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云

岳

斗

illustration

マ

ニ

ャ

子

7

焰

光

夜

伯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译者：郑人彦

图源：终焉之月

扫图：方俱灭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理子

初校：朱月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扫图、录入、修图、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和轻小说文库

所录入的每一本书里，扫图者有很大一部分功劳！

──────────────

建议使用『多看閲读器』获得最佳閲读体验。

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7

焰光夜伯

古城接到凪沙昏倒的消息，连忙赶往医院。然而在古城等人面前却出现了一名和前任第四真祖——奥萝菈外貌相同的神秘少女。

少女对真祖的眷兽操控自如，古城和雪菜因而被逼入险境。她会是真正的第四真祖吗？透过和她接触，古城脑中苏醒的那段记忆究竟是——

古城的过去以及围绕第四真祖的秘密终将揭晓。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七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电暖桌在雪花纷飞时故障；爱用的钢笔断成两截；电脑显示卡也不幸烧掉——这次我跨越重重障碍，才总算向各位奉上本作。若能让您读得开心便是我的荣幸。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神奈川县。工作是自由插画家。最近画画时，只敢瞥一眼连包装都还没拆的游戏软体。兴趣是电玩及午睡。

晓凪沙

「真祖之妹」Sister of Primogenitor

天真烂漫而聒噪的贤妹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晓牙城

「冥府归人」Returnee From The Netherworld

犯厄的好战派考古学者

南宫那月

「空隙的魔女」Witch of the Void

唯我独尊的高贵女教师

矢濑基树

「过度适应者」Hyper-Adapte

开朗的学友或者双面小丑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妖精之棺 Fairy's Coffin

第二章　假面真祖 Shadow Of Another Kaleido-Blood

第三章　小丑的追忆 Reminiscence Of The Zany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男子出生于遥远的过去。

生育他的乃是被逐出众神乐园、降临在大地的第一名人类──

换言之，他正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人类。

然而男子遭受神怒，被放逐至异境之地。

神赋予他的是杀害同胞的污名以及不死诅咒。

他便如此成了罪人，大地仅留下最后的同胞及其子孙。

丰饶的大地咒诅男子，排斥他归来。

因此他憎恨大地。在永劫的黑暗及孤独中，他流于异境的血与泪落到了地上，催生出众多魔族。

为取代大地丧失的生机，他孕育出文明和争端。包括习得学问和魔法之人，还有锻造一切青铜和钢铁器械的人。

残留在土地上的人们遂违逆天规地律，造出新的城市。

一座用碳纤维、树脂、金属，靠魔法催生而出的人工都市──

他名叫该隐。原初的罪人，魔族之祖。

如今，他仍在异境之地浅寐。

梦想着回到大地，以及对世界完成报复的那一刻──

†

摇曳的光芒遍布虚空。虹色火焰好似极光，时时变换着色彩和形状。

结冻的白茫空气；静止的时光──

少年一个人躺在仅由寂静和孤独支配的空虚世界里。

年方十二，成长到一半的稚幼少年。

不过他对本身是已死之人这一点早有自知。

单边肺脏和心脏，还有许多骨头与内脏都被轰飞，使他血溅四处，死状甚惨。

少年最后目睹的景象是爆炸的闪光。巨大兽人凶猛作乱，活尸千百成群。

还有棺里的少女。她睡在羽毛般飞舞的光灿碎冰之中。

如冰河般剔透的苍白肌肤为少年流下的血所染红──

「──为何不怕我？少年？」

自时光之流切离的世界里，响起一阵肃穆嗓音。

虚空中浮现的是白茫寒气绕身的巨大形影。

展开冰翼的妖鸟或者人鱼。

那道形影冷冷地俯望着沾满鲜血的少年，摇曳如蜃景。

「谁知道……呢……」

嘴唇微微发颤的少年回答。

他并没有实际发出声音，因为他的肉体早就丧命了。而失去肉体的灵魂同样受了伤，正要被吞入这个虚无的世界。

但是尽管明知这些，少年眼里仍无惧色。

他仰望着巨大的妖鸟浅笑，彷佛抗拒让生命消逝。

「大概……是因为，我还有事情得处理吧……」

妖鸟用冷峻的超然双眸瞪向少年。

它的意志就是支配世界的冷酷法则。只要少年有一瞬陷于恐惧，并且接纳本身的死，霎时间它应该就会用压倒性力量撕裂他的灵魂，和以往被拉进这个世界的无数祭品一样。

少年却没有别开目光。他硬是撑起朽体残躯，以无言表达不屈。

「你的生命早就耗尽，已经办不到任何事情──」

妖鸟用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淡然道出事实。

「这里是第四真祖的『血之记忆』──在悠久生命下无限堆积的时光坟场。我等则是潜伏于真祖血脉，以其记忆为活粮的眷属。如今你也只是这当中的一部分罢了──」

妖鸟将巨大的冰之翅膀一翻，幻化其身形。

火焰翻腾般的虹色发丝以及焰光之瞳──美丽的少女身形。

「迈入死亡的人子啊，为何不怕我？为何要呼唤我的名字？」

「你吵死了……！」

少年打断少女的疑问，不吐不快地吼了出来。

他硬是扯掉即将融入虚空的染血双臂，然后起身。

「事情还没结束！我是来保护那家伙的！为此我肯利用任何力量，哪怕是毁灭世界的力量也不惜一用……！」

「你那凡人之躯可不比真祖，也想吞噬我等悠久的『血之记忆』──？」

少女感慨地笑了，露出和妖精似的脸孔相衬的无邪笑容。

少年理应失去的血肉、骨头和内脏开始从无物虚空中逐步再生。

他反噬了想吞掉自己的「血之记忆」。无力的区区凡人反噬了唯有吸血鬼真祖能掌驭的无限「负之生命力」──

「那代价将庞大而高昂，可悲的人子──」

少女眯起焰光闪烁的眼睛说道。

她握着的手中冒出一块小小的碎冰。碎冰立刻长成一柄长枪──带着二叉枪尖的冰枪。

「那我也甘愿。所以，拜托你借我力量──奥萝菈！」

少年拚命伸出染血的手臂，呼唤她的名字。

刹那间，少女眼中涌现的是泪中带笑的温柔神情。

露出微笑的她细语──

好吧，你就接下这股力量──

随后，她用冰枪深深刺进了毫无防备地伸出手的少年胸膛。

第一章 妖精之棺

Fairy's Coffin

1

那座岛浮在地中海近中央处。

岛名「戈佐」。

它属于欧洲马尔他共和国的一部分，是以观光圣地闻名的岛。富含变化的海岸线孕育出美丽景致，灰色码头和蓝海形成的对比迷住了众多旅客。

同时，戈佐也是以遗迹闻名的岛。

岛上四处可见地下坟墓及环状石阵，更保留许多据传为人类史上最古老、源自新石器时代以前的巨石建筑物。那是如何用人手建造而出的？是否为祭祀某种神明的场地？种种疑问至今仍存在着许多谜团。

另外──

在那样宝贵的其中一座遗迹里，有个男子在无名地下坟墓发掘现场狂放地开口：

「唔～～～～！好吃！」

他是个体格算高壮的日本人，皮肤经过久晒，脸上充满自信。头发也许是他自己修的，长短参差不齐，就像随手用小刀割过一样；下巴则有显眼的胡渣。褪色皮革风衣搭配软呢帽的打扮，与其说是遗迹调查员，气质更像赶不上时代的黑手党分子或没生意的私家侦探。

年龄差不多四十岁吧──

男子拿着拜卓拉利口酒的酒瓶。那是用仙人掌果实当原料的马尔他特产酒。他沉沉坐在野营椅上伸长双腿，大白天的就在灌酒。

「真不错，蓝天白云，好酒配美食。这样才有活着的真实感。」

男子说着将用营火烤好的香肠送到嘴边。

马尔他特产香肠是用粗绞肉制成，有一股够味的独特香气。男子粗鲁地咬断香肠，然后又拿着酒瓶豪饮。过了一会，他忽然貌似遗憾地深深叹息。

「只要旁边再多个香艳的小姐就完美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博士？」

责备般冷冷回话的是个二十过半的白种女性。

即使女子身穿朴素的冒险家猎装，依然能让人感觉到才干、规矩以及某种格调。端正面容几乎没化妆，一头秀发则毫不吝惜地削短修齐，看上去就像顶尖的研究者。

「啊……简单说呢，卡尔雅纳小姐。毕竟天气这么好，你是不是该效法她们，打扮得休闲一些？感觉那样也能提升发掘队的士气就是了。」

男子察觉她脚步急躁地靠近，表情变得像是被饲主训了一顿的笨狗，还嘻皮笑脸地摊开了手边看到一半的杂志泳装照。

「很不巧，那种服务并不在我的职责之内。」

白种女性──第四次戈佐遗迹调查团总顾问莉亚娜•卡尔雅纳，粗鲁地从男子手中将杂志抢走。被她称成「博士」的男子则无奈地耸肩摇头，莫名同情地将视线对着莉亚娜胸口。

「你好严肃。都专程来到地中海的僻地了，放开一点嘛，要有拉丁的调调。你也不用难过，在我的祖国有句金言是这么说的：『平胸具稀有价值。』就算胸部小，同样会有一群死忠的需求人口──」

「──打性骚扰官司相当麻烦，如果你能避免再让我的工作增加，那就谢天谢地了。」

莉亚娜用双臂遮着胸口，冷漠地瞪了男子。

「我才想请教博士，是不是可以像个标榜勤勉的日本人，工作认真一点？况且，将拉丁国家的民族性想得好逸恶劳是一种偏见。请别忘了，这座岛自古以来就受惠于地中海贸易，位居繁荣生意及文化的要冲。」

「我没忘。这座岛是北海帝国联邦的一分子、世上最古老的魔族特区，而且在面对第二真祖的自治领地──『灭绝王朝』侵略的历史中，这里曾是最前线的激战区。」

被称为博士的男子露出苦笑，饮尽了瓶底剩的酒。

「不过，那才真的和我的工作无关。反正在需要的人手到齐前，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你这么说……确实是没错……」

「悠哉干活吧。就算一股脑地贪功赶进度，也不会得到好结果──」

男子说得轻松，然后又朝新烤好的香肠伸出手。

随后，他们背后传出了足以撼动五内的爆炸声。

巨大火柱直窜而上，大地为之摇荡。

沙尘令天空盖上一层灰濛。

爆发点在两人所在的岩地后头──正好是地下坟墓的入口附近。在遗迹发掘现场使用炸药并不算稀奇事，但是刚才的爆炸规模未免太大了。

有部分遗迹被炸飞，石块像冰雹一样落到地面。伴随着作业人员逃窜的哀号，还可以听见疑似枪响的声音，显然不是正常爆破工程会有的光景。有意外状况发生了。

「啊……对对对，一味求快的结果就会像那样……」

男子望着沙尘盖顶的遗迹，懒散地说了一句。莉亚娜瞪向他大吼：

「现……现在哪是冷静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喂～～卡尔雅纳小姐……」

在男子呼唤前，莉亚娜就爬上岩地跑了过去。她顶着迎面扑来的爆风，有勇无谋地往爆炸中心点跑下去。

男子低声咂嘴，然后无奈地捧着爱用的步枪盒追在她后头。

弥漫的沙尘中不断传出枪声及怒吼。

遗迹发掘作业原本就处于停工状态，留在现场的人员不多。只有北海帝国派遣的几个学术调查团成员，还有从民营军事公司聘来卫守遗迹的战斗要员。

进行枪战的恐怕就是那些警卫。

和他们交战的对手则是在爆炸烟尘中蠢蠢欲动的奇怪身影，看起来并非正常生物，感觉也不像单纯人造物，而且庞大得恐怖。要是让最新锐的大型战车像人类一样站直，或许就会是那副模样──

「GAHO！过来帮个忙！GAHO！博士！」

从沙尘中冲出来的是个体格壮硕且留了胡子的警卫。民营军事公司的迪玛斯•卡鲁索，遗迹调查团的警备负责人。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庞然巨体揹着机关枪和弹带，模样令人联想到武装后的大山猪。他全身到处是伤，表情也焦急得皱在一起。

「嗨，卡鲁索。这是在闹什么？我应该说过，别进去第三层吧？」

被称作博士的日籍男子用了和现场不搭调的轻松口气向卡鲁索攀谈。卡鲁索察觉到男子的身影，虚脱似的当场跪了下来。

「抱歉，GAHO……达塔拉姆大学的调查团破坏了协议，擅自展开调查……！」

「伤脑筋。唉，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还有，订正一下，我的名字不叫GAHO。」

男子随口嘀咕完以后，就将视线转向遗迹内部。

敌人的全貌从逐渐变薄散去的爆炸烟尘中现形了。

那是一尊全高四公尺多、长得怪模怪样的神像，具有四肢，全身披盔戴甲似的罩着金属外壳的人型兵器。

平坦的巨大头部有如抹香鲸，散发着奇妙的神圣感及诡异威迫感。也许它是以希腊神话里描绘的地中海怪物──「塞特斯」为蓝本。

「博士，那是……！」

莉亚娜僵着脸问了男子。男子看似愉快地应声点头说：

「类似遗迹守护像吧。听说第三次调查团的人已经将那些全部排除掉了，没想到还留着那种大家伙。真叫人热血沸腾。」

「说这什么悠哉的话啊……！」

莉亚娜看他感叹得彷佛事不关己，顿时捧头大叫。

神像的出现地点在遗迹地下。那似乎属于击退坟墓入侵者的自动防卫装置之一，是粗心擅闯遗迹的调查团团员让它启动了。

而且神像穿破厚实的石灰岩壁，正打算强行爬出地表。

警卫们拚了命应战，可是凭机关枪的火力根本奈何不了神像的装甲。那不只是用强韧得惊人的金属打造，恐怕还经过魔法强化。

神像发出的青白色闪光反而扫过了警备公司的装甲车，使车子陆续着火。

「唔……！」

莉亚娜不甘心地咬唇，并且碰了自己左腕上的手镯，接着打算只身冲到神像跟前。但男子揪住她的领口，硬是将人拦下。

「别心急，卡尔雅纳小姐。能靠硬碰硬打过那种怪物的，顶多只有吸血鬼真祖。你得冷静，不然只会扩大灾情罢了。」

「可……可是──！」

莉亚娜皱着脸瞪向男子。在他们俩旁边，卡鲁索正拚命和神像应战。然而，别说子弹没用，连手榴弹直击也没能伤到神像的装甲分毫。

「没什么法子吗？GAHO！这样下去我们也没救了！所有人都会死！」

「早说过我不叫GAHO……」

男子将手凑到软呢帽帽缘上，欲振乏力地叹了气。接着他用手机拍下站起的神像，神情看来乱愉悦地嘀咕：

「和第九梅赫尔格尔遗迹的古代兵器很像呢……与其说是防止盗墓的陷阱，倒不如叫它守坟人──为了不让坟墓里的东西醒觉的守卫吗？看来，到这里是押对宝了。」

「GAHO！」

卡鲁索瞪着一直冷静观察的男子，恨恨地发出怨言。

男子对焦急的大块头警卫笑着说：

「别担心，卡鲁索。这家伙是遗迹的守卫，不会冒出攻击外头人类的举动。只要调查团那些人不做无谓抵抗──」

他的话说完之前，巨大爆焰就笼罩了神像。火箭弹的直击──从营地赶来的民营军事公司援手用上了手提火箭筒。

挨中对战车的成型炸药弹，神像却依旧无损。

何止如此，它更立刻朝发动攻击的警卫们展开反攻。

神像发出的青白色闪光真面目是高火力雷射炮。那在一瞬间熔解了巨岩，让调查团的营地陷入火海。成为反击目标的不只武装警卫，连调查遗迹用的机材、扎营帐篷和逃窜的调查团团员，也遭受神像毫不留情地无差别攻击。这样下去，调查团营队全灭只是时间问题。

「哎呀呀……这样就实在不妙了。」

男子泄气地捂了眼睛。仿照塞特斯造出的神像似乎彻底将调查团认作敌人了。在完全消灭此地的人类以前，它大概不会停止动作。

「博士──！」

「好好好。可以的话，我本来想将它毫发无伤地回收调查，但现在也由不得我啦。」

男子一边应付莉亚娜的催促一边放下原本扛着的步枪盒。

他从盒子里取出的是一挺全长达一点八公尺的狙击枪，总重约三十公斤。那样巨大的枪械与其称为步枪，形容成大炮反倒合适。莉亚娜愣愣望着那挺巨枪，连眼睛都忘了眨。

「反……反器材步枪？」

「口径二十公厘。忍受着笨重将这玩意带来，看来是对的。」

男子的口气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说着就将步枪摆上两脚架就位。

或许是察觉到敌意的关系，神像缓缓回头。即使如此，男子的动作依然不慌不忙。他手法俐落地装填弹药，细心瞄准。

然后等神像完全回头，头部的雷射炮口开启──

在那个瞬间，男子将扳机扣到底，子弹随轰然巨响射出。目标是神像装甲的孔隙──雷射炮口本身。

纵使口径再大，凭步枪子弹自然不可能摧毁耐得过对战车火箭弹的巨大神像。反器材步枪的真本领终究在于狙击──弹道的准确度上。

男子射出的弹头像是被不到数公分的装甲孔隙吸入，并且入侵至神像内部，对精密的机械结构造成致命性毁损。炮口被破坏使得无处可去的高火力雷射能源逆流，伴随着青白电光产生爆炸。

「成功了……！」

莉亚娜握紧双手叫好。任何攻击都不管用的神像头一次受了损伤。

「不，还没完──」

男子却面色不改。他兴味盎然地望着受创的神像，淡然将空弹壳排出。

爆炸后曾停止动作的神像立刻又开始动作，朝着架枪预备的男子这边直直走了过来。雷射炮膛炸对神像来说似乎并非致命伤，它打算运用披着重装甲的庞大身躯将男子踩扁。理应遭破坏的雷射炮口周围更像生物一样蠢动，逐渐开始自我修复。

「……它能再生？」

「哎，我想也是。好歹是『天部』的遗产，总要有这点本事。」

不出所料啊──男子满意地嘀咕着笑了。动摇的是莉亚娜等人。

「博……博士──！」

「该怎么办？要怎么打倒那种玩意？」

射完残弹的卡鲁索都快哭了，对男子大吼。他心里八成希望逃跑，可是身为警备负责人也不能那样做，至少得争取时间让营地的众人避难完毕。

「别担心。靠刚才那枪已经大略摸清楚那家伙的驱动术式了。那一类的遗迹守护像有共通的弱点──下一发子弹可是特制品。」

相对的，男子的表情却显得开朗。他享受着这种危急的状况。

男子将手伸进皮夹克怀里，拿出了新的子弹──镶有宝石的黄金弹头，弹身刻着奇怪的图样。

「就算是古代超文明的产物，内藏动力源能持续运作几千年也太夸张了。遗迹守护像就性质而言，大多是由遗迹本身来供应魔力，所以只要让过量的魔力流入其回路──」

男子再次装弹并且瞄准。他朝着神像的身体随意开火。

黄金子弹伴随着巨响猛烈捣在神像的胸膛。

当然，反器材步枪的子弹并不具贯穿神像装甲的威力。弹头顿时压缩损毁，化成无数飞散的碎片。

同时，弹头吐出了庞大的魔力，形成一道巨大魔法阵──

「咒式弹……！」

莉亚娜察觉到男子用的子弹真面目，愕然转头惊呼。

所谓咒式弹，是将庞大魔力封于贵金属弹身的特殊子弹。现存的弹药数量极少，能发射的枪支更少。只有一小部分的王室成员才拥有那种价格离谱的高档玩意，而且其威力绝大。

「你到底从哪里拿到那种东西的？」

「我说过了吧？那是特制品。」

男子懒散地微笑着站了起来。

胜负已定。受困于魔法阵的鲸头人身像流泄出闪光，逐渐解体。咒式弹释放的庞大魔力令驱动神像的远古魔法术式脱缰失控，进而自取毁灭。

「哈哈……干掉那玩意了……了不起，GAHO……！」

抛开武器起身的卡鲁索豪爽地笑着抱了过来。男子将他粗鲁地踹开，厌烦地板着脸。西班牙出身的卡鲁索并不习惯日本人的姓名发音。

「拜托……别让我一说再说，卡鲁索。我的名字不叫GAHO，那要发『GAJO』的音才对。」

男子捧着枪身热烫的步枪，嫌麻烦似的起身。

莉亚娜站在相隔一步的位置听着他们对话。然后她没让任何人发觉，只在嘴里微微嘀咕，崇拜的眼光直对着男子沾满沙土的背影──

「GAJO……晓牙城……」

2

晓古城在意大利半岛──罗马自治区的机场下飞机，是在三月已经过半的春天时分。为了前往地中海岛国马尔他，他才会在转机时路过罗马。

同行者就一个──他的妹妹晓凪沙。原本同道的母亲在行经香港时分开了。

古城刚从小学毕业，凪沙又比他小一岁，一般来说这样的年纪并不适合让他们兄妹俩在国外走动，不过晓家的背景较为特殊。

由于工作因素，任职于多国籍企业MAR的母亲一年有近一半的时间都在海外生活；父亲则在三个月前就为了发掘、调查遗迹而停留于马尔他──

像这样，古城他们夹在格外国际化的父母中间，从以前就有好几次国外旅行的经验，这次更是被父亲点名才不得不千里迢迢由日本启程来到这里。

「唔哇……！」

十一岁的晓凪沙刚来到机场入境厅就朝四周风景看了一圈，高兴得惊叹。

「古城哥你看，是外国耶！外国外国！好多外国人！招牌也全都是外国话！好久没接触到这种气氛了！」

「哎，毕竟是国外嘛……还有，在这里我们才是外国人吧？」

古城拖着两人份的行李，用变声期前的嗓音嘀咕。

或许是长时间关在飞机客舱里的反作用力，凪沙异样兴奋。即使没有那头及腰的乌黑长发，她也一样显眼。古城觉得他们俩格外受周围人们注目，不由得害羞起来。

「怎么了吗？古城哥？你没什么精神耶？啊，发现摊贩！好像很好吃！Biscotti！请给我Biscotti！我要买四个！Quattro！」

凪沙握着刚换好的零钱，往机场内的贩卖部冲了过去。两个份量就很够了喔──店员如此建议，但是她仍坚持买四个，还用了只懂只字片语的意大利文开始杀价。

「……居然一下就融入新环境了。」

买完东西的凪沙趁古城不注意，又拜托其他旅客一起拍了照片。适应速度出神入化。

「你真有精神。」

古城望着终于跑回来的妹妹，忍不住感叹。

凪沙歪着头，瞧了瞧古城那张脸问：

「我才想说，古城哥好没精神喔。难得来海外旅行，不享受一下就太可惜了。要不要吃义式脆饼？需要分你一半吗？」

「呃，不用了。话说你吃了那么多机上餐点，还有胃口啊？」

古城打着呵欠说道。日本和罗马的时差是八小时，身体受了时差影响，变得又倦又懒。从这里到马尔他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航程等在后头。

「老爸也真是够了，寄那种廉价机票给我们，转机次数太多了啦。说是海外旅行，基本上还不是来帮他工作的？」

「……也对呢。对不起喔，古城哥，让你陪着我一起来。」

凪沙的音调变低了一些。他们这趟旅行是为了见父亲，不过正确来说，被找来的只有凪沙，古城则是陪她一起来的。

「你不用道歉啦。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呃，据说牙城爸爸的朋友会来接我们。对方应该是在航空公司的柜台附近等……对了，我有拿地图。」

凪沙说着便摸索起外套的口袋。古城依然抱着行李，呆呆地看她东摸西找，结果忽然有人用肩膀撞了上来。

「Scusi──」note

注：抱歉

有个矮小的外国男性貌似困扰地朝古城搭话。虽然听不懂意思，不过他似乎是在为撞到古城的事道歉。他是个年纪三十岁左右，挺朴素且打扮不起眼的男性。

「啊，对不起……呃……Mi dispiace……？」note

注：对不起

古城也用半生不熟的意大利语答话。于是，男子满意地露齿笑了。

「Huh...Di niente. Buon viaggio, stronzo──」note

注：不会。祝你们旅途愉快，笨蛋

「啊～～多谢多谢。Grazie grazie。」note

注：谢谢

古城笑咪咪地挥手目送男子。这时候，警觉有异的凪沙抬头指了对方。

「古城哥，行李──！」

「咦……？」

男子察觉凪沙开始嚷嚷，忽然拔腿就跑。他抱在腋下的是原本凪沙让古城保管的行李，里面有机票、护照、提款卡和其他贵重物品。古城在刚才被男子用肩膀撞上来的一瞬间，被他扒走了东西。

「那个家伙──！」

霎时间，古城脑里火大得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豁尽全力冲了过去。飞快加速的脚程全然不像小孩，猛追向扒手。

但对方同样拚了命在跑。虽然两人的差距正逐渐拉近，却没有那么容易能追上。要是让扒手就这么逃到机场外，人生地不熟的古城要逮到人几乎无望。

赶不上了吗──就在古城即将绝望时，有个旅客静静地走到扒手面前。那是个比古城和凪沙都娇小的东洋少女，一身镶满荷叶边的礼服，令人联想到标致的瓷偶。

「──Per Dio!!」note

注：该死

与其避开那个少女，扒手似乎宁愿直接把人推开。他毫不减速地直直冲向少女，少女随即轻轻用手里的洋伞一挥。

扒手大概被少女的行动吓到了，脚步顿时绊着，彷佛踏空看不见的楼梯，直接摔个四脚朝天。即使如此他仍立刻起身想逃跑，不过在那之前就被古城追上了。

「──把凪沙的行李还来。」

挡住扒手去路的古城说了。

「Figlio di puttana...!」note

注：狗娘养的

扒手不耐烦地咂嘴，拔出了匕首。他当着古城的面乱挥，像要吓唬人。古城放低重心，默默瞪着那个男子。这让他回想起小学时热衷的小型篮球赛守备。

古城当然没有武器，体格也输对方。奇怪的是他却不害怕。只要冷静观察就能发现男子破绽百出，面对古城笨拙的假动作更是好骗到可笑的地步。

男子似乎沉不住气，朝古城迈了脚步。瞬时间，古城钻进他怀里，靠着篮球的抄球诀窍抢回了被扒走的行李。

「抱歉啦，大叔。东西我确实要回来了。」

古城亮出抢回的行李，扬起嘴唇狞笑。

男子愣着看了被抢回去的行李，不久就撂下狠话逃走了。古城目送他的背影，感觉一阵虚脱。

「哼哼……你很有一手嘛，小子。」

结果朝古城攀谈的是那个身穿豪华礼服的少女。她的外表比古城年幼，口气和态度却显得傲慢又盛气凌人。不过那与她倒是莫名合适。

「你也是啊。得救了。这么说来，你对那家伙做了什么？」

「别多问。我会帮你只是一时兴起。」

礼服少女说着嫣然一笑。古城不禁微微露出苦笑。少女的高架子和外表成对比，却乱有威严而不让人生厌。

「古城哥！」

凪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总算赶上了古城。确认古城平安，她挑起眉发牢骚，闹脾气似的说：

「你不要乱来啦。假如在这种地方受伤要怎么办！」

「不要紧啦。再说也有别人帮忙。」

「咦？有谁帮忙？」

「这还用问……咦？」

古城一边对愣着反问的凪沙感到困惑一边环顾四周。刚才还在旁边的礼服少女身影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宛如纵入虚空，不留任何痕迹──

「奇怪，刚才明明还在，有个穿怪衣服的日本女生……感觉年纪和你差不多就是了。」

「……哎，你没事就好……真是的。」

凪沙仰望着想解释的古城，一脸傻眼地发出叹息。

虽然勉强拿回行李了，机场内却因为扒手的关系仍然一片骚动。古城会觉得自己特别受注目应该并不是心理作用。

要趁事情变得更麻烦以前先溜吗──在古城犹豫时，有个陌生女性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朝他们俩开了口：

「──不好意思，请问是晓凪沙小姐吗？」

那是个将靛色套装穿得整齐体面的年轻白种女性。尽管感觉没上妆，仍相当有姿色，气质像干练的董事长秘书。

「是我没有错……呃，请问你是？」

「我叫莉亚娜•卡尔雅纳，是晓牙城博士托我来接你的。」

女性用了流利的日语回答态度有些退缩的凪沙。

凪沙讶异得瞠目。

「咦！那么，大姐姐你就是牙城爸爸的……呃，家父的朋友吗……？」

「是的。我被任为第四次戈佐遗迹调查团的总顾问。」

莉亚娜小姐正经八百地说。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总顾问，表示她应该如外表所见是位干练的女性，而且还是个美女。

「原来这就是老爸捎来联络时，妈显得挺不高兴的理由。」

「牙城爸爸外表那个样子，却还是不可思议地受女生欢迎呢。」

古城和凪沙把脸凑近彼此，认命似的说起悄悄话。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莉亚娜略显不安地问。

凪沙用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然后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

「不，没事。啊哈哈哈。请你多多指教。」

3

在戈佐岛等待着古城等人抵达的，是一辆加了轻装甲的军用四轮驱动车。车子在莉亚娜驾驶下穿过位于戈佐中心地段的维多利亚市街，移动至岛的另一边。

戈佐是自然景观多彩多姿的观光地，同时也是登录为世界遗产的古代遗迹岛屿。遗迹中特别知名的，则是名叫「吉干提亚」的巨石神殿。

「那是距今超过五千五百年以前──在新石器时代所建造的世界最古老神殿之一。根据岛上口传的说法，筑起神殿的是一名叫作桑丝娜的女巨人。吉干提亚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巨人之塔』。」

「你说……巨人啊？」

古城一边听莉亚娜说明一边随口附和。不愧是调查团顾问，莉亚娜对于遗迹的知识量相当可观。基本上古城兄妹俩并非专家，对她的话连一半也无法理解就是了。

「在人类出现以前，名为巨人的生物曾支配过世界──这是世界各地都能读到的神话类型之一。希腊神话的泰坦、北欧神话的约顿、中国的盘古、旧约圣经的拿非利人──还有亚当、夏娃以及他们的子孙，根据记载都是超脱人类范畴的巨人。」

「那么，莉亚娜小姐和牙城爸爸就是在调查那些巨人的传说吗？」

坐在后座的凪沙从后照镜朝莉亚娜这么问了。

于是，莉亚娜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说：

「难道两位都没有听博士提过吗？」

「对啊。」

古城和凪沙一脸纳闷地点头。莉亚娜微微抿唇，自问似的嘀咕：

「是吗……这样啊……既然如此，博士为什么要……」

「呃，对了，莉亚娜小姐。」

也许凪沙判断换个话题比较好，于是语气开朗地唤了她。

「你那个手镯，该不会是──」

「手镯？你是指魔族登录证吗？」

莉亚娜举起左手，上头戴了一个比手表要大上一圈的金属制手镯。那是保障魔族安全的身分证，也是用来监视他们的发讯器，「魔族特区」的特殊装备──魔族登录证。

「果然是这样！那么，莉亚娜小姐是魔族喽？」

「是……是啊。我是战王领域出身的吸血鬼，也兼任这支调查团的护卫。」

莉亚娜回望惊讶的凪沙，神情显得有些惶恐。虽然说圣域条约生效后已经过了四十年以上，如今仍有不少对魔族感到嫌恶或害怕的人类。被得知真面目，大概会让莉亚娜担心凪沙兄妹俩有什么反应吧。

凪沙却将莉亚娜的那层忧虑一扫而空，眼神发亮地说：

「哇，好厉害喔！我第一次和战王领域的人讲话。原来如此，毕竟这座岛是『魔族特区』嘛。牙城爸爸会有这么漂亮的吸血鬼朋友，好令人讶异喔。你们从什么时候就认识了？这座岛的阳光满强的耶，你不要紧吗？」

「咦？呃……那……那个……」

「……点到为止啦，凪沙。莉亚娜小姐都被你吓到了吧？」

古城看凪沙连珠炮般发问，不得不开口制止。他带着苦笑，对说不出话的莉亚娜低头赔罪说：

「不好意思，她话就是这么多。」

「……你们真独特呢。不愧是博士的子女。」

莉亚娜轻叹一声后露出微笑。她看起来很开心，恐怕并不是古城的心理作用。

「我听不太懂，但你那句话绝对不算夸奖吧。」

「呵呵，对不起。」

莉亚娜看着生闷气回嘴的古城，嘻嘻笑了出来。那张不带心防的可爱笑容和她给人一丝不苟的第一印象正好相反。

「我们开过头了耶，这样好吗？」

古城回头看向逐渐远离的遗迹石壁发问。

「没关系。我们调查的并不是这座吉干提亚神殿。」

「意思是还有其他遗迹喽？」

「是的。去年，我们在离这里约两公里远的丘陵发现了地下坟墓，那里还没有正式的名称，我们倒是管它叫『妖精之棺』。」

「地下坟墓？是墓地吗？」

「嗯。据推测，那恐怕是『圣歼』前后时期的遗迹。」

「『圣歼』……印象中，那是不是我老爸在研究的玩意？」

如此反问的古城不太有自信。莉亚娜莫名微微脸红地点头。

「是啊。残留在世界各地起因不明的大屠杀及大破坏痕迹──那是相传由第四真祖引发的浩劫总称。」

「喔……」

古城他们的父亲──晓牙城这个男人是一名考古学者。即使称为学者，他并非窝在研究室翻找文献的知性温文派，而是属于走遍世界各国的纷争地带，并在战火动乱中掠取发掘品，行径和趁火打劫只有一线之隔的实地考察工作者。

而牙城研究的主题是名为「圣歼」的事迹──一桩在西欧教会圣经里亦有记载的历史性大事。

「不过，那只是传说吧。实际发生过那种事的证据，据说还没在任何地方找到……」

「嗯。假如只是个传说，那该有多好……」

莉亚娜却带着莫名忧郁的脸色嘀咕。古城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不过在他质疑以前，载着一行人的车就离开公路干线，开进尽是岩石的荒野了。看来要去的遗迹就在前头。

「已经可以看到了。那就是调查团的营地。」

莉亚娜拚命握紧方向盘说。由于车子开在地势起伏大的岩地，晃动得非常剧烈，随便开口似乎会咬到舌头。

不久后抵达的营地是一座用帐篷和组合屋拼凑出来的朴素营区，只停了几台挖掘用的工程机器，几乎看不见称得上调查设备的机具。

相对醒目的则是民营军事公司的警卫以及重武装装甲车。与其说是遗迹发掘现场，更像游击队的武装据点。

「感觉警备好森严耶。该不会埋了什么宝藏吧？」

「有那种东西的话，我们那个老爸大概会头一个吃乾抹净然后开溜就是了……」

凪沙和古城一边口无遮拦地各说各的一边下了车。于是──

「──你说谁会吃乾抹净？」

有个男子忽然从后头搂住他们俩的肩膀。那是一名穿戴着破烂软呢帽和皮夹克，散发出酒臭和火药味的中年男性。

「牙城爸爸！」

凪沙仰望着好久不见的父亲，发出开朗的声音。牙城像是哄小孩似的将女儿轻松抱到头顶上说：

「喔喔，凪沙！还以为怎么会有天使待在这种地方，这不就是我的女儿吗！哈哈，来得好。一阵子不见，你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

「欸……牙城爸爸，这样我很不好意思啦！」

被抱起来的凪沙红着脸抗议。牙城带着一张晒黑的脸庞豪迈地笑着问：

「长途旅行很累吧？有没有碰到危险？」

「嗯。有古城哥帮我。」

「嗯……古城？」

这时候，牙城似乎总算才想起儿子的存在。他像是由衷不解地歪了头，淡然问道：

「唷，小不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陪她来的啦，陪同而已！总不能让凪沙一个人出门旅行吧！」

「……你来也帮不上任何忙就是了。」

牙城将娇小的凪沙放在肩膀上，手凑到下巴沉吟后咕哝：

「算啦。别来妨碍我工作喔，小不点。」

「你对我和凪沙的待遇差真多耶。臭老爸。」

古城恨恨地歪着嘴说。他倒不是不生气，不过对这个男人的坏嘴也已经习惯了。只要想成父亲是把自己当成对等的男人看待，感觉就没那么坏。

「总之先开饭吧。这座岛的料理不赖喔，特产香肠和当地产的啤酒搭得不得了。」

「我们未成年啦！」

牙城依旧乱七八糟的父亲德行让古城忍不住感到头痛。可是，该在这种时候率先开口纠正的凪沙却没有听他们父子俩对话。

「凪沙？」

「你注意到啦……」

牙城察觉到凪沙状况有异，口气沉重地低声问了一句。

凪沙默默凝望着的是岩丘的丘麓，疑为祭殿的石窟入口。

那绝不算壮阔的遗迹。红褐色的石灰岩被风雨侵蚀得惨不忍睹，更没有费工的装饰。发掘工程中大概发生过事故，周围还看得见车辆被破坏的残骸散落各处。

即使如此，那里仍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王气般的威迫感彷佛拒绝外人擅闯。

「那就是……遗迹吗？」

「嗯。『圣歼』的遗产──排行第十二的『妖精之棺』。」

「妖精之……棺……」

和死板遗迹并不搭调的那个字眼带着某种诗意，让古城在口中反刍其字音。

凪沙像是被什么给迷住了，一直默默凝望着遗迹。

4

隔日凌晨──古城和凪沙在黎明前溜出营地，前往附近的森林。

淡水在四面环海的马尔他属于贵重品。不过戈佐岛的水资源算相对丰富，也有水质清澄的涌泉。

凪沙将身体泡到小小的泉水中。为了祓除障秽、令精神清灵，她正在沐浴。

据说地中海型气候的马尔他气候较温暖，但凌晨时分依旧相当冷。

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白色中衣。濡湿的布料紧贴肌肤，使娇小的身躯看起来更小了。

「你要守好别让任何人过来喔，古城哥！」

凪沙大声喊了在岩地死角待命的古城。

噢──古城无精打采地挥手应声。在这种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他倒不觉得会有变态来偷看小学生沐浴，可是放凪沙一个人难免会不安，也就勉为其难地一起跟来了。然而，凪沙却对体贴妹妹的哥哥说：

「古城哥，你也不能偷看喔！」

「谁要看啊！」

「哇！所以才叫你不要转过来这边嘛！」

正好淋浴完在换衣服的凪沙尖叫着丢了东西过来。古城才被湿毛巾盖住视线，就被皮靴直接砸到脸上，痛得死去活来。

「古城哥，你流鼻血了！下流！」

「是你拿鞋子砸我的关系吧！」

遭冤枉中伤的古城强烈抗议。凪沙则在这段空档换完衣服。

她穿的是白衣搭配红裤裙、外披白褂的巫女装扮。乌黑长发用檀纸及花绳束了起来。

「久等了！好啦，我们走吧。来国外就是为了这个，要加油才行！」

「别勉强啦。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帮老爸工作。」

古城按着鼻梁，用含糊的嗓音告诉她。

凪沙往上瞟了古城一眼，使坏似的露出微笑。

「嗯。不过，人家对这座遗迹也有兴趣。」

巫女装扮的少女连蹦带跳地走着，鞋底在脚跟下踏得沙沙作响。

「总觉得，这座遗迹充满了一股悲伤的气息。」

「悲伤气息……？」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独自哭泣一样。」

「哎……用了『棺』这种字眼取名，八成有什么人埋葬在这里吧……」

古城跟在凪沙后面朝营地走去。

营地入口站着一个体格壮硕的蓄须男性。虽然外表粗犷，倒没有威迫感，肥厚嘴唇上露出了亲切笑容。

「GAHO从日本叫来的小孩就是你们吧？」

男子用了生硬的日文攀谈。他提到的陌生单字让古城有些不知所措。

「……GAHO？」

「我是迪玛斯•卡鲁索，在工作上受过GAHO几次照顾。这里的当地人员中，目前就属我面子最大，多多指教。」

「你好。我老爸给各位添麻烦了。」

古城听出男子指的是牙城以后，就回握对方伸出来的右手。自称卡鲁索的男子貌似愉快地笑了。

「哈哈，话说那个小姑娘穿的是什么衣服？好陌生的礼服耶。」

「那是日式的巫女装扮。其实她没必要换衣服，不过那样穿好像比较容易融入情绪。」

「巫女装扮？原来GAHO的女儿是巫女啊……」

卡鲁索盯着笑得害羞的凪沙，发出感叹之语。

「她没受过正式修行就是了，顶多偶尔在祖母家的神社帮忙。她继承了我母亲的过度适应者血统，所以我想多少能尽一份力。」

古城补充说明以后，凪沙就摆了使劲的架势表示自己会加油。

「原来如此，那还真可靠。毕竟超音波侦测和搜索魔法都对这座遗迹不管用，坦白讲我们已经举双手投降了。万事拜托你啦。」

嗯──卡鲁索会意似的点了头。

继承自祖母的灵媒素质还有母亲的过度适应者之力──凪沙兼具这两种天赋，成了极罕见的混成能力者。牙城会特地将她从日本叫来，这就是理由。

凪沙的「过去透视能力」在之前曾好几次找出埋藏的遗迹位置，还能读通无法解读的古代碑文。基本上那些业绩全受托于大学或专门机构的义工服务。

牙城打算将凪沙的能力运用在自己的工作上，其实这还是第一次。也因为如此，古城才不禁担心。

听传闻所说，牙城似乎直到最后都反对叫凪沙过来。

不过遗迹调查团的赞助者却半强硬地联络了凪沙，牙城也只好不情愿地接受。换句话说，这次调查遗迹正是如此重要而危险，光看营地四周的森严警备也能隐约想像到。

「你也有通灵能力？」

身为警备负责人的卡鲁索随口问了古城。

「没有，完全沾不上边。我只是陪她来而已。」

「这样啊。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你要好好保护妹妹。」

我会的──古城说着耸了耸肩，然后看向卡鲁索揹的冲锋枪。

「感觉你们的装备好夸张耶。『魔族特区』果然不太安全吗？比如治安方面。」

「没那种事。毕竟这里管理彻底，魔导犯罪的案件数要比其他国家少得多。」

卡鲁索像是要让古城他们安心，开朗地笑了。

「只不过这座遗迹里面的玩意……虽然我们也不太懂啦，好像挺有价值的。连战王领域都派了贵族小姐过来。」

「……贵族？难道莉亚娜小姐是身分不凡的人吗？」

古城惊讶地反问。战王领域的贵族据传就是第一真祖「遗忘战王」的直系纯血吸血鬼。他们在本国封有领地，具备自己的军队。

而且他们应该无一例外地统驭着强大眷兽──力量凌驾最新锐战车或战斗机的召唤兽。原来莉亚娜•卡尔雅纳正是这座遗迹中最强的护卫。

「对啊。我喝醉时不小心摸了她的屁股，差点就被宰了。那女人开不了玩笑。」

「你也够乱来的了，大叔……」

古城抬头看向笑着爆料的卡鲁索，只觉得傻眼到了极点。莉亚娜确实是个十分有魅力的美女，实际上却是战力足以比拟一支军队的强大吸血鬼。卡鲁索却对那样的女性做出性骚扰行为，大胆到这种地步与其说是豪迈，更像单纯的傻瓜。

「哎，遗迹四周都让结界保护得滴水不漏，要是有状况，军方的人也会赶过来，想要宝藏的盗掘团根本连接近都没有办法啦。只要留在这块营地，坏人就碰不了你们兄妹俩一根手指，尽管放心。」

卡鲁索斩钉截铁地断言以后，就用力拍了古城的背。那手劲强得让古城猛咳，但他还是笑着点点头。

「我明白了。就靠你们喽。」

「噢，包在我身上──」

年幼的日本人兄妹朝遗迹入口走去。

在遗迹中，牙城等人应该正等着他们抵达。

晓凪沙这名少女的能力要是如宣称的管用，发掘工程就会有飞越性进展才对。如果能回收那具「棺材」的内容物，在这座遗迹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好啦……那我也打起精神回岗位上吧。」

卡鲁索伸展着僵硬的身体，绕了营地一圈。

时间大约刚过凌晨四点──

黎明前。据说这是灵能力者感觉最敏锐的时刻，同时也是最适合夜袭的时段。卡鲁索他们的工作接下来才要开始。

营地四周原本就有莉亚娜•卡尔雅纳布下的强力结界，不管再强大的魔族──非也，越是强大的魔族，要靠近营地就越困难。正因如此，卡鲁索他们也能放心地将警备对象专心放在人类身上。

思索这些的卡鲁索目送晓家兄妹，自己却忽然绊到了东西而停住脚步。先前因为下雨而变泥泞的地面冒出了像枯枝的棒状物体。

「这什么玩意？是尸体……吗？」

卡鲁索察觉那是乾瘪的人类手臂，顿时倒抽一口气。

相较之下还算新的人类尸体就埋在营地之内。

为了确认尸体身分，卡鲁索当场蹲下。霎时间──

「──！」

理应彻底乾枯的尸体手臂力道惊人地扑向卡鲁索。

魁梧的警卫被抓破喉咙，连声音都发不出就绝命了。

5

洞窟内和死板外观形成对比，是一座打磨得光滑的精美石室。

入口附近是有爆破岩层时堆积的石砾，以及像是被巨大怪物抓过的醒目痕迹，不过里头保存得几乎毫无损伤。

石室内部没有留下任何能辨别年代或文化的文字和装饰。要说这里建造于数千年前是可以相信，要说几年前才完工的话，倒也能被信服。里头就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也难怪调查会窒碍难行。

「这地方满漂亮的耶。既然说是地下坟墓，我原本想像的更阴森诡异就是了……」

初次目睹遗迹内部的模样让古城坦然表示感动。

石室中有微微的亮光，即使没有灯也能看出大致的轮廓。石壁本身似乎是可以蓄集阳光并发亮的材质。

「与其称为坟地，这个构造物的建筑目的更接近于神殿。」

站在队伍最后面保护凪沙的牙城用了意外正经的口气说明。

「表示这里有古代的神明沉睡着吗？」

「神？」

牙城看似愉快地咕哝：

「倒也不算那么高洁的玩意啦。同样叫神，假如你猜煞神，虽不中亦不远矣。」

「博士……！」

莉亚娜语带责备地制止了牙城。可是，牙城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摇头说：

「现在再隐瞒也没有意义吧。我又不是要吓唬他们，毕竟这是事实。」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古城瞪着父亲问。牙城彷佛在思索该从何说起，微微板着脸开口：

「第四真祖这个词，你听过吧？」

「就是那个叫『焰光夜伯』的家伙吧。印象中好像是统驭十二眷兽的梦幻真祖……」

古城当然知道那个名讳。恐怕所有人都听过那个有名的都市传说。难道老爸在捉弄人──古城感到一阵恼火。

牙城却用认真得可怕的表情沉重地对他颔首。

「没错。不具任何血族同胞，唯一而孤高的世界最强吸血鬼。他每到历史转捩点便会现身，为世上带来了好几次屠杀及大破坏──人们之间是这么流传的。」

「可是又没有证据能显示他真的存在。现在连小学生也不会信那种灵异故事了。」

「证据是有，就在你们眼前。」

牙城说着指向石室内部。

在那里的是一道厚重石门，找不到接缝或可动处，看不出该如何开启。要是胡乱将门爆破，很可能会连石室都一起崩塌而遭活埋。那是以惊人的高度技术造出的陷阱。

凪沙会被找来，大概就是为了找开这道门的线索。

「第四真祖睡在这里头？」

古城无意识地压低声音问。不过牙城却用毫无紧张感的态度格格笑着说：

「万一是的话不就有意思了？」

「你说什么啊？不要拿那种胡闹的理由乱挖宝贵的古代遗迹好不好！」

古城忍不住发火吼了父亲。在那个瞬间，声音悲痛地大叫的却是莉亚娜。

「这并不是胡闹！」

「莉……莉亚娜小姐？」

古城愕然回望对方。莉亚娜大叫的声音在广阔石室中回荡，留下一丝残响。也许她是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耻，小声地道歉以后就低下头沉默了。

「哎，大人有大人的因素，你别在意细节。」

用不负责任的口气说着的牙城似乎是要袒护莉亚娜。

「这里是地下坟墓的第三层『追忆之室』。之后应该还有一个房间，但封印得实在太密，找不到入口，所以才需要凪沙跑这一趟──」

牙城说到这里，就将视线转向凪沙的脸庞。

这时古城才发现，平时话那么多的凪沙从刚才就一个字也没讲──

「凪沙……？」

古城声音沙哑地唤了妹妹。可是凪沙并没有回头，瞳孔放大的大眼睛不带情绪地只顾望着石室的门。

猛一回神，遗迹整体墙壁的青白色光芒已经变强了。透明度增加的石材像水晶一样，当中更浮现酷似电子回路的巨大魔法图纹。

从凪沙口中冒出陌生的异国语言。她似乎正在用那种语言和某人残留于遗迹当中的意志对话──

建造这座遗迹的人当然知道如何开启石室的门。凪沙是透过召出那些灵魂，想试着解除门的封印。

但由于接纳的灵体太过强大，凪沙本身的意识早就消失了。

现在的她不具自我，成了构筑遗迹管理系统的魔法回路一部分。

「博士！这到底是……？」

「遗迹好像重新启动了。毕竟发生过遗迹守护像那件事，我也料到魔力源应该还有作用，不过这比想像的还华丽。」

面对莉亚娜惊讶的疑问，牙城用了缺乏紧张感的态度回答。

凪沙的降灵状态还在持续。她彷佛受了什么诱导，一踏出脚步，石室的门就随之呼应而变得更亮。

随后，门毫无预警地消灭，连一片石砾都不留。

门本身恐怕是透过操控空间的魔法被传送至异世界了。古城想都无法想像，要有多尖端的魔导技术才能办到那种事。

「连战王领域的魔导技师都解不开的封印，居然……在短短一瞬间就……」

莉亚娜茫然嘀咕，眼睛则盯着还处在降灵状态的凪沙。

巨大门扉消灭，通往遗迹深处的通路现出踪影。

「唔喔……这里头冷透了！」

从通路吹出了强烈寒气。连呼气都会变白结冻的寒冷空气让牙城夸张地打起哆嗦。

由于大气急遽变冷，遗迹内部开始漫上浓雾。凪沙走向通路深处，像是要融入那一整片雾当中。

「凪沙！」

古城急忙想阻止，但牙城出声打断了他。

「慢着，古城！别接近她！」

「可是凪沙她……」

「这里就交给那家伙吧。至少交灵似乎成功了，随便让她恢复神智反而危险。」

「唔……！」

当场打消念头的古城紧咬嘴唇，尽管不甘心，但父亲说得对。现在古城能做的只有拚命跟上凪沙，避免把人跟丢。

穿过浓雾笼罩的通路以后，前方就是最后一个房间。

几乎呈圆形的挑高房间。设于房间深处的祭坛罩着一片有如极地冰河的巨大冰块。在那具冰棺当中，睡着一个娇小人影。

和凪沙身高相仿的少女。

肌肤洁白剔透，稚嫩面孔端正得不像人类。色素淡薄的金发反射着光芒，如彩虹闪亮。

「那就是『妖精之棺』……？她……死了吗？」

古城仰望着少女嘀咕。

睡在冰棺中的少女模样确实让人联想到封在透明琥珀的妖精，可以感受到某种凶恶气息的美丽妖精。

纵使她是第四真祖──世界最强的吸血鬼，想来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尽管如此，石室里的所有人都发现了。

遗迹的魔力供给源就是冰棺中的这个少女。是她在呼唤凪沙。

「总算找到了……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

莉亚娜望着少女喃喃自语。

古城不懂莉亚娜话里的意思。但那刻板的头衔感觉和睡在冰棺中的虚幻少女并不相衬。

无数尖锐冰柱围着冰棺，阻隔了有意接近少女的人，看上去就像守护其安眠的荆棘。

「简直像睡美人嘛……」

古城无意识地说出想到的字眼。没错，囚禁在冰棺中的孤独少女与其称为吸血鬼，反而更像童话中命运悲惨的公主。

有这种想法的似乎不只古城。

莉亚娜望着古城的脸庞，露出了白色花朵般清纯的微笑。

「睡美人……弗洛雷斯坦国王的女儿──奥萝菈吗？」

「不错嘛。比起用单调乏味的编号来称呼，那样既炫又有诗意。」

牙城用了和年纪不搭调的词来夸奖。古城感觉乱不好意思，就骂了毫无紧张感的父亲。

「现在哪是悠哉说这些的时候！这样下去连凪沙也会结冻！」

「嗯……也对……」

牙城没有否定儿子的意见。

来到冰棺前的凪沙正逐渐被寒雾笼罩。关住少女的冰棺也许是打算直接将凪沙一起纳入冰层当中。

不然就是少女为了让自己复活，正打算吸尽凪沙的灵力──

牙城明白那一点，却没有要救凪沙的动作。何止如此，他更吩咐：

「卡尔雅纳小姐，这里可以交给你吗？」

「老爸──！」

看牙城忽然背对凪沙，古城这次真的无话可说了。

身体在思考前先有了动作。古城握紧小小的拳头，打算痛扁父亲。

不过古城没能阻止父亲。在他出手以前，整座遗迹开始摇动。巨锤撼地般的冲击造成摇晃，让古城失去平衡摔了一跤。

「……地震吗！」

整间石室轧然作响，零星沙砾从上头撒落。地面的摇晃没有持续太久，强风取而代之地吹了进来。是混有火药味的爆风。

这阵冲击似乎成了契机，凪沙的降灵状态已经解除。裹着巫女装束的娇小身躯无声无息地当场倒下。

「博士，刚刚的是……！」

莉亚娜神情严肃地瞪向背后。

「嗯……状况好像变得有点麻烦。」

牙城卸下揹在背后的步枪，并解除安全装置。那是犊牛式的战斗步枪。古城被父亲突然转变的异样气息吓住了。

「抱歉，古城。凪沙拜托你照顾，我立刻就回来。」

「老爸！」

古城目瞪口呆地目送牙城奔离的背影。

他想起卡鲁索等人卫守营地的严肃气氛。有人觊觎这座遗迹是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只不过古城没有理解那一点而已。

而牙城却把凪沙叫来这种地方，明知有危险──

「可恶！那男的到底在想什么！」

古城用力捶了地板。

莉亚娜难过地垂下视线，蹲到他身边。

「……很抱歉将你们扯了进来。不过，请你别责怪博士。那一位是心里最难受的人。」

「这座遗迹是什么玩意？难道不是普通的地下墓地吗？你们说的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到底是──！」

古城逼近到莉亚娜面前质疑。

撇开问题的莉亚娜制止了他，静静地释放出杀气。

「这件事之后再提。古城，请你后退。」

「咦？」

莉亚娜解开左腕上的登录证，瞪着遗迹入口。她的眼睛深红发亮，唇缝露出獠牙。

古城想起她的真面目。莉亚娜是战王领域的贵族，「旧世代」的吸血鬼。

「──对方来了。是敌人。」

莉亚娜话还没说完，众多人影已先涌入石室。

来者的模样让古城说不出话，因为他认得那些人的脸。

炸开遗迹入口强行闯进来的「敌方」士兵──

身穿防弹装甲、以枪械武装过的他们，正是之前卫守营地的民营军事公司的一干警卫。

6

调查团营地陷入了火海，车辆和采掘用工程机器悉数遭到破坏，连和遗迹无关的宿舍及帐篷也都不忘放火。

「噢噢……干得很轰动嘛。」

从地下坟墓来到外头的牙城咬牙切齿。

敌人的真面目不明，能想到的对象太多了。不希望第四真祖复活的人并不只人类，魔族当中也大有人在。这在「战王领域」内部也是一样。

「难道卡尔雅纳小姐的结界被打破了？能够做到那种事的，只有和卡尔雅纳家同等级以上的吸血鬼……不对……」

事情不对劲──牙城蹙了眉头。

听命于莉亚娜•卡尔雅纳的眷兽有三匹──

保护营地的结界本身就是其中一匹幻化而成的。遭到足以打破结界的攻击，身为宿主的莉亚娜没道理浑然不觉。

死者人数格外少这点，也让牙城感到在意。

受害状况这么严重，地上却几乎看不见尸体。如果只有调查团的学者，倒还可能集体跑去避难，可是连民营警备公司的警卫也全部放弃职守，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基本上，就连敌兵都不见人影──

牙城压低重心，毫不松懈地走出遗迹。

而蓄胡的魁梧警卫在这样的他面前冒出来。

「牙城！太好了，你没事啊。」

「卡鲁索吗……发生什么状况了！」

牙城瞪着从岩地死角现身的卡鲁索问。看来卡鲁索似乎受伤了。他穿在身上的战斗服被流出来的血染成了污黑一片。

「抱歉，我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结界被打破以后，营地就成了这副模样。虽然我们勉强将敌人击退了，但伤患实在太多。牙城，你能不能帮个忙？」

「也好。我会帮忙的……不对，在那之前──」

牙城带着哀伤神色看了用无助的口气报告的朋友。

随后，他将步枪枪口指向卡鲁索的胸膛。

「牙城……！」

卡鲁索吓得瞪大眼睛，牙城却不予理会地扣下扳机。

发射的子弹不偏不倚打穿了卡鲁索的右臂，鲜血和肉片飞溅，他拿着的枪也掉到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晓牙城……！」

卡鲁索用毫无生气的眼睛瞪了牙城。牙城以软呢帽缘盖住眼睛，压抑着怒气低声说：

「别演那种三流戏码了，该死的恐怖分子。正牌的卡鲁索不可能将我的名字讲得那么标准……况且现在的你，身上满是尸体臭味。」

「唔……」

卡鲁索──过去曾是卡鲁索的行尸貌似动摇地发出短短低喃。

牙城用步枪直接朝脚下连续扫射。准备从地面爬出的其他尸体陆续被葬送。

「死灵魔法……原来如此。我还纳闷你们是怎么打破结界的，结果在调查团抵达以前，尸体早就埋好在这里了。你就是让那些死尸苏醒，从结界内对营地发动攻击的吧──」

牙城一边击退不停冒出的行尸一边咕哝。

尸体没有体温及脉搏，也不会发出杀气。面对已遭埋葬的尸体，再优越的监控系统也无用武之地。由于地点接近蓄有强大魔力的地下坟墓，来到发掘现场的魔法师们也没能察觉到尸体的气息。

敌人的陷阱设得高明。莉亚娜那道从外侧无法打破的结界，也防不住一开始就潜伏在营地里的敌人。

「操控死灵魔法的恐怖组织──这种手法我听过，是黑死皇派吗！」

「亏你能看穿。不愧是人称『冥府归人』的晓牙城……但已经太晚了！」

操弄卡鲁索的魔法师用了他的嗓音嘶喊。

那阵喊声变成信号，新的一批僵尸又从地下冒出来。长着厚毛皮的外貌显然并非普通人类的尸体，牙城发射的步枪子弹遭强韧肌肉弹开。

「居然还有兽人的行尸──！」

新敌人的攻势压境而来，使得牙城阵阵后退。纵使成了僵尸，兽人的肌力和体能依旧是威胁。

黑死皇派是「战王领域」出身的恐怖组织名称。

这支好战的派阀提倡兽人优势主义，反抗让吸血鬼的「夜之帝国」支配，更诉求要毁弃旨在让人类和魔族共存的圣域条约。他们的领导者自称「黑死皇」，身为兽人却精通死灵魔法，不断在世界各地展开种种恐怖攻击行动。这群敌人比牙城预料的最坏状况还糟。

「蠢货……你们是知道这座遗迹有什么才发动袭击的吗！」

「我不知道，而且也不感兴趣。」

操纵卡鲁索的男子将牙城的问题丢到一边。

「不过我知道，那些肮脏的吸血鬼真祖对这座遗迹抱着非比寻常的关心，甚至派了卡尔雅纳家的继承人过来监督──！光是如此，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烧光这里！」

「啧……！」

牙城焦躁得变了脸色。对方的目标果然是遗迹。可是，他不能让这群家伙过去那里。遗迹里还有凪沙和古城。

死灵魔法师用卡鲁索的嗓音笑了。

「别担心。沉睡在这座遗迹的宝物，我们会充分运用。等你变成尸体，我就会从你的脑子里挖出所有和遗迹有关的知识──」

「用你那快腐烂的脑袋理解得了我拥有的知识？」

牙城设法令僵尸瘫痪以后，步枪也用尽残弹了。他抛开功成身退的步枪，从外套背后抽出新的枪械──短枪身的散弹枪。

「抱歉，卡鲁索……我没能救你一命！」

「呵……你以为那种豆粒大的子弹拦得住这副身躯──」

化为僵尸的卡鲁索用魁梧身体冲向牙城。要是直接硬碰硬，哪怕是牙城也不堪一撞。

然而牙城并没有闪避。他用散弹枪的枪口对准卡鲁索迎面开火。

从散弹枪射出的散弹攻击范围广，相对的在贯穿力就略逊一筹。那应该无法拦下已成为僵尸的卡鲁索。

可是──

卡鲁索随着凄厉惨叫倒下了。

从魔法师的支配获得解放、变回普通尸体的他，就这么闭着眼睛停下动作。

从附近的岩地取而代之地冒出了一道踉跄身影。那是操纵卡鲁索的死灵魔法师本尊。他一面痛苦呻吟一面用憎恨的目光对着牙城。

「这是对付魔族的银钯合金钢矛弹，对你的灵体同样有效吧？」

牙城又装填新子弹，嘴里说得冷静。

他用的子弹是蓄有咒力的魔弹。塞在弹身中的小型箭状弹不只打在僵尸化的卡鲁索肉体上，更对操纵其身躯的魔法师造成了直接的伤害。

「你……你这家伙！区区人类也敢伤我的身体──！」

男子擦掉从额头滴落的鲜血大吼。他全身的肌肉顿时隆起，转变成巨大野兽的样貌，是个有着漆黑毛皮的高大兽人。

「使用死灵魔法的兽人……！」

牙城愕然得表情冻结。兽人拥有强韧肉体，罕有特地学习魔法的事例。假使有例外，也该是少部分具备先天性强大魔力的兽人种族。在黑死皇派的恐怖分子当中，有此等力量的就是黑死皇本人以及另一人──

「你该不会是『死皇弟』──葛兰•哈萨洛夫！」

「知道我的名讳，值得夸奖！你就带着这份荣誉下地府吧，晓牙城！」

漆黑兽人发出咆吼。牙城用散弹枪朝他开火。

发射出的无数箭型子弹却被兽人以压倒性的反应速度全数躲开了。他直接以无法目视的速度扑向牙城，用强烈的膝撞招呼过来。

「唔喔……！」

挡住那一脚的散弹枪被踢断，牙城的脸痛得皱在一起。骨头碎裂声沉沉响起，呕血的牙城被踹得往后飞去。

延烧的火势笼罩营地，黎明前的天空被染成了深红。

7

「嗯……！」

被古城抱在臂弯里的巫女装少女低声呻吟着动了身子。

长长睫毛颤了颤以后，睁开眼睛。尽管眼睛还有些失焦，颜色和平常是一样的。降灵状态解除了。

「……古城……哥？」

「你醒了吗？凪沙？虽然好不容易醒来，你还是闭上眼睛比较好。」

古城努力装得平静，对因周遭情况而动摇的妹妹这么说。

被囚禁在巨大冰块中的金发少女、令人联想到荆棘丛的无数冰柱、地下石室、入侵进来的众多士兵──

还有从化为僵尸的大群警卫手中保护着古城他们的美丽女吸血鬼。

她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成一片，全身上下被敌人的血溅湿，而且她自己似乎也负了伤。不过偷袭遗迹的僵尸已经全部被击毙，变回原本的尸体了。

「旧世代」的女吸血鬼只身歼灭了数十具僵尸。

要不是得保护古城兄妹俩，她也不会受伤吧。压倒性的战斗能力不辱「战王领域」的贵族之名。

「莉亚娜小姐……」

「对不起。这稍微费了点手脚。」

莉亚娜察觉到凪沙虚弱的呼唤声，看似困扰地微笑了。

在她左右两旁，蜷伏着两头猛兽。

那分别是带着金色和银色光泽的巨狼，体长应该都有三、四公尺，明显并非寻常生物。它们是浓密得足以拥有实体的魔力聚合物。

「眷兽……」

「是的。我们吸血鬼畜养在血里的召唤兽……具备意志的魔力聚合体。哪怕恐怖分子来得再多，只要有斯库尔和哈提它们在，敌人绝对动不了冰棺和两位。请你们放心。」

「恐怖分子……？」

古城反问莉亚娜。为什么号称恐怖分子的人会来攻击这种地处边境的遗迹──他不明白其中理由。

隔了一段慎选字句般的沉默，莉亚娜回答：

「对方恐怕是黑死皇派──兽人优势主义者。那是一群号称兽人在魔族当中才是最优越的种族，还要求毁弃圣域条约的国际通缉犯。」

「为什么那种人会找上这座遗迹？」

「他们八成知道这里是和『焰光夜伯』有关的遗迹吧。因为对兽人优势主义者来说，吸血鬼真祖是可恨的最大敌人。」

听了她的话，古城恍然大悟地倒抽一口气。

「这样吗……假如奥萝菈真的是第四真祖……」

「嗯。对那些人来说，她应该是值得赌命摧毁的目标。」

莉亚娜说着叹了气。

其实她应该想立刻赶去支援牙城吧。但莉亚娜是调查团最强的战力，离不开这里。因为恐怖分子盯上了这里──「妖精之棺」的本体。

「你们说的奥萝菈是……？」

凪沙一脸疑惑地发问。古城微微笑着，指了后头的冰块。

「就是睡在那里的公主名字。莉亚娜小姐取的。」

「是这样啊……」

凪沙仰望着被囚禁在冰棺的少女，温柔地眯起眼睛。

「怎么了？」

「没有。总觉得，她好像很高兴……」

「她？奥萝菈吗……？」

感到微微不安的古城瞧了瞧凪沙的脸。他以为降灵状态已经解除，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说不定凪沙和奥萝菈到现在还共有着部分意识──

当古城对这个假设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时，凪沙全身忽然僵住了。她猛烈发抖得像是在害怕，还紧紧依偎着古城。

「……凪沙？」

「有东西……要来了……这是什么……不要……好恐怖……！古城哥，快逃……！」

「凪沙？喂！」

妹妹的异常反应让古城大感混乱地环顾四周。就在下一瞬间，伴随着轰炸般的巨响，石室的外壁坍塌了。

高大兽人踹开落下的瓦砾现出身影。

长着漆黑毛皮的狗头兽人──身高应该近三公尺。由于那超乎常理的庞大身躯，他无法利用一般的通路进来遗迹。

「──原来你在这里，莉亚娜•卡尔雅纳。」

漆黑兽人瞪着女吸血鬼，嘲弄似的大笑。

「你居然让区区人类代你战斗，自己却像只野兔躲在地窖中发抖。不愧是以怠惰软弱闻名的卡尔雅纳伯的女儿，和当家的一样胆小。」

「……住口，禽兽！不准你再侮辱我父亲！」

莉亚娜红着脸大吼。看来兽人是知道她的底细才出言挑衅。莉亚娜的反应正如期待，让兽人满意地笑道：

「别逗我发噱，小丫头。凭你能做些什么？和晓牙城交手都比你来劲。」

「──啃碎他，『日蚀狼』！」

牙城已经被收拾掉了──兽人意有所指的这句话，彻底从莉亚娜身上夺走了冷静。她怒不可抑地命令自己的眷兽冲向兽人。

吸血鬼眷兽是强大的魔力聚合体。兽人纵有强韧肉体，和眷兽硬碰硬也招架不住──任何人都如此笃定，除了一个人──兽人自己。

「你以为凭这种程度的眷兽奈何得了『死皇弟』吗──！」

漆黑兽人只用右臂就挡下了莉亚娜那匹化为闪光猛冲而来的眷兽。他制住眷兽的动作，打算直接将它掐烂。

「什……！」

难以置信的光景让莉亚娜呆立不动。兽人光凭肉身就和眷兽斗得不分上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漆黑兽人当着惊讶的她眼前逐渐变换形体。

变成彻底的猛兽，而非兽人──

如今，他全身膨胀成好几倍大，肉体更笼罩着一层浓密魔力，和莉亚娜的眷兽几乎对等──不，猛兽的魔力还在它之上。

「难道是……神兽化！」

莉亚娜察觉男子力量的真面目，不禁发出惊呼。在兽人当中，也只有极少数高阶兽种才具备这种特殊能力。他运用庞大魔力将自己的肉体暂时转变成神兽，转变成足以匹敌天使或龙族的神话生物──

「我和你这种不借助召唤兽力量就什么也办不到的吸血鬼不同，我们可是吞下巨人心脏而降生的魔狼后裔，因此兽人才是最高阶的魔族！好好体会地上最强种族的力量吧！」

「大言不惭……！咬碎他，『月蚀狼』！」

从动摇中重整阵脚的莉亚娜下令要另一匹眷兽攻击。

舍弃防御而奋不顾身的攻击。两匹眷兽双双猛攻，逼退了神兽化的敌人。但是──

「嘎哈哈哈哈哈……！虽说已经家道中落，到底是战王领域的贵族，够顽强！不过，终究是我们赢了！」

「你还不服输──！」

莉亚娜皱着脸，将魔力释放到濒临极限。

她的视野因而变窄，对危险的反应也变缓慢。

数具僵尸彷佛就等这一刻，从石室里堆积的瓦砾中冒出，杀向毫无防备的莉亚娜本人。漆黑兽人特地破墙现身就是为了让尸体埋伏在瓦砾之下。

「行尸──！」

「已经迟了，莉亚娜•卡尔雅纳。」

兽人骄矜地高笑。

吸血鬼会被称为最强魔族，是因为他们拥有眷兽这张压倒性王牌。肉体本身就魔族而言，反而属于脆弱的类别，何况莉亚娜还是纤瘦的女性，在体格上并无优势。

被僵尸化的警卫持枪开火，没有眷兽护卫的她根本无从抵御──

「莉亚娜……小姐……！」

行尸们扫射的子弹贯穿莉亚娜的身体，凿穿她的心脏。

古城只能呆呆看着那一幕。

年幼的古城也能一眼看出，纵使是「旧世代」的吸血鬼，受了这种重伤也无法再生。那是致命伤。莉亚娜已经回天乏术──

「啊……」

凪沙的喉咙冒出声音。

莉亚娜的身影摇摆不稳。她眼里盈上泪水，发青的嘴唇编织出微弱字句。

「对不起，博士……我……」

那声音并未传进古城他们耳里，就被兽人的咆吼掩盖过去。

神兽化的漆黑兽人将失去宿主的两匹眷兽一脚踹开。眷兽们维持不了实体，庞大魔力顿时四散爆射，受到冲击的遗迹开始崩塌。

浑身是血的莉亚娜缓缓仰身倒下。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凪沙仰天尖叫。残留在遗迹内的浓密魔力、战斗的余波，以及莉亚娜绝命时的意念正川流不息地涌入年幼巫女体内。

漆黑兽人冷冷瞥了痛苦的凪沙一眼。

不过，他像是立刻失去兴趣似的抬起头。年幼的人类兄妹俩不值得特地下杀手──他大概是这么判断吧。

「第四真祖吗──」

兽人盯着古城他们后头的冰块，以及沉睡其中的少女。

由于莉亚娜的眷兽失控，巨大冰块已经半毁，少女的部分肉体接触到外界空气。

但少女并无觉醒的迹象。囚禁在冰中的亡骸没有道理醒来。

「我对遗迹的真伪没有兴趣，不过光是莉亚娜•卡尔雅纳肯赌命保护这里，就有足够的摧毁价值了……幼小的兄妹啊，诅咒自己刚好在场的不幸吧。」

在兽人把话说完以前，行尸们已举起枪口。

他们应该是打算集火将少女的肉体粉碎得再也无法复活，即使明知在她旁边的古城和凪沙也会遭受波及──

「啊……啊…………」

古城搂着痛苦的妹妹拚命抵抗绝望。牙城没有回来，莉亚娜也死了，已经没有人能保护他们。面对凶狠的兽人及众多行尸，古城不可能有办法对抗。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死心。非保护凪沙不可，快动脑──古城催促自己。快动脑快动脑快动脑，要怎么做才救得了凪沙？要怎么做──

时间却不等古城做出决断。

「『焰光夜伯』的传说将在此告终──碎尸万段吧！」

在兽人的命令下，行尸们扣下扳机。随后枪口同时冒出了火花。

8

昏暗遗迹中满是浓雾、硝烟及碎冰。

行尸们集火后的余韵。

被囚禁在冰块中的少女亡骸应该已在弹雨下成了零碎的肉片。即使她真的是第四真祖，也不会再苏醒才对。

当然，死皇弟──葛兰•哈萨洛夫并不相信第四真祖真的存在，所以反倒不介意对方是假货。

黑死皇派消灭了被誉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第四真祖──只要能留下这项事实就够了。莉亚娜•卡尔雅纳曾保护遗迹一事也会提升传闻的可信度吧。

这样一来，恐怖组织「黑死皇派」就会更加威名远播。

尽管代价说来绝不算小──

「结束了吗……？」

哈萨洛夫嘀咕着擦去嘴角盈出的血。

他的侧腹到背部都有遭魔法火焰烧蚀的鲜明伤痕。那是和晓牙城交手时受的伤。那男的身为人类却让哈萨洛夫倍感棘手，最后更用咒式弹还以痛击。

而且在身负重伤的状况下神兽化令哈萨洛夫的寿命大幅减少。和莉亚娜•卡尔雅纳的这一战，他赢得绝不算手到擒来，那个时候，他反而被逼得非借助行尸的战力不可。即使如此，哈萨洛夫胜利的事实仍旧不变。

费力击毙强敌的实在感让他亢奋无比。

然而，像是要对志得意满的他泼冷水似的，浓雾里传出微微呼唤声。

「古城哥！古城哥……张开眼睛，古城哥！求求你……！」

声音的主人是身穿巫女衣裳的东洋少女。她搂着应为哥哥的少年身躯，拚命想救人。

不过任何人都能看出那是白费力气。

少年的身躯被弹雨扫得血肉模糊，胸膛伤得尤其稀烂。即使是再生能力杰出的吸血鬼，受了那种伤势应该也无法得救，更遑论普通人类。

在这种状况下，妹妹能活下来反而令人讶异。行尸开火时应该已确实将他们收拾──

「原来如此……你挺身保护了自己的妹妹吗？我赞赏你的气概，少年。」

哈萨洛夫俯望着丧命的东洋少年，发出感叹之语。

少年恐怕是在遭到扫射前奋力推开了妹妹的身躯，让她退到石室边缘的火线死角，他自己则成为诱靶，一举承受行尸的扫射。

妹妹幸而无恙。虽然不到毫发无伤的程度，但只受了能保住意识的轻伤。

不过，结果少年当然直接挨了枪弹。他就在冰棺正面受到集火射击。

「尽管愚蠢无谋，我仍然认同这是勇敢的举动。不过很遗憾啊，人类的肉体终究是如此脆弱──」

哈萨洛夫看似同情地说完，再次让自己变身为巨大的神兽。

少年的肉体经过那样扫射却还保有原型，让哈萨洛夫感到挂心。

既然如此，第四真祖的肉体也可能还保留着。为避免事有万一，要将那彻底烧光才行。

「──别担心。这次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哈萨洛夫对东洋少女如此宣告，然后残酷地笑了出来。

漆黑兽人体内正逐渐凝聚惊人的魔力。他打算以强大的神兽猛焰消灭这座遗迹的一切。

然而，在施展攻击的前一刻──哈萨洛夫脑中冒出了些许疑问。

那个少年为什么会站在冰棺的正面──？

他应该知道行尸们瞄准的是冰棺。即使要保护妹妹，他也不必刻意承受扫射。

难道，少年想救第四真祖──？

不，那更不可能。他光要保护妹妹就豁尽心力了，照理说不会有那种心思。没错，他是想救妹妹，哪怕得牺牲自己。

那样的他会自寻死路的理由是什么──？

即使妹妹在最初的扫射中存活，也无法保证能得到一条生路。可以料到的是八成还有别人会对她下杀手，就像哈萨洛夫现在想做的一样。

真的想救妹妹，少年就非得活下来。

莉亚娜•卡尔雅纳已经不在了，除了身为哥哥的他，没有人能拯救妹妹。

那么，假如少年知道有人或许救得了他的妹妹──

「第四真祖……！」

哈萨洛夫持续充填魔力，嘴里不自觉地低喃。

「第四真祖的亡骸去了哪里……！」

哈萨洛夫命令麾下的行尸展开搜索。第四真祖的亡骸──理应囚禁在冰棺中的少女，不在。不见人影。

「少年……你……！」

不会吧──哈萨洛夫声音颤抖。

莉亚娜的眷兽在当时失控，冰棺因而裂开，少女的亡骸暴露在棺外。

万一她就是真正的第四真祖，据传受神诅咒的身躯便不会死灭，在任何些微的契机下复活都不奇怪。些微的契机──

比方说，如果有人类愿意成为祭品，将自己的血献给她──

「那都在你的计算当中吗！你料到自己被扫射的血肉会淋在第四真祖身上。」

接着，哈萨洛夫总算发现了。

之前被囚禁在冰块中的少女并不是消失，只是令自身沉潜罢了。

潜伏在血肉横飞的少年肉体底下，沉入他所流出的血洼当中──！

「奥……萝…………菈………………」

理应绝命的少年似乎唤了什么人的名字。

随后，忽然涌出的骇人寒气笼罩了遗迹内部。

「这是怎么……回事……！」

哈萨洛夫的脸吓得皱在一起。

浑身是血的少女搀扶着少年的伤躯站了起来。

只穿着粗糙薄衣、像妖精一样的少女。

她那散发虹色光彩的头发飞腾如火，睁大的双瞳绽放着焰光。

被她四散的寒气扫过，冻结的行尸陆续粉碎了。

连神兽化的哈萨洛夫也差点折服于那强横的魔力。

「没用的。就算你是真正的第四真祖，才刚醒觉的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哈萨洛夫发出咆吼。他将凝聚的魔力彻底解放，释出最大规模的猛焰。

经压缩的魔力业火连吸血鬼的眷兽都能一击消灭。

那是以这座遗迹为中心，半径数百公尺内都将不留痕迹地化成灰，连哈萨洛夫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的自杀式攻击。

可是，那波必杀的漆黑猛焰却被焰光之瞳的少女轻易接下。

浮现在她背后的，是冰河般剔透澄澈的巨大身影。

上半身近似人类女性，下半身则是鱼尾，而且背后长着翅膀，指尖跟猛禽一样是锐利钩爪。冰之人鱼，或者妖鸟──

摇曳如蜃景的异界召唤兽。

「居然是……眷兽……！」

少女唤出的眷兽将漆黑猛焰完全消灭了，而且多余的魔力更化成寒冽狂流，让神兽化的哈萨洛夫瞬间冻结。

降温至绝对零度以下，使物质无法维持物质形态的负温领域──

「怎么……可能……世上不可能容许……这等惊人力量……」

哈萨洛夫的意识只维持到这句话末尾。

他的肉体消灭得连灰都不剩，而他们所待的遗迹也是一样──

「古城哥……」

晓凪沙在逐渐崩塌的石室中气若游丝地嘀咕。

一切逐渐被包覆在白茫昏幽之中──

9

在眩目朝阳照耀下，晓牙城醒了。

海平线已经染成蓝色，天空即将破晓。

牙城遍体鳞伤。爱穿的皮夹克破得像烂布，被血渍沾得又黑又红。或许是失血过多所致，他觉得很冷，但他仍然活着。

牙城又活了下来。众多同伴死去，唯有他活着。

「──看来你恢复意识了。」

躺在坚硬岩地的牙城头上传来了关切之语──有些咬字不清的女性嗓音。

牙城想将头转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因而低声发出呻吟。

光是动个指头，全身就一阵剧痛，身体似乎到处都出了毛病。即使如此，他仍硬撑起上半身，亲眼确认嗓音的主人模样。

那是个穿着镶满荷叶边的豪华礼服，身材娇小的东洋人。有副瓷偶般的标致容貌，还留了长发。明明大清早的，她却打着阳伞。

与其说年轻，那张脸更应该形容成「幼嫩」。然而从她的气质却能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威严及领导魅力，恐怕年纪和外表并不相符。

「──你还不要动比较好，左手已经骨折了。基本上，对付『死皇弟』还能只受这点伤并且生还，看来你的好运名不虚传啊，『冥府归人』晓牙城。」

对方提起那个让牙城生恨的头衔，使他不满地咂嘴。

总是从许许多多危险的遗迹独自生还──这就是「冥府归人」这个浑号的由来。借这种形式成名并不令人愉快，但既然是事实，牙城自己也无话可说。

「那套服装……这样啊，你就是南宫那月，专杀魔族的『空隙魔女』？」

牙城抱着还以颜色的心态，也刻意叫了对方的外号。身穿礼服的娇小少女却只是嘲弄般低声呵呵笑了。然后，她略显悲伤地垂下视线。

「我受了战王领域的『蛇夫』委托，正在追捕黑死皇派的残党。抱歉，要是我早点赶到就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不……毕竟这座遗迹用结界做了魔法方面的隐蔽措施，你找不到也是当然。」

牙城说着无力地摇头。发掘调查「妖精之棺」是「战王领域」和日本政府间仅有少数人知道的极机密计画，他怪不了那月和其他援手。

「调查团有二十三名生存者──算起来地上的工作人员大约有一半顺利避难了。多亏有你拖住『死皇弟』争取时间。」

那月报告得淡然，像是要为落魄的牙城打气。

牙城随意耸了耸肩，将视线转向遗迹原本的方位。

地下坟墓因巨大魔力冲突而崩陷，如今已经不留原样，要修复内部几乎无望。

「卡尔雅纳小姐呢？」

「你是问卡尔雅纳伯的女儿吗……很遗憾──」

「这样啊。」

牙城短短叹息。在营地结界消失时就能料到莉亚娜的死了。她保护的古城和凪沙大概也无法得救吧。

「受了你许多照顾，谢啦，那月美眉。」

牙城语气平板地说完，然后带着空虚的笑容站了起来。

「别叫我『美眉』，晓牙城。况且你没道理向我答谢。」

「──打倒哈萨洛夫的，不是你吗？」

牙城困惑似的反问。

眼里不带感情的那月静静摇头。

「我是在一切都结束以后才进入遗迹的。除掉『死皇弟』的并不是我。」

「既然如此，那会是谁？难道他是和卡尔雅纳小姐同归于尽……？」

牙城说到一半便浑身战慄。

莉亚娜和「死皇弟」葛兰•哈萨洛夫交手后就死了，但除了身为吸血鬼贵族的她以外，没人能击毙哈萨洛夫。唯有一种可能不在此限──

「我所做的，只是将活埋在地下的孩子们带出来罢了。」

那月转着阳伞，露出挑衅的微笑。

「你说……孩子们……？」

「第十二号『焰光夜伯』──似乎被你们取名成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啊。」

「睡美人……醒过来了吗……！」

牙城放声追问。谁知道──那月貌似愉快地笑了。

「并没有十二号觉醒的证据，谁除掉了『死皇弟』依旧不明。至少目前是如此。」

那月兜着圈子说。那表示她正确理解这个情况的危险性。第十二号「焰光夜伯」醒觉──她明白那代表着什么意义。

「晓凪沙还活着，但受了重伤。现在正在安排准备将她空运到罗马的医院。」

那月说着便指向火灾过后剩下的营地一角。那里有「魔族特区」的医疗团队正在临时搭起的帐篷下治疗伤患。

身穿巫女装束的东洋少女像尸体一样躺在半透明的医疗舱内。他们大概是放弃在现场进行治疗，而是打算将她在假死状态下运送至国外医院吧。

「古城怎么样了？他应该和凪沙在一起！」

将营地看了一圈的牙城问道。在接受治疗的伤患当中，就是看不到他儿子的身影。

「那个少年毫发无伤喔，现在只是睡着了。」

神情有一丝危险的那月巧笑倩兮地眯了眼睛。牙城浑身顿失血色。

「毫发无伤？」

「没错。尽管他被扫射过，全身大部分包括肺和心脏都留有曾被轰烂的痕迹。」

「你说……什么？」

「──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和晓家兄妹，这三个人要交给远东的『魔族特区』照料，我也让战王领域接受了这项条件。你没意见吧，晓牙城？」

「远东的『魔族特区』……？絃神岛吗……！」

牙城总算领会了那月的用意，口里发出惊呼。絃神岛是浮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岛，由日本政府管辖的特别行政区，而且也是「空隙魔女」南宫那月的根据地。

只要将人带到远离欧洲的絃神岛，「战王领域」和其他真祖的「夜之帝国」也就无法轻举妄动，无论是对第十二号或晓兄妹都一样──

「效率很好嘛，『空隙魔女』──」

牙城嫌恶地嘀咕。南宫那月一脸得意地呵呵笑了。

「这事和『圣歼』有关，我自然也会蛮横一些。对你来说倒也不算坏事吧？有什么不满吗？晓牙城？」

「……不，顺你的意是不太舒坦，但似乎也没其他选项了。」

牙城带着疲倦的语气说完，捡起了烧焦的软呢帽。

然后转身背对那月。

「你打算去哪？」

那月轻轻挑起眉毛问。牙城头也不回，懒散地挥了挥骨折的左手。

「……这样下去我也没脸见那些小鬼头。你似乎信得过，不好意思，麻烦你再多照顾他们一阵子吧。」

「你打算去找拯救孩子的方法？」

那月的质疑让牙城停下脚步，自嘲似的僵着脸笑了。

「调查是我的强项……毕竟我是学者。」

牙城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再度迈出脚步。

那月也无意拦他。

不久后，男子就在耀眼阳光下消失了身影。

风夹带着硝烟气味，吹过了千疮百孔的岩地。

那就是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和年幼兄妹的初次邂逅──

同时也是新悲剧的前奏。

第二章 假面真祖

Shadow Of Another Kaleido-Blood

1

狭窄巷道里弥漫着锈铁和海潮味。

建筑物杂乱拥挤得像废墟一样的街景。大楼墙壁龟裂，连内部钢筋都四处裸露可见。铁卷门上满是难看的涂鸦，要找没破的玻璃还比较困难。

这样肮脏的街区却有大批追求颓废享受的醉客，显得热闹喧嚣。

来找女人的男客以及把他们当目标的街娼；沉溺于酒和非法药品的重度上瘾者；还有敏锐地闻到血、暴力、金钱的气味才聚集过来的众多边缘人──

在最先进的学术都市「魔族特区」里，并不该存在这样的异类街区。

以某个层面而言，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块街区的名称是絃神岛二十七号废弃区。出了不测的事故，在过去沉入海中的人工岛旧东南地区的旧址──地图中也已经删除的「抹消区块」。

有个男子正走过这样下流杂乱的「抹消区块」巷道。

那是一名高䠷俊美的青年。

他穿的并非平时最爱的白色大衣，而是黑皮革料子的骑士外套，从这块街区的气氛来看，倒没有那么突兀。即使如此，青年的模样仍十分醒目，那头纯金发与端正的五官─还有他的一举一动流露出的优雅高贵，好比众多石子里混了一枚金币，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等等，老兄。」

踏进街区不到几分钟，青年就被一群暴力的男子围住了。街区居民排除异类的本能变成了针对青年的露骨敌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和妈妈吵架离家出走了吗？」

像是要堵住青年的去路，从他背后也传来了说话声。回神一看，包围他的街区居民已经增加到近十人。

不过青年并没放在心上，只是貌似厌烦地瞥了那些人一眼。

居民纷纷后退，彷佛折服于他沉静的目光。

青年若无其事地再度踏出脚步，居民们则默默目送他。

不久，青年的身影消失，人们同时大大地呼了一口气。

正因为他们是缺乏理性的暴力人种，才会凭本能察知。

他们知道金发青年若是有意，就能在瞬间歼灭自己这群人。

而他们能够活下来，不过是青年一时兴起的施舍罢了。

青年前往的是一间肮脏酒馆。

那并非热门的店铺，利用废弃大楼营业的店里，客人寥寥无几。

店里飘散的异臭是用南美自然生长的仙人掌当主原料的毒品气味。普通人要是摄取了那种强烈的迷幻药，只要微量就会毒发身亡，对具备抗药性的魔族也十足有效果。

吧枱里有看似店主的调酒师在。

他的身高超过三公尺，肌肉也长得和常人明显有异。

那是名为「基迦」的稀有魔族──在「魔族特区」或夜之帝国也鲜少看见的巨人种族。

「你是生面孔。」

店主用了有如低音乐器的粗嗓音朝青年搭话，感觉他的言外之意是「滚」。

然而青年却不以为意地走向店主，然后在吧枱上搁了一叠钞票。那是恐怕能轻松超过这间店半年盈收的金额。

「听说这一带藏了一个年轻的女吸血鬼，可不可以帮我引见？」

金发青年静静问道。

那嗓音散发着优雅气质，还带了种挖苦的调调。

「没听过那种事啊。」

店主收下整叠钞票，却又不近人情地摇头。

呵──青年微微笑了，从他唇缝间微微露出的是锐利獠牙。

猛一回神，在店里喝酒的两人组已经走过来吧枱将他左右包抄。他们的身高和店主一样超过三公尺，体重恐怕直逼四百公斤，宛如肌肉构成的墙壁给人强烈的威迫感。

「──你滚吧。这家店被巨人族包下了。」

其中一名巨人用恫吓般的语气开口。青年却对那句警告充耳不闻，没当一回事。

「是小费给得不够吗？这样如何？」

青年说着又将十几枚称为北帝克罗纳的硬币摆到吧枱上，金额换算成日圆可超过十万。北海帝国领内用的这种银币施有防止伪造的特殊术式，在犯罪组织的交易中用得特别多。

店主忍不住想伸出手，大吼着打断的却是那两个客人。

「居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可真有种，小伙子。」

「或者你以为待在特区，巨人族就会乖乖听话？」

右边的巨人揪住青年胸口，打算直接举起他。

青年的体重恐怕还不到巨人的两成，可是他的脸色不显惊慌。青年反而用单手制住巨人的手臂，瞧了瞧巨人们戴着的手镯。

人工岛管理公社配发的魔族登录证──那是被登录为市民的魔族身分证，同时也是监视他们的枷锁。只要魔族在絃神市内引发暴力案件，资讯就会立刻传到特区警备队。

尽管巨人们情绪激昂，魔族登录证却没有反应。

「哦，魔族登录证的连线结构已经失效啦？」

金发青年说着朝周围悠然望了一圈。

看来在这处「抹消区块」中有讯号死角，魔族登录证会收不到讯号。换句话说，就算魔族在这街区动用暴力也没有人会发现。

哪怕结果将导致他人死亡──

「虽然这是一块不应该存在的街区，要是被人发现有这种地方，麻烦可就大了呢。」

「明白的话就立刻给我消失。或者你想直接被勒死？」

「……你们在焦急个什么劲呢？」

「什么！」

青年含笑的嗓音让两名巨人表情顿时冻结。

理应揪着他胸口的巨人手臂被轻易扯开了。感觉青年并没有用上多大力气，可是骨头吱嘎作响、比输力气的却是巨人族。

金发青年的眼睛染成深红，伸出的獠牙像刀刃般发亮。

「吸血鬼？不过，这股力量……！」

结果巨人被彻底推开，脚步不稳地后退了。

这时候，站在左边的巨人已趁机从背后抽出武器。对巨人族而言那只是匕首，但由普通人来看，那刀身和大剑并无不同。

「你是……迪米特列•瓦特拉！『战王领域』的战斗狂──！」

「知道我的身分还拔刀相向？原来如此，你们并不是单纯的混混。」

金发青年──瓦特拉仰望着手持巨大匕首的巨人，貌似愉快地微笑。

而他高䠷的身躯却忽然摇晃不稳。

建筑物里的混凝土地板只有他站的周围一带正逐渐凹陷变形。

大概是气压急遽改变导致店内的空气凝重且轧然出声，这变化不久就让大楼墙壁和梁柱也出现无数裂痕。

「能操控精灵之力的巨人族武器吗──基迦会自称亚神的后裔，果真不简单。」

瓦特拉承受着侵袭全身的惊人重压，不以为意地嘀咕。

巨人族的武器并非只有支撑巨躯的肌力。或许是适应了荒凉沙漠、山岳地带等严酷环境才换来的代价，他们的肉体和精灵的配合度极高，换言之，有许多巨人族都是天生的精灵召唤士。

而且巨人自古以来更是长于采矿、金属加工和冶炼的种族。

他们打造的武器能借助精灵之力，引发凌驾高阶魔法的种种异变。阿尔迪基亚的拟造圣剑也是参考巨人族武器发明出来的。

巨人族男子对瓦特拉所用的短剑也是那种魔具之一。

操控重力的凶恶魔剑。百倍重力在瓦特拉本身的肉体上加了数吨的负担，让十公分的落差变成从高度十公尺落下的冲击。

而且那股超重力的影响范围仅限身为攻击目标的瓦特拉所站之处，两名巨人都能不受魔剑影响并对他发动攻击。

能承受超重力负担的瓦特拉确实有一手，但他现在不可能躲过攻击──

就在巨人们笃定自己会取胜的下一刻……

「……咕……啊！」

彷佛被巨大铁锤痛殴的冲击将两名巨人打飞了。

瓦特拉连眷兽都还没召唤，他只是将压抑在体内的魔力一口气解放开来。然而，这股爆发性威力轻易让重力攻击失效，将巨人打垮了。何止如此，老旧的酒馆外墙更被炸碎，崩落的天花板碎块都堆在店里。

「唔……你这条疯狗……」

浑身是血倒在右侧的巨人恨恨地咒骂，然后失去了意识。左侧的巨人伤势更重，那是他为了尽可能抵挡瓦特拉反击，将魔剑使用到最后一刻所造成的反作用力。

满天尘屑下，只有瓦特拉毫发无伤地站着。

还有另一个人──酒馆店主正呆若木鸡地杵在吧枱内。

瓦特拉看似满足地瞥了到最后都没丧失战意的两名巨人，然后──

「好啦，让我继续发问吧──」

他用足以令人冻结的深红目光冷酷地对着发抖的店主笑了。

她伫立在濒临倒毁的大楼屋顶。

那是个戴着白色兜帽的外国少女，修长的腿白皙剔透。一动都不动地望着海的那副模样，看上去也像一尊美丽虚幻的玻璃雕像。

少女脚边的整片海洋反射着月光，宛如夜空。

而幽暗透明的海底有广阔废墟沉没其中。

她独自凝望着那座水底的城市。

「──那是人工岛的旧东南地区，半年前沉没的悲剧之城。」

朝少女开口的，是沿着半毁楼梯走上来的瓦特拉。

做作的语气一如往常，字字句句间却蕴含冰冷的杀意。

瓦特拉会动怒，并不是因为寻找少女下落时多费了手脚。

而是少女站在废墟上头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快。

人工岛的旧东南地区──这座废墟是刻划着无数意念的圣地、某群少女的墓碑，并非无关的外人可以涉足的场所。

「你果然来了，迪米特列•瓦特拉……」

戴着白兜帽的少女却头也不回地开口嘀咕。

瓦特拉的嘴边露出笑意。少女知道他会来，这就表示少女也有觉悟与他一战。

「你是什么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絃神岛？在这里调查什么？」

瓦特拉平静地询问少女。

她并非正规的絃神市市民，而是非法滞留的未登录魔族。然而另一方面，她却知道「抹消区块」以及沉在海底的人工岛旧东南地区，对絃神岛的事情了解得太多了。

而且还有协助者愿意赌上性命，帮忙隐匿她的行踪。很难想像自尊心强的巨人种族会对单纯一名吸血鬼少女发誓效忠。

「别管我。」

少女随口撇开瓦特拉的质疑。

「今晚的我心胸宽阔，特别放你一马。从这里消失吧，蛇夫。」

「不错呢。你很能取悦我──从船上溜出来算值得了！」

瓦特拉喜形于色。从他背后幽幽浮现的是巨大眷兽的身影。既然对方同样是吸血鬼，他就没有理由吝于使用眷兽。

「哦，不听我的忠告吗？也好。」

少女将斗篷下襬一翻，缓缓转身。

那事情就好谈了──瓦特拉笑着表示。少女似乎打算和他硬碰硬，对身为战斗狂的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最糟的情况，只要「吞噬」她再取出情报就行了。

「──『难陀』！『跋难陀』！」

瓦特拉唤出两匹眷兽。借着让它们融合就能创造出魔力提升数倍的新眷兽──灼热火焰环绕于身的灰色钢龙。匹敌真祖的庞大魔力摇撼废弃的人工大地，令周围海面浪涛汹涌。

「哦……！」

少女发出感叹。瓦特拉从一开始就用上融合眷兽的理由有二。一是为了展现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剥夺对手战意；另一个理由则是要忠实躬行在未知敌人力量时，要以最强攻势应战的基本战术。

纵使对手是个美得虚幻的少女，瓦特拉也绝不会小看敌人──

而就结论来说，救了瓦特拉一命的正是他这种单纯的斗志。

「那就是传闻中的融合眷兽？威力确实惊人。」

融合眷兽的攻势扑向少女──瞬时间，少女举起右手将眷兽的攻击轻松挡开。融合眷兽受到和本身攻击同等的冲击，因而消灭。

「唔！」

冲突的余波使瓦特拉惊呼。

无法维持具现化的融合眷兽双双分离后，直接回到异界了。

少女并没有防御瓦特拉的攻击。刚好相反，冲突的瞬间她放出惊人魔力，瓦特拉的眷兽勉强能互相抵消。即使凭融合眷兽的威力，也只能单方面承受少女的攻击。

「怎么可能……你是……」

「惊讶什么？我身为世界最强吸血鬼，能防御你的攻击有何好意外的？」

少女回望动摇的瓦特拉，貌似愉快地说了。

爆风掀开兜帽，使她露出真面目。

她是个有着妖精般美貌的十四、五岁少女。及腰的金色长发反射着光线，色泽透有虹彩，而且她的大眼睛里火一般散发着辉芒。

「怎么？蛇夫？难不成你忘了我的脸？或者理应没命的我出现在此有那么让你不解？」

「焰光之瞳……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

瓦特拉咬牙切齿。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是浓密度远超过之前的破坏性魔力洪流。

同时召唤出的三匹巨蛇逐渐转变成长有四肢的金龙，光是龙身散发的瘴气就能令大气带有毒性，四周草木因而凋落枯死变成黑褐色。

「三兽融合吗……有意思。」

呵──少女微微呼了气，无邪地笑得像个孩子。

「只看到我的模样就火冒三丈──你也有可爱之处嘛，瓦特拉小弟。」

「──你都当着我的面亮出那副模样了，我也没必要手下留情吧。抱歉，你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瓦特拉用排除一切感情的冷酷语气宣告。

前任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不可能在他面前出现。

这并不是因为晓古城已经继承了第四真祖的力量。

奥萝菈早就不存在了。她有无法存在的理由。

然而对瓦特拉来说，那同样只是旁支末节。

眼前的少女是不是正牌的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根本无所谓。

如果她是真正的第四真祖，应该就能承受瓦特拉的攻击；如果她是假货就会死在这里。道理就这么简单。

在心思混乱间，瓦特拉毫不迟疑地做了如此冷酷的判断。

「嗯。」

少女笑着露出锐利獠牙，像是对瓦特拉表示赞赏。

瓦特拉率着融合眷兽对她展开突击。

吸血鬼贵族的超凡魔力正围绕于瓦特拉的周身。以往他弑杀身分高于自己的几位「长老」，其事迹并非虚传。大概也只有正牌的真祖才能拦阻现在的他了。

只有君临夜之帝国宝座的三位真祖，或者连存在与否都无定论的第四位真祖──

「蛇夫，决定优先除掉你果然是对的。」

而拥有焰光之瞳的少女愉快地眯着眼喃喃自语。

下个瞬间，瓦特拉看见的是她飞速离去的身影。

不对。离去的并非少女，是瓦特拉和他的眷兽被切离原本所属的世界了。被黑暗包覆的视野什么也看不见，连声音、气味，甚至重力都已消失，到最后瓦特拉连自己的存在也无法知觉了。

「……操控空间……不对，这空间本身就是眷兽吗！」

瓦特拉能掌握自己所处的状况要归功于他庞大的战斗经验。在发动攻势前，他反而先受了少女的攻击。

以空间本身为实体的眷兽──

具备无限延展性的黑暗世界。如今那个世界本身就是少女的武器。

强如瓦特拉也不得不感到战慄。倘若有人能操纵那样的眷兽，除真祖以外绝无可能。

「我不会连你的命都夺走。在事情办完以前，你就在这里旁观一阵子吧。」

被囚禁于黑暗的瓦特拉脑里直接传来少女的说话声。带着苦笑的语气中感觉不到敌意。

「我懂了，你──不对，阁下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如此。为了将古城从『战王领域』的监视切离开来──」

瓦特拉语带叹息。平时的他绝不会露出这种带有呕气味道的表情。

「别怪我，迪米特列•瓦特拉。我明白你执着于第四真祖的理由。不过，对那个少年有兴趣的，并不只有『遗忘战王』。」

少女忽然换了语气，声音听来愉快，却又带着一股真挚。

瓦特拉飘浮在广阔的黑暗里，冷冷地忠告：

「这笔人情债可大了──」

「我会记着的，迪米特列•瓦特拉──我怀念的盟友。」

少女用逗弄人的口气说完以后，动静逐渐远去。

黑暗中独留吸血鬼贵族。

2

十一月也快要结束的星期四──

月历上是晚秋，但位于亚热带的絃神岛今天依然洒落强烈阳光。

这天早上，晓家玄关的门铃声打断了世界最强吸血鬼晓古城的安眠。带着轻快调调的电子音效不肯罢休地在家中响了好几遍。

古城试着盖上棉被装做没听见，不过也实在到了极限。

他慢吞吞地起身，朝床边的闹钟伸出手。

「有客人吗……？」

隔着窗帘照进来的阳光灼烧着古城毫无防备的皮肤。尽管算不上伤害，还是有股搔痒的不适感。脑袋彷佛上了一层膜，恍惚间没办法运作。古城现在这副吸血鬼化的肉体，最无奈的就是难起床。

「谁啊？平日这么大清早的就来按门铃……以为现在几点……」

古城恨恨地嘀咕着看了闹钟。随后他嘴里冒出的是连自己都克制不住的傻愣惊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时针显示的时间离平时的起床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时针和分针呈现的角度令人难以置信。这样下去铁定会迟到，就算现在立刻出门也不确定是否来得及──

「姬……姬柊吗！」

古城连忙跳下床，拿起门铃的对讲器。

『早安，学长。』

玄关扩音孔传来了感觉正经八百的少女嗓音。那是彩海学园国中部三年级的姬柊雪菜──狮子王机关派来监视古城的少女问候声。

雪菜语气平静，和慌得不得了的古城成对比。身为国家公认的跟踪狂，她平时都用神秘咒术监视古城的行动。古城睡过头这件事，她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八成是等古城等得快迟到却还不见他起床，才让雪菜卯起来猛按门铃。

「抱歉，我睡过头了。我现在就准备出门，你先去学校吧。」

古城姑且试着向在玄关前等待的雪菜提议。没必要让身为模范生的她陪自己一起迟到吧？这是古城对她的一种体贴，不过──

『不，我会等学长。』

雪菜淡然表示。

「可是姬柊，这样说不定连你也会迟到耶──」

『你是不是打算翘掉第一节课，学长？』

古城被雪菜一语中的，顿时语塞。与其现在急急忙忙准备出门却落得迟到的下场，古城倒觉得从一开始就看开迟到这件事，然后悠悠哉哉地上学造成的损失应该比较小──

『请学长尽快做准备，我会一直等到你出门。』

听雪菜不容分说地断言，古城就放弃抵抗了。或许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雪菜最近的言行似乎比跟踪狂更上一层楼，感觉有点恐怖。

古城搁下门铃对讲器以后，直接走向妹妹的房间。平时都是她负责把睡过头的古城挖起床，她自己会睡过头倒是颇为稀奇。

「凪沙，我要进去喽！」

古城故意粗鲁地敲门，并且打开妹妹的房间。

井然有序的房间很合乎她那整理狂的性子。在墙边的床上睡得肚脐从睡衣底下露出来的晓凪沙抬起头。

「嗯……古城哥……怎么了？作恶梦了吗？」

「天亮了，快起床。」

古城声音平板地告诉揉着眼发问的凪沙。

「咦？」

凪沙翻了一百八十度，仰望挂在墙上的液晶时钟。于是，她忽地猛然睁开眼说：

「哇，不会吧？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叫醒我！」

「我也刚起床啦。快点换衣服，要迟到了。」

「对……对喔。就是啊！」

发出尖叫的凪沙手忙脚乱地滚下床。她甩乱一头睡得变形的长发，跑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制服。

另一方面，在古城悠闲地想着今天没早餐吃，正打算走回房间时──

「啊，对了。姬柊在外面等。」

「呀啊啊啊！」

做哥哥的在离开妹妹房间前忽然回头，让凪沙大声叫了出来。

猛一看，凪沙的睡裤正脱到一半。大概是快迟到造成的焦急，她在古城离开房间前就开始换衣服了。

慌乱之间脚踝被睡裤绊到的凪沙想回头，一个不稳便扑倒在地上。从古城站的位置正好能把露出来的内裤看个精光。

「欸，看什么啦！古城哥很色耶！」

凪沙捂着撞到床的额头，叫嚷得更大声了。

为什么怪到我头上──古城想着忍不住瞪眼回嘴：

「是我的错喔？还不是你在门关好以前就自己先脱衣服──」

「烦死了！反正你快出去啦！」

古城被重新站稳的凪沙拿布娃娃砸，离开了妹妹的房间。

结果古城看见彩海学园的校舍，是在快开始上课以前。

通学路上还能看见零星的学生正要去学校。古城一行人判断已经避免迟到的下场，就放慢赶路的速度。

「看来……勉强赶上了呢。」

凪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即使好动如她，刚起床就全力冲刺似乎还是吃不消。平时束起来的头发在今天更是放着没绑，让她频频在意睡觉压坏的发型。

「不过好稀奇耶，你居然会睡过头。」

背着黑色吉他盒的雪菜一脸从容得和凪沙互成对比。明明跑了相同距离，她的呼吸却没有一丝紊乱。对于在狮子王机关被锻炼成剑巫的雪菜来说，这点程度恐怕连运动都算不上。

基本上，如果让隐瞒自己真面目的古城发表意见，他倒希望负责监视的雪菜也能表现得更像普通国中女生一点──

「我好像在按掉闹钟以后不小心又睡了回笼觉。平常很少会这样就是了。你想嘛，这就好比猴子也会从树上摔下来啊──等一下，谁是猴子啊！啊，顺带一提，据说猴子和类人猿的区分方式是猴子有尾巴，而类人猿没有。还有类人猿中会游泳的只有人类，这是小知识。另外──」

「好了啦，凪沙，姬柊都听得一愣一愣了。话说你吵死了。」

古城轻轻敲了自顾自的耍笨兼吐槽的妹妹头顶，要她安静。做为妹妹算相对懂事的凪沙，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就是聒噪。看来她已经从睡过头的打击恢复过来，变回平时的调调了。倒不如说，她的情绪比平时还亢奋。

「对了，快放寒假了耶。」

凪沙莫名仰望天空，忽然换了话题。虽然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絃神岛不太能体会到季节感，但是十一月也接近尾声了，再不到一个月就会放寒假。

「说的也是……提到这个，姬柊你过年要怎么办？」

古城莫名不安地试着问雪菜。难不成，狮子王机关会让雪菜在年末年初都继续监视他？

「学长是问新年吗？」

「呃……简单说，就是问你会不会回到喵咪老师身边的意思啦。」

「不会。目前我并没有什么打算。」

雪菜说着抬头望向古城。照这种反应来看，她在寒假期间果然也会继续执行监视古城的任务。另外，喵咪老师是担任雪菜师父的魔法师名字，虽然这是古城擅自取的称呼。

「学长你们预定怎么过呢？」

「这个嘛……如果公社发许可下来，我想去探望好久没见的奶奶。」

古城这么嘀咕完，凪沙就「哇」地出声赞同。

「我想去我想去，毕竟有四年没见到奶奶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雪菜看到凪沙嘀咕得一脸怀念的模样，纳闷地歪了头。

「学长你们的奶奶是住在……？」

「啊，她在丹泽山中的一间小神社做类似神职者的工作。」

「神职……吗？」

雪菜有些讶异地眨了眼睛。古城半带苦笑地皱着脸说：

「奶奶很疼凪沙，不过她是性情挺激烈的老人家……惹她生气会很恐怖，而且听说她以前还当过地下攻魔师。」

「咦……？」

雪菜僵着脸停了下来，古城也跟着停下脚步，结果凪沙直接撞上了他的背。凪沙走路时大概在发呆，似乎没有发现古城停住脚步。

「好痛！」

「你搞什么啊？」

「唔……谁叫古城哥要忽然停下来……！」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凪沙不满地抬头瞪了古城。大概是睡过头带来的霉运，今天凪沙似乎注定要到处跌倒。

古城一边出手扶妹妹起来一边问：

「……唔，感觉学校周围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啊？」

古城望着停在校门前的汽车，皱起眉头。那是在絃神岛并不常见的欧洲高级车，漆成黑色的防弹礼车。

「会不会……发生了什么状况？」

雪菜不安地细语。她的操心确实可以理解。会搭那种适合用于枪战的车子来学校，感觉实在不像务正业的人。

「和我……应该没关系吧。」

「是这样就好了。」

古城和雪菜把脸贴近彼此，心有惶惶地嘀咕起来。无关于他们俩的担忧，待在校园的学生们注意到从礼车下来的人影，鼓噪声顿时传开。

围过去凑热闹的那些同学逐渐将礼车遮住了──

3

古城费了不少劲赶来上学，第一节课却是自习。

起先没有排在预定中的短期留学生一口气来了七个，让校方大感混乱，早上的教职员会议似乎也拖久了。校门口的防弹礼车就是接送那些留学生的座车，上学时排场如此隆重谨慎的留学生，在教室自然也成了话题。

「……深洋少女组？」

和雪菜她们分开的古城一到教室，就被那个听来陌生的团体名称弄迷糊了。

「就是最近在影音网站很红的女歌手团体啊，你没听过吗？她们是『战王领域』出身的五人组。」

蓝羽浅葱拿出了爱用的粉红色平板电脑，递到古城面前。

画面上显示的是一群穿着可爱服装的外国女性。

年纪大约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古城觉得自己似乎见过她们，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她们五个唱歌跳舞像外行人，不过感觉都是合日本人喜好的美少女吧，也常常被杂志采访喔。」

「顺带一提，我最推荐穿黄色的女生。」

明明没有人问，擅自加入话题的矢濑说着指了左边最娇小的少女，还顺便用假音唱起轻快的流行电音，搭配机械舞步。歌声满那个的，不过舞步倒意外有模有样。

古城对于矢濑的意外才能颇佩服地说：

「嗯。这么一想，最近好像到处都在播这首歌。」

「话说基树，你模仿得太像了，好恶。」

「干嘛损我！模仿得像又不是坏事！」

内心彷佛真的受创的矢濑带着泪眼抗议。实际上，看他模仿有点倒胃口就是了。

「所以，那个歌手团体为什么会跑来彩海学园留学？」

古城望着平板电脑的萤幕，一脸纳闷地问。

「不知道。应该是碰巧吧？」

浅葱随口回答。坚持继续跳舞的矢濑也点头附和：

「我也觉得时期不太合，不过夜之帝国的学生来絃神岛短期留学也不算稀奇嘛。碰巧这次来的是网路名人罢了。」

「哎，也对啦。」

古城一脸没劲地叹气。即使说是名人，既然主要的活动领域在影音网站，基本上就属于业余人士吧，会普通地上学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毕竟只有「魔族特区」的教育机构才会收容来自「战王领域」的留学生，选择彩海学园留学以机率而言也是合理。

不过，那码归那码，古城无意识感受到的这股不安究竟是什么──

「啊，找到了找到了。古城大人──！」

彷佛要替古城的预感背书，有一群陌生的少女声音开朗地涌进教室。她们是穿着彩海学园制服的外国五人组。

少女们感觉就像要好的姐妹，长相和发色却没有一致感。她们的共通处只有全都长得格外漂亮这一点。那属于天生具备高雅气质的美。

「好久不见了，古城大人！」

「我……我一直都好想见您。」

五个少女看都不看其他同学，围着古城殷勤地示好。古城愣着睁大眼睛，僵得就像一尊石像。

「深洋少女组……！」

班上有人低声咕哝。这成了导火线，让惊讶和嫉妒的鼓噪声在教室里传开。

「咦？不会吧？是她们本人吗？」

「糟糕，比想像得还可爱。」

「不过，她们怎么和晓黏在一起……？」

「……又是古城那家伙吗！」

「…………」

古城暴露在同学们好奇的视线下，冷汗流个不停。

他总算想起这群所谓的「深洋少女组」是什么人了。她们是「战王领域」周遭邻国的王族或重臣的女儿，为了换取祖国安宁才被送到迪米特列•瓦特拉身边当「人质」。身为战斗狂的瓦特拉却对人质和女人都兴趣缺缺，她们似乎就被当成单纯的客人来对待了。

不仅如此，瓦特拉还试图把她们当成让古城眷兽觉醒的饵；而她们也想将第四真祖之力当成下克上的道具利用──因此古城非常不擅长应付她们。

「古城，你认识这些女生？」

浅葱瞪着无措的古城，貌似不悦地问了。古城生硬地摇头否认：

「呃……我和她们没有熟到算认识的程度啦。」

实际的问题是，古城根本不懂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们不是在瓦特拉的游船「深洋之墓二号」上过着不愁吃穿的优雅生活吗？

「咦……古城大人好过分！」

五人组中带头的金发少女说着就勾住了古城的胳臂。她恐怕已经二十岁左右，穿制服却意外合适。不过现成品实在包不住那火辣的身材，普通制服被她穿得乱煽情反而是个问题。

一身迷人制服打扮的她悄悄将手绕向古城说：

「我们的关系，不是已经密切得一起洗过澡了吗？」

「一……一起洗澡！」

浅葱喊得声音变调，教室里沸沸扬扬。古城拚死命地摇头说：

「不对！之前搭瓦特拉那艘船时，是这些家伙擅自闯进浴室的啦！」

「骗人！那艘船的浴室不是我和你一起进去洗的吗……！」

浅葱也立刻回嘴。她疏忽的发言让教室里闹得更大声了。噢噢──矢濑甚至发出感叹的声音。

「啊……！」

浅葱看到童年玩伴那样的反应，似乎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她面红耳赤地惊呼，还用双手抱着头否认：

「不对啦！不是那样！真是够了，你们烦死了！」

浅葱翻脸不认帐地叫骂，然后就泄愤般朝矢濑的脑袋开扁。冷不防的一拳让矢濑无法反应，直接栽了个跟斗撞到墙角。

这段期间，深洋少女五人组依旧紧紧黏在古城旁边，自习中的教室里陷入一发不可收拾的状况──

「那群女的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才跟我们一起来的。别陶醉了，晓古城。真是难看。」

杀气腾腾的警告声忽然响遍教室，让混乱一口气收敛下来。

「陶醉个头！我是在伤脑筋！」

古城反射性一边反驳一边转头。站在教室入口的，是左手腕戴着魔族登录证的银发留学生──令人联想到冰冷刀械的俊美少年。

「等等，你……是瓦特拉船上的吸血鬼……！」

「我叫特毕亚斯•加坎，从今天起暂时就读这所学校。」

自称加坎的留学生说着，便恨恨瞪了自己穿在身上的制服。看来到古城的学校留学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留学……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古城愕然反问。特毕亚斯•加坎的外表年纪和古城差不多，但他是「旧世代」吸血鬼，实际年龄应该超过两百岁。现在还要他扮成高中生，八成只是一种屈辱吧。

不过比起那些，和古城待在同一间教室这件事似乎才是他烦躁的主因。

「我倒是听说，日本的学校相当讲究上下关系。」

加坎贴到古城面前，语气咄咄逼人。

他耀武扬威亮出来的，是象徵自己读二年级的学徽。看来那是在主张自己学年比较高。

古城却狠狠瞪了回去，额头都快和加坎贴在一块了。

「抱歉，这个岛国很封闭保守。日本的传统就是排挤新面孔啦，学长！」

「唔……要不是大人下了命令，谁要当你的护卫……！」

在极近距离下和古城互瞪的加坎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咦──古城纳闷地挑眉问：

「瓦特拉下令……？你说当我的护卫是什么意思！」

「我才没有义务向你说明，蠢蛋。」

「──特毕亚斯。」

听来中性的柔柔嗓音温和地制止了还在赌气的加坎。

闯进一触即发的古城和加坎之间的，是个拥有柔和美貌的吸血鬼贵族──吉拉•雷别戴夫•渥尔提兹拉瓦。灰色头发和翡翠色眼睛，身材以男生而言显得娇小，又有一副温柔的外表。他披着一件连帽外套，大概是为了遮蔽阳光。外套底下的服装果然也是彩海学园制服。

「吉拉？你该不会也转来我们学校了……？」

「是的。请多指教。」

吉拉怯生生地伸出右手，回握那只手的古城则感到有些头痛。

古城听说从「战王领域」来的短期留学生总共有七个没错。既然深洋少女组那五个人只是擅自跟来的附属品，就表示原本要转来的留学生是加坎和吉拉两个人吧。

「奥尔迪亚鲁公有留言吩咐，万一他不在了，我们就要来保护古城大人。」

吉拉将脸凑到古城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说明。

「留言？瓦特拉写的？」

「就是这么回事。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别给我们惹麻烦。」

加坎口气莫名高傲地撂话。火大的古城歪着嘴说：

「从你们出现在这里开始，我的立场就已经变得很麻烦了──」

「对不起。」

被古城一挖苦，吉拉为难似的垂下长睫毛。

「啊，不。你不用道歉啦……可是，瓦特拉出什么状况了吗？你们说那家伙不在了，意思是──」

「我们也不清楚。只不过，奥尔迪亚鲁公的善变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口气不安的吉拉嘀咕，咬住了润泽的唇。

加坎则踩着粗鲁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教室，彷佛表示他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深洋少女组那五个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人影。

「所以……你们两个的手要握到什么时候？」

浅葱用白眼仰望一直握着手的吉拉和古城问。

「对……对喔。」

两人不自觉地脸红，连忙松开手。

浅葱越显不愉快地蹙起眉头，然后叹气。

4

这时候，雪菜他们班正在上体育课。女生的项目是排球。基础动作确认告一个段落以后，就一直悠哉地进行比赛形式的练习。

穿体育服的雪菜也加入同学当中，认真地比赛。

从敌阵呈抛物线飞来的发球被后卫的选手贴着地托起，球摇摇摆摆地往上飞，飞到了没人守的网际。要是直接掉在界内就失分了吧──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瞬间……

「唔……雪菜？」

「有！」

冲到球底下的雪菜轻轻蹬地跃起。二次进攻──娇小身躯轻灵腾空，轻轻挥下的左手将球扣进了敌阵。

雪菜无声无息地直接着地。待在对手场地的学生们都一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呆愣地望着滚在自家阵地的球。

「啊……」

雪菜看到她们的反应，有些沮丧地责怪自己又表现过头了。被狮子王机关培育成剑巫的她，体能用不着靠咒术强化就已经远远超出同年龄女生的水准。假如是比田径类的个人项目，要适当地放水倒还可以，比球技想留手就困难了。

「棒耶，雪菜！」

现役篮球社员辛蒂──进藤美波笑着朝杵在原地的雪菜搭话。或许因为她自己也擅长运动，即使看了雪菜神乎其技的身手，好像也不太讶异。

「呃，不过呢，我觉得你运动神经好好喔。」

「是……是吗？」

雪菜露出生硬笑容，将辛蒂的称赞应付过去。辛蒂却感到有趣似的望着雪菜说：

「从外表真是看不出来呢。你明明一副天生少根筋又爱发呆的样子。」

「少……少根筋？」

雪菜听了这段出乎意料而令人无奈的形容，不禁大受打击。她以为自己是个思路清楚的人，被朋友这样评价自然掩饰不住动摇。

「喔，是凪沙。她也很灵活呢。」

雪菜她们的比赛结束，就轮到凪沙那一组上场。如辛蒂所说，凪沙在随便凑成的队伍中表现得相当漂亮。由于个子不高不适合当前卫，但她为队伍救回了好几球，有种小动物般的可爱之处。

「听说凪沙以前在医院住过一阵子就是了。」

雪菜屈膝坐在体育馆墙边，低声问辛蒂。

辛蒂怀念似的微笑着说：

「嗯，对啊。一年级时她只上了一半左右的课，体育课也都在旁边看而已。应该是去年秋天才变得像现在这样活泼吧……参加啦啦队也差不多是在那时候。」

「去年……秋天？」

雪菜抿唇沉默下来。剑巫的直觉正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听说晓凪沙会来絃神岛是因为发生过事故。在魔族相关事故中受了重伤的她，接受治疗时很讽刺地必须利用「魔族特区」的技术。

实际上，凪沙应该是透过那些治疗才康复的。彻底痊愈是在去年秋天。

而且那之后没过多久，她哥哥晓古城就忽然得到了第四真祖的力量，得到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力量。要解释成单纯的巧合，事情未免也太不寻常了。

让雪菜更烦恼的是，凪沙之前在「贤者」事件中使用的那股力量。

有不明灵体附在凪沙身上。

一瞬间造出半径数百公尺的冰块，且拥有独立意志的庞大魔力聚合体。

就雪菜所知，只有吸血鬼的眷兽有那种能耐，而且必须是「旧世代」当中的最强等级，或者真祖的眷兽才行──

她不明白凪沙为什么能唤出那种东西。可是，假如凪沙真的会操纵眷兽，和古城获得第四真祖之力应该不无关联。

说不定之前是雪菜误解了。

第四真祖的妹妹并非碰巧住进「魔族特区」的医院。

假如正是因为她住院才让古城变成第四真祖──

雪菜发现那所代表的恐怖可能性，陷入了全身结冻般的错觉。

而且雪菜因此察觉得晚了──比赛中的同学们正看向雪菜她们叫嚷着。

有人托的球跑出场外，飞到坐在墙角的雪菜这边，还有另一个女同学追着球冲了过来。她只顾着追球，没注意到雪菜的存在。这样下去会撞上。

「──雪菜，危险！」

凪沙从球场上大喊。在雪菜听到声音回神以前，身体就无意识地先动了。

她挥拳用手背挡掉飞来的球，然后转身面对冲上来的女同学。要闪开很容易，但是那样肯定会让对方受伤，所以雪菜反而迎向前去。

她抓住冲过来的女同学手臂，顺势改变其向量，让直线运动变成旋转运动。女同学在雪菜面前轻轻浮起，垂直翻了一圈，然后用屈膝坐下的姿势落地。

几乎没受到冲击或振动。

女同学本人肯定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而刚才被挡掉的球落到了起身和女同学位置互换后的雪菜面前。雪菜若无其事地静静把球接住了。

「啊……」

雪菜察觉自己做的事，顿时脸色发青。体育馆里一片安静，全班都注视着她。不过──

大家并没有像雪菜担忧的那样用害怕的眼神看她。

因为她刚才那一手实在太高超了。普通的女高中生连她做了什么都无法理解。尽管不清楚状况，总之没人受伤就好，所有人就这样同时开始鼓掌。

雪菜只能捧着球杵在原地红了脸。

「你刚才做了什么啊？」

只有待在雪菜旁边的辛蒂一脸讶异地提出疑问。

雪菜的额头微微冒汗，眼神也变得闪烁。

「唔……呃，碰……碰巧的吧？」

「你果然天生少根筋。」

辛蒂看到雪菜那种有趣的反应，噗嗤笑了出来。

但在随后，辛蒂的脸色忽然发青。雪菜也察觉到这一点而屏住气息。

比赛应该已经中断的球场上，有人一声不响地倒下了。

那是个将长发扎得短短的、发型特徵明显的少女。她倒在球场上的模样看起来比平时更娇小。

「……凪沙！」

雪菜抛开手里的球，朝凪沙跑了过去。

辛蒂也跟在后面。其他学生同样发现状况有异，远远地围在凪沙旁边看。在隔壁球场当裁判的体育老师笹崎岬也赶来了。

「欸，你怎么了？凪沙！凪沙──！」

即使辛蒂大声呼唤，凪沙也没有反应。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她十分痛苦地喘息着。

「凪沙……怎么会这样，难道……」

雪菜茫然嘀咕。被她抱起来的凪沙全身相当冰冷，冷得简直像摸到了尸体。而且雪菜在碰触凪沙的瞬间，就明白她身体衰弱的原因了。

同时，雪菜也了解了藏在晓古城和晓凪沙这对兄妹间的秘密──

「居然……」

她沉痛的惊呼被同学们的鼓噪声掩去。

持续沉睡的凪沙身体轻得吓人，闭上眼的脸庞好似妖精。

5

接到联络的古城赶到MAR研究所，是下午以后的事。

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通称MAR，是根据地设在东亚的巨型企业，经手的产品从军事武器到食品都含括在内，属于全球屈指可数的魔导产业复合体。

而絃神岛设有MAR的医疗研究所及附属医院，古城的母亲──晓深森则在其中担任研究主任。她同时也是爱女晓凪沙的主治医生。

「──姬柊！凪沙呢？」

无所适从地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雪菜发现古城赶来，就生硬地当面点了头。她似乎半勉强地用自己是邻居当理由，硬陪着送医的凪沙过来。

「我想她不要紧，只是意识没有恢复，现在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

「这样啊……」

绷紧的心弦发出断裂声，古城浑身松弛似的当场蹲了下来。他在电话里也听过凪沙没事的情报，即使如此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恋妹情结──雪菜脸上写着对古城的评语，小声地嘻嘻笑着说：

「找凪沙的话，刚才伯母……深森小姐将她带到医疗大楼了。因为外人不能进去，我才在这里等，学长是家人应该就可以──」

「不，医疗大楼我也不能进去……哎，毕竟有专家在，我想不会有事。反正我陪在旁边也帮不上忙。」

「话说回来，你们来了好多人耶。」

雪菜说着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古城肩膀后头。

「咦？」

古城也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背后，就傻呼噜地「唔喔」叫了出来。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正好穿过等待室的自动门鱼贯而入。

是浅葱和矢濑，还有「战王领域」来的留学生二人组──

「为……为什么连你们也在？」

古城瞪着怎么想都扯不上关系的四个人大叫。学长之前都没发现吗──雪菜一脸傻眼地如此嘀咕。

「我……我也一样担心凪沙啊。」

表情有些尴尬的浅葱别开视线说：

「还有，谁叫这些人也追在你后面──」

「我只是过来尽自己的职责，并没有要探望你妹妹。」

被浅葱推卸责任的加坎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愧疚。

吉拉在旁边正色点头说：

「是的。所以，请不要在意我们两个。」

「当然会在意吧！」

怒骂的古城连这里是医院都忘了。尽管他们八成只是忠实遵守瓦特拉的吩咐才会跟过来保护古城──

「你们怎么在留学第一天就翘课！还有，为什么连矢濑都来了！」

「呃，总觉得很有趣──不是啦，我也担心凪沙啊。」

矢濑用了显然是来凑热闹的口气，脸上又刻意露出认真的表情。受不了你──古城粗鲁地咂嘴。

即使如此，古城之所以没有强行将他们赶走，是因为他隐约了解浅葱和矢濑的真正心意。他们大概不是担心凪沙，而是担心古城才跟来的。

「对不起……我明明和凪沙在一起，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体状况。」

雪菜坐在等候室的小小长椅上，垂头丧气地嘀咕。对于凪沙在眼前昏倒这一点，她似乎觉得自己有责任。

「要说的话，我才有错吧。那家伙睡过头的时候，我就该怀疑是身体不舒服了。毕竟她身体虚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古城在雪菜旁边坐了下来，疲倦地摇头。

早上起不了床、上学时脚步摇摇晃晃……有好几次机会能看出她不舒服。没注意到那些是古城身为家人要负的责任。和平时多话的性子恰巧相反，凪沙很少示弱抱怨──古城明白这一点。

「难道凪沙受的伤……没有完全好吗？」

浅葱关心地问了沮丧的古城。

嗯──古城带着叹息，虚弱地笑着说：

「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就是了。医生说需要定期检查，而且她好像还在试用一些药。」

「这样啊……真是辛苦。」

「虽然在出院以后，她就很少昏倒了。」

古城望着医院里熟悉的景物咕哝。为了探望住院的凪沙，国中时期他来过这间等候室好几次。

「学长，凪沙住院的原因是──」

雪菜用认真的目光对着古城，古城轻轻耸肩。这些都算个人隐私，不过隐瞒陪在旁边的雪菜应该也没有意义。

「四年前，在罗马发生过由魔族主导的恐怖爆破攻击吧？就是在列车上装了炸弹的那个事件。」

「是的……」

雪菜莫名讶异地眯起眼睛。古城只顾着继续说下去：

「我和凪沙当时碰巧都在现场。虽然我们两个几乎没有事件前后的记忆……不过，就是在那之后吧，凪沙变得很害怕魔族。我想大概是那时造成的恐惧还留在她心里。」

「……这样啊。」

雪菜嘀咕完就沉默了。她低头沉思的脸让古城微微感到不安。四年前那场恐怖攻击是造成众多死伤的大惨案，但早就过去了。犯人全遭到射杀，背后的组织也已经瓦解，雪菜现在再怎么思考也不能改变什么。那起事件和目前在这里的古城等人早就毫无关联──

「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到餐厅吧。」

古城仰望等候室的时钟提议。

由于一到午休就冲出学校的关系，古城他们都没有用午餐。况且早餐也没吃，冷静一想肚子就强烈地饿了起来。他也觉得填饱肚皮说不定多少能让心情拨云见日，结果──

「咦？餐厅？」

嗓音格外开朗地出现反应的人，是浅葱。

「你要请客吗？MAR的员工餐厅很有名耶，在絃神岛的美食指南上也被当成隐藏的名店介绍过。」

「你喔……」

古城回望眼睛发亮的浅葱，并对自己的失言感到后悔。从苗条外表看不出来，但浅葱可是个美食家兼大胃王，家庭餐厅的盘装简餐，她可以轻轻松松吃掉四、五人份。

何况来到平时很少有机会光顾的隐藏名店，又是别人请客，浅葱肯定会毫不手软地卯起来点餐。

「好吧。反正是记在我妈帐上。」

古城认栽似的说。为了舒缓气氛，浅葱故意闹得夸张点的可能性恐怕也不是没有。

「哼，我没意思和你混熟。我们要分开行动。」

加坎不领情地说。古城则懒散地托着腮帮子瞪他。

「随你便，我本来就没有邀你。」

「对不起，那我们先失陪了。」

吉拉一边微笑得有些不舍一边殷勤地低头行礼。

「嗯，之后见。」

「好的。」

古城格外合拍地和吉拉打了招呼，并目送他离开。浅葱却像是莫名起了戒心，瞪着吉拉的背影。

「刚才那几位，是『战王领域』的贵族对不对？他们怎么会和学长一起过来──？」

看起来同样起疑的雪菜望着吉拉他们问。

古城露出彷佛隐瞒着什么的表情，板着脸回答：

「那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瓦特拉那家伙留字条要他们当我的护卫，然后就不见了。」

「……奥尔迪亚鲁公不见了？」

雪菜困惑似的咕哝。

也难怪她会困惑。迪米特列•瓦特拉是性情多变的吸血鬼，但也属于行动好理解的男人。他的目的就是和强敌交手──如此而已。对寿命接近无限的吸血鬼贵族来说，和足以威胁自己性命的强敌一战正是至高无上的消遣。

好战的瓦特拉，据说瞒着部下消失了。

这种举动并不像以战斗为乐的他，让部下担任古城的护卫更是令人费解至极。

毕竟古城身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动得了他的人可不好找。

如果出现那样的强敌，会开开心心率先迎战的不会是别人，正是瓦特拉自己。

「哎，虽然我本来就这么觉得。姬柊，你果然也认识瓦特拉先生吧？」

在旁边听古城他们对话的浅葱露出挑衅的笑容盯着雪菜。

「既然有这个机会，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和古城是什么关系？古城隐瞒着什么？瓦特拉先生和古城真的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什么叫不可告人的关系啦！」

古城忍不住吐槽打岔。浅葱到现在好像还是无法割舍古城和瓦特拉有恋情的疑念。无法断言那根本是误会，倒也有点麻烦──

「我明白了。」

正面接下浅葱那种视线的雪菜答应了。对于她意外的回答，古城讶异地说：

「唔……喂，姬柊……」

「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拜托学姐一件事情？」

「来……来这招啊？」

也许浅葱并没想过雪菜会开条件，回应得有点胆怯。话虽如此，现在似乎也没有退路了。她貌似认命地答应雪菜：

「可以呀，有什么要求就直说。」

「那就拜托蓝羽学姐了。我有事情想请你调查。」

互瞪的雪菜和浅葱之间莫名迸出看不见的火花，异样凝重的气氛开始弥漫于等候室。古城慑于那股压力，不由得冒出想逃离现场的冲动。结果──

「啊……抱歉。」

先发制人的矢濑却忽然后退开溜。

「矢……矢濑？」

「不好意思，在你们谈得正热烈时打扰，我去一下厕所。肚子突然不太对劲。」

「这……这样啊，那我也──」

古城也马上准备起身想搭矢濑的顺风车。然而──

「你不能走，古城！」

「请学长留在这里！」

被两个女生驳回，古城心里一惊停下动作。

「抱歉啦，古城。我先走一步！」

矢濑匆匆忙忙地趁机离去，古城则无奈地叹气。

「所以，你想要我查什么？」

浅葱拿出了爱用的笔记型电脑问雪菜。虽然从亮丽外表难以想像，但浅葱的真面目是全球屈指可数的高明骇客「电子女帝」。只要她有意，连北美联盟情报局的最机密档案都能轻松读取。

「我想了解四年前的那场事故。」

雪菜淡然告诉浅葱。

「请查查看，学长和凪沙遭遇的恐怖攻击事件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有学长他们是不是真的曾被卷入其中──」

6

「我无法接受。」

特毕亚斯•加坎不高兴地撇下一句，离开了MAR附属医院用地。他发火的矛头当然是指着晓古城。

「──既没气质也没威严和霸气。那种人真的是第四真祖吗？要我们当那种男人的护卫，大人一时兴起的主意还真是令人伤脑筋。」

「虽然你们看起来意外合拍呢。」

吉拉用了像是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笑着说。摆着苦瓜脸的加坎歪了嘴，赌气似的立刻对他抗议：

「就算开玩笑也别那么说，吉拉，会让我反胃。」

「呵呵。」

吉拉一边开朗地笑着一边蹬地跃起。靠着魔族特有的夸张肌力，他一口气跳到了盖在旁边的六层大楼楼顶。

「再说，现在也厘清大人命我们当护卫的理由了。」

「嗯，也对。」

加坎在吉拉旁边落地，在强烈阳光下板着脸凝神看去。

他瞪着的方向有错落林立的成群大楼。人工岛北区的研究所街，留有浓厚人工岛色彩，具未来感和机械感的街景。

大楼间最突出的灰色电波塔上，站着一个戴了白兜帽的少女。

她俯望着MAR的附属医院。

有如追寻猎物的狙击手，少女监视着晓古城待的那个场所。

确认到那一幕的瞬间，加坎就解放了自己的眷兽。

「『妖击之暴王』──！」

随惊人魔力化作实体的是一匹笼罩着闪光的巨大猛禽，其实体为高达摄氏几万度的高密度魔焰。它变成了一道灼热的闪光，瞬间飞过数百公尺远并扑向少女所站之处。

以蓝天为背景，无数的灿烂火花迸散四射，冲击晚了一拍才到来。

加坎那匹眷兽催生的超高热度连爆炸都没有引发。宛如高手挥剑斩下，金属铁塔只是在一瞬间被熔断罢了。受到那种攻击波及，当然不可能有生物能存活下来。

恐怕，只有眼前的那个少女例外──

「真粗鲁的欢迎方式。」

少女将兜帽下襬一甩，在邻近的大楼上头着地，面对加坎眷兽的攻击依然毫发无伤。她用那张妖精般的美丽脸孔看似愉快地笑着。

「该夸你不愧是瓦特拉的心腹吗？特毕亚斯•加坎。」

「警告只有一回。下次我就会瞄准。」

加坎令召回的眷兽在头上待命，并且直瞪着少女，对她知道自己姓名亦不显动摇，态度倒像是觉得省了报上名号的工夫。

「我们知道你在跟踪第四真祖。能不能告诉我们理由？顺便也报上姓名和所属组织。」

吉拉移动到截断少女退路的位置发问。瓦特拉命令他们担任晓古城的护卫，代表他料到会有威胁第四真祖的敌人出现。

既然如此，敌人就不可能是眼前这名少女以外的人。受了眷兽攻击还能笑得不以为意的她，确实是够格让吉拉他们来对付的强敌。

然而，少女忍俊不住地晃了晃肩膀。

「竟然说我在跟踪第四真祖……看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呢。瓦特拉没告诉你们吗？」

「……你想说什么？」

加坎杀气腾腾地反问。少女的语气就像是在调侃瓦特拉和他的信任关系，让他觉得相当反感。

不过，少女彷佛嘲弄着愤慨的加坎，声色和缓地说下去：

「照我看，你们应该是瓦特拉派来的护卫。如果想保护那个第四真祖，你们的敌人可不是我。难道你们想糟蹋瓦特拉特地布的局？」

「……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奥尔迪亚鲁公的下落吗？」

吉拉露出疑惑的表情。少女提出忠告时，口气简直像知悉瓦特拉一切行动的人。吉拉压抑着焦躁想探出情报，少女则用一副随时会开口称赞他「好孩子」的表情望着他。

「别担心，我没杀他。凭我的力量，要将那家伙彻底消灭也不轻松。等事情办完，我就会放了他。」

「你这种货色也困得住大人？」

加坎的俊美脸庞上露出了扭曲的狞笑。哦──少女反倒貌似意外地出声嘀咕。

「信不过我吗？反过来问，你们认为瓦特拉那种货色敌得过我的根据是什么？」

「你到底是……！」

吉拉脸上流露出一丝犹豫。对方的力量感觉并不能凌驾身为「遗忘战王」直系吸血鬼的吉拉或加坎──更遑论瓦特拉。若有那般强大的吸血鬼，吉拉他们实在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名号。

然而，待惯战场的吸血鬼本能正发出警讯，这个少女那深不可测的自信恐怕并不是毫无根据。

「够了。你退下，吉拉。我们没义务继续奉陪那家伙的戏言。」

没过多久，加坎像是忍无可忍地狠狠撂了话。他的双眼染成深红，绽放出妖异的魔魅光彩。那光芒来自名为「魔眼」的不可视眷兽，可以从加坎的眼睛入侵敌人大脑，进而支配对方的意志──

「女人，我要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部招出来！」

加坎的眼睛更显光辉。少女平静地回望那阵光芒并发出感叹之语：

「精神支配系的眷兽吗？不愧是脉承战王的眷属，拥有挺罕见的能力嘛──」

「什……么！」

少女话说完以前，加坎就仰天弓起了身躯。唔喔──他的口中发出哀号。

「怎么可能……那对眼睛……你……！」

庞大的魔力倒流使加坎捂着左眼单膝跪下。少女挡下眷兽的攻击，让那股力量反扑到身为召唤者的加坎身上。

「别怪我。是你自个儿要看我的眼睛。」

少女用关心的语气告诉加坎。她从兜帽底下露出来的那对双眼散发着青白色光芒，其光辉防御了加坎用眷兽发动的攻击，反让他受到折磨。

「『炎网回廊』──」

随后，吉拉的清亮嗓音响遍四周，血雾从他的指尖飞散。那片红雾幻化为赤热熔岩，像蜘蛛网一样布满少女身边。

「吉拉吗──！」

「你让开，特毕亚斯。这里交给我──」

吉拉露出清冽的微笑强调。由他脚底冒出的，是一只带着琥珀色迷人光采的蜘蛛──拥有熔岩身躯的蜘蛛形眷兽。

眷兽放出的丝同样是灼热熔岩。那形成了美丽的几何学图样，彻底包围穿着白斗篷的少女。只要她动一根手指，就会瞬间被熔岩之丝缠身并焚灭吧。

「这阵仗全出自一匹眷兽吗？真是惊人。」

少女自信地瞟了瞟毫无空隙满布的琥珀色蛛丝。虽说形态是丝，既然同属于眷兽，实体就是浓密的魔力聚合物。在吉拉张开的蛛网中，雾化和操控空间的魔法都不能使用。要从阵里逃脱绝无可能。

「我也只会警告一次。请你投降。」

吉拉静静说道。不听从警告就只能杀你了──他的声音里透露着这样的苦恼。可是少女却眼睛炯炯发亮地嘲笑着说：

「没必要警告喔，吉拉•雷别戴夫。你伤不了我。虽然是为了保护同伴，对我出手的报应，你就收下吧。」

「──唔！」

霎时间，少女释放的魔力之强令吉拉哑口无言。遍布周围的熔岩蛛丝──吉拉那匹眷兽的身躯爆开了。它抵抗不了少女召唤的眷兽魔力，因而从身体内侧炸碎四散。既然逃不出蛛丝之阵，将它击溃就行了──少女的蛮横行为彷佛透露着这种讯息。

「她召唤了眷兽？怎么可能，这股力量是──！」

现身的眷兽魔力过于庞大，连加坎也说不出话了。

难以形容的怪异魔物，迸发的浓密魔力遥胜吉拉和加坎的眷兽，恐怕也凌驾瓦特拉的融合眷兽。能操控这等眷兽的，只有那几位──

最强最古老的吸血鬼真祖。

「过程出了些乱子，但也是不得已。不对，蛇夫就是料到会如此演变才安排了护卫吧──真有一套。」

少女傲然笑着施展力量。

解放开来的爆发性魔力撼动了「魔族特区」的天空，使天空染上一层青白色雷光。

7

察觉神秘少女来袭的，不只加坎他们。过度适应者──矢濑基树同样靠着布于古城周围的声响结界，掌握到追踪者的存在。

加坎和吉拉会与对方交战，大致也在矢濑的估计之内。不过，少女召唤的眷兽规模远超出预料。

「喂，摩怪──那是什么玩意！我可没听说过！」

矢濑朝着智慧型手机怒吼。通讯的对象是由浅葱命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统管絃神岛的五具超级电脑化身。

『哎……坦白讲，我也吓到了。无登岛记录，魔力波形突破测定极限而无法估测。那是彻头彻尾的未确认魔族。』

摩怪用了乱有人味的口气回答。感觉它并不会真的吃惊，但查不到记录这一点恐怕并不是谎话。摩怪没理由在这种状况下欺骗矢濑。

「影像呢？不能从骨骼分析吗？」

矢濑冷静地点出端倪。透过设置在絃神岛各处的监视摄影机，摩怪应该储存了大量的岛民图像。和那些图档做比对，大有可能获得和少女有关的蛛丝马迹。

摩怪本身大概也想过一样的方法。它回答得很快。

『吻合的范本只有一个。相似率百分之九十八•七七九──』

「范本名称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吗？」

『答得漂亮。就是第十二号「焰光夜伯」。』

摩怪用了明显在寻开心的口气说道。

矢濑忍不住朝旁边的大楼外墙抡拳。

「怎么可能……！」

『咯咯……你觉得事到如今，第十二号不可能出现吗？既然如此，那女的会是谁？她可是轻松收拾了「战王领域」贵族的怪物。说不定就是真货喔？』

摩怪那看穿迷惘的设问让矢濑陷入困惑。火焰翻腾的虹色发丝、焰光之瞳、妖精般的稚幼姿色──所有特徵都和过去曾待在这座岛的少女一致。那个少女和矢濑本身也有不浅的缘分。然而──

「那才真的没道理吧──你应该知道理由才对，摩怪。」

『也是啦。假设那个小妞是冒牌货，又怎么办？』

被摩怪点出问题所在，矢濑语塞了。他的职责单纯只是监视者，就算有天生的过度适应能力和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后援，也无望和那种怪物一搏。现在他就是恨这样的事实。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坐以待毙吗？」

『不……看来那也有困难。』

摩怪同情矢濑似的发出了警告。当矢濑正要质疑「什么意思」时──

「没错。」

他眼前忽然传来赞同的声音。

什么──矢濑倒抽一口气。无人烟的大楼楼顶，离矢濑隔了几步之外站着一名男性。那是个戴眼镜、相貌斯文的青年。

青年穿着宽松的黑色中国服饰，气质令人联想到古代的仙人。不过称得上特徵的部分只有这点，即使近距离对峙，他的存在感仍意外薄弱。

「接近时……居然没让我察觉！」

矢濑对那无法理解的事实感到动摇。他拥有经能力增幅过的超听觉，连几公里远的脚步声都能分辨。即使因为神秘少女而分心，他也不可能浑然不觉地让对方接近到这里。

青年不带情绪地望着吃惊的矢濑，然后取出武器──长度稍微超出一公尺的全金属制短枪，枪尖和握柄都像吸收了光似的呈纯黑色。

那样的短枪有两把──

青年将左右手的短枪接起来，组成一把两端都有枪尖而外型显得奇特的长枪。

「因为你的能力对我来说有些麻烦，请你在这个关头退场吧，矢濑基树。旁观者只要一个就够了──」

「这样啊……记得监狱结界的逃犯总共有七个。你就是第七人吗！」

察觉青年身分的矢濑大吼。

大约一个月前，发生过魔导罪犯的逃狱事件。那天，和「书记魔女」仙都木阿夜一同逃出监狱结界的囚犯有七个。

尽管当中有六人已经被带回结界，却剩下一个逃犯去向不明。那就是这个黑衣青年。所有的记录都和罪状、能力一起遭到抹销，详细不明，唯一留下的资料只有他的姓名──

「……絃神冥驾！」

矢濑从口袋拿出胶囊塞在嘴里，并且咬碎。随后，他的周围开始起风，风势不久就变成了狂风。

「希望你不要随便叫那个名字……也罢。」

青年被飕飕袭卷的暴风压迫，微微发出叹息。

不消一会，他眼前就出现了借光线折射创造出的暴风巨人。那是矢濑将过度适应能力短暂性增幅后创造的分身──重气流躯。压缩成数十气压的气流肉体，破坏力可比拟局部性龙卷风。而且巨人体内只是单纯的空气，靠魔法并不能抵御，就连姬柊雪菜的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也无法令矢濑的攻击失效。

「操纵气流的过度适应者……很有意思的能力。不过……」

青年望着那尊暴风巨人，静静地举起武器。漆黑长枪散发的幽邃凶光好似摇曳于黑暗中的鬼火。

于是在暴风巨人的攻击触及那阵光芒时──狂乱的气流就随着巨人一起消灭了，彷佛从最初就不存在，现场只剩下一丝微风。

「重气流躯失效了……！」

矢濑惊愕得凝息。青年所作的并非破坏暴风巨人。他面对攻击就连防御的意愿也没有，只是抹消了矢濑操控的异能力量。

「那把枪……是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吗！不，不对……！难不成……！」

矢濑终于察觉黑色长枪的真面目，并凭本能了解到不能和这男的交手。矢濑利用仅存的些许气流往背后一跳，打算避开青年的反攻。

可是，黑色长枪抢先发出的斩击扫中了矢濑的身体。遭砍伤的胸膛鲜血四溅，矢濑的身体撞破铁丝网，朝地面坠落而去。

「嗯……」

青年对嫌轻的手感皱起脸，并从铁丝网破洞俯望地面。

理应倒在地上的矢濑不见人影，铺了柏油的路面只有大片血泊。他带着那种伤应该动不了才对──

「真是顽强呢……哎，不过算了。」

黑衣青年小声地喃喃自语，视线则忽然停在楼顶角落。有一支智慧型手机掉在那里，大概是矢濑在战斗时匆忙遗落的。

破裂萤幕上的文字是他的通话对象，更显示目前仍是接通的──

「总算见面了，我等所侍奉的王。」

咕哝的絃神冥驾满足地说着，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他缓缓朝智慧型手机伸出脚，重心直接放在脚跟，粗鲁地将手机踩碎。萤幕玻璃粉碎，留下「咯咯」的奇妙笑声后，这次通话彻底结束了。

8

「记得在四年前──精确来讲是三年八个月前的三月，意大利半岛的罗马自治区发生过列车的炸弹恐怖攻击。遇害的是列车人员、乘客和车站里的民众，死伤者超过四百人。这条新闻在日本也闹得很大耶。」

嘴里塞满烤薄饼的浅葱瞪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这么说明。她旁边已经堆了四个被扫空的大盘子，以浅葱而言算是节制过的份量。大概是因为她相当专注于作业。

浅葱读取的是地方公安警察的内部档案。像恐怖攻击这类牵扯上政治的事件，政府会刻意隐瞒媒体或改窜一部分资料。据说她就是为了避免被那种资讯扰乱才直接调警方的档案。

由于早就过了午餐时间，MAR的员工餐厅里空着。古城和雪菜听浅葱说明，连饭都忘了吃。

「事件是发生在当地的下午一点。当天晚上八点多，受了重伤的凪沙就被MAR用专机送来絃神岛了。」

浅葱说到这里，苦恼似的捂住了眼睛。她带着叹息摇头。

「怎么会……」

「果然是那样吗……」

雪菜也和浅葱一样垂下视线，沉痛地低喃。

「咦？你们那种反应是怎么了……？」

古城被她们的态度搞迷糊了。恐怖攻击发生于罗马自治区，古城兄妹俩在现场。然后为了治疗受重伤的凪沙，才会将她送来絃神岛。古城将说明的内容照单全收，也不觉得时序上有什么问题。

不过，浅葱却摆出一副嫌古城迟钝的表情看着他说：

「真是喔……你以为从罗马到絃神岛，搭飞机要花多久时间？」

「咦？啊……」

古城终于听出异常了。即使搭直达班次，从罗马自治区到东京也要花十二个小时左右。从东京到絃神岛又需要快一个小时──把转机的工夫算进去，应该还要花更多时间。就算MAR安排了专机，当时抵达絃神岛的时刻也太早了。

「呃，可是之间有时差吧？我记得两边大约差了八小时才对──」

「日本和罗马的时差是负八小时。絃神市的晚上八点，就是罗马当地的中午。」

雪菜淡然指正。古城陷入立足点瓦解的错觉，茫然地摇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

「表示炸弹攻击发生时，凪沙就已经入院了啊。她受的伤和那起事件没有关系。碰巧发生在同一天的事情，被有心人当成送她入院的借口了。」

浅葱说着耸了耸肩。雪菜又接着补充：

「学长和凪沙没有事件前后的记忆，我觉得也是当然。因为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碰上炸弹攻击事件。」

「看来凪沙受伤时你们都在罗马的说词也变得可疑了。虽然出国记录还留着，你们应该是去了欧洲没错……」

「意思是……我们之前一直被蒙在鼓里……？」

古城有气无力地嘀咕，然后望着自己的手掌。身边的大人统统都在欺骗他和凪沙──这样的想像与其说是不愉快，更让他觉得诡异而惶恐，更不用说这骗局连亲生父母都有份。

「可是，设那样的骗局有什么意义？那些人为什么要骗我和凪沙？」

「我也不明白……」

雪菜静静摇头表示关切。

「不过，恐怕和学长的体质不无关系。」

「古城的体质？」

回神的浅葱抬头看了雪菜。要知道古城瞒了她什么，就要先调查这个事件──之前开出这种令人费解的条件的正是雪菜。恐怕雪菜从一开始就已看穿古城被灌输的记忆是假的了。

「对喔……刚才你约好要解释给我听。趁这个机会，我要你们把隐瞒的事全招出来。」

被浅葱用认真的眼神瞪着，古城看开似的点头。总归来说，他自己也觉得迟早要向浅葱坦承这一切。

然而在那之前，古城想先确认一件事。

「欸，浅葱。凪沙的治疗记录应该都留在MAR吧──」

「这个嘛……应该是有啦。不过未经许可就偷看是违法的，而且也会侵犯个人隐私。」

浅葱似乎猜到了古城的企图，难得口气踌躇。

古城却带着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将视线转向窗外。

隔着草皮广阔的中庭，对面盖了一栋拥有白色外墙的大楼──MAR的医疗研究所。凪沙应该就在那栋建筑接受治疗。

「MAR那些人还不是骗了我们，彼此彼此吧。假如他们利用了毫不知情的凪沙，那才叫犯罪啦。」

「……事情就是这样喽，摩怪。」

浅葱深深呼气，叫了和自己搭档的人工智慧。光靠一台无力的笔记型电脑，要骇入全球屈指可数的高科技魔导企业MAR，就算是浅葱也有点勉强。因此，她大概是想找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主电脑来支援。

人工智慧却没有回应。

「摩怪……？」

浅葱俐落地操纵键盘，并输入检查指令。平时没事就会擅自冒出来挖苦人的电脑化身，今天偏偏对浅葱的呼唤没反应。系统似乎出现了某种障碍。

「咦……！」

「──唔！」

雪菜和古城同时发出惊呼。他们发现离MAR研究栋不远的地方释出了庞大魔力。就连对这一类迹象不算敏锐的古城，都能确切感应到那惊人的大量魔力。

「姬柊，这是──！」

「对，是眷兽。不过，这超乎常理的魔力是……！」

雪菜抓起立在旁边的吉他盒冲向窗边。可以看见从大楼缝隙间露出来的电波塔像是被巨大刀锋砍过一样，正缓缓地逐渐倒塌。

肯定是「旧世代」的吸血鬼──而且是贵族等级召唤眷兽下的手。魔力来源还不只一处。晚了一会，又有召唤新眷兽的动静传来。

古城等人首先想到的是加坎和吉拉。既然他们身为「战王领域」的贵族，能召唤这种等级的眷兽也不奇怪。

问题在于，有敌人逼得他们不得不用上复数眷兽这一点。

而且战斗还没有结束的迹象。这表示瓦特拉的两名心腹正陷入苦战吗──

「什么──！」

随后，浅葱发出尖叫。周围变得简直像深夜一样暗，剧烈雷光占满了整片天空。令人联想到陨石坠落的冲击让人工大地震动摇晃。

古城和雪菜愣得发不出声。他们两个都察觉那阵冲击的真面目了。

笼罩人工岛上空的魔力聚合体──那正是加坎他们的对手召唤出来的眷兽。前提是带来这种惊人异象的玩意还能不能叫作眷兽。

就像过于巨大的质量会干涉重力，过于巨大的魔力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让人工岛的机能失灵。大气浓密得令人窒息，视野变得扭曲，宛如被拖进深海当中。

能散发这种庞大魔力的眷兽，古城他们只认得一种。

那就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兽。

「──古城，你看那边！」

闪电在极近距离下炸裂，有道人影伴随雷光降临在医院中庭。浅葱指着那个人影大叫。在电光环绕下站在那里的是个穿白色斗篷的少女。她大概就是与加坎等人交手的「敌人」。

少女伸手一指。

彷佛受她的指尖引导，巨大雷球降落至地面。面对超脱常轨的破坏力，避雷设备和防御结界都不堪一击。庞大热能和冲击直接扑向医疗大楼，令建筑物外墙粉碎。

最新锐的研究设施如今成了即将倒塌的废墟。同样的攻击若再来一次，建筑物八成就会被消灭得无影无踪。

「那家伙搞什么？凪沙在那里面耶！」

古城看了那一幕才终于回神。

那个少女的真面目是谁都无所谓。最要紧的，只有她正想摧毁凪沙所在的建筑物。绝不能放任她那蛮横的行为。

可是，古城到底能不能阻止她？少女操纵的眷兽具有古城同等以上的力量──

「…………呵。」

少女回头看了古城，彷佛已洞穿他的迷惘。脱掉的斗篷下，现出了她那妖精般的美丽脸孔，随暴风掀涌的虹色发丝，以及笑得挑衅的焰光之瞳。

「学长，凪沙由我去保护──！」

雪菜厉声一句，穿过了战慄的古城耳朵。

她从吉他盒抽出银亮的全金属制长枪。伴随着流畅的铿然声响，那把枪在她手里伸展变形，展开厚实的锋刃。

「姬柊！」

「蓝羽学姐拜托你了！」

雪菜单方面交代完以后，就冲破强化玻璃墙跑到外头。

中庭还留着少女施放的雷击余波。雪菜迎面冲了上去，银枪一闪，消灭了滞留的电光。她那把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是能斩除万般结界、令魔力失效的破魔之枪。在场能对抗真祖眷兽的人类，除了带着那把枪的雪菜以外不作他想。

「那把枪是什么！她究竟……」

浅葱茫然嘀咕。她不知道雪菜的底细，第一次见识身为剑巫的面貌难免会感到震慑。

可是，古城无法和这样的浅葱搭话，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还深陷于动摇的情绪中。

「不会……吧……」

「古城？」

浅葱察觉到古城的模样不寻常，就抬头看了他的脸庞。

古城睁大的眼睛显得恍惚，只盯着一处。他看着雷光环身，狰狞微笑着的虹发少女──

「奥萝菈……你怎么会……」

古城的喉咙冒出悲怆得近似痛哭的一句质疑。

9

Magna Ataraxia Research──MAR，全球屈指可数的魔导产业复合体，光是设于絃神市内的研究设施就已拥有将近一千名研究人员的巨型企业。

在设施里负责保全的，是装设魔法回路的警备器──一种大小和垃圾桶差不多，色彩鲜艳的小型机器人。

具圆弧线条的外观有股说不出的可爱喜感。

不过说它们是保全机器人，也只是表面上的称谓罢了。MAR制造的警备器内部是军事用无人攻击机，开发用来对付魔族的试造兵器。

那些无人攻击机杀向入侵的少女，打算让她接受弹雨洗礼。

透过新研发的白金铑弹头，可对魔族造成半永久损伤的小口径高速咒装弹。据说这是连特区警备队都决定暂缓使用的凶恶弹头。

在三十台警备器各自以每分钟两千发的速率撒出的弹幕下，虹发少女仍不以为意地微笑，并且命自己的眷兽攻击。

笼罩上空的黑霾放出巨大雷球，接着化为无数光箭撒落在研究所用地内。散发出来的热冲击波粉碎了无人攻击机，更在建筑物外墙和地面刻下大规模的破坏痕迹。

守候在警备器后面的警卫惨叫着开始逃窜。

少女踏过无人攻击机的残骸，貌似意外地望着逃走人们的背影。那表情像是对将枪口对着她的那些人竟能存活至今感到奇怪。

「喔，救那些家伙一命的，就是你吗──」

少女认出站在爆炸烟尘中的人影，愉快地舔舐嘴唇。抵挡住眷兽攻击的是个手持银枪的娇小少女。

「这样吗？听说为了监视第四真祖，派了个使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好手。有意思──我对你多少有兴趣。报上名来，小丫头。」

「我是姬柊雪菜，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面对少女高傲的质疑，雪菜口气毅然地回答。

近距离对峙下，少女的邪气超乎雪菜想像。只要有一瞬松懈，战意似乎就会立刻被剥夺，威迫感凌驾于雪菜以往对付的任何敌人。

即使如此，雪菜仍持枪备战，让少女对她投以赞赏的目光。

「不要动。请你将眷兽解除召唤，听我的指示。」

「对我下指挥？不知自己有几两重的莽撞年轻人颇得我好感啊，叫雪菜的丫头。」

呵──狂放的深深笑意刻在少女嘴边。她头上冒出了一颗格外巨大的雷球，带电的空气令雪菜肌肤刺痛。巨大雷云盖满整片天空──那朵云恐怕就是她的眷兽。

「但是，你的话我听不入耳，因为我的目的尚未达成。」

青白色闪光朝雪菜射了过来。常人绝对看不清的那道攻击被雪菜用枪扫落。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能透过灵视看到短瞬后的未来，靠着洞穿未来之力，雪菜成功迎击少女那匹名副其实快如闪电的眷兽。

雪菜直接奔向少女。

「想用蛮力阻止我？你越来越让人中意了！」

面露喜色的少女再度发动攻势，但雪菜没有停下。她斩断灼热雷击，一直线朝着少女猛冲。然而──

「能斩除万般结界、令魔力失效的破魔之枪吗──尽管不纯熟，你使得还算灵活。不过光是如此，可挡不住我！」

「──咦！」

「雪霞狼」以主刃贯穿了少女──在雪菜这么认为的瞬间，她口里发出的却是惊呼。

她那把理应能斩断万般魔力的长枪，从旁受到冲击而偏了轨道。

雪菜并没有被眷兽攻击。少女是徒手将「雪霞狼」打偏的。

穷追猛打的枪招被少女出腿挡下。随后她挥下手刀，也被雪菜以一纸之隔闪开。雪菜态势不稳，铁掌又重重轰来。这样的攻速让雪菜无法反击，光要立刻退身就已费尽浑身解数。

「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强烈感到焦躁的雪菜不禁嘀咕。

毋庸置疑，眼前的少女是强大的吸血鬼。她操纵的眷兽破坏力则与古城──第四真祖的眷兽同等或更胜一筹。不过，单是如此并不可能让握有「雪霞狼」的雪菜陷入苦战。

让雪菜受到刺激的，是少女在肉搏战压倒性占上风的事实。雪菜和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以及兽人佣兵互搏，都能取得平手以上的优势，现在却被体格几乎和自己一样的少女逼得走投无路。

不过虹发少女似乎同样佩服对手的能耐。她像是要赞赏毫发无伤地闪过攻击的雪菜，大大地点头说：

「呵呵呵，撑得好。不过──上吧，『Xiuhtectli』。」

少女脚边出现的是新眷兽──一道令人联想到火山喷发的炽热火柱。蜷行如巨蛇的猛炎奔流从雪菜头顶直扑下来。

「『雪霞狼』──！」

雪菜对离奇的热能感到愕然，还是将所有灵力灌入长枪，迎击奔流的狂焰。纵使管它叫炽热奔流，其真面目仍是纯粹的魔力聚合物。能令魔力失效的「雪霞狼」一击就能消灭热能及火焰本身。

「……主动杀向火焰当中吗？明明只要你败给恐惧一瞬，『Xiuhtectli』就可以在刹那间将你烧得尸骨无存──这头阵打得精彩。虽然我出手经过拿捏，能将这些眷兽挡下两次的人可不多。我准你以此为傲。」

虹发少女反倒痛快地夸了雪菜一番。对于那深不可测的自信，雪菜感觉到一股近似原始恐惧的疑问。

「你到底是……！」

眼前这名少女和雪菜以往碰上的敌人都不同。以强度而言，与变成模造天使时的叶濑夏音相近。无穷魔力和绝对的不死特性；接近神圣的威迫感。和普通魔族相异的次元──少女存在于另一个崇高遥远的境界。

若要说和模造天使有哪里不一样，那就是环绕在她身上的并非神能，而是无限的负之生命力。

雪菜认识另一个尚未臻至完美，但仍近似于少女的人。

晓古城──现任的第四真祖。假如他取回真祖原本的一切权能，或许就会到达和少女同等的境界。

然而，少女不可能是吸血鬼真祖。她美丽年幼的外貌和外传的三位夜之帝国领主都完全不同。

而且即使把据说不该存在的第四真祖算进去，吸血鬼真祖也只有四位──

只要古城身为第四真祖，她就不可能是真祖。

只要古城身为「真正的第四真祖」──

「怎么可能？这股力量……还有那副模样……难不成……！」

雪菜握枪的手发抖了。

与其说她想通了，感觉更像是不愿思考的事实被人摆到眼前。

火焰翻腾般的虹色发丝、青白烁亮的焰光之瞳。令人生畏而口传下来的那副模样，不就是传说中真正的第四真祖──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吗？

容貌美丽如妖精的少女吸血鬼。

只看那虚幻的外表，大概还能断言她是冒牌货。

但她会用眷兽，能使唤除了真祖以外理应无人能驾驭的强大眷兽──

「上吧，『Camaxtli』。]

虹发少女像是对杵着不动的雪菜失去了兴趣，静静地下令。

笼罩上空的黑云发出眩目雷霆。

那瞄准的并不是雪菜。劈开大气的雷光是朝着雪菜背后的某栋建筑物──半毁的医疗大楼伸展过去。

雪菜一直在争取时间，但员工还没有避难完毕，研究所的附属医院里也有许多无法移动的住院患者。

可是少女的攻势并不留情。建筑物的避雷设备早被摧毁，凭「雪霞狼」也不可能将巨大的研究所完全保护好。没有方法能保护众人不受眷兽攻击。真祖眷兽的攻击威力形同天灾，应会造成令人绝望的破坏景象。

「唔？」

少女口中冒出低声惊叹。由地面释放出的另一道雷霆将她从天撒下的雷霆击落了。冲击四射的电光幻化成巨狮形貌，带有雷鸣的咆吼令大气撼动。

「『狮子之黄金』──！」

雪菜仰望着雷光巨狮的雄姿大喊。

总算来了吗──虹色头发的少女微笑着转移视线。

映于她眼中的，是领着眷兽站在那里的古城。古城毫不松懈地瞪着少女，并且代替雪菜站向前。

「你没事吧，姬柊？」

全身环绕青白色电光的古城开口关心。雪菜茫然望着他那副模样。

「学长──」

「交换选手。浅葱拜托你了。」

古城麻木的口吻显得有些自弃。在场的不只雪菜和敌人，他召唤眷兽的模样当然也被浅葱看在眼里。

和秘密被发现的古城相比，撞见真相的浅葱应该更受动摇。可是，古城他们现在没多余心思可以分在浅葱身上。他能办到的，顶多只有确保浅葱的安全。

「学长，那一位……」

「嗯……她长得很像奥萝菈。」

古城瞪着虹发少女，无力地露出苦笑。

间隔短暂沉默，雪菜说出自己担忧的事实：

「那样的话，她就是真正的第四真祖啰？」

「所以我更免不了和她交手吧。」

古城的双眸绽放红光，全身喷涌出浓密魔力。

「要是那家伙找上凪沙，就更不用说了！我绝不会让她对这间医院出手。接下来是属于真祖之间的战争──！」

在古城怒吼的同时，雷光巨狮咆哮。

巨大的魔力聚合体朝虹色头发的少女现出獠牙。少女脸上不显畏惧，只露出欣喜笑容。

她解放出庞大魔力，和古城的魔力相互抗衡。

「『狮子之黄金』吗？真令人怀念──那就上吧，『Camaxtli』──！」

从少女头上降临的眷兽化为巨雷，扑向雷光巨狮。

同样身怀大量电荷的眷兽面对面发生冲突了。相搏造成的冲击波成了狂风，不分敌我地扫过四周。古城的脸焦虑得皱在一起。

「……『狮子之黄金』居然……比不过那家伙？」

那画面让古城难以置信。「狮子之黄金」这一冲，在触及少女前就停下来了。傲称无敌的雷光巨狮被少女那匹眷兽的威力逼退了。

「不出所料，自称第四真祖的你果然还无法彻底驾驭眷兽！别让我太过失望啊！」

任秀发在暴风中飞扬的少女放声大吼。火柱从她的脚边窜起，化成一道侵袭古城的炽热奔流。

「上吧，『Xiuhtectli』。」

「唔！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古城唤出的暴风眷兽将炽热奔流打落。为了避开逆流的猛焰，少女解除召唤的眷兽。

「呵呵……挡得好！既然如此──！」

忽然蹬地的少女飞身向前。

怪物般的加速度，凭吸血鬼的肌力也无法重现。

十几公尺的距离瞬间归零，少女伸出右臂向古城刺去，指尖上伸出了和她的纤纤玉手并不搭调的凶猛钩爪。

「这家伙……！」

闪不开少女这一击──用直觉判断的古城又唤出另一匹眷兽。他全身变成了雾，少女打算用来贯穿他的右臂同样雾化了。

「雾之眷兽『甲壳之银雾』吗──选得不错，但你大意了！」

少女运用自身魔力强行将违抗意识而正要消灭的右臂具现化。受牵连的古城也被解除雾化状态，遭到撕裂的左胸溅出鲜血。古城麾下能让万物变成雾气并消灭的眷兽，面对和自己同格以上的吸血鬼一样不管用。

「唔喔……！」

古城瞪着少女沾满血的右臂呻吟。身为吸血鬼，她的手臂却能变化得像兽人一样──

「我懂了……！你是──！」

「你总算发现了吗？不过太晚了！上吧，『Xolotl』！」

少女召唤出第三匹眷兽──一尊巨大的骸骨巨人。

丧失眼球的空洞眼窝、血盆大口，以及裸露在外的肋骨空隙，全都被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漆黑空间所填满。

肋骨如门扉般开启，从中满盈的黑暗像炮弹一样射出。漆黑炮弹索求无度地刳凿空间。

不妙──古城全身僵冷。骸骨巨人瞄准的并不是古城，而是他背后的建筑物。虹发少女始终冲着凪沙所在的医疗大楼发动攻势，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挑衅古城！

但面对刳凿空间的攻击，要怎么做才阻止得了──！

「迅即到来，『龙蛇之水银』！」

古城唤出眷兽──身覆水银鳞片的双头龙。它们张开巨颚，反将周围的空间连漆黑炮弹一同吞入口中。

可是，要吞下同格眷兽施展的攻击，对身为「次元吞噬者」的双头龙似乎也有负担。古城消耗掉大量魔力，不由得双膝跪地。

虹发少女似乎同样耗力甚钜。也许是充分示威后已感到满足，她解除了所有召唤的眷兽，满意地露出微笑。

「──漂亮。我命令『Xolotl』发出的穿灭空间，没想到会被你连着次元一起刳去。原来如此，你就是靠着那种机灵才从『焰光之宴』存活下来吗？」

「你说……焰光之……宴？」

耳熟的字眼让古城心窝一揪。过去理应丧失的记忆正深深刺痛着他。

「我也想再试试你的斤两，不过时候到了。也好，反正目的已经达到。」

久违的耀眼阳光让少女皱着脸开口。

她看的是医疗大楼。尽管中途被古城阻扰，少女的眷兽仍将大楼外墙挖去一整块，让设置在地下深处的实验设施暴露在外。

厚实的金属内壁、补强用的钢筋、高压电缆和冷却液循环装置，以及无数计测仪器。死板的空间让人联想到工厂内部。

摆在中央的金属床上有个娇小的少女沉睡着。

只穿着单薄病患服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躺在祭坛上的祭品。

「凪沙……！」

古城望着沉睡的妹妹，杵在原地。

宛如照镜子似的，有另一个少女睡在躺着的凪沙旁边。

那个少女被冰河般澄澈的苍白冰块包覆。

古城无言地凝望着过去曾被称作「妖精之棺」的那个冰块。

10

「古城的身分是第四真祖？」

虹发少女和古城的战斗好像告一段落了。静寂忽然来到，只听得见浅葱质疑的声音。

浅葱的视线对着雪菜。她双手抱头，愤然瞪着为了保护自己而回来的雪菜。

「你说那个笨蛋变成了世界最强的吸血鬼……是什么意思？然后你是国家特务机关派来监视他的人？什么跟什么嘛，莫名其妙……真是够了！」

「对不起，我愿意为之前隐瞒的事道歉。不过……」

雪菜严肃地低头赔罪。然而她的嗓音却带着一丝困惑的调调。浅葱会发火是理所当然，即使如此，她的反应还是和雪菜预想的有些差异。

「呃，你不太惊讶耶……」

被雪菜战战兢兢地提醒，浅葱鼓着腮帮子拨了头发说：

「我在魔族特区住了十年以上，事到如今才不会因为熟人是吸血鬼或攻魔师，就吓得叫出来啦。再说听你一提，可以想到的蛛丝马迹也很多。基本上，都当面看到那种玩意了，不信也得信吧。」

「嗯……对不起。」

冷静想想，雪菜并没有理由道歉，但受到浅葱的气势逼迫，她忍不住就低头了。

「重要的是，姬柊！」

「请……请说！」

全身缩成一团的雪菜抬起头。浅葱一举把脸贴到她面前，眼睛盯着她细细的颈子。

「你和古城，已经发生关系了吗？」

「什……什么？」

「我是在问你们有没有吸血和被吸的关系啦！」

浅葱粗鲁地伸手在旁边的桌子上一拍。她的问题来得太突然，让雪菜脑里一片空白。

「咦！那个……要怎么说呢？过去是因为情况紧急……！」

「有对不对！几次？」

「这……这个嘛──」

雪菜不禁扳着指头数了起来。她没有心理准备，因此想不到随口敷衍这样的选项。

「那个男的喔……！」

「蓝……蓝羽学姐？」

浅葱看了雪菜弯起的手指，顿时气得翻眼。对浅葱来说，古城是不是人类似乎并不重要，他的嘴唇有没有接触过雪菜的肌肤──这一点好像才是最要紧的。

想要找话打圆场的雪菜，神色却忽然变得凝重。

「对不起，蓝羽学姐。那些事我们之后再谈──」

银枪一转，雪菜不出声响地走向前。她的视线前方有个无声无息出现的年轻男子身影。那是个身穿黑衣，相貌斯文的青年。

「他是什么人……？」

起戒心的浅葱全身紧绷，或许是男子让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是逃犯，从监狱结界逃出来的──」

「监狱结界？」

雪菜的简短说明让浅葱整张脸僵住了。她对于「监狱结界」有无法当成都市传说一笑置之的理由。在十月底的波胧院节庆晚上，浅葱曾经和监狱结界的逃犯展开死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人的可怕。

「啊……你就是那时候的剑巫吗？」

黑衣男子──絃神冥驾瞧了瞧雪菜，微微地失笑出声。他握在手里的是左右成对的短枪，硬是接在一起以后就成了一把长枪。

漆黑长枪发出的妖异光芒让雪菜讶异得瞠目。

「那把枪难道是──」

「总要被认出来的吧。这是零式突击降魔双枪──遭狮子王机关『废弃』的失败作。」

「──唔！」

雪菜的眼神越显严肃，并不是因为逃狱青年说出狮子王机关的名称让她动怒。他那把样貌奇诡的枪，她一眼就能看出是用和「雪霞狼」同种技术造出的武器。

吸引雪菜注意力的并非枪本身，而是枪上沾染的异味。全新的血腥味。

「你把矢濑学长怎么了──？」

雪菜的质疑让浅葱肩膀发颤。在这种状况下，若要问逃狱的青年会对谁下毒手，大有可能是中途离开的古城好友。

像是要肯定雪菜她们的怀疑，青年温和地微笑了。

「不要紧，他没死。大概还没有。」

「唔──！」

下一个瞬间，雪菜蹦也似的冲了上去。继续对话并没有意义，她认为应该先瘫痪青年的战力。

雪菜超乎魔族反应的神速一击将男子手里握的枪打落，并且敲向他的侧头部──原本应该是如此。

「咦！」

然而，从枪身并未传来手感，使得雪菜愕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吗？」

青年若无其事地从雪菜背后出声。他什么也没做，为了闪避冲刺的雪菜，他只是朝旁边踏了一步。

怎么可能──雪菜惊呼。

雪菜透过灵视，确实看见了青年的下一步行动。她的攻击应该绝不会落空。

「姑且忠告你一句，你无法打倒我。正因为你是优秀的剑巫才伤不了我。」

青年淡然如此告诉雪菜，口吻好比师父指点不成器的徒弟。他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当雪菜是对手。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静静在口里编织祷词。她将体内修练的所有咒力灌入「雪霞狼」，转换成斩除魔力的神格振动波光辉。无论絃神冥驾布下任何魔法，在这道光辉之下都将失去效用才是──

可是「雪霞狼」绽放的迷人光辉在触及青年身体前就完全消灭了。被抵消的并非他的术式，而是雪菜释放的神格振动波。

「……这把零式突击降魔双枪是失败作。七式能让邪障的魔力失効，同时增幅你身为巫女的灵力──不过，这把零式却会让魔力和灵力一并消灭。」

冥驾望着动摇得无法行动的雪菜，轻视般微笑。

「因此这把枪被封印了。理由是它太过危险。」

「怎么可能……在灵力和魔力都被阻断的状态下……你……居然还能活着……」

雪菜的声音透露出焦虑。万物皆有阴阳，如同有开始就有结束，灵力和魔力间的拮抗代表着生命本身的起伏。人类也好，魔族也罢，在灵力和魔力被切离的状态下就不可能维持生命。因为和生死都无缘，与「不存在」同义。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不受任何异能之力影响，彻头彻尾属于旁观者的肉体──要是没有这把枪，这种体质也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青年用黑枪指向雪菜。雪菜的灵视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确实如冥驾所说，他的枪是操控灵力的剑巫的天敌。越是优秀的剑巫，越会被那把枪颠覆原有的优势。

雪菜并没有连长年修练的武艺都被剥夺，可是洞穿未来换取的反应速度，以及靠咒术强化的肌力都被封锁，雪菜的体能就相当于运动神经稍微好一点的普通少女。在目前的状态下，究竟能不能打倒监狱结界的逃犯──

「住手！」

决意要舍身发动攻势的雪菜被浅葱厉声喊住。

接着在屋里响起的，是来得突然的激烈枪响。

「到此为止。你别动！」

打开笔记型电脑的浅葱一脸严肃地对着冥驾。

在她脚边有一具色彩鲜艳的机械，模样让人联想到忠心的看门狗。用枪口指着冥驾的那具机械，正是MAR公司制造的警备器。

浅葱透过研究所内的网路占据了警备器的操控权。之前对吸血鬼发挥不了效用的无人攻击机，用来对付普通人类已有足够杀伤力。

「能让魔力和灵力失効，表示你防不了物理攻击吧。只要你从那里移动一步，这具警备器就会让你变蜂窝。」

浅葱将手指搁在键盘上郑重警告。

雪菜哑口无言地望着她的脸。浅葱的腿微微发抖，应该不是不害怕。毕竟她是没有受过战斗训练的普通女高中生，这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从困境中搭救雪菜的，正是身为区区一名普通女高中生的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雪菜一样愣住的冥驾忽然放声大笑。

那并非嘲笑，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属于开心痛快的大笑。

「有什么好笑？」

浅葱不耐烦地问，或许是认为自己被看扁了。

冥驾却缓缓摇头，并且放下枪对浅葱恭敬地鞠躬。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骇入保护严密的警备器，还安装了能随心操控它的程式啊……你都没有自觉，那是多夸张的能力吗……」

「咦……」

黑衣青年的赞赏让浅葱听得一脸无措。对于他一百八十度改变的态度，浅葱应该正在犹豫该如何反应。

雪菜同样感到困惑。浅葱的骇客技术确实达到了不寻常的境界，但她还是不明白冥驾惊叹成这样的理由。

然而，冥驾却满意地微笑着解除了双枪的连接──

「不枉我一直监视。那一位等待的，正是你的这股力量。」

瞬时间，被他抹消的灵力和魔力都恢复了。

雪菜因而取回剑巫的力量，不过那也代表冥驾变得可以使用咒术了。身穿黑衣的他周围冒出了无数墨迹般的字样。

「空间操控术式──！」

「那算什么嘛！简直是作弊！」

浅葱命令警备器开枪威吓，瞄准的是冥驾手握的短枪。然而，发射的子弹被冥驾张开的咒术结界拦住了。

「那么，后会有期，『电子女帝』蓝羽浅葱。不对──要叫你该隐的巫女吧。」

黑衣青年静静说完就消失了踪影。

雪菜她们只能愣着目送他离去。

11

分不清从哪里传来了警铃声，大概是特区警备队的维安部队。毕竟有真祖等级的眷兽在市区作乱，就算MAR不报警，特区警备队会大举涌上也是自然的事。

MAR的用地内景象惨不忍睹。

曾经美丽的中庭被烧得焦黑，连人工岛地基都显露在外。建筑物的玻璃全数粉碎，损害密集的医疗大楼更随时可能倒塌。

即使如此，单从结果来看，损害应该仍算得上是轻微。

因为两名吸血鬼真祖正面交锋，只带来这点程度的损害就结束了──

「不愧是我等崇敬的真祖──两位的战况让人看得十分享受。」

庞大魔力的余波仍挥之不去，却有一阵清朗嗓音传到了呆站着的古城等人耳里。

不久后，无物的虚空伴随玻璃摩擦般的刺耳声响迸出裂痕，从中现身的是一片黄金雾气。雾气逐渐变得明亮，化成俊美男子的模样。

化成金发碧眼的吸血鬼贵族──

「没想到你受制于我的眷兽，还能独力脱困。」

啧──虹发少女嫌恶地咂嘴嘀咕。

「先夸你一句厉害好了。想来你还能脱困得更早，之所以没那么做，难不成是为了乘隙取下我的首级？瓦特拉？」

「您说笑了，陛下──」

彻底具现化的瓦特拉恭恭敬敬地行礼，看似殷勤却丝毫不显卑微。这男人和做作的举止相衬得令人火大。

少女有些傻眼似的叹道：

「实在治不了你，不愧是那位战王的心腹。真希望能让我的血族向你看齐啊。」

「……陛下？」

古城一脸纳闷地问了瓦特拉。从他们俩的对话听来，瓦特拉似乎已经和少女交过手，还被囚禁于某处。不过虹发少女对于瓦特拉而言，似乎是尊敬的对象。

没错，瓦特拉确实说过。他指着古城和少女，称呼两人为真祖──

「您正是中美夜之帝国『混沌境域』的领主，率领着二十七匹眷兽，拥有数不尽的化身供变换的无相第三真祖──『混沌皇女』对吧？」

「我不喜欢那种隆重的称呼。叫我嘉妲就好。」

少女没有否认瓦特拉的臆测，使坏似的笑了。

不知不觉中，她的发色已经改变，从带着虹色光芒的金发变成仿若宝石的淡绿色。眼里如焰光般的青白光辉也跟着消失，变成了像深邃湖泊一样的翡翠色泽。

外表的年轻程度依旧，但妖精似的虚幻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令人联想到野生母豹，既娇媚又毅然的美丽脸孔，和方才的少女截然不同。那大概就是她──第三真祖「混沌皇女」的原来面貌。

「化身……是变身能力吗？你用那种能力扮成奥萝菈？」

「得罪之处，容我向你赔个不是，晓古城。我没有愚弄你的意思。」

嘉妲口气沉稳地回答了古城的问题。她那翡翠色的眼睛试探般直直望向他。

「不过要让你使出真本领，我认为那样做是最容易的。」

「……嗯，也是啦……多亏你，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古城颤抖的声音里带着静静的怒气。那并非针对嘉妲。他气过去的自己，愤慨的也是遗忘了那些的自己。

凪沙以及在冰块中沉睡的少女，加上和有着奥萝菈外貌的少女交手，唤醒了古城遗忘于深层的记忆，原本冻结的愤怒与绝望也一同复苏了。

「是吗？那么我的职责就到此结束。」

嘉妲语气和缓。接着，她眼中浮现残酷光芒，抬头瞪了半毁的医疗大楼。

「不过这个叫MAR来着的组织玩弄了可悲的第十二号亡骸──对这些家伙，我倒觉得该给他们应当的报应──」

「住手。」

古城用带着静静怒气的眼神看向嘉妲。两人的视线如刀刃般交锋。

「你这局外人别插手，这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气势不错，难怪瓦特拉会中意你。有意思。」

嘉妲满意地点了头。

「那这次就卖个面子给你，晓古城，我等着在『混沌境域』和你相会。在那之前，你先取回自己丧失的东西吧。」

少女的身影失去质感，像是融入虚空一样消失了。她大概是用了将瓦特拉封入异空间的眷兽力量。

光是她消失，就能感觉到周围大气的凝重感减轻。第三真祖「混沌皇女」是威迫感夸张得超乎想像的吸血鬼霸主。

「那位老奶奶还是一样恐怖。你被麻烦的对象盯上了呢，古城。」

瓦特拉用同情般的目光望向古城。

古城从带着打趣调调的这句话背后感受到阴狠的较劲意味。对战斗贪求无厌的瓦特拉八成也将嘉妲当成未来要吞噬的目标之一吧。而嘉妲也明白瓦特拉的想法，还刻意放他一马。两人彼此都追求着更强的敌人──也许那就是他们身为魔族的骇人本能。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古城厌烦地板着脸问，然后又十分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不过，刚才还好有你帮忙。谢谢。」

瓦特拉听了古城格外客气的道谢，微微地呵呵笑了出来。

被你察觉用意了吗──淡淡的苦笑里彷佛如此透露。

和古城交手时，嘉妲最后曾提及「时候到了」──

那恐怕就是指瓦特拉已经从异空间归来的意思。要同时和古城、瓦特拉为敌，纵使是第三真祖也可能吃鳖，所以当时她才不得不放弃和古城交手。

万一继续缠斗下去，即使古城能存活，肯定也不会只留下这点灾情就了事。结果絃神岛还有古城等于是被瓦特拉救了。

「哈哈，这样说不是太见外了吗？古城？我心爱的第四真祖。」

瓦特拉用夸张语气说完，就张开双臂欢迎古城。古城本能感觉到危险，不自觉地准备后退。这时候──

「古城！」

脸色骤变地闯入他们之间的，是个穿着彩海学园制服、发型亮丽的少女。她把爱用的笔记型电脑当成盾牌举着，好用来牵制瓦特拉。

「浅……浅葱？」

「你们两个，果然……！」

「咦！」

被浅葱用看待脏东西的眼神盯着，古城的声音严重变调。

「不……不是啦。那都是这家伙自己乱讲──」

「谁知道啊！」

戒心毕露的浅葱直瞪着古城。由于以往瞒了她太多，古城似乎完全失去信用了。要解开这层误会看来不容易。

瓦特拉略感兴趣地看着他们的互动，然后说：

「不好意思，古城。虽然想慢慢和你谈心调情，不过我也担心我那些部下，这里的事后收拾就交给你喽。」

「咦！」

瓦特拉随口交代的内容让古城更加心慌，因为再过不久就会有大批特区警备队涌来。

MAR的设施遭重创，负伤者众多，设备的损害金额恐怕不是一两亿就能应付得了。而且主犯嘉妲已经跑了，总不会要古城替她担起责任吧？

「该隐的巫女吗……不错。局面似乎会变得很有趣，你差不多该要有觉悟了。」

瓦特拉意有所指地说完这些，就变成雾消失了踪影。

被留下来的古城望着乱晴朗的蓝天陷入绝望。

「学长，她……」

雪菜在古城身边咕哝着问了一句。她盯着的是安放在医疗大楼地下的巨大冰块，以及躺在其中的少女。

「……她才是真正的奥萝菈，第十二号『焰光夜伯』。」

古城声音沙哑地提起那个理应已经遗忘的名字。而浅葱依偎在古城身边，悄悄地揪了他的袖子。

「她在睡吗？」

不──古城摇头。少女闭着眼睛，待在绝不会溶化的冰块当中。

火焰翻腾般的虹色发丝；宛如妖精的虚幻容颜。以往那片朱唇唤过古城的名字，也曾经对他微笑。

但她不会再醒来。

「这家伙已经死了。」

躺在冰块中的少女胸口散发着银色光芒。

彷佛刺穿了她的心脏──

上头有一道全金属制的小小尖桩。

古城感伤地垂下视线嘀咕：

「是我亲手杀的──」

第三章 小丑的追忆

Reminiscence Of The Zany

1

矢濑基树初次来到基石之门是在十二岁的春天，即将升国中前某一天的事。

「魔族特区」絃神市──

尽管形式上被划分为东京都，在特别行政区负责施政的则是名叫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组织。矢濑家现任当家，同时亦为矢濑父亲的矢濑显重正是公社的理事。矢濑被人用父亲的名号召了过去。

穿过好几道安检来到公社办公室以后，有个令人意外的人物等在那里。矢濑几磨──比矢濑大十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在北美联盟的知名研究所拿过硕士学位，目前除了在絃神市内的大学研究统计数秘术，也为显重处理类似秘书的职务。以能力和实绩来说，他都是被视为显重继承者的男人。

「──晓古城？那是什么人？」

矢濑口气轻慢地反问坐在广阔房间内的几磨。

坦白说，矢濑该庆幸谈话的对象并非父亲而是几磨。这个狡猾又富野心的异母兄弟，和矢濑比同宗的其他人合得来。

尽管几磨身为矢濑家的继承人，具备没话说的实力，家族至今对小妾生下来的他仍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几磨和被当成后段过度适应者养大的矢濑在境遇上算同病相怜，或许那就是他们合得来的缘故吧。

「这个少年和你同年，下个月就会编进彩海学园国中部。」

几磨说着就在萤幕放上了一张看起来还显年幼的少年照片。那好像是住院时拍下来的，照片的背景在病房。少年的运动神经似乎不错，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大特徵。矢濑看了那张感觉不出乖戾性格的脸，嘴里数落着：「还是个小鬼嘛。」

「本家下了命令。基树，监视这家伙。」

「监视？」

几磨说的话让矢濑露出纳闷至极的脸色。

并不是哥哥的命令叫人意外。在本家的命令下，以往矢濑也执行过几次类似的任务，与生俱来的过度适应能力显示他适合担起这样的职责。矢濑家属于代代有过度适应能力者辈出的家系，对待矢濑这种小孩已经驾轻就熟。

不过矢濑以往的监视对象只限于有渎职嫌疑的政客，以及策划非法交易的企业家一类的罪犯。获命监视罪犯以外的一般民众，而且还是同年代的小孩，实在是头一遭。

「这并不是要你有什么具体作为。总之只要接触这个少年，将他的行动整理成报告就行了。学校那边由我来安排，会让你和他分在同一班。」

几磨无视于矢濑的困惑，公事公办地继续做了说明。矢濑望着被交到手上的资料，惊讶似的噘了嘴说：「咦？」晓古城的身体资料属于普通人类，让他挺意外。

「所以这家伙不是魔族嘛。」

「哎，也对……假如他是普通魔族，事情或许会比较单纯。」

几磨说着便露出生厌的脸色，矢濑越显混乱地瞪了哥哥。以平时有条有理到让人不太耐烦的几磨而言，这番话讲得颇不得要领。

「什么意思啦？」

「你要看吗？」

几磨从桌子抽屉拿出信封，摆到矢濑的面前。矢濑收下后皱了眉头。信封里面疑似是少年的胸腔骨骼照片。

「这是？」

「晓古城的X光照片。右侧腹部第四和第五根肋骨的颜色不同，你看得出来吗？」

「嗯，可以是可以……」

不用透着光看照片立刻就能瞧出端倪。

他的肋骨当中有两根明显并不是普通人类的骨头。令人联想到水晶的半透明光泽，即使在黑白的X光照片上也能清楚辨别。

矢濑装成一副在端详照片的模样，无心间却也想着其他事情。右边的第四、第五根肋骨──那不是以往被称为上帝之子的人物被长枪刺穿的部位吗？

「那不是他原本的肋骨，而是经过移植──应该说交换来的骨头才对。」

「交换肋骨？到底和谁换来的？」

「可能会成为第四真祖的女人。」

「啥……？」

几磨的话不带感情，让矢濑愣得露出呆头呆脑的模样。然而，几磨却不像在胡闹。

「你知道吸血鬼的『血之随从』吧？」

「嗯。就是吸血鬼将自己的肉体一部分赋予他人，创造出来的假性吸血鬼──对吧？」

矢濑说出以「魔族特区」居民而言满普遍的知识，这才恍然大悟地吞了口气。

「喂，该不会──」

「吸血鬼拥有荒谬的再生能力，然而赋予随从的肉体部位缺了以后就不会再生。所以普通都是透过赋予血液来创造随从，但为了创造更强大的随从，据说吸血鬼就会赋予对方更重要的器官。」

「这家伙拥有真祖的肋骨吗……！」

窜上心头的原始恐惧让矢濑全身汗毛直竖。吸血鬼的「血之随从」会从主人那里继承吸血鬼能力的浓厚色彩，依照随从原本的肉体规格和主人的相配度而定，据说随从的力量甚至能凌驾身为感染源的吸血鬼。假如晓古城这个少年确实是真祖的「血之随从」，不就表示他是和真祖同等级的怪物吗──

「被女人赋予肋骨的少年──和神话正好相反啊。」

呵──几磨嘀咕时难得用了说笑的语气。或许他是想到旧约圣经中，神用了亚当的肋骨创造夏娃的那段记载。

「不管怎样，以吸血鬼赋予随从的部位来说，那是最顶级的货色。毕竟人类肋骨中含有造血组织。」

几磨又用冷冷的嗓音继续说道。矢濑几乎没有医学知识，不过光听了哥哥这番话，他就明白晓古城所处的状况有多异常了。晓古城继承了象徵吸血鬼力量的「血液根源」。

「这家伙会是真祖的『血之随从』……？」

矢濑又一次望着晓古城的照片嘀咕。几磨却静静地纠正：

「他是有可能成为真祖『血之随从』的少年。就目前阶段，他只属于普通人类，身上拥有第十二号『焰光夜伯』肋骨的人类──如此而已。」

「第十二号……？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知道。」

几磨说着神经质地摸了摸刘海。

然后，他将一个大纸袋扔到矢濑面前。纸袋里是胶囊药剂，药名和厂商名都没有标示在药的外包装上。

「这是？」

「增幅药──配合你的体质加工制成的化学药剂。效果只有暂时性，但可以将过度适应能力增幅到接近四百倍。你当作以防万一的保险就好，虽然没有直接的副作用，可别用过头了，会让人短命的。」

「你在担心我？」

矢濑一脸傻眼地苦笑。几磨把这种危险玩意交给小学刚毕业的弟弟，即使口头上表示担心，听起来也只像讽刺。

身为合理主义化身的异母兄弟，却带着彻底认真的表情回答：

「我会利用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就这样。」

「是喔。」

呸──矢濑吐舌瞪了几磨，这童稚举动合乎他的年纪。

几磨带着叹息，制止了打算直接离开办公室的弟弟。

「基树。」

「嗯？」

矢濑回过头。依旧没看他的几磨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说：

「你的职责终究只是监视。要和对方亲近无所谓，可别投入感情，否则会让你难过。」

「那是谁的经验谈吗？」

矢濑轻轻抱起被交到手里的纸袋，有些感伤地笑了。

「我会记得啦，大哥。帮我向老爸问好。」

2

坦白说，监视晓古城的任务很无趣。

四月底编入学校的晓古城并没有违背矢濑的第一印象，是个平凡无奇的少年，日常生活和一般国中生的行为模式也没有多大差别。

即使如此，矢濑仍忠实遵守本家的指令继续监视。

顾虑到住在本家的母亲是原因之一。矢濑的母亲并没有强大的亲属后盾，而且又体弱多病，在一族当中地位偏低。为了保障她的生活，矢濑必须表现出才干。

至于另一个原因，纯粹是矢濑中意古城这个人而已。

平时看来慵懒不可靠的少年晓古城，只有在偶尔认真时才会显露出狰狞的破坏本性。对于在身边看着的矢濑来说，他不时展现的支配力和决策力十分耐人寻味。

古城这样的双面性给矢濑一种危险的印象。他会觉得无法移开视线，或许这就是原因。

认识两年以后，矢濑就忘掉监视的任务，不知不觉间把古城当好友看了。

尽管他内心也有自觉，这会违反异母兄弟的忠告──

「──古城！」

某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矢濑在放学时看见古城，叫了他一声。

离彩海学园最近的车站附近有块空地。古城一个人在那里朝着篮球斗牛用的破烂篮框默默地练习罚球。

「你在这种热得要死的地方干嘛？来体育馆露脸啦。那些学弟会很高兴喔。」

「拉倒。为什么我非得免费当他们的教练？」

古城察觉矢濑走了过来，懒散地回头。

古城和矢濑都是篮球社社员。由于他们已经国中三年级，基本上在夏季大赛比完以后就会引退。不过古城他们是读国高中一贯的彩海学园，如果没有规划考外头的高中，就算到社团露脸练球也不会被别人说话。

先不管常翘掉练习的矢濑，曾经是球队王牌的古城回去露脸肯定会大受欢迎。

然而，古城又一个人练起投篮了。

在四季常夏的絃神岛，即使是秋季，白天气温仍直逼三十度。穿制服的古城满身大汗。

「欸，你真的不再打篮球了吗──」

矢濑坐在球场旁边的阶梯上望着投篮的古城。

「高中部篮球社人数不够，目前也没有活动吧。毕竟听说五十岚学长还有柳学长都退社了。唉，我暂时想悠哉过一阵子。」

古城提起以前曾关照过他的学长名字，搪塞似的回答问题。

矢濑无奈地叹气，捧着腮帮子说：

「这样真的好吗？去掉篮球，你就真的什么长处都没有了耶。」

「少管我啦！还有，你不要一开口就将我的发展性全部否决掉！」

彻底投偏的球砸在墙上，让古城对矢濑投以怨恨的眼神。

国中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以后，古城就完全不接近体育馆了。碰上社团的队友，他顶多嚼嚼舌根，感觉却刻意避免聊到篮球的话题。然而对篮球依依不舍的他，还是会像这样躲起来练投篮。

那模样有种可怜的味道，但矢濑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因为矢濑知道古城害怕的是什么。

大赛里最后一场输掉的比赛──

比赛中的古城确实会比平时更专注，专注得让人不敢随便叫他。可是古城在那天的活跃已经夸张到异常的地步。

跳跃力和反应速度超乎常人，投篮异样精准。传球失误虽多，不过原因是出在队友无法赶上古城要求的速度。

比赛从中盘开始就变成古城的独角戏，然后终于发生状况。

运球强行冲破防御的古城，和敌队想靠犯规来拦下他的选手冲突，结果敌队的选手受了重伤。

比赛因而暂时中断，甚至还闹到叫救护车。

古城本身并没有过错，但他仍大受动摇。

更让古城受到打击的是队友看他的眼光。

那些人都害怕地望着古城。当古城回到长椅治疗时，他们已经没有继续比赛的意愿。古城只能在长椅上眼睁睁地看着队伍节节败退──于是他就不再上球场了。

「我拿你的情报当饵，到处和外校的女经理混熟了耶──」

为了不让古城自责，矢濑用了耍宝的口气。

「你都在忙那种事喔？」

开什么玩笑──古城气得龇牙咧嘴，矢濑一脸不以为意地吹起口哨。从打球的习惯、喜欢的食物，乃至于有没有女友──反正矢濑横竖得调查所有和古城有关的资讯，然后写成详细报告。事到如今就算外流那些情报赚点零用钱，矢濑也不会感到愧疚。

话说回来，古城为什么会在这种大热天一直练罚球──

当矢濑想到这种单纯的疑问时，背后传来声音。

「抱歉～～古城，等很久了吗？城守老师讲话拖太长了──这是给你的伴手礼。」

如此说着冲下楼梯的是个容貌格外醒目的国中女生。她一身国中部制服穿得花俏亮丽，两手还握着罐装饮料。

「哦？浅葱？」

矢濑看到自己的青梅竹马，讶异得眨眨眼睛。对方好像也同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像是莫名心慌地拉高了讲话的音调。

「你……你怎么会在啊，基树？」

「噢噢……哎呀哎呀……难不成你们是约好在这边碰面？哦～～这还真是……」

矢濑没回答浅葱的问题，还摆出一副夸张的惊讶模样。浅葱看了他的反应，火大地红着脸说：

「你……你……你……你在误会什么嘛，白痴基树！」

「咕喔！」

砸过来的罐装饮料直接命中矢濑的腹部，让他忍不住猛咳。

「痛死啦！你喔，正常人会拿整罐饮料砸过来吗！会死人耶！」

「还不是因为你乱讲话！我只是听说古城要去凪沙住的那间医院，才想说要跟着一起去探病──！」

浅葱一边拿书包朝痛得死去活来的矢濑背后猛砸一边找借口。

矢濑拚命忍受她的攻击，抬头看着古城说：

「探病？凪沙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从周末就有一点──」

淡然嘀咕的古城则把脏掉的篮球收到包包里。

尽管古城佯装平静，矢濑还是知道他真心担忧妹妹。

据说古城来絃神岛就是为了让妹妹接受治疗，然而他一次都没有对此表示不满。古城会专心练篮球，好像也是想用自己的活跃表现替妹妹打气。

可是古城会这么重视妹妹，其实和他的罪恶感是一体两面。

古城恐怕到现在还一直责怪自己。在导致晓凪沙住院的事件中，他没能彻底保护妹妹。

但目前被剥夺记忆的古城却不知道那次事件过后，他体内夹带了多大的危险因素──

「有空的话，矢濑你要不要一起来？凪沙那家伙大概已经想找人讲话想得按捺不住了，祭品能多一个也有帮助。」

古城用未必是开玩笑的口气邀了矢濑。矢濑忍不住苦笑。

异常多话是晓凪沙这个女孩为数不多的缺点。要陪在病房里闷得发慌的她聊天，用祭品来形容再符合不过。

「嗯，也好。既然这样──」

差点答应的矢濑忽然感到背后有视线刺过来，又把话吞了回去。猛一转头，就看见浅葱带着小朋友呕气般的脸色，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怎……怎样啦？」

浅葱口气生硬地装蒜。有矢濑一块去比较轻松，可是和古城独处的机会也很难割舍──她的表情透露出这种纠葛。

「呃，抱歉，今天还是算了。待会我有点事要办。」

矢濑并不是为浅葱着想，但他说完就起身了。

掰啦──矢濑站在夕阳下，对前往车站的古城他们挥手。

「…………」

接着，他默默仰望篮球框。

比赛后验了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晓古城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可是古城自己在无意识间可能早就察觉了。

他在国中最后一场篮球赛上展现的惊异身手从何而来──

报告已经呈上去了，本家却没有指示。

矢濑捂着被罐装饮料轰炸过的侧腹，脚步蹒跚。

目前他能做的就只有继续监视好友。

一边也祈祷他不会背负更多痛苦。

尽管矢濑明白祈祷绝不会如愿──

3

在夕色开始笼罩絃神市街时，矢濑走出单轨列车的验票闸，站在人工岛北区的交叉路口。大约五百公尺前方处，可以看见古城和浅葱并肩同行的身影。

远远看去，两个人像是勾着胳臂，不过浅葱其实才刚用手肘顶了古城。虽然没办法连对话都听清楚，看来浅葱是狠狠吐槽了耍笨的古城。要说他们相处融洽倒也可以，不过那并不是青涩情侣会有的互动，气氛比较像唱双簧的搭档或彼此熟稔的死党。

「那家伙搞什么啊……」

矢濑对于浅葱依旧低落的恋爱技能，忍不住捂了眼睛。

矢濑中意古城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蓝羽浅葱的存在。

浅葱和矢濑是从上小学以前就认识的老交情。以前在同一间幼稚园等监护人来接时，他们每天都是等到最晚的。也由于彼此家境都有些状况，他们的关系可以说比亲兄妹还亲。

但是，浅葱和借着过度适应能力而擅于和人来往的矢濑不同，她对和人相处这件事并不算拿手，小学时期的她在班上尤其孤独。

与其说浅葱被同学讨厌，别人对她的感觉比较接近于「畏惧」。浅葱出色的课业成绩和端正过头的五官，使她交不到同性朋友。除了年龄差距大的姐姐以外，浅葱的同性玩伴相当少，常常都和矢濑一起行动。

让这种状况改变的不是别人，就是晓古城。

在医院等候室碰巧交谈过短短几句，似乎成了让浅葱莫名在意古城的契机。

那之后浅葱所做的一切，即使在矢濑看来也觉得她相当努力。不擅长和人来往的浅葱拚命找借口和古城搭话；尽管给人有些矫枉过正的印象，但她也花了心血在化妆和打扮上面；对篮球规则也背得精通，甚至还能和古城讨论NBA的战术。

浅葱这样的举动也让班上女生的态度改变了。

不管任何时代，大部分女生都会相挺悲剧的女主角。

浅葱的笨拙意外在班上传开，难亲近的美女形象也就替换成了「可爱却不吃香又拙于恋爱的女同学」这样的评价。

高墙一旦倒下，浅葱具备的高超技能要带给同学们好印象，自然是游刃有余。浅葱就这样带着自己的本色，让周围的人接受她了。

无论经过如何，结果古城等于帮了浅葱一把。这些细节矢濑当然不会说出口，不过他因此暗自对古城怀着一份感谢。

然而，矢濑并不是为了体贴古城和浅葱才回绝和他们一起去探望凪沙。他另有不能去医院的理由。

「…………」

走在路上的古城和浅葱后方──有道陌生人影维持在两百公尺左右的距离，一直跟着他们移动。紧身的皮革黑洋装外搭风衣，是个穿着打扮一看就觉得诡异的年轻女性。她提着大小刚好能装冲锋枪的金属手提箱。

古城他们所在的人工岛北区是企业及大学设施林立的研究所街。穿得像上一个世代的杀手的女性，好比误闯现代街道的异物，显眼得不得了。

最要不得的是，她的手腕上戴着新得发亮的金属制手镯。

「魔族登录证吗……登录的魔族怎么会……？」

矢濑慎重地保持距离，观察她的行动。

古城默默在公园练篮球时，矢濑就察觉到这个女性的存在了。她肯定是在跟踪古城，但目的不明。从矢濑开始监视古城的两年半期间，完全没有魔族接近古城。

离要去的医院已经不远，古城和浅葱过了天桥。女性也跟着走上楼梯。

在她的身影从矢濑视野中消失的下一刻，连气息都跟着消失了。

「什么──！」

大受动摇的矢濑冲了过去。他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机，将意识专注于听觉。矢濑是在声音方面经过特化的过度适应能力者，别说是脚步声，只要他有意就连几百公尺远的呼吸、心跳都能感应到。然而靠矢濑这样的能力，却掌握不到跟踪古城他们的女性形迹──

只有女性原本拿的金属手提箱被搁在天桥上。

「我竟然……把人看丢了？怎么可能！」

矢濑呆愣地咕哝。他的说话声在无人的天桥上扩散消失。

他经能力加强的听觉从回响中听出了些微异状。声音传达速度的些许落差，原因出在大气中的湿度不均。

「雾化？原来如此，是D种──！」

察觉对方真面目的矢濑回过头。假如他不是天生的超能力者，而是受过训练的攻魔师，应该会更早察觉到弥漫于四周的浓密魔力。

女性的真面目是吸血鬼，而且是血承「遗忘战王」的「旧世代」。这个等级的吸血鬼要借雾化隐身并非难事。

察觉矢濑尾随的女性靠雾化隐身，巧妙地将他诱了出来。

「絃神岛的居民……学生吗？看来倒也不像普通人。」

女性将黑色大衣一翻，在天桥扶手上化为实体。外表的年龄比看背影所想像的更年轻，大概十七、八岁，顶多二十。绢丝般柔亮的褐发摇曳于夕色下，深红的眼睛正瞪着矢濑。

「你愿意老实回答，为什么要跟踪我吗？」

女性解开魔族登录证问道。或许她宁愿冒着被人向特区警备队通报的风险，也要召唤眷兽。当然，矢濑并没有足以和吸血鬼眷兽交战的力量。他冷汗浃背。

「……我才想问你，偷偷摸摸跟在国中生后面要干嘛？你喜欢年纪小的？」

矢濑掩饰内心慌张，傲然笑了出来。先不管实际活的时间多长，据说吸血鬼的心智年龄是和外表成正比。对方若有破绽，大概就是精神上的不成熟吧。

「谁……谁有那种兴趣──！」

就像矢濑推断的，女吸血鬼一下子就受到挑衅了。

她甚至忘记自己正站在不稳的天桥扶手上，踏出脚步后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天桥走道上。腰和背都撞得发出大声响，让人听了就觉得疼。

「痛痛痛痛痛……！」

女吸血鬼按着后脑杓，泪眼汪汪。矢濑看着她的模样，脸上不由得带了同情的神色，恐惧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以一个靠战斗为生的吸血鬼来说，她实在太没防备了，肯定是外行人。从她穿着不适合跟踪的醒目服装这点，矢濑就该猜到了。

「啊……喂，没事吧……？」

「当……当然没事！我身为卡尔雅纳家的女儿，这点小挫折……」

女吸血鬼拚命压着短裙下襬起身。她无心间提到的单字让矢濑微微感到困惑。

「卡尔雅纳……？你是『战王领域』卡尔雅纳伯爵家的幸存者？」

「咦？你怎么知道……！」

矢濑望向神色惊讶的女吸血鬼，同时也涌上了些许无力感。

「呃，不是你自己讲的吗？」

「唔……啊！」

被矢濑点破，她又惊慌地猛摇头说：

「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住在遥远东方的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事情！包括卡尔雅纳伯爵的家名，还有一族遭到屠杀的事──」

「你顺利混过去了耶……」

「啰嗦！」

她终于发癫似的吼了出来，然后粗鲁地揪起矢濑的胸口。

就算跟踪外行，那终究是吸血鬼的臂力，矢濑抵抗个一两下也不可能逃掉。她看矢濑安分下来以后才总算露出微笑，唇缝间可见皓白獠牙。

「你那衣服和晓古城是同一款制服！还特地安排了监视者潜伏在他的学校？你是哪个派系的人？」

「……派系？」

矢濑呼吸困难地呻吟。女吸血鬼的发言显示除了她以外，还有复数势力盯上了古城。不管身为古城的监视者或朋友，那都是无法坐视的状况。

「我想你应该也一样不想无端生事吧？」

对方似乎将矢濑不回答问题的态度判断成不合作。女吸血鬼压迫在他喉咙上的指头力道正逐渐增强。

「为什么……吸血鬼会盯上古城……！」

矢濑声音沙哑地问了。霎时间，女吸血鬼的眼里浮现一丝犹疑。她好像总算想到，矢濑可能是和她的目的无关的局外者了。

「我盯上……晓古城？什么意思？你不是在找钥匙吗？」

「……你说……钥匙？」

女吸血鬼踌躇般抿着唇一阵子以后，就松开指头放了矢濑。

矢濑虚弱地咳嗽，并且静静地瞪着她。

看来这个褐发女吸血鬼并没有盯上古城。即使如此，她跟踪古城这一点仍然没变。

接下来才要判断她是不是敌人。

矢濑没有能硬碰硬打倒吸血鬼的力量，但如果对方是害怕惹出事端的登录魔族就另当别论。再加上她个性粗心又容易受挑衅，只要好好利用这些部分，应该能套出有用的情报──

「──唔！」

然而在矢濑准备要开始交涉的当头，却感到全身极度痛苦而跪了下来。

撕裂大气般的惊人冲击打破了用于捕捉古城动静的「声响结界」。忽然出现在地面的青白色雷光染上黄昏的天空。

「不会吧！」

褐发女吸血鬼朝眩目雷光眯眼，倒抽一口气。

惊愕得脸皱在一起的她仰望在逆光中浮现的大楼楼顶──

站在那里的，是个全身环绕青白雷霆的少女。

4

「什么人……！」

矢濑将视线转向陌生少女。

下一刻，异变骤现。

眩目闪光布满视野，肌肤感到热烫疼痛的同时，待在天桥上的矢濑等人就被震飞了。臭氧的异味扑鼻而来，带电的大气让头发直竖。

「唔……打雷吗！」

矢濑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冒出火花，他只好咂嘴把耳机扔掉。事情来得太快，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和大楼上的少女对上目光的瞬间，矢濑他们就受到冲击了。

「不对！那是──」

重重撞在天桥扶手上的女吸血鬼捂着后脑杓，撑起了上半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矢濑说着将视线转向她，结果却忍不住冒出一声：「啊。」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少女，裙底风光意外地全部朝矢濑露光光了。黑色蕾丝的吊带袜对国中男生来说刺激太强了一点。

「你……你看见了对不对！」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身为卡尔雅纳家的女儿，竟然受了这种耻辱──！」

女吸血鬼满脸通红地发抖。根本没得沟通嘛──矢濑死心后，又将视线转向大楼上面。

雷光绕身的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娇小少女，金色头发理得像男生一样短，眼睛像火焰般绽放青白色光辉。她全身披着镶了金边的白金铠甲，明显是战斗用装束。

「可恶。那家伙搞什么──！」

「这道雷……Pemptos！为什么王会亲自……！」

褐发女吸血鬼仰望铠甲少女，呆愣地发出低喃。她会全身打哆嗦，应该不只是因为打雷的冲击。她畏惧铠甲少女。

「那家伙也是吸血鬼吗！刚才的攻击……感觉并不像眷兽就是了……」

「吸血鬼？你别说笑了！那些家伙纯粹是怪物！弑神兵器！」

女吸血鬼朝矢濑吼了回去。陌生的字眼让矢濑感到疑惑。身穿白金铠甲的美丽少女，和「兵器」这个词所能联想到的形象相差甚远。随后──

「──把钥匙交出来，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

铠甲少女口气肃穆地下令，火焰双眸凝视着矢濑身旁的女吸血鬼。葳儿蒂亚娜好像是女吸血鬼的名字。

「钥匙……？」

矢濑听懂少女的话了。刚才的闪光只是威胁，不只收敛了威力，还刻意避免直接命中，为的就是得到葳儿蒂亚娜身上所谓的「钥匙」。

「交出钥匙。或者，你想死──？」

铠甲少女再次宣告，环绕她全身的雷光越显闪耀。

唔──葳儿蒂亚娜紧咬嘴唇，看向矢濑。

「那边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矢濑。矢濑基树。」

矢濑老实回答问题。假如这样就能得到对方信任，他觉得报上名字只是小意思。

葳儿蒂亚娜满意地点头，然后上前袒护矢濑。

「好，基树，我会争取时间让你逃跑。所以，你要帮我将那个手提箱送去给MAR的晓深森！」

「喂……！」

矢濑察觉到葳儿蒂亚娜准备做什么，表情顿时冻结。

女吸血鬼从全身喷涌出血雾，雾气幻化成猛犬的身影──口吐火焰的三头眷兽。她打算在这种市区里用眷兽开战。

即使是在「魔族特区」长大的矢濑，也少有近距离目睹吸血鬼眷兽的经验。他不禁慑于妖犬绽放的爆发性魔力。

「『Ganglot』──拜托你了！」

葳儿蒂亚娜命令自己的眷兽攻击铠甲少女。

矢濑趁机捡起倒在天桥角落的金属手提箱。这只手提箱里的东西，恐怕就是铠甲少女要求的「钥匙」吧。

收下手提箱也就等于和铠甲少女为敌。即使如此，矢濑仍不犹豫。因为葳儿蒂亚娜口中提到了晓深森──古城母亲的名字。

如果葳儿蒂亚娜和晓深森是同伙，将她当成古城这一边的人应该不会错。既然如此，矢濑就有理由帮她。

而且矢濑有胜算──异母兄弟交给他的增幅剂。

这种难吃得要命的胶囊，矢濑已经用本身肉体验证过效果。经化学药剂增幅后，矢濑的过度适应能力就能随意操纵气流、引发狂风。借助那阵气流，他便可以用时速九十公里以上──四秒跑完一百公尺的惊人速度疾走，到深森所在的MAR研究所用不了四十秒。只要葳儿蒂亚娜撑得过这不到一分钟的空档，矢濑就应该能达成目的。

「啊──！」

可是在矢濑含下胶囊以前，葳儿蒂亚娜就随着惨叫声瘫倒了。

愕然的矢濑回过头，只见遭眩目闪光压顶的妖犬身形正逐步消灭。出现在黄昏天空的，是一头雷光绕身的巨狮。

葳儿蒂亚娜的眷兽全长四公尺多。光是这种怪物，惊人程度已堪称「旧世代」的眷兽，雷光巨狮的身躯却远远大于它。超过十几公尺的雄姿，甚至给人占满整片天空的错觉。

狮子提起前脚的一击，将葳儿蒂亚娜的眷兽消灭得不留痕迹。

「这家伙是什么玩意……！」

矢濑茫然仰望天空，杵在原地。

那头雷光巨狮恐怕也是眷兽──具现化以后，浓密得具备独立意志的魔力聚合体。但是这未免强大过头，这种规模不可能是单单一名吸血鬼驾驭得了的召唤兽。如此魔力要是无秩序地释放出来，最糟的情况，半座絃神岛都会被烧得精光。

铠甲少女睥睨着失去眷兽而半恍惚地倒下的葳儿蒂亚娜。

听命于少女的雷光巨狮再度举起了前脚。

停下来──矢濑伸出手。然而，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雷光巨狮的攻击朝葳儿蒂亚娜扑来，连带将他卷了进去。

横跨交叉路口的巨大天桥瞬间被消灭得连瓦砾也不剩。

然而，矢濑畏惧的冲击却没有扑到他们身上。

既没有爆炸声也没有惨叫，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彻底的寂静包覆着矢濑他们。

打破这阵寂静的，是一道和缓脱俗的少女嗓音。

「停手，第五号──第五号『焰光夜伯』。」

这道声音传来的同时，所有声音也回到了这个世界。

让天桥蒸发的高热冲击余波变成狂风，扫在矢濑脸上。

和葳儿蒂亚娜叠在一块的矢濑倒在离天桥三十多公尺远的马路旁。矢濑他们本身都没有发觉自己刹那间就被人移动了。

「怎……怎么搞的……」

矢濑冒出像是失去片段记忆的不适，粗鲁地甩了甩头。他并没有感受到空间操控魔法特有的近似晕船感，那种不快反倒像是看了画面掉格的电影。时间的连续性中断，彷佛书本被撕去几页。

「『寂静破除者』……！」

被矢濑抱起来的葳儿蒂亚娜抬着脸茫然发出嘀咕。

她看着无人的马路中央──身穿制服站在那里的少女。

那是个戴了眼镜、腋下夹着书、给人朴素印象的少女。

「你是……！」

被称为第五号的铠甲少女愤怒得挑起眉。她用右手指向带着书的少女，命令雷光巨狮攻击她。

霎时间，世界又遭沉默支配。

「──！」

铠甲少女的右臂无声无息地从上臂被扯断了。

接着像是被看不见的铁锤痛殴，少女飞了出去。她掉在矢濑他们眼前，身体直接陷进柏油地面。

随后，声音回到了世界。

唔──少女口中呕出血块。大概是供给的魔力中断了，雷光巨狮的身躯如蜃景一般摇曳消失。

矢濑他们不懂发生了什么。被称作「寂静破除者」的制服少女缓缓回头俯望铠甲少女。

「你的行为抵触了『宴席』的规范。如果还要继续战斗行为，我会本着定夺者的权限立刻让你丧失资格──」

「寂静破除者」手里拿的是铠甲少女被切断的右臂。她随手将手臂扔给铠甲少女。

被称为「第五号」的少女站了起来，一身铠甲吱嘎作响。

她用憎恶的眼神瞪着「寂静破除者」，全身再度笼罩雷霆，接着就以电光般的速度不知飞去哪里了。

「寂静破除者」带着叹息目送她离去，接着又将视线转到矢濑他们这边。

正确来说，她用冷冷视线对着的，是被矢濑搀扶的葳儿蒂亚娜。

「那么，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能不能说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卡尔雅纳伯爵家应该已经失去『宴席』的参加资格了吧？」

「寂静破除者」语气和缓地问了。葳儿蒂亚娜咬牙作响，拚命从喉咙挤出声音回答：

「保护了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可是我的姐姐。卡尔雅纳一族有权赌在她身上，赌在第十二号身上──！」

「寂静破除者」不带感情地望着用深红眼睛瞪过来的葳儿蒂亚娜。衣服摩擦般的窸窣声传到了矢濑耳里。

「好吧，你的参加资格保留到以后判断。不过，在那之前──」

如此说着的「寂静破除者」手上不知不觉中冒出了金属手提箱。那是葳儿蒂亚娜的行李，原本应该被矢濑拿在手里。

「这把钥匙就由我保管。」

葳儿蒂亚娜面露愠色地瞪了如此淡然告知的「寂静破除者」。她重重捶在路面的拳头渗出血来。

「狮子王机关……！」

屈辱得发抖的葳儿蒂亚娜嘀咕着撂下这句话。

「寂静破除者」毫无防备地背对这样的她离去。

看不见对方身影以后，现场只剩矢濑和葳儿蒂亚娜。

发现天桥被摧毁，马路上聚集了看热闹的人。不用再过几分钟，警察或特区警备队也会赶来。矢濑身为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谍报人员，对他来说特区警备队等于自己人。不过这次要是被他们逮住，事情似乎难免会变得麻烦，先离开这里应该比较好。

不过在那之前，矢濑有件事非得确认清楚。

「能不能跟我说明这是怎么回事，葳儿小姐？」

「你怎么随随便便就叫得那么亲昵──」

垂头丧气的葳儿蒂亚娜一脸不开心地抬起脸看了矢濑，接着讶异得瞪大眼睛。

「基树，你拿的是──！」

「我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事先做了保险。」

矢濑说着把藏在背后的东西举了起来。那是用布裹着的金属棒，银亮的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魔法字样，给人一种未来感。

直径约三到四公分，长度不满五十公分，其中一端磨得锐利。

要称为枪嫌太短，要当作箭矢又太重。「桩」这个字眼最符合其形象。

这根金属桩，正是葳儿蒂亚娜托付给矢濑的手提箱内容物。

趁着「寂静破除者」和铠甲少女交手的短瞬空隙，矢濑瞒着她的眼睛偷偷拿出了这玩意，藏在制服背后。

「亏你能在那种状况下动手脚……真是厉害的恶棍。」

葳儿蒂亚娜佩服似的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过，你把这东西叫成『钥匙』──」

「是啊……这是钥匙，用来开启『棺材』。」

葳儿蒂亚娜说着就想从矢濑手里抢走金属桩，但矢濑灵活地闪开她的手又问：

「东西还你以前，能不能告诉我第十二号『焰光夜伯』是什么意思？」

葳儿蒂亚娜恨恨地朝矢濑看了一会，不久就像转念似的端正姿势。也许她是决定将矢濑当成协助者，才打算尽自己该有的礼节。

如今从她脸上能隐约感觉到堪称贵族的气质余韵。

「……你知道第四真祖吧。」

葳儿蒂亚娜静静问了。矢濑板着脸点头。

「你是说理应不存在的第四名真祖，世界最强吸血鬼吗？」

「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存在受到公认的真祖只有三名──可是，为什么理应不存在的第四个真祖却在历史中出现好几次，还留下令世界大乱的记录？为何连其他真祖都认同『焰光夜伯』是最强的吸血鬼？」

嗯──矢濑低声咕哝。他并不曾对幼稚的都市传说想得太深，不过葳儿蒂亚娜最后提出的疑问听起来确实让人觉得奇怪。

葳儿蒂亚娜看矢濑沉默，就略显得意地笑了。

「道理说来很简单。第四真祖是人工创造出来的。不外由三名真祖设计出的世界最强吸血鬼──那就是第四真祖。所谓的『焰光夜伯』，其实是创造第四真祖的计画名称。」

「创造……真祖的计画……？」

矢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没办法将葳儿蒂亚娜的话当成谬论一笑置之，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铠甲少女率领的雷光巨狮。

威力夸张得匹敌天灾的召唤兽──那不正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吗？

矢濑忽然想起创造出万花筒花样的，是筒内三面镜子组成的三棱镜。

那么「焰光夜伯」这个名称，不就象徵了第四真祖所扮演的角色？透过三名真祖人工创造出的「世界最强吸血鬼」角色──

「你说过第四真祖是兵器，对吧？」

矢濑低声反问。既然是兵器，就算能量产也不奇怪。即使制造出十二具，或者更多也一样。所以问题并不在这里。

「所谓的兵器，是为了对付敌人才会存在。特地造出世界最强的吸血鬼，那些真祖打算做什么？」

「那还用问。」

于是葳儿蒂亚娜静静说出了那个字眼。

落在海平线的金色夕阳，悄悄照着她那点缀着悲壮决心的脸庞。

「──为了『圣歼』啊。」

终章

Outro

矢濑基树在沿海的防波堤斜面上醒了。

天空夕色已浓，海风凉飕飕的。和缓的海浪声在树脂制的消波块间回荡，海潮味扑鼻。制服沾了血沉甸甸的。

矢濑记得自己在人工岛北区碰上絃神冥驾，更遭到砍伤。他操纵气流往后跳开，设法让自己避开致命伤，又碰巧摔在路过的卡车载货板上，逃过了冥驾的追杀。不过，矢濑的记忆只到这里。

「你醒了吗？基树──」

躺着的矢濑身边传来问话声。穿着彩海学园制服的少女阖上读到一半的书并回头。她一如往常的平淡态度让矢濑苦笑着叹气。

「是你啊，学姐？」

矢濑说着撑起上半身，贯穿全身的剧痛让他发出惨叫。「寂静破除者」──闲古咏不带感情地望着痛苦的矢濑，静静说道：

「还不要起来比较好喔。断裂的血管和肌肉我替你接上了，不过那只是急救处理。要能正常活动大概需要两个星期。」

「看来是这样。」

矢濑又趴到防波堤上，粗鲁地抚弄乱掉的头发。

古咏看了矢濑那模样，别说用腿枕着他，连汗都不打算帮忙擦，态度彷佛害怕用自己染血的指头碰触矢濑。

「我梦到了第一次遇见你那时候。」

矢濑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古咏望着矢濑，露出像淡淡雪花的忧伤笑容。

「才一年以前的事，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呢。」

「嗯，对啊。」

受不了──矢濑自嘲地闭上眼睛。那天过后的短短期间里，发生太多事情了。人工岛的一座区块沉没，死了许多人。而古城担负了太过残酷的命运，对此矢濑仍然感到悔恨。

「你会在这里，表示古城他们平安吧。」

再次起身的矢濑看向古咏。古咏有些傻眼地点头说：

「是啊。第三真祖『混沌皇女』离开了。」

「『混沌皇女』……」

这样啊──矢濑不悦地眯眼。

第三真祖嘉妲•库寇坎──假如击退瓦特拉的两名心腹以及那强大的眷兽都出自她的手，一切就能让人释怀了。

「MAR的设施损害惨重，不过他们对于这件事应该会保持沉默吧。」

「……毕竟那些人做的亏心事也够多了。」

「不。因为即使将这次损失从必要经费扣除，MAR的利润还是有余。全靠絃神分公司──不对，晓深森的研究。」

「这个社会好烂……虽然我没资格讲就是了……」

矢濑懒散地皱着脸叹气。背着良心靠尔虞我诈赚钱这一点，他家里……也就是矢濑财团同样半斤八两。

「絃神冥驾好像发现了。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秘密。」

古咏打破一瞬的寂静说了。

矢濑表情凝重。古咏带着某种满足的神情，望着他惊慌得无法掩饰的模样。那无邪而残酷的神情，宛如想独占他人爱情的年幼小孩。

「你说……浅葱的秘密？是吗！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

连伤痛都忘了的矢濑瞪着古咏，气急败坏地逼近面无表情的她。

「你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放了他？靠你的能力，应该阻止得了那个男的啊！」

「因为没有那种必要。」

被称为「寂静破除者」的少女宣告得不留情面。

「狮子王机关的职务，是保护日本这个国家不受大规模的魔导灾害或恐怖攻击──我判断絃神冥驾的行动并不会妨碍我们的目的。」

「学姐，你──」

古咏看似不带感情的眼里微微闪烁着润泽。她明白自己下的判断在往后将招来多少不幸和悲剧。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阻止絃神冥驾。

身为狮子王机关三圣之首的她──

「告诉我，学姐。絃神冥驾想利用这座岛做什么？」

矢濑从正面看着古咏问道。

絃神冥驾──和人工岛「絃神市」的设计者絃神千罗拥有同样姓氏的男子。他会被当成魔导罪犯囚禁于监狱结界，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

冥驾犯下的罪行，肯定和隐藏在这座絃神岛的秘密有很深的关联。还有他对浅葱感兴趣的理由──

「你不是已经察觉了吗？基树？」

「……他想将那家伙叫回来吗！」

矢濑粗声粗气地嘀咕。

文明和争端的象徵──透过金属和魔法孕育而出的人工岛，「魔族特区」絃神市。

要当作唤出那一位的祭坛，应该没有舞台比这里更合适了。受丰饶大地诅咒者；原初的罪人；魔族之祖；同时亦为所有人类和魔族的天敌。

以往在「圣歼」中毁灭了地上世界好几次的人──

当矢濑受制于绝望时，古咏忽然静静地细语：

「不要紧──我们会赢的。因为这场『圣歼』不只是第四真祖的战争。」

她那有如代宣神谕的细语，让矢濑呵呵苦笑着放松力气。

一瞬间，矢濑脑里闪过的是古城，还有依偎在他身旁的娇小少女身影。

并非灵能力者的矢濑当然无法灵视。

即使如此，忽然浮现的那幅画面已经有足够的效果，让矢濑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没错，现在和一年前那时候不一样。

晓古城的监视者不只一个──

古咏的身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矢濑貌似疲倦地叹气，当场躺下闭上眼睛。

应该还有一些时间，还有时间让他沉浸于回忆中。

于是矢濑入眠了。

在梦中遥想着那个既令人怀念又可悲，人称「焰光夜伯」的少女──

后记

就这样，已向各位奉上《噬血狂袭》第七集。

这是系列作的第七集，而且第四真祖的真面目和古城的过去等重要资讯，从这一集开始终于解禁了。怀着对各位读者奉陪这部作品到现在的感谢之意，未公开的篇章、重要机密、新角色及小插曲都来势汹汹塞进了这一集，若能让大家读得开心就是我的荣幸。

看完的读者应该也都发现了，这一集的结构有些跳脱规范，各章节时间轴写成了（大约）四年前→现在→（大约）一年前如此交错的形式。这是因为回想篇并非「已经结束的过去」，仍以现在进行式影响着古城等人的现状。把内容想成各自独立的篇章并没有问题，要依照发生的时间顺序读下来同样可以。希望大家能照着自己喜欢的方式阅读。

假如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真的存在，最感到困扰的职业会是哪一行？要问到这个，其实我觉得是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即使他们辛辛苦苦地调查遗迹和文献，推测出古代文明的样貌，要是让实际看过当时情形的吸血鬼真祖评了一句「那不对」，心血就会全部泡汤。

话说回来，从吸血鬼的立场来想，连本人都忘记的远古黑历史以及年轻气盛所犯下的过错痕迹，同样有被考古学家发现的风险。以某种角度而言，也许他们互为天敌。在这一集登场的诡异中年大叔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角色，想像他和深森相恋的过程也满好玩的，应该说那看起来根本只是犯罪过程（毕竟年纪也差了十岁以上）……

先不提那些，这次能写到矢濑这些平常不会浮上枱面的背后因素和心境，以我个人来说是挺开心的。关于国中时期的古城和矢濑，有机会的话也许迟早会仔细写写看。不过随着戏份越多，矢濑似乎就变得越不幸，是我的心理作用吗……？无论如何，以某种意义而言，他是比古城更与事件核心相关的人物，希望大家也能期待他往后的活跃表现。

这次同样受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关照了。隔月出刊的日程加上众多新角色，而且连固定班底的登场人物都要调整造型，我想一定费了不少工夫。真的非常感谢您！

还有负责改编漫画的TATE老师，一直都很谢谢您。女生们变得比原作还可爱，古城也是个型男，战斗场景更是帅气得让我每一期都十分期待。往后也请多多指教！

另外以汤泽责编为首，所有制作、发行本书（而且在出版日程上被我添了许多困扰）的相关人士，我也要由衷向各位表达谢意。

当然，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要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