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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

来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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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译者：郑人彦

扫图：方俱灭

录入：大瓜飞飞

修图：肥宝

初校：朱月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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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6

炼金术师归来

国中部的雪菜等人将到本岛教育旅行。得知这段期间将从监视中获得解脱，古城满心欢喜；雪菜则百感交集。结果有个名叫天冢汞的炼金术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了让被封印的炼金术至宝——液体金属生命体「贤者灵血」复活，天冢不断袭击「魔族特区」各地。失控的「贤者灵血」殃及浅葱，等着她的会是何种悲剧……！？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六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前些日子，我买了可以站着工作的电脑桌，这样就能挥别执笔期间的运动不足了。不料，截稿前站着熬夜写稿意外辛苦。超辛苦，会死掉。啊，我的脚。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神奈川县。工作是自由插画家，今年的目标是消化掉堆积如山的游戏！最近迷上了可以穿的毛毯。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晓凪沙

「真祖之妹」Sister of Primogenitor

天真烂漫而聒噪的贤妹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叶濑夏音

「模造天使」Faux-Angel

国中部的仁慈圣女

南宫那月

「空隙的魔女」Witch of the Void

唯我独尊的高贵女教师

天冢汞

「大炼金术师的弟子」The Great Alchemist's Apprentice

半人半金属的邪恶炼金术师

矢濑基树

「过度适应者」Hyper-Adapte

开朗的学友或者双面小丑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剑巫的假期 Holiday Of The Watchdog

第二章　过早葬送 The Premature Bereavement

第三章　炼金术师归来 Return Of The Alchemist

第四章　海上的祭品 The Sacrificial Victims

第五章　水精之白钢 The Undine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呼……啊……」

纯白阳光笼罩全身，让晓古城发出苦闷呻吟。

灿烂夺目的灼人日光射入敞开的窗户。橘色晨曦洒下强烈紫外线，同时也照亮了横躺的古城脸庞。

即使秋天快结束了，从这座亚热带都市仰望的阳光之强仍几乎没有消退。

这里是「魔族特区」絃神市。位于太平洋正中央，浮在东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处的人工岛──盛夏永无止尽的城市。

「好热……要烤焦了……」

古城一边在床上挣扎扭动一边慢吞吞地睁开眼。

泪湿模糊的视野中能看到自己房里的熟悉景象，以及站在那里的娇小人影。

在制服上披了灰色粗呢大衣的国中女生。

束短的长发为她带来活泼形象。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一看就知道是表情丰富的少女。

「早安，古城哥！你醒了吗？」

妹妹晓凪沙探视古城刚起床的脸，开朗地问了一声。平时就有些聒噪的她，今天带着比平时更加愉快的神情。

她熟练地陆续拉开房里的窗帘，然后扯掉古城盖在头上的毯子。古城虚弱地叹了气，认命似的缓缓起身。

「被阳光这样直射在身上，不醒也得醒啦……」

古城拨了拨睡乱的浏海，无奈地叹息。

时间刚过早上六点，对早上起不来的古城而言等于是深夜的时间。被人挖起床的混乱和睏意，让脑袋里像生了锈一样无法运作。

凪沙望着古城那模样，貌似傻眼地苦笑着说：

「你很夸张耶。这年头就算是吸血鬼，晒个太阳也不痛不痒啦。」

「……好像也不尽然喔。」

「嗯？」

「呃，没事。」

古城从一脸纳闷的凪沙面前别开目光，恨恨地望向窗边。

窗外是整片清澄的蓝天，平静无波的海面反射着晨曦，显得白亮耀眼。对夜行性的吸血鬼来说，这种环境实在不好受，哪怕是世界最强吸血鬼也一样。

「不讲那些了，有什么事情吗？这个时间还可以多睡一下吧。」

古城说着又确认时钟。离上学时间还早，应该最少可以拖个十五分钟，有觉悟用冲的去车站就能多睡三十分钟。想到失去的睡眠时间有多宝贵，古城话里透着不悦。

凪沙却毫不内疚地微笑，脸颊还泛着一丝红晕。

「嗯，有点事。趁现在有机会，我想让古城哥第一个看。」

「让我看？是要看什么？」

古城抬头看着当场转起圈子的凪沙，困惑地反问。

瞬时间，凪沙的表情僵住了。

「难道说……你看不出来？」

「嗯。」

被她用无情的目光瞪着，古城不禁耸肩。

凪沙生气似的鼓着脸，大大地张开双手威吓。

「噹！」

「……啥？」

歪着头的古城被凪沙粗鲁地用身体撞在肩膀。和轻盈的她撞在一起冲击并不大，但是被粗呢大衣的釦子顶到还满痛的。

「噹噹！噹噹噹噹～～！」

「这……这是在干嘛？」

「唔～～类似……时装走秀？」

「呃，你配那种音效才不叫走秀吧？」

古城挡下凪沙的攻击，伤脑筋地叹气。接着有些介意地蹙着眉心想──时装走秀……？

「对了，你那件大衣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穿成那种闷热模样──差点问出口的他连忙把话吞了回去。因为他发现妹妹望着自己的眼睛，已经期待得闪闪发亮。

「合适吗？合适吗？」

凪沙蠢蠢欲动地探出身子，等着古城回答。

古城稍稍被她的气势吓到，但还是生硬地点了头。

「唔……合适啊。满可爱的嘛。」

凪沙放心似的捂了捂胸口，嘴上笑意盈然。

「是吗？嘿嘿嘿……我订的东西昨天终于送来了。这种衣服我之前就想穿了耶，而且内衬的图案也很可爱。下襬的长度是重点喔，勉强能遮住制服裙子，底下感觉像只有裤袜对吧？不过这意外便宜耶，西伦巴底名牌的副线品牌，是浅葱介绍给我的～～」

「喔。」

古城不太清楚凪沙在说什么，但他随口应了声。话挺多是这个能干的妹妹为数稀少的缺点之一。

「不过，为什么要买大衣？还没到那种季节吧……？」

等快嘴快舌的凪沙停歇，古城才提出单纯的疑问。

絃神岛气候温暖，即使在盛冬也鲜少需要厚大衣。实际上，穿着大衣的凪沙已经汗流浃背了。

不过，她反而惊讶地望着古城。

「你在说什么啊？已经十一月了喔。本岛很冷的，快要冬天了耶。」

「本岛当然是那样没错啦。」

「唉唷……古城哥，你好糟糕耶。去年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凪沙说着傻眼似的叹了气。

「去年的事……？」

古城扶额摸索着模糊的记忆。一年前的话，古城当时和现在的凪沙同学年──国中部三年级。那是他接下「第四真祖」这个荒谬头衔以前的事。

要说那时候有什么活动──

「该不会是国中部的教育旅行？」

「与其说是教育旅行，应该叫外宿研修才对啦。」

凪沙有点遗憾地微微吐舌。

彩海学园国中部的外宿研修，是旨在让平时和外界隔绝的「魔族特区」学生参观普通社会面貌的旅行活动。目的地并非观光名胜，而是以政府机构和工厂为主，也几乎没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即使如此，国中生对这种能与同学外宿旅行的活动没道理不期待。

「好久没回本岛了耶，小学以来就没回去过。古城哥偶尔会在社团比赛时回去就是了，好诈喔。」

「也没那么好玩啦……」

古城皱着脸回嘴。毕竟从絃神岛到本州，搭船也要花十一个小时。

弱小体育社团的预算不多，住的房间自然是最便宜的二等船舱。花上半天时间抵达比赛会场后，比完篮球赛就直接到港口，再搭船摇摇晃晃回岛上，然后一觉也没睡就去上学──古城参加的就是如此操劳的远征，感觉并没有值得艳羡的要素。和那个相比，古城记得国中部的外宿研修要悠哉许多。

「哎，那就等我带礼物回来吧。」

凪沙看古城笑得像是在回忆往事，就略显得意地表示会买土产。

「我会期待啦。好了，就这样。」

没事情了吧──古城挥挥手赶走凪沙，然后又倒在床上。为了躲避直射的阳光，他钻到床单底下。

「喂，不要睡啦！」

凪沙连忙想拉这样的古城下床。古城拚命闪躲她的攻势，同时茫然地在脑海角落想着别的少女。

古城想的是那个自称第四真祖的监视者，还总是跟进跟出缠着他的国中部学生。

对方去岛外参加外宿研修的期间，当然就无法监视他了。

姬柊打算怎么办呢──？

†

人工岛北区第六层──

那座建筑盖在全年不见阳光的地下深层研究所街。

一栋有点脏的灰色矮楼。

所有窗口都被铁板封住，出入口围着刺丝网，在旁人看来只是栋废弃楼房。

然而，换成对魔法有涉猎的人，应该就会发现楼房四周布下的重重结界──效果强得让普通人连接近都没办法的驱人结界。

楼房的所有者其实是「魔族特区」的管理者──人工岛管理公社。他们用这座隔离设施藏匿并保护另有隐情的未登录魔族，或透过司法交易获得协助的罪犯。

基于其性质，该类设施的内部警备都森严得有如监狱。由装备枪械的警卫二十四小时戒备，杜绝外人入侵。

狂暴雷雨般的枪声响起，打破了那栋隔离设施的寂静。

警卫持冲锋枪发射的枪弹惊心震耳，穿凿楼房内壁。

枪击只持续短瞬，取而代之响彻周遭的是骇人哀号。

不久，回归寂静的建筑物走廊上仅剩一人份的脚步声。

那不是警卫的鞋声。证据在于以魔法封锁的走廊分隔墙，传出了被人强行扒开的动静。将警卫全数歼灭的入侵者正朝着设施的最内部逼近。

不消几时，入侵者就破除最后一道分隔墙现出身影。

是个消瘦的年轻男性。

身披纯白斗蓬大衣，衬衫及帽子是红白格纹，左手则拿着附骷髅刻饰的银色手杖。来者是个气质像魔术师一样可疑的青年。

他将手凑到帽缘，缓缓地环顾四周。

隔离设施的最内部竟然有一间近未来的实验室。那里备有最尖端的分析装置，是研究魔导技术的办公处。

办公处里站着几具充当助手的机械人偶，以及一名男子。

那是个面容阴郁，令人联想到圣职者的中年男性。

「──你那样敲门，会不会粗鲁了些？」

男子面无表情地望着被撕裂的分隔墙，问得和缓平静。

听了那饱含讽刺的幽默台词，魔术师装扮的青年露出苦笑。

「会吗？毕竟我受到了意外莽撞的欢迎呢。」

青年说得像个使坏的小孩，然后随兴地张开右手。

原本握在他手里的小小金属块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那是对付魔族用的银铱合金子弹，应该有四、五十枚。即使被众多警卫用那子弹扫射，青年依旧安然走到了这里。

「你是叶濑贤生，对吧？魔导产业大国阿尔迪基亚的前宫廷魔导技师。我记得你发表过有关灵能物质变换的论文，那是划时代的主意，光专利费就赚了不少吧？」

微笑得毫无顾虑的青年继续说道。

叶濑贤生丝毫不动眉头，朝来路不明的入侵者反问：

「看上去，你倒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哎，对啊。我想要的并不是钱。」

青年冷酷地眯眼望向叶濑贤生。

「迎接你的那些警卫怎么了？」

「我没杀他们喔。虽然算不算活着就难说了。」

青年回头看向背后的通道，不负责任地撂了一句。

通道上有五名警卫，全都站着失去了意识。他们并无明显外伤也没有出血迹象，却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结冻似的一动也不动。那些人从制服缝隙露出的肌肤透着一层灰黑色的金属光泽，与雕像几无差异。

「真是的，靠那种程度的士兵就想拦我，也太可笑了。坦白讲，你在分隔墙布下的结界还比较棘手。」

「原来如此……你是炼金术师啊……」

叶濑贤生望着那些被活活化成金属雕像的警卫低语。

青年则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恭敬地鞠躬。

「我属于还在修行的晚辈就是了。我叫做汞，天冢汞。」

「Kou Amatsuka吗……记得在妮娜•亚迪拉德的弟子中，有个男的就叫这名字。」

「厉害，这样谈起来就快了。」

自称天冢的青年貌似佩服地扬起薄薄嘴唇。

「既然如此，你也明白我来这里的理由吧──请把老师的遗物交给我。」

「你是指什么？」

叶濑贤生冷冷问道。天冢的唇愤怒得扭曲。

「别装蒜，我要的是你五年前封印的『灵血』心脏。那原本就该归我，把东西还来。」

即使面对火焰般的杀气，叶濑贤生仍不改表情。

「抱歉，那我办不到。你要是亚迪拉德的弟子，不就该明白箇中因素？」

「我对你说的因素没兴趣！」

天冢激动地大吼。

同时他全身散发出凶猛诡异的魔力波动，以及刺耳的高周波。

呼应其振动，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微微的回响。结果，声音是源自研究室内部的保管库。遭到封印的魔导器正与天冢的魔力产生共鸣。

「看吧，我找到了。」

笑得狰狞的天冢说道。

「我应该说过，我不会交给你。」

叶濑贤生低喃着，用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小型魔法阵。

将须臾生命注入石偶中，借此催生忠实奴仆的傀儡创造魔法。那魔法一发动，随即有枪弹从背后射向天冢。

那些警卫被炼金术变成了金属。叶濑贤生用魔法将他们化作雕像的肉体转变成听命于他的石像怪，然后对青年炼金术师发动攻击。

理应不会动的众多雕像展开奇袭，让天冢无从躲避。

正面挨中无数枪弹使他的白色大衣破得稀烂。

即使如此，青年还是笑着，嘲弄对方似的持续笑着。

「果然名不虚传。魔力遭到封锁却还能使出这种魔法啊──」

被青年炼金术师点破，叶濑贤生脸孔扭曲。

身为被拘押的罪犯，叶濑贤生的魔力已被人工岛管理公社严加设限。现在的他无法使用自己身为魔导技师的原有魔力。

「不过，很可惜。这种程度杀不了我。」

「唔……！」

天冢挥起右臂，从他袖口迸现的是带有黏性的黑银色液体。

如鞭子般伸展变长的那些液体瞬时构成一道锐利的锋刃，扫过了化为石像怪的雕像胴体，并且朝失去仆从的叶濑贤生斜肩砍下。

伤口自肩头裂开到心脏的魔导技师，当场不发声响地溅血倒下。

「你做了不智的判断。明明把东西乖乖交出来，就不用受皮肉之苦。」

天冢不屑地俯望倒地的叶濑贤生，然后走向研究室内部。

他那裸露出来的右臂裹着一层黏糊发亮的液态金属。

不对，那并不是被液体裹着。他的右臂本身就是金属，如水银般流动的黑银色液态金属拟态成了人类的右臂。

「『贤者灵血』……这样吗……当时摧毁亚迪拉德修道院的是……」

叶濑贤生察觉到天冢的右臂，痛苦地嘀咕。

炼金术师并未回答他的质疑，只是用满怀憎恶的眼神笑着。

「抱歉。这次我非得讨回被师父夺走的另一半身体。」

天冢好比撕纸似的轻松扒开了厚实的金属保管库。

炼金术师能将金属的构成分子操控自如。无论多硬的合金，被他的手一碰，都会变得比铝箔更脆弱。

接着天冢从保管库中取出的是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球体──色泽清澈的深红色宝石。天冢透着光确认过那颗宝石以后，貌似满足地露出微笑。

手杖触地的声响一阵又一阵，青年炼金术师离去了。

叶濑贤生听着脚步声远离，嘴唇颤抖着编织出话语。

依然躺于血泊中的他像是在请求宽恕，只唤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夏音……」

第一章 剑巫的假期

Holiday Of The Watchdog

1

当东方的海平线开始泛白，姬柊雪菜便醒了。

蓦地起身的她不出声音，动作令人联想到野生猫咪，还拨了拨睡觉时压乱的头发。她无防备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之后，眼角盈出泪珠，便用袖子擦掉。

大多数人应该会感到意外，但其实雪菜在早上常常欲振乏力。或许是意识还有点恍惚，她的眼神也显得空洞，略显成熟的冷冷娇颜看来比平时还要年幼。

雪菜当场将代替睡衣的白衬衫随便一脱，直接走向浴室。尽管好几次差点又睡着，冲冷水澡的过程中，她总算逐渐清醒了。

雪菜走出浴室，拿毛巾擦乾水滴，再照镜子看着自己。身体状况良好，在波胧院节庆死斗时的疲劳已经一点不剩，但体型纤弱依旧。雪菜确认这一点，不经意地叹气。该不该多喝牛奶呢──她茫然心想。

吹乾头发、换上制服后，雪菜用完简单的早餐。

然后她开始保养武器──「雪霞狼」。

雪菜将银亮的金属长枪磨利，并且在脑海里想像自己和那把枪成为一体。

正如自然界的猛兽不会锻炼身体，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也不会进行特别的训练。根本来说，只是多练出一些肌肉也不可能和魔族斗得平分秋色。

相对的，她们会彻底磨练感官和行举。无心间的呼吸或走路，所有日常生活中的起居坐卧对雪菜来说都是提高咒力的训练。

过了一会，公寓隔壁那一户就变吵了。

尽管时间比平时稍早，晓家的妹妹似乎正把哥哥挖下床。闹来闹去，那对兄妹的感情还是那么融洽。雪菜想像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笑了出来。

「──！」

那张柔和的微笑忽然变成了攻魔师的犀利表情。雪菜感受到自己布于公寓的结界被他人以咒力入侵而动摇的迹象。

从天而降的入侵者停在雪菜房间窗外。

长枪在狭窄室内不利战斗──如此判断的雪菜搁下「雪霞狼」，抽出藏在书包底部的匕首。那是剑巫的基本装备之一，就算威力不及「雪霞狼」，仍属具强大破魔力的咒能武器。

雪菜毫不松懈地举着匕首，使劲推开窗户。

「…………」

结果在那里的是只鸟──带着钢铁光泽的猛禽。

其身形在雪菜眼前分解，变成了一封书信。式神──而且是能轻易穿过雪菜结界的强大使役魔。能放出这等式神的施术者在狮子王机关也不多。那种咒术用于传令显得太过高阶。

不过，从中感受不到施术者的敌意。

雪菜困惑地收下那封信。这回她讶异地叫了出来。

「咦……！」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强，絃神岛今天似乎也会很热。

2

映于车窗的海边景色不停流逝。

这里是古城他们平时用于通学的单轨列车。由于时间比往常早，车内略有空位。或许是心理作用，好像连冷气都开得特别强。

然而和平时相差最多的，是雪菜站在身旁的态度。

雪菜一如往常地揹了装有银枪的吉他盒，监视着古城。可是，她的态度有些心不在焉，不时还会带着眺望远方的神情叹气。

「姬柊？欸，姬柊……小姐？」

古城难免对雪菜的模样感到在意，便朝她的耳边唤了几声。

但雪菜没有回答。她只顾着抿唇，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

古城在雪菜眼前挥了挥手，也没得到回应。五官原本就端正过头的她全无反应，让人陷入像在对雕像说话的错觉。

「喂，你没事吧……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难道她发烧了──古城不安地瞧了瞧雪菜的脸。

于是，他将手凑到雪菜被浏海遮住的额头上。摸起来凉凉的肌肤触感──手掌如此感受到的瞬间，古城的视野顿时颠倒。

「咦！」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古城的身体就飞到半空了。他当场垂直翻了半圈，然后一头撞在车厢地上。合气道的反手摔。雪菜握着古城的手腕，只靠移转重心和挪身就将他摔飞。

雪菜仍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还顺势锁住了古城的肩关节。这就是对付魔族的战斗专家──剑巫的武艺。惊人臂力不像来自娇小少女，让理应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古城无法招架。古城承受不住超乎想像的剧痛，难堪地发出惨叫。

「唔喔喔喔喔……投降！我投降──！」

「啊……！」

听见古城半哭半惨叫，雪菜似乎总算回过神来了。她松开古城扭得角度不正常的右臂，慌慌张张地蹲到痛苦挣扎的他身边。

「学长……没……没事吧？」

「……看你比想像得有精神，我倒放心了……」

古城露出空虚笑容，挖苦似的说道。

大概是古城疏忽地碰了雪菜，才让她的身体在无意识间采取自卫行动。不过古城重新体会到剑巫那超乎常理的战斗能力了。往后就算看见雪菜睡着，也不能随便碰她──古城如此铭记在心。

令人惆怅的是，在古城被雪菜折磨的这段期间，其他乘客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从表情看得出来，周围乘客大多认为他一早就在卿卿我我，有这种下场是活该；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看似羡慕地望着被雪菜摧残的古城。这件事让古城深深体认到都会人际关系的黑暗面。

「对不起，因为我在想一些事。」

似乎认真反省过的雪菜低下头开口赔罪。呃，反正我自己乱摸人也很没礼貌──古城自嘲地笑着缓颊，并且问道：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烦心吗……也对，就某方面来说是的。」

「某方面？」

对于她奇特的用词，古城蹙了眉头。然后他想起自己早上和妹妹的互动，又说了：

「对喔，国中部快要举办外宿研修了吧？你准备好了吗？」

「外宿研修……」

雪菜的表情变得更忧郁了。我说错话了吗──古城心里一阵焦急。

雪菜并非单纯的学生，而是狮子王机关派来监视第四真祖的攻魔师。她会就读于彩海学园，纯粹只因为这在监视古城的任务中占了一环。无法参加与原本任务不相关的活动，也是很有可能的状况。

要是如此，雪菜会有那种钻牛角尖的表情也就可以理解。

「难道说，姬柊你不参加？狮子王机关要你别去吗？」

「不是的，关于那个……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这种东西。」

「什么玩意啊？这是……信？」

雪菜从书包拿出来的是一张带着奇特摺痕的信纸。那是一张白得快要发出银亮光泽的纸，表面写着流丽的书写体英文。尽管看来并不是暗号，可是凭古城的语学实力，要读懂上面写的内容稍有困难。

「这是狮子王机关发来的公文。上面写着──他们要从后天深夜零时起，将『雪霞狼』封印四天，所以命我必须在那之前交还回去。」

「『雪霞狼』是你的那把枪嘛……要将它封印就表示……」

「是的。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要解除监视第四真祖的任务。」

雪菜口气严肃地说。

她的长枪名唤「雪霞狼」，正式称呼为「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是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可斩除万般结界、令魔力失效的这把枪，连吸血鬼真祖都能诛杀，堪称对付魔族用的究极武神具。雪菜身为第四真祖的监视者，被赋予了判断的权利，可以在必要时手刃古城。「雪霞狼」说来就是那项特权的象徵。

封印那把枪等于让雪菜解任监视者一职。只不过，从后天算起的那四天──正巧和彩海学园国中部的外宿研修行程是同一期间。

「……那表示他们要让你放假吧？这样满幸运的啊。」

古城无精打采地咕哝。没什么严重的，狮子王机关那些人似乎也肯帮忙安排，好让雪菜参加外宿研修。

或许他们是从战术方面下判断，认为雪菜隐瞒了原本的身分混进学校，就该照常参加学校的行事活动，对执行任务才会有利。即使如此，以结果来说，雪菜还是可以和同年龄的朋友们一起度个假，对她应该不算坏事。

然而，雪菜却用莫名不高兴的目光气闷地瞪着古城的脸庞。

「学长是说……幸运？」

「那样不错吧。总之在外宿研修的期间，你就不用监视我了。假如一年到头都要跟进跟出，心情也没办法放松嘛。」

古城说着开朗地笑了。

从雪菜在古城面前出现，大约过了两个多月。这段期间她都守在古城身边执行监视者的任务，从来没休假。偶尔卸下职责，恰如其龄地和同学一块享受旅行，应该也不会遭报应。

纵使只是暂时，坦白说能脱离雪菜的监视，对古城而言当然也是一件乐事。就算雪菜再漂亮，二十四小时都被国家公认的跟踪狂带着凶器跟监，精神上仍然吃不消。

于是，雪菜看了古城那样的反应，脸色越来越不高兴地说：

「你似乎很高兴呢，学长。」

「……咦？」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学长这么期待我消失。感觉有点受打击。」

听了雪菜那些像是心灵受创的话，古城连忙辩解：

「呃，我并没有期待啦。只是觉得你不在的期间，我大概会自由一点──」

「所以我才担心啊！」

雪菜说着越想越苦恼地垂下目光，姿势就像在祈祷。

「真的是担心不完耶，谁知道学长会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捅出什么问题──」

「我才不会！只是回到你来以前的状况而已吧？你的视线离开个三、四天，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啦！」

面对雪菜像是在防备凶恶罪犯的说词，古城坚决抗议。不过雪菜却赌气似的半眯着眼瞪向他问：

「但之前趁我视线离开三、四个小时的空档，你就吸了优麻和纱矢华的血喔……？」

「你现在要提这个？」

古城面红耳赤地回嘴。毕竟让吸血鬼产生吸血冲动的导火线是性欲──也就是性亢奋。被雪菜一指责，那天晚上和纱矢华她们做过的事又在古城的记忆里复苏了。

「当时情况紧急吧！哪会三天两头出那种大骚动啊！」

「……说的也对。要是那样就好。」

雪菜仍有些不安地叹了气。

「不过，学长真的不要紧吗？这次连凪沙都不在喔？早上你会起床吗？还要记得确认门窗和用火用电的安全──」

「你担什么心啊？看家这点事，我一个人也行啦。」

古城回望唠叨得像监护人的雪菜，脸上露出苦笑。

「不会有事啦。既然狮子王机关都准你放假，你没理由替我担忧吧？不用多费心啦。」

为了让爱操心的雪菜放心，古城随口保证。

瞬时间，雪菜眼里失去感情，嗓音也变得冷冰冰的。她嘴里嘀嘀咕咕重复着缺乏抑扬顿挫的细语。

「……没理由担忧，是吗？是我多费心了……这样啊。」

「呃……那个，姬柊……小姐？」

古城对雪菜生气的理由摸不着头绪，又一脸困惑地唤了她一声。

这时候，单轨列车正好抵达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月台。

3

教室里飘着奶油烤热的香味。在火候恰到好处的平底锅里，洋葱末正翻炒得滋滋作响。

上午的课程是小组烹饪实习。菜色包含凯撒沙拉、蛋包饭及炖牛肉三道洋风菜色。看古城熟练地掌锅、倒调味料，矢濑基树发出赞叹之声。

「哇喔～～古城，你很行耶。」

「就是啊。手艺真巧。」

担任班级股长的筑岛伦也跟着夸奖，语气像在称赞练了小把戏的宠物。围着围裙的蓝羽浅葱则一边偷吃沙拉要用的面包块一边帮腔：

「人总是要有一项长处才行嘛。」

「你们几个吵死了！」

古城做菜的手丝毫没停，还倍显烦躁地训了他们。

「别一副事不关己地在那边看，帮点忙好不好？为什么全部推给我煮啊！」

面对古城认真的质疑，另外三个人都满脸不可思议地回望他，态度彷佛透露着「事到如今还需要问这种再明白不过的事吗」。

矢濑无奈地摇头，傻眼似的叹了气。

「呵，古城，你说这话就笨了……我不知道筑岛厨艺如何，但如果让我或浅葱帮忙，只会让你费更多手脚喔。」

「那不是拿来说嘴的台词吧？」

古城低声回嘴。从轻佻的外表难以想像，不过矢濑确实是大财主家的公子哥。伦和浅葱意外地也都是富家千金，没做过菜倒可以理解。可是，有帮忙总比什么都不做像样吧？尽管古城这么认为──

「你想得太简单了。毕竟浅葱在小学五年级烤的饼乾，可是让班上十四个男生送医急救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喔？幸好我早就料到，才逃过了那一劫……」

「你喔，到现在还翻那种旧帐？」

往事突然被爆料，让浅葱面红耳赤地对矢濑抗议。

听她的口气，矢濑说的惨剧似乎是真有其事。浅葱察觉同学们不敢领教的视线，又连忙咳了一声说：

「……基……基本上，哪有用好几年前的旧情报来评断别人的。我现在也会做一些普通的菜色了啦。」

「哦～～」

「你那是什么怀疑的眼光？」

浅葱抓起手边的油，朝表情看来压根不信的矢濑泼了过去。那是古城准备用来提味的蒜辣酱。矢濑被腌了乾辣椒和大蒜的超辣橄榄油洒到，捂着脸痛得死去活来。

伦看着那对青梅竹马打闹，一脸老神在在地说：

「唉唷，你别计较了嘛，晓。我觉得擅长做料理的男生很帅喔。对不对，浅葱？」

「咦！唔，呃……一般来说，也有人会这样想吧。我只是以一般来说！」

话题忽然被丢过来，声音上扬的浅葱答得挺生硬。忙着做料理的古城却没空注意她那不自然的反应。

「……问题不在帅不帅，我想说的是靠我一个人做这么多菜色会赶不上时间啦。帮忙装盘也好，你们至少出点力吧！」

「对了，你家小妹做的料理很好吃耶。」

伦笑嘻嘻地说。古城则含糊地应声表示同意。

实际上，凪沙的厨艺以国中生而言相当出色。那是她代替常常不在家的妈妈接下家务事所练出来的成果。尽管古城多少也会做料理，但还是远远不及凪沙。

「毕竟煮菜这方面，最近都是交给她负责。再说我们家的妈妈只会弄冷冻披萨。」

「和晓结婚的话，是不是就能吃一辈子你妹妹做的料理啊？这样还不错耶。」

「……呃，你这逻辑怪怪的吧？」

古城冷静一想，伦这番话实在叫人听不懂，让他在否定时夹杂着叹息。

对啊──附和古城的是用毛巾擦拭满脸橄榄油的矢濑。

「而且，凪沙迟早要嫁人的嘛。」

「嫁人……？」

被矢濑意外点破，古城声音顿时变调。他努力想佯装冷静，却无法彻底隐藏内心动摇。

「说什么蠢话，凪沙哪会……像……像她那样怎么可能嫁得出……好烫！」

「唔哇……你干嘛认真啊，好恶……！」

浅葱冷冷望着一副狼狈样的古城，看似鄙视地嘀咕。那眼神冷漠得不得了，彷佛能直接听见她心里正在臭骂：「恋妹情结！」

「啰……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们多嘴！」

「国中部三年级不是快举行外宿研修了吗？那段期间，你吃饭要怎么办？」

伦自顾自的反问，态度和阵脚大乱的古城恰好相反。古城擦着额头的汗回答：

「啊，说的对喔。呃……我也没特别想过，大概就随便买东西吃吧。反正一个人自炊也不太符合效益。」

「哦──」

伦越显愉快地眯起眼睛，然后托腮望向浅葱那边。

「难得有机会，浅葱，你要不要去帮他做饭？」

「唔……咦！」

这次换浅葱声音变了调。傻眼的古城觉得伦算是个性挺酷又不太亲切的人，就只有在捉弄浅葱时格外有活力。

「为……为什么要我帮他做饭……？」

「你的手艺不是变好了吗？晓一个人吃饭八成也会觉得乏味，你们两个就一起用餐，感觉也不错啊──」

「两……两个人一起……」

浅葱的视线投了过来，像在守候古城的反应。但古城不为所动，正聚精会神地捞着浮在炖牛肉汤表层的杂质。

「唔，我才不去他家！如果要到外面吃饭，我倒是可以奉陪啦。」

「好好好。」

浅葱那些带呕气意味的话被古城随口应付掉了。伦和矢濑则望着彼此，不知为何都一副拿他们俩没辄的样子发出叹息。

「欸，古城，说到这个，国中部的那个转学生也会参加外宿研修吗？」

经过片刻，矢濑看似换了心情提问。以他来说，那表情显得莫名认真。古城尽管感到纳闷，还是抬起头说：

「姬柊是说她会去啦……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啦，我有点羡慕。要欣赏她穿便服的模样、睡脸或入浴画面，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矢濑立刻又变回平时的轻浮口气，并且摸了摸抓成刺猬头的短发。

浅葱听见古城他们这段对话，便显得不悦地喃喃自语：

「你们两个耍白痴啊。」

「我什么都没说吧？」

古城抱怨着浅葱将他和矢濑归为同类并打了蛋。他摆出前所未有的正经脸色，开始准备蛋包饭要用的香浓半熟蛋。

浅葱望着古城那张脸，擅自啃起撕成片的莴苣。

「这样啊……那个女生也不在吗……这样啊……」

她用了不被任何人听见的小小音量嘀咕。

没过多久，古城的手机响起了收到简讯的声音。

4

「啊……好好吃喔。」

在傍晚的耀眼阳光下，凪沙醉心地发出赞叹。

这里是商业区购物中心的露天咖啡座。坐在户外客席的她，正舔着三球叠在一块的巨大冰淇淋。豪华冰品被无数配料装点得看不出原型，让人难以形容。

和凪沙同坐一桌的是古城和雪菜，还有银发碧眼的少女。少女有张美丽得不像日本人的北欧脸孔，以及令人联想到天使的慈祥气质──她正是「国中部的圣女」叶濑夏音。

「露露家的冰淇淋果然最棒了，尤其是这香醇的风味和清爽余韵。」

凪沙像个小朋友似的大啖冰淇淋，还满心欢喜地解说。这个天性爱讲话的妹妹即使在吃东西时也安静不了。

你是哪来的美食采访员啊？古城心里一边吐槽一边不高兴地托着腮帮子说：

「受不了你……说什么有重要的事要拜托，我还以为出了状况，结果是找我提行李啊。你把长辈当成什么了……？」

「所以我才会请你吃冰淇淋当回礼啊。可爱的妹妹都开口拜托了，就陪我们买个东西嘛。提着这么多大包小包的，我们不就没办法悠悠哉哉地逛街了？」

凪沙说着用手指了古城摆在脚边的大量购物袋。带去外宿研修用的便服及包包共三人份，东西简直多得会被误认成搬家。

「旅行袋我们家也有吧？」

古城指着当中格外大的购物袋说道。那是凪沙在门市看到就冲动买下的鲜艳波士顿包。

不过凪沙却「咦」了一声，嫌弃地皱着脸说：

「我们家里的旅行袋，是指古城哥用过的运动提袋吗？我才不要用呢。谁叫那有一股男篮社社办的背心酸臭味。」

「再怎么说也没那么臭啦！」

古城恼火地反驳。听着兄妹俩这样对话，雪菜忍不住小声噗哧笑了出来。

哎唷──凪沙闹脾气似的鼓起脸颊。

「古城哥，你根本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嘛。明明就和这么可爱的学妹待在一起，只要能和雪菜或夏音出来逛街，有一大堆男生甘愿变性耶。」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国中部的男生……脑袋要不要紧啊……？」

古城捧着头咕哝。变性一说应该纯属玩笑，但恐怖的是他也无法断定绝对不可能。因为雪菜和夏音的容貌就是那么出色，尽管那种美已经美得有些让人难以亲近──

「怎么了？叶濑？看你一直在发呆。」

古城发现夏音没加入聊天，只是茫然望着远处，就问了她一句。

夏音有些害羞地回过头，具透明感的银发摇曳生姿。

「对不起，冰淇淋太好吃，让我幸福得恍惚了。」

她道出的喜悦颇为平民化，让古城对那张笑容不禁看得着迷。

生为阿尔迪基亚国王的庶子，夏音一无所知地继承了王族拥有的强大灵力。她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从小就在修道院被当成孤儿抚养长大，却连那座修道院也发生了事故，让她失去归宿；养父更差点将她改造成名为「模造天使」的怪物──夏音的过去应是一场又一场让人无法承受的劫难连锁。

尽管如此，她却能笑得如此幸福，和蔼的神情恰似别人为她取的绰号「圣女」。

「不嫌弃的话，你要不要也吃吃看这个？」

古城红着脸别开目光，并将剩了一整球的冰淇淋杯递给她。凪沙最爱的露露家冰淇淋对古城来说份量太多了。

夏音开心得眼睛发亮说：

「那么，我只嚐一口……其实，我对草莓口味也很好奇。」

「那太好了。」

古城看夏音高兴得像只小狗，也安心地捂了捂胸。于是──

「啊，大哥，你脸上沾到冰淇淋了。」

「咦？」

夏音忽然用餐巾替古城擦了嘴唇。吓得愣住的古城只能任凭她服侍，却在身边感受到刺人的视线而陷入困惑。

回头望去，雪菜和凪沙都一脸恐怖的表情瞪着他。

「呃……你们也想吃草莓冰淇淋吗？」

「并没有，学长。」

「笨蛋！」

被两人冷冷臭骂，古城不明所以地皱起脸。

凪沙一气之下便大口大口啃完剩下的冰淇淋，然后提议：

「对了，我们去那里吧！去那家店！」

「咦！」

古城和雪菜看了凪沙指的店面，异口同声惊呼。以粉红为基调的可爱店面，展示在橱窗里的是穿着华丽内衣的模特儿人偶。不管怎么看都是内衣店。

你也太会整人了吧──古城歪着嘴发牢骚，不过雪菜和夏音都露出了略感兴趣的表情。没想到她们好像并不是那么排斥。

「走嘛走嘛，再说那家店似乎有办限期促销。旅行的时候，也要花心思在内衣上才行啊。像那件感觉就很适合雪菜耶。夏音要穿的也包在我身上，我会帮你们搭配得无懈可击。啊，古城哥你在外面等！」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进去啦！」

凪沙拉着裹足不前的雪菜和夏音的手，走进内衣店。

古城目送她们的背影，瘫软地叹了气。

陪凪沙逛街本来就很累人，感觉她今天比平时还要亢奋。她大概就是这么期待这次的旅行吧。

真叫人无法奉陪──古城不是不会这样想，但凪沙有她躁动的理由。她在四年前魔族相关的事故中受过重伤，曾住院很长一段时间。出院后首度去岛外旅行，会变得有些浮躁也是难免。

希望她别高兴得放纵过头就好──当古城沉浸在为人兄的感慨时，察觉有个陌生男子朝自己走近因而抬起头。

对方身穿纯白的斗篷大衣，搭配红白格纹的领带与帽子，左手则拿着一支银色手杖。看上去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感觉却也显得远比年纪苍老或年幼。

那是个形象类似魔术师的可疑男子。他站在古城面前，手凑在帽子上打了招呼。

「幸会。」

「啊，你好。」

古城也起身回了一声招呼。那是参加过运动社团的反射动作，他在这种场合就会不自觉地照礼数答话。也许是古城这样的反应叫人意外，男子貌似愉快地眯着眼笑了。

他的眼睛像鲜血般红得可怕──

「刚才那个银发女生真是漂亮呢。」

「嗯，是啊。」

古城对男子故作熟稔的态度起了戒心，同时仍坦然表示肯定。反正也没理由否认。

「你们看起来很要好──她该不会是你的女友吧？」

「没有，她只是学妹啦。我妹妹的朋友。」

被人误解也挺麻烦，古城就据实回答了。之所以不用敬语，是因为他注意到男子身上弥漫着凶恶气息。那是──血的气味。

「不提那些了，你是什么人？看来倒不像艺人经纪公司的星探耶？」

「你问我吗？我呢，是真理的探求者。」

「……啥？」

男子天外飞来一笔的回答，让古城短瞬间哑口无言。

随后，男子从右臂释放出某种蠕动得像蛇一样的东西。

那是带着金属光泽的高黏性黑银色液体。液体缠到了古城的手臂，有意直接侵蚀他的肉体。身体有种正逐渐融化的强烈异样感，以及奇妙快感──

然而古城的表皮一融化，黑银色液体就突然沸腾般炸开了。彷佛电流过强而烧坏的电气回路，液体承受不了古城太过巨大的魔力，才会爆散消灭。

「这玩意……是什么？」

古城瞪向男子，残留于皮肤的异样感触让他皱起脸。

假如古城是普通人，被刚才的黏液彻底侵蚀后会变得如何？那实在让人不太敢想像，铁定不是什么像样的下场。

「哦──你防得了那个啊？从刚才我就觉得有奇怪的气息，看来你不是人类嘛。」

男子望着自己的右手，不悦地眯起眼。

「未登录魔族……吸血鬼吗？感觉也不像阿尔迪基亚皇室派来的保镳，不过算了。原本我想尽可能低调地杀你就是了。」

「唔──！」

男子又举起右臂。

他的指尖再次迸出黑银色液体。那化成锐利的细刃，速度惊人地从旁扫向古城。即使靠古城吸血鬼化的反应速度，也无法彻底看穿攻击的轨道。

千钧一发之际伏倒的古城背后，路灯支柱已被砍成两截。

普通黏液并不会这样。对方是透过高压将比重等同水银的液态金属化为刀刃，再利用自身体重及离心力催发攻击力。

「你……打算绑架叶濑……？」

古城拚命闪避男子的第二击，语气凝重地反问。

对方知道夏音是阿尔迪基亚皇室的相关者。目的在于赎金或政治因素吗──总之他很有可能绑架夏音。会用侵蚀肉体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对古城下杀手，八成也是为了避免在接触夏音时引起戒心。

「绑架……？你是指将她带到哪里吗？」

然而，男子明显流露出鄙视的态度笑了。

「拥有那么大量的魔力，你在乎的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呢，吸血鬼！她已经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我只想拿她当祭品而已。」

「祭品……？」

「怎么，你没察觉吗？」

哼──男子冷冷撂话，语气听来像在同情古城的无知。

「看你那样，好像连五年前发生在亚迪拉德修道院的事件也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

古城藏身于建筑物的死角，焦躁地反问对方。

男子操纵黑银利刃的攻击力颇具威胁性，但是在身为第四真祖的古城面前算不上敌人。古城只要召唤眷兽，应该一瞬间就能将他消灭。

吸血鬼畜养于自己血中的眷兽正是力量如此惊人的召唤兽。何况那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的眷兽，自然更不在话下。

正因如此，古城才无法使用眷兽。要是在这种大街上解放第四真祖的眷兽，不知道会对街道造成多大的损害。假如有个差池，连附近的凪沙等人也会被波及。

幸好露天咖啡座的店员及众多顾客，在男子动手攻击时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不愧是「魔族特区」的居民，对这类骚动早就习以为常。

不用担心围观民众的目光是很好，但是武装过的特区警备队接获他们的通报，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大批赶来。古城属于未登录吸血鬼，同样不希望牵扯上特区警备队。即使他这么想，也做不了什么。他依然无法发动像样的反击，只能一昧焦急。

「用不着在意。得知真相以前，你就会死！」

「唔──！」

黑银利刃一闪而过，将混凝墙斩断。崩塌的碎块挡住了古城的退路。

躲在建筑物死角是古城失策。在这种窄巷里，他闪不了男子的下一次攻击。

黑银利刃宛如断头台，从古城头上挥落。

正面将那一击接下的，是银亮的长枪锋刃。

银色斩击划出优美弧度，轻松斩断黑银利刃，救了古城一命。

「姬柊──！」

古城察觉娇小的使枪者身分，顿时发出惊呼。负责监视第四真祖的她警觉到古城的危机就从店里赶来了。

制服裙襬轻盈一翻，雪菜漂亮着地。她瞪向神秘突袭者，毫不松懈地摆出架势。

「你没事吧，学长？」

「嗯，谢啦。得救了。」

发软的古城禁不住叹气。

戴红白格纹帽的男子则无言地瞪了闯进战局的使枪少女。

男子的右臂从手腕以下都不见了。雪菜斩断的黑银利刃，原来是他和液态金属融合的部分肉体。

「学长……那一位是？」

「谁知道。他说自己是真理的探求者。」

对于雪菜的质问，古城随口回答。那个头衔感觉只像在胡闹，但既然本人就是那么说，也没有办法。

「……探求者……原来如此。」

古城原本以为雪菜会发脾气，不过她轻易接受了古城的说词。这项事实反而让古城不安。尽管他实在不觉得「探求者」是那么有名的行业──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对了，我之前听过狮子王机关派了剑巫监视第四真祖。」

男子语气懒散，还当场蹲了下来。

在他脚边倒着一根被砍断的路灯支柱。长达三、四公尺余的铁柱，重量应该也不可小觑。当男子用右臂碰触铁柱的瞬间，铁柱就像糖果一样融解了。

融解的铁柱表面逐渐转变成黑银色，有如混浊的鲜血。

「怎么搞的……！那家伙的手……」

在古城等人愕然观望下，铁柱被男子用手臂吸收了。

随后，他那应该已经被斩断的右手复原了。透过和铁柱融合，男子成功再造自己丧失的部分身躯。

「果然是炼金术师……」

雪菜静静低喃。

古城微微倒抽一口气。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古城当然也知道炼金术师的存在。摸索万物组成方式，进而制造出黄金之人。有意揭开天工巧思、解出生命谜底的永恒探求者──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对古城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要对付剑巫和第四真祖，实在太吃鳖了。放弃收拾叶濑夏音才是正确判断吗？」

炼金术师背对古城等人。他打算直接逃走。

「你给我站住！穿红白格纹的──！」

「不能追，学长──！」

既然不明白那个男人的底细，让他溜掉会后患无穷。立刻如此判断的古城打算追上去。

「唔喔！」

大块金属随即倒在古城眼前。

金属块的原型是树木。炼金术师将种在路旁的高大行道树转化成了钢铁，无数的树枝变为尖刺，繁茂的树叶化成利刃。被那撞上自然不可能无恙。古城朝旁边一滚，才免于变成树下的肉垫。

等古城遍体鳞伤地爬起来时，炼金术师已经不见人影。

「那家伙……搞什么鬼啊……！」

古城一边臭骂一边踹开挡住去路的树干。

然而脚尖感受到的，只有踢在沉重金属块上的冲击和疼痛。

光是一摸就能将高大树木化为钢铁──不对，应该不只树木。他恐怕能随心所欲将万般物体变成金属。

古城理解那能力有多凶悍，再次打了冷颤。

尽管液态金属刀也是可怕的武器，但这项物质转化的术式更危险。

假如肉体被转化成金属，纵使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也难以保证能复活。要是那个炼金术师从最初就用上物质转化那招，或许古城与他刚碰面时就被宰了。

「──刚才那个炼金术师是针对叶濑同学来的吗？」

雪菜放下蓄势待发的枪问道。

古城面有难色地应声点头。

「他提到了五年前在修道院的事件，但是进一步的内容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修道院……」

古城听雪菜咕哝，这才回想起来。

夏音、修道院以及五年前。从这些线索能导出的答案不言自明。

叶濑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在五年前曾出现大量死者而关闭──

那个炼金术师接近夏音的原因，八成和那起事件脱不了关系。

反过来说，和他身分有关的唯一线索，就是五年前的事件。

「总之，那部分之后再调查看看好了……谢谢你，姬柊，刚才让你救了一命。」

古城瘫靠在身旁的墙上，转头面对雪菜。

露天咖啡座的周遭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好几棵行道树被砍倒，数栋建筑物半毁。修理所需的费用粗估应该也要几千万圆。

不过，只造成这点损害就能了事反倒算幸运。

那时雪菜如果没赶来，差点受炼金术师攻击而丧命的古城大概就会控制不住眷兽，使得附近一带全化为焦土。絃神岛险些面临消灭的危机。

雪菜当然也懂这一点，面有倦色地悄悄叹道：

「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负责监视学长。」

「嗯，不过还是谢谢你。」

「哪里……」

古城一再答谢，让雪菜害羞似的默默低了头。

就在这时，古城忽然发觉一项天大状况。他心脏狂跳，全身汗流浃背。事情不妙至极。

「对……对了，姬柊，凪沙她们呢……？」

「不要紧。她们两个都进了试衣间，我想只要赶着回去就不会被发现。」

「试衣……所以你才会……」

「没有，我只是请店员小姐帮忙量尺寸，还没……」

话说到一半，回神的雪菜低头看向自己的胸部。

她那件制服的钮釦全都是解开的。

大概是雪菜感受到古城交战的动静，就赶忙冲出内衣店的关系。敞开的前襟底下可以瞧见白皙眩目的肌肤，还有一部分清纯的内衣。

「呀……！」

雪菜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当场蹲下来缩成一团。她将领口彻底拉紧，用恨恨的眼神瞪了古城。

「学……学长……你从什么时候就注意到了？」

「你……你问什么呢……？」

古城用机械般的生硬口气回话。本能告诉他要度过这个险境，只能装成什么都没看见。

「难道说，学长刚才说的『谢谢』是……」

「不……不对！我并没有要对养眼画面表示感激的意思──！」

「没关系，我都明白。学长就是那么下流的吸血鬼。」

「你不懂啦！你根本一点都不懂──！」

古城拚命强调自身的清白，不过雪菜依然鼓着脸，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她只从背后感受古城慌张的动静，并且在嘴里小声嘀咕：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放心将视线移开嘛……真是的……」

5

隔天早上──

比平时早上学的古城一到学校就直接往办公楼走。精确来说，他去的是顶楼──南宫那月的办公室。

顺带一提，雪菜没有同行。这是因为昨天内衣走光事件发生以后，她就不肯和古城讲话了。不过，这对古城来说正好。雪菜从明天起开始放假，古城希望能让她安心参加学校活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牵挂。

「抱歉，那月美眉。我有点事想问你──」

古城推开厚实的木门，走进那月房里。下个瞬间──

糟糕──古城反射性停下脚步，并且保护头部。

彩海学园的英语教师南宫那月，二十六岁。尽管拥有一副女童般娇小的身躯，不对，倒不如说就是因为长成这种体型，她很讨厌被学生看轻，称呼她「那月美眉」更是不会被原谅。对于这种口气没礼貌的学生，这个霸道老师不会吝于施行体罚。

可是不知为何，今天怎么等都没有等到那月出手教训人，感觉就像在嘲笑提心吊胆的古城。相对的，从房间内传来一阵不带感情的冷静嗓音。

「早安，第四真祖。」

「……亚丝塔露蒂？」

挂着天鹅绒窗帘的窗边，站了一个穿女仆装的纤瘦女性。

少女有着剔透白净的肌肤以及淡蓝色大眼睛。端正的五官左右完全对称，生物气息薄弱，给人的印象好似艺术品。是人工生命体──亚丝塔露蒂。

过去她曾是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制造出来的兵器，但现在已受到那月保护，在彩海学园是以职员的身分办公。担任职员却穿着女仆装这一点，单纯是她主人那月的偏好。

「就你一个人？那月美眉呢？」

古城环顾房里发问。铺着厚厚地毯的豪华办公室。可是在那月宝贝的骨董椅上，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南宫教官不在。方才她接到警局的委托，已经外出了。」

「警局……？」

听了亚丝塔露蒂回答，古城有股不祥的预感。

南宫那月的另一个头衔是国家攻魔官。为了保护学生，「魔族特区」里的教育机构都有义务聘请一定比例具攻魔师资格的教职员。那月也是那种兼任攻魔师之一。

而且，那月具有「空隙魔女」的别号，更会为特区警备队进行实技指导，在絃神市属于首屈一指的佼佼者。

这样的她会在这种时间点被警局找去，让古城很是在意。感觉和昨天发生在露天咖啡座的骚动脱不了关系。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第四真祖？」

看古城脸色发青，亚丝塔露蒂问了一句。呃──古城含糊其词地摇头说：

「与其说是烦恼，其实我有点事想商量啦。私人性质的事情。」

「理解。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陪你商量。」

「嗯……这样啊。那我有件事情想先问你──」

「在此解答──『这个星期的你恋爱运绝佳，可以趁着有些唠叨的监视者不在，将班上某个略嫌骚包的女生带回家霸王硬上弓。』」

「谁说我要商量恋爱问题啦！」

古城豁尽全力吼了一本正经讲起荒唐建议的人工生命体。

亚丝塔露蒂仍用不带感情的眼睛望着他说：

「给思春期男学生的建议，不就应该像这样？」

「呃，怀有那种烦恼的家伙或许也不少啦──话说你那内容乱具体又游走在教唆犯罪边缘的危险占卜是怎样？」

「听南宫教官说，会找别人商量的人心里几乎都已经有答案了。所以提供建议者该做的就是从后面悄悄推一把，让对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光听这些，会觉得那月美眉讲的挺有道理就是了……慢着，你是拿什么当根据，认为我心里就是想对浅葱霸王硬上弓？」

「意思是指，换别的女生比较好？」

「你判断错的不是那边啦！」

古城气喘吁吁地捧着头懊恼。亚丝塔露蒂并不是在挖苦或开玩笑，由于她本身始终抱着认真的心态才让人难以应付。

「总之，请用茶。」

亚丝塔露蒂从房里的橱柜端了茶杯过来。她将红茶倒入刚蒸热的茶杯，豪华香气顿时散发出来。

「真好喝……」

将茶杯端到嘴边的古城大感讶异。对红茶格外挑剔的那月肯让亚丝塔露蒂侍候，果然不是盖的，她冲的红茶美味得惊为天人。古城不懂专业的部分，可是这和他以前喝过的红茶属于不同次元的饮品。

即使看古城大为感动，亚丝塔露蒂仍几乎不改表情。然而她水蓝色的眼睛感觉要比平时开朗明亮一些。

「欸，亚丝塔露蒂……所谓的人工生命体，是炼金术创造出来的对吧？」

喝了红茶冷静下来以后，古城终于提到原本的正事。

亚丝塔露蒂面无表情地静静点头。

「我表示肯定。虽然现代的人工生命体受到了生化科技和医学的强烈影响，但是基础理论终究位在炼金术的延长线上。」

「既然这样，你会懂吗？炼金术师的目的是什么？」

古城仰望人工生命体少女问。

以炼金术创造出来的亚丝塔露蒂，在出生前就被灌输了关于炼金术的基本知识，大有可能寻获一些线索──关于那个穿红白格纹的炼金术师的线索。

「即使统称为炼金术师，他们之中仍存在各种阶级的术者。不过最终来说，炼金术的目标是超越人类极限，并接近『神』的境界。」

闭上眼的亚丝塔露蒂像是在摸索古老记忆，淡淡地回答了问题。

「接近神？他们不是为了把铁或铅块变成黄金吗？」

「制造黄金是炼金术师在接近『神』的过程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因为让一切不完整的东西臻至完美，正是炼金术的原理。」

「这样啊……毕竟他们是要让人变成神，所以把铅变成黄金只是小意思喽？」

古城想起红白炼金术师在一瞬间就将树木转变成钢铁的技俩。

用炼金术师的道理来讲，比起寿命迟早会耗尽的树木，接近不灭的钢铁大概才是接近于完美的存在。

「可是就算要变成神，具体来说该怎么做才能办到……？」

「由于『神』这个词的定义太过含糊，我无法回答。不过如果你是指保有肉体并获得接近永恒的生命，过去曾有成功范例。」

亚丝塔露蒂答得乾脆，让古城吃了一惊。

「成功范例？」

「一个就是你，晓古城。生为人类，却又获得了吸血鬼之力的第四名真祖。只不过那与所谓的『神』是位于相反两极的存在──」

「根本彻底失败嘛……」

古城无力地垂下肩膀，怨恨地低喃。

吸血鬼确实不老不死，然而其力量的来源却是和神明恩泽正好相反的「负」之生命力。死后既不会奉召升天，更无法转世或成佛。只能一直活下去的怪物就像恶性疾患──哪怕活了几万年，吸血鬼也不可能成为神。除了不完整的失败品以外，别无字眼能形容。

「那么，另外的例子呢？」

「还有一个则是『贤者灵血』。」

「那是啥玩意？」

古城一脸正经地反问。那是个没听过的词。

亚丝塔露蒂缓缓摇头。

「详情不明。可是，据说妮娜•亚迪拉德就是借自己制造的『贤者灵血』，获得了不灭的肉体以及无穷尽的魔力。」

「亚迪拉德……！」

古城微微倒抽一口气。炼金术师昨天说的话浮现在他脑海里。亚迪拉德修道院──对方确实那样讲过。他还提到五年前那里曾发生事故。

「她是古时的大炼金术师，传说中的人物。假如尚存于世，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两百七十岁了。」

亚丝塔露蒂说完沉默下来。灌输在她身上的知识，大概全部就这些了。

不过线索找到了。古城寻求的线索已经有了。

上课钟响起，古城却陷入沉默没有动作。脑袋还一片混乱，需要时间整理情报。

「请用茶。」

亚丝塔露蒂又帮古城倒了一杯红茶。和古城面对面坐着的人工生命体少女，果然显得比平常更愉快一点──就一点点而已。

6

「亚迪拉德修道院……？」

满口意大利面的浅葱微微歪着头反问。

这里是午休时的学生餐厅。饿肚子的学生们人挤人闹哄哄的，古城则与浅葱并肩坐在狭窄的座位上。

「啊……对喔，记得那里好像就叫那个名字。你是指展望公园后面那栋鬼屋吧？」

「为什么修道院会用炼金术师的名字取名？」

古城压低声音问。看来叶濑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果然冠上了古时某个大炼金术师的名讳。炼金术师和修道院──让人说不出哪里怪的组合。

然而，浅葱回答得并不困惑。

「那里不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创立的吗？要不是创立者，大概就是院长吧？」

「呃，所以你不觉得炼金术师盖修道院满奇怪的吗？」

「也不会啊。毕竟炼金术受到异教魔法的强烈影响，有很多形同禁咒的危险术式。为了避免受到抨击，不少炼金术师都会大量捐款给国王或教会。」

国中世界史有教过吧──被浅葱一脸傻眼地质疑，古城沉默了。听浅葱提起，他才隐约想起那些内容似乎在哪里学过。「魔族特区」的教学课程，那种程度的基础知识好像都包含在义务教育中。

「结果，这世上就是有钱都好谈嘛……」

「也对啦。实际上，为钱发愁的王公贵族或教会相关人士，似乎也有很多人埋首于研究炼金术。这算常有的事。」

浅葱伸手拿了第二盘装得满满的意大利面。与苗条外表相反，她可是个大胃王。两人份的意大利面对她而言算是比较节制的份量了。古城在旁看着都会觉得肚子撑。

「那里以前发生过严重的事故吧？你知不知道原因？」

「唔～～这我就不记得了，都已经是小学时的事了……而且还被叮咛过那里很危险，不可以靠近。」

「这样啊……毕竟都五年前了嘛……」

古城看似沮丧地垂下肩膀。

说起五年前，读小学的古城还没有来絃神岛。知道当时那件事的同学也不多。古城对于在「魔族特区」土生土长的浅葱曾抱着一丝期待，但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咦？」

用餐之余还把玩智慧型手机的浅葱，瞪着画面发出了不高兴的声音。她原本想查关于事故的纪录，看来过程并不顺利。

「怎样？」

「搜索不到结果……资料被删掉了？」

「事件那么久了，所以记录没留下来吧？」

「我调的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资料库耶。连岛上的便利商店一天卖几颗肉包都会记录得清清楚楚。」

浅葱顶了一句。她的话让古城心里有些发毛地板起脸孔。

「那也有点让人不舒服耶。感觉像受到监视一样。」

「干嘛事到如今才抱怨？」

资讯化社会就是这样啊──浅葱淡然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那场事故的记录不见了？」

「是别人刻意删掉的吧。去人工岛管理公社翻历史记录，或许可以知道什么……不过别随便插手管这件事比较好，我觉得有点危险。」

「你是指人工岛管理公社也许就是幕后黑手……？」

「说不定是更棘手的分子喔。」

浅葱说着关掉智慧型手机电源。

尽管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不过浅葱的特长是骇入电脑。而且，她更是人工岛管理公社保安部重金礼聘的天才骇客。连她都表示棘手，状况应该真的很危险。

不论是昨天的红白炼金术师，还是管理公社遭窜改的资料，看来在亚迪拉德修道院的事故背后潜藏着比想像中更大的秘密。

「话说，你是为了谈那种好几年前的事故才找我过来吗？就没有其他事好问？比……比如我明天以后的安排──」

浅葱看似不满地噘嘴抱怨。应声的古城却心不在焉地嘀咕：

「抱歉，浅葱。我有事要处理，要离开学校一下。」

「……啥？」

浅葱仰望着端了托盘起身的古城，脸上一片愕然。

「下午的课我不会去，帮我找个好理由应付。」

「欸，古城！你给我站住！」

浅葱狼吞虎咽地解决盘子里剩下的面，粗手粗脚地站了起来。赶在古城抵达入口大厅的鞋柜前，她就用短跑金牌选手般的长步幅跑法追到人了。

「你跟过来干嘛！」

「我才要问，你溜出学校打算去哪里？」

被满脸鬼气森森的浅葱逼问，古城有口难言地转开视线。

「我只是去看看修道院的旧址啦。有件挺在意的事情，我去确认一下而已。」

古城迅速说完，匆匆离开校舍。

可是，浅葱也换上皮鞋追了过来。

「什么嘛？你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呃……就是看一下……猫吧……」

「啥？猫……？」

古城不得要领的回答似乎让浅葱心情更糟了。她一旦像这样使起性子，就会变得说也说不听。除非亲眼看见古城翘课为的是什么，否则她肯定死也要硬跟。

唉，那倒也罢──古城心想。

他去修道院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确认事故现场。事故发生后虽然已过了五年，或许还留有什么线索。

另一个目的，则是那里的猫。

叶濑夏音曾在那座修道院的旧址照顾她捡回来的小猫。

那时候的众多小猫已经在古城和凪沙的协助下，全部顺利找到人认养了。

然而，从那以后又过了几个星期。由夏音的个性来想，难保不会再捡新的流浪猫照顾。事情演变成那样就不妙了，毕竟还有那个炼金术师要提防。

那个红白炼金术师要是得知夏音又开始在修道院旧址进出，八成会喜孜孜地发动袭击吧。非得阻止那种事发生才行──话虽如此，现在古城能做的就是确认有没有猫而已。假如发现有猫，古城也只能将牠们带离修道院就是了。

无论如何，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危险，浅葱跟去也没问题。古城想着这些，已经来到视野辽阔的山丘上。于是──

「──好痛！」

忽然从旁扫来的冲击将古城整个人打飞了。间隔短瞬，沉沉的震动在头盖骨中心响起。

看不见的冲击，完全感觉不出攻击的动静。彷佛有人穿越空间用钝器重击，才会造成那样的伤害。

「古……古城！」

浅葱看古城忽然倒地，连忙赶了过去。

她没发现有来路不明的攻击。她应该会以为古城是走着走着就突然倒进草丛里。

别过来──古城原本想支开浅葱，眼角余光却在这时瞄到其他人影，使他表情凝重。

「浅葱──！」

「咦？咦咦！」

突然被古城用力一拉，浅葱严重失去平衡。古城将仰身往背后倒下的浅葱抱稳，顺势捂住她的嘴。

「别吵，安静点！」

古城粗鲁地对咕咕哝哝想讲话的浅葱耳语。

「讨……讨厌……不要在这种地方……」

和口里说的相反，浅葱抵抗的力道相当微弱。目光微微荡漾的她表情温顺地仰望着古城。可是，古城完全没将她那样的态度放在心上。

浅葱困惑地瞪着毫无反应的古城，低声开口：

「…………古城？」

「哪来的啊？那些家伙。」

「咦？」

浅葱循着古城的视线缓缓转头。

从彩海学园走路过来不用十分钟。这里是一座被绿树环绕的小公园，在里头可以看见一座灰色的小小建筑物。那就是古城他们要去的修道院。

而修道院的周围有一群配戴护甲和枪械的武装男子。他们警戒四周的身段，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战斗人员。

「──是特区警备队的据点防卫部队呐。」

困惑的古城和浅葱背后传来了一阵和缓的嗓音。

咬字不清却又散发着奇特威严的口气，以及神秘的威迫感。回过头的古城眼里看见的，是个打着镶满荷叶边的洋伞，身穿豪华礼服的女性。

「那……那月美眉！」

忍不住开口的古城被南宫那月用扇子角戳了额头。

那一击看来并没有多用力，古城却仰头叫出声音，痛得死去活来。

「翘课跑来这里对同学霸王硬上弓，晓古城，你也真有种。我原本把你想得废了一点，这下倒是刮目相看了。以负面意义而言。」

那月如此挖苦说道。

看来最初出手攻击古城的就是她。要是她没动手，古城和浅葱应该会被监视修道院的警卫发现，惹上被盘问的麻烦。这样姑且算是被她救了一次吧。

那桩归那桩，根本来说，他们翘课被班导师抓到的事实依旧不变──

「蓝羽，你也该挑挑对象才对。只有外表放浪的万年处女就是这么没眼光……」

「呜呜……请不用管我，再说我才不放浪……」

浅葱无力地反驳。尽管被数落得很惨，她自己似乎也无法彻底否认。

「不提那些了。那月美眉，发生了什么状况？为什么特区警备队会在这里？」

古城将沮丧的浅葱搁着不理，只顾着发问。那月嫌烦似的哼了一声。

「让人乱搅和也很麻烦，就告诉你吧。可别走漏消息，特别是对国中部那些人。」

那月说着再次举扇一挥。

啪的一声，听来像是某种东西被压扁，有只小动物落在那月脚边。

古城端详以后，发现那是纸摺的松鼠。纸张表面记载着复杂的咒语和魔法阵，眼熟的端正笔迹是出自雪菜。看来从溜出学校以后，古城他们就一直受到雪菜的式神监视。

那月会将式神打落，大概就表示她不希望接下来的话被雪菜听见。

「你记得叶濑贤生吧？」

听了那月唐突的问题，古城回想起那名阴沉魔导技师的脸。

「你是说国中部的叶濑她老爸吧。听说他透过司法交易换来了减刑？」

「没有错。他被视为『面具寄生者』事件的嫌疑犯，在管理公社的设施里接受保护管束的处分。」

「那个大叔怎么了吗？」

有股不祥预感的古城低声问道。为什么现在会提到夏音父亲的名字──？

「前天，叶濑贤生遭受袭击。人是保住了一命，但受了重伤。」

「袭击……？」

古城讶异得站了起来。叶濑贤生遭受袭击，隔天就有人想对他女儿不利。两起事件感觉并不会毫无关联。

「……犯人是穿红白格纹的炼金术师吗？」

「你认识天冢汞？」

那月感叹一声，看似意外地动了动眉毛。古城则微微摇头。

「名字我不知道，可是我昨天遇过那家伙。他好像是针对叶濑来的。」

「是吗……我明白了。我会派护卫给叶濑夏音，不过别对她本人透露贤生受攻击的事。就让她们几个照预定去外宿研修，这样恐怕比较安全。」

「意思是要她们到絃神岛外面避锋头吗……？」

原来如此──古城听完也接受了。絃神岛是离本土三百公里以上的汪洋孤岛，而且在机场及港口都会进行严密盘检。只要让夏音逃到岛外，罪犯几乎不可能追踪她。这项策略确实不错。

「无论如何，我无法让叶濑夏音和服刑中的父亲见面。千万别泄漏贤生受伤的事让她徒增操心，重要的是优先保护她本人的安全。」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对叶濑她们说……不过，要是没办法在她们回来以前先抓到犯人，结果不就一样吗？」

「所以你想怎样？」

那月有些愉快地扬起嘴角看向古城。

「有没有我能配合的事？我该做些什么？」

脸上难得显现干劲的古城这么回答。那月坏心眼地咯咯笑了出来。白痴，你居然还敢多问──浅葱捧着头暗骂，可是已经太晚了。

「这样啊？你愿意配合，是吗？我正好想让你们补课呢，份量会比你们翘掉的足足多上两倍。」

「结果是要我配合那个喔──？」

古城露出丢人现眼的表情，失望地垂头丧气。

浅葱戳了戳古城的侧腹并仰天叹息。戴在她左耳的小巧耳坠映出天空的色彩，散发着柔和光辉。

7

那天放学后──总算上完补课的古城要离开学校，就被守在校门前的学妹堵到了。西斜的太阳照亮了揹着吉他盒的少女脸庞。

她那端正过头的容貌和平时一样迷人，感觉却有种比平时更难亲近的强烈气息。她果然还是有些芳心不悦。该怎么办好呢──古城开始踌躇。

乾脆装做没看见，直接走过去行吗？当古城半认真地犹豫要不要这么做时，对方主动走近，简简单单就挡住了他的退路。

「你今天放学得真晚呢，学长。」

雪菜用不带感情的平静嗓音问道，飘来的冷冷气息让古城有些恐惧地点头。

「是……是啊。结果，我是被那月美眉带回学校补课了──」

「补课是吗……就你和蓝羽学姐两个人？」

「要说的话，确实就我们两个而已……」

古城发现雪菜闹脾气似的挑起柳眉，连忙改口：

「没……没有啦，那家伙两三下写完自己那份作业，马上就一个人走掉了。所以实质上我算是自己一个人吧，嗯。」

这样吗──雪菜静静呼了气。

「话说，学长为什么会突然翘课跑去修道院？」

「唉，我是介意猫的事啦。叶濑要是又偷偷在那里养捡来的流浪猫，感觉就危险了。毕竟她说不定会碰见天冢──或者和昨天那个炼金术师类似的家伙。」

「假如真的遇到他，学长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

古城想都没想过雪菜会这样问，顿时语塞。

他总算可以明白雪菜会那么不高兴的原因了。

拥有物质转化能力的天冢汞是个对付起来太过危险的对手。毕竟他光是一碰，就能让敌人变成金属。要是被他埋伏偷袭，纵使是古城也不堪一击。然而古城却如此大意，让浅葱靠近可能有那种危险分子的地方──让不是攻魔师也没有任何身手的一般人去犯险──

「抱歉，姬柊，我想得太天真了。」

古城冒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泄气地垂下头。雪菜则用责备幼稚园小朋友不乖的保姆脸孔，仰望着他说：

「是啊。请学长好好反省。」

「嗯，我会的。」

「假如又受到攻击，处境最危险的可是蓝羽学姐喔。」

「就是啊。对不起。」

「而且你也不应该擅自翘课离开学校。」

「唉，也是啦。」

「还有，学长最近对蓝羽学姐迷得太过头了。吃饭时你们两个都一直黏在一起，还贴着脸讲悄悄话──」

「咦！」

听了雪菜不知不觉中脱轨的说教内容，古城轻声反驳：

「呃，那也没办法吧。餐厅里挤得不得了，那张桌子又那么窄。」

「请、学、长、好、好、反、省。」

「呃……是我不好。」

尽管心里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古城还是被雪菜的气势逼得低头了。一听这个正经八百的学妹说教，他就是没辙。

「真是的，请不要让我操太多的心。幸好你们两个都没事。」

雪菜微微耸肩。保持低声下气的古城终于有了代价，雪菜的心情似乎稍微转好了。

「外宿研修期间，我会陪着叶濑同学。所以请学长不要介入无谓的纷争，保持安分。」

「说……说的也是。麻烦你了。」

古城绷着一张脸，生硬地点了头。

叶濑贤生遭受袭击的事，他打算先对雪菜保密。雪菜和夏音一样，从明天起有四天期间都会离开絃神岛参加研修。即使告诉她多余的情资，八成只会造成不安而已。只要在她们回来前把天冢汞逮住就没事了。

「当然，学长也不可以吸其他女生的血喔。」

雪菜大概是感觉到古城的态度有些可疑，又起了戒心似的叮咛。

「我明白。不要紧的，我向你保证，要打赌也可以。」

古城斩钉截铁断言。实际上，他完全没想过要吸什么人的血，就算罚得再重也没问题。

「难得放假，姬柊你也不用老是为别人操心，好好去玩一玩嘛。顺便帮我看着凪沙，别让她放纵过头了。」

古城口气正经地说完，雪菜似乎才终于放下了戒心。看古城这么认真地担心妹妹，她嘻嘻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那么学长，去旅行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拜托我？」

「希望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雪菜提出意外的请求让古城略感困惑。她有求于古城是很稀奇的事。

「需要请你拨一点时间就是了……大约两、三个小时。」

「我是不介意，不过要去哪里？」

「请在下一站下车。我想并不用走太久。」

「唔……好。」

让雪菜带路的古城在不太熟悉的车站下了单轨列车。

在站前的导览图确认过路线以后，雪菜走进杂乱的巷道。那是条行人稀少却充满宁静紧张感的斜坡。古城走在雪菜旁边，僵着一张脸。

因为在古城他们走进的巷弄周围，并排了好几间宾馆。

那种宾馆主要并不是供旅客投宿，而是让男女进去增进感情。

「我说啊，姬柊，这条巷子……」

「不好意思，学长，我有点紧张。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

视线低垂的雪菜语气显得很僵硬。

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古城心里相当仓皇。再怎么说也进展得太快了。

难道说，这和雪菜刚才要他别吸其他女生的血不无关系？

引发吸血冲动的契机是性欲。这表示让欲望照原本方式发泄，吸血冲动就不会发作。难道雪菜就是因为这样才突然把古城带来这种地方？就为了用自己的身体替他解决欲望。

「姬柊，这该不会是狮子王机关的命令吧？关于你带我来这里──」

「是的。先前送达的公文对我下了详细的指示。」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正经语气回答。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古城紧咬嘴唇。

「那个，我觉得勉强并不好。这种事不该来得这么快，应该按部就班才对吧？嗯，你还是多珍惜自己比较好。」

「呃……这确实有点突然，但还是得在离开絃神岛前先完事才行。」

「完……完事……？」

对于雪菜意外淡定的态度，古城掩饰不了疑惑。难道她并没有那么排斥？就这样任凭安排可以吗？

古城确实也不讨厌雪菜。他当然也认为雪菜很有魅力，可是狮子王机关连那档事都要下令，让他相当不愉快。而且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雪菜的个性。

一天到晚跟着古城的雪菜原本就已经是国家公认的跟踪狂了，要是生米煮成熟饭，到时谁知道雪菜会对他的私生活监控得多严密。

还是断然拒绝吧。就在古城下定决心的瞬间──

「学长……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闭一下眼睛？」

雪菜却抢先一步握了他的手。

光是如此，古城的脑袋就成了一片空白。雪菜的手比他想得更小更软，握着很舒服。她明明没有握得多用力，却怎么也甩不开。

带铁味的刺鼻感逐渐在鼻腔深处扩散。这样下去我大概就万劫不复了──当古城即将陷入绝望时，近似静电的冲击忽然造成不适。

「可以睁开眼睛了。我们到了。」

雪菜说着爽快地放开古城的手。

古城半茫然地仰望眼前的建筑物。

那是栋红砖矮楼，在宾馆街就像一块真空地带。

窗户上镶着有历史的彩绘玻璃，门上则挂了褪色的老旧招牌。看来这就是雪菜真正的目的地。

「这里布有驱人的结界。真祖级的强大魔族要是硬闯，有可能破坏掉结界，所以才要由我来引路。」

雪菜对还有点混乱的古城说明刚才握手的理由。古城浑身乏力，当场蹲了下来。擅自妄想还心慌意乱的自己简直羞耻得要命。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骨董店吧？」

古城抬头看着店家的招牌问道。

从店面来看，大概是经手贩卖进口老家具的骨董店。

虽然不知道这在「魔族特区」有多大需求，但是像南宫那月之流似乎就会喜欢这种店。

然而，听了古城的话，雪菜却神情紧张地缓缓摇头。

她从背后的盒子里抽出银枪，看似有些怀念地露出了微笑。

「──这里是狮子王机关。」

第二章 过早葬送

The Premature Bereavement

1

瓦斯炉上飘的是散发不祥气味的黑烟。

注满油的平底锅里，有块不留原形的神秘物质正逐渐解体。

「蓝羽，平底锅！焦掉了！焦掉了！」

「咦？啊！」

被同班同学棚原夕步一喊，浅葱连忙赶到瓦斯炉旁边。在握着长筷子苦战的浅葱面前，原本是食材的物体蹦出平底锅，火舌窜了上来。

「啊──！好烫！」

夕步冷冷望着惊慌的浅葱，无言地关掉瓦斯炉，顺手也用湿抹布盖住平底锅灭火。接着她从冰箱里拿了制冰盒抛给浅葱。

「来，冰块。快点冷敷。」

「呜呜……抱歉，棚原。谢谢你。」

穿着围裙的浅葱瘫坐在地上，沮丧地垂下肩膀。

夕步是家政社的社员，才一年级就被交付副社长之职。浅葱正在向这样厉害的夕步讨教料理技巧。她想学的是卖相好看又简单，由外行人来做也不会失败的菜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整个人陷入混乱。

「受不了……突然要我教你做菜，还以为怎么了……结果是这么回事啊。没想到你也挺笨拙的耶。」

「没办法嘛，我对做菜又不熟……」

浅葱像是闹了别扭，抬头向笑得格外温柔的夕步辩解：

「这本食谱乱写什么啦？根本就煮不出图例那样的菜！原则上来说，『大匙』和『满匙』这种单位太笼统了啦，写清楚几公克嘛！」

「呃，做菜也包括在内啦，不过我说的笨拙，是在追男生还有讨好男生方面……你明明就有不错的本钱……」

「什……什么意思？」

装蒜的浅葱在无心间视线飘忽不定。她没有将求教厨艺的真正理由告诉夕步。她想趁古城的妹妹去旅行的空档，跑去他家下厨做菜──这份暗藏的野心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没有。我是觉得晓很有福气。」

不过夕步似乎最初就看穿一切了。她俐落地收拾散乱的厨具，还将袋装吐司抛给浅葱。

「总之就放弃讲究的菜色，做个三明治之类的怎样？将吐司切好再夹蛋这点小事，蓝羽你也会吧？再受伤的话，对你的打工也有影响吧？」

「呜呜……就这样吧。谢谢你，棚原。」

浅葱低头望着满是伤痕的双手，然后无力地点头。

由于对下厨生疏的关系，浅葱的手指贴满了胶布。再继续受伤，感觉要用键盘打字确实会有影响。

不客气──夕步说着目光停在浅葱耳边。

「对了，我从刚才就觉得在意耶。蓝羽，你的耳环呢？」

「耳环？」

浅葱摸了摸自己从三角巾底下露出来的两边耳垂，惊讶得愣住了。耳环的触感少了一边，只剩左耳而已。

「奇……奇怪？」

「你忘了戴吗？不过今天没上体育课耶……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夕步随口一问，让浅葱脸上顿失血色。浅葱搞丢耳环是常有的事，耳环并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但是只有这一副是特别的。

「啊……公园……也许是被古城推倒时弄掉的……」

「晓对你霸王硬上弓？」

「咦！不对不对！单纯是物理性质上被他撞倒的意思……！」

浅葱尖声否认。

然而，夕步看着脸红的浅葱，自有定见地开始鼓掌。

「想不到你们该做的还是会做耶……太好了，恭喜你喽。」

「就跟你说不是了嘛！」

2

「狮子王机关的办事处……？」

古城杵在骨董店前，又问了一次。

在絃神岛上，那属于罕见的砖造古楼。不过，即使说是狮子王机关的相关设施，也没有任何地方能感受到蛛丝马迹，无论怎么看都只像没买气的杂货店。

但雪菜却断然点头，表示不会错。

「没错。这里是负责替职员进行联络或补给的事务所。」

「……事务所啊？毕竟是公家机关嘛，有安排这样的地方好像也不奇怪。不过，为什么会挂着骨董店的招牌？」

「那是伪装。虽然说是政府组织的一部分，我们仍属于特务机关。」

颇有说服力的说明。的确，他们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四处宣传「本办事处专门处理反魔导恐怖攻击的谍报工作」。况且打着骨董店的名义，即使有携枪带剑的人出入，也不会受到太多怀疑。

「所以这是表面上用来掩人耳目的职场？」

「是的。另外为了赚取事务所的维持费用，这里也会买卖扣押品──」

「还做普通生意喔？话说你们扣押的东西，该不会有那种受了诅咒，或者蕴含怨念的玩意吧……？」

「……不要紧喔。我们都会确实除灵。」

「喂！」

「我开玩笑的。」

一脸正经的雪菜说着，貌似愉快地轻轻笑了出来。古城闷不作声地歪了嘴。这个学妹开的玩笑还是一样难懂。

不过骨董店有实际营业这一点，似乎是事实。不过，感觉他们不会做普通客人的生意就是了──

「难道说，你们的组织没有预算？」

「唔……那个……我不方便透漏……」

雪菜有些靠不住地垂下目光，然后朝骨董店的门伸出手。木门吱嘎作响，老房子特有的尘埃味冒了出来。

随着庄重门铃声响起，传来的是听似店员的女性清澈嗓音。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今天有什么贵事？」

「……咦！」

宛如古风咖啡厅的店里只站着一个年轻女店员。

是个纤瘦高䠷的漂亮女生，绑成马尾的长发与透着阳光的明亮发色十分搭配。她那令人联想到盛开樱花的妍丽脸孔，在古城看来很眼熟。

「煌坂？」

这个店员和狮子王机关里拥有「舞威媛」头衔的攻魔师──煌坂纱矢华长得非常相像，简直像镜子照出来的一样。

「唔，不对……她是谁？」

不过相似的只有外表。她身上散发的气质和古城认识的纱矢华截然不同。纱矢华岂会对古城露出待客的笑容？这不可能。

「她是我师尊的式神。大概是仿照纱矢华的模样创造出来的。」

回答古城疑问的是雪菜。她自己似乎对这个店员的模样感到迷惘。

「式神……不会吧？怎么看都像煌坂本人耶……？」

古城一脸愕然地望着冒牌纱矢华。过去他也看过几次雪菜等人使用的式神，以精巧度来说顶多只是精致的纸劳作罢了。

然而，眼前的冒牌纱矢华境界完全不同，即使贴近观察也只像个活生生的人，彷佛连心跳、体温、头发的香味都能感受到。

「可是学长却一眼就认出她不是纱矢华，对不对？」

雪菜用了怀疑的语气提问。

或许是古城自己心虚，从她的平淡嗓音里莫名能听出一丝责备的调调。再怎么说，古城都曾经背着雪菜吸了两次纱矢华的血。

「呃，该怎么说啊？我认识的煌坂好像比她更傻气……」

古城找了借口掩饰内疚。笑容可掬的冒牌纱矢华确实是个美女，但缺乏个性的形象并不太得古城好感。像平时那样用真感情又气又叫的她，更让人觉得可爱亲切。

「再说如果是正牌的煌坂，被我撞见穿成这样，肯定会大发脾气吧。她很可能会气得扬言要挖掉我的眼睛。」

「……或许是呢。」

雪菜似乎也想到一些有据可循的事例，貌似同情地叹了气。

冒牌纱矢华穿的应该算是这间店的制服。蓬蓬的短裙搭配开了一大片的领口，收紧腰部的剪裁更将胸脯强调得明显无比。与其让骨董店店员穿，这套卖弄风骚的衣服更适合女仆咖啡厅的服务生来穿。骨董和女仆这样的搭配本身，或许也意外相称就是了。

「我倒想问，为什么是穿这种制服？揽客用的吗？」

「我想不是耶……因为有驱人的结界，那样做也不太有意义。」

雪菜说着也歪了头，随后忽然冷眼瞪着古城数落：

「不讲那个了。学长，你从刚才就老是盯着她的胸部看，眼神好下流！」

「啥！没有吧，我只是想不通她干嘛穿这种制服，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啊！」

古城拚命反驳。他并没有凝视的意思，不过制服将胸口强调得这么明显，似乎就让视线在无意识之间被勾了过去。

面无表情的雪菜则绝情地望着他说：

「无意识一直偷瞄才恶心呢。这是犯罪行为。」

「我又没有用那么下流的眼神看她！基本上，这个店员何止不是煌坂本人，根本连人类都不是啊。」

「你就那么喜欢胸部大的女生？」

雪菜遮着自己的胸口，忽然这么问道。古城猛咳个不停。

「没……没有人这样说过吧！」

「不过，你就是喜欢对不对？」

「或许……我是不能说自己不喜欢啦……」

古城回答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雪菜不高兴地闭紧了嘴唇。

随后，店里传来新的说话声。

「──吵吵嚷嚷的，出了什么事？」

那是率性洒脱的语气。可是那阵嗓音却有如玉石互击般清脆悦耳。

雪菜认出那嗓音，立刻单膝跪下并垂首。

「师尊大人……！」

她开口的方向并没有人，只有一只黑猫站在楼梯平台上。

那是只体态柔美的黑猫，眼睛是闪耀的金色，细细项圈上还镶着同样色泽的金绿宝石。

「久未联系了，师尊大人。姬柊雪菜前来向您请安。」

雪菜恭恭敬敬地朝黑猫问候。

那只猫使坏般眯了眼，忽然讲起话来。

「一阵子不见了呢，雪菜。会这样焦躁地扯开嗓门，以你来说挺稀奇的不是？」

「相当抱歉。是我不够稳重。」

「不，我是在夸你。」

猫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笑声，一边用带有人味的动作举起前脚。免礼──牠似乎是这个意思。

「枪呢？」

「我带来了。在这里。」

雪菜递出的「雪霞狼」由担任店员的冒牌纱矢华收下，并且拿到黑猫面前。

趁着空档，古城压低声音问雪菜：

「你叫牠师尊……可是，那是猫吧？」

「那是使役魔。师尊本人现在恐怕还是在高神之杜。」

紧张得全身紧绷的雪菜在古城耳边细语。

「高神之杜……关西吗？真的假的……你以为两边离得多远啊……！」

古城愕然嘀咕。从絃神岛到本州，最短距离也有三百公里出头。雪菜等人过去修行的处所「高神之杜」，应该比那还要再远上几百公里。

听说对杰出魔法师而言，物理距离不会构成多大的问题。即使如此，想来那绝对不是等闲实力就能办到的技俩。

「所以操纵那只猫和冒牌煌坂的施术者，就是你真正的师父？」

「对。师尊的名号叫缘堂缘。」

「算是大人物吗？」

「是的。地位相当显赫。」

听了古城出言不逊的问题，雪菜板着脸点头。

连面对异国公主还有战王领域的贵族都一无所惧的雪菜，都不得不敬重至此。看来她的师父要不是地位崇高，就是性情反覆的暴君──或者两者皆是。无论如何，肯定会是个不好应付的对象。

不过就算再伟大，终究是只猫嘛──古城心想。

「『雪霞狼』似乎是接纳你了。」

那只猫对雪菜的枪瞧了一眼，草草说道：

「招式虽然粗拙，枪路倒不坏。不过，太依赖『灵视』这一点叫人介意。我该教过你才对，剑巫似剑亦非剑、似巫亦非巫──光会洞见未来而落于被动，可成不了气候。」

「是，师尊大人。」

雪菜一脸安分地听着黑猫的教诲。尽管当事人应该很认真，在旁人看来却是相当超脱现实的画面。

话虽如此，缘堂缘这号人物实力果然深不可测。光从留在武器上的伤痕及耗损，就能看出徒弟的习惯和缺点，并给予切确的建议。

古城偷偷决定，要怀着敬意叫这只黑猫「喵咪老师」了。

「好。枪我确实收到了。自此刻起，解除你监视第四真祖的任务。偶尔也当回普通的丫头，去养精蓄锐一番吧。」

检查完「雪霞狼」以后，黑猫低头看着雪菜淡然宣告。

然而，雪菜却还默默地望着师父。颤抖的嘴唇好几次欲言又止，不久之后才像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承您美言，师尊大人。但即使只是短短几天，不盯紧学长……不对，不盯紧第四真祖的动向，我还是会担心。监视一职能不能继续由我负责呢？」

「哼哼。」

猫看似愉快地咯咯笑了。一丝不苟的雪菜会违抗师父吩咐，而且还提出意见，在过去大概是不曾出现的情形。

「那边的小弟就是第四真祖吗？」

黑猫眯起金色眼睛，将视线转向古城。

「似乎姑且算是如此。」

谁是小弟啊──古城皱着脸回嘴。纵使对方是雪菜的师父，他也实在没有意愿对一只猫用敬语。

至于猫这边，似乎也不特别介意这些。牠毫不客套地说：

「抱歉，叫你过来这一遭。我之前就想找你谈谈，打算向你说声谢。」

「谢我？」

「谢你救了奥萝菈。」

猫咪「喵」的一声，张大嘴巴笑了。

瞬时间，古城感受到全身血液逆流般的错觉。掠过脑海的，是背对赤红天空的娇小身影──拥有火焰翻腾般的虹色发丝，以及焰光之瞳的少女身影。仿若恶梦的模糊记忆在他脑中唤起剧痛。

「你……认识那家伙……？」

呼吸严重失调的古城靠近猫咪。雪菜连忙扶稳了感到强烈目眩的古城。

「并没有了解到可以和你长谈的程度，过去有段缘分罢了。即使如此，那位『睡美人』还是令人同情。感谢你对她伸出援手。」

黑猫玩味似的望着紧贴的古城和雪菜，继续说道：

「用不着焦急，你迟早也会想起来……话说回来，不只奥萝菈，没想到你连正经八百的雪菜都能驯服。瞧你长得一副窝囊样，倒挺有两把刷子嘛。呵呵……」

「我……我并没有被他驯服！」

「这只臭猫……」

雪菜细声反驳，古城也忍不住骂出口。

他已经想不起记忆中的少女模样。尽管全身盗汗湿透，不过头痛似乎稍微和缓了。

「他看来倒没有搁着三、四天就会作怪的胆量，但既然可爱的徒弟挂心，姑且就在他脖子上系个铃铛吧。监视一职有人代理，雪菜应该也会放心点。」

猫说着举起右手。

女仆装扮的式神正巧下了楼梯，朝古城他们走近。

「系铃铛……总不会是要让这个冒牌煌坂来代替姬柊吧？」

古城露骨地表现出不安的脸色问道。

猫则貌似理所当然地点头。

「熟面孔比较方便吧？我好不容易才为你准备的。这阵子你就带着那家伙走动吧。就算偷偷摸个胸部，我也会帮你瞒着本人。」

「谁会摸啊！话说，煌坂人呢？找代理的话让她本人来就行了吧！」

「纱矢华正在悔过。因为她在休假期间私自动用『煌华麟』，还用完了贵重的咒箭。虽说只是形式上的处分，短期内她大概得留在本部写悔过书。」

「……悔过？」

一阵子没见到纱矢华，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古城感到讶异。

而且古城心里也对她有些过意不去。因为她没有通报狮子王机关就擅自动用武器，都是为了帮助被事件牵连的古城等人。

「你让式神扮成煌坂的理由我懂了，可是那套女仆装是怎么搞的？」

「还用问吗？这是对悔过中的部下做的处罚。效果很显着吧？」

黑猫有些得意地说。

「处罚」这个词的字音让雪菜受惊似的肩膀直发颤。原来如此──古城理解了。因为雪菜的师父是这种个性，她才会那么害怕。

「如果你对女仆不满意，要不要换成其他制服？说说看你的要求吧。」

「呃，也没什么要求不要求的……」

「或者，要我从高神之杜召来其他剑巫吗？这么说来，今年的毕业生当中有两个挺活蹦乱跳的人选。胸部大的和胸部小的，你喜欢哪边？第四真祖？」

「……咦！」

偏要挑现在问这种问题？古城如此心想，浑身战慄。

猛一看，雪菜正默默瞪着古城的脸。他有预感这时候要是选错，之后会大事不妙。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古城拭去额头的汗水。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古城手机响起的铃声。

发光的液晶画面上显示着「蓝羽浅葱」这个名字。

3

炼金术师──天冢汞，正站在半毁的修道院里。

枪战的硝烟味如余韵一般，隐约残留在礼拜堂当中。

无数弹壳掉落在天冢周围，洒下弹壳的冲锋枪被随便弃置在地。那是特区警备队的制式装备。

然而不见拥枪的警卫身影，只有仿其外貌的金属雕像被无情地搁在那里。

物质转化。

精晓伟大炼金秘术的天冢，光是一碰就能让生物变成金属。哪怕是受到强力防咒术装备保护的特区警备队队员，也不是例外。

天冢只身一人，就让特区警备队派来守护修道院的据点防卫部队全数溃灭。

「…………」

排除掉碍事分子的他正把玩着爱用的手杖，并望着嵌在修道院壁面的雕刻。那是金属制的浮雕。

看上去有两、三块塌塌米大的作品。

不容易理解刻在上面的抽象图样要表达的是什么。然而，俄倾间也会看到一名女性的身影从中浮现。那是个容貌有着异国风情的妙龄美女。天冢不时眯起眼，貌似怀念而不显厌倦地仰望着那片浮雕。

打破那段静谧时光的，是男子们发出的粗鲁脚步声。

三个着西装的男子蛮横地踏进建筑物里。

「你好，专务董事，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天冢缓缓转向背后，朝他们露出笑容。

「约好的时间早就过了，天冢……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答话的是被称呼成「专务董事」的秃头中年男性。虽然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隆起的肌肉和脂肪仍让他带着一股炽人的威迫感，看来就有种粗鲁又高竿的企业人士形象。

「啊哈哈，抱歉。不过，特区警备队的小角色就不提了，但这里还留着叶濑贤生布下的结界喔。不细心解咒可就糟了吧？」

天冢说得毫不惭愧。那态度傲慢得吓人，不过被称作专务董事的男子或许也习惯了，只是烦躁地哼了一声。

别称「专务董事」的他望着墙上的浮雕粗声笑了。

「也罢。总之，这就是真正的『贤者灵血』吧？」

「你觉得我会认不出师父留下的遗产？」

这可真意外──脸上透漏如此意思的天冢摇摇头。

专务董事无视他的反应，朝浮雕走近。

「可是……看来只像普通雕刻呐……」

「因为它还在沉睡。它在这种状况下只是普通金属块而已。叶濑贤生判断得很对，与其随便乱藏，这样反而更不显眼。不过──」

天冢改回认真的语气说道。他从大衣底下拿出一颗色泽清澈的深红球体。那是他从叶濑贤生的实验室强抢过来的宝石。

天冢将宝石贴近浮雕，轻触表面。

「来吧，该苏醒了。」

瞬时间，浮雕产生了剧烈变化。

雕刻表面如波浪般阵阵起伏，像触手一样盘曲蠢动，想将宝石纳入本身内部。那模样令人联想到从假死状态复活的阿米巴菌──带着血一般深红光泽的金属阿米巴菌。

「原来如此……那就是『炼核』？」

专务董事用贪婪炯亮的目光望着天冢手里的宝石。

「没错。这是拥有高度自我增殖机能的融合型液态金属生命体──用来操控『贤者灵血』的魔法触媒。」

在宝石被完全纳入浮雕内部前，天冢就将它拿开了。深红的阿米巴菌看似不舍地拚命扭动了几次以后，又恢复成原本的金属雕刻面貌。

不过，如今在任何人眼中都能辨明那并非单纯的雕刻了。

它会伪装成浮雕形貌，恐怕是出于叶濑贤生之手。这片雕刻的真面目，是具备自我意志的深红液态金属生命体。

当然，那并非存在于自然界的生物。不定形且永恒不灭，只有能随心操控物质构造的炼金秘技，才可催生出这种违背世界法则的生命体──

假如可以将自己的灵魂移转到这团不灭的金属生命体当中，彻底不老不死的人类就会诞生。将那种奇迹化为可能的，就是这颗深红色宝石──被称作「炼核」的控制装置。

「透过将意识移转到『炼核』中，即使被『灵血』融合，融合者也能保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将本身肉体改换成不灭的金属生命体，就可得到接近永恒的『生』。这是我师父达到的炼金术极致境界。」

「不老不死……还兼备匹敌吸血鬼真祖的魔力，臻至完美的生命吗……」

专务董事带着垂涎欲滴的脸，摸了浮雕的表面。映在他眼中的是深不见底的复仇心和权利欲望。

「只要有那股力量，总公司那群将我逐出董事会、把我赶来这种偏僻地方的家伙就等着大吃一惊吧。何止如此，我还可以将老板全家子斩草除根──」

「听起来，那也挺有意思呢。」

天冢说得事不关己，随手将「炼核」抛到了专务董事面前。

专务董事接下比外表显得更扎实的那颗球体，眼里充满猜疑地看着天冢。他八成是对天冢轻易将「炼核」脱手这一点感到不解。

毕竟「贤者灵血」是炼金术师追求的理想境地之一。成功创造出那项珍品的，至今只有大炼金术师妮娜•亚迪拉德而已──

天冢这个人并没有慷慨到会将堪称极致的炼金术至宝，毫无理由地转让给别人才对。

「这颗『炼核』……明明是你师父的遗物，我收下真的不要紧？」

「当然。约定好了就应该遵守。」

天冢却这么说着，貌似得意地露出了微笑。而且他敞开大衣领口，亮出原本掩盖着的胸膛。出现在衣服底下的是一副骇人而古怪的躯体。

天冢消瘦得不健康的右半身没有人类的模样，光彩焕发的金属侵蚀了他的身体。天冢已经被同于墙上浮雕的金属生命体──「贤者灵血」吞噬掉一半的肉体了。

他的胸口中央嵌着一颗代替心脏的奇特石头。

那和「炼核」十分相似，但石头呈混浊的黑色，形状也显得有些扭曲。天冢勉强能保持人类的模样，似乎全靠那颗黑色石头。

「别看我这样，对你还是抱有谢意。毕竟在五年前那场事故中，是你救了差点丧命的我，专务董事。多亏如此，我才能造出这颗『伪炼核』──」

「哼。你这心态倒是可嘉，天冢。」

专务董事满足地点了头，疼爱似的抚弄着深红宝石。

他在国内是小有名气的机械厂商员工，只不过专务董事并非他真正的头衔。公司里爆发的丑事让他被董事会除名，更因为裁员被调到闲职。后来他遇见天冢，才决意利用「贤者灵血」复仇。

「放心吧，等我统掌总公司大权的那一天，你的忠诚就会得到回报！」

「我很期待，专务董事。这是个互惠的决定呢。」

天冢说着离开墙际，然后默默挥了手杖，要专务董事带来的两名护卫也退开。只剩专务独自留在浮雕前面。

「唔……我懂了。是这块凹洞吧。」

专务将「炼核」装进浮雕中央一带的裂缝中。

剧烈变化出现了。

原本颜色像黯淡铜片的浮雕，瞬间成了深红液体并且滴落。

礼拜堂的狭窄祭坛立刻被血泊般的大量液态金属笼罩。

飞散的液态金属借表面张力变成巨大的深红水滴，蠕动得像原生动物一样，随即扑向持有「炼核」的专务董事跟前。深红水滴从脚边一阵阵爬了上来，打算裹覆他的肉体。

「哦哦……蠢动个不停呐。看啊，这血一般的艳红色泽，简直像顶级的红酒不是吗？对吧，天冢！」

即使被诡异的「灵血」包围，专务董事仍笑得豪迈。如今，他的肉体自胸口以下已经完全深陷于深红水滴之中。

「专务董事！」

「这样太危险了，请您下来吧！」

两名护卫露出惧色大叫。专务董事却瞪着他们，嫌烦似的喝斥：

「说什么傻话，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吧！」

「──专务董事！」

「呼哈哈……我感受到了……我能体会自己的肉体正在逐渐溶解──！」

专务董事神色陶醉地大喊。

他将舍去身为人类的不完美性命，获得不灭的金属肉体。此时流入其体内的庞大魔力，正赋予他排山倒海的幸福感及全能感。

不过「贤者灵血」的侵蚀以意外的形式中断了。

有一部分的液态金属隆起膨胀，新的身影从水滴中浮现。

「唔！」

深红的液态金属化成了年轻女性的身形。那是个外表年龄约莫十八、九岁，五官轮廓深邃的异国风美女。

「哎呀──」

天冢貌似愉快地扬起嘴角，表情看来彷佛已久候女子多时。

「喔，这就是大炼金术师妮娜•亚迪拉德吗！」

专务董事粗野地笑着大喊。突然有人出现碍事，他也丝毫不显动摇。

「贤者灵血」以及「炼核」──创造出这些的，是古时的大炼金术师妮娜•亚迪拉德。「贤者灵血」一旦觉醒，身为原主的她就会跟着苏醒，这当然是可以想见的。

「她保存在『炼核』的意识醒来了。照这样下去，妮娜•亚迪拉德将取回肉体并完全复活。换句话说，不消灭她就得不到『贤者灵血』。」

天冢冷冷望着心慌的两名护卫解说。

从液态金属中诞生的美女，目前几乎已完全变回人类形态了。柔亮黑发落在她背后，挥洒出深红色水珠，细嫩的褐色肌肤正逐渐成形。

「唔喔……！」

相对的，露出痛苦表情的则是专务董事。

差点就能支配「贤者灵血」的男子肉体，正逐渐失去实体而崩解。正宗所有者妮娜•亚迪拉德醒来以后，开始将他当成异物并进行排除。

「我的身体……会被吞掉……天冢！想点办法，天冢！」

已经逐渐失去原形的专务董事死命地开口求救。天冢露出冷笑，轻轻挥了左手的手杖。喀的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齿轮咬合般的声音。

「用不着担心，专务董事。这立刻就会结束──」

在天冢说完以前，专务董事口中发出了哀号。

勉强保留原形的西装顿时迸开，遭液态金属侵蚀的肉体露了出来。他全身上下都嵌着黑色的宝石。那是天冢制造的「伪炼核」。

天冢说服专务董事，要驾驭「贤者灵血」就必须将那些宝石装进他体内。然而，天冢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驾驭「贤者灵血」。

「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师父……等你让『贤者灵血』觉醒。要是没有你的『炼核』，『灵血』就只是一块废铁。可是，和『贤者灵血』合为一体的你将永恒不灭，所以要夺取你的『灵血』，只能趁未完全觉醒时从内部进行破坏──就像这样。」

天冢高声大笑。专务董事体内的「伪炼核」解放了刻在其中的术式。好比将毒液注入湖水，深红的液态金属逐渐被染黑玷污。

「喔喔喔喔喔，天冢！你──！」

受到「伪炼核」失控的影响，专务董事的身躯碎散了。两名护卫想救他，却都反遭液态金属吞噬而融化。

「为什么……天冢……你为何要背叛……你就这么想独占『灵血』吗！」

只剩上半截身躯的专务董事气若游丝地问了。

天冢鄙视地低头望着他嘲笑道：

「不是那样喔，专务董事。正好相反。」

不久，「伪炼核」的污染也将妮娜•亚迪拉德觉醒前的肉体吞没了。原本美丽的她，躯体正逐渐变黑碎散。

「我是真的感谢你喔，专务董事。所以，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你就让肉体成为『灵血』的一部分，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吧──」

天冢笑得像个无邪的年幼少年，转身背对那团曾是专务董事的物体。

漆黑的「贤者灵血」发出凄厉痛哭，开始像只负伤的猛兽强烈蠢动。

4

通往山丘上的平缓坡道，被夕阳照得明亮。

浅葱走在铺了聚氨酯塑粒的山腰步道上，耳朵则凑在爱用的智慧型手机旁边。从通话孔听见的是古城莫名急迫的说话声。

『──浅葱吗？你打来正好，太好了。呃……有什么事吗？』

「嗯，是啊。抱歉，突然打给你。」

对于古城乱殷勤的态度，浅葱有些吓着。那语气欢迎得像是靠浅葱这通电话，才找到了借口逃过要命的困境。

「我有点事想拜托你啦，你该不会已经到家了吧？」

唉，也罢──浅葱转换心情问道。瞬间，古城答话时彷佛在犹豫该不该说，间隔了一段不自然的沉默。

『没有，我人还在外面。我在西区六号坂这一带的店。』

「六号坂……那里不是整条街都是宾馆吗！」

浅葱僵着脸惊呼。只要住在絃神岛，连早熟的小学生都知道人工岛西区六号坂是什么样的地方。浅葱当然只是知道情报，本身倒没有到过那里──

「你该不会……！」

『不是啦！我在这附近的骨董店！是姬柊认识的人开的。』

「那一带有骨董店吗？」

浅葱歪着头自问。基本上古城并没有显露出说谎的迹象，从他背后还传来了微微的猫叫声，以及别人说话的声音。

「我不太懂你那里的情况，感觉并不是在忙吧？」

『还好啦。所以，你要拜托我什么？』

古城问得悠哉。浅葱咳了一声，因为是不太好启齿的内容。

「那个，你还记得我过生日时，你送我的那副耳环吗？」

『啊……那个吗？就是你硬要我买的蓝色耳环对吧？』

「才不是蓝色，是土耳其蓝！」

浅葱生气地回嘴。那副耳环并不是蓝色，浅葱色有它代表的意义。note

注：日文的「浅葱色」意指蓝绿色

『那耳环怎么了吗？』

「抱歉，我好像弄丢其中一边了。」

啊哈哈哈──如此表白的浅葱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

「大概是午休和你扭在一起时弄丢的──」

『咦！』

可以感觉到通话孔另一头古城愣住的动静。

「所以，我现在就跑来找啦，不过一个人实在没有信心能找到。我想趁太阳下山前把耳环找回来，想问你能不能帮个忙。」

『白……白痴──！』

「啥！」

浅葱忽然被古城吼，态度也硬了起来。她实在没想到古城会气成这样。

「凶什么嘛！弄丢耳环确实是我不对，但你也不必用那种口气──」

『我不是气你弄丢！耳环根本无所谓好不好！』

「啥？」

古城没礼貌的口气让浅葱脑子里冒出理智断线的声响。她非常火大。

「怎么会无所谓！那是你买给我──总……总之我很重视那副耳环耶！」

『我说啊，特区警备队的人也守在那里吧！修道院附近很危险！赶快趁惹上麻烦以前离开，现在马上！』

「咦？」

听了古城着实惊慌的这些话，浅葱有些疑惑。

古城焦急的原因似乎不在耳环上面。与其说他在生浅葱的气，倒不如说他是在担心。就算这样也太夸张了一点。

「……没关系啦，你不用那么严肃。我这次又不是翘课跑过来，再说有特区警备队反而安全不是吗？」

『反正你赶快回家啦！耳环我之后再买给你，要几副都可以！』

古城用了恳求般的语气。

那明显是急了才口不择言，不过浅葱可不会听漏。

「……真的吗？」

『对啦！』

「不是耳环也可以吗？比……比如戒指呢？不用太贵的就是了。」

『事到如今，你要什么都可以啦！所以快──』

快点回家──浅葱听出古城又要鬼吼鬼叫，就把智慧型手机从耳朵旁拿开。

「好好好，我懂我懂。那我最后再绕一圈就回去。」

『现在就回家啦！』

古城声音嘶哑地大吼。

好好好──浅葱将古城说的话当耳边风。她不懂古城为何要那么焦急，可是被担心的感觉并不差。况且也约好让古城买戒指了，浅葱打算照刚才说定的，提早结束找耳环的行程。

就在这之后，大地随着轰然巨响摇动了。

浅葱的身体浮起一瞬间，像是被人摔出去似的在步道上跌了一跤。揹在肩上的包包被甩飞，里面装的东西散了一地。

『浅葱？怎么回事？刚才的声音──！』

异响似乎也传到了古城那里。他用彷佛吓得失去血色的语气问道。

浅葱却答不出来。

她并不是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只不过，她找不到任何话来说明。

整栋修道院倒塌以后，从中冒出的是一团会不定形蠢动，有如原生动物的漆黑流体。那既非生物也非金属，连固定的形体也没有──她要怎么表达那种东西的存在？

「我不清楚……这玩意……是什么嘛……！像血……也像水银的……女人？」

浅葱忍着身体的疼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其间漆黑的流体物质仍一边发出怪声一边改换成各种形貌。

那让人联想到进化失败的凄惨生物。被冲上陆地的鱼、从天坠落的鸟、异形野兽以及人类。假如有一头包含万物基因的合成兽，或许就会是这副模样。

而且那团怪物正慢慢持续成长。

它不分对象和周遭物质进行融合以增加自身的质量。最初和小型汽车差不多的体积，已经膨胀得跟小型卡车差不多了。

「咦？」

得逃走才行──起身的浅葱耳里却听见了和现场不搭调的开朗嗓音。

有个身穿红白色醒目衣服、具魔术师风格的青年，正从坡道上俯视着浅葱。笑得天真无邪的他，眼神冷漠得令人发毛。

「伤脑筋，被人看见了。算了……反正立刻就会死。」

青年说得漠不关心。

霎时间，漆黑怪物发出咆吼。

不定形的流体物质慢慢伸出了像丝带的细细带子。等浅葱察觉那根本不是丝带，而是刀刃般磨利的巨大触手时，已经太晚了。

「咦？」

浅葱的身体摆脱重力，轻轻浮起。

迟了好一会，她听见大气被撕裂的声音。

漆黑怪物释放出的触手，变成了死神用来扫过浅葱身体的巨大镰刀。

怪物原本的目标应该是穿着白色大衣的青年，浅葱只是受到波及罢了。然而青年反用自己的右手斩断了怪物的触手，只有不相关的浅葱直接受到攻击。于是她缓缓倒下。

「不会……吧……」

仰身倒地的浅葱茫然嘀咕。

连疼痛都已经感觉不到。她觉得奇怪地呆望着自己洒向暮空的鲜血，感觉像看着一阵迷人的红宝石之雨。

「被它逃了吗？事情总是难以尽如人愿呢……唉，也罢。」

穿白色大衣的青年淡然细语。

漆黑怪物已经不见踪影，或许是害怕受到反击就逃走了。

青年对满身是血倒下的浅葱毫无兴趣，跟着离开现场。

「对不起，古城……我好像……出了差错……」

浅葱挤出最后的余力，自嘲似的笑了。智慧型手机已经不在浅葱手中，她的声音无法传到古城身边。拚命伸手的她，指尖只碰到了散发寒光的红色石头碎片。

5

古城赶至无人的公园时，太阳已经快要西沉于海平线。

他记得自己搭了单轨列车，但是之后的事都不记得，只顾着拚死命冲来这里。过程中他重打了好几次手机给浅葱，但都没有人接。

手机没人接的理由，古城立刻就会痛切地发现──

「这是……怎么搞的……？」

最初他察觉的是发生在修道院的异变。

正面的礼拜堂已彻底倒塌，瓦砾飞散各处，宛如巨大怪物起身后，从内部将建筑物撞破的异样光景。

还有戍守修道院的特区警备队也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留在现场的，只有躺在地上的金属雕像。

古城当然知道那是炼金术师做的好事。

不过，他现在并非要寻找天冢。要找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浅葱呢……？」

古城被令人绝望的焦躁感所逼，拚命寻找浅葱的身影。他和浅葱是老交情，就算在多拥挤的人潮中也有自信立刻找到对方。但现在他在这座无人的公园里，却连浅葱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浅葱！你在哪里？浅葱……！」

古城心想或许是天冢将她带走了。那是可以想到的最坏情况。假如是那样，古城会不择手段地揪出天冢，把浅葱抢回来。

没有错。应该可以挽救。

因为浅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遇害──

「浅……葱……」

可是古城其实都知道了。可憎的吸血鬼之力，从最初就已经告诉他真相了。

空气中混着一丝丝气味。

以往距离太接近而没有注意到的，香甜醉人的血味。

是浅葱的血味。

「不会吧……喂……为什么……会这样……？」

在黄昏般深红的血泊中，倒着一名穿制服的少女。

游走在校规边缘的花俏打扮，以及染成明亮发色的华丽发型。阖上眼的端正脸庞却透露着她那认真的本性。

明明不作声就是个没话说的美女，却总是带着一副没有女人味的贼贼笑容。可是，她再也不会露出那种笑容了。

蓝羽浅葱死了──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该碰上这种事的人吧，你回话啊！」

浅葱散乱一地的私人物品中，有她从图书室借来的食谱。指头上则贴了好几块胶布代替平时的假指甲。为什么她会受这么多「不合本色」的伤，古城再迟钝也会发现。

可是，古城已经无法为她做任何事了。

「学长！」

雪菜唤了茫然杵着的古城。她应该是追着古城从车站跑来的，呼吸相当急促。察觉到浅葱丧命，雪菜的脸色变得苍白。

「蓝羽学姐……！怎么……会这样……？」

故作坚强的雪菜声音在发抖。虽说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还在见习且经验尚浅的她恐怕几乎没有面对过亲近的人死亡。

「是我……害的……」

「咦？」

古城发出咕哝，让雪菜貌似惊讶地抬起头。

「你说的对……是我粗心带浅葱来这种地方，才会连累毫无关系的她……！」

「学长……你这样说……」

立刻想回话的雪菜看见古城的眼睛就吞声了。

愤怒得脸庞扭曲的古城，双眸正发出眩目的深红光芒。散发出来的惊人魔力波动，使得人工大地阵阵颤动。

眷兽们即将醒觉。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畜养在血中的异界召唤兽，它们呼应了古城的愤怒，正打算脱缰狂飙。

「请你等一下，学长！学长──！」

雪菜拚命想赶到古城身边，但受到释放出来的爆发性魔力阻碍，别说靠近，连留在原地都办不到。

能够抵抗那股魔力奔流的，恐怕只有「雪霞狼」。可是被封印的「雪霞狼」目前并不在她的手边。

失控的魔力变得更加猛烈，开始催发出雷电和冲击波。

雪菜差点遭到攻击殃及，搭救她的是不知道从哪里赶来的式神纱矢华。她布下的坚固防护结界成了雪菜的护盾，挡住致命性的魔力直击。

狮子王机关的师范暨魔导鬼才──缘堂缘，才能使出这等超高难度的魔法。可是纵使有她的能耐，光保护雪菜就已经分不出心思了。人在遥远的高神之杜的缘，并没有方法能阻止古城继续失控。

摇撼人工岛地基的奇怪共鸣，以及古城脚边扩散开来的细微裂痕，大概是来自他那些尚未露面的眷兽。古城的魔力要是再继续失控，这座絃神岛迟早会瓦解。

「学长，冷静下来！请你振作点！你想让凪沙和其他人都跟着送命吗！」

雪菜抵抗着肆虐的暴风大喊。

理应听不见的这阵呼唤让迷失自我的古城起了反应。受愤怒支配的眼睛恢复神智，雷光中断，风势停缓。

「凪……沙……」

古城嘶哑地嘀咕之后，身体一个踉跄。

雪菜赶到了快倒下的古城旁边。古城察觉到雪菜额头流血，大感愕然。因为他那失控的魔力伤到了雪菜。

「姬柊……你……」

「没事的，我没有事。有师尊的式神挺身保护我。」

雪菜说着回过头，式神纱矢华在她眼前变成了无数白色纸片。式符里蕴藏的咒力已经用尽了。

「我没有事的……我会一直陪在学长旁边……所以请学长也要振作起来，要不然蓝羽学姐就太可怜了！如果她知道自己造成学长失控，还在这里葬送掉一切，那……！」

如此细语的雪菜眼里不停地流出眼泪。

那些泪水让古城冷静了一些。结果，古城又被这个少女救了。而且她说的对，这不是让古城自失的时候。他必须为浅葱尽己所能。

正因为自己没能救浅葱，应该有些事非做不可──

「什么嘛。我还在想怎么会缺了一部分，原来是掉在这里──」

像是在揶揄古城的决心，一阵含笑的冷淡说话声传来。

嗓音的主人是穿着白色大衣的青年炼金术师。

即使他没将特徵明显的红白帽子及银色手杖带在身边，古城也不可能认错这个男人的脸。是天冢汞。

「我回来是对的。没想到会像这样躲了起来。」

从稀疏路树间现身的天冢，悠然走向古城和雪菜。

然而他那听似自言自语的话，并不是说给古城他们听的。

天冢无视于展露出敌意备战的古城，只看着满身是血的浅葱。

他打算回收浅葱的尸体。

「站住，炼金术师──」

古城上前保护浅葱，挡住了天冢的去路。

到了此时，天冢似乎才总算注意到古城他们的存在。他默默用目光审视了一圈，貌似感到乏味地叹气。

「我还是问你一句。杀了浅葱的是你吗──？」

嘴里压抑着杀气的古城问道。天冢却纳闷地眯着眼说：

「你讲的浅葱是谁？是指倒在那边的哪一具尸体吗？」

「你……！」

「铿」的一声，古城握拳的右臂传出刺耳的高周波。

眷兽的魔力同样还在外泄，但那并非失控。现在古城是靠自我意志驾驭吸血鬼之力。

他控制得住。他办得到。为了不让浅葱的死白费，为了不再让任何人遇害。

「别来碍事啦，第四真祖──」

慵懒撂话的天冢随兴地挥了右臂。

流动伸长的指头化为长鞭朝古城袭来。至此都是料想中的攻击。

可是，天冢施展的攻势不只一波。他的胳臂自手肘分岔成十几道，像是个别拥有意志的蜷蛇，从各种角度扑向古城。

即使拥有吸血鬼的反应速度，也不可能全部躲开。而天冢还有物质转化这招，连不死之躯的吸血鬼都会在一瞬间失能的炼金秘技。

古城愣着面对天冢那避无可避的攻势，可是身子飞出去的却是炼金术师。

因为从天冢的死角抢进他怀里的雪菜，使出了猛烈的上段踢。

「鸣雷──！」

蕴含剑巫咒力、连顽强兽人都会昏厥的一击，让天冢的瘦弱身躯腾空。古城见状顿时蹬地猛冲。

「结束了，天冢！」

古城环绕着狂风的右拳重重捣在天冢胸口。

他没有留手。身为吸血鬼的古城要是全力揍人，还加上眷兽的魔力，凭人类肉身承受不住。被击中恐怕会炸得不留痕迹。

即使明白这些，古城仍没有留手。因为他办不到。

并不是因为天冢杀了浅葱。

没有将天冢一拳击倒，这次就会换雪菜遇害──古城莫名清楚这一点。身为魔族的本能这么告诉他。

天冢的身躯弯成了不自然的形状，撞在路面造成缺口。即使是魔族，能撑过这种伤害的应该不多。

天冢却撑住了。

在古城和雪菜的守候下，炼金术师缓缓起身。

他的下颚被雪菜踢碎，被古城痛殴的身体凹陷了，背骨似乎也已经折断。人类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站起来。没错，假如天冢是人类──

「好狠耶，你们两个……这样子，我不就保不住原形了吗……」

破掉的大衣领口底下露出了他的皮肤──彷佛长满黑锈的金属质皮肤。

代替心脏装在体内的黑色宝石已经碎开，散落在他的脚边。

或许那就是导火线，天冢的身体轮廓突然变形了。

人类的形体瓦解，变为浓稠的漆黑流体。他成了不定形的液态金属团。

「这什么玩意……？」

古城瞪着前一刻还是炼金术师的生物惊呼。

「难道是……『贤者灵血』……！」

雪菜战慄地嘀咕。耳熟的这个字眼让古城大感讶异。

不灭的肉体与无穷无尽的魔力。炼金术师所追求完美的「神」的肉体。

「这种东西，就是炼金术师追求的极致境界……？」

「──学长！」

半恍惚地杵着不动的古城被雪菜从旁推开。

随后，黑银闪光扫过了他原本站的地方。

道路的柏油无声无息地飞散，地裂般的爪痕深深刻入地面。

那大概是天冢的攻击，太快的速度却让古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没有雪菜洞穿下一瞬未来的「灵视」能力，他们俩应该就被消灭得不留痕迹了。失去人形的天冢似乎无法使出物质转化，却取而代之获得了更凶恶的攻击力。

要是战斗拖长，古城他们恐怕难有胜算。

「学长！他已经──」

「我知道！」

古城看向回头的雪菜，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别说是炼金术师，天冢连魔族都不算了。他已经变成根本无法沟通的丑陋怪物，再让他活下去，难以想像会导致多大的牺牲。

消灭天冢这样的怪物，大概就是古城获得世界最强吸血鬼之力以后被课予的义务。

「迅即到来，『龙蛇之水银』！」

古城举起的双臂喷出鲜血。血雾如蜃景般摇曳，化为巨大的眷兽身影。那在第四真祖畜养于血里的十二眷兽中，名列第三──

身覆水银鳞片的双头蛟龙。

「喔喔……喔……Oooooo……」

曾为天冢的漆黑流体伸出巨大触手，打算刺穿双头龙。

水银色眷兽却不以为意。它扭着徐徐流动的蛇身，张开巨颚将那波攻击尽数吞下，然后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第四真祖的三号眷兽是次元吞噬者。它能将所有次元的空间吞下，使其从世界上消灭。

「Ooooooooooo……！」

面对双头龙的攻势，可融合增殖的不灭之躯以及再生能力都不堪一击。

笃定会落败的漆黑流体打算借自我分裂逃走。然而──

「──吞个一乾二净吧，『龙蛇之水银』！」

凌空飞降的两道巨颚将分裂的流体全部吞下，令其消灭。

现场只剩被摧毁的公园，以及碎散的黑色宝石。

古城将还没闹够的双头龙强行解除召唤后，长叹一声。

「这样……都结束了吗……？」

他低头看了代表天冢下场的碎宝石，无力地低语。

雪菜默默望着伫立在黄昏中的古城。

异形炼金术师被打倒了。可是，他们期望的并不是这种结局。

到最后，他们仍然不明白天冢想做什么。

但是古城也无意知道。纵使知道那些，浅葱也不会复生。遇害的浅葱再也──

「古……城……？」

此时传来的熟悉嗓音，让原本沉默的古城和雪菜猛然回过头。

在瓦砾四散的道路上，有个容貌亮丽的高中女生动作生硬地撑起上半身。

「痛痛痛痛痛……唔哇！这什么状况？怎么回事！」

她望着破掉的制服以及沾满血污的双手，不顾形象地发出尖叫。

那缺乏紧张感的模样，让古城和雪菜都吭不出声。

她不可能活着。用不着赶到身边确认，就可以知道呼吸和脉搏都停了。被深深砍伤的身体倒在血泊中已有一段时间。

并非吸血鬼的普通人类不可能在那种状态下死而复生。

「你是……浅葱吗……？」

古城怯生生地问。

浅葱纳闷地望着他，有些愉快似的笑了。那是一副不太有女人味的贼笑表情。

「不然看起来还像谁？唔哇，这怎么搞的！」

起身的浅葱发觉周围惨状，大声叫了出来。

修道院倒塌；公园遭到破坏；道路开了缺口。她会惊讶也是可以理解。

可是，说了浅葱会相信吗？直到方才，她也属于这片惨状的一部分。

「这到底……怎么回事……？」

松口气嘀咕的古城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看他那样，雪菜也现出安心的表情。

浑身是血的浅葱则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模样，望着笑出声音的古城。

第三章 炼金术师归来

Return Of The Alchemist

1

特区警备队的大批人马涌至修道院旧址，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

古城一行人躲在公园的自动贩卖机后面，等他们开车经过。

他们对特区警备队并没什么好惭愧。和天冢交手算正当防卫，浅葱更是事件的受害者。

话虽如此，要是被对方发现，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古城属于未登录吸血鬼，雪菜则是他的监视者，再加上浅葱刚复活，目前依然全身是血。在这种状况下被特区警备队抓到，想来是不会轻易获释。大概只能在事后向那月低头，请她帮忙善后。

幸好对方并没有发现古城他们，三个人勉强是平安离开公园了。街上正好被夕色笼罩，浅葱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就没那么显眼。

「穿红白格纹的炼金术师？」

半路上，浅葱一边介意着头发上结块的血污，一边回答古城的问题。

「啊～～……原来那个人是炼金术师啊，我还以为是不红的艺人。另外应该还有一团黏稠稠的水银怪物才对──它跑去哪里了？」

「呃，没有啦，那玩意似乎被路过的吸血鬼和他的监视者打倒了……」

「啥？」

古城被浅葱反问，顿时变得仓皇失措。

他拚命想借口，脑海里同时也冒出些许疑问。如果相信浅葱的证词，就表示她看见的黏稠怪物和古城打倒的天冢是不同个体──？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这种状况了，所以完全不了解详情。」

雪菜对语塞的古城看不下去，就不着痕迹地帮腔。

「……是喔。普通来想，应该是特区警备队解决的吧。」

要说是理所当然倒也没错，浅葱轻易接受了他们的说词。

她并不知道古城变成吸血鬼的事。并非她迟钝，而是古城的存在太超脱常理。普通人突然变成吸血鬼真祖是绝无可能的事，况且和古城来往的时间不算短这一点，反而成了浅葱的盲点，使她察觉不到他的改变。

「不讲那些了，你真的没事吧？」

古城望着浅葱的脸庞问。看上去她并没有特别严重的外伤，指尖的割伤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这反而更让古城他们困惑。

浅葱周围飞溅的鲜血肯定就是来自她自己的身体。

古城身为吸血鬼，不可能错认她的血味。可是──

「哪有可能没事啊！你看这边，不只是制服，连内衣都断成两截……呃，刚才说的不算！你别看啦！」

浅葱原本想强调制服破得严重，却自找尴尬地大呼小叫起来。那完完全全就是蓝羽浅葱平时的模样，感觉不像前一刻仍然断气的人会有的态度。

「想不到你状况还满平稳的。」

开始觉得多担心很蠢的古城，懒散地嘀咕了一句。

貌似同意的雪菜也点头说：

「对啊。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请医院检查一下会比较好。」

「这个我也想过，不过问题是她要怎么向医生说明。」

「唔哇，光想像就觉得超麻烦的。根本是你们看错，才会以为我差点没命吧？」

叨唸的浅葱不满地噘了嘴。由于她没有死而复生的自觉，八成也不想处理得那么费事。可是古城无法在这一点让步。

「毕竟你确实昏倒过，让医生看看会比较好吧。况且留下后遗症就棘手了。不然拜托我母亲怎么样？」

「……啊，对喔。古城你妈妈是在MAR的研究所上班嘛。」

浅葱的态度稍微和缓了。唔──她抱臂想了一会。

「与其让别人看诊，这样是比较好。而且也好久没见深森阿姨了。」

「就这么办吧。我陪你去研究所。」

总算成功说服性情多变的浅葱，古城无奈地叹了气。他们正好来到前往车站的叉路。

「那么，不好意思。我在这里先失陪了。」

雪菜朝着等红绿灯的古城和浅葱行礼。

「你要回骨董店？」

「是的。我会向师尊报告，拜托她联络特区警备队。毕竟交付给我的式神也坏了。」

雪菜用浅葱听不见的音量细语。

古城则双手合十，对她表示歉意。那个长成纱矢华模样的式神会坏掉，都是古城气得忘我，让魔力失控的关系。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精巧式神被摧毁，雪菜的师父大有可能发怒。

「抱歉，让你帮了大忙。虽然我想是不会啦，不过你师父应该不会处罚你吧？」

「我……我也不清楚。师尊是很随兴的人。」

雪菜表情僵硬地摇头。

就算直接下手破坏式神的是古城，也许雪菜还是免不了被追究连带责任。她似乎想像了自己穿上那套羞耻制服的模样，显得很害怕。

接着，她忽然用正经的眼神仰望古城。

「学长……呃，你不要紧吗？」

「咦？」

「那时候，假如学长没有消灭天冢汞……不，假如学长没有消灭那头怪物，我应该已经被杀了。所以……」

古城回望表情不安的雪菜，静静地对她笑了。

纵使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古城杀了天冢仍是事实。这项事实在古城心底留下了一道融铅般的凝重阴影。雪菜大概是察觉古城内心的动摇了。

不过另一方面，古城反而对自己这种奇特的冷静感到讶异。

「嗯，我了解。我不会放在心上。」

古城说着轻轻将手搁在雪菜头上。

瞬时间，脑里闪过另一个少女的面容让古城恍然大悟。火焰翻腾般的虹色发丝，以及焰光之瞳。古城在过去吞下她，夺取了第四真祖的力量。

古城并不是第一次杀死怪物──

或许那就是他不为所动的理由。

「……要见深森阿姨是可以，但别叫我用这副模样搭单轨列车去MAR喔。话说，我这样连回家都不行耶。」

浅葱目送雪菜远去的背影，说得一无所措。

「啊，对喔。确实是这样。」

古城看了呆站着的浅葱，嘴里咕哝着。她穿了古城的连帽衣来盖住破掉的制服，可是染血的头发和裙子就怎么也无法掩饰了。用这么狂野的模样搭单轨列车，肯定会有人报警。

「虽然有点远，用走的到我们家公寓好吗？我可以准备衣服让你换。」

仰望路标的古城问道。步行到同样位于人工岛南区的古城家，恐怕要四十分钟左右。尽管麻烦，倒不是走不到的距离。

「妥当的方法大概就这样喽。真受不了，为什么会这样嘛……」

浅葱一边搓弄右边耳垂一边发牢骚。明明才差点没命，她似乎还在介意搞丢的耳环。

古城望着这样的她，发出长长叹息。

「唉～～」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活着实在太好了。」

浅葱抬头望向嘀咕的古城，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眨眼睛。然后，她贼贼地露出自信笑容问：

「你有哭吗？」

「我才没哭。」

「抱歉，我现在没手帕给你用。」

「就说我没哭啦。」

古城闹别扭似的回嘴，而浅葱笑出了声音。

于是两人又保持一如往常的距离，朝古城家走去。

2

「古城哥，你回来了，好慢喔！有没有帮我买牛奶？」

等待古城回家的是穿着围裙的凪沙。古城连一句「我回来了」都没空说，就被她冲到眼前的气势吓住了。

「什么牛奶？没听你提过耶。」

「咦……？我刚刚明明传简讯拜托你的！」

握着长筷子的凪沙强烈抗议。

古城摸摸口袋，打算确认简讯收件匣。可是，口袋里只剩残破不堪的手机残骸。弄坏手机的犯人当然就是他自己。吸血鬼魔力失控时的余波，大概全扫中那支手机了。

半年来换第几支了啊──古城想起搞坏的手机数量，心情顿时变得消沉。本来就寥寥无几的户头存款，这下又朝零蛋接近了一步。

「明明这个时间，卖剩的牛奶会变便宜耶。今天晚餐是吃焗烤，怎么办？应该将刚才那盒牛奶留下来用吗？可是那个已经超过期限十三天了。」

「别那样做，太有挑战性了。还有，不要留那种东西在冰箱啦。」

古城连忙制止开始认真烦恼的妹妹。原本表情看来仍有点舍不得的凪沙，似乎发现古城背后还有别人在了。

「咦？你和雪菜在一起？雪菜家该不会还有牛奶吧？」

「呃，我带回来的不是姬柊……」

要怎么说明呢──就在古城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浅葱自顾自的从后面把他推开，走进了玄关。

「晚安。不好意思，突然来拜访。」

「浅葱？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凪沙看到浅葱凄惨的模样，吓得睁大了眼睛。

浅葱有些开心地苦笑着说：

「哎……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出了一点状况……」

「她不会煮菜还硬要煮，让锅子炸掉了。」

「咦！」

从旁插话的古城说得挺沉重，那不光荣的借口让浅葱皱了脸。

「欸，古城！」

「总不能跟凪沙说你是被怪物攻击吧？忍耐点。」

「应该有更像样的借口吧……你给我记住。」

被古城低声说服以后，浅葱恨恨地咕哝。

凪沙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对魔族却十分畏惧。因为她过去曾碰上和魔族相关的大规模事故，受了濒死的重伤。由于浅葱也知道这些隐情才无法卯劲反驳。

凪沙爽快地将鼓着脸的浅葱招进家门，关心地说：

「这样啊。感觉好严重喔。好了好了，快进来快进来。去冲个澡吧！」

「那我去买牛奶回来就行了吧？」

古城打算将浅葱交给妹妹照料，自己又伸手开了玄关的门。

凪沙连忙叫住他。

「啊，等一下。还是我自己去好了。再说我也想买零食带去外宿研修。交给古城哥的话，都不会买像样的东西回来，比如梅子优格口味的洋芋片什么的。」

「那不是很好吃吗？梅子优格。」

古城有些赌气地回嘴。不过，凪沙断然无视哥哥的抗议。

「来，这是新的浴巾和古城哥的体育服。洗脸台右边的保养品可以随意使用喔。你也会在我们家吃过晚餐再走吧？待会见喔！」

浅葱捧着递过来的毛巾和更换衣物，目送凪沙说「慢走喔」，接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凪沙还是那样跑来跑去的，好可爱喔。真想让她当我妹妹。」

「咦？」

「啊，不是啦……我不是要她当小姑的意思，现在还不是！」

古城狐疑地望着一脸心慌地修正的浅葱，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她赶走。

「怎样都好，快进浴室洗澡。你晓得在哪里吧？」

「嗯，谢了。」

浅葱熟门熟路地沿着走廊走向浴室。

她将更衣间的门上好锁以后，瞧了瞧洗脸台上的镜子。

「唔哇，这张脸好惨。」

浅葱看了沾着乾掉的血污和泥巴的脸，不禁捧头懊悔。一想到自己在古城和雪菜面前露出这种丑态，就想诅咒自己的不幸。

总之先卸妆、脱掉衣服。

被割破的内衣和制服应该只能重买了。

浅葱的身体却与破得夸张的衣服正好相反，一道伤口都没留下。这机率确实有如奇迹，也难怪古城他们会吃惊了。

由于有凪沙这个整理狂掌管，晓家的浴室保持得很乾净。

用别人家的浴室多少会紧张，但是洗掉一身脏污以后，感觉总算是活过来了。想到洗完澡又会和古城碰面，为了保险起见，浅葱决定将身体洗得更加仔细。

此时，浅葱的指头有种摸到怪东西的异样感。是矿物般的冷冷触感。

「咦……？」

浅葱感到纳闷，用弥漫雾气的镜子照出自己全身。

她马上就发现异样感的来源了。是两边隆起的胸脯中间。大约在心脏正上方附着一颗鲜红剔透的石头──一颗被裁切成优美多面体的小巧宝石。

浅葱以为那是黏在皮肤上面，结果并非如此。

红色宝石就像肉体的一部分，嵌在她的胸口中──

「这是……什么？」

浅葱讶异地摸了石头。她并不觉得危险或恐惧，石头就只是嵌在那里而已。然而将心思摆到那里的瞬间，她的意识就淡出了。

记忆的连续性忽然中断，浅葱陷入死亡般的深沉睡眠。

3

此时古城正在厨房泡咖啡。

那并非即溶品，而是从磨豆子开始着手，程序还算道地的咖啡。

古城是在这阵子变成吸血鬼以后才开始喝咖啡的。夜行性的吸血鬼被逼着过在大白天上学的苦日子，假如不依靠咖啡因，根本撑不下去。

竖耳倾听，有水流动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壁，同班的女同学正在淋浴。冷静一想倒是挺夸张的状况。

为了不让自己过度分神，古城本着平常心将杯子端到嘴边──

「噗哈！」

随后古城严重呛到，咖啡全喷了出来。

因为浅葱开门进了厨房。

刚冲完澡的浅葱披头散发。她难得以素颜见人，没擦到的水滴像汗水一样流过脸颊。

而且，她没穿衣服。

连内衣或浴巾都没有──

从浴室直接出来的模样，彻底赤身裸体。

「浅……浅葱，你搞什么啊！」

浅葱的态度太明目张胆，惊慌的反而是古城。她的行为过于出乎意料，简直毫无真实感。全亏如此，古城错失了转开视线的时机。

「唔。你并不是……普通的人类呢。吸血鬼吗？」

浅葱缓缓转头，望向僵住的古城。

「原来如此，请教一句，这里可是你的屋邸？」

「你……你……你说什么啊……？」

底细忽然被说破，古城完全陷入恐慌。为什么浅葱这时候会看穿他的真实身分，古城心里根本没有底。

「话说，你真的没事吗？」

「阁下才惊慌得叫人疑惑呐。不必畏惧喔。」

浅葱说得貌似愉快，然后静静朝他走近。

平时抢眼的都是亮丽服装，但浅葱的身材也挺不错。明明食量惊人却长不出赘肉，该凸的地方也凸得满有料。保养得当的肌肤白净滑嫩，或许是刚冲过热水的关系，看起来微微泛着红晕。对古城而言是太过刺激的画面。

性欲、困惑、吸血冲动，还有猜疑心及罪恶感全混成一团，让古城的脑容量彻底饱和。满盈的欲望变成了鼻血流个不停。

「唔……！」

鼻血喷得太猛，让古城又呛到了。浅葱打着赤脚，赶到弯腰蹲身的古城旁边。

「喂，吸血鬼！发生什么事了？振作点！」

「衣……衣服……」

「嗯？」

「穿衣服啦！衣服！反正你赶快穿个什么就对了──！」

满身沾上血的古城大叫。就算他心里再混乱，到现在也难免察觉了。眼前的少女并不是浅葱。即使外貌和浅葱相同，内在完全是另一个人。

「啊，说的是。真对不住，妾身刚醒过来，似乎还有些迷迷糊糊。」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这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没穿。

唔──她望向四周，然后将手伸向桌上的花瓶。

在她用手触及的瞬间，插在瓶中的康乃馨花束就转化成纯白耀眼的布料。那是富含动人光泽的丝质布料。

她将那块布围到自己身上，再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金色釦环固定。尽管暴露度依然很高，姑且像是一件衣服了。

「总之，这就没有大碍了。」

她得意地说了。呆望着这段过程的古城则发问：

「你刚才……做了什么……？」

「只是用花瓶里的东西当材料，创造出丝绸罢了。操作有机物质并非妾身所长，要造出构造太复杂的东西可没办法。」

「……物质转化？是炼金术吗！」

「惊讶什么？」

少女带着和浅葱相同的那张脸，颇感有趣地望了愕然惊呼的古城。

「妾身乃是赫密士•崔思莫吉司特斯的后裔，穷究天工伟业之人，来自帕尔米亚的妮娜•亚迪拉德。将这点程度的把戏称为『术』，可会贻笑大方喔。」

「妮娜•亚迪拉德……！」

对方突然报上名号，让古城感到意外地低呼。

「你慢着，刚才浅葱的人格不是还好好的吗？」

「喔，这下妾身明白了。浅葱是这姑娘的名字。」

拥有浅葱外貌的少女将手凑到自己的胸口。古城发现那里散发出的深红光芒，顿时皱了眉头。

「那颗宝石……！」

「这个吗？这叫『炼核』。」

「『炼核』？」

「嗯。它是自我增殖型的液态金属生命体──『贤者灵血』的操控组件。对了，可以说它是一种咒术性质的记忆媒体。就当这是妾身灵魂的化身吧。」

灵魂吗──古城低喃。那番话让他觉得总算对现在的状况理出头绪了。

「你硬将那玩意嵌进去，占据了浅葱的身体吗？」

「占据？那可不对。妾身只是和她融合共生罢了。」

「那种行为就叫占据啦！」

古城擦掉总算止住的鼻血，然后起身。

自称妮娜•亚迪拉德的少女像是稍微闹了脾气，将嘴唇歪成ㄟ字型说：

「唔。可是若没有妾身在，这姑娘早就死了喔。她遭到『贤者灵血』的攻击波及。」

「……那时候，是你让浅葱复活的吗……！」

反被将了一军的古城低声咕哝。浅葱在丧命之后又毫发无伤地复活，这令人费解的现象如果是号称大炼金术师的妮娜•亚迪拉德所为，倒还说得过去。

不过少女并没有邀功，摇摇头说：

「即使用上炼金术奥义，也无法让人死而复生。妾身只是赶在这姑娘丧命以前，治好她的伤罢了。当时就赌能不能赶上，但还好运气不错。妾身和这姑娘都一样幸运。」

「这样啊。」

古城咬着嘴唇呼了口气。浅葱只要慢上一步就会死，她这条命果真是惊险救回来的。精确而言，也许还不算成功救回来就是了──

「『贤者灵血』是你创造的吧？我听别人说，你将自己的身体替换成那玩意，得到了不老不死的肉体耶？」

「……别那么夸奖妾身呐。听人当着面称赞自己，不是很令人害臊吗？」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搔了搔头，彷佛真的很难为情。

古城龇牙咧嘴地说：

「我没有夸你！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贤者灵血』会攻击浅葱啦！」

「是『伪炼核』造成的。」

「……『伪炼核』？」

这次又是什么名堂──反问的古城猛一回神想了起来。

「你说的，该不会是天冢胸前的黑色石头吧？」

「哦，你认识那厮？」

「对喔，那家伙也是炼金术师嘛。他是什么来头？你和他很熟吗？」

被古城用质疑的口气一问，少女显得莫名困惑地抱了双臂。

「天冢汞是妾身的弟子。不，他早被逐出师门了，所以该称为前弟子吧？」

「……弟子？」

「『伪炼核』正如其名，是『炼核』的赝品。如果说那是不完美的『炼核』，会不会比较好懂？」

「哎，我大概懂你的意思。」

妮娜•亚迪拉德身为师父，持有的是完美的「炼核」；相对的，天冢身为弟子就只拿得出不完美的冒牌货──以某种意义来说，是满好懂的构图。

「『伪炼核』也能控制『贤者灵血』，但是效能并不完美，出了小差错就会脱缰失控。天冢将那样的『伪炼核』塞进了受封印而沉睡的『灵血』当中。而且，他是趁着身为正统控制装置的妾身尚未完全启动时下手。」

「听起来，就是你睡到一半被徒弟找麻烦，结果在防护软体启动以前，他就将病毒灌进电脑喽？」

古城自己将那番话整理出大概。或许他解释得也不算太离谱，妮娜•亚迪拉德并没有开口纠正。虽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懂电脑是什么玩意。

「既然如此，浅葱说她看到怪物──」

「嗯。就是失控的『贤者灵血』。」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对古城的话表示肯定。

「天冢用的『伪炼核』有五颗。要是把『核』当成灵魂，『灵血』就相当于肉体。一具肉体里装了多个灵魂，你觉得会如何？」

「分裂……不对，会失控……吧？」

古城绷紧脸色回答。少女带着叹息点点头说：

「两个答案都对。液态金属失控后想用肉体攻击天冢，却殃及了浅葱。妾身便将遭到污染的『灵血』切离，逃到了浅葱体内。不这么做的话，浅葱就会没命，妾身也将失去能自由活动的肉体。」

「是这么回事啊……」

总算理解状况的古城烦躁地摇摇头。

古时的大炼金术师妮娜•亚迪拉德遭弟子背叛，不死之躯被抢走，浅葱则受了牵连差点没命。因此性命获救的浅葱才付出了代价，被妮娜附身在体内。事情既是如此，也不能单怪妮娜。

要说的话，妮娜当然并非全无责任就是了──

「别担心。妾身无意加害这副身躯，况且浅葱的意识应该会在妾身睡着时醒来。记忆会跳过好几段倒是比较麻烦。」

妮娜察觉古城幽怨的视线，反而有些得意地挺胸。

「你就不能从浅葱体内离开吗？」

「很难呐。这颗『炼核』并不完整，而且妾身掌控的『灵血』几乎全用在修复这姑娘的肉体了。」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说完，露出了些许难色。

古城怀着一丝丝期待，指向她围在身上的丝绸问：

「就不能像制造这件衣服时一样，从你手中变出『灵血』吗？」

「你把炼金术极致境界的『贤者灵血』当成了什么？」

妮娜回嘴的语气感觉有一点受伤。

「这个嘛，要是有和这个姑娘同样重量的黄金、银以及各类稀有金属，再加上九百公升的水银，还有十四、五个当祭品的灵能力者，妾身倒还可以设法──」

「少胡扯……！」

古城忍不住扯开嗓门。要制造出那种出一点小差错就会失控的黏稠怪物，这代价未免太高了。

「这会儿，你明白妾身隐匿『贤者灵血』制造法的理由了吧？光是获得区区不老不死之身就要付出那等代价，这项技术的罪孽实在太深重。妾身也不是自愿获得这副身子呐。」

「……哎，那我稍微可以懂。」

古城首次对大炼金术师感到同情。不老不死的肉体以及庞大得无法掌控的魔力──从获得自己并不想要的力量这一点来看，古城和她是同类。

「再说不管手段如何，你都救了浅葱。我必须表示感谢。」

古城说完当着她的面行礼。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吃惊得没了表情。

「你这男的明明是吸血鬼，却意外讲礼仪呐。」

「那跟是不是吸血鬼无关吧。还有，别那样称呼我。我叫古城，晓古城。」

「好吧，古城。那么你也可以直呼妾身妮娜。」

妮娜露出温和的微笑说道。

「况且，即使没办法另行制造，原本的『贤者灵血』也还留着。妾身向你保证，只要逮到它并且制止它失控，妾身就会立刻从浅葱体内离开。能否请你帮忙呢？」

「这样的话，要出多少力我都愿意。」

古城答得毫不犹豫，不过他的脸色又立刻黯淡下来。如果真要和妮娜•亚迪拉德联手，有件事情他非得告诉妮娜。

「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和你赔罪。」

「怎么了？」

「我杀了天冢汞。他曾经是你的弟子吧……对不起。要打倒变成怪物的那家伙，我没有别的办法。」

古城据实以告，并感觉到心中有一股沉痛。

古城动用第四真祖的力量消灭了化为异形怪物的天冢。他并没有后悔，因为非得要有人来动手。

然而经由古城的手，天冢汞这个人永远消失了却也是不变的事实。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古城的罪应该都不会被赦免。

「杀……？你宰了那厮？」

可是，妮娜用了有些糊涂的语气反问古城。

她显露出来的不是愤怒也非悲伤，单纯是一张困惑的脸。

「即使你那么说，但他还活着喔？」

「……咦？」

「只要他一死，那厮制造出来的『伪炼核』就会失去效能。『伪炼核』还能继续活动，就表示他的本尊还活着。」

「你说另外有本尊……难道，那家伙其实也分裂了……？」

古城想起黑宝石遭到摧毁后，天冢变成液态金属怪物的那副模样。如同妮娜可以切离自己的「炼核」，自失控的「灵血」中脱离，假如天冢也能让自己的肉体分裂──

古城消灭掉的天冢，或许只是他分裂出来的一部分化身而已。

「要是你说那厮变成了怪物，就肯定不会错。因为天冢汞这个男的，对于维持人类面貌格外执着。」

妮娜说得淡然。这样啊──古城点头附和。那时候，天冢确实曾感叹自己保不住人类形体。原来那代表了他的执着。

「欸，天冢的目的是什么？他打算得到『贤者灵血』，让自己长生不老吗？」

「妾身不知道。得直接问那厮。」

看妮娜不负责地摇头，古城焦躁地挑眉。

「是你把他逐出师门的吧？会不会跟那有关？」

「或许是呐。」

妮娜随手拨开沾在脸颊上的头发。

「不过，妾身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大概是强行觉醒的影响，记忆似乎出了毛病。唉，迟早会想起来的吧。」

「……你得了失忆症啊？」

古城一脸不悦地嘀咕。照亚丝塔露蒂所说，妮娜•亚迪拉德已经超过两百七十岁，差不多到了健忘也不奇怪的年纪。那异样从容的态度或许正合乎她的高龄。

然而，也不能舍弃妮娜明知天冢的目的却故意隐瞒古城的可能性。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回望古城疑心生暗鬼的模样，貌似愉快地呵呵笑了。古城想起她身上只围了薄薄的丝绸──

「算啦……总之，你先穿件像样的衣服吧。」

古城说完又擤了擤鼻子，擦掉自己的鼻血。

4

古城将电话的无线子机带回自己房间，从通讯录找出号码拨号。

由于手机坏了，光这道手续就意外让他大费周章。太过依赖方便的道具，也是值得深思的问题耶──他认真地如此反省。

可是古城付出的辛劳却被冷漠的答录声轻易出卖了。

「不行啦，可恶。电话接不通！」

古城粗鲁地抛开电话，泄气地坐了下来。他是拨给南宫那月。无论要找「贤者灵血」或商量怎么安置浅葱，在这种情况下，古城都只能求助于和特区警备队有挂钩的那月。然而不管拨几次，听到的仍是无机性铃声和人工语音。

「真是够了，为什么她在这种时候偏偏不在啊！」

「『空隙魔女』南宫那月吗……？」

自称「大炼金术师」的少女带着浅葱的外表，大摇大摆地盘坐在古城床上问道。她目前的服装是古城国中时穿过的体育服和短裤。

换成平时，浅葱应该死都不会做这种土气的打扮，看上去却还算合适，大概都是靠她的天生丽质所赐。

「妮娜，你认识那月美眉吗？」

「有听过传闻。据说她是驰名欧洲的杰出魔女。要让妾身来说的话，她还是个青屁股的小娃儿。」

「在两百七十岁的你看来，大部分的人都算小娃儿吧。哎，不过提到那月美眉，倒可能真的还长着蒙古斑就是了。」

古城想起那月娇小得和女童一样的外貌，不经意讲出挺伤人的话。

「那个魔女能找出『灵血』？」

「对啊。哎，那也是联络她的因素之一啦。」

妮娜看古城含糊其词，怀疑似的眯了眼。

「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什么需要她帮忙？」

「学校的事啦，学校。不先跟她套好的话，浅葱缺课会出问题吧。」

「妾身倒不介意假装浅葱去上学啊？」

妮娜愣愣地歪着头。看来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没关系，我们就头大了啦！话说我们根本没那种空闲吧？非得尽快把失控的『贤者灵血』逮到才行。」

「喔喔，说来也对。」

说得毫无紧张感的妮娜拍掌附和。这家伙有没有心要拚啊──古城感到一抹不安。此时，有阵客气的敲门声响起，房门被打开了。

「焗烤做好了，古城哥！浅葱也快点来吃喔！」

凪沙说着探出头来。知道了，谢啦──尽力装得平静的古城将妹妹支开，然后叮咛：

「听好了，妮娜，你别多嘴露出马脚。装成浅葱静静听别人讲话就好。」

「妾身明白。常言道『姜是老的辣』，要模仿这年头的年轻人哈啦，小意思而已。」

妮娜用浅葱的脸笑了。话说得没凭没据，就只有自信特别强。

「你每一句话都够老气的啦！」

越感不安的古城带着她出了房间。

餐桌上摆着四人份的焗烤盘子，房里充满了烤得绝佳的起司芬芳。而且端来大盘子的凪沙旁边还看得见同样穿着围裙的雪菜。

「咦？姬柊？」

「打扰了，学长。」

发现古城他们，忙着排餐具的雪菜开口问候。

她八成是向狮子王机关报告完就回来这里了。从身上照常穿着的制服来看，大概是免去处罚了。

「蓝羽学姐刚才也辛苦了。」

雪菜也规矩地向浅葱低头问候。妮娜看见她，顿时大方地挺胸说：

「喔，你是刚才那个剑──」

「啊，有蚊子。」

古城一巴掌打在差点把「剑巫」说溜嘴的妮娜脸上。唔──妮娜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瞪了他。

雪菜看着古城他们那种亲昵的互动，显得有些吃惊。

然而，似乎就连直觉过人的雪菜也还没发现，浅葱的内在已经和高龄两百七十的大炼金术师互换了。

「刚才我在超市遇到雪菜，就带她一起回来了。虽然当时我有犹豫该不该叫她，因为她在零食卖场烦恼得超夸张，感觉好好玩喔。」

凪沙一边撕着沙拉要用的莴苣一边嘻嘻笑了出来。

雪菜红着脸，害羞似的低头反驳：

「谁……谁叫笹崎老师说过，零食要控制在五百圆以内──」

「……姬柊，其实你很期待外宿研修吗？」

突然想到的古城无心问了一句。对于以前成天在狮子王机关训练的雪菜来说，应该几乎没有参加过这种学校行事。她只是没有表露在脸上，内心其实相当期待吧。

结果，貌似被说中的雪菜难得一脸慌张地说：

「咦！没有啦，这才不是……期不期待的关系……」

「说什么嘛，当然会期待不是吗？大家一起去旅行耶，还会一起洗澡喔。有睡衣派对，也有枕头仗耶。」

「枕……枕头仗……」

雪菜听了凪沙提到的字眼，咕噜地咽了一口口水。

「对呀对呀。另外，旅行就是要在深夜聊恋爱话题。雪菜，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喔。」

「浓艳花卉？第三天下午去绝种植物公园会看到的吗？」note

注：日文中「恋爱话题」和「浓艳花卉」同音

「咦？」

雪菜回答得根本搭不上边，眼睛却期待得发亮。

有些愣住的古城则望着雪菜光采焕发的脸问：

「你把旅行的日程全背下来了？」

「没有，还不到那种程度。只是每天晚上看旅行的简章，就大约记起来了。」

「是……是喔。」

听雪菜讲得乱沉重，古城无意识将视线转开。没什么好疑问，雪菜似乎比古城想像的还要期待外宿研修。

「这下子，实在说不出口喽。」

「学长在说什么？」

面对一副觉得奇怪的样子歪着头的雪菜，古城笑着回答：「呃，没什么。」

将天冢汞消灭以后，「贤者灵血」的威胁就消失了──雪菜应该是这么想的。虽然还有琐事要收拾，但那也不需要古城他们直接动手──这就是她的认知，所以才能放心享受假期。事到如今，古城自然无法告诉她其实天冢还活着。况且雪菜现在并无「雪霞狼」可用，应该不需要硬将她卷入危险才对。

在认真烦恼的古城旁边，装成浅葱的妮娜正默默继续用餐。

那股悠哉让古城有些羡慕，不过她在吃饭期间应该就不会多嘴，也不会让凪沙起疑，这样挺让人庆幸。

「浅葱，要的话还可以续盘喔。」

「嗯。端来吧。你的料理真是可口，妾身许久没有玩味到这种温暖了。」

冲着古城一时松懈，妮娜用原本的语气开了口。古城顿时感到胆颤心惊，但凪沙反而开朗地笑着说：

「哎唷，讲得好夸张喔。之前庆祝夏音康复时，你不是也来吃过饭吗？我倒是好奇，你那是什么讲话方式啊？很流行吗？」

「就……就是那样没错。最近，高中部流行这样说话！」

古城连忙顺着搭腔。另一方面，妮娜忽然一副怀念的表情望着凪沙说：

「你说的夏音，是指叶濑夏音？」

「……喂，妮娜……不是啦，浅葱！」

「夏音过得好吗？」

妮娜无视于低声告诫的古城，如此问道。这时古城总算察觉了，叶濑夏音是从亚迪拉德修道院出身，妮娜认识她。

「她现在已经恢复精神喽，感觉最近变得比以前开朗，和亚丝塔露蒂好像也很要好。」

凪沙一边大啖焗烤一边回答。妮娜听了眯起眼睛。

「这样啊。」

她语气慈祥地嘟哝。

5

有一团黏液钻过通风口的导管滴了下来。

那是漆黑发亮的液态金属生命体。它累聚在混凝土地板上流动，不久就化成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身影──名为天冢汞的男子身影。

这里是人工岛西区的住宅区，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无数的LED如夜空繁星照亮场内。停在这里的车辆全都产自「魔族特区」，看上去尽是价格高昂的试产车。

公寓周围布了强力的攻魔结界，也有最新锐的保全设备防阻可疑分子入侵。不过那种装备并不能阻挡身为炼金术师的天冢入侵。

而且只要进得了结界内部，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扰天冢了。

她人在这栋公寓的顶楼。她忘记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和罪过，贪求着安逸生活。天冢并不嫉妒对方，但是要他不怀恨于心，门都没有。

所以对于伤害她──叶濑夏音这件事，天冢不会有任何犹豫，纵使没有「他」的委托也一样。

天冢想着这些，走向电梯间。

然而走不到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因为从虚空伸出来的黄金锁链将他的身躯五花大绑。

「知道这栋大厦属于我，还敢摸进来？要是如此，你这小偷可真有胆。」

停车场内自虚空中溶出身影的，是个身着华美礼服的娇小人影。乌黑长发飘逸流泄，肌肤白净。太阳早已西落，明明在室内，她却打着蕾丝镶边的阳伞。那模样看来有如精致的瓷偶，绝美而令人生畏。

「哦。你就是专克魔族的南宫那月……？」

天冢令身形软融，甩开了黄金锁链。

即使目睹那异样的光景，穿礼服的女子仍面不改色。

「没想到众神锻造的『规戒之锁』会被人用这种方式摆脱。你要不要认真转行成魔术师？说不定意外好赚呐，天冢汞。」

「常有人那样劝我喔──！」

天冢伸出的右手像长鞭一样缠向那月的细细脚踝──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身影如蜃景般摇晃，瞬时就移动到天冢背后。

「没用的。物质转化对我的身子无效，炼金术师。」

「好像是这样呢。」

天冢缓缓回头，并没有特别动摇。他判断硬碰硬对自己不利，将触手伸向了停车场内的空调导管，但是触手全被铿然弹开了。

「这样啊……原来布于建筑物的结界并非用来防止入侵，而是为了避免落网的猎物逃走？算得真精明。」

「毕竟阿尔迪基亚的黑心公主曾拜托要将你逮住。我本来是想直接把你丢进『监狱结界』，不过，你只是一撮零头吧？」

再次从四面八方射出的锁链贯穿了天冢的身躯。

可是天冢并未流血。他变回液态金属的模样，轻易将束缚摆脱。

「即使只是零头，你的智能够不够回答问题？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找上叶濑夏音？你已经从她的养父手上抢到需要的东西了吧？」

「有人认为她会碍事。」

「……什么？」

那月首次变了脸色。

除去不像日本人的银发和碧眼不说，叶濑夏音就是个不醒目的学生。她的个性含蓄，看起来乖巧得胆小，但她身上怀有秘密。继承阿尔迪基亚皇室血统的她生来就是强大灵媒。

只论潜能，她的灵力在「魔族特区」属最高等级。其素质之优秀，甚至可以凭肉身受容高阶空间的神能。

「再说，只有那女孩存活下来，你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所以要再续前事才对。这一次，我非要让五年前的那起惨剧续演下去。」

天冢说着摸了自己的胸口。

嵌在他胸膛中央的是黑色宝石。他用蛮力将它劈碎。

「你这家伙……」

天冢的肉体彻底失去人类轮廓，这回真的成了完完全全的怪物。那是不定型的金属生命体。它朝那月吐出无数触手，打算将她砍碎。

「哈哈哈哈哈，你得意过头啦，『空隙魔女』！即使是砍伤你那人偶的身体，多少也会对本尊造成伤害吧？我现在就毁了你！」

那月操控的锁链无法拦阻液态金属刃。

她明白这一点，仍冷冷低头望着原本是天冢的怪物，叹了口气。

紧接着，从那月背后撕裂空间冒出来的，是裹着黄金铠甲的巨大臂膀。

以机械构成的恶魔骑士──魔女的「守护者」。黄金巨手创造出冲击波障壁，将天冢的身体连同无数利刃一同震飞。

「哼。要直接用地狱烈火将你烧光也是可以，不过对没有灵魂的空壳来说，连地狱都嫌奢侈吧？况且我正好想要一些『灵血』的样本。」

其中一道黄金臂膀将原本是天冢的怪物周围地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虚无沼地。

液态金属团拚命改变形体，却无法逃脱那片漆黑沼地。

人称「空隙魔女」的那月本领在于操控空间。她令空间本身变质，创造出无法逃离的陷阱了。

「──亚丝塔露蒂，剩下的交给你。」

那月兴趣缺缺地唤了守在背后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命令领受。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亚丝塔露蒂用缺乏抑扬顿挫的无机质嗓音说完以后，迈步向前。

她穿的和平时相同，是肩膀和背部露出一大片的女仆装。

裸露的洁白背脊冒出了散发虹色光彩的巨大翅膀。翅膀化为诡异的怪物手臂，一拳捣向行动受制的液态金属团。

「喔喔喔喔喔ooooo──！」

曾为天冢的怪物全身颤抖着发出哀号。

照理说能溜过所有物理攻击的液态金属生命体，在纤弱的人工生命体攻击下，无从反抗地遭到蹂躏。

亚丝塔露蒂是眷兽共生型的人工生命试验体。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具能召唤眷兽的人工生命体，而且她操纵的眷兽会吞食别人的魔力及生命力。

「自我增殖型的液态金属生命吗？号称肉身不灭或许意外像回事，但你找错对手了。」

那月彷佛已对天冢没了兴趣般嘀咕。

金属生命体的表面顿失光泽，像锈铁一样逐渐变白裂开。魔力被彻底夺走使它变回普通的金属块了。

「五年前吗……？」

那月捡起碎散的黑色宝石，静静地发出叹息。

然后她仰望地下停车场那片宛如星空的天花板。这栋建筑的顶楼是她的住处。

担任监护人的那月和她负责照料的少女就住在那里。

那正是过去曾被称为「模造天使」的那名少女──叶濑夏音。

6

空无人迹的废弃仓库角落里，天冢汞伸着一条腿坐着。

倚靠货柜的他手中留有「伪炼核」的碎片。

从他肉身的额头上流下了一道鲜血。「伪炼核」间的共鸣，让身为本尊的他也受到反作用力侵袭。

「痛痛痛……果真有一套呢，南宫那月……」

说得事不关己的天冢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张受月光照耀的脸庞，好似病人般虚弱。

天冢的右半身是液态金属生命体──构成的物质和「贤者灵血」几乎相同。他可以令其分裂出一部分，并赋予「伪炼核」，借此造出自己的分身。

然而那也代表每造出一具分身，他就会彻底丧失肉体的一部分。尽管和其他金属融合就能让质量恢复，但要是不断反覆，「灵血」的纯度就会降低。重覆进行分裂，天冢的身躯已经逐渐接近极限。

「──啊，抱歉。不好意思，我没有将叶濑夏音抓到手。」

天冢漫无目标地开口说道。然而，待拆除的废弃仓库里，除他以外没有别的人影。

他讲话的对象是自己手里的银色手杖，手杖的握柄部分有块骷髅造型的雕刻。他正朝着那块雕刻自言自语。

「不用担心。要祭品的话，我还有其他人选。」

天冢说着动了几次右手腕。那是几天前，被狮子王机关的剑巫砍断的部位。她那把能使魔力失效的枪，对身为魔导生命体的「贤者灵血」而言相当于天敌。反过来讲，只要没有那把长枪，她就不是天冢的敌人。

「埋在逃掉的『贤者灵血』里的『伪炼核』，差不多也该开始成长了。放着让它去，对方迟早会自己现身吧。」

离开废弃仓库的天冢烦躁地瞪了骷髅雕刻。

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感觉那块雕刻似乎发出了微微笑声──

「我明白。你才别忘了我们约好的。」

天冢说完又回到街上。

为了消灭他在过去称为师父的女性，并且夺回五年前失去的东西。

7

隔天早上，上午五点──

为了送外宿研修的妹妹和同学出门，古城来到公寓大厅。

他会一脸爱睏是因为昨晚丝毫没睡的关系。那是他陪着妮娜•亚迪拉德搜寻「贤者灵血」的下落所致。

说是搜寻，实际上只是帮妮娜举行诡异的探索魔法仪式，不过那有那的累人之处。途中他们好几次差点被雪菜撞见，也费了特别多的苦心瞒过雪菜。古城在深夜里和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独处，如果被看见，光是想像会有何种下场就觉得恐怖。

而且从结论来讲，即使耗到了凌晨三点，他们还是没有发现「贤者灵血」。絃神市内原本就有许多造成干扰的巨大魔力源，妮娜使用的魔法又类似潜水艇的声纳，似乎只能探测到活动中的目标。

到最后，当古城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才以为总算能睡觉时就被凪沙挖起床了。

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絃神岛上，凪沙罕见地穿了冬装，对揉着红眼睛的古城喋喋不休地交代：

「你懂了吗？古城哥？出门时要注意火源还有门窗有没有关好喔。作业一回家就要马上写，还有冰箱里放了今天晚餐的菜。也不要忘记洗澡刷牙，记得定闹钟以免迟到──」

「之前姬柊才跟我讲过类似的话耶。」

难道我看起来这么不可靠吗──古城脸上表情五味杂陈。

旁边的雪菜听着兄妹俩的互动，露出了微笑。

「不用管我啦，你自己才要小心。毕竟这么久没有离开岛上了。」

「哎，应该不要紧啦。期待我带礼物回来吧。啊，等一下，有……有东西忘了！」

原本在检查包包的凪沙大喊一声「钱包」转了身，然后脚步慌张地赶回电梯间，聒噪得实在不像两年前还住在医院生活的人。

「真是忙不完的家伙。」

古城望着妹妹搭上电梯，一脸傻眼地叹了气。出发前就这副德行真的不要紧吗──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

大概是不习惯旅行，凪沙的行李带得挺多。

相对的，雪菜的行李只有一个褐色旅行袋。会觉得东西格外少，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揹着平时那个黑色吉他盒。她在制服外面披了一件尺寸稍大的大衣，看上去比平常来得年幼。

「呃，学长。关于代理我的监视者──」

雪菜略显犹豫地朝古城搭话。

啊──古城扶着头低喃。妮娜•亚迪拉德带来的风波让他压根忘了还有这个问题。

「对喔。喵咪老师的式神坏了嘛。」

「……喵咪老师？」

雪菜有些吃惊地低声说道。

「总……总之，要从无到有创造出新式神，举行仪式太费工耗时，所以好像还是会从高神之杜送替代的过来。」

「还特地从本土运来？那么，似乎会需要一点时间吧。」

「是的。我想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抵达。」

「今天下午吗……」

在那之前都可以自由行动──古城心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一直放着失控的「贤者灵血」不管，所以得在代理监视者抵达之前做出了断──

「总觉得学长乱有干劲的耶……」

雪菜彷佛看穿了古城那股决心，眼神变得锐利。这个少女的直觉依旧灵敏。

「咦！没有，没那种事喔！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可以睡到中午了……」

「学长……」

真受不了──雪菜瞪了古城，眼神就像对待让人操心的弟弟。

「我不在的期间，请你绝对要安分喔。炼金术师也不在了，应该没有直接的危险才对，不过我还是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我……我明白了。我会小心。」

她那番话让古城感觉到背脊发寒的滋味。

雪菜并不知道天冢还活着，可是剑巫的灵感似乎正告诉她有危险存在。

「──对不起喔，让你们久等了。走吧，雪菜。掰掰，古城哥，我们出门了！」

气喘吁吁赶回来的凪沙牵着雪菜的手走了。

古城草率地挥手送走她们，然后回到公寓当中。

他打着呵欠搭上电梯，一抵达要到的七楼就听见有微微尖叫声传来。来源是七〇四号室──古城他们住的那一间。

「妮娜──！」

连开锁都心急的古城冲进房里。

妮娜应该躺在古城的床上睡觉。要将她带进房里还不能被凪沙等人发现，花了很大的工夫。而她正坐在床上，泪眼汪汪地抬头望着古城。

「古……古城……」

有着浅葱外貌的少女用羞怯参半的声音开了口。

她紧紧遮住借来当睡衣的T恤胸口，避着古城的视线。这些娇滴滴的举动并不像那个自称「大炼金术师」又粗枝大叶的少女，简直像普通的女高中生──

「你……该不会……是浅葱？」

感到强烈不安的古城胆颤地问了对方。有着浅葱外表的少女大为动摇，生硬地点头问：

「为……为什么……我会在你的床上……！」

「那个白痴……干嘛挑这种麻烦的时间点睡着啊……」

只在嘴里咕哝的古城抱头懊恼。

浅葱被妮娜占据意识，是发生在昨天傍晚她沐浴时的事。而她下一次醒来则是隔天早晨，在古城床上──

从浅葱的立场来想，这段期间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能想像的状况大概也只有一种吧。

「古城……难道说……我……」

浅葱低头看着睡得凌乱的床单，声音变得颤抖。早晨的阳光从窗边照了进来，听得见海鸟在外头啼鸣。

「慢着，浅葱，你冷静点。说明过后你就会懂了！」

这是误会──古城拚命诉说。这样下去浅葱会发飙是显而易见的事。毫无意识地被带到床上乱来，任谁都会生气。浅葱当然也会有那种反应才对，可是──

「奇……奇怪……？对不起，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

浅葱望着古城的眼里，扑簌簌地冒出大颗眼泪。

她自己似乎也对无法控制的情绪感到惊讶。明明是第一次体验，却什么也记不得，对她来讲打击肯定非常大。哎，尽管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过就是了。

「听我说，不是那样啦！」

古城死命地思考该如何说服浅葱，但他当然什么也想不到。你在死过一次以后被炼金术师占据了身体──这种话古城哪说得出来。硬要找借口的古城，想着想着脑袋就成了空白一片，于是他使足力气用自己的脸撞墙壁。沉沉的「叩」一声，混凝土建材产生震动，那阵冲击让浅葱愣住了。

「古……古城……？」

「反正你相信我啦！我什么都没做，你根本没必要哭！」

「是……是喔？」

「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可以请你吃满汉全席！」

「唔……嗯。」

「发生太多事，你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很快就会好了。」

「好……好啦，我懂了。你擦一下血吧。脸那样子好恐怖！」

大概是震撼疗法见效了，浅葱总算恢复平时的调调。她好像姑且相信古城的说词了。

噢──古城点头，动手擦了撞破额头以后猛流出的血。与其说头部出血格外显眼，古城自己看到立刻染红的毛巾也怕了。虽然是情势所逼，刚才也撞得太用力了。他开始担心头盖骨有没有撞破。

「欸，古城。」

浅葱抬头望着因为大量失血而感到惊慌的古城，夹杂叹息问了一声。或许是被古城看见哭脸的关系，她那羞赧的表情显得特别可爱。

「怎样？」

「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就说没有啦。我忙得没那种空闲。」

古城一边在衣橱找替换的毛巾一边随口回答。于是浅葱反而闹脾气似的捧着腮帮子说：

「那倒有点让人泄气，或者该说是火大呢……」

「啥？」

古城听不清楚浅葱嘀咕的内容，用毛巾按着头转了过去。

浅葱瞪着那样的他，嫣然一笑。

「窝囊。」

她呲着牙貌似愉快地说道。什么意思嘛──结果在古城感到疑惑，不自觉想要回嘴的下一刻……

「──唔！」

惊人的魔力波动传来，让他全身僵住了。

雷霆般的巨大爆炸声传来，令絃神岛的人工大地为之动荡。古城像是被人一脚踹了起来，从窗口探身看向外头。

「『贤者灵血』……有动作了吗？」

不知不觉中醒来的妮娜•亚迪拉德，用浅葱的脸和声音这么说道。

古城没有回答任何话，只是愣着望向街区。

位于视野角落的沿海地区正冒出一丝黑烟。

爆发点恐怕是人工岛东区的港湾区域──

和机场以及埠头相通的絃神岛门户。

同时，那也是凪沙她们前往乘船的地方。

8

那个少年就站在耸立于港边码头的巨大桥式起重机上面。

身上穿的是彩海学园的男生制服，短发抓成了刺猬头，耳朵戴着质朴的密闭式耳机，含在嘴里的则是小小的胶囊药剂。

「有动作啦？」

咬碎胶囊的矢濑基树发出嘀咕。

从起重机上俯望的周围景色并无改变。不过矢濑是过度适应者──不需依靠魔法的先天超能力者。靠药剂增幅后，他的听觉就能感测半径数公里内出现的些许振动，以及细微的气压变化。

潜进人工岛下水道的液态金属生命体蠢动声，亦不脱此限──

「啊……听得见吗？队长大人？目标要离开下水道了。让分队『蓝』往B7，分队『绿』往B9移动。叫第二中队封锁海滨公园。」

矢濑朝胸前夹着的别针型麦克风呼叫，通讯的对象是特区警备队的治安警备部队。他们已经在港口周围布署了规模达两个中队的战力。

『了解，守望者。』

骨传导式的通讯机子传来了部队长的答话声，声音里透露出忍无可忍的愤怒。他气愤的对象当然不是矢濑。他憎恨的是名为「贤者灵血」的金属生命体，还有操纵它的炼金术师。

这次事件，已让特区警备队失去十二名队员。

以一组罪犯造成的死者数目来说，即使在这几年当中也是最惨烈的记录。基石之门袭击事件、黑死皇派策划的恐怖攻击事件──即使是这些国际性的大案子，也不曾出现这么多殉职者。

况且这次的犯人并不像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或黑死皇派一样，是为了信念或自尊而战。对方是为了私欲而盗走封印魔导器的卑劣窃贼。众多同僚被这种对手杀害──这样的事实让部队长情绪激昂。

不妙啊──矢濑喃喃自语。士气高昂自然是好事，但为此失去冷静就不妙了。因为这次的敌人不是硬干就能解决的对手。

「目标是液态金属生命体，别以为能用实体弹打倒。你们要争取时间等攻魔官抵达。」

矢濑又一次做出指示，但这次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微微咂嘴。状况不太好，总觉得有负面的预感。

『咯咯……「贤者灵血」失控啊？事情变得满有趣的嘛。』

从绷着脸的矢濑胸口传来一阵挖苦似的合成语音。

被浅葱取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统掌絃神岛所有都市机能的五部超级电脑化身所发出的说话声。它似乎擅自闯入了无线电，一直听着矢濑他们的对话。

「也不尽然啦。」

矢濑懒散地回嘴。

「在其他地方还难讲，但这里可是『魔族特区』。要对付不灭的自我增殖型生命，令其瘫痪的方法多的是。看是要放逐到异空间，或者用等同眷兽的魔力克制都行──」

『就是因为明白这些，战王领域的贵族大人也不感兴趣，只打算静观其变喽？』

「……大概吧。对我们来说倒是万幸。」

矢濑说着望向浮在早晨宁静海面的一艘豪华船只。

停在絃神港洋上的那艘船名叫「深洋之墓二号」──是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拥有的巨型游船。

矢濑等人曾暗地担忧，以身为战斗狂闻名的他会对「贤者灵血」感兴趣。可是，目前瓦特拉并没有出面的迹象。光凭炼金术创造的魔导生命体，大概无法请动他。

「不讲这些了，摩怪。你原本就知道『贤者灵血』被封印在修道院旧址吧？」

『要说的话，或许是这样。』

面对矢濑责怪的话语，人工智慧仍平静地回答。

「为什么你没有警告浅葱？差点就害她没命了。」

矢濑咬牙切齿。对他来说，浅葱是上小学以前就认识的童年玩伴。尽管彼此现在并不抱有恋爱情感，不过仍是情同兄妹的朋友。

而且她还有另一个──对这座「魔族特区」极其重要的职务存在。

『不过，她并没有死吧？』

咯咯──摩怪笑得颇有人味。矢濑眼里闪过些微动摇。

「难道连妮娜•亚迪拉德会让她复活，都在你的预测范围内？」

『天晓得呢。反正马后炮怎么放都行，咯咯……』

啧──矢濑又烦躁地咂嘴。

「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担心，矢濑小弟。那位小姐是重要的搭档，只要她在这座絃神岛上，我就不会让她死掉。』

摩怪说得别有深意。矢濑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顿时全身发毛。既然这个人工智慧敢如此断言，就表示它真的会保护浅葱的性命，哪怕用上任何手段。

『不提那个了，似乎要开始喽。』

「嗯。」

听摩怪出声导引，矢濑将视线移向底下。将柏油路面摧毁并从下水道冒出来的，是一团具光泽的液态金属。

港湾地区的仓库储藏着岛外运来的大量钢材及贵金属。

金属生命体就是想用那些重金属喂自己，才会出现在此──这应该不算太离谱的推论。

「贤者灵血」能够变形，靠改变重心让自己滚来滚去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彷佛水滴沿着玻璃滑动，移动得既不规则又频频颤动。

然而，出现的金属生命体却像中型卡车一般大，质量恐怕重达几百吨。光是那巨大程度以及质量就足以造成威胁。

特区警备队搭起的简易路障被金属生命体挤垮，不消任何工夫就瓦解了。枪弹、地雷、瓦斯及高压电对付不定型的液态金属，几乎都看不出效果。

「物理攻击起不了作用是在预料中，没想到连咒术结界都无效。」

矢濑望着遭破坏的魔法阵残骸，发出不悦之语。

『用炼金术创造的「灵血」，与其说是魔导生物，更接近合成兽或机械人偶嘛。不能像对付石像怪或行尸一样如法炮制。』

「如果这样，还是有办法应对。」

矢濑向自认是旁观者的人工智慧冷冷撂话。

金属生命体的行进路线上已经部署了新的部队。

取代路障挡在路上的是近似喷水车的装甲车辆。那是能以数十气压进行高压喷水的车种，但要对付不灭的金属生命体，那种程度的水流想来并不会有效。

然而炮身射出的液体却弥漫着一阵袅袅的白茫冻气。

同时浮现于道路的魔法阵，将金属生命体包进极低温的牢笼里。

『原来如此，想让它结冻停下啊。』

摩怪佩服似的说道。

原本漆黑发亮的液态金属表面，如今已覆上一层全白的冰霜。冻结的身躯失去流动性，也无法伸出攻击用的触手。

「负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态氮还有冻结魔法双管齐下，就算用上炼金术让结构大搬风，终究还是金属。『贤者灵血』同样不能无视物理现象的影响。」

矢濑淡淡说明。在常温常压下，水银的凝点是负三十八•八三度。可以想见的是，肉体同为液态金属的「灵血」也不耐低温。

『解决得真不过瘾。』

摩怪咕哝的口气明显很失望。

即使无法摧毁，只要像这样封锁住行动，「贤者灵血」就不会构成危害，反而还能当成珍贵的样本，在「魔族特区」派上用场。接下来只剩揪出天冢汞，将他收拾掉就行了。

「这样才好啦。之后我还得照常去上课，再说继续将浅葱交给古城照料，谁知道他的理性能保持到什么时候。」

『咯咯，你嫉妒啊？』

摩怪逗人的这句话像是在挑衅，矢濑则耸耸肩膀当他在说笑。

「并没有，交往也要按部就班啦。哎，实际上要是在我摆平学姐以前，他们就先打得火热，也很让人不爽就是了。」

矢濑在打趣之余掺了真心话，准备从起重机下来。

然而，他那经过增幅的听觉却在随后听见奇特的脚步声。血肉之躯的左脚、液态金属的右脚，还外加左手的银色手杖──

戴着红白格纹怪帽子的男性正朝结冻的金属生命体走近。

「那家伙……该不会是……！」

『天冢汞？分身……不，是本尊吗！』

摩怪语气雀跃地吹了口哨。大炼金术师妮娜•亚迪拉德的唯一徒弟，同时也是背叛她，让封印住的「贤者灵血」觉醒过来的罪犯。被通缉的炼金术师天冢汞大摇大摆地在特区警备队面前现身了。

「嗨，专务董事。看你还健朗真是太好了。得到梦寐以求的不死之躯，感觉如何？」

天冢看都不看杀气腾腾的特区警备队人员，只开口叫了冰冻的金属生命体。

金属生命体表面随即龟裂，恸哭般诡异的震动摇撼大气。

「天……天冢──！」

「哈哈，好厉害呢。专务董事，变成了那副模样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天冢露出嗜虐成性的表情笑了。他正在挑衅被溶入金属生命体中的某个人，而且金属生命体像是在呼应挑衅一般，暗沉光辉越渐深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碎散的金属生命体内侧吐出了无数的新触手。那些触手全化成利刃，不分目标地砍向周围的仓库和建筑物。

金属生命体只有表面结冻。「贤者灵血」在表面和内侧之间造出真空断热层，靠着保温瓶的原理防阻本体冻结。

「队长大人，用液态氮！继续冰冻那家伙就能让它停下动作──！」

矢濑拚命朝麦克风大吼，阵脚大乱的特区警备队却已经听不见他的指示。他们正朝着天冢和金属生命体集中开火。

在天冢和金属生命体杀害同伴的气愤、憎恶以及恐惧促使下，武装的警备队员们将杀气发泄在敌人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处枪林弹雨中的天冢发出狂笑。

而且受到枪击的「贤者灵血」也起了变化。具光泽的表面越发闪亮，逐渐转为象徵愤怒似的深红。原本因为「伪炼核」而变得浑浊的「灵血」，开始恢复原本的纯度，彷佛吸纳人们的怒气和恨意可以成为它自身的粮食──

「糟糕──！别开火！天冢要的是子弹！」

总算察觉炼金术师用意的矢濑大喊。

特区警备队的对魔族部队使用的是高纯度的琥珀金弹头，以及银铱合金弹头，做为炼金术触媒都具备极为优秀的特性。

集火射向「贤者灵血」的子弹重量恐怕有数十公斤──不对，大概达到数百公斤了。要让炼金术师使用最顶级的魔法，那已是十分充足的供品。

天冢是刻意让特区警备队付出众多牺牲，并且令「贤者灵血」失控。一切都是为了制造现在这个局面──为了取得炼金术所需的材料。

「来吧，这是讲好要给你的血！如愿复活吧，贤者！」

天冢不停狂笑，同时将左手握着的手杖当长枪举起，然后使劲刺向「贤者灵血」。黑色宝石被刺碎，手杖则被「灵血」吸进内部。

「他说……贤者？难道那家伙──！」

从桥式起重机探身的矢濑发出惊呼。

透过天冢实行的仪式，「贤者灵血」正要出现致命性变化。深红的金属生命体被光芒笼罩，有东西准备从内侧冒出。

宛如破壳孵化一般──

『不妙！快点逃，矢濑小弟！』

「什么！」

听了摩怪急迫无比的忠告，矢濑回神抬起头。

刹那间……

「贤者灵血」放出的闪光无声无息地扫过他的视野。

爆炸──

巨大的桥式起重机像积木般垮下，港湾地区陷入一片火海。

第四章 海上的祭品

The Sacrificial Victims

1

在穿制服的凪沙眼前，少女闭着眼睛，近得几乎能触及彼此的呼吸。

那是个将及肩黑发笔直剪齐，相貌正经的女生。长长的睫毛隔着镜片闪动，微微噘起的嘴唇呈淡红色，散发着艳丽光泽。

她的嘴唇正朝着同样闭起眼睛的凪沙贴近。

于是，在两人的嘴唇──眼看就要相叠的瞬间。

「不……不行……撑不住了！」

叫出声音的凪沙抬了头。

「喀」的一声脆响，两个人叼在嘴里的棒状零食折断了。

朋友们看着这一幕，发出「喔喔」的失望之声。

国中部的外宿研修第一天。往东京湾移动的渡轮里，凪沙等人玩啵奇游戏玩得正热烈。这是让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叼着一根啵奇的两端，比赛彼此可以靠得多近，算是内容有些挑战尺度的游戏。

「呼……好险。初吻差点就被班长夺走了。」

「彼此彼此。」

黑发戴眼镜的少女低头望着疲软倒在地上的凪沙冷冷说道。

她名叫甲岛樱。从小学五年级搬来絃神市住以后，连续五年都当班级干部，堪称班长中的班长。受老师青睐的正经外表以及玩起来意外High的个性，极受班上同学的支持。

「话说回来，雪菜好厉害喔。她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输过啊？」

一边把扑克牌收回来洗牌一边这么问的，则是同班的辛蒂。

虽然叫辛蒂，不过她是秋田出身的日本人。单纯是因为姓进藤，又在自我介绍时紧张得舌头打结发错音，在那之后大家就一直叫她辛蒂note。她和班长，再加上雪菜，就是这次外宿研修与凪沙分在同组的成员。

注：日文中「进藤」和「辛蒂」发音相近

「你没有用机率操作类的护符或魔具吧？」

「我……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辛蒂投来怀疑的视线，让雪菜哆嗦着摇头。

和班上同学玩抽鬼牌，当然不会煞费周章地用上那种咒具。不过，无意识用了几次剑巫的灵视能力这一点，雪菜还是得保密。毕竟要是抽鬼牌输掉，就有严苛的处罚等着。旅行中的国中女生比胜负，绝不容放水。

「毕竟雪菜都是一副扑克脸嘛。」

三连败的凪沙一边不甘心地嘀咕一边望着发下来的牌。这么说的她是心里想什么就会直接表现在脸上的类型，由于实在太好懂，反而会让人提防那是不是陷阱。

「来，抽吧。轮到雪菜了喔。」

凪沙呼吸急促，将摆成扇状的手牌递了过来。连灵视都不必就可以看出里面混了鬼牌。雪菜从凪沙大眼睛的动向，精确判别出鬼牌的位置，然后将指头伸向那旁边的牌。结果──

「对了，雪菜，你和凪沙她家哥哥最近怎么样了？」

辛蒂在这时候不经意问了一句。

被她突然提问，雪菜的意识产生一瞬间的空白，抽牌的手因此出了差错，而她又太晚察觉。这是致命性的失态。

「啊……」

雪菜望着从凪沙那里抽来的鬼牌，微微出了声。

班长没看漏这一点，调了调偏掉的镜框说：

「喔，她动摇了。」

「我抽牌喽。」

辛蒂趁雪菜乱了步调，从她手里抽走安全的牌。丢掉数字凑成对的牌以后，辛蒂的手牌剩下两张，和雪菜差了六张。雪菜要从这个局面追回来相当困难。

「晓学长最近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耶。」

辛蒂察觉独赢的雪菜有弱点，就紧迫盯人地发动攻势。即使知道那是陷阱，雪菜也无法忽略她的话题。辛蒂是应届女篮社社员，也是古城在国中时期的直属学妹。换句话说，她知道雪菜不了解的古城另一面。

「哪……哪里不一样？」

「唔～～他好像恢复以前在社团时那种感觉了。因为他前阵子很恐怖。」

「晓学长……会恐怖？」

辛蒂语气认真说出的这番话，让雪菜满脸纳闷地反刍。

就雪菜所知，古城并不是具有攻击性人格的人。古城身怀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之力却又应用不来，还懒懒散散地过着怠惰的日常生活，所以雪菜才会莫名放不下心。就连年纪较小的她都不由得希望古城能振作一点。即使将这样的人形容成「恐怖」，她也很难有共鸣。

「我不太能想像耶。」

雪菜坦白讲了以后，辛蒂就面带苦笑地眯着眼说：

「啊，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之前很叛逆。要怎么说呢？感觉就是有股杀气，不太容易找他讲话吧？还有，他偶尔也会受很严重的伤。」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雪菜蹙起眉头问道。「唔～～」辛蒂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摸索记忆。

「比如春假、黄金周那阵子吧。你想嘛，凪沙那时候刚好入院检查，我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那样。」

「春假……」

雪菜发出沉沉叹息。

古城升上高中部前后──那正好和他获得第四真祖能力的时期一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当时的古城凶得连要好的学妹都不敢搭话，还受伤过好几次──这似乎值得调查。

「晓学长参加社团时，虽然进了球场就很任性又爱摆架子，可是其他时候就常常在发呆，那种落差很棒。最近他好像又回到那时候的感觉了，我觉得满不错耶。差不多就是从雪菜搬来以后开始的。」

辛蒂一边将手伸向雪菜拿的牌一边喃喃自语般说着。

雪菜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望着这样的她。

「你看得好仔细。」

「咦……没有啦，你想嘛，我们都是篮球社的啊。晓学长在国中部时就满醒目了。」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换辛蒂动摇了。她犹豫到最后，说巧不巧地从雪菜的手牌中抽到鬼牌，变得欲哭无泪。

「呃，没有啦，我说真的，并不是那样喔。你们想嘛，只有雪菜也就算了，还有蓝羽学姐在耶。我根本沾不上边啦。」

「对了，古城哥有夸奖过辛蒂喔。」

等着抽牌的凪沙开朗地这么告诉心慌意乱的辛蒂。

辛蒂吃惊地抬起头问：

「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回防速度很快，还有上篮也够准。」

「呜呜呜……学长他就是那样。」

雪菜对垂头丧气的辛蒂有点同情。尽管当事人应该完全没有恶意，这对兄妹在许多方面还真是罪过深重。

「话说回来，古城哥有变恐怖过吗……？」

「就知道凪沙绝对会这样说……那个人对妹妹宠得不得了嘛。」

辛蒂使性子似的回答。然而，凪沙却摇头大表不平：

「才不呢，我们老是在吵架。前天古城哥还擅自吃掉我的冰淇淋，那是很难买到的黑蒙布朗口味耶。真不敢相信，哪有人那样的嘛。不过我唸了他一顿，叫他立刻补买回来了。」

凪沙像是真的动了肝火一样，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好溺爱。」

「咦？黑蒙布朗吗？不会喔，吃起来有点苦味。」note

注：日文「溺爱」音同「甜腻」

听到班长傻眼般嘀咕，凪沙愣着歪了头解释。

顺带一提，那件事雪菜记得很清楚。因为古城在大半夜突然出门，负责监视的她只好连忙追上去。

结果，古城找了四间便利商店，才总算买到凪沙要的冰淇淋。不过被迫奉陪到最后的雪菜，应该算是兄妹吵架的最大受害者。

再不久就早上九点了。早上七点从絃神观光港出海的渡轮，在途中会停靠伊豆群岛的神丈岛和美藏岛，预定要花十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东京湾的武芝栈桥。

和室风格的二等船舱里塞了一百五十六名国中部三年级学生。每个班级都兴高采烈地玩游戏聊天，各自享受着船上的旅程。强化玻璃窗外是整片蔚蓝大海，很不可思议的，怎么看也看不腻。

「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啊？」

「十点半在大厅集合，看完视听教材以后就吃午餐。」

听了辛蒂的问题，班长对答如流。

「中午是吃什么呢？会不会是咖哩？好想吃咖哩喔。啊，是夏音耶。」

察觉到朋友的身影，嘴馋得口水快要滴下来的凪沙挥了手。

站在窗边的叶濑夏音回过头，长长银发随之摇曳。

「啊，凪沙。大家早安。」

恭敬问候的夏音胸口挂了一副大大的黑色光学器材。那似乎是向渡轮公司借来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那个粗重的东西是？」

「这是望远镜。我听说这附近可以看到野生海豚。」

夏音说着蓝眼睛像宝石一样发亮了。她是重度动物迷，只要和野生动物扯上关系，连平时含蓄乖巧的她也会发挥意想不到的行动力。

「咦？海豚？哇，好好喔，我也想看！」

凪沙表情开朗地站了起来，雪菜等人也跟着移动到窗边。

「我之前看过喔。话说好像就是在这一带。你们看，我有照片。」

辛蒂说着拿出了手机。待机画面上显示的图片是和船只并行还跳出海面的成群海豚。看了那张照片，凪沙等人的期待度也大幅上升。

不过之后又过了几分钟，还是看不见疑似海豚的踪迹。

「等不到海豚耶。」

凪沙失望地嘀咕。辛蒂打气似的拍了她的背。

「没那么容易遇到吧。」

「大海广阔。」

班长也木讷地说了。

此时只有夏音和雪菜两个人将视线转向船后方，像是察觉了什么。渡轮留在海面的白色航迹间浮着某种闪耀的银色物体。她们俩感受到从那发出的缠人视线。

令人联想到小型潜水艇或鱼雷的金属航行物体──

可是，它却像海蛇一样扭着庞大身躯，立刻就沉入水中了。

「那个是什么啊？是海豚吗？」

凪沙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睁圆眼睛问道。不会吧──雪菜在口中暗自嘀咕。

夏音在她们旁边貌似畏惧地用力咬着唇。

2

建筑物倒塌所扬起的粉尘和烟雾，宛如一片不祥朝霭笼罩着港口。

矢濑坐在倾斜的灯塔屋顶上，瘫软地望着那景象。

他在片刻前待的巨大桥式起重机从基座被斜向砍断，状甚凄惨地倒在埠头示众。那已经不可能修复，原本矢濑也会和起重机走向同样的命运。

救了他的是一道打着黑色阳伞的娇小身影。

「还活着吗？矢濑？」

提问的南宫那月一身镶满荷叶边的翩翩礼服，和现场极度不搭调。

借着空间跳跃忽然从虚空中现身的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差点和起重机一起撞向地面的矢濑。

「唉，勉强啦。」

矢濑慢吞吞地抬起头，摸了摸被耳机压乱的头发。

「该死，这次我真的以为会没命……那月美眉，让你救了一次。谢啦。」

「别用『美眉』称呼班导师。」

那月不悦地咕哝，并用鞋跟踹了矢濑的背。

「你也好，晓也好，都把班导师当成什么了……！」

「等等……好痛，我是伤患耶！血都流出来了！流得超严重的！」

矢濑将沾满血的双手举过头拚命强调。尽管躲过了坠落的命运，他全身还是被爆炸四散的碎片扫中，变得遍体鳞伤。

那月断然无视诉苦的学生，审视着埠头的状况。

沿海林立的巨大仓库，有十栋以上已经倒毁起火。

原本包围「贤者灵血」的特区警备队也呈溃灭状态，所幸死者不多，但装备耗损及众队员的混乱仍惨不忍睹。

这是天冢将诡异骷髅扔进「贤者灵血」体内所导致。骷髅吐出的不明闪光，一击就让特区警备队瓦解了。

「你们该得的。」

那月貌似同情地咕哝。抬头望着她的矢濑搔了搔头。

「抱歉，是管理公社失算。我们误判天冢的目标了。」

「他想让『贤者』复活？」

「──原来你知道喔？」

矢濑讶异地反问。那月带着令人联想到瓷偶的无表情面孔，沉重地点头回答：

「住院的叶濑贤生刚才恢复意识了。多亏如此，我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内容可不少。毕竟阿尔迪基亚的骑士团也有提供情报。」

「有那种消息，希望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啦。」

矢濑不悦地歪了嘴。要是知道天冢的目的在于让「贤者」苏醒，多少就能找出对策因应，也省得拱手送上贵金属子弹，还帮了天冢一把。

那月却冷冷叹道：

「警察局应该发了将事情交给攻魔师处理的警告啊。虽然我并不是不懂警备局看同僚遇害的愤懑──」

「对啊……结果那种心理反而让对方善加利用，殉职的人死也不会瞑目吧。」

矢濑吐出积在嘴里的血，吆喝一声站了起来。

「那月美眉，你对特区警备队的状况清楚吗？」

「指挥系统严重混乱，光是收容受伤的队员就分不出心力了。虽然已经申请增派人手，这种状况下又不能出动基石之门的守备部队。在预备兵力从本土赶到以前，只能召集没排班的人员来凑合了吧。」

「战力折半便能了事，大概就谢天谢地啦。」

矢濑皱着脸长叹。

「哎，反正『贤者』要是真像传说中叙述的那样，靠特区警备队的普通装备也招架不住。还是和上层拜托看看，请公社直属的咒装化部队和魔族佣兵出动好了。」

「我也这么希望。毕竟可没人能保证某个蛇夫会一直安分下去啊。」

那月看似困扰的视线前方，有一艘坚守沉默的豪华船只。那是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深洋之墓二号」。

对天冢不感兴趣的瓦特拉要是知道「贤者」出现，不知道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最好趁那个扰人的吸血鬼让问题复杂化以前，就找出天冢将事态收拾乾净。

「话虽如此，要再次发动『声响结界』还得花一点时间。」

矢濑把弄着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难以启齿般如此告白。

声响结界是拥有「声响过度适应」特异体质的矢濑，透过念动力创造出的特殊领域。他能以媲美精密雷达的解析度，观测结界内的声响。连属于不定型金属生命体的「贤者灵血」，矢濑都能对其动静了若指掌。

然而也因为这样的敏感度，声响结界有不擅应付爆炸性大音量这个致命缺点。在天冢的攻击余韵完全消失前，矢濑无法再次展开结界─也就是说，要掌握住逃走的天冢行踪，最少还要花上几小时的时间。

「要紧时却派不上用场的男人。你就是这样，闲才会连手都不让你牵。」

那月失望地断言。

「烦死了！话说，你是怎么知道那种事的啦！」

「物以类聚，你和晓终究都是一个样。」

「我总觉得自己被班导师骂得很惨耶。」

矢濑消沉得一蹶不振。那月随手弹响指头，令眼前的空间如涟漪般荡漾。她打开了空间跳越用的门。

「够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快点去学校，现在应该还能赶上第一节课吧。」

「啊……喂！那月美眉，等一下！拜托！」

矢濑连忙想叫住那月，可是她头也不回地直接穿过门，溶入虚空似的消失了。

矢濑一无所措地摇摇头，俯望地面懊恼。

「这是要我怎么下去啦……？」

高度十几公尺的海风轻轻吹过独自被留在倾斜灯塔上的矢濑脸颊。

3

此时在相同埠头的偏远处也有晓古城的身影。察觉到「贤者灵血」动静的妮娜带着他赶了过来。

然而，埠头已经不见「贤者灵血」的形影，只剩撤收中的特区警备队队员以及惨重的破坏痕迹。

「这怎么回事？这全是『贤者灵血』干的吗？」

古城望着化为残骸的桥式起重机和仓库惊呼。

损害严重得连港口的地形都改变了，彷佛看着经过轰炸的内战都市。

可是建筑物留下的伤痕，明显不同于炸弹那种单纯的破坏兵器。

倒塌的起重机切面就像被无形的巨大利刃扫过一样光滑。而且连仓库的混凝土墙都被高热熔毁，完全不留原形。

「是重金属粒子炮的攻击。」

妮娜•亚迪拉德带着浅葱的外表审视毁损的建筑物咕哝。

现在她身上穿的是浅葱那套经过复原的制服。穿体育服走动实在太醒目，妮娜就使用炼金术创造出和原本破掉的制服丝毫没差别的新品。

「粒子炮？」

古城愕然反问。嗯──应声的妮娜点头说：

「就是所谓的荷电粒子光束的一种。」

「──光束兵器喔？」

妮娜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讶异的古城，继续平静说道：

「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了不起。粒子束在大气中会扩散，射程顶多数公里远，直接挨中也只会被分解成原子罢了。」

「那已经够糟了吧！」

汗毛直竖的古城倒抽一口气。

能将半径数公里内的物质分解成原子的光束兵器。要是在市区内用上那种玩意，根本无法估计会造成多大损害。最糟的情况下，絃神市一瞬间就会灭亡。

「『贤者灵血』连那种攻击都使得出来吗！或者是天冢下的手？」

「不对。这是『贤者』做的好事。」

妮娜用冷冷的凝重语气回答，声音虚弱得并不像她。

「那家伙是谁？」

古城困惑地反问。于是，妮娜莫名露出自嘲般的淡淡微笑。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团液态金属为什么会被称为『贤者灵血』──你以为那到底是谁的『灵血』？」

「意思是说，『灵血』另有原主？那家伙的称号就叫『贤者』……？」

「嗯。」

看妮娜静静点头，古城无意识地绷紧面孔。

「那家伙是什么人？」

「你知道炼金术师的终极目标吗？」

「唔……我知道，是要接近神的境界……对吗？」

古城循着从人工生命体那里懵懂学来的知识，回答了问题。

妮娜满足似的眯眼说：

「答对了。但即使称之为神，指的并非概念中活于高次空间的超然存在，而是炼金术师人工创造出的『完美人类』。」

「……那就是被你们称为『贤者』的玩意？」

原来如此──古城喃喃嘀咕。听妮娜这么一说，倒不算多离奇的事情。

炼金术师们已经获得技术，可以创造出人工生命体形态的「人类」。那么他们接下来会以创造「神」为目标，反而是理所当然。

「所以，你们实际创造出来了吗？」

「应该是成功了。就某种意义来说。」

妮娜的口气彷佛事不关己。古城傻眼地望着她说：

「你这么说就几乎等于失败了吧。」

「没办法，这就是事实。炼金术师们追求完美所创造的『神』，自然会完美过头。」

「……我不太懂意思。完美有什么不好吗？」

古城歪着头问。既然创造出心目中追求的东西，他们在那时就该满足了不是吗──？

妮娜却挖苦般笑着摇了头。

「很简单。完美的个体，并不需要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

「……啥？」

「生物会爱护同伴，是因为那对种族存续有必要性。还不仅限于相同种族。人类保护自然，也是因为明白自己不那么做就会灭亡。爱情和友情那些美好的东西，不过是种族存续本能带来的错觉罢了。」

「错觉吗……？」

妮娜毫不留情的说词让古城颇为沮丧。被人那样断言，心情会跟着变得哀伤。

「哎，实际上有可能是那样，不过就不能说得好听点吗？」

「别误解了，妾身并没有责怪之意。人生终究有限，既然如此，就算当事人感受的是错觉，也应该活得让自己满足才对吧？」

妮娜自信地微笑。

「况且，这个世界的生态系，正是成立于众多想让物种存续的意志总和之下。如果那样想，要说爱情支撑了全世界，倒也不尽然是错觉。」

「这样啊……那『贤者』不就……！」

古城明白了妮娜话里的真正含意，脸色变得严肃。嗯──应声的妮娜表示首肯。

「『贤者』活着并不需要氧气或食物。哪怕地球上所有生物灭绝，变成了一颗死亡行星，那厮也不会在意，反倒那样才顺它的心。因为那厮唯一害怕的，就是其他生物进化后会变得比自己更『完美』。」

「你们真的造出了很不像话的玩意耶。」

古城烦闷地捂住眼睛。为了维护唯一的完美地位，只求灭绝自己以外所有生物的人工之「神」──在这种穷凶恶极的存在面前，连邪恶一词都显得小儿科。

「……所以，制造出的『贤者』后来怎么了？」

「不灭的『贤者』无法被消灭，因而受到封印。炼金术师抽出所有『灵血』，夺走其力量。这是两百七十年前发生的事。」

「当时抽出来的血，就是『贤者灵血』？」

总算掌握情况的古城懒散地叹了气。接着他马上又察觉，妮娜的说明当中还缺了一段重要的环节。

「等等，妮娜。既然如此，你又是什么？为什么你能操控『贤者灵血』？」

「妾身是负责阻止『贤者』复活的看守，碰巧在当时的炼金术师中灵力最为杰出，才会被选上。为了监视不灭的『贤者』，监视者也非得是不灭之躯。因此妾身将意识移转到这颗『炼核』，一直管理着『贤者灵血』。」

「怎么会……这样的话，你不是……」

不是简直和活祭品一样吗──差点说出口的古城把话吞了回去。

为了阻止不灭的「贤者」复活，便永远受「灵血」束缚的孤独管理者──这就是妮娜•亚迪拉德的真面目。封给她「传说中的大炼金术师」这种头衔，大概是当时的炼金术师们聊表心意的赎罪行为吧。

而且妮娜本人对自己的立场应该也再理解不过。

妾身也不是自愿获得这副身子呐……

古城想起她如此低喃时的落寞表情。

妮娜被强加了不老不死的肉体以后，是抱着什么想法来到「魔族特区」并建立了修道院？这些古城并不明白。可是，她在那里得到共度须臾时光的家人，应该也过得平静安稳。直到五年前修道院封闭──

「妮娜？」

沉思一会的古城发觉妮娜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地方大概经历过激烈交战。蹲下来的她身边散落着被摧毁的车辆残骸，以及无数弹壳。几滴溅出的「灵血」也留在那里。之前遭受特区警备队攻击而结冻的碎片在解冻后又动了起来。

然而妮娜伸手捡起来的并不是「灵血」。

是散落在地上的人骨。

「这些骨头……不是特区警备队的队员吧。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古城察觉到遗落下来的白骨数量，愕然呆站在原地。那并非一、两个人的骨骸，应该超出十几人份。当中特别多的是年岁尚幼的小孩亡骨，貌似高大男性的新骨骸只有一具。除此之外都已彻底腐朽。

「这些是被天冢吞食的修女和孩子们。那个男的就不清楚了，恐怕是用来将『伪炼核』植入妾身体内的饵吧。」

心痛的妮娜依然垂着目光，又站了起来。古城对她的话忽有感触。

「修女……？五年前那起事件中被波及的修道院居民吗？」

嗯──妮娜无助地露出微笑。

「五年前，天冢在妾身面前出现，要求拜师为徒。当时那厮带来的就是『伪炼核』。他表示想解析那玩意，却从一开始就只觊觎妾身的肉体，用意在抢走『贤者灵血』。」

古城默默点头。他无法责怪被蒙骗的妮娜。

假如「伪炼核」真能操控「贤者灵血」，妮娜就能获得解脱，不必再当永远的活祭品。那对她来说，会是多么甜美的诱惑──

可是就连那一丝希望，也是天冢策动让「贤者」复活的计画一环。

「不过天冢失败了对吧？」

听古城发问，妮娜露出苦笑。

「『贤者灵血』脱离妾身掌控后就陷入失控状态，所有在修道院的人都死了。天冢也被吞掉半边身躯，应该在那时就死了。阻止『灵血』失控的是叶濑夏音──拥有稀世灵力的那个姑娘，以及在背地里呵护她的叶濑贤生。」

「那么，天冢会打算率先除掉叶濑和大叔，就是因为──」

「他应该是顾忌那对父女又会来坏事吧。」

如此说道的妮娜脸上浮现了令人发冷的愤怒之色。

「妾身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凭天冢的能力可以造出『伪炼核』──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受到『贤者』操弄，事情便说得通。」

「意思是『贤者』为了让自己复活，一直在利用天冢吗……？」

古城想起天冢之前那些令人费解的行动。

他的行为会让人觉得无意义而缺乏连贯性也是当然，因为他并不是根据自己的利害关系而行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令封印的「贤者」复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分身。

就在此时──

「唔……喂！妮娜！」

古城看妮娜突然敞开制服前襟，变得仓皇失措。

毕竟妮娜用的是浅葱的身体，在旁人看来只像是浅葱突然当着古城眼前脱起衣服。

「脱离『贤者』支配的『灵血』碎片……尽管要重造妾身的身躯略有不足──」

妮娜却语气认真地嘀咕，并将手伸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她挖出嵌在当中的深红宝石。

「妮娜！」

当着惊讶的古城面前，浅葱的身躯缓缓倒下。

宝石从她的指间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4

大型渡轮「法厄同」的航程一路顺畅。

要停靠在絃神岛的「魔族特区」，比其他航道来得费事。运载的货物更有许多特殊物品，登岛管理及检疫手续也很繁杂。现在则是在完成那些繁琐手续的回程中，待在操舵室的值班船员们都抱着放松的心情执行业务。

天气晴朗，视野良好，海浪也相对平稳。

占乘客大半的教育旅行学生有些聒噪，不过还在预料范围内。

接下来只要天候没有剧烈转变，应该可以不费工夫地抵达本土──正是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下一刻，事情发生了。

「──你是什么人！」

听来非比寻常的警卫吼声让船员们回过头。

絃神岛航道的渡轮被课予义务，最少要配署四名警卫。他们大多是警察特种部队及特区警备队出身。尽管没携带枪械，仍然是获准持有电击棒及刀剑的搏斗行家，对付魔族的实战经验亦称丰富。这样的一群好手，现在却明显心生怯意。

进入操舵室的是个穿白色大衣的瘦弱男子。

然而操舵室入口处的门依然上锁紧闭着。男子并没有开门进来，而是从天花板的空调导管渗出身影。

「别动！站在原地──！」

警卫们拔出武器。瘦弱男子冷冷地回头微笑。

「好啊。只不过，会站在原地的是你们。」

「什──」

举起电击棒的警卫摆着一副正要开口的姿势定住了。全身僵硬的他逐渐转变成锈铁般的颜色。

炼金术师──天冢汞的右臂像触手一样缠住警卫，接着就将他变成了金属。剩下的两名警卫以及站在舵盘前的航海员，也陆续变成了金属。操舵室里头，如今只剩一名航海员。

「慢着。快住手，这里可都是──」

航海员面色苍白地大吼。他不清楚入侵者的底细，但是跑船人的直觉已经明白眼前的炼金术师并非寻常的劫船犯。

这个男人是远比劫船犯邪恶恐怖的人物──

「我知道啊。开船用的电子仪器都聚集在这里吧。」

天冢微笑着说道。此时，最后剩下的航海员也已经变成金属了。

「所以我才会来破坏不是吗！」

天冢挥舞化成利刃的右臂，粗野地发出狂笑。火花四溅的自动驾驶装置顿时短路，紧接着无线电、雷达及推进机的操控装置，也依序成了一眼就明白无法修复的残骸。

或许是安全装置起了作用，原本运作中的推进机停止了。结果「法厄同」就此失去推进力，变成只能在海上徘徊的漂流船。

天冢确认过这一点，貌似满意地窃笑。

然而伸长的右臂缩回来时，他那张脸便蒙上了阴影。化为利刃的指尖无法变回人类的模样，手臂像缺锋卷刃一样裂开，支离破碎地剥落了。

构成他那副身躯的液态金属细胞已经到达极限。

「劣化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可恶。贤者大人使唤部下真不留余地。」

天冢捂着嵌在胸口的「伪炼核」，气喘如牛。

他脸上浮现的是掩饰不住的焦虑神色。

「算了，只差一小步。照之前约好的，你可要把我的另一半身体还来喔，『贤者』！」

天冢幽幽一笑，从操舵室的窗口望向海洋。

船已经远离絃神岛，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第四真祖和魔女都不在这里。

只剩备齐「祭品」而已。

传到天冢耳里的是一阵「咯咯……」的奇怪笑声。

5

「──雪菜，你要去哪里？」

凪沙带着一副觉得奇怪的表情，叫住了想偷偷回到船舱的雪菜。

彩海学园的外宿研修生正往渡轮的大厅移动。按照行程，他们到午餐时间以前都会在那里看试听教材。活动本身对学生们来说挺乏味，不过规定要交心得报告，想翘掉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然而──

「我忘了一点东西。你先过去。」

雪菜迅速说完以后，不等凪沙回答就先跑走了。

回到无人船舱的雪菜从旅行袋底部拿出一个细长的布包。包在里头的是匕首──刀身约长二十五公分，刀柄部分缠有伞兵绳的粗犷实用品，唯有辉亮的银刃稍稍神似「雪霞狼」。

匕首共有两把。雪菜将匕首插到制服背后，披上大衣掩人目光。

接着她离开船舱，直接赶往舰桥。

雪菜并未明确感应到异变。

可是胸口却有一股莫名的心悸，身为剑巫的直觉正发出警讯，彷佛这艘船已完全被强烈的恶意包裹。

「──咦！」

在雪菜冲上楼梯后，她察觉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影，因而感到愕然。

不安地环顾四周并走向禁止进入的舰桥的，是个身穿制服、一头晶莹银发的女学生。

「叶濑同学？」

「啊……」

忽然被雪菜叫住，夏音带着怯色回过头。

与其说碰得不巧，那更像是害怕连累雪菜的反应。雪菜看到夏音的态度，便明白她的目的了。

「难道你也……？」

雪菜问得含糊，不过夏音似乎准确理解了其中含意。

夏音虚弱地点头，并用蓝色眼睛直直回望雪菜。

「这艘船似乎被某种不好的东西缠上了，所以──」

我会设法处理──就要这么说出口的夏音，被雪菜带着微笑制止了。

「不要紧，这前面就由我去。你能不能帮忙通知笹崎老师？」

看雪菜从背后抽出匕首，夏音吃惊似的猛眨眼。不久，她的眼里现出了理解的神色。

在十月中的模造天使事件中，夏音曾目睹雪菜以剑巫的身分战斗。即使不清楚详细情况，她好像还是能明白这里该交给雪菜处理。

「还有，这个你带着。这是护身符。」

雪菜说完将右手伸到夏音面前。搁在她手掌上的，是摺成狼造型的纸劳作。夏音一脸纳闷地收下那张纸劳作──

「啊，等一下。」

夏音从准备动身的雪菜背后唤道。

她担心地仰望着留步的雪菜，又静静地说了下去。她握紧在胸前的双手正在发抖。

「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之前在别的地方应该也遇过。」

「……叶濑同学，难道你认得那个炼金术师？」

雪菜困惑地反问。

夏音是五年前亚迪拉德修道院事故的当事者，即使和天冢有接触也不奇怪。既然如此，她有可能知道天冢所求为何。

「炼金术师……」

夏音却缓缓摇头。

「不，那是更可怕的东西。我有许多朋友都因而丧生了，所以我不希望……再让那种事情重演……雪菜同学，请你一定要保重……」

听不擅言词的夏音说完这番话，雪菜感觉心里涌上了一阵暖意。

夏音在为雪菜担心。她说的意思就是不希望雪菜消失，因为她将雪菜当成重要的朋友。她是如此重视单纯来「魔族特区」执行任务的雪菜──

「谢谢你，叶濑同学──不对，夏音你也要小心。」

彼此用力点了头以后，雪菜和夏音各自往不同方向拔腿跑去。

雪菜跨过象徵「禁止进入」含意的绳索，走进舰桥当中。

通往操舵室的走道没有人。原本该在那里的船员和警卫不见人影，只有扎在肌肤上的不快感逐渐变强。

抵达操舵室以后，门依然锁着。

不过，雪菜微微吐了气，裙襬一翻，当场回身豁劲使出上段踢破门。接着，飞出去的门板后头的光景令她脸色僵凝。

「这……」

只剩绝望与寂静留在操舵室里。

船员们化成了金属雕像倒在地上，导航仪器喷出火花。连不谙机械常识的雪菜也看得出这是致命性事态。

得赶快通知别人这个状况──就在雪菜转身的瞬间，一股让人发毛的恶意从背后来袭。液态金属刃如长鞭一样抽来，被雪菜用匕首打落。

「嗨。是你啊，剑巫。你自豪的那把枪呢？」

身穿白色大衣的炼金术师从空调导管露出融化的上半身。

他带着一张浅笑的脸，黏黏稠稠地流到地面。

「天冢汞……！怎么会……你应该已经死了啊……？」

「对呀。是你们杀的。」

天冢望着大吃一惊的雪菜，愉快地笑了出来。然而，雪菜发现他维持不了完整的人形，立刻就从震惊中振作起来。

「天冢汞……你……」

「你的直觉果然很灵光呢。没错，在这里的我是分身。要游走于船内，这样的身体比较方便──！」

天冢的轮廓扭曲瓦解了。穿破他的胴体冒出的新触手，缠住了雪菜的匕首。他应该是打算直接和匕首融合，好夺走雪菜的武器。

可是，脸色大变的却是天冢。天冢的触手无法侵蚀匕首，反被雪菜打落。

「那把匕首……是用附有咒力的陨铁锻造出来的吗？你带的武器可真麻烦！」

天冢不甘地丢下这句话，往身后一倒。后头是排水沟。他将全身化为黏糊糊的液态金属，宛如被吸入沟槽般消失了。

「抱歉，我之后再来对付你。就算是分身，我也不想一再被消灭嘛。」

「天冢汞──！」

雪菜眼睁睁让天冢逃走了。靠她现在的装备，并无手段制止那个炼金术师。要打倒天冢就需要能令万般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可是，雪菜手边没有那柄银色的破魔长枪。

天冢应该也明白这层道理，却没有对雪菜下致命一击。雪菜对这个事实感到困惑。为什么他会放过自己──？

「该不会……！」

雪菜握着匕首冲出操舵室。

这艘船上载着一名比身为剑巫的雪菜更强大的灵媒。不会错，天冢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叶濑夏音。

自己也许保护不了重视的人──生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恐惧令她背脊发冷。

这种时候，平时总会帮助他的少年却不在这里。

晓古城不在这里。

6

「听说集合地点换了耶。」

班长和辛蒂在船内大厅的入口前等着凪沙。这时，其他组的学生也开始鱼贯移动。

「是喔？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好像有点纠纷。那些船员也都忙进忙出的。」

辛蒂耸肩回答。哦──凪沙歪着头说：

「会是什么事啊？比如火灾吗？」

「哎，那不可能吧。警铃又没有响。」

「不然，是要撞冰山了吗？」

「太离谱了啦。冰山在哪里？有的话我反而想看耶。」

凪沙问得很认真，辛蒂却像是莫名被戳中笑点，笑得肩膀频频发抖。唔──凪沙将手指凑在唇边说：

「不过这样就伤脑筋了耶。也要跟雪菜说集合地点换了才可以。」

「对啊。好难得，她居然会忘记带东西。」

班长用平时的冷静语气说道。嗯──凪沙想了一会又说：

「你们两个可不可以先去占位子？我留在这里等。」

「我明白了。待会见。」

班长牵着辛蒂走了。凪沙向她们挥挥手，然后朝忽然变得空荡荡的通道望了一圈。要是连剩下的学生都离开，周围就完全没有人影了。

原本该有船务员常驻的贩卖部及服务台也都空无一人。如辛蒂她们所说，船里似乎出了状况。

哎，反正担心也没用──凪沙换了个轻松的想法，开始物色贩卖部陈列的纪念礼品。店里有「魔族特区」设计的钥匙圈和手机吊饰，尽是一些平时在絃神市生活并不会见到的玩意，稀奇度和旅行的解放感相辅相成，不禁让购物欲受到刺激。

「啊，这个不错耶。要不要买下来呢？」

凪沙发现用英文字母写着「KOJO」的钥匙圈，忍不住拿到手上。这年头难得会有印着名字的饰品，印了「古城」这种奇特名字拼音的商品更是极度稀有，可不能放过这么珍贵的玩意。

「啊，不好意思。」

职员专用通道的门一开，听得到有人出来的动静。凪沙回头举了手。她以为是贩卖部人员来了。然而站在那里的，却是风貌让人联想到魔术师的奇异男子。他和凪沙对上眼，便冷酷地微笑着举起右臂。

然后他随兴地将手挥下，感觉就像要拍掉衣服上沾到的泥土一样。

「凪沙！快趴下──！」

「咦！」

受雪菜的尖叫声牵引，凪沙当场蹲下。

银光闪过她的头顶。雪菜用匕首挡开了朝凪沙飞来的触手。

「雪……雪菜？」

凪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先被雪菜手里握的粗野匕首吓着了。

和雪菜对峙的男子样貌更让凪沙目瞪口呆。因为男子的轮廓崩解碎散，成了长有无数触手的怪物。

「这……这个人……是怎么了？」

「你快逃！快点！」

雪菜上前保护害怕的凪沙。凪沙待在宽广通道的中央，要逃离怪物并不难。可是她却脸色发青地摇头，当场瘫坐下来。

「他是……魔族？」

「凪沙……？」

雪菜发现凪沙慌得一动都动不了，因而一阵愕然。

凪沙患有魔族恐惧症。尽管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她却害怕魔族，害怕得无法逃离现场。

「没礼貌。我是人类啦，真让人受伤……」

天冢缓缓朝凪沙接近，像是要折磨怕得发抖的她。

「不……不要，你别过来！」

声音颤抖的凪沙拚命想后退，不过她僵住的纤纤手臂只会徒然乱抓地板。

雪菜一边牵制天冢一边找寻退路。要兼顾陷入恐慌状态的凪沙，她不可能和天冢一搏。现在只能带着凪沙离开现场──

但是雪菜打的算盘却被墙壁缝隙新渗出的人影粉碎了。有另一个天冢汞出面挡住了雪菜她们的去路。

「又来一个──！」

雪菜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异样的敌人从前后逼近。

天冢属于就算手里有「雪霞狼」也不确定能否打倒的强敌。何况要同时对付两个他，还要保护好凪沙，凭雪菜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

两个天冢进一步拉近距离，彷佛在玩味着雪菜她们的绝望。

「不……不要！救我，古城哥！古城哥──！」

凪沙蜷缩着尖叫。瞬时间，从她全身释放出来的是超乎常理的惊人魔力。大气冻结，凪沙身边化为白茫一片，冰雪结晶如花瓣狂舞。

「什么！」

第二个现身的天冢遭寒气直扑，全身冻成白色摔倒在地。他蠕动着挣扎，拚命想和凪沙保持距离。

「这家伙……怎么搞的……！这股魔力究竟是……？可恶！」

第一个天冢也畏怯似的动身逃跑。雪菜茫然看着他离开。

没有闲工夫追天冢了。凪沙的异变仍在持续，这样下去，雪菜恐怕也会被肆虐的寒气旋涡卷入而丧命。

「凪沙──！」

雪菜将体内咒力提升至极限，拚命忍着寒气呼唤凪沙。

纯白寒气环绕于身的凪沙悠然站起。

然而，回头的凪沙眼里却显得空洞无物，连雪菜的存在都没发现。凪沙被某人附身，完全失去意识了。

寒气再这样不停释放，迟早连整艘船都会被摧毁。可是现在的凪沙并没有要攻击什么人的具体意志。「她」就是现身了而已，恐怕只为拯救陷于绝境的凪沙──

光是存在于此，就能带来惊人的破坏景象。

雪菜熟知与「她」酷似的别种力量。那就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率领的十二匹眷兽。现在的凪沙和操控眷兽失败时失控的古城一模一样。

不过，那股破坏性的魔力洪流却被一阵格外亢奋的女性嗓音喝止了。

「好啦，到此为止──！」

划破纯白寒气旋涡现身的，是个将红发梳成丸子头外加麻花辫，还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她呐喊一声，闪身抢进凪沙面前，出手弹了一下失控的凪沙额头。

「笹崎老师！」

雪菜瞠目看着班导师使出强横身手。

红发女子──笹崎岬是雪菜她们的班导师，当然也有参加这次外宿研修并担任带队老师。而且，她还拥有另一个名为「国家攻魔官」的头衔。岬是南宫那月的学妹，更是那月唯一应付不来的人，光从这些部分就能知道她绝非等闲人物。

「……你要来妨碍我吗？道士──？」

附于凪沙体内的意志用凪沙的声音向岬提出质疑。

那不代表失控状态告一段落，但附于凪沙体内的意志似乎认定岬够资格和她对话。

「哪的话。不过，要是你在这里动真格，整艘船都会被轰沉。万一变成那样，你也会很头痛吧？」

在寒气肆虐下，岬狞笑着答话。对方大概没有听进她的警告，四散流泄的魔力波动却忽然消失了。

「原来如此……好吧。就给你们一些时间处置……」

凪沙说着闭上眼睛，像一尊断线傀儡般当场倒下。附身状态解除了。

「笹崎老师……刚刚的到底是……？」

雪菜呼着白气向岬发问。透过释放咒力来防御也几乎到了极限。假如凪沙失控的时间多个三十秒，雪菜肯定已全身结冻。

「我不能透露学生的隐私喔。」

岬使坏般微笑。毕竟你们彼此都有隐情吧──不语的她脸上如此表示。

雪菜默默叹了气。凪沙的秘密叫人在意，不过更要挂心的是天冢来袭。

「那个叫天冢汞的炼金术师──」

「我认得，来这以前就碰过面，那月学姐也和我提过他的事。没想到他会找上这艘船，未免也太背了。」

岬说着撇了嘴。身为带队老师的她负有照料学生安全的责任，理应会将事态看得比雪菜更严重。

「学校的同学呢？」

「正在城守老师的引导下避难。说是这么说，大家终究还在船上，敌人也不是用结界就挡得住的对手，也许状况会变得有点糟。」

「是啊……」

雪菜露出苦恼的表情。尽管遗憾，局面就和岬说的一样。

就算搭逃生艇逃脱，大概也无法逃过一劫。能随意让肉体变形的天冢，恐怕在水中也能行动自如。即使身体是比重较重的液态金属，只要在体内吸进空气就能获得足够的浮力。

「敌人能分裂增殖，又不知道会从哪里攻来，坦白讲真的无计可施。如果是那月学姐或许就应付得来啦。最少要是能知道那家伙有什么目的就好了。」

岬咬牙切齿。这时候，从她背后传来了和缓的说话声。

「那个人的目的，大概就是我。」

「……叶濑？你没有和大家一起去避难吗？」

岬惊讶地抬头。对不起──夏音为难似的摇头道歉。

「我想起那个人袭击修道院成员时的事情了。他说过，他需要强大灵能者当祭品。因为那间修道院保护了许多的灵能力者。」

「祭品？」

雪菜顿失血色。天冢是炼金术师，而炼金术师提到祭品代表的意义只有一种。

「他该不会是想用你当炼金术的材料──」

「是的。所以只要我不留在附近，同学们一定就没事。」

夏音带着做好觉悟才会有的温柔表情说道。然后她转身背对雪菜等人，直接跑往学生们避难的相反方向。

「叶濑？你想让自己当诱饵吗──？」

岬察觉夏音的用意，当场发出惊呼。她抱着昏迷的凪沙，没办法立刻拦住夏音。

代替她采取行动的是雪菜。

「笹崎老师，晓同学麻烦你了。叶濑同学由我去追！」

「啊……！慢着，要是连你都──」

不听制止的雪菜也赶往船头。

夏音的判断恐怕是对的。既然天冢的目标是灵能力者，他就不可能放过同为最高阶灵能力者的两人──阿尔迪基亚的王族以及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至少在雪菜她们俩当诱饵的期间，其他学生都会安全才是。

不过，在狭窄的船里也无法一直逃，迟早会被逼上绝路。

非得在那之前找出打倒天冢的方法。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7

以掉在地上的宝石为中心，散开的深红水滴逐渐聚集。

那些水滴违抗重力缓缓累聚，不久就变成了人类的形体。乌亮秀发及褐色肌肤，再加上眼熟的亮丽面孔──

「唔。哎，大概就这样吧。」

长相和浅葱一样的少女用妮娜的口气嘀咕得颇为满意。

古城有些茫然地来回看着变成两个人的浅葱。收集「贤者灵血」进行再生的妮娜，莫名其妙地还是保持着浅葱的模样，服装也依然是彩海学园的制服。

让颜色不同的两个浅葱面对面，感觉就像看着格斗游戏的同一角色对战。还好正牌的浅葱依然昏迷不醒──叹气的古城心想。

「你复活了吗？妮娜……不过，怎么还是浅葱的模样？」

「手脚的长度突然改变，会让感觉失调呐。」

妮娜答话时一边让双臂绕圈一边确认新身体的协调感。

「再说要重现妾身原本丰满的身材，『灵血』的量还不够。光是造出这姑娘的扁扁身躯就相当拮据了。」

「别说她扁啦，没礼貌……还有，浅葱算身材好的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原本身材有多火辣啦。」

为了捍卫好友的名誉，古城脸色严肃地反驳。妮娜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挑衅，得意地抬起下巴表示：

「嗯。妾身的体态可傲人了，就像这样喔。稍微重现给你瞧瞧吧。」

妮娜忽然让自己的胸脯大了两圈，制服衬衫紧得快要被撑爆，釦子也弹出去一颗。

「……为什么你这种人会待在修道院？」

古城傻眼地望着刻意摇晃上围的妮娜问道。

于是，妮娜难得正色微笑着说：

「倒不是妾身有需要待在修道院，只不过想保护无依无靠的灵能力者，那样会比较方便。因为恣意妄行的炼金术师会将那种境遇的人当祭品。类似的事妾身已经看腻了。」

「妮娜……」

古城讶异地望着褐色肌肤的少女。

两百七十年前的她，正是因为灵力强大而不幸沦为活祭品。

所以她才会以冠上自己名字的修道院，为孩子们提供庇护，为了不再让别人遭受和她相同的境遇。

可是，她的心愿却在之后遭到践踏。被「贤者」以及天冢汞的计谋践踏──

古城默默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自己对「贤者」的强烈愤怒。为了维护自身存在，不惜践踏其他所有生命的人工之神。古城确信绝不能容许那样的玩意继续存在。

愤慨的古城身后传来一阵口齿不清的说话声。

「哦，你就是妮娜•亚迪拉德？」

令虚空如涟漪般荡漾，从中出现的是一身豪华礼服和现场并不搭调的南宫那月。她依然是这么神出鬼没。

「……那月美眉？」

那月默默揍了忍不住叫出声音的古城。被折起的阳伞直接打中，捂着脸的古城痛得仰身弯腰。接着，那月貌似不悦地瞪着妮娜的胸口问：

「我倒是好奇，那位古时的大炼金术师怎么会长成蓝羽的模样，还挺着一副假奶……这是你的喜好吗？晓古城？」

「不是啦。还有，现在不是讲那些的时候──」

「事情我大致听叶濑贤生说过了，包括天冢的真面目和你的底细，妮娜•亚迪拉德。」

那月无视古城，兀自唤了妮娜的名。嗯──妮娜短短应声。

「那月美眉，麻烦的事之后再谈，先找出天冢的下落吧。他想让『贤者』复活，那是非常不妙的玩意，要快点把他找出来才行。」

古城抱着不醒人事的浅葱站了起来。那月微微哼了一声说道：

「没空悠哉地聊天，这我有同感。已经知道天冢的下落了。虽然渡轮的无线电遭到破坏，掌握不到详细状况，但几乎可以肯定了。」

那月淡然的一番话让古城表情紧绷。

「你说的渡轮……是怎么回事？该不会……！」

「正是上午七点开往东京，载着彩海学园那群外宿研修生的定期船。」

那月毫不留情地道出事实。古城无力地摇头说：

「不会……吧？可是那艘船上有凪沙和姬柊她们……」

「也许那就是原因呐。」

妮娜不悦地插话。

「什……么！」

「创造『贤者』之际会用上大量贵金属，还有当祭品的灵能力者。刚复活的『贤者』为了取回力量，会想要同样的东西也不奇怪吧？」

「这样吗……那艘渡轮也载了叶濑……！」

古城的声音在无意识间开始颤抖。至少就天冢所知，夏音在絃神岛仍是最高阶的灵能力者。「贤者」复活时被她妨碍会很棘手；相反的，如今「贤者」已经成功复活，用她当祭品就是上上之选。

妮娜也沉重地点头附和：

「天冢的目标不一定只有夏音。那个叫雪菜的姑娘，同样是优秀灵媒吧？」

「糟糕……姬柊并没有带着『雪霞狼』！」

古城焦急得变了脸色。用蛮力直接攻击对天冢不管用，咒术恐怕也无用武之地。雪菜身为剑巫再怎么优秀，现在的她也没有手段能打倒天冢，就连保护自己都成问题──

「那月美眉，我们能不能移转到渡轮上？」

「你要去救她？」

「这还用说？姬柊也搭了那艘船耶！还有凪沙跟一大堆熟人都在上面！」

急得快跳脚的古城被那月烦躁地用阳伞戳了。

「办不到，对我来说太远了。操控空间的魔法在本质上并不是让距离变为零，而是让移动时间变为零。能办到的只是在一瞬间进行移动，对肉体仍会造成徒步走完相同距离的负担。可以移转的距离以数公里为上限。」

「表示魔法也不是万能的吗……？」

古城烦闷地低喃。

「既然这样，派飞机或直升机飞过去好了。只要够接近那艘船，就能移转了吧？」

「那也办不到。」

那月冷淡的嗓音让古城火气冲上头顶。

「为什么！」

「条例就是这么定的。特区警备队不能拥有航空战力，因为组织本身旨在维护『魔族特区』的治安──这是表面话，简单说则是防止反叛的对策。毕竟絃神市内的魔族和特区警备队要是联手反叛，对政府而言可是一大威胁。」

「这算什么道理！」

大人们太过僵化的逻辑让古城冒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然而，实际上没有能长距离移动的飞机，他也一筹莫展。

「要不然，借私人飞机可以吗……？总不会说那样也不行吧！」

「不会，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才来接你的。飞机已经张罗到了，碰巧有群亲切人士愿意提供飞机。」

那月不带感情的说明让古城安心得几乎要腿软了。这种时候，再破烂的飞机他都不会抱怨。只要能用最快速度送他到渡轮上面，之后就算坠毁也无妨。

「妾身也要去。你没意见吧，南宫那月？」

妮娜硬是在古城他们的对话中插嘴。那月微微叹了口气回答：

「就这样办，假奶。只送晓一个人过去，我正觉得不安啊。」

「……我一个人？那月美眉不一起来吗？」

那月仰望着纳闷地反问的古城，淡然点头说：

「我和其他人马之后会搭直升机追上去。情非得已，可是除了你们以外，我也想不到其他能撑过那玩意的人选。」

「『撑』是什么意思……？」

那月用了莫名耸动的字眼，让古城本能地感到犹豫。不过在那月扭曲空间打开移转门后，她就一把将古城推进去然后启程了。

经过短瞬晕船般的漂浮不适感，古城等人现身于一处陌生的地方。

放眼望去，有盖在巨大浮体式构造物上面的整片飞机跑道，以及大群停驻的直升机和客机。他们似乎是被带到絃神岛中央机场的正中间了。

「咦……！」

然后古城看见一座停在停机点的航空器具，顿时吓破了胆。

那是大得惊人的交通工具。

纺锤型气囊构成的船体，超过一百五十公尺长。将近巨型客机两倍大的庞然身躯上搭载着无数机关炮。

被厚实装甲包裹的船体威容堪称飞翔城塞。

备有特殊合金硬壳的军用装甲飞行船。

粉蓝色装甲带着冰河般的光彩，搭以黄金色镶边装饰。

船体上刻着的则是手持大剑的女武神──古城认得那块徽章。

是北欧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徽章。

8

「这是啥玩意……飞行船？」

古城仰望壮观的航空器具，虚脱般冒出一句疑问。

贴近看到的飞行船身影实在巨大得缺乏真实感。假如它没有稍稍飘浮在半空，肯定只会被当成一座豪华的城堡。

『这是我们阿尔迪基亚王国引以为豪的装甲飞行船「蓓兹薇德」──』

杵着不动的古城身边传来一阵含笑的优雅说话声。他听过这副嗓音──无心间流露出气质的高贵语气──

「这声音……！是拉•芙莉亚吗？」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好久不见，古城。』

从飞行船垂吊下来的巨大萤幕上，映出了美丽的银发少女。她和叶濑夏音十分相像，内在却蕴含着夏音身上见不到的压倒性威严。

类似仪队服的西装外套被金色点缀得耀眼发亮。

拉•芙莉亚•立赫班公主──

被誉为美丽女神再世的北欧阿尔迪基亚王国皇女。

即使光看卫星回路传来的影像，她的存在感依旧无可动摇。那股围绕在她身上的压倒性气势，并非半调子的艺人所能比拟。

古城稍稍被那阵气势慑服，冒出了冷汗。

背地里，古城挺怕这位聪明伶俐的公主。她的脑袋太灵光，让人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和那月属于不同层面的唯我独尊型人物。

在醒目无比的拉•芙莉亚背后，有几道人影下了飞行船。

陌生的女性三人组。她们穿着和拉•芙莉亚同款的西装外套，不过并没有装点得像公主那样华丽。那是注重实用性的普通军装，短短银发同样散发出干练军人的气息。

「你们是──」

「我们是阿尔迪基亚圣环骑士团麾下，伏击骑士优丝缇娜•片矢等三员。奉了拉•芙莉亚•立赫班公主之命，担任王妹殿下的护卫。」

「王妹殿下？」

一瞬间古城听不懂那指的是谁，稍微思索过才想了起来。叶濑夏音是阿尔迪基亚前任国王的私生女，换句话说，就是现任国王同父异母的妹妹。实际上，夏音和拉•芙莉亚有姑侄关系。

「叶濑的护卫？你们该不会是专程来这座岛吧……？」

『虽说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夏音仍是阿尔迪基亚皇室的一员，难保不会有人策划奸计，滥用她的立场或能力。』

拉•芙莉亚稍稍压低音量说道。飞行船的喇叭似乎具指向性，古城他们以外的人都不会听见公主的声音。

「可是叶濑完全没提过耶。」

古城皱着眉头说。即使在学校看见夏音，也感受不到骑士团在旁护卫的气息。和二十四小时都被雪菜跟进跟出的古城完全成对比。

『因为优丝缇娜是有能的伏击骑士。她应该都是暗中排除危险，并没有干涉夏音的日常生活。优丝缇娜属于亲日主义者，对忍者更是特别着迷。』

「……忍者？」

被古城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优丝缇娜小姐肃然双手合十，膜拜似的鞠了躬。

「忍！日本忍者不图名誉，潜身幕后为主公卖命，正是骑士最好的典范。在下也打算趁这次的任务，深入钻研骑士道。」

「是……是喔。你好。」

古城被优丝缇娜小姐吓着，回礼时变得有些含糊。猛一看，他发现萤幕上的拉•芙莉亚露出了拚命忍笑的表情。古城发现了──她绝对知道忍者并不是那么回事，还故意让部下出糗。那个黑心公主，肯定是以怂恿正经八百的优丝缇娜小姐为乐。话说回来，「忍」这个字算问候吗？

「那么对这次天冢的事情，你也──」

古城硬是转换心情问道。是的──拉•芙莉亚颔首回答：

『我很早就掌握到状况了。之前都是和南宫攻魔官配合保护夏音的安全，但是很遗憾，我们的干预力离不开「魔族特区」。』

公主懊悔似的垂下目光。

『因为如此，古城，我们希望你提供一臂之力。』

「想找人帮忙的是我才对吧？」

呼──古城吐了口气，对公主投以笑容。

虽说拉•芙莉亚性格上多少有问题，想救夏音这一点仍旧不变。对于走投无路的古城来说，确实应该感激有她帮忙。

「可以让我搭这艘飞行船赶去叶濑她们那里吗？」

『不。照「蓓兹薇德」的速度，要抵达现场海域需要十五分钟以上。在一刻也不能等的现在，那样实在太慢──因此，我们会使用这个。』

「这个……？」

感觉到强烈寒意的古城开口嘀咕。仔细一看，飞行船上看似武器库的部分开启了，有个古怪的装备从中现身。

那是酷似舰载飞弹发射器的装甲箱式发射架。

「你说的『这个』……难不成是指发射台上装的那玩意？」

『这是我等圣环骑士团拥有的试作型航空器「刺针」。』

公主语气超然宣告。不过古城带着一副要命的表情，抓乱头发说：

「等一下，这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航空器吧！就是颗巡弋飞弹嘛！」

『它是试作型航空器。』

公主笑咪咪地断言。

『原本这是用于侦察的无人航空器，不过我们将搭载的观测器材拆下，里面就可以塞人……不对，就可以搭乘了。巡弋速度为时速三千四百公里。按照计算，只要一百零五秒就能命中……呃，我是指抵达目的地。』

「命中？你刚说了命中对不对！虽然修正得很刻意，但你还是说了『命中』吧！」

古城喊得声音都变调了。时速三千四百公里，概略算来就是二•八马赫。喷射战斗机也鲜有这么快的机体，活脱脱就是超音速巡弋飞弹。

「没时间了，快点。别浪费公主难得的好意。」

那月从吓得发抖的古城背后踹了一脚。

「你是口误把恶意讲成好意了吧，混帐……！」

古城焦躁得咬牙作响。另一方面，妮娜却用老婆婆般的态度赞叹：「近来的飞机真是日新月异呐～～」她身为不灭的液态金属生命体，就算被塞进飞弹里也不会有大碍吧。看来古城只得痛下觉悟了。

『夏音就拜托你了，古城。』

在最后关头，拉•芙莉亚又朝古城投以真挚目光。古城望着她那湛蓝的眼睛，回了个苦笑，然后默默用力地点头给她看。

「那么，那月美眉，不好意思，麻烦你把这家伙送回家。」

古城将捧在手里的浅葱推给那月。

「受不了你。敢要求老师合伙翘课，你还真有种。」

那月接住浅葱的身子，标致面容不悦地变了脸。

古城确认过她的回应，便走向飞行船。搭上飞弹是不太好玩，但总比对雪菜她们见死不救要像样太多了。

于是，在古城踏上飞行船的舷梯时──

「你稍等，第四真祖小弟。」

有个意外的声音叫住了古城。是雪菜师父操纵的使役魔──骨董店那只猫的说话声。

「喵咪老师？」

古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圈。

有个长着煌坂纱矢华面孔的少女下了开来停机点的接驳车。她穿着暴露度高的女仆装，黑猫就站在她的肩上。而且少女背后还揹着黑色吉他盒。

「喵咪老师……连式神都修好啦。手脚真快。」

古城随手想摸朝这里跑来的少女肩膀。瞬时间，她受惊似的缩了身，结果目测失准的古城因此掐住了她的胸部。

「呀啊！」

「咦！」

感觉不像式神的真实尖叫和胸部弹性，让古城目瞪口呆地定住了。

只见少女的脸庞顿时染红。横眉竖目的她眼里有活生生的杀气和怒气正在翻涌。

「你……你要摸到什么时候！色狼！变态！大变态真祖！」

少女使出斜上钩拳打在古城的下巴，使他脑袋直晃。

痛得呻吟的古城一边摇摇晃晃地后退一边问：

「煌坂？你是正牌货吗！」

「是又怎样！」

纱矢华泪眼汪汪地不停朝古城乱捶。古城还以为那是仿造纱矢华造出的式神，结果其实是本人的样子。

重造式神太费工耗时，所以会从本土另外送替代的过来──喵咪老师之前那番话原来不是指式神，而是直接带真人过来。讲得未免太笼统了吧？古城恨恨地瞪向黑猫。

那只黑猫则烦躁地朝打闹的古城和纱矢华瞥了一眼，然后说道：

「吵什么，纱矢华？又不会少块肉。事到如今，别只是被揉个奶就哇哇大叫。之前你不是还让他吸过吗？」

「我……我没有让他吸奶！」

「少用那种容易招来误解的说词，臭猫！」

纱矢华和古城声气一致地反驳。

接着，纱矢华总算稍微取回了冷静说道：

「来，这个拿去。」

她将揹着的吉他盒递到古城面前。盒子沉沉的重量让古城眼睛发亮。

「是『雪霞狼』吗──！」

「把这交给雪菜吧。拜托你了。」

黑猫用金色眼睛望着古城。古城默默点了头回应。

「妮娜！」

「唔。」

古城带着古时的大炼金术师上了装甲飞行船。

固定于发射器的巡弋飞弹正朝着碧蓝闪耀的海平线。在海另一头的渡轮上，雪菜等人应该还在奋战。

「优丝缇娜小姐，拜托你了。」

古城钻进狭窄的飞弹弹头中，然后如此大喊。

银发女骑士朝着他合掌默拜，只短短答了一声：

「忍！」

第五章 水精之白钢

The Undine

1

叶濑夏音独自站在渡轮船头。

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天以及蔚蓝大海。剔透的银发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风景如画，夏音的表情却不从容。

因为穿着白色大衣的炼金术师站在甲板上，正要将她逼向绝路。

「捉迷藏结束喽。」

天冢张开双臂，纯真无邪地微笑说道。令人联想到魔术师的红白格纹领带和帽子，左手握着的则是金色辉亮的骷髅。

后退的夏音想要逃离他面前，可是她纤弱的背立刻就撞到了扶手。扶手另一边只有整片海，再过去已经无路可逃。

即使如此，天冢仍佩服似的望着夏音摇头。

「判断得不错。在这里就不会牵连其他乘客，我也不能躲躲藏藏地靠近你。只要你有意，也可以选择跳海自尽。哎，即使那么做也完全没用就是了。」

随后天冢冷酷地嘲笑。

「能当祭品的灵能力者不只你一个──还有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和其他值得期待的人选。假如你死了，找他们代替就好。再说『贤者』一旦复活，所有人终究要死。别恨我喔。」

天冢的右臂逐渐化为银色刀刃。

只要他出手一挥，夏音八成就会在短瞬间绝命。不过，天冢目前还没有杀夏音的意思。他的目的是要将夏音献祭给「贤者」。他会让「贤者灵血」将夏音活生生地纳入体内，成为液态金属的一部分，压榨灵力到化为白骨为止，和过去修道院的那些孩子一样──

尽管明白这些，夏音仍同情似的凝望着天冢，眼里荡漾不已。

「你还想不起来吗？」

夏音突然发问。天冢的神色微微一震。

「……什么？」

「我记得你，也记得修道院所有人被杀时的事。」

夏音直直望着天冢，脸上毫无怯意，只流露出深深的悲切。

「你是个可怜的人，连自己受骗了也没有发现。」

「什么意思？」

天冢烦躁地反问，嗓音里明显含有动摇之色。

夏音静静地拨开沾在脸颊上的头发。天冢彷佛慑于她的视线，沉默了下来。

「你让『贤者』复活，有什么用意？」

「这还用说，我要变回人类。我要让自己被那家伙吞掉的半边身体复活！否则谁会听命于这种玩意啊！」

天冢扯开大衣前襟，被金属生命体侵蚀的诡异右半身露了出来。即使如此，夏音仍面色不改。她和缓地提出疑问：

「既然这样，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咦？」

「假如你真的是人类，请告诉我你当时的回忆。你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出生，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夏音问完的同时，短暂的沉默降临。

天冢什么也没回答。他答不了话。而自己答不出来的事实，正逐渐将他逼向绝路。

「住口……叶濑夏音……」

天冢挤出一句咕哝，夏音却残酷地摇头。

「『贤者』不会实现你的愿望。这是因为，你原本就不是人类。你是『贤者』为了让自己复活才创造出的──」

「住口──！」

天冢终于吼了出来。他的右臂化为利刃，扎向夏音的心脏。这毫不留情的一击，夏音躲不开。

就在此时，觉悟到自己会死的夏音胸口盈现出光芒。只见那阵光成长为银狼，将天冢的右臂打落。

「式神──？」

从天冢胳臂分岔出的触手，由四面八方将银狼扯裂了。

雪菜声称是护身符而交给夏音的式神，立刻变回了原本的纸片。

天冢气喘吁吁地放出触手，又打算攻击夏音。不过，那道触手被落在夏音跟前的新人影挡开了。手持两把匕首的少女瞪着天冢，挺身保护了夏音。

「雪菜……」

「太好了，我有及时赶上。」

雪菜确认夏音平安，安心地吐气。

她声称是护身符而交给夏音的式神，不只能发挥保护作用，还可以让身为施术者的她随时得知夏音的下落，兼具发讯器功用。

「你真会搅局呢，剑巫……算了，多亏如此，也省掉了找你的工夫。」

天冢一边猛抠额头一边狂笑。

雪菜眼里现出惊愕及焦虑之色。

金属甲板被融得软烂，化成了无数人影将雪菜她们包围。

身穿白色大衣的枯瘦男子──天冢汞的分身。或许是一再勉强分裂增殖的关系，能保持完整人型的连一个也没有。可是，他们却因此显得格外恐怖。

「那两把匕首确实不太好应付，不过融合的材料在这里要多少都有。你们不会有胜算，也无路可逃喔。」

天冢得意地嘀咕。

雪菜不得不认同他所言属实。她们被逼到甲板的角落，背后是整片汪洋。她们已经无路可退，也没有武器能对抗天冢。

这里是太平洋的正中央，就算向他人求救，在天冢收拾雪菜她们的短暂时间内，也不可能有方法赶来这艘船。

不可能会有那么便利的方法──

「咦！」

然而，身陷绝境的雪菜口里却冒出了有些傻气的可爱声音。

在她的视野一隅映着令人难以相信的物体。

「搞什么……？」

受了雪菜惊讶的视线牵引，天冢跟着回头。于是他也看见那玩意了。

他看见拖着水蒸气轨迹，紧贴海面直冲而来的灰色飞行物体。

他看见即将毫不留情地贯穿渡轮的兵器──

「怎么可能！是巡弋飞弹吗！」

等天冢认出那是什么时，已经太晚了。阿尔迪基亚王国的试作型航空器「刺针」，巡弋速度为二•八马赫。映于人类视野时，它就抵达目的地了。

不料，冲击并未立刻来袭。

以为巡弋飞弹就要命中的瞬间，它化为一片银雾，穿过了渡轮的船体。不久，再度具现化的飞弹撞上和渡轮相距甚远的海面，四分五裂地沉到海里，只剩浓雾占满视野──

「这片雾……该不会……！」

雪菜朝着溶于大气的强烈魔力波动大叫。围绕渡轮的不是普通的雾。从浓雾中浮现身影的，是不具实体的巨大甲壳兽。

第四真祖率领的十二匹眷兽之一。能将万般物体化为雾气的第四眷兽，「甲壳之银雾」生出的破坏性浓雾。

「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渡轮船体如树叶摆晃。

巡弋飞弹催发的冲击波晚了一拍才扑来。

等冲击缓和下来，渡轮甲板上出现了新的人影。银色浓雾聚集后，化为实体的是披着连帽衣的少年以及身穿制服的褐肤少女。

「──好痛……可恶，着地时出了点差错……」

少年擦掉额头上流下的血，摇摇晃晃地起身。

少女一脸傻眼地仰望这样的他，开口埋怨：

「受不了，你这男的也是粗手粗脚。妾身若非不死之躯，早就没命了。」

「没办法吧。我们是被时速三千四百公里的飞弹轰过来的耶。还真的以为会被压烂。」

接着少年望着呆立不动的雪菜，骁悍地露出微笑。

「哎，幸亏如此，我们似乎是赶上了。」

「学长……」

雪菜睁大的眼里映着晓古城的身影，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嘀咕着。

于是，她擦掉眼角盈出的泪，朝古城跑了过去。

2

「咦！」

泪眼汪汪的雪菜冲进了古城怀里。而她两手依然紧紧握着粗犷的匕首。古城察觉这一点，表情僵住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学长？你怎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雪菜朝古城的胸膛捶了好几下。只看动作是挺可爱，不过从她手里突出来的匕首握柄敲得古城乱痛一把。

古城咳出肺里的空气，勉强才揪住雪菜的手腕说：

「当然是为了来救你们啊！」

「我不记得自己有拜托过学长！」

唔──被雪菜断然拒绝好意，古城变得挺沮丧。

「连学长都遭受危险要怎么办！基本上，为什么来援救的人会搭飞弹冲上船啊！」

「啊……那个不叫飞弹，似乎算是试作型航空器喔。姑且啦。」

「请不要扯那种孩子气的谎！」

「呃，就算你这么说……」

雪菜横眉竖目地瞪了古城。古城不知所措地仰头向天。

「你们俩待会再吵吧。夏音都傻眼了不是吗？」

妮娜语气烦闷地开口。

雪菜警戒般望向妮娜。她们并非初次见面，但这两人其实是第一次正常对话。

「这位是……？」

「据说她就是大炼金术师妮娜•亚迪拉德，相当于『贤者灵血』原主或管理负责人。」

古城代替本人做了介绍。嗯──妮娜挺胸摆出架子。

雪菜则盯着妮娜不自然的胸脯问：

「……为什么她会长成浅葱学姐的模样？还有那对胸部是……？」

「当中有很多一言难尽的因素。你别在意。」

面对雪菜莫名不悦的质疑，古城答得不乾不脆。于是──

「大哥！」

夏音拚命拉开嗓门大叫。天冢已经在飞弹的冲击下重新稳住阵脚，对嬉闹的古城等人怒目相向。

「姬柊！」

古城把揹着的吉他盒推给雪菜。雪菜讶异得睁大眼睛。

「这个盒子……！」

「喵咪老师和煌坂给我的。」

「师尊大人和纱矢华送来的吗──！」

雪菜对微笑的古城点了头，随即从盒子里抽出银色武神具。枪柄延伸变长，左右副刃也随之展开，伸出的主刃变成眼熟的长枪型态。

天冢用来包围古城等人的众多分身一起伸出触手发动攻击，攻势由四面八方同时涌上。

然而，雪菜脸上已无焦虑之色。当古城带着这把长枪赶到渡轮时，胜负就已成定局了。

「『雪霞狼』！」

雪菜高喊枪铭的同时，银色长枪绽放出白光──能斩除万般结界、令所有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动波光芒。

靠炼金术制造的金属生命体触手全被轻易斩断并恢复原本面貌──亦即普通金属块。

「迅即到来，『龙蛇之水银』！」

接着古城召唤了新的眷兽──水银鳞片光彩荡漾的双头龙，能将所有次元连同空间一起吞下的次元吞噬者。

它陆续吞下理应不灭的天冢分身，将其悉数从世上消灭。渡轮的甲板也跟着消失了一大块，不过古城装做没发现。第四真祖的眷兽太过强大，要操控得精准根本就是奢望。反正只要船没沉就行了。

「唔……」

失去所有分身的天冢屈辱得表情扭曲而丑陋。

而妮娜站到天冢面前。她落寞地低头望着以前称为弟子的男人，用温柔得近乎残忍的语气宣告：

「收手吧，天冢汞。是你输了，乖乖交出『贤者』的遗骸。」

「妮娜•亚迪拉德……」

天冢握紧黄金骷髅，发出沙哑的声音。

妮娜的视线落到了天冢胸口。她看着嵌在那里的黑色宝石──

「你应该隐约发现了吧？你是『贤者』用『灵血』残滓创造出的人工生命体。被灌输了『想变回完整人类』欲求的你，只是受了那厮利用而已。」

「连你……都要这样说吗？师父……？」

天冢杀气腾腾地抬头回瞪妮娜。

妮娜却和蔼地接受了天冢的目光。

「配不配称为人类，并非由肉体来决定，端看灵魂的面貌。妾身和那个吸血鬼都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肉体，但还是挣扎着想活得像人类。你根本没有理由听命于『贤者』。」

「理由……我听命的理由是……」

天冢无力的左手将黄金骷髅放开了。

黄金骷髅滚到甲板上头，发出沉沉的金属声响。

下一刻，骷髅嘎嘎作响颤动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黄金骷髅震动以后，开始发出类似笑声的诡异声音。

妮娜狐疑地挑眉。天冢恍惚般凝望骷髅。

古城等人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从骷髅发出的奇怪笑声感受到一股凶恶气息。

「咯咯咯咯咯咯……不完全的存在啊，已经太晚了。」

这次骷髅明确地带着自我意识说话了。那是宛如直接在古城等人的头盖骨响起的令人不快的嗓音。

「……『贤者』？」

妮娜畏惧似的环顾四周大叫。仍让双头龙保持具现化的古城则推开她，站到前面。

「那个黄金头盖骨就是『贤者』吗？妮娜！既然如此，那种玩意──」

就连同空间一起消灭吧──当古城正要对眷兽下令的瞬间，他发现了。

黄金骷髅的上颚已经聚集了惊人的热能──！

「──『狮子之黄金』！」

古城会唤出新的眷兽，大概是来自吸血鬼的本能。

雷光绕身的巨狮当着古城等人面前化为实体，和黄金骷髅放出闪光几乎是在同一刻。

闪光将众人的视野染白，爆炸声令船体震荡。

震动的大气直扑肌肤，耳膜痛诉其苦，宛如雷霆落在身边的冲击。

不过古城等人并未受伤，对渡轮船体造成的伤害也算轻微。

黄金骷髅放出的灼热奔流被雷光巨狮弹开了。

只有空气残留的热气及臭氧味，活生生道出了攻击的惊人程度。

「学长……这是……！」

「是所谓的重金属粒子炮吗……可恶……！」

黄金骷髅的攻击和它留在絃神岛埠头的痕迹相同。投入庞大能源，高速发射出荷电重金属粒子的光束兵器。由于那不是蕴含魔力的攻击，连雪菜的枪也无法抵挡。

不过，幸好古城的「狮子之黄金」同样是操纵庞大电流的眷兽，雷光巨狮散播的电磁场能让粒子光束扩散失效。

但是换句话说，这也代表「贤者」的攻击非要有第四真祖的眷兽才能抵挡。超脱常轨的怪物正合乎其人工之「神」的名讳。然而──

「不对……」

「咦？」

妮娜发出的嘀咕让古城投以困惑视线。

「不对呐，古城。那并不是贤者！假如那叫做『贤者』，『贤者灵血』又在哪里？」

「──啊！」

古城望着滚落甲板的小小骷髅，说不出话。在那里的只是个骷髅，仅为「贤者」肉体的一小部分罢了。该为人工之「神」构成血肉的液态金属生命体，一滴也不包含在其中。

「难道──！」

雪菜望向自己脚底。在受损的渡轮船体下面──

「『贤者』会找上这艘船，目的并不在于我和夏音……！」

「海水吗！」

妮娜惊愕地叫出声音。

她们的反应也让古城想起了隐约记得的知识。他听别人提过，海水里含有「金」及「铀」一类的贵金属，总量据说可达几十万吨，甚至几千万吨。无论如何，都不是人工岛储备的贵金属所能相比的庞大质量，所以「贤者」才会将海当成目标。

海水中的贵金属浓度太过低微，据说效率良好的回收技术至今还没有着落。但「贤者」要是以过剩的魔力施行炼金术──

从絃神岛到这里的航程间，它潜伏于船体蒐集到的贵金属总量应该就相当可观，恐怕也多得足以当成让「贤者」复活的祭品。

「咯咯咯咯咯咯──世界啊，和完美的吾合而为一吧。」

「贤者灵血」的巨大身躯从海里浮起，贯穿渡轮船体。

它吞下了掉在甲板上的黄金骷髅，才终于获得完整的人形身躯。

全高六、七公尺的巨人形体──

「休想得逞──！」

古城命令眷兽攻击，和黄金巨人发出闪光几乎是在同一刻──

随后掀涌的惊人爆炸，轻松将渡轮船体扯成了两截。

3

「唔……咕……」

在柔软深红的液体包裹下，雪菜恢复意识。

睁开眼能看见遭破坏的甲板裂缝和蓝天。她似乎是从那道裂缝摔到船里，昏厥了一阵。

周围粉尘飞扬，被破坏的船体也还有股热度。她顶多只昏厥了两、三分钟，从爆炸以后应该没经过多久才对。

尽管如此，周遭情况却已经大为改变。

渡轮似乎从船头前端断了四分之一。到船体后方避难的学生们大概都没事，可是照这样下去，沈船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贤者」的动向也让人挂心，还有和「贤者」正面冲突的古城也一样──

「学长──！」

回神的雪菜撑起上半身。

五感正常，肉体也几乎没有受创，银色长枪更是牢牢握在手里。刚才理应从甲板摔了七、八公尺下来，不过似乎有深红液体当缓冲。

「这就是『贤者灵血』……？妮娜小姐？」

雪菜察觉那团液体的真面目，内心感到困惑。

恐怕是在古城和「贤者」冲突的瞬间，妮娜就将本身肉体变回液态金属，保护了雪菜等人。雪菜能毫发无伤，应该也要归功于她。

但妮娜却没有回应雪菜的呼唤。这一点令雪菜不安。

「夏音……？太好了……」

在雪菜旁边还能看到昏迷的夏音。

她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和雪菜一样只是因爆炸冲击而昏迷了。雪菜确认过夏音的呼吸声音没有异状，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下个瞬间，雪菜将从安心坠入绝望。

「学……长？」

从甲板裂缝照进来的光芒中，有古城的背影。他保持着解放眷兽的姿势停住动作，纹风不动地静止在那里──

「学长！请你振作一点，学长！」

雪菜赶到他身边，随即变得目瞪口呆。

在那里的并不是古城，而是古城模样的灰黑色雕像。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已经不理自明。是天冢汞的攻击。他趁着古城分神在「贤者」身上的一瞬间，对古城使出了物质转化。天冢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真祖变成金属，借此瘫痪战力。

「怎么……会……学长……」

雪菜瘫在古城脚边。

以往雪菜目睹过好几次古城身负致命伤的画面。每次他都能若无其事地复活，全是拜真祖的异常再生能力所赐。

即使受了连「旧世代」吸血鬼也会当场死亡的重伤，真祖仍然不会死。因为那是诅咒，众神加诸的不死诅咒──

然而古城目前的状况并不一样。他没有被杀，只是让人变成了物体，无法自行移动和思考。古城只是变成了一块金属。

没有被杀害，自然也不会复生。

单纯得用不着脑袋的道理。可是正因为单纯，这项道理并没有办法规避。而且古城会永远像这样，当一尊活着的金属艺品。

「怎么会──」

雪菜咬着嘴唇，手里紧握银枪。用上让魔力失效的「雪霞狼」，或许就救得了古城。神格振动波也会伤及古城的肉体，但他之前曾经在那样的伤势下复活。只要让古城恢复血肉之躯，应该就救得了他。

「怎么会这样！」

然而，即使用发光的枪尖抵住古城，他的模样仍然没有变化。化成灰黑金属块的他不会动，也没有开始再生的迹象。

银枪从失去力气的雪菜手中滑落，掉到脚边。

「……物体一旦透过物质转化变成金属，魔力就不再运作了。纵使你的长枪能让魔力失效，也无法让他恢复原貌。在那里的古城并非吸血鬼，只是块长成他的模样的金属。」

恍惚的雪菜耳里听见了断断续续的细微说话声。她缓缓回头。

在那里的是只剩上半身的妮娜。她胸口的深红色宝石已经裂开并缺了一半。「贤者」的攻击果然也伤到她了。

「……虽然只有短暂一瞬，古城将船变成雾，躲过了粒子炮的炮轰。那是为了救你的众多朋友。不过也因为如此，他自己没能躲过天冢随后的攻击。」

讲到这里，妮娜的身体就碎了。劣化的液态金属生命体保不住人类外形。

「……凭妾身之力，要保护你和夏音就已经分不出心神了。对不住……」

妮娜最后只说了这些，话语便告中断。已经无法听到她的声音。

「贤者」受古城攻击而飞散的身体碎片似乎都回收完毕了。不用几分钟，它应该就会再次活动。

雪菜将手伸向掉在地上的枪。可是，她无力再捡起枪。

「雪霞狼」终究抵挡不住「贤者」的攻击。雪菜一个人留下来，到底能办到什么？

再说这艘渡轮船体早就被扯成两截。

她是被留在船头部位，还摔到了下层，这种状况下连要搭救生艇都无法如愿。就算「贤者」肯放过雪菜，她也没有方法能生还──

「咦……？」

雪菜想到这里，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没错。这艘渡轮被扯成了两截。可是，为什么没有沉？为何至今仍无开始下沉的迹象？

「冰？结冻的海撑起了这艘船……！」

起身的雪菜从船体的裂缝瞧了外头，顿时变得说不出话。渡轮四周的海面，冻结范围广达半径数百公尺。这艘船正停在速成的冰山上头。

是冰冻魔法──不过，雪菜并未听过有魔法师或魔族能造成如此惊人的现象。

不对。除了一个例外──那就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兽。

「……对付炼金术师创造出来的废铁，弄成这模样可真难看呐，少年。」

呆立不动的雪菜朝耳熟的少女嗓音传来的方向回了头。

嗓音的主人是晓凪沙。不过，那超然非人的口气显然属于其他人。

不知道从哪里现身的凪沙走向了化为金属的古城。

解开头发的她看上去比平时成熟许多，还展现出令人寒毛直竖的美艳。

「不过，我要称赞你直到最后都设法保护着这丫头。」

凪沙用纤细指头碰了无法动弹的古城下巴，然后扬起嘴唇笑了。

「看在那份上，我借你一点力量。醒来吧，水精──」

凪沙说着将自己的唇叠在古城的嘴唇上。

忘了眨眼的雪菜盯着那景象，惊讶得连呼吸都无法。现在的凪沙，似乎连身旁的雪菜都没看在眼里。

经过有些淫靡的长长一吻，凪沙悄悄离开古城。随后──

「咦！」

应该已化为金属的古城在瞬时间恢复成血肉之躯。

凪沙大概从最初就知道会这样。她并没有看着古城复活，又转身离去了。然而，雪菜却无法叫住凪沙。

因为大气突然充满魔力，渡轮船体开始摇晃。

「学……学长！」

魔力是源自古城。恢复血肉之躯的他开始不分敌我地发散出魔力，发散出巨大无比且具破坏性的浓密魔力波动──

「难道第四真祖的血……占据了学长的自我……？」

雪菜察觉古城失控的原因，不由得惊呼。

附于凪沙身上的「她」，恐怕是让古城体内的新眷兽觉醒了。但由于被强行唤醒的关系，眷兽正大发怒火。它还没有彻底认同古城这个主人。

「这样不可以！学长，你快醒醒！」

慑于爆发性魔力洪流的雪菜大叫。古城再不控制住眷兽，不知道会导致多严重的惨剧。现在的古城要是和「贤者」正面对上，八成不是这艘渡轮消灭就能了事。最坏的情况，可能连海底的地壳都会遭受影响。

「唔……！」

没时间犹豫了。雪菜握紧「雪霞狼」，用磨得锐气四射的银色枪尖对准古城的心脏。

哪怕第四真祖的魔力有多惊人，雪菜的枪依旧能突围接触到古城。

「──学长！」

对不起──只在口里如此细语的雪菜持枪一闪而过。

巨大的魔力洪流间断了一瞬。雪菜抓住那一刹那的空档，冲进古城怀里。她伸手绕到站得毫无防备的古城背后，用嘴唇抵住他的嘴唇。随之流入古城体内的是血──雪菜自己咬破嘴唇，含在口中的鲜血。

既然古城的吸血鬼之力失控了，只要给予些微刺激，应该就能一起唤醒他的吸血冲动。要叫醒被眷兽占据意识的古城，雪菜想不到其他方法。不过，只要古城心里的欲望能够战胜眷兽的怒气──

「咦……！」

雪菜多少料想过，但是古城身上出现的变化极为剧烈。

雪菜被古城粗鲁地搂住，因而停住了呼吸。接着古城再次与不做抵抗的雪菜双唇相叠。漫长的一吻，好似要将雪菜的血品嚐至半滴不剩。

一阵哆嗦窜上背脊，雪菜僵硬的全身放松力气。

彷佛受了雪菜的气味牵引，古城贴向她的脖子。

「啊……」

雪菜口中冒出声音。她仰起头露出的白皙脖根，被古城用獠牙抵住了。

疼痛和恐惧让雪菜发抖。即使如此，将手搆到古城背后的她仍全心露出微笑，并且在他耳边细语：

「学长……拜托你，请快一点……」

古城像是被这阵细语引诱，将獠牙扎入雪菜体内。

不久，紧闭双眼的雪菜便从唇间发出微微的吐息──

4

古城恢复神智后，看见了面目全非的世界。

渡轮的船体被扯断，结冻的海面覆盖四周。留在船里的是妮娜那颗碎散的「炼核」──

还有脸颊莫名红润的雪菜正瘫倒在古城的臂弯里。

「姬柊……！」

惊慌无比的古城朝雪菜耳边唤道。他不明白状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自己做了什么倒是隐约可以想像。

喉咙里到现在还留着雪菜体液的余香。这项事实令古城异常愧疚。

他也朦胧记得自己的魔力失控过，还有自己获得了新眷兽的支配权──

「太好……了。学长能变回平时的模样……」

仍然依偎着古城的雪菜缓缓睁开眼睛。她仰望古城仓皇的模样，安心似的呼了气。

古城被雪菜头发的醉人香味挑逗鼻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在他臂弯里的雪菜肩膀纤弱得令人难以置信，彷佛一用力就会伤害到她，没办法随便触碰。然而，阻止古城继续失控的同样是她。

「……抱歉，又给你添了麻烦。」

听了古城夹带叹息的细语，应声的雪菜使坏般露出微笑。

「学长真是个下流的吸血鬼。不过幸亏如此，这次才会得救。」

「唔……」

古城含糊地咕哝。由于记忆不清，他也没办法否定雪菜说的话。但现在不是介意这些的时候了。「贤者」还活着，而且这一刻渡轮上的众多乘客性命仍暴露于危险当中。

「对了……叶濑呢？」

古城问了抱在怀里的雪菜。而他背后传来了一阵含蓄的说话声。

「那个……我一直在这里。」

回头的古城看见夏音莫名端跪在地上，还怯生生地举手答有。夏音染成通红的双颊在在道出她之前目睹的景象。

「夏音……！」

「叶……叶濑！你……你都看到了……吗？」

雪菜和古城以变调的声音问了夏音。

好巧不巧，偏偏被夏音撞见吸血的瞬间。虽然不管怎么想都早就露馅了，对姑且隐瞒着吸血鬼身分的古城来说，还是难掩动摇。

不过，夏音的反应却和古城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好厉害……喔。雪菜让我感觉……好成熟。」

羞赧的夏音流露出一丝丝崇拜之色。

咦──雪菜表情僵硬地解释：

「不……不对。刚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关系。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就说不是了嘛！」

「──琐事之后再谈！没时间了。『贤者』要完成再生啦。」

妮娜•亚迪拉德似乎看不下去便喊了他们一声。她将剩余的些许「灵血」残滓收集起来，勉强让部分肉体再生了。换句话说，妮娜的「炼核」依然活着。

随后，黄金色光芒从古城等人的头上飞来。是「贤者」的重金属粒子炮。不过古城只用左臂一挥，就抹消掉那波攻击。

古城瞪向位于上空的「贤者」，全身释放惊人魔力。新纳入手中的眷兽正给予他力量。

「叶濑，可以麻烦你照料妮娜吗？」

古城语气从容地拜托夏音。夏音微笑着点头，然后将再生到一半的妮娜捧到腿上。

「……古城……你……」

妮娜仰望着古城的背影，貌似不安地出了声。炼金术师用尽秘术创造的人工之「神」──「贤者」有多可怕，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古城发散出凶猛霸气，自信地微笑并露出獠牙。

「不要紧。我会打烂那团金闪闪的玩意，让你持续了两百七十年的恶梦就此结束。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有道娇小身影走向前，靠到开口宣战的古城身边。

手持银枪的雪菜凝望着裂开的甲板上头断言：

「──不，学长。是『我们的』战争才对。」

她瞪去的方向，遍体鳞伤的天冢正站在那里。失去所有目标的他，眼里只显露出对古城等人的憎恨。

浮在空中的黄金巨人咯咯笑了出来，彷佛嘲笑着世上万物。

那就是宣告战斗开始的信号。

5

「贤者」的身高已经高达十几公尺。

尽管形体酷似人类，它的肉体却没有眼睛和耳朵，遍布全身的平滑曲线像是摆在美术教室的素描用模型。可是以黄金比例构成的轮廓，仍让人觉得异常美丽。

它全身上下都嵌着和妮娜的「炼核」十分相像的球体。它们如眼球般转动，冷冷地睥睨着大地。

而且像骸骨一样大大张开的口中，有股黄金光芒正如火焰翻腾。

「咯……咯咯……咯咯咯咯……愚昧……不完美的存在啊，你们想抵抗？」

它大笑的口中绽放出荷电粒子的光辉。

古城召唤了雷光巨狮，将粒子束闪光击落。

「──闭嘴，你这金闪闪的。」

「贤者」将自身手臂变形成巨大刀刃，朝半毁的渡轮船体猛然挥下。挡住那一击的，是绽放绯芒的双角兽。它发出爆发性的冲击波，逐步扫荡「贤者」增生的无数触手。

「我会同情你。毕竟你不明所以就被创造成完美存在，结果却让人抽掉全身血液还封印起来，也难怪你会抱着误解长大。该更早发现的盲点，你拖了两百七十年还是浑然不觉。」

全身弥漫血雾的古城狂放地朝「贤者」撂话。

「贤者」转动全身的眼珠看了他。

「咯……咯……无法理解。吾不能理解非完美的存在讲出的非完美论调。」

「这够简单了吧？我说的意思，就是你离完美根本还差得远啦！」

哼──古城朝「贤者」同情地笑了。

「就算可以从嘴巴吐出再多光束，还拥有不灭的肉体，你又用那股力量做了什么？谁会认同你的存在？为什么你就没有想过，要为别人使用那『完美』的力量？因为你就是『不完美』得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才会被封印吧──！」

「咯咯……无法理解，亦无必要理解。因为吾乃唯一的完美存在。」

「贤者」用力摇头，好似要甩开古城那番话。那副模样简直像耍赖的无知幼童。

「喔，这样吗？既然如此，就让我用全力让你明白，这个世界才不是绕着你转！」

古城双眼染为深红，瞪视着黄金巨人。又有两匹新眷兽出现，咆吼撼动了结冻的海面。

而在冰冻的汪洋上，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正与天冢对峙。

液态金属触手化成强韧的刀锋，以亚音速杀向雪菜。不过，银色长枪划出的优美轨迹仍将那波攻势悉数击退。

天冢的触手遭能断绝魔力的「雪霞狼」斩除，成了飘零四散在冰上的普通金属薄片。

「……知道自己只是受了利用，你还想战斗？」

雪菜静静地向他问道。一直自称「天冢汞」的金属生命体硬是再生被斩除的触手，并且露出空虚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除此以外还能做些什么。」

「天冢汞……你已经……」

雪菜斜眼看着他的前襟。嵌在天冢胸口的黑色宝石受了严重损伤，几乎不留原形。光是稍稍挪身，碎片就会从中掉落。

「我害怕……自己会变成不是自己……我到底是谁？我为何而生？又该做什么才对？」

激动得大吼的天冢让自己的右臂炸开了。无数碎片爆射飞出，散弹般扑向雪菜。雪菜钻过那道火线，摇着头表示她不知道。

「生而为人……大概就是要不停寻找那个答案吧！」

「……唔！」

天冢接连不断的攻势中断了一瞬。雪菜没放过那个瞬间，唇间静静编织出祷词：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她体内高涨的咒力被「雪霞狼」进一步增幅。枪尖散发的灿烂光辉，令天冢的肉体零零碎碎地逐步瓦解。

「这样啊……原来……我……」

天冢被那纯白光华笼罩，细语时多了一丝温和的脸色。

他根本不必为「贤者」卖命。他根本不必为了争取人类的身躯而伤害那么多人，还牺牲许多生命。因为从希望当一名人类的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是人类了。只要天冢自己能察觉这一点──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雪菜的攻击钻过了天冢最后一波攻势，贯穿他的胸膛。伤痕累累的黑色宝石，这次终于彻底碎裂。原本曾是天冢的那条生命顿时丧失形体，沙一般崩解了，只留下失去光泽的宝石碎片。

雪菜悄悄发出叹息，然后转头看向上方。

「学长……！」

第四真祖和「贤者」仍在缠斗。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双角之深绯』！」

雷光巨狮及绯色双角兽，和黄金巨人正面冲突了。冲击令海面分开，大气变得极度不稳定。假如这一战是在市街展开，肯定会对周遭造成惨重损害。

「『甲壳之银雾』！『龙蛇之水银』！」

古城召唤出手上所有眷兽，压制住「贤者」。重金属粒子炮由雷光巨狮应付，黄金身躯的物理攻击则有双角兽和甲壳兽令其失效。

不过，还缺乏一股能打倒「贤者」的决定性力量。

只有能将敌人连同空间一起吞下的双头龙，才可以消灭反覆再生增殖的金色金属生命体。但是「贤者」的肉体却已成长得无法一口吞尽。

黄金之躯自由地改换形体，打算逃过双头龙的巨颚。话虽如此，要是将周围空间整片铲除，又无法估计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巨大的空间龟裂一出现，肯定会将渡轮完全吞没。

以结果而言，「贤者」和古城的战斗就这么陷入胶着。

「咯……咯咯……不完美的存在啊，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要抗拒和吾完美的世界合而为一？」

「贤者」从海水抽出贵金属当作炼金的代价，让力量无限增长。它八成想用这种方式将世上万物纳入体内，消灭掉自己以外的存在。至于「贤者」为何会执着于这艘渡轮，大概是它仍在贪图夏音等人做为祭品的强大灵力所致。

「贤者」能和第四真祖的四匹眷兽战得不分高下，那模样正合乎「神」的名讳。

即使如此，古城的战意仍未衰退。古城发散出的庞大魔力反而越显汹涌。

「我说过了吧，你才不完美。」

古城鄙视般望着黄金巨人，挑衅地笑了。

「如你所说，我就是不完美。既然如此，连我都赢不了的你还比不完美低一个层次。」

「贤者」的眼珠一起转动，瞪向古城，反应大得让人觉得也许它内心受到伤害了。

「不可能……完美的吾不该存在这种矛盾……」

显然蕴含怒气的声音充满于大气。「贤者」那种廉价的自尊心被古城断然撇开了。

「像你这样把不利于自己的东西接连排除才能维护的『完美』，又有什么价值？」

「咯咯……沉默吧！听命于完美的吾，沉默吧！」

古城不再诉说。他只朝着激愤的黄金巨人举起左臂。从胳臂喷涌出的鲜血带着爆发性魔力，绽放出青白光芒。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由闪光中现身的，是躯体如流水般剔透的新眷兽。上半身是美丽的女性，下半身则是巨蛇，流泄的发丝亦为无数条蛇。

是青白色的水精灵──水妖。

「迅即到来，第十一眷兽『水精之白钢』──！」

水妖的巨大蛇身速度加剧，化为爆发性激流。生着锐利钩爪的纤手将「贤者」的头抓爆，并且直接拖入海中。

第四真祖的十一号眷兽是水之眷兽，总量浩大的海水全是它的肉体。连「贤者」能自在变形的液态金属肉体也逃不过水妖的手掌心。随后──

「咯咯咯……咯……咯……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吾正在消失……吾完美的肉体要消失了！」

「贤者」被封在水妖体内，痛苦地伸出黄金胳臂挣扎。

宛如被浸在强酸中的金属片，它的肉体正逐步融解。

然而，古城的眷兽并不是在摧毁「贤者」。恰好相反。借炼金术创造的肉体正渐渐变回原本的金属，并回归生育它们的大海及大地怀抱。仿若出生前的胎儿被母亲的子宫包覆──

「这是……再生……？象徵吸血鬼超凡痊愈力的疗愈型眷兽……？」

雪菜望着「贤者」沉入海中的身影嘀咕。

第四真祖的十一号眷兽「水精之白钢」，是象徵再生及痊愈的眷兽。它能疗愈万物，令万物回归应有的面貌。

「可是，这……」

惊人的威能亮在眼前，让雪菜全身不寒而慄。

即使称为疗愈，那水妖所做的并非治疗。简直像是让时光回溯，令万物还原成造育之前的模样。生物回归出生前的姿态；牢固的城墙变回土块；高科技都市化为不毛之地；优越的文明则退回原始──

那反而和「疗愈」一词相距甚远，而是令一切归于虚无的破坏力量。

那名美丽水妖，终究也是人们视为灾厄化身的第四真祖的眷兽。

「咯……咯咯……吾明白……吾明白了……」

终于只剩下骷髅的「贤者」，在最后又发出低喃。那颗黄金骷髅同样在青白色的水里逐步融解了。

「……你那股力量……是用来对抗……该……」

它的最后一句还没成声，就化为泡沫消失了。

现场仅剩平静无波的海面。

6

战斗结束，古城瘫靠在半毁的渡轮船体。雪菜拎着长枪，脚步沉重地走向他身边。

尽管和「贤者」的这一战万分激烈，结冻的海面仍完好无损。这样一来，在救援的船只赶到以前，渡轮里的乘客应该不会有危险。

渡轮发生事故的原因，应该会被处理成「和不合季节的流冰正面相撞」。不知隐情的乘客们恐怕也能理解才是。没有人会相信，如此广大的冰原全是一匹眷兽的杰作。

附在凪沙身上的那匹眷兽底细令人在意。古城掌控的新眷兽也一样。变成金属的古城应该就是靠那名水妖的疗愈之力获救。有它那股彷佛能让时间倒流的再生能力，要修复古城经物质转化的肉体，肯定也易如反掌。

而且那匹冰之眷兽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才会让水妖觉醒。

但现在的雪菜却没有方法能验明「她」的真面目。

再说，在那之前还有其他事该做。

「学长。」

雪菜唤了古城，他便懒散地抬起头。大概是耗力甚钜造成的疲惫，古城带着一种颓废的调调。

「姬柊，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伤口也已经愈合了。」

看雪菜捂着被咬的脖子这么说，古城的视线便尴尬地看向旁边，接着当场要瘫软倒下。

雪菜连忙赶到他身旁。

「……学长！你还好吧？难道是刚才变成金属的后遗症……？」

「啊，没事没事。我只是睡眠不足。」

古城嫌麻烦似的一边挥手一边闭上眼睛。他似乎真的很睏。

「因为我昨天几乎都没睡。可不可以让我休息一下？」

「那正好。」

雪菜微微叹了气，接着就把他的头捧到自己腿上。这样刚好变成用大腿枕着古城的姿势，或者也可以说雪菜牢牢锁住了他的头。

「……咦？」

古城或许是从雪菜的态度感受到了肃杀之气，因而不安地往上看着她。

雪菜则笑咪咪地问他：

「因为我很好奇，学长昨天晚上都在忙些什么。特别是学长和妮娜•亚迪拉德认识的经过，还有她长成蓝羽学姐模样的理由。」

「咦！」

太阳穴冒汗的古城转开了视线。如雪菜所料，他果然从昨天晚上就有事瞒着没讲。

反正他应该是费了不必要的心，怕雪菜在放假时有牵挂吧。这份心意让雪菜很高兴，但结果却让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横竖依然是问题。

况且古城一点也不懂。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他有事隐瞒，雪菜就会觉得受伤。基本上，雪菜根本不可能不为他操心，哪怕他们俩离得有多远。

「呃，那个……对了，妮娜呢……？」

古城扯开嗓门，硬是想转移话题。

回答的声音传来，和雪菜他们离得并不远。

「妾身在这里。劳烦你了，古城。雪菜也是。」

虽然声音听来意外有活力，但妮娜目前还是被夏音抱着。夏音利用维修梯，拙手拙脚地爬了下来。有道人偶般的小小身影待在她的制服胸口上。

「万分感谢。多亏你们，妾身总算可以卸下两百七十年来的重担。」

挺胸说道的妮娜身高不满三十公分。妖精一般的大小，外表看来是个具异国风情的陌生女性，容貌却和浅葱说不出来地像。

「妮娜……你那模样……」

「嗯，别介意。妾身试着蒐集了剩余的『灵血』，不过要保持人形，这个尺寸就是极限。生活上倒不会不便才是。」

妮娜摸了摸嵌在胸口的深红宝石给众人看。

虽然她是由不定型的液态金属构成，未免也太随遇而安了吧──古城感到傻眼。

「叶濑，你打算带妮娜回你那边照顾吗？」

「是啊。我会和南宫老师商量，看能不能养在公寓里。」

听了古城的问题，夏音开心地眯着眼点头。她的兴趣是养小动物。别把妾身当宠物──古时的大炼金术师绷着脸，抱起双臂。紧接着──

「咦咦！」

从船体裂缝探出脸大叫的是凪沙。她的头发仍然是解开的，不过并没有被眷兽附身时的那股冷漠气息。现在她是聒噪得一如往常的少女。

「这怎么回事啊！古城哥？为什么古城哥会在这里！这艘船到底变成怎样了！难道说真的撞上冰山了？还有雪菜，你用腿枕着古城哥！」

「凪沙……？」

雪菜连忙站了起来。果不其然，凪沙似乎没有被附身时的记忆。古城忽然从雪菜腿上跌落，后脑杓撞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哇，那是什么？飞行船？好大一艘！」

凪沙仰望天空说道。飘浮在海平线附近的，是一艘巨大的装甲飞行船。阿尔迪基亚的骑士团似乎前来救援了。

「真遗憾耶，姬柊。好不容易休假却变成这样。」

捂着后脑杓的古城对雪菜表示关心。

是啊──雪菜面带微笑地点头。

「不过，这次的事情让我深深体会到了。」

她说着握紧小小的拳头。

咦──古城听了雪菜充满决心的宣言，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果然只要我没盯着，学长就会立刻栽进危险中，然后和陌生女性变得要好呢。」

「呃，等一下。这说词不太对吧！」

为什么你会想成那样──反驳的古城猛摇头。

然而，雪菜不容分说地直直望着他说：

「我反省了。以后要加强监视才可以。」

听雪菜斩钉截铁说完，古城无力地抬头望向天空。

「……饶了我吧。」

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叹息随着海风消逝了。

终章

Outro

「嗯哼～～」

身穿白衣的女性手拿听诊器，哼歌似的呼着气。

应该早就超过三十岁的她是个与其称为美女，更适合用可爱来形容的娃娃脸女性。然而，她的胸围十分傲人。

一头长发蓬乱得似乎没做好保养，身上的白衣也皱巴巴的。即使说得客气，她的气质仍然十足像是邋遢又散漫的那种大人。

「好了～～深呼吸。对对对，保持这样。」

她将听诊器凑到浅葱胸口。嗯哼嗯哼──女性做作地点头，接着又瞧了瞧喉咙深处，再端详舌头。最后她打着触诊的名义，摸遍浅葱全身以后才开口：

「应该没什么健康方面的问题～～再说好像发育得很顺利嘛。八三•五七•八二……」

「咦！」

被精确说中三围数字令浅葱定住了。这一位依然不容轻忽呢──心慌的浅葱连忙用毛巾遮住胸口。

地点并非在医院，而是晓家客厅。

穿白衣的女性是晓深森──古城和凪沙的母亲。对浅葱而言也是熟面孔。

而且，深森还是在MAR──巨型企业Magna Ataraxia Research的研究所任职的菁英研究员。她不只持有正规医师执照，更是名为「过度适应能力者」的先天超能力者。深森属于医疗系的接触感应能力者。

「呵呵。话说回来，真叫人吃惊呢。没想到久久回家一趟，会看到你睡在古城床上。」

深森一边收拾诊察器具一边愉快地微笑。浅葱惶恐地缩了肩膀。坦白讲，她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睡在那种地方。

她自然不会晓得，其实是南宫那月被古城撂了句「麻烦把这家伙送回家」，结果她就照要求把浅葱送到「古城家」了。

「对不起。我从昨天傍晚开始，记忆就有点断断续续──」

浅葱用手指抵着太阳穴，语气无助地说。也因为如此，她才会请深森帮忙诊察。不过从深森的态度看来，身体方面好像没什么问题。

「嗯，不要紧不要紧。」

深森眯着略显下垂的眼睛，用力握拳给浅葱看。

「别担心，我会叫古城确实负起责任。」

「呃，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绝对被误会了──摇头的浅葱不安地这么想。

「好怀念呢。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好怀了古城。」

「咦？原来是这样吗！」

浅葱讶异得拉高音调。她也觉得深森的年纪以两个小孩的妈来说乱年轻的，结果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深森各方面都这么开明。

「浅葱，你会吃过午餐再走吧？」

深森「嗯哼～～」地一边哼歌一边走向厨房。

谢谢阿姨──浅葱低头答谢。反正都这个时间了，学校那边肯定会记她旷课，也没理由急着回家。留在这里等，古城应该迟早会回来。浅葱要逼问他的事情可多了。

茫然想着这些的浅葱，视线忽然停在地上散乱的文件上。那是从深森的诊察公事包掉出来的。

浅葱不经意捡起那些文件，按编号整理好。看来似乎是研究所托管的病患报告。

报告上方记载着计画名称「Sleeping Beauty」──睡美人。

彩色影印的照片并不清楚，上头拍了躺在医疗舱的少女。

一头虹色发丝好似翻腾火焰的少女。

「啊啊……！」

这时候，厨房那边忽然传来深森的尖叫声。浅葱将报告放回公事包，急着过去关心深森的状况。

「怎……怎么了吗？」

浅葱在那里目击到的是深森瘫坐在冰箱前面的模样。

她露出极度窝囊的表情，仰望着浅葱抱怨：

「凪沙好过分。冷冻库里没有披萨的库存了……！我肚子饿扁了耶！」

「是……是喔。」

浅葱带着有些困扰的脸色搔了搔头。她想起古城曾哀叹深森只会加热冷冻披萨。当时浅葱觉得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没想到居然是事实。

「……浅葱，你是会下厨的女生吗？」

深森仰望着浅葱，眼神像被抛弃的小狗。

浅葱思索了一会。趁现在争取古城妈妈的印象分数也不错，或许这正是展现特训成果的好时机。

她自信地微笑，朝摆在旁边的围裙伸出手。

接着摆出挽袖的架势，强而有力地宣言：

「请交给我吧！」

†

古城等人回到公寓，是接近傍晚的事。

基于乘载人数的考量，装甲飞行船只有援救伤患，结果古城等人是被之后开来的旧式渔船搭救，落得慢悠悠地回到絃神岛的下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船上请他们吃了刚捕获的新鲜鱼肉。当成拯救世界的回报是微薄了些，可是也不赖──古城如此认为。

「唉……感觉好累喔。外宿研修中止了，好不容易买到的大衣也泡汤了。虽然对方说会赔偿我们的行李就是了。」

凪沙靠着电梯墙壁，大大地叹了气。她的声音依然有活力，不过话变得比平时少一点点。似乎是得知外宿研修中止而感到失望的关系。

古城打气似的把手放到她头上说道：

「发生那么大的事故，没出人命就算幸运了吧？有个万一就变成大惨剧喽。」

「是没错啦……唔……枕头仗……恋爱话题……」

电梯的门在垂头丧气的凪沙面前打开了。

当雪菜牵着凪沙来到公寓走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然后警戒般环顾四周，皱起眉头。

「……呃，是不是有股怪怪的焦味？」

凪沙听雪菜这么一说，像小狗一样嗅了嗅。

古城也察觉到了，空气里微微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哇，真的耶！该不会是火灾？等等，有烟！」

尖叫的凪沙指着自家玄关。玄关旁的通气口正冒出团团黑烟，简直像火车头的烟囱。

「火灾警报器怎么没有运作！」

古城急忙冲进屋里，雪菜则利用时间拎起走廊上配备的灭火器。就在下一刻，晓家的玄关大门猛力打开了。

从中跑出来的是披着白衣的娃娃脸女性。

「嗯哼？啊，古城，你们回来啦。」

深森意外平静的模样让古城等人停下动作。虽然她看起来也有点焦急，不过感觉并不像逃离火灾现场的调调。

「……深森妈妈？」

凪沙盯着母亲的脸，发出困惑之语。

深森不知为何露出了得救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喔，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我忽然有很急的工作要赶去处理。真的很急！」

快言快语交代完以后，她就匆匆忙忙地冲向电梯。古城和凪沙都茫然目送母亲的背影。

「搞什么啊……？」

古城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向自己家里。

总之似乎并没有失火，不过屋里充满神秘黑烟依旧是事实。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祥黑烟，令人本能感到恐惧的臭味。

古城走到玄关，看见了手握菜刀围着围裙的浅葱。

「咦？古城？你好早耶，学校的课呢？」

浅葱莫名地反手握着菜刀，愣愣地问了他。

古城傻眼地杵在原地。

「浅……浅葱！你在做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我在做菜啊，做菜。你回来得刚好，是深森阿姨拜托我煮饭的，不过她跑掉了，我正在伤脑筋呢。你想嘛，多出来的没人吃就浪费了。」

「啊……！」

古城想起深森赶着回职场的模样，整张脸顿时紧绷。那个不负责任的女人，肯定是怂恿完浅葱就逃了。

浅葱发现古城脸色发青，因而笑了出来。

「放心。说是做菜，我弄的只是三明治而已。棚原说过这不会失败，毕竟只是把吐司切一切再夹材料。」

「是……是喔。」

古城生硬地点头。

当屋里充满怪味和黑烟时，就已经让人觉得出了什么大差错了。不知道为什么，古城即使看高中女生穿着围裙，也完全不会心动。

「太……太好了耶，古城哥。浅葱亲自下厨，好稀奇喔。」

凪沙泪中带笑，声音直发抖。

雪菜不动声色地后退，并用不带感情的公务性语气说：

「呃，学长。那么我先告辞了……」

「不可以喔，雪菜。敌前逃亡要判重罪。」

准备转身的雪菜被凪沙牢牢抓住了纤细的手腕。

「怎么这样……要是现在把身体搞坏，会影响到监视任务……」

雪菜努力推辞，可是凪沙同样很拚命。只要牺牲者多一个，每个人的负担就会少一点，运气好的话或许就能避免摄取到致死量。

算了──看开的古城走进散发异味的厨房。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至少都不会要命才对。

因为晓古城是第四真祖，拥有不死之躯的吸血鬼──

「魔族特区」絃神岛又这样过了一个午后。

在西斜的太阳照射下，环绕人工岛的海面正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辉──

后记

基本上我不太喜欢无法自己操控的交通工具，但不知为什么只有船例外，偶尔还会变得格外想搭。我特别喜欢长距离渡轮，可以呆呆地望着大海，或者无所事事，或者悠哉地泡在浴缸里，光是这样就能移动到远方土地，感觉莫名实惠。船体摇晃、机械声吵杂，更会让人涌上一股待在巨大机械内部的实际感，实在不错。另外，听说晕船时朝胯下泼冷水就能治好，可惜我自己没有试过。即使晕船会好，总觉得用了那种方式，会失去身为人更重要的某些东西就是了。

就这样，《噬血狂袭》第6集已向各位奉上。

和上集结束的波胧院节庆篇相比，这次我是以写出日常桥段偏多的俐落篇章为目标，不过到底有没有写好呢？个人很开心的是，可以让平常不容易写到的国中组活跃。还有浅葱的待遇变得更加可怜了，老实说我很抱歉。无论如何，能让各位读得愉快就是我的荣幸。

这次是炼金术师的故事。我之前曾稍微写到，夏音过去住的修道院里有「传令使之杖」的标志。关于那部分也要着墨说明才可以，结果我想着想着，就拖到了这一集。其他尚有几处还没回收的伏笔，我是希望可以慢慢抽丝剥茧。请各位读者稍待。

接着则是前一集提到的漫画版《噬血狂袭》，单行本第一集可喜可贺地上市了。TATE老师辛苦了，感谢您。忠实地重现了原作，心理层面又刻划得比原作更细腻，女孩们更是画得十分可爱。这部作品是在《月刊COMIC电击大王》上连载，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还有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同样受您关照了。尽管这次的作画指示比以往更加含糊（「不定型的黏稠物体」），新角色的造型仍设计得和形象相符，我感到非常幸福。另外，以汤泽责编为首，所有和制作、发行本书相关的人士，我也要由衷向各位表达谢意。

当然，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也要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