺意外的一群人提供了协助。

「哎，狮子王机关的铁娘子对于利用你还是有点愧疚吧。让你复活好像满费工夫的喔，听说还请某个真祖助了一臂之力。」

矢濑摸着刺猬头笑了。

话虽如此，从狮子王机关的立场来看，这次发生的事件结果应该并不坏。尽管和原本希望的形式不同，他们的目的仍旧达成了。第四真祖诞生于日本，其力量从无人能驾驭的「受诅魂魄」身上易主，落到了普通高中生手里。

这样一想，救个吸血鬼丫头应该算便宜的贺礼了。

「你……是谁……？」

葳儿蒂亚娜抬起头，看向挖苦地笑着的矢濑。她眼里浮现的是好比和陌生人见面时，那种交杂着不安及戒心的目光。

她不记得矢濑了。

「啊，对喔。『原初』的记忆榨取能力有造成影响……哎，依你的情况，就算记忆被连根铲除也没办法……毕竟连尽可能避免和小奥奥接触的我，记忆都少了一大块。」

「记忆？」

葳儿蒂亚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现在的她应该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以往活着只为了替家人报仇的她，泰半的记忆都和第四真祖连在一起。以此为据，记忆就被「原初」夺走了。

不过，那应该并非全然不幸。

失去记忆的她从第四真祖的诅咒中解脱了。失去的不会回来，却可以另外获得新的。而且她已经有了归宿。葳儿蒂亚娜自己并没有发现，但其实还是有一群人等着她回去。

那比她原本拥有的东西渺小，但她没有借助伯爵家的威名或者第四真祖之力，自己争取到了那些东西。

「我……是谁……？」

葳儿蒂亚娜声音微弱地问矢濑。矢濑贼笑着回答。

插在病房花瓶里的大量花束并不是只有矢濑带来的花。

「你叫做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魔族咖啡厅『狱魔馆』人气第一的秀逗女侍者。」

矢濑的回答让她一瞬间失措般蹙眉，然后有些别扭地露出好气又好笑的脸。

絃神岛映在病房窗口的天空一片蔚蓝。

曾经停止的时光又缓缓开始流动。

†

时间来到现在──

晓古城在病房床上醒了。

病房内说不出的眼熟，大概是在MAR附属医院里面。由于他来探望过住院的凪沙好几次，对建筑物的气氛格外熟悉。

只不过，古城并非躺在凪沙住的那种单人房，而是一般患者用的大房间。

或许这间病房平时没人使用，空气中有些尘埃的感觉。

照这情况来看，古城并没有住院，单纯是随便找了个空房间让他躺到醒来而已。这么说来，古城记得有人说过，在击退来袭的第三真祖之后，他和浅葱就昏倒了。

摆在病房里的床有四张，躺着的只有古城。

不过病房里还有另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衣的女性身影。

「哼哼……你醒啦，古城？」

哼着歌回头的，是个嘴里叼了冰棒棍、一脸爱睏的女性。古城的母亲晓深森。

「这里是？」

你好歹也是医生，不要在病人的病房里吃冰棒啦──古城烦躁地反问。深森却没有将儿子的不满当作一回事，明目张胆地坐到空床上。

「你们来MAR时刚好打了雷，你记得吗？」

「……打雷？」

「所以你好像吓得昏倒了。反正没受什么重伤，等冷静下来就可以回家了喔。」

「…………」

古城瞪着笑咪咪的深森，然后将视线转向窗外。

第三真祖「混沌皇女」使用的眷兽是巨大雷云的模样。要坚称MAR的医疗大楼是遭到雷击摧毁，大概也还说得过去。只要窜改自己公司制造的警备器记录，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事件将彻底被掩盖，等于什么也没发生。

「地下的那具『棺材』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会在MAR这里？」

「哦……你看到那个了啊。」

深森貌似困扰地挑眉，莫名可爱的表情感觉不像过了三十岁而且有小孩的人。

「其实呢，古城，那是外星人的遗体。我们受了北美联盟的委托，正在帮忙秘密调查从失事UFO回收过来的东西──」

「骗谁啊！」

原本想认真听母亲说明的古城，翻桌似的把毛毯甩到一边大喊。哎呀，好精采的反应……深森佩服地说。

「正常来说，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打哈哈吗！我并不是什么离谱的谎话都会信啦！」

「那位公主啊，是在地中海遗迹发掘出的『天部』遗产喔。由人工岛管理公社委托MAR管理，而且也有签下正式契约书喔。」

「唔……」

古城从深森的说明中找不出头绪反驳，就沉默下来了。仔细一想，他完全没有那具冰棺曾遭到破坏，让睡美人跑到外头的证据。毕竟和奥萝菈见过面的人都已失去记忆，「棺材」也和运来时一样摆在原本的地方。

「你……知道多少事情？」

古城瞪着母亲质疑。深森是完全明白古城的真面目还装成不知情，或是也失忆了呢──古城不懂她的想法。

「嗯，你在问什么呢？」

深森从冰盒里拿出新的冰棒，然后含到嘴里。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古城开始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管深森和牙城抱着什么想法，只有一点是可以明确肯定的。

那就是他们都在设法救凪沙。这一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既然如此，目前就维持这样吧。再说古城自己同样有事瞒着父母，只有他抱怨，说起来大概不太公平。

「哎……今天的事很不好收拾呢。我也许又会有一阵子回不了家，凪沙就拜托你喽。」

「嗯。虽然我不太清楚状况，你也别太操劳，毕竟都有年纪了。」

古城仰望着起身的母亲，有些坏心眼地回答。哼──深森受伤似的噘起嘴，接着就将某个东西递到古城面前。

是冻得硬梆梆的半透明冰块。

「……要不要吃冰？」

她恶作剧般眯着眼睛问。古城无奈地苦笑，然后收下。

「──古城哥！」

后来没过多久，母亲前脚走，凪沙后脚就来到病房。

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体育服。这么说来，凪沙在学校昏倒是在体育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医院和体育服并不搭调，感觉有点逗趣。

「凪沙……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咦！你怎么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我很久没有昏倒，所以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和平常一样只是贫血喔。我已经稍微打了点滴，之后还会再检查一次，医生说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等等，古城哥，你的制服沾到血了！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刚才打雷的关系吗！」

凪沙和平常一样连珠炮似的嚷嚷着。

古城无言地起身，紧紧抱住了妹妹。娇小身躯纤瘦且带着稚气。然而，他感受到确实存在的体温而放心。

凪沙平安无事。古城他们──古城和「她」赌命保护的人，确实在这里。

「欸……欸，古城哥，你到底怎么了！打雷的关系吗？刚才打雷有那么恐怖吗！」

古城唐突的举动让凪沙有些慌张，但她看起来并不排斥，单纯只是害羞而已吧。

不过，她问到一半似乎就放弃追究了，只是苦笑着把手伸到古城背后拍拍安抚他。

「哎唷，真拿你没办法。大家都在看耶。」

「……大家？」

古城对凪沙的话感到困惑，就将视线转向病房入口。

两个穿制服的少女站在那里。一个是揹着黑色吉他盒的国中部转学生，另一个则是发型格外亮眼的同学。

「这里有恋妹控耶……」

浅葱半眯着眼看了搂着凪沙的古城，并且唸了一句。

旁边的雪菜依旧面无表情，语气颇为平板地表示同意。

「学长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妹控。」

「什……不……不对吧！我没有那种意思，这是感人的重逢场面！来这里以前出了一堆状况，所以我才有这种反应啦！」

古城连忙放开妹妹。解脱的凪沙尽管害羞得脸红，还是喜形于色地仰望着古城微笑。

「那人家要回诊察室了喔。深森妈妈说回程会开车载我。」

「是喔……那么，我们几个要先回家喽。」

「嗯。雪菜，谢谢你陪我。浅葱，也谢谢你过来探望。古城哥就拜托你们两个喽！」

凪沙依序握了雪菜她们的手，接着就匆忙地离开病房，看上去就像一只动个不停的可爱小动物。

雪菜目送她的背影，脸色温柔地笑着说：

「凪沙很可爱呢。」

「就是啊。看她那样，我也能理解古城变成恋妹控的原因了。」

「都说我不是了嘛。」

浅葱感慨的嘀咕使得古城不耐烦地对她龇牙咧嘴。这倒难说吧──雪菜用一副完全不信任的态度看着古城。

「可是，凪沙平安真的太好了。」

「对啊……要说的话，这次差点没命的反而是我们……」

古城望着破坏痕迹明显的医疗大楼，无力地叹息。

接着他开始准备回家。

确认过凪沙平安，有关「冰棺」的谜也解开了。古城今天只想尽早离开这里，这是他的真心话。

「所以你的记忆恢复了吗？学长──？」

在离开医院前往车站的路上，雪菜忽然问了一句。

古城有些讶异地看了走在右边的雪菜。

「……那果然不是梦啊，在监狱结界发生的事。」

「是的。」

雪菜对古城说的话点点头。

时间是晚上八点多。从古城等人在MAR昏倒，只经过了三个多小时。

但古城等人在监狱结界度过的时间，比那来得更长。所以他之前才会怀疑，那些内容会不会全部都是梦。

不过要提到这一点，监狱结界本身其实就是存在于南宫那月梦中的空间。

即使时间的流逝方式和现实世界不同，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可是那也代表，古城在梦中体验的事件全都是现实。

在梦中见到的人，以及他们的死，都是过去实际发生在这座岛上的事情──

「我能想起来的部分比以前多，不过坦白讲在心情上不太希望想起来。而且我觉得好像还漏了重要的部分。」

古城紧紧握拳，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留在脑海里的只有片段的零碎记忆。他现在不确定那些是否全是事实，也没有真实感。

然而，那些零碎记忆强烈动摇了古城的情绪，这一点依旧是事实。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将那些情绪当成自己的好好消化。不过现在还不行。那就像尖锐的玻璃，光是碰触就会让内心淌血。

「被迫审视过去的自己，对精神会有一点打击耶。感觉像听阿姨之类的亲戚聊小时候的回忆聊个没完。」

浅葱语气烦躁地对古城的意见表示赞同。

她跟着体验的记忆未必和古城一样。可是，她肯定也有自己的伤痛及苦恼。经历过那样的时光，才有现在的古城和浅葱站在这个地方。

「……姬柊，你没有受影响吗？」

古城忽然对雪菜好像不曾参与的态度感到疑惑，就问了一声。

于是雪菜有些困扰地别开视线说：

「因为我并没有被算在魔导书生效的对象里面。预定要让我参与的记忆共享，也因为其他因素失败了。」

「咦？是喔？」

「搞什么嘛……好诈。」

浅葱和古城怨恨地盯着雪菜，就好像只有自己过去的糗事被爆出来。他们一想到这里，心里就不太舒坦。

「不过，完全不知道学长以前发生过的事，我也觉得挺落寞的。」

雪菜随口咕哝。

唔──耳尖的浅葱听到这句话，一脸严肃地起了戒心。

于是雪菜像是察觉自己失言，有些慌张地改口：

「我……我的意思是，这样也许会对监视任务造成不便啦。」

我想也是──古城疲倦地发出叹息。

「又没关系。反正你来到这座岛上以后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自从雪菜来到絃神岛以后约三个月期间，古城好几次遇到要命的状况，仍设法熬了过来。雪菜在这段期间一直都在他身边，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尽管古城是这个意思──

「对呢，学长说得对。」

雪菜却莫名芳心大悦，微微对他点头。

而另一方面，浅葱有些不是滋味地鼓着一边的腮帮子问：

「对了古城，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事？」

「结果，你是怎么想奥萝菈的？」

浅葱的问题就像抵在喉咙上的一把刀，让古城呛得猛咳。

即使浅葱不清楚事情的细节，过去还是和奥萝菈见过几次面。既然她也跟着体验了过去的经历，肯定会回想起那些。或许浅葱就是觉得现在可以问问看当时说不出口的问题。

「想……想什么啊……？」

「你喜欢她吗？」

古城被浅葱直盯着，觉得自己彷佛没了退路。他若无其事地试图转开视线，这下子却又和凝视着他的雪菜对上眼。

古城汗流浃背。现在无论怎么回答，感觉都无法让她们接受。

就在古城被逼得无路可逃时，有一张传单忽然被递到他的面前。

在交叉路口发传单的，是个穿晚礼服配黑披风，模样奇特的男登录魔族。传单上写着咖啡厅的开幕两周年纪念活动，还附了挺划算的套餐优惠券。古城对店名有印象，不过这在这个节骨眼并不构成问题。

「啊，对喔，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什么吧。看嘛，还有附优惠券耶！」

他把传单当救星似的举到面前，硬装出开朗的口气。

浅葱和雪菜傻眼地看着这样的古城，一起叹了气。

「哎，反正我也猜到会这样就是了。」

「对呀──」

两个少女看着彼此的脸，同时像共犯似的笑了出来。

继承第四真祖名讳的少年抱着无法化作言语的情感，再次回归日常。

闪耀的青白色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与同伴们的身影。

后记

我写这篇后记的现在是五月底。由于从上集（第七集）就马不停蹄地写稿，不知不觉间，日本已经从寒冬跳过春天及初夏，来到梅雨季前夕。（先不管「其实你只是装做没发觉而已吧」这样的论点）赏花季节及黄金周假期都浑然不觉地结束了。怎么会这样？为何在这种热得要命的时候，我的房里却还摆着冬天的大衣、毛毯和电暖桌──

如此这般，就我的观点来看，自己的意识大约在三个月前就停止了。不过总归一句，我想说的是「人类的记忆还真模棱两可」这种老生常谈的话题。我有时会完全想不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另一方面却又始终记着几年前短瞬的挫折而懊悔。我想古城等人体会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心路历程吧。虽然当事人大概会发脾气要我别拿自己和他们相提并论就是了。

就这样，《噬血狂袭》第八集已向各位奉上。

过去篇在这集告一段落了。故事从最初就已经定好走向，所以我只专注于不将内容写成纯粹的悲剧。若您能在读完以后感觉到救赎，便是我的荣幸。

这次最大的苦头在于分量。我随意将想描写的情节列出来，篇幅就变成大约四册文库本的分量了，含泪砍掉的桥段非常多。特别是奥萝菈和她的伙伴们，我真希望能让她们更幸福一些。

要说遗憾确实是遗憾，不过我本身也满久没写到让自己这样同情的角色了，下笔时实在很愉快。写得不过瘾的部分要是能另找机会补足就好了。

时间轴将从下一集恢复正常，预定要营造重新起步的气息。

若能继续让各位读得开心，我也会很高兴。

还有，这次执笔进度真是一拖再拖，对多方人士造成了困扰。请让我借这个地方向各位致歉。

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你。

另外漫画版《噬血狂袭》第二集也已顺利上市，TATE老师，辛苦你了。

然后对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当然也要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