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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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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译者：郑人彦

扫图：方俱灭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理子

初校：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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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5

观测者之宴

仙都木阿夜和六名魔导罪犯成功自监狱结界逃脱了。他们的目的是抹杀空隙魔女南宫那月。那月遭阿夜算计而被夺走魔力和记忆，外表变成幼童的她更阴错阳差受到浅葱保护。逃犯来袭，陷入绝境的浅葱会有何命运？

另一方面，为了拯救身负重伤的优麻，古城和雪菜来到巨型企业MAR的研究所。在那里迎接他们的人物又是——！？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五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这部作品也出到第五集了，不过每写完一本就睡得天昏地暗已经变成常态。我曾以为自己受了诅咒，结果单纯只是因为体力不足而已。但我会加油。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神奈川县。工作是自由插画家。最近画画时，只敢瞥一眼连包装都还没拆的游戏软体。兴趣是电玩及午睡。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小那

「假想人格」The Backup

被剥夺时光的须臾稚子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煌坂纱矢华

「舞威媛」Shamantic War Dancer

优雅起舞的魔弹射手

仙都木阿夜

「书记魔女」Witch of the Notaria

改写世界的暗色观测者

迪米特列·瓦特拉

「公爵」Duke of Ardeal

轻浮佻薄的「贵族」蛇夫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魔女不在 Absence Of The Witch

第二章　被盯上的人们 Vs Jailbreakers

第三章　于船上 The Oceanus Grave II

第四章　黑暗侵蚀 Erosion Of Darkness

第五章　观测者之宴 Fiesta For The Observers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事情可还没结束。完全没有──」

少女说完转身背对吸血鬼贵族。

那是个十多岁的娇小女孩。以年纪而言给人稚气的印象，不过并没有和同年龄层的平均发育差太多。绑久了而变卷的长发以及亲切长相，大概勉强算是她的特徵。换句话说，那是个到处可见的国中少女。

她穿着附尾巴的黑色洋装，头上戴了仿兽耳的发箍。那应该是扮装成黑猫，节庆特有的俏丽装扮。

但是少女那对瞳孔大开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只有唇型带了浅浅的笑。那副表情赋予她一种非人类的印象。

宛如到处可见的少女正与非人怪物共用躯壳的不协调感。

以某种意义来说，倒也符合这座城市的居民形象。

因为这里是异形之城「魔族特区」──

人类与魔族共存的永劫薄暮之城。

「──你打算去哪？十二号？」

金发碧眼的俊美男子叫住准备离去的少女。

少女悄悄留步，并冷眼睥睨男子的身影。

男子为迪米特列•瓦特拉，是「战王领域」派来的欧洲贵族，和第一真祖「遗忘战王」血脉相系的纯正吸血鬼。

率有九匹凶恶眷兽，传闻「和真祖最为接近」的俊美怪物。

不过，他穿在身上的三件式纯白西装已被烧得焦黑破烂，浑身更留着无数撕裂般的伤痕。之前受少女攻击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

因摩擦热能而沸腾的血液散发恶臭，复原途中的皮肤裂缝间依然能窥见肌肉。但他仍露出狰狞笑容，指着自己背后。

海面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满布岩块的小岛就浮在那里。

在岛屿顶端建有一座石砌的老旧圣堂。那里是用来将凶恶罪犯隔离到异世界的封印之地，守护着「监狱结界」的堡垒。

然而，那座巨大圣堂半已崩塌，监狱之门正要被开启。全是因为封印之钥──南宫那月目前生死不明──

「那里的状况变得挺有趣的嘛。放着不管好吗？还是你没办法插手？」

瓦特拉如此挑衅。身穿黑猫扮装服的少女面无表情，眼里鄙视这样的贵族青年。

「你想让五体再次被轰飞吗？蛇夫？」

在傍晚的眩目阳光下，少女头上浮现一道冰河般剔透澄澈的巨大幻影。

上半身是人类女性，下半身则有姿态曼妙的鱼尾。背后长了翅膀，锐利钩爪好似猛禽。

冰之人鱼，或可称为妖鸟。

那是庞大得足以具现化的魔力聚合体，吸血鬼畜养于血中的异界召唤兽，形同眷属的猛兽，亦即眷兽。

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十二号眷兽「妖姬之苍冰」──

美丽的冰色眷兽举起以浓密寒气凝聚成的拳头。

瓦特拉从容地仰望她，露出嘲弄般的微笑。

「呃，很遗憾，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胜券在握的战斗会让我觉得乏味。现在不是和你交手的时机，你早点取回原本的力量吧──」

贵族青年说完以前，眷兽就施展攻击了。

尖锐的清响「铿」一声划破空气。

以瓦特拉的立足点为中心，码头被消灭得不留痕迹。

瞬时间被冷却成极低温的人工大地，在收缩压及低温脆化下碎散了。

无情而压倒性的破坏力来得太过宁静迅速，结果只剩下纯白浓雾以及结冻的海面，但并没有击毙瓦特拉的手感。眷兽发动攻击前，负伤的贵族青年就化为金色雾气逃走了。

少女确认他的气息已经远去，耸了耸肩，眼里依然不带情绪。

那动作莫名有人味，让人联想到她原本的宿主。

†

黑猫装扮的少女朝吸血鬼贵族放出眷兽。

极低温的冲击令大气嘶鸣，透明的冰雪结晶在空中飞舞，海面冻结成白色。

有道人影从停在码头外的汽车里默默望着那副美丽光景。

那是个披着皱巴巴白衣的娃娃脸女性。

与其形容成美女，不如说她长得可爱，个子不高不矮。可是，她胸围傲人。

像菸一样被她叼在嘴上的，是吃完的冰棒棍。

一头长发蓬乱得似乎没经过打理，睁不开的眼皮总给人一脸睏倦的印象。就算说得含蓄点，一眼就能看出她属于散漫邋遢的大人。

「呼啊……」

她无精打采地打呵欠，然后擦了擦眼角盈现的眼泪。

她将冰棒棍塞进车上的菸灰缸以后，从摆在副驾驶座的冰盒抽出新的冰棒，接着打开驾驶座车门，懒洋洋地来到车外。

那对胸脯在起身时波涛汹涌，看来似乎没戴胸罩，但当事人好像也不太在意。苏打口味的冰棒含在嘴里，不时伸出的舌头看似美味地来回舔舐。说不出哪里怪，却异样煽情。

她察觉有脚步声接近便抬起脸。

从弥漫的白雾中现身的，是黑猫装扮的少女。

少女发现看似在等着自己的白衣女性挥着手，顿时停下脚步，用不带感情的大眼睛瞪着对方。

「你……全都看到了？」

少女语带责备地质疑。白衣女性呵呵微笑，将含在嘴里的冰棒转了一圈。确认过少女身上没有外伤以后，她眯着眼睛说：

「谢谢你保护那孩子。」

「……我只是遵守契约，没理由让你感谢。」

听完对方道谢，少女答得一脸困惑。和对付吸血鬼贵族那时相比，她显得为难许多。

白衣女性看到少女这种态度，就从冰盒里拿了新的冰棒。

「哦……要吃吗？」

操纵冰之眷兽的少女看了递过来的冰棒，貌似不悦地咂嘴。

下个瞬间，她眼里的光采不见了。附身于少女娇小身体里的强大意志已消失踪迹。少女全身失去力气，像断线的傀儡摇摇晃晃地倒下。

「哎呀呀。」

白衣女性扶着少女的身体苦笑。

然后，慵懒地仰望傍晚的天空。

被黄昏的太阳照耀的海面，如赫赫火焰般通红闪烁着。

建筑物拖出长长影子，将钢铁及树脂覆盖的人工大地染成蓝黑色泽。

位于东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处一带，「魔族特区」絃神市──

夜晚正要造访太平洋上由人手打造的这座岛屿。

然而街道仍满是人群，即使到了日落也没有减少的迹象。

装点建筑物的霓虹灯点亮，烟火四处燃放。

聚集在广场的群众喧嚣，摊贩老板和客人们的表情都越显缤纷活力。

十月最后的周末，魔族特区的祭典「波胧院节庆」之夜。

祭典才刚开始而已。

†

经过严密的活体认证及安全检验，超硬合金制的分隔墙开了。

秀出通行证从闸门走出来的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亮丽发型加上品味不俗的时髦服装，是个相貌端秀的高中女生。不过她目前全身散发着倦意，难得的标致脸蛋也显失色。

「啊～～唔……有够累的……」

蓝羽浅葱嘴里嘀咕着，哼声无力地伸了个懒腰。她望向大楼窗户反射的夕阳，用手掩住感觉睡眠不足的眼睛。

她在絃神岛的中心地段。这里是被称为「基石之门」的巨大倒三角型建筑物，周围有全副武装的特区警备队队员走动，被拦住的市民及看热闹的群众将建筑物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岛内最高的巨型大楼顶部直到数十分钟前，仍被名叫梅雅姐妹的一对国际通缉魔导罪犯占据着。现在大楼总算解除封锁，造成的影响却还是挥之不去。

「哎唷，我受够了。为什么会凄惨到连节庆的日子都要在兼差的地方过夜赶工啊？那些人太会压榨劳力了吧！」

浅葱恨恨朝右手握着的智慧型手机大发不满，回答她的是一阵带挖苦味道的合成语音。

『不不不，这次真的要感谢小姐。都是托你的福才得救啦。』

声音的主人是被取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管控絃神岛的五部超级电脑的化身。高超性能换来的代价，是以驾驭困难见称的显着毛病，但这具人工智慧却和浅葱格外投缘，不时会为她着想。

而摩怪忽然压低声音告诉浅葱：

『除了表示感谢以外，我想顺便问问小姐，有没有意愿在公社多留一会儿？』

「啥？」

浅葱露骨地表现出充满戒心的脸色。回想起来，昨天中午她和朋友们悠哉地观光时，就是被这个性格恶劣的人工智慧叫到人工岛管理公社。

多亏如此，浅葱才会被迫做苦工，在一夜之间写出麻烦到极点的程式，好用来逆向推算被魔女们扭曲的空间座标，结果就浪费了宝贵节日中的一天。她无法再奉陪这么划不来的打工差事。

「为什么？占据基石之门楼顶的魔女不是被特区警备队收拾掉了吗？」

『姑且是这样没错。』

然而，摩怪却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警告：

『北区海上冒出了未登录的增设人工岛，再说也还不清楚「图书馆」那帮人的目的。我有非常不妙的预感。』

「拜托……你好歹也是电脑的化身耶，不要用『姑且』或『预感』这种暧昧不清的字眼，害别人陪你忙得团团转啦。」

浅葱傻眼地叹气，接着就无视于还想说些什么的搭档，将智慧型手机的电源切掉。

时间过了下午五点。抬头望去，天空仍然明亮，但空气已微微渗入夜晚的气息。波胧院节庆的活动似乎正要迈入晚上的行程。

游客中穿浴衣的男女变多了，大概是等着欣赏之后的烟火大会吧。就算不是为了那项活动，基石之门周遭是絃神岛屈指可数的时尚景点，情侣比率尤其高。那些人卿卿我我地享受节庆的模样，让浅葱的神经颇为焦躁。

这个时候，晓古城该不会也在和那个青梅竹马甜蜜过节吧──？

「想到就火大……在我这么辛苦的时候，他们居然……！」

浅葱忿忿不平地嘀咕泄愤并走向单轨列车的车站。现在赶去和古城他们会合兼说点风凉话，也是一种选择，不过她想先回家换衣服。古城八成不会留意，但浅葱的自尊心无法允许穿和昨天相同的衣服去见他。况且，那个叫仙都木优麻的女生是个强敌，为了和她对抗，浅葱必须准备万全才迎战。

有环状线和南北线共两条线路的单轨列车，会开到位于絃神岛中央地带的基石之门。要到离浅葱家最近的车站，搭外围的环状线用不着十五分钟。

不过一到车站，浅葱就深深明白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她忍不住「唔哇」地发出惊叹。车站里拥挤得超乎想像。

进不了月台的乘客队伍已经排到验票口外，站员广播的内容也因为乘客在推挤间大叫怒骂而无法听清楚。

「……请问列车是不是还没开？」

浅葱到了车站旁边的小卖店买饮料，顺便询问店员。

样貌亲切的中年女店员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她说：

「南区和东区间好像开始有折返班次了，不过往北边的大概还要等一些时间吧。毕竟冒出了奇怪的传言。」

「什么传言？」

「你有没有听过监狱结界？听说那玩意出现了。」

女店员说着，貌似害怕地肩膀抖得挺夸张。

监狱结界这个名词，浅葱当然也知道。那在絃神岛是有名的都市传说。据传那是为了隔离凶恶的魔导罪犯，才秘密建设于人工岛某处的阴森监狱。

有人认为那座监狱被冤狱囚下了诅咒而隐形；有人认为那里就是冥府；还有说法认为，监狱结界的看守是个样貌如美丽人偶的死神──

虽然那算耳熟能详的怪谈，浅葱却莫名不安地皱了眉头。

「对喔，摩怪那家伙也提了件怪事……」

有一座未登录的增设人工岛冒出来了──之前那个人工智慧应该是如此报告的。

难道那座增设人工岛的真面目，就是监狱结界？浅葱不这么认为，但她对LCO的魔女们引发骚动的目的也有点在意。

「来，谢谢惠顾。还有这是送给你的。」

该怎么办呢？浅葱如此思索，女店员则将冰过的宝特瓶递到她面前。接下商品的浅葱手里又被女店员多塞了几颗糖果。

谢谢──道谢的浅葱望着糖果，然后微微偏头。她觉得对方也送得太多了一点。

「车站里很挤，小心别和女儿走散了喔。」

「啥？女儿……？」

听了女店员的忠告，浅葱由衷感到困惑。这个大婶究竟在说什么？可是──

「咦！」

这时突然有人拉住浅葱的裙角，她才看向自己脚边，并睁圆了眼睛。

站在她身边的是个年岁尚幼的小女孩。

长发女童大约四、五岁，穿着洋娃娃般的礼服。

该不会是迷路的小朋友吧？不安的浅葱如此心想。万一如此，事情似乎会很麻烦。毕竟人潮拥挤成这样，要找出和她走散的家长，老实说相当困难。

而且小卖店的女店员好像错把浅葱当成她的母亲了。浅葱看起来是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不过这误会也太过分了。唯有这一点非纠正清楚不可──浅葱才瞪着女店员打定主意，女童就紧紧搂住了她的手臂。

她泪汪汪地仰望浅葱，微弱的嗓音像是在寻求依靠。

「……妈妈！」

周围杂音顿时消失，短暂的沉默降临。

果然是这样啊，真拿最近的年轻人没办法──点头的店员大婶脸上透露出这种讯息。

被女童抱着的浅葱无法吭声。状况演变得太过意外，让她说不出一句「你认错人了」。看了女童不安的表情，浅葱也不能硬将对方的手甩开。即使望向周围想求助，当然也看不见女童真正母亲的人影。浅葱完全摸不着头绪地仰望傍晚的天空。

「咦～～～～！」

她的尖叫声在人山人海的车站内被掩没了──

第一章 魔女不在

Absence Of The Witch

1

倒塌──

圣堂逐步倒塌。

堆砌得必须抬头仰望的高耸石壁如雪崩般垮下，那股冲击让人工大地剧烈摇动。飞散的碎块及粉尘剥夺视野，建筑物内部化为浑沌的黑暗，是令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破坏性景象。

崩坏来得过于突然，古城无法反应。

照这样下去，铁定会被巨大的重量压扁而丧命。结果救了他的，是一阵眩目般的飘浮感。那是空间转送带来的副作用。

有人扭曲空间，将古城他们带离崩塌的圣堂。

「唔……」

受刺眼的夕阳照射，古城不禁别开眼睛。手持银枪的雪菜在他身边着地。这个地方离圣堂并没多远，空间跳跃后移动的距离顶多两百公尺不到，勉强能躲过圣堂倒塌的影响。

这恐怕就是施术者的极限。

「优麻……！」

雪菜短短惊呼。

古城背后传来湿润物体倒地的声响。倒在地上的，是个扮装成万圣节魔女的年轻女孩。少女的五官端正清秀，要形容成野丫头显得太过娇怜。

然而她浑身是血，虚弱得和平时奔放的模样判若两人。

深深的剑伤凿在胸口，古城刚才碰过她的手臂，感觉就像冰一样冷透。

「优麻……你……为什么要这样乱来……！」

古城赶到痛苦呻吟的她──仙都木优麻身边，紧紧咬住嘴唇。

优麻是魔女，和恶魔订契约换来强大魔力的人类。她就是用那份力量扭曲空间，从崩塌的圣堂中救了古城等人。

但那次不智的空间转送，对优麻身体造成莫大负担。

在前一刻的战斗中，她释放的魔力已经超乎极限，肉体也受创甚深。换作常人，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当场暴毙也不足为奇。

即使如此，优麻仍撑起上半身，硬是挤出微笑说：

「错了喔，古城……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空隙魔女』也有帮忙……」

「那月美眉？既然这样，她……跑到哪里了……？」

优麻意想不到的发言，让古城傻眼地望着自己的双臂。雪菜也面色凝重。

南宫那月被「守护者」的剑贯穿，伤势应该比优麻更重。难道她在那种状况下，还帮优麻救了古城他们吗？

可是，应该被古城捧在怀里的那月却不见人影。万一她只有将古城等人送到外面，自己仍留在圣堂中──

「学长……！」

雪菜惊愕地抬头看向圣堂所在的地方。

完全崩毁而笼罩着漆黑烟尘的古圣堂故址。在那里冒出了另一栋陌生的新建筑物。

被厚实铁墙及铁刺网包围的军事要塞──不对，是监狱。

那月原本守护的圣堂就此消灭，浮现在那里的是巨大监狱的形影。

「这就是……真正的监狱结界……？那么，刚才那栋建筑物又是什么？」

古城仰望具威压感的要塞外观，心里产生疑惑。和那月那栋古朴又庄严的圣堂一比，这座要塞充满了符合「监狱」名称的凶煞之气。

然而其全貌在粉尘中保持着形影摇曳的半具现化型态，彷佛至今仍拒绝外来者入侵。

紧接着，混乱的古城耳里听见了伴随金属残响传来的诡异女性嗓音──历经岁月的邪恶魔女嗓音。

「两者……是同样的，第四真祖。」

嗓音主人就站在要塞的巨大门扉上。

是一名头发长及脚边的女子，穿着有如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的十二单衣。层层交叠的衣裳华美靡丽，但染成黑白两色的那副模样也有些类似死神。容貌年轻迷人，眼球却是绯色──一对火眼。带着温柔笑意的那双眼睛，宛若非人而不祥。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那栋空荡的圣堂，也就是监狱结界，是存在于南宫那月梦境中的……模样。」

火眼女子朝古城等人吟了一段诗句。异乡的古诗吟咏出梦与现实的界线暧昧模糊。

所谓监狱结界，是透过魔法构筑于那月梦中的虚拟世界，其姿态会依观者的想像自由变化。那存在于他人梦中，所以遭囚的罪犯绝对无法脱逃。

正因如此，它才会被畏为连最顶级魔导罪犯都能封印的监狱。

「不过，『空隙魔女』从永劫梦境里苏醒了，监狱结界随之现形。既然位于相同的世界空间，要从中脱困就易如反掌……呢。对我而言……」

火眼女子说着愉快地讪笑。

那嗓音和之前从优麻的「守护者」体内传出的说话声一样。牺牲了自己的女儿，将剑捅向南宫那月的魔导罪犯──仙都木阿夜的声音。然而──

「母亲……大人……？」

优麻染上鲜血的唇里编织出绝望之语。

「你就是优麻的母亲……！」

怎么可能──古城如此低呼。

他不想认同，但火眼女子和优麻具血缘关系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因为她们俩的模样实在太相像了。

除了头发长度和眼睛色泽以外，几乎没有分别。

凛然容貌和外表年龄也包括在内。

「你和优麻……同一张脸……？」

「当然……了。那女孩只是我以单性生殖产下的复制品。专为破除监狱结界的封印而打造的她，不过是我的影子。」

阿夜彷佛对动摇的古城等人感到怜悯，指着负伤的优麻宣告：

「我与那女孩是相同的存在──正因如此，也能办到这样的技俩。」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从优麻喉咙冒出来的是呕血般的惨叫。

在她背后浮现出一道借魔力具现化的人形幻影──披戴生锈铠甲的无脸骑士，基于契约获赐的恶魔眷属──亦即魔女的「守护者」。

那名苍蓝骑士的全身，正逐渐遭黑色血管般的诡异纹路侵蚀。

简直像要强行夺取优麻对「守护者」的支配权──

「优麻！」

「……怎么会……她居然……能抢走魔女的『守护者』……」

古城和雪菜讶异得声音颤抖。

仙都木阿夜借着巨大魔力及比魔法更强的血统羁绊，介入了优麻的「守护者」。古城他们没有手段能妨碍她那么做。

若用古城的眷兽或雪菜的枪攻击仙都木阿夜，那些伤害八成都会照样奉还给优麻。面对痛苦挣扎的优麻，古城他们一筹莫展。

「不要……请你住手……母亲大人……！」

优麻声音虚弱地恳求。火眼女子望着她，只露出冷酷刻薄的微笑。

「借给你的力量该要还给我了──女儿啊。」

仙都木阿夜举起左手。霎时间，木材碎裂般的刺耳声音「啪」地响起，优麻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宛如目不可视的巨大手臂正要扯下小鸟的羽翼，优麻弓起的背脊有某种东西劈啪作响地被逐渐剥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能路径被切断，流经其中的魔力如鲜血般喷出。

优麻的「守护者」披戴的苍蓝铠甲已经完全染黑了。

无脸骑士咆吼，好比一头从枷锁获得解放的野兽。它的身形移动到阿夜背后，摇曳得仿若蜃景。仙都木阿夜将优麻的「守护者」彻底抢走了。

「优麻！」

优麻好比坏掉而被抛弃的人偶倒在地上。古城将瘫倒的她抱起来，愕然地倒抽一口气。她勉强还保有呼吸，但睁大的眼睛并未对焦。害怕得像个孱弱孩子的她，和古城认识的优麻判若两人。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雪菜满脸怒色地持枪摆出架势，银色枪尖正对着悠然俯望地上的仙都木阿夜。

对身为魔女的优麻来说，「守护者」并非单纯的使役魔或武器。那是将灵魂献给恶魔的代价。舍弃人类身分才得到的「守护者」，就像自己肉体的一部分。

而仙都木阿夜连那都要从优麻身上夺走；从制造出来只为了当成逃狱道具，也不曾给过一丝母爱的女儿身上夺走。

「第四真祖，还有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吗……你们到底在愤慨些什么？那女孩是我制造的……人偶，要如何待她不都随我自由？」

火眼女子露出由衷惊讶的表情。

古城咬牙作响，涌上心头的怒气好似要让全身血液逆流，和压抑不住的杀气一同散发的是炽热的惊人魔力波动。

「……开什么玩笑……！」

古城挤出压低的嗓音。火焰般喷涌的魔力，幽幽形成一道巨大形影。呼应古城的愤怒，第四真祖的眷兽正要觉醒。

「你让我的朋友受到这种伤害，却只有这些话要说吗……！」

「……唔！」

承受古城爆压般的魔力，仙都木阿夜挑起眉毛。对于故作从容的她，第四真祖的魔力还是颇具威胁。

然而在眷兽完全具现化之前，古城的身体严重不支。

他头晕目眩似的跪倒，剧烈咳嗽更呕出了鲜血。

和高涨的怒气相反，他的力气正逐渐从全身散失。

鲜血从古城用右手捂住的胸口冒出，并且化成血雾。似乎连他身为吸血鬼的力量也随着失血凋落了。

「学长！」

雪菜察觉到古城正痛苦呻吟，脸色顿时发青。

让古城受那道伤的是雪菜。为了抢回古城被优麻夺走的肉体，雪菜用「雪霞狼」捅了他。就是用那把可以让万般魔力失效，连吸血鬼真祖也能击毙的破魔长枪──

「原来如此，你受了『七式突击降魔机枪』的伤啊，第四真祖。」

阿夜察觉古城状况失常的原因，不显得意地淡然嘀咕。

接着，她愉悦地眯着火眼望向雪菜。

「能找到人用那把枪，狮子王机关那群老狐狸也真是……阴险。我对女儿所做的事和那些人对待你的方式一比，不是显得小巫见大巫吗？」

「唔！」

阿夜的话如诅咒般响起，让雪菜脸色紧绷。

被母亲生来当作逃狱道具的优麻，以及从小就身不由己被当成剑巫培育长大的雪菜──两人的境遇确实很像。以她们都别无选择的角度来看，仙都木阿夜和狮子王机关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然而从阿夜的语气中能感受到更深一层的恶意。

并不是「雪霞狼」被交付到雪菜手上，雪菜才是为了「雪霞狼」而安排的──

阿夜的话听起来彷佛也有这层揶揄之意。

「……你这家伙……可以闭嘴了！」

魔女那些充满欺瞒的语句，不该让雪菜继续听下去──直觉如此的古城硬是站了起来。

古城从染血的右手放出青白雷光。那是他勉强纳入掌控的三眷兽之一「狮子之黄金」的雷击。

胸口的伤势尚未痊愈，纵使能顺利唤出眷兽，也没保证能完全驾驭。可是，现在的古城没有其他方法制止仙都木阿夜。

阿夜是强大的魔女，力量足以擅自将「守护者」从优麻身上夺走，并非古城手下留情还能打倒的对手。

然而，像是要牵制狠下心的古城，阿夜指着自己所站的地方笑着挑衅：

「这样好吗？第四真祖？凭你的力量确实能轻易将我轰走，但监狱结界可不会幸免喔？我想维持结界的施术者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反作用力吧。」

「……你指的是那月美眉吗？」

古城仰望耸立于阿夜背后的灰钢色要塞，当场单膝跪下。

那月至今仍行踪不明。不过，她用魔法创造出的监狱结界能继续维持，应该表示她还活在某个地方。

监狱结界被阿夜当成挡箭牌，古城就无计可施了。因为他的眷兽太过强大，不可能在无损监狱结界的条件下攻击阿夜。

「──话说回来，有一群人倒是希望你动手。」

仙都木阿夜一脸愉快地呢喃，并望向自己背后。

古城至此才注意到。

居高临下看着古城他们的，并不只仙都木阿夜。

监狱结界的建筑物上头有几道陌生人影。

他们看着和阿夜对峙的古城等人，有如看待在地上爬的蝼蚁，态度毫无感慨。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古城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无意识地绷紧全身。

站在黑色要塞上的人影有六道──老人、女性、甲胄男子、戴丝质礼帽的男士，以及娇小的年轻人和文弱秀气的青年。年纪和服装毫无统一感，不过并没有长相特别诡异的人。这一点反而有些恐怖。

「难道……他们是……」

彷佛要对抗煞气逼人的大气，如此嘀咕的雪菜重新握紧长枪。

她吞回去的后半句话，古城也已经明白内容了。

收容在这座巨大监狱结界的，不可能只有仙都木阿夜一人。

既然仙都木阿夜能从中脱困，其他人没有理由逃不出监狱。

监狱结界的囚犯们。

靠普通手段无法去除威胁，性质最为凶恶的一群魔导罪犯──

「简直……糟糕透顶……」

古城仍然护着受伤的优麻，表情扭曲发出嘀咕。

伤口疼痛感加剧，流出的血逐渐濡湿古城的衬衫。

2

「仙都木阿夜……『书记魔女』吗？你撬开了那道可憎的监狱结界，我想先对此表示感谢之意。」

最先开口的是戴着丝质礼帽的绅士，年纪大约四十过半，体格结实有肌肉。但也许是服装的关系，他流露出一股富知性又沉稳的气质，即使混进上流阶层聚会的沙龙或歌剧院，应该也不会遭到怀疑。

然而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却是藏不住的无比强大杀气。他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正瞪着关心南宫那月安危的古城等人。

对监狱结界的囚犯们来说，将他们逮住并关进异世界的「空隙魔女」的同伙，应该是恨得连大卸八块都不足以泄愤的仇家吧。

阿夜回望那群杀意沸然的逃犯，高傲地问道：

「就你们六个吗……其他人怎么了？」

「你问个屁！还不都是这玩意在作怪！」

待在围墙上的娇小年轻人粗鲁地回答了阿夜的问题。

绑得短短的雷鬼头、色彩鲜艳的多层次穿搭，还有低腰的牛仔裤。虽然那算是褪流行的街头风打扮，至少他在外表上的年纪和古城等人相去不远。

不过，他终究是收容在监狱结界的凶恶罪犯之一。证据就在于他的左臂到现在仍套着黑灰黯淡的金属制手铐。

「看吧！」

雷鬼头的年轻人狰狞大吼，右手发出的杀招一闪即逝。

随后发生了什么，古城看不明白。他只知道站在年轻人前面的绅士，身体忽然像炸开似的血花四溅。

「修特拉•Ｄ，你这家伙──！」

绅士咳出血块，并用憎恶的眼神望向雷鬼头。

从服装和气质可以想见这名绅士应为魔导师，而且还是罪行严重得被关进监狱结界的魔导罪犯。其肉体受强大的魔法障壁保护，半吊子的攻击无法伤及分毫。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被封印在异世界的重刑犯。

然而雷鬼头的攻击却将绅士的那层防御当纸一样撕开，对无防备的肉体造成濒死伤害。绅士的肩头到腹部被摧毁，无从还手而当场跪倒。

「哈哈──！要恨就恨你自己身体太脆弱，魔导师！那玩意要来啦！」

雷鬼头口气兴奋地大喊。

就在下一刻，套在魔导师左臂的手铐发亮了。黑灰色手铐喷出洪流般的无数条锁链，毫不留情地捆住濒死的魔导师躯体，将他拖进无物虚空。他的去处恐怕就是监狱结界内部。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戴丝质礼帽的绅士拚命试着用受伤的身体抵抗，可是他施展出的魔法已经不具切断锁链的力量。他的肉体宛如陷入无底沼泽，被吞进虚空消灭了。

「……原来如此。表示监狱结界的逃狱防止机制……还健在？」

仙都木阿夜语气平静地嘀咕。

她和其余逃犯对于魔导师消失这一点，似乎都没抱着任何感慨，当然对攻击他的雷鬼头也不觉得愤怒。他们只是刚好收容在同一所监狱，本来就没有丝毫伙伴意识。

「魔力或体力变弱的家伙，就会像这样被拖回结界。你懂了没？更虚的那些人打从一开始就出不来啦。」

被称为修特拉•Ｄ的雷鬼头年轻人露出犬齿恨恨地说。

「……在杀了『空隙魔女』让监狱结界消失之前，我们似乎无法完全自由。呵呵……要是你明白了，能不能快点说出那女人的下落？同样是魔女，你心里多少有底吧？」

接在雷鬼头的话之后，质问阿夜的是个青紫色头发的年轻女性。

要说是美女，她的气质倒挺颓废，还能感觉到一股淫靡魅力。长大衣底下的服装极为暴露，散发出娼妓般的气息。

然而，她望着仙都木阿夜的双眼却是由凄厉杀气所点缀。

阿夜泰然自若地忽略那股杀气，缓缓摇了头。

「抱歉，我不清楚。想杀那女的，你只能自己找。」

「是喔～～很有趣嘛……『图书馆』的总记小姐。既然这样，你也没屁用啦。」

修特拉•Ｄ带着好战的态度扬起嘴唇笑了。和之前攻击戴丝质礼帽的绅士时一样，他举起右臂瞪了阿夜。既然不能合作，他也会宰掉阿夜──他狂傲的态度如此透露。没利用价值的人对他来说，应该全被当成敌人。

依然一脸慵懒的阿夜将裹着长长衣袖的左臂伸至修特拉面前。握在她手里的是一本古老书籍。

「别心急，山猴……我不清楚南宫那月的下落，但我没说不帮忙。」

「啥？」

举着手臂的修特拉停下动作。他似乎无法理解阿夜话中之意，心里正感到困惑。

「《No.014》……操控固有堆积时间的魔导书吗？原来如此……有意思。」

一脸内行地代替修特拉点头答腔的，是个长相秀气的青年。

「什么意思啦？冥驾？」

「麻烦你不要叫我的名字叫得那么亲昵……哎，算了。」

叫作冥驾的青年将眼镜扶正，然后望向修特拉。

「简单说呢，就是诅咒。仙都木阿夜借用魔导书的力量，对『空隙魔女』下了诅咒。现在的南宫那月恐怕已经失去记忆了──对吧，仙都木阿夜？」

「没错……正确来说，我夺走的不只记忆，而是那家伙经历的时间。」

「夺取堆积于他人肉体的时间……那就是『图书馆』总记独有的魔导书能力？原来如此……耐人寻味呢……」

青年语气平板地说。修特拉•Ｄ不高兴地哼声插嘴：

「我管她是夺走记忆还是时间……喂，干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那代表现在的南宫那月不会用魔法。她恐怕也用不了『守护者』的力量。」

青年露出刻薄的笑容说道。

南宫那月是可以将空间操控自如的强大魔女。为了获得魔女之力，她付出的契约代价是管理监狱结界的惊人重担。与代价成正比，她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强劲魔力。而且和魔族交手长达十年以上的经验，更让她成长为一名狡猾的攻魔师。只要是囚禁于监狱结界的罪犯，都知道南宫那月的可怕。

可是仙都木阿夜的魔导书从那月身上连根夺走了她的魔力根源──

「这样啊……那本魔导书将她得手的力量……不对，将她为了获得力量所花的时间和经验全都归零了……是这个意思吗？」

总算理解状况的修特拉愉快地扬起嘴唇。

「我花十年布下计谋，将亲生女儿的肉体当成诱饵，才终于得到机会对『空隙魔女』报一箭之仇。尽管……只是区区的一击，要让我的魔导书发挥效果……已经足够。」

仙都木阿夜疼爱地抚摸着魔导书封面自言自语。为了逃离监狱结界，非得让南宫那月毙命──阿夜知道这点。

因此阿夜才会一直等。等那月露出瞬间的破绽；等魔导书这张王牌在那月身上发挥效果的刹那。

「南宫那月似乎在彻底失去魔力的前一刻逃了。不过只要你还启动着魔导书，她就再也不能使用魔法。接下来只要我们当中有人能找出逃亡中的她，补上最后一击就行了。没错吧，仙都木阿夜？」

戴眼镜的青年口气冷静地向阿夜确认。

阿夜不语。她那副态度大概是要众人自行判断的意思。

「既然这样，要我帮忙也是可以喔，仙都木阿夜。杀了那个女的是大家共通的想法──就规定成先抢先赢如何？」

青紫色头发的女子望着自己左臂上的手铐，嫣然露出微笑。

修特拉•Ｄ呕气般拨了拨雷鬼头。

「呿！光听就觉得麻烦，算啦。反正在牢里窝这么久，身体也变迟钝了，当成复健说不定正好。」

其他逃犯也默默点头，好像都赞同他的话。

找出并收拾逃走的那月。至少在达到目的之前，逃犯们似乎达成联手的共识了。

那月的魔法依然被仙都木阿夜封印着，即使她是在失去力量前逃走，应该也逃不了多远，恐怕还在絃神岛的某个地方。要是让逃犯就这样离去，那月被找到八成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的那月丧失了记忆，已经处于走投无路的困境，想来不会有能力和监狱结界的囚犯交手。

开什么玩笑──古城撇着嘴走向前。

他把浑身是血的优麻交给雪菜，瞪着逃犯们说：

「慢着……你们觉得我听了这些还会放你们走吗？」

「……啊？这小鬼说啥屁话……？」

修特拉不耐地将视线转了过来，彷佛终于想起有古城在场。

古城捂着胸口的伤，目光仍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

监狱结界尚未完全破除，还有可能再次将他们封印。

不过，为此就非得保护逃亡中的那月才可以，绝不能让逃犯追上她。

「对喔，还有你在呢。第四真祖，趁这个机会先将你除掉好了──」

戴眼镜的青年语气和缓地说道。

大衣女子眯起魅眼瞪视古城；甲胄男子不发一语地将手伸向背后的剑；老人则举起乾枯的手臂笑了。

没有一个人畏惧古城。即使面对的是世界最强吸血鬼，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不可能落败。

即使如此，古城有他非拦住逃犯不可的理由。

毕竟之前被利用来破除监狱结界的，就是第四真祖的魔力。

古城对此难免感到有责任。在他得知那月为了守护监狱结界的封印，付出什么代价之后更是如此。

「受不了……就凭你这个吸血鬼真祖，也想拦住本大爷？」

修特拉藐视古城般放话，然后从塔上纵身跳下。

他和古城的距离在十公尺以上，并非能徒手攻击到古城的间距。但是修特拉不管这些，只顾猛力挥下高举的右臂。

尽管散发的杀气强烈，从修特拉的右臂几乎感觉不到魔力。古城判断那单纯是威吓，所以没打算闪避。然而──

「──这样不行，学长！」

雪菜一脸急迫地大叫，并挺身向前保护古城。

随后落在雪菜头顶的，是猛烈得足以让大地轰鸣颤动的爆压。

雪菜举起银枪挡住修特拉发出的烈风。宛如铁锤捣下的巨响轰然炸开，长枪轧然嘶鸣。雪菜当场跪下，彷佛承受不了那惊人的重压。

「姬柊！」

冲击的余波压境扫过，令古城惊呼。

可以隔着十几公尺攻击对手的不可视斩击──这好像就是修特拉•Ｄ这名年轻人的能力。之前绅士风格的魔导师身受重创，恐怕也是挨了同一招。

不过让古城吃惊的是，雪菜无法彻底防御修特拉的攻击。

雪菜的长枪理应能让万般魔力失效。这表示修特拉•Ｄ的攻击连「雪霞狼」的防御都能突破？

「……那把枪是啥玩意？居然挡下了本大爷的轰岚碎斧？」

然而，修特拉•Ｄ同样大受动摇。他应该没想到像雪菜这样纤弱的少女，竟能撑过自己的必杀一击。

「你很行嘛。这下伤到我的自尊心啦！那就稍微认真点吧！」

修特拉粗鲁地大吼，并再次举起手臂。可以感觉到之前无法相比的惊人杀气正逐渐凝炼成形。

「学长……这里交给我，请你带着优麻逃走。」

拄枪起身的雪菜，表情并不从容地对古城下命。

古城一瞬间说不出话。光是修特拉就充满了威胁性，在场的逃犯还不只他一人。

连仙都木阿夜在内，这群人的战斗力仍是未知数。不论雪菜是多优秀的攻魔师，想要对付所有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取胜。况且现在的她，已经和LCO的魔女及优麻交手过而耗力甚钜。负伤的并不只古城而已。

「不行，姬柊！如果你要留下来，还不如让我──」

「不可以。我不能让学长在这种地方使用眷兽。」

古城被雪菜冷静地反驳，根本无法回嘴。

他的眷兽太过强大，会摧毁掉监狱结界，因此他不能攻击逃犯，更遑论在目前这种对眷兽驾驭得并不稳定的状态下。

「请学长带着优麻逃走。在那之前，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

雪菜背对古城，单方面迅速将事情交代完。

「姬柊！」

「请学长快走。你想对南宫老师和优麻见死不救吗！」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丢下你不管吧！」

古城忍不住吼了回去。雪菜的判断看似冷静，实际上却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牺牲也可以，这实在让他火大。

或许是因为古城的反应出乎意料，雪菜讶异地睁大眼睛愣住了。

她看起来也像对古城顽固的态度感到生气，但脸颊却看似害羞地微微泛红。

无言的两人瞪着彼此，只有短短一瞬──

随后修特拉就朝古城他们挥下了不可视的斩击。

「哈哈──！将你们一起剁烂好啦，第四真祖──！」

古城和雪菜反应得太晚，躲不掉修特拉的攻击。紧接着──

眩目的深红闪光彻底盖过屏息的两人眼帘。

3

近距离承受爆炸余波让古城的耳膜麻痹了。人工大地不安定地摇晃，根本无法站直。

地面严重凹陷成火山口状，飘扬的烟尘将视野完全遮蔽，飞散的瓦砾如冰雹一般，接连撒落在地上。

然而，修特拉•Ｄ的攻击并非肇因。证据就是他面对倾盆而下的瓦砾，同样露出了满脸愕然的表情。

「刚才那是啥！」

修特拉仰望着被朱红晚霞掩覆的天空大喊。阻碍他攻击的是从虚空飞来的巨大火团，来自远距离的魔法攻击。

修特拉还以为那是其他逃犯的把戏，结果并非如此。那些人都忍俊不住地冷冷望着狼狈的他。

当然那也不是古城下的手。不过，古城对使出那波攻击的人心里有数，他之前也看过一次和那十分酷似的魔法。

匹敌吸血鬼眷兽的压倒性破坏力。

靠人类声带和肺活量无法吟唱的高密度咒语，在诵咏后所催发的咒术炮击。那是狮子王机关的制压兵器，「六式重装降魔弓」的魔弹。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

从古城等人背后传来的是少女攻魔师编织成串的祷词。煌坂纱矢华冲破堆积如山的瓦砾，拉着一把金属制的西洋弓现身了。

马尾随风飘曳的她搭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辆由巨大军马拉动、具古代骑马民族风格的战车。太不符常识的景象，连修特拉•Ｄ都只能傻眼地坐视事情发展。

「极光的炎驹、煌华的麒麟，汝统天乐及轰雷，乃披愤焰贯射妖灵冥鬼之器──！」

趁机咏完祷词的纱矢华朝天空放出搭上弦的箭。

经特殊加工的嚆矢飞射出去，洒下犹如诅咒的怪异声响。那阵残响旋即化作灼热的雷霆，陆续落在逃犯们头上。

监狱结界到处涌现大规模爆炸。

尽管那些人不是这点攻击就可以打倒的对手，至少也能发挥掩护效果，从他们的视线范围内隐藏古城等人的行踪。远远能断续听见修特拉•Ｄ因战斗被搅局而破口大骂的声音。

趁这个空档，载着纱矢华的战车以车轮重重划过地面，停在古城他们面前。

「快上来，雪菜！晓古城也顺便上车！」

纱矢华喊得并不从容，同时更一举射出好几支新的咒箭。无数爆炎先后飞落，拦阻了逃犯们的追击。

「煌……煌坂……？呃，就算你叫我们上车……」

古城仰望不停喘气的纱矢华，本能地感到迟疑。

近距离仰望战车，魄力非同小可。蹄声响亮的军马头部戴着铁盔，驾驶座上还添了类似血印的诡异巧思做装点。车轴前端更嵌着金属尖刺，一看就给人凶恶的印象。那明显不是什么正常的交通工具。

不过除了搭上去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度过难关。

「学长，将优麻带上车！」

雪菜搀着受伤的优麻大喊。哎，可恶──如此咒骂的古城，心境有一半已变得自暴自弃，却还是将她们推上怪模怪样的战车。接着，他自己也踏上驾驶座的台阶。纱矢华确认他也踏上马车，立刻急着驾车疾驱。

「唔啊啊啊啊啊啊，会摔下去会摔下去会摔下去！」

这辆车太不安稳，让古城发出窝囊惨叫。辗过瓦砾的车轮大幅震荡，古城差点从倾斜的驾驶座摔出去。

「呀啊……！你……你在摸哪里！」

纱矢华被古城从背后搂住，顿时僵着身体尖叫。马车在这段期间还是继续加速，驾驶座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我找不到其他地方能抓，没办法吧！」

古城拉高音调辩解。放手铁定就会被抛到战车外面，所以他相当拚命。两只手要顾着弓和缰绳的纱矢华也没办法将他甩开，只能忸忸怩怩地摆身挣扎。

「就算这样，你怎么可以当着雪菜面前……反正你抓下面啦！要抓的话，就再往下一点……不对，你现在太下面了……！不……不要把脸贴过来！」

「我又不喜欢这样！这辆战车晃过头了啦！话说为什么会有战车！」

「它就搁在路边，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嘛！又没有其他能用的移动方法！」

「鬼扯什么啊！这种玩意哪有可能随便搁在路上！」

「我就是遇到了啊，有什么办法！」

古城和纱矢华一边在狭窄的驾驶座上大闹一边毫无紧张感地斗嘴。雪菜面无表情地仰望着这样的他们，傻眼地发出叹息。

明明载着四个人，军马拉着战车的脚程却始终没有变慢，速度异常得实在不像只由一匹马拉的车。

罩在马头上的铁盔刻有「柯修塔•巴瓦」字样，那似乎就是这匹军马的名字。古城心想这马名似乎在哪听过。记得出现于中世纪欧洲传说的无头骑士妖怪──「杜拉汉」的爱马，就是叫这个名字才对。

回想到这些的古城眼前，有阵金属脱落声「喀」地响起。罩着军马头部的铁盔裂开，连同纱矢华原本握着的缰绳一起掉在路上。

「牠……牠的头……？」

古城茫然望着持续飞奔的军马，吓得倒抽一口气。

原本该在铁盔底下的马头完全不见踪影。军马从脖子以上的部分都不翼而飞，就像被巨大斧头砍过。拉着纱矢华这辆战车的，原来是一匹无头妖马。

「这匹马怎么搞的……？你到底是从哪弄来这种东西的啊！」

「……学长，请你镇定一点！这匹马大概是机械。」

雪菜搂着没有意识的优麻，冷静地指正。

脸色惨白的纱矢华动作生硬地回头说：

「机……机械……？这是机器马？」

「你自己也没发现吗！」

古城瞪着纱矢华大叫。我哪有办法，一般又不会想到有机器马被搁在路边──纱矢华鼓着脸嘀嘀咕咕地找借口。

雪菜无奈地叹气说：

「我猜，这恐怕是波胧院节庆的游行要用的吧……」

「游行……对……对喔……游行吗？」

动摇的古城勉强振作起来，捂了捂胸口。

正轰动举行的波胧院节庆，是「魔族特区」以万圣节为蓝本的祭典。街上满是参考怪物或妖怪设计的装饰品，也有许多化装参加的游客。到了晚上的游行，更会大量投入用豪华灯饰装点的花车。这辆无头骑士的战车，八成也是其中一辆花车吧。

除了脖子以上没有头之外，和普通的马几无分别，或许这是「魔族特区」内的企业为了彰显技术力才准备的宣传用概念机。纱矢华似乎毫不知情就擅自借来了。

真会给人找麻烦──古城心里难免这样想，可是多亏这辆战车才得救也是事实。靠普通车辆或机车，应该没办法将古城他们载出那座堆满瓦砾的人工岛。

「……对了，晓古城……你……回到原本的身体了？」

噘嘴闹脾气的纱矢华，像是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情，蹙着眉头问古城。这么说来，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她，古城和优麻的身体还处于交换的状态。

「嗯，设法换回来了。可是因为如此，这家伙就……」

古城一脸不甘地咬着嘴唇，望向躺在驾驶座上的优麻。

浑身是血的优麻瞳孔放大，无法动弹。呼吸不规律且微弱，体温也极低，肉体比外表伤势呈现的更耗弱。被仙都木阿夜抢走「守护者」的她，目前就像被人扯开了部分灵魂。

「……这个女生，应该是LCO的罪犯吧？」

纱矢华彷佛存有戒心，望着优麻发问。不对──摇头否认的古城回答：

「这家伙只是受了利用而已……被自己的母亲利用。」

「母亲？怎么回事？」

「一个叫仙都木阿夜的女人，她被关在监狱结界。那家伙是魔女，刺伤了优麻，还想要那月美眉的命。可恶，也要去找那月美眉才行……」

「唔？咦？你说的那月美眉……是指南宫那月？『空隙魔女』刺了谁啊？」

古城笨拙的说明害纱矢华听得更加迷糊。一脸无奈的雪菜只好插进两人的对话。

「仙都木阿夜是收容在监狱结界的罪犯，人称『图书馆』的『总记』。」

「LCO的大司书……所以，这个女生的妈妈就是……」

「没错。她在优麻身上施加魔女的契约，用来帮助自己逃狱。」

「……女儿没利用价值以后，就这样对她吗？好过分！」

总算弄明白的纱矢华撇了嘴，怒气腾腾地望着背后逐渐远离的灰钢色要塞。

「那些逃犯为了让监狱结界停止运作，都想要南宫老师的命。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保护老师……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搁着优麻不管……」

雪菜说着烦恼地垂下目光。纱矢华也一脸严肃地叹道：

「的确很糟糕……照目前这样，她可能撑不过去。」

「……有没有办法救她？煌坂？是你的话，可以像上次那样……」

古城用求助的语气问了纱矢华。之前纱矢华曾当着古城的面，对身负重伤的亚丝塔露蒂进行急救，才保住她的性命。

然而，纱矢华只是露出难过的表情，无力地摇摇头。

「不要乱出难题给我啦。那个时候只要能止血就有救，可是要修复被扯断的灵能路径，根本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非得请到强大的魔女或专门的魔导医师才可以……」

「魔导医师……吗……？」

古城在口中反刍纱矢华的话并抬头。

载着古城一行人的战车已经驶入远离港湾地区的市街。人工岛北区──这里是企业以及大学的研究设施林立的研究所街。行人之所以稀少，大概是波胧院节庆举行期间泰半职员都放假的缘故。

已经看不见浮在洋面上的监狱结界，修特拉•Ｄ那伙人似乎也没有执意追杀古城他们。

确认过这点，古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强硬地说：

「煌坂，在下一个红绿灯停下来。」

「咦……为什么？」

声音显得讶异的纱矢华反问。

「我想到有人可以治疗优麻了。刚好就在这前面的白色建筑物。」

「是……是喔？不过你说停下来……要怎么停？」

纱矢华冷汗直流。她畏畏缩缩伸出来的手里，只握着一条被扯断的缰绳。

假如是细心调教过的马，只要轻轻拉缰绳就会停下来。可是拖着战车的「柯修塔•巴瓦」没有头，当然也没地方能上马勒或套缰绳。

察觉这一点的古城脸色发青。

「你……你你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匹马要怎样才会停下来！」

「你……你问我，我哪有可能知道……！」

「这不是翻脸不认帐的时候吧──！」

看来在铁盔脱落时，无头马早就失控了。狂飙的战车脱离纱矢华掌控，正风驰电掣地在研究所街的马路上往前冲。

错身经过的对向车和行人察觉到无头马拖的战车，都露出傻眼的表情。可是古城等人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意他们。

无头马冲到红灯路口，闪过了直行车并擅自变更路径。

战车急速拐弯，车轮迸出剧烈火花，行进轴线也大幅往外侧偏移。驾驶座冲上人行道的高低差，零件一路四散飞落的同时更将柏油路面刮掉一层。

「唔喔喔喔喔！刚才好险！这玩意没有紧急煞车装置吗！」

古城又紧紧搂着纱矢华的腰抗议。为了避免没有意识的优麻被抛出车身，雪菜使劲按住她的身体。

纱矢华瘫坐在驾驶座上，茫然望着战车的行进方向说：

「这下可能……有点不妙了……」

「啥……？」

古城发现挡在正前方的混凝墙，忍不住瞪大眼睛。环绕企业研究所的坚固围墙耸立在眼前，挡着战车的去路。战车若是继续失控，免不了要撞上那堵墙。

「煌坂，用『煌华麟』！将马切离车身──！」

「你……你凭什么命令我啊……！」

纱矢华尽管嘴里抱怨，仍照古城所说举起爱剑。那是「六式重装降魔弓」的长剑型态。

银色剑刃一挥，连接无头马和驾驶座的曳引杆被轻易斩断。

军马从沉重的驾驶座获得解放，又顺势加速，轻松越过直逼而来的围墙，然后直接穿过研究所中庭，立刻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另一方面，载着古城等人的驾驶座向地面前倾，速度在横向甩尾间逐步减缓，回转了半圈才停止，深深留在地面的车轮轨迹正冒出焦臭白烟。

古城望着原本即将撞上的围墙，虚弱地发出叹息。走错一步就会发生惨剧，这样倒分不出是被纱矢华救了或是差点被她杀了。

话虽如此，看到纱矢华疲惫不堪的脸庞，古城也无意责怪她。赶来救古城等人以前，她还忙着对付LCO的两名魔女。在这种状态下，她还用「六式重装降魔弓」连射了好几箭，把古城他们从困境中救出来。向她表示感谢都来不及了，古城根本没道理抱怨。

「……总之，我们也抵达目的地了。」

古城下了驾驶座，仰望着正面的建筑物嘀咕。那是由数栋大楼构成的巨大研究所，统一成白色的外墙，让人不禁联想到医院。

「这里……该不会是MAR的研究所吧……？」

雪菜忽然抬头问了古城。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是东亚地区具代表性的大型企业，全球屈指可数的魔导产业复合体。

「对啊，里面那一栋是访客用的招待所。走这边。」

古城抱起昏睡的优麻，走向研究所入口，雪菜也默默跟在后头。差点被独自留下的纱矢华则快步追上古城他们问道：

「晓古城，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假如她没回家，人应该还留在这里才对。」

古城皱着一张苦瓜脸回答。纱矢华不解地偏头。

「你说的是谁？」

古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困扰，搔了搔头，回望纱矢华咕哝：

「──晓深森，我的母亲。」

4

夜晚满是观光客的大街上，用无数灯泡装饰的花车以及舞孃们正在游行。波胧院节庆的第一夜，着名的夜间游行开始了。

蓝羽浅葱隔着大玻璃窗望向那璀璨亮丽的光景，深深地叹了气。

这里是家庭餐厅的包厢。坐在浅葱对面的，是个穿着可爱礼服的女童。整片刘海和大缎带搭配得十分合适的她，打直背脊坐在椅子上，等餐点等得心急。

「让您久等了。这是期间限定的光明万圣节汉堡排附大碗白饭以及儿童烤薄饼套餐。」

打扮成万圣节风格的女服务生，双手端着满满的盘子走来。缎带女童带着一丝躁动，仰望着端来的料理。

「请慢用～～」

目送亲切招呼的女服务生离去以后，绑缎带的小女孩往上瞟向浅葱。是不是可以开动了呢？她大概是在等候浅葱的反应。

浅葱微微苦笑，然后将刀叉递给她。

绑缎带的小女孩接下刀叉，动作生疏地开始切起烤薄饼。她张大玲珑小嘴，咬下涂满糖浆和奶油的烤薄饼。

「好吃吗？」

浅葱带着一副忍笑般的表情。

宛如松鼠鼓着双颊的女童点头。

「是喔。那太好了。」

浅葱说着深深叹息。事到如今，她才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波胧院节庆前一天，忽然被叫去人工岛管理公社，被迫熬夜处理意外状况，结果办公处的楼顶还被罪犯占据，害她绊在大楼里出不去。等事件总算收拾完毕，正以为能够回家的时候，又被来路不明的女童缠到现在──状况就是如此。再怎么说也未免太不幸了。

当她在吃这种苦头时，古城肯定正在和那个国中部的转学生，或漂亮的青梅竹马享受节庆吧。光想像这些她就满肚子火。

「妈妈……你在生气吗？」

绑缎带的小女孩貌似担心地仰望浅葱，发问的语气缺乏抑扬顿挫。

「咦？啊～～没有没有，不是那样啦……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浅葱猛一回神才摆出生疏的笑容摇头。为女童着想的她做了反省。和她相比，真正感到苦恼的是这个小女孩才对。和家长走散，肯定会觉得相当不安。

「欸，你有没有想起什么？说说看嘛，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浅葱配合缎带女孩的视线高度，试着温柔地提问。

可是，女孩只默默摇头。

到目前为止，浅葱也试着问过几次一样的问题，这个女孩却答不出自己的名字和家里地址。她看起来比外表懂事，应该不会听不懂问题的意思。说不定是失去记忆了。

「那么，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浅葱耐心地继续发问。这次立刻就有了回答。

「蓝羽浅葱。」

「为什么会这样嘛……」

浅葱感到无力的同时，还是坐立难安地将餐点送入口中。

一瞬间，她设想这个女童真的是自己女儿的可能性。比如她在未来生下的小孩，透过穿越时空之类的现象被送到现代了──有没有这种可能？不不不，这实在没道理。将这么年幼的小朋友一个人送来现代，也搞不懂有什么意义。基本上以浅葱的女儿来说，这个女孩既不像浅葱也不像古城。呃，和古城倒是没有关系啦──脑中浮现诸如此类的想法，让浅葱陷入思考的回圈。

「对喔。我还在想……你怎么有点面熟……」

浅葱望向大口吃着烤薄饼的女童，这才终于发现她身上散发的既视感从何而来。这个绑缎带的女童，和浅葱他们班的导师南宫那月长得很像。镶满荷叶边的礼服以及长黑发，还有人偶般的容貌都很像，难怪浅葱会觉得面熟。

「欸，你有没有听过南宫那月这个名字？说不定那是你真正的妈妈……」

浅葱无意识地压低音量。南宫那月有张在初次见面几乎一定会被误认成小学生的娃娃脸，不过她仍自称二十六岁，有个四、五岁左右的女儿也不算突兀的年龄。

万一这个缎带女童真的是那月的女儿，也有可能是看了母亲带回家的班级照片或资料，才会认得浅葱的脸。她会和浅葱亲近，姑且也能借此得到解释。然而──

「南宫……那月……」

缎带女童结结巴巴地如此嘀咕着，停下了用餐的手，看不出情绪的大眼睛正望着浅葱。那双眼睛忽然大受动摇，透明的水滴从中盈现，大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浅葱见状慌忙出声问她：

「等……等一下啦……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缎带女童缓缓摇头。从她的声音中听不出伤心的调调，似乎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哭。

可是这么一来，缎带女童和南宫那月有关系的可能性，应该可说大大提高了。这样的话，这件事对浅葱来说也未必毫无关系。看来她要照顾这个小女孩已经是无可避免的命运。

「唉……」

那就没办法喽──叹气的浅葱似乎想开了，抓起几张餐巾纸朝缎带女童的脸颊伸出手，为她擦去泪水。

「我知道了。这样吧，现在起你的名字就叫小那。」

「小那？」

「对，这是在你想起真正姓名以前用的绰号。没有名字，叫你的时候也不方便嘛。」

听完浅葱解释，女童困惑似的眨了几次眼睛。不久她害羞般脸颊泛红，嘴边也露出小小的微笑。

「小那……是我的名字。」

「嗯。」

浅葱确认小那觉得开心，自己也偷偷露出笑意。

因为她是和那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童，就像小时候的那月美眉。小那月美眉，然后再简化成「小那」──虽然这个绰号是这样随便想出来的，幸好她似乎也很中意。

话虽如此，光是取个名字根本没有解决浅葱她们面临的问题。

小那的本名依然不明，浅葱总不能带她回自己家里。警察的迷路儿童协寻中心早就呈现爆满状态，大概不能期待有什么迅速的应对。

要动用摩怪倒也可以，不过就算是浅葱，也会犹豫该不该把絃神岛的主电脑用来帮迷路的儿童找妈妈。

「……小那？」

怎么办才好呢？大啖汉堡排的浅葱感到苦恼，但她发现小那不时会瞥向窗外。小那好奇的是横越马路的一支游行队伍，在花车上跳舞的动物布偶好像特别吸引小那。

「你对游行好奇吗？」

浅葱这么一问，小那顿时肩膀发颤。她用害怕得像只小猫的眼神看着浅葱，微微点了头。看到她这种态度，浅葱苦笑着说：

「要去看吗？」

听到了这句话，小那的表情瞬间豁然开朗。她连忙吃起剩下的烤薄饼，打算快点把餐点吃完。

「哎……可爱是可爱啦。」

浅葱感到温馨地望着小那和年龄相符的天真举动，一边微微耸肩。

她漫长的一天似乎还会持续一阵子。

5

MAR研究所腹地广阔，无数大楼串连成复杂的立体结构。古城抱着昏睡的优麻，毫不迟疑地走在其中。

后来他抵达的是位于腹地一隅的圆筒型大楼。

令人联想到度假公寓的时髦建筑。

原本那是用来让岛外访客或研究者过夜的招待所，不过古城他们的母亲──晓深森擅自将其中一间充作己用，一周当中有大半日子都是在这里过夜。以家长来说感觉是有点问题，但古城处于被扶养的立场，也不太好抱怨什么。

古城将手掌贴在静脉认证用的触控板上，打开了接待所的玄关大门，然后熟门熟路地走进以大理石装潢的豪华大厅。

「晓古城……你……你妈妈就是在这里吗？」

纱矢华追在古城等人后头，表情紧绷地问道。应声的古城无精打采地叹气。

「我妈是MAR医疗部门的主任研究员啦。她也有临床魔导医师的资格，而且和优麻算彼此认识。」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她牵扯进来就是了──古城皱着脸嘀咕。

古城并没有向深森透露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那和为了妹妹的魔族恐惧症着想出于不同理由，背后另有不想让母亲知道的因素。

要是不小心让那个母亲知道自己变成吸血鬼，她肯定会兴高采烈地监禁古城，好将古城浑身上下调查透彻。反正吸血鬼会再生嘛──那个女的难保不会这么一想，就对古城下手进行解剖。

想像这些的古城面容变得愁云惨雾，而在他后头，纱矢华却莫名地像是被逼急了，全身扭来扭去地说：

「先等一下……那个……我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你干嘛紧张？」

古城搭上电梯，一脸纳闷地回头问。纱矢华瞬间满脸通红，尖声回嘴：

「我……我才没在紧张咧！」

「你连用词都变奇怪了吧。」

古城有些傻眼地叹气。反正纱矢华的怪模怪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决定不去在意。

电梯载着古城一行人到了要去的楼层。直到这时候，雪菜才略显顾忌地问：

「我们一起来打扰不会有问题吗？」

雪菜低头看着自己的蓝色围裙洋装，表情显得不知所措。

经历过激烈战斗，她这套衣服满是灰尘和刮痕，显得破破烂烂的；银枪更溅到了血污，就算硬拗是波胧院节庆的装扮也实在有些勉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适合穿来见熟人母亲的服装，即使对方立刻报警处理也怨不得人。

什么嘛，你在顾虑这个啊──不过，古城只是淡淡苦笑着如此表示。

「那大概不用担心，我想你们见过她就会懂了。」

「是……是喔……」

雪菜和纱矢华还有点犹疑，但古城没理她们，按下了深森占据的房间门铃。间隔了一会，对讲器传来软绵绵的声音：

『来了来了～～请问是哪位？』

「妈，是我。不好意思，有点事要拜托你──」

为了不让悠哉得像是长不大的妈妈牵着鼻子走，古城尽可能摆出一板一眼的态度。然而深森中途就打断儿子的话。

『哎呀，古城？好好好，等一下喔，我现在就开门。』

她开心地说完以后，门板另一边传出她忙得跑来跑去的动静，然后门锁开了。古城确认这一点，伸手打开门。

霎时间，从房里窜出一个披着白衣的巨大南瓜怪。头的直径超过一公尺的南瓜怪两眼发光，朝古城等人冲了过来。

「哗啊！」

「呀啊啊啊啊啊！」

莫名紧张僵硬的雪菜和纱矢华面对这意外的袭击，都招架不住地发出尖叫。她们从左右两边搂住古城，慌慌张张地打算亮出武器。

穿着白衣的南瓜怪似乎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笑得十分开心地将头套「啵」一声拔了起来。从中露面的，是个娃娃脸的可爱女性。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大概是缺乏紧张感的开朗表情所致，要不然就是精神年龄之低和外表呈正比──

「哼哼……吓到了吗？」

晓深森得意地挺胸问道。古城不耐烦地瞪着一脸得逞样的母亲说：

「吓到啦！你忽然搞什么飞机啊！」

「谁叫今天是波胧院节庆嘛。我也好想去玩耶～～不去死就捣蛋！」

「你错得太离谱了吧！有那种节日也太恐怖了！」

古城气喘吁吁地大吼。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才不想牵扯到这个人。

另一方面，深森望着紧紧贴住古城的雪菜和纱矢华问：

「哎呀，你们是……？」

她露出高兴得不得了的贼笑，像是小朋友得到新玩具的表情。深森来回看了呆站着的雪菜、纱矢华，以及被古城抱在怀里的优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突然用肘子顶向古城的侧腹。

面对意想不到的突袭，古城「咕喔」地叫出声音。

「你干嘛忽然打人……！」

「这些女生有够可爱耶！」

深森无视于儿子的抗议，开朗地发出欢呼。接着她凑到古城耳边问：

「是哪一个？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女？你们已经做过了吗？讨厌，我们家该不会要添新家人了吧？我就快变成奶奶了吗？」

「既不会添什么家人，你也不会变成奶奶！至少听人讲几句话吧！」

不由得感到虚脱的古城朝母亲吼了一句，深森不满地闷声鼓起脸颊。过了三十岁还这副态度对吗？感到些微头痛的古城如此心想。愣住的雪菜和纱矢华都像雕像一样动弹不得。

听见玄关闹哄哄的声音，深森房里冒出一个娇小的人影。那是个将长头发束得像短发，一双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嗯？古城哥？」

「咦……！」

古城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意外碰上的妹妹的脸。她没交代半句话就跑得不见踪影，之后也一直音讯全无，古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凪沙？你……怎么会在……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深森妈妈在今天一大早叫我送衣服过来啊。」

穿着黑猫扮装服的凪沙反而一脸觉得奇怪的表情回望讶异的古城。

「然后你就一直在这里吗……？」

「对呀。我在这里打扫房间，还去拿了送洗的衣服，也有下厨做菜。毕竟交给深森妈妈的话房间就会一团糟，连冰箱都空荡荡的，好夸张喔。」

「是喔……这么说来，记得这里手机收不到讯号……」

古城对凪沙的举动仍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但还是安心地叹了气。由于监狱结界的事件和凪沙失踪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古城等人相当担心。但既然凪沙本人平安就没什么好抱怨的，再说古城也不认为她在说谎。

「不提那些了，古城哥你怎么会来？雪菜她们也一路跟着你吗？」

突然被失踪的凪沙问到，古城等人定住了。雪菜露出僵硬的笑容，不灵活地点头说：

「晚……晚安。」

「还有，小优怎么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那边那个女生是谁？奇怪，我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她……」

凪沙一会儿看着优麻被古城抱在怀里而大吃一惊，一会儿又半眯着眼瞪向纱矢华，表情瞬息万变之间还不断地发问。

「请问，你和古城哥……是什么关系？」

「咦？问……问我吗？」

纱矢华被凪沙一股劲儿贴到面前，无助地将目光别开了。之前，纱矢华在学校被凪沙目击她攻击古城的那场风波，也因为浅葱曾在风波中受伤，纱矢华给凪沙的第一印象简直糟到谷底。

怎么办──泪眼汪汪的纱矢华转头向古城求助，古城却把脸凑到她耳边说：

「抱歉，煌坂，帮我们拖住凪沙一阵子。」

「咦？咦咦！」

古城粗鲁地将忍不住出声抗议的纱矢华推给凪沙。凪沙则紧紧握住纱矢华的手腕，一语不发地瞪着她表示：「我不会放你走喔。」

「欸……你……你给我记住，晓古城……！」

被凪沙带走的纱矢华大声抗议，古城则视若无睹地转向母亲那边。

和笑咪咪的深森呈对比，古城显得异样疲惫。为什么光是和母亲讲话就要吃这么多苦头？他幽怨地如此心想。

「……妈，我有事拜托你。能不能为优麻诊治？」

「哦？你说的优麻是指小优吗？好怀念耶。对喔，小优是女生嘛。」

深森探头看了被古城抱在怀里的优麻，然后用临床医生的熟练手法碰触她受伤的肌肤，接着将目光落在她胸前的伤口。

「发生什么事了？古城？」

「现在没空解释细节啦。可是……优麻她其实是……」

「──魔女？」

「你果然看得出来。」

被深森轻易说中，讶异的古城沉重地点头。坦白讲，他很庆幸能省掉说明的工夫。

「总之先让我诊疗看看。好啦，快进来快进来。」

古城等人让深森领着进了房间。在整体装潢都相当高档的招待所中，深森占据的是一间格外豪华的套房。

杂乱的房里到处散乱着内衣、未拆封邮件，以及古怪的医疗器具。但凪沙似乎努力整理过，只有沙发周围的状况比较像样。

古城让优麻躺在那张沙发上以后，深森也换上新的白衣，边消毒双手边走回来。她蹲到昏睡的优麻旁边，手法慎重地开始诊察。

「以出血量来说，外伤倒没有那么深，胸口的创伤也没有伤及内脏。也许是靠着扭曲空间避开了致命伤──唔……这样还是不太能掌握状况。古城，你扶着这边一下。」

「咦？啊，好的。」

古城照深森吩咐，把昏睡的优麻上半身捧起来扶稳。也不知道深森是怎么想的，她缓缓将手伸向穿着礼服的优麻胸口。

「唷咻，好了……这个你拿着。」

深森抽出了某个东西，然后甩到雪菜面前。雪菜接下那块白色布料，一摊开就「哇」地发出慌张的惊呼。原来深森变魔术般从中抽出来的，是优麻的胸罩。

「你……你忽然搞什么花样啊……！」

古城连忙转开脸不看雪菜那双手，同时向母亲抗议。然而，深森却平静而毫不惭愧地继续诊察并说：

「那会妨碍触诊，我就脱掉了……哎呀，小优真是的，一阵子不见就发育得这么好，身为医生可不能错过……唔呵呵。」

深森擦了嘴边的口水，莫名地开始揉昏睡中的优麻胸部。面对她那种几乎只像个变态的态度，雪菜露出不敢领教的脸色。

「那个……伯母，基本上……对方是伤患……」

「哎呀。」

深森抬头看了委婉规劝的雪菜，感兴趣似的对她微笑。

「你叫姬柊雪菜？」

「啊……是的。」

被人仔细端详，雪菜无意识地端正姿势。看她那样的反应，心情大好的深森眉开眼笑。

「原来如此～～啊，你别担心，我姑且也是医疗系的接触感应能力者。只要直接碰触皮肤，大部分的症状都能诊察到。」

「……难道你是……过度适应能力者？」

雪菜讶异得倒抽一口气。过度适应能力者是不仰赖魔法的天生「超能力者」的总称。她们那些难以分门别类的能力中，有许多极其罕见的技能，甚至可以引发科技和魔法不可能办到的现象。深森能在MAR获得优厚待遇，不只基于她的才干，其特殊技能应该也占了满大的因素。

「呃……可是，既然碰触皮肤就够了，那也不必揉胸部吧……？」

回神的雪菜冷静一想，又用了不太能释怀的口气发问。那可就错了──如此表示的深森大大地摇头说：

「我这项能力的发动条件就是要揉可爱女生的胸部，所以我也没办法啊。」

「是……是这样吗？」

「──她当然是骗你的。哪里会有这么下流的接触感应能力者！你不要对初次见面的人乱说话！」

古城护着差点信以为真的雪菜，凶巴巴地训斥母亲。发出怨声的深森像是闹了脾气，鼓着脸嘟哝：

「我想摸就摸，有什么关系。不能摸女生胸部的话，当魔导医师根本没有意义嘛！古城你也这么认为吧！」

「谁理你，别向我徵求同意！诊疗时认真一点啦，色狼医生！」

古城瞪着招认的母亲，身体涌上一股强烈的倦意，雪菜似乎也傻眼了。话虽如此，多亏深森这种胡闹的态度，古城等人的紧张感得到了舒缓也是事实。如果是她，说不定就能拯救濒临绝命的优麻──深森不可思议地让人抱有这样的期待。

「……抱歉，我只找得到这种医生。」

古城低声向呆站着的雪菜赔罪。不会──否认的雪菜摇头说道：

「我相当能理解，这一位果然就是学长的母亲。」

雪菜静静地望着深森的脸庞，嘀咕得格外坦然。那是什么结论？心有不满的古城脸颊紧绷。但是猛一看，深森正把脸埋到优麻的胸部，兴奋得鼻血直流。

「不用担心，这是接触感应的副作用，绝对不是出于邪念。」

深森抬起头，说出毫无说服力的借口。总之请你擦掉鼻血吧──递了面纸的雪菜如此表示。看来雪菜也找回原本的步调了。

「哦～～看这道灵能路径的伤……小优是被人强行夺走『守护者』了，对不对？」

接下面纸的深森将面纸塞进鼻孔，口气认真地说。

是的──雪菜点头肯定。即使看上去只像在胡闹，深森的诊断依然正确。

优麻被人抢走了她立下魔女契约换来的「守护者」。若要比喻，那种状况相当于人工心肺遭到摘除的强化人。剩余的灵力要是持续从断裂的灵能路径流出，魔力到最后就会衰竭而让她丧命。

「救得了吗？」

古城表情不安地问道。谁知道呢──深森搪塞似的微笑着说：

「我要将小优抬到研究所那边。能不能帮个忙？雪菜？」

「啊，好的……我明白了。」

被深森一问，雪菜将手搭在持续昏睡的优麻肩上。

「等一下。要抬优麻的话，我──」

「不行～～我们的研究室男宾止步喔。」

像是要排挤困惑的古城，深森冷冷宣告。哪有这样的──古城皱起脸孔抱怨，深森却含笑对他说：

「况且需要治疗的不只是小优吧？急救箱在橱柜里面喔。」

深森朝古城的胸口捣了一记右钩拳。低声呻吟的古城当场倒地。

「学……学长？」

「我们走吧，雪菜。还有，你可以叫我妈妈喔。」

「咦……？不是的，唔……我并没有……」

深森她们搁下痛得死去活来的古城，将优麻抬了出去。古城确认雪菜已经离开房间，才无奈地在地板上伸直了腿。

可恶──嘴里咒骂的古城低头看向被母亲揍过的胸口。

那里留有从他伤口渗出来的一大片新血迹。

6

晓古城是吸血鬼。半年前，他偶然获得人称「第四真祖」的超凡魔族肉体──世界最强吸血鬼的肉体。

身兼魔导医师的母亲深森当然会察觉古城身上的变化──照理来想是如此，结果实际上倒没这回事，原因出在深森能力的特殊性。

深森是过度适应能力者，但并非灵能者。她对于肉体的异常很敏锐，相对的在灵方面就比常人更加不经心。如果用技术人员做比喻，深森就是硬体方面的专家，软体则在她的专业之外。就算患者受了诅咒感染，深森也察觉不到，而且她似乎不介意。对她来说，患者是吸血鬼或人类都无关紧要。

深森确实是个怪人，不过以原则分明这一点而言，身为研究者的她相当有能力，也实际交出了成绩。多亏她粗枝大叶的个性，古城才能格外宽心，这也是事实。

「就算这样，一般会出手打伤患吗……？」

独自被留在客厅的古城，敞开了衬衫前襟确认伤势。

他勉强能瞒过雪菜的眼睛，却似乎还是被深森发现了。

离心脏只偏了数公分，从左胸到侧腹开了一道被厚实利刃挖出的伤口。那是雪菜的「雪霞狼」捅过的伤痕。

那肯定算是重伤，但不至于危及性命。有吸血鬼的痊愈能力，这种单纯的刺伤就算早就愈合也不奇怪。

但唯独今天，受创的部分始终没有再生。虽然没大量出血，鲜血仍一点一滴渗出，将衬衫濡湿。古城以往不曾经历过这种状况。

由于他一直抱着满身是血的优麻，之前伤口流的血并不显眼，但要是继续和雪菜待在一起，迟早会被她发现。从这个层面来想，或许古城该感谢深森将他留下来才对。

时间过了晚上七点。

波胧院节庆着名的夜间游行差不多要开始了。絃神市的中心地段满是观光客，八成都在享受着绚烂豪华的祭典。

然而另一方面，从监狱结界脱逃的魔导罪犯却已经混进这样的大街，准备引发新风波。

真是惨兮兮的一天──仰望天花板叹气的古城心想。

随后，客厅的门被悄悄打开。

高个子的马尾少女蹒跚地拖着脚步从卧室回来了。是刚才被凪沙硬拉走的纱矢华。

「唔唔……看你做的好事，晓古城。这比照顾公主还累人……」

纱矢华带着憔悴的脸，用怨恨的眼神望着古城埋怨。看来她还在记恨古城把凪沙推给她应付这件事。

古城遮着伤口仰望她问：

「咦？凪沙怎么样了？」

「我对她用了催眠类的咒术，我想她到早上以前都不会醒。」

「用咒术……你太乱来了吧……」

古城貌似傻眼地回望纱矢华。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居然对普通国中生动真格地施展咒术，感觉也太不成熟了。

可是，纱矢华像小孩子呕气般噘着嘴说：

「我哪有办法！要隐瞒你们的真实身分，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蒙混过去嘛！比如那个叫优麻的女生受的伤，还有你们交换过身体的事！」

「对……对喔，说的也是。抱歉……你帮了大忙。」

古城坦率地反省并低头谢罪。纱矢华说的确实再有理不过。

「晓古城，就……就算被你感谢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再说我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雪菜和凪沙才那样做的。」

「嗯，不过还是谢了。即使你没那个意思，我今天也让你救了好几次。」

「唔……嗯，不客气。」

纱矢华害羞似的红着脸点头。平时好像都在生气的她，难得有这种类似满意的反应。

「哎，我让凪沙睡着，理由并不只这些就是了。」

「啊？」

古城抬头看着不知为何越逼越近的纱矢华，并露出纳闷的脸色。纱矢华当着他的面，一举将脸贴过来问：

「雪菜她们去哪里了？」

「她们带优麻去研究所。去那里的话，大部分的医疗器材和药品应有尽有。」

「是喔……既然这样，她们暂时不会回来吧。那正好。」

纱矢华嘀嘀咕咕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态度，让古城轻易受到慑服，现场气氛莫名尴尬。她那副像在左思右想着什么的表情令人挂怀。

「晓古城，那件衣服，你能不能脱掉？」

「啥？」

纱矢华指着古城被血染脏的衬衫下令。惊呼的古城不禁护着自己的胸口。

「……喂，讲什么鬼话？你是色女吗！」

「不……不是啦！你在乱想像什么啊，变态！」

耳根红透的纱矢华猛摇头。

「我是要看你藏起来的伤口！你被雪菜的『雪霞狼』捅过对吧！」

「原来……你有发现啊？」

「……我……我可没有一直留意你。能当上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我的观察力自然也是一流的。就这样而已，懂吗？」

「这……这样喔。」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纱矢华似乎满有一套就是了──脱掉衬衫的古城在心里如此解释。看了他裸露的上半身，纱矢华「呀」地发出尖叫。

「你……你做什么啦！这么突然！」

「不是你叫我脱衣服的吗？」

无端受责怪的古城对纱矢华提出抗议。也许纱矢华对男性的身体缺乏招架力，她那种大受动摇的反应有点逗趣。

「话……话是没错啦。唉唷，真是的，实在很没情调耶。晓古城，你这男的就是这样才惹人嫌！」

「这跟情调没关系吧？还有你的脸好红，不要紧吧？」

「啰……啰嗦。你去死一死啦，吼！」

纱矢华大声咳了几次才终于取回冷静。脸红的她似乎还有些害羞，不过仍兴致勃勃地摸了古城的胸膛。

「这道伤……为什么不会好？」

纱矢华看古城的伤始终没有痊愈的迹象，纳闷地眯起眼睛。

「我也不清楚，因为是姬柊那把枪造成的伤口吧？」

古城态度草率地摇头。

雪菜那把「雪霞狼」是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号称可令魔力失效，连吸血鬼真祖都能诛灭的破魔长枪。为了让优麻的空间操控魔法失效，古城硬是用那把危险的枪捅了自己的身躯。要是有什么力量在妨碍吸血鬼肉体的再生能力，想来也只有「雪霞狼」的诅咒而已。

「不过，『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应该没有让再生能力失效的额外效果耶。再说，这看起来……与其说是伤口，感觉比较像肉体本身状况不稳定。该说是半具现化吗？做为物质的结合力好像变脆弱了……」

「咦？」

纱矢华的意外发言让古城讶异地回望她。不料纱矢华也抬了头，两个人正好彼此相望。

莫名害臊的情愫让他们同时别开目光。仔细一想，古城很久没有像这样和纱矢华独处讲话了。从古城在古代兵器事件中吸过她的血以后，大概就不曾这样了。

「你……你听着，晓古城。虽然我实在不情愿，不过要我帮忙的话，倒也可以喔。」

「……帮忙？」

古城看了纱矢华摊牌般的态度，心里冒出不祥预感。

纱矢华坐到古城对面的沙发，俐落地脱起穿在脚上的袜子。然后她当着困惑的古城眼前伸出赤裸的脚尖。

古城望着纱矢华漂亮的脚背，心里只感到困惑。这啥意思？

「可……可以喔。」

「啥？」

「我是说，我可以破例让你吸血。只要身为吸血鬼的本性浮上表面，再生能力也会得到强化吧！」

羞得满脸通红的纱矢华尖声说道。古城愕然睁大眼睛说：

「就算这样，我为什么非要舔你的脚啊……？你是哪里跑来的女王吗！」

「因……因为吸血冲动的导火线是性方面的亢奋嘛。我觉得男生大概会喜欢这样子……过来啊，我可以踩你当奖励！」

纱矢华照本宣科似的说出高傲台词。看来有人对她灌输了相当偏颇的知识。古城感到强烈头痛，不耐烦地叹气说：

「喜欢被那样对待的，只有极少数的特殊族群啦！你也太偏门了吧！」

「咦？咦咦！」

声音变调的纱矢华大叫。或许她是想起了自己刚刚的举动而感到害羞，还天人交战地用双手捧着头发问：

「不……不然晓古城，你喜欢什么方式？比如说，摸胸部吗……？」

「呃……哎，那应该是比被踩来得好……吧。」

古城身为健全的高中男生，当然只能这么回答。

「唔……唔唔……我……我懂了啦！晓古城，凭你也敢奢求这么多……！」

纱矢华赌气地说道，并且放胆脱掉身上的针织背心，接着更从上面依序解开衬衫的钮釦。好像是刚才的踩人宣言带来反作用力，她的心态有一半已经变得自暴自弃。

「为什么会变这样！先讲清楚，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拜托你让我吸血。」

「是……是没错啦……可是，假如你的伤好不了，雪菜就会介意不是吗？我不想让她为了那种事苦恼。要不然，雪菜难保不会主动提出要让你吸血。与其让你吸雪菜的血，还不如我自己先牺牲……！」

纱矢华总算讲出真心话，同时也将身体靠向古城。古城掌握到她这些奇怪举动的原因，忍不住苦笑。

「……你真的很疼爱姬柊耶。」

「废话。这样有错吗？」

「呃，我想可以啦。反正我也不想让姬柊乱操心。」

「咦……唔……嗯。」

纱矢华看了自嘲般笑着的古城，才折服般乖乖点头。她想起自己正紧紧贴着古城，又忽然坐立不安地失去镇定。

和修长苗条的身材正好相反，纱矢华有一对姣好壮观又隐而不显的巨乳。她动作生硬地用丰满的上围贴向古城的上臂。

她那双由长长睫毛镶边的眼睛，变得有些春心荡漾。平时好强的她露出这种深情态度，要激发古城的吸血冲动，破坏力已经足够。

「你应该也明白吧，这件事要对雪菜保密喔。」

纱矢华如此细语，还将脸凑向古城耳边。纱矢华的白皙颈根亮在眼前，好似受了吸引的古城将脸靠过去，接着忽然结冻般定住了。

「这个嘛……我本来……也是觉得这样比较好。」

「……你为什么要用过去式？」

纱矢华一脸纳闷地望着古城。这时有道冷如寒锋的淡淡嗓音抛到了她的背后。

「──什么事情要对我保密？」

面容清秀得让人看傻眼的少女就站在客厅入口，凝视着古城他们。不动声色的眼里略显赌气的情绪，那是她真正生气时的特徵。

当然知道她个性的纱矢华吓得声音发抖。

「雪……雪菜？你……你怎么会在……」

「我想告诉学长优麻的状况才回来的。」

雪菜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冷冷望着古城和纱矢华。

「所以，请问两位是打算瞒着我做什么？」

「不……不对……雪菜，不是那样的。我们是在……呃……」

纱矢华连个像样的借口也想不出来，不知所措地摇着头。

她会想献血给古城，就是为了不让雪菜发现古城的伤势。她总不可能对着雪菜本人坦承这一点。

「……拿你没办法。」

古城难免也觉得她可怜，无奈地起身。就在他打算随便找理由而开口的瞬间，有阵强烈的晕眩感涌上来。

视野忽然转暗，景象缓缓倾斜，彷佛全身力气被抽走的无依感。无法继续站稳的古城当场跪在地上。

「学长？」

察觉古城状况有异，雪菜连忙赶到他身旁。

纱矢华扶着古城差点倒地的身躯，惊慌失措地说：

「晓……晓古城……！不会吧，你别在这种时候装睡啦……晓……晓古城？」

「学长……！请你振作点，学长！」

雪菜低头望着古城的身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别露出那种脸啦──古城这么想着，想对她们回以微笑，意识却直接被吞入黑暗之中。

7

人工岛南区是住宅和教育机构群集的文教地段，一处和绚烂祭典的喧嚣绝缘的安静地方。彩海学园就盖在南区的平缓斜坡上，是男女合校的中高一贯学校。由人工绿地环绕的狭窄校地沉入夜晚的寂静。

打破那片寂静的，是一阵听来有些奇妙的嗓音。

「这块土地……对我们而言关系匪浅呢……那月。」

无人的校舍楼顶有道年轻女子的身影。

长及脚边的头发；染成白黑两色而显得不祥的十二单衣；端丽五官和深绯色眼珠──那是火眼魔女「仙都木阿夜」。

逃出监狱结界的「书记魔女」正站在彩海学园楼顶，望着闪烁如星尘的絃神市夜景。

「彩海学园……对你来说应该是宝贵的地方吧？既然如此，要展开我的『世界』，就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像是要告诉不在场的那月，阿夜静静开口。

此时，她背后的空气产生晃漾。

宛如从黑暗中渗出形貌的，是两名穿着不起眼灰色西装的男子。

这对搭档年纪不详，但是感觉不到特别粗鲁的气息。相貌耿直，服装也没有古怪之处。如果他们自称彩海学园的教师，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坦然相信。

可是，男子们手里各拿了一本书──散发凶狠魔力的诡异魔导书。

「夫人──」

左侧男子恭敬地跪下，仰望着阿夜。右侧男子也跟着低头行礼。

「恭贺您从监狱结界归来。」

「……LCO的人吗？」

阿夜缓缓回头望向他们。陌生的一对搭档，不过看得出底细。Library of Criminal Organization──通称「图书馆」的国际犯罪组织成员。

「我们俩是第三队『社会学』的司书。」

男子们说着静静抬起脸。阿夜觉得扫兴似的瞪向两人。

「我的逃狱计画不是该全权交由『哲学』负责……才对吗？」

「您说的是──不过，您是我们LCO的总记。要将救援重任交给梅雅姐妹之流，让人有些不放心。」

左侧男子含笑说道。接着，右侧男子也哼哼唧唧地开口：

「实际上，那些家伙失去了『守护者』，似乎已遭魔族特区的保安部队捕获。因此，接下来将由我们保护您到安全的地方。」

「是吗？辛苦了。」

阿夜打断他们的话，不带感情地明说：

「可是，我并没有找你们。在这座魔族特区，还有事情留待我完成。」

「……难道您打算继续十年前的事？」

男子露出夸张的吃惊反应。尽管脸上仍陪着笑容，微微流泄出的杀气却没能掩饰彻底。阿夜扬起嘴唇，彷佛要挑衅他们。

「是又如何？」

「恕我僭越──我们已接到指示，若您不愿同行就得动手诛灭您并回收闇誓书。」

男子们不出声音地起身，分别站在左右两侧，手已伸向拿着的魔导书封面。

「原来如此……很像『社会学』那些老人会有的主意……呢。一群俗人。」

依然站得毫无防备的阿夜望着他们嘀咕。

闇誓书是阿夜十年前从LCO机密书库带出来的一本魔导书。她在「魔族特区」絃神岛打开那本书，带来了莫大损害。然而，她做的「实验」却遭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南宫那月阻止，更使她被关入监狱结界。

得知阿夜从监狱结界归来，LCO应该是打算从她手里取回闇誓书。如今，男子们正大剌剌地朝阿夜摆出嘲弄的脸色。

「对我们这些寿命有限的人来说，十年的岁月太长了，夫人。现在的LCO已无您的容身之处。」

「无妨。我同样不需要LCO了，闇誓书也可以给你们。若你们能从我手中夺走──」

阿夜向拿起魔导书准备的男子们冷冷说道。

「这代表……谈判决裂喽。束缚她──《No.343》！」

迸发的杀心使表情扭曲，男子们解放魔导书。「蕴藏力量的书」吸收了阅览者的魔力并启动，洒下足以扭曲空间的瘴气，朝阿夜直逼而来。

「法之魔导书……高速诵唱吗？做得漂亮……」

阿夜望着自己脚边，然后露出微笑。她的下半身动不了。承受了魔导书的魔力，石化的肉体正逐渐和校舍外壁融为一体。

她石化的身体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那是以古代文字记载的刑法法典。那些文字具备咒力，能让阿夜的空间操控魔法失效，使她无法逃走。

专门拘押重罪者的石化魔导书──那就是人称法之魔导书的《No.343》的能力。石化范围应该迟早会遍及阿夜全身，将她化为一块活石碑。

阿夜知道这些，却依旧带着笑容。

「不过……没用的。你们已经遭到闇誓书侵蚀。」

「什……」

被阿夜用火眼一瞪，貌似害怕的男子们无意识地后退。

魔导书的封面在他们手中分解得支离破碎。

散播的瘴气突然消失。罩住阿夜身体的石碑四分五裂，使她重获自由。

「……纸归纸，闇归闇……还元返本，皆奉吾誓。」

「仙都木阿夜……难道……你已经……！」

男子们仍紧握失去力量的魔导书，声音颤抖。

他们畏惧的目光并非朝着阿夜，而是望向她脚边所画的图形。

那是只有一个字的魔法阵。刻在校舍楼顶的古代魔法文字绽放着柔和的黄金光芒。那是将世界导向黑夜的夕色光辉。

「两位司书，你们忘了吗……十年前，是谁阻止了我的实验？」

阿夜用沉静的口吻道来。

「从我手中夺走闇誓书的，是以往我唯一信任的盟友『空隙魔女』南宫那月──不过，我已从那可恨的背叛者身上夺走其时光，现在闇誓书再次回到了我的手上！」

「唔……！」

男子们从灰色西装里掏出手枪。失去魔导书的他们，只剩下物理攻击的选项了。

阿夜冷酷地望着用发抖的手举枪瞄准的两人，并对自己的「守护者」下令。

「永别了……两位司书。『影』──！」

身披闇色甲胄的骑士幻影出现在阿夜背后，手握巨剑一闪而过。

绝命哀号响遍周遭，随后楼顶又被夜晚的宁静所覆盖。

只剩在黄金光芒中不停笑着的魔女。

第二章 被盯上的人们

Vs Jailbreakers

1

刚烤好的披萨摆在桌上，散发着香浓起司味。

那是买来当储粮的冷冻披萨，不过在饿坏的人看来就像一顿大餐。由于深森几乎把这当成主食，这间招待所总是存放着大量的冷冻披萨。

「你真的是死一死算了……！」

纱矢华一边拿起披萨送进嘴里一边低声撂话。

在她冷漠到极点的视线前方有古城忙着洒橄榄油的身影。而雪菜侧眼瞪了这样的古城，貌似在发脾气：

「就是说啊，这次实在有点离谱。」

「……怎样啦？」

被两名攻魔师少女瞪着，古城尴尬地回嘴。

让她们担心，古城确实也觉得过意不去。可是，面对一个在十几分钟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她们的态度会不会太冷漠了──古城眼里暗藏不服。纱矢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挑起柳眉又是一阵数落：

「你喔，居然会饿得头昏眼花不支倒地，搞什么嘛！既然是肚子饿才昏倒，昏倒之前先说清楚好不好！你到底有多坏心啊！」

「我哪有办法！我根本不知道优麻用这副身体的期间会什么也没吃啊！」

古城也试着尽量找借口。

优麻和古城身体互换的半天期间，她似乎完全没进食。而且那段期间，优麻好几次动用大规模魔法，还跟雪菜展开华丽的战斗。在那个阶段，古城的身体应该就已经饿坏了。

而古城回到原本的身体以后，也对自己的绝食状态没有自觉，最后就饿得昏倒了，事情就是如此。因为这一点遭到责怪，老实说是很无奈。

话虽如此，胸口的伤势招来了多余误解也是事实。

「不过让你们担心是我不好。我在这里道歉。」

「啊，嗯……真是的……」

看古城乖乖低头赔罪，纱矢华才放心地缓了缓脸色。随后她又马上红着脸说：

「不对啦，我……我根本一点都不担心你，晓古城……！」

「是喔，那就算啦。」

被古城轻易敷衍，这下纱矢华又莫名不悦地鼓起脸颊。她那反应还是一样让人摸不着头绪，但是看表情变来变去的倒是挺有趣──古城始终事不关己地想着。雪菜望着他们的模样，低声叹道：

「可是，还好局面没有变得更复杂。」

「也对啦。」

古城由衷表示同意。在优麻受重伤、那月行踪不明的状况下，要是连古城也垮了，那就彻底走投无路了。

看来古城胸口的伤在他有意使用吸血鬼的能力时就会产生剧痛，对体力造成消耗。普通起居时，疼痛和出血并没有严重到无法忍受。

「话说，姬柊，你怎么会穿护士服？」

古城问完就盯着雪菜的服装猛看。

雪菜目前穿的是护士风格的迷你裙洋装。据说在最近变罕见的护士帽，也好好地戴在她头上，两条腿则穿着白色及膝袜。

「那……那是因为伯母她……呃，深森小姐说要进研究室就必须换上这套衣服……」

雪菜貌似害羞地低着头，小声做了解释。她之前穿的蓝色围裙礼服在历经多次战斗之后，确实变得破破烂烂了。考虑到卫生因素，换上护士服也算妥当的选择。但也许是穿不习惯的关系，雪菜显得相当心神不宁。

「看……看起来……果然很奇怪吗？」

「不会，我倒觉得很合适……甚至合适过头了。」

古城老实地如此告诉她。原本就气质清纯的雪菜，和护士服相配到不能再相配。

这是当然的喽──纱矢华也默默点头赞同。她用玩味的眼光盯着雪菜全身，呼吸急促得让人觉得要是古城不在，她当下就会将雪菜扑倒。

「所以优麻的状况怎样？」

别多谈护士服的话题好了──这么心想的古城向雪菜发问。雪菜有些放心地点点头。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应该不会立刻有生命危险。」

「这样啊……太好了。」

古城放松全身的紧张感。总之可以算是好消息吧，至少避开了来不及治疗的局面。

然而，雪菜咬紧嘴唇摇摇头。

「只不过，照目前状况……无法期待她有进一步的复原。」

「连MAR的设备也无能为力……？」

「魔女契约是现代科学无从解析的超高难度魔法之一，要解咒自然不可能，基本上临床数据也绝对性地不足……」

「这样吗？」

古城难过地咕哝。虽说之前就有觉悟，但他重新体会到事态的严重。

优麻这样下去会没救，她受到的灵质伤害就是严重到这种地步。这代表仙都木阿夜是真的将她当成用完即丢的道具。

「深森小姐说过，现在要拯救优麻只能仰赖强大的魔女。要是能找到和仙都木阿夜具备同等以上能力的魔女，或许就可以──」

「那月美眉吗……？」

古城沉重地说。具备和仙都木阿夜同等以上能耐的魔女，又可能愿意帮助优麻的人物，除了南宫那月以外想不到别人。

「可是，最重要的南宫那月不是失踪了吗？何止找不到人，她现在丧失了魔力，还有一群逃犯想要她的命吧？」

纱矢华冷静地点出症结。古城已经对当时不在场的她大致说明过状况了。

如果那些逃犯所言属实，那月目前应该失去了记忆和魔力，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为了拯救优麻，有必要先保护那月并让她恢复力量。

「只能找出那月美眉了吧。要比那些逃犯先找到她才可以……」

「对啊。只要南宫老师的魔力恢复，应该也能让监狱结界恢复运作。」

雪菜对古城嘀咕的内容大表认同。只要监狱结界恢复原本效能，逃犯就会再度被拖回其中。这起事件的核心人物终究是那月。

「不过，要怎么找？街上本来就满满都是波胧院节庆的人潮……」

一脸无措的纱矢华说。

「……是没错啦。再说漫无线索地乱找，我想也找不到。」

古城说着打开电视。絃神岛的地方民营电视台正在转播波胧院节庆的画面。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市区大街的夜间游行迈向高潮，人行道上塞满游客。

穿着闷热礼服的那月在平时是极为醒目的存在，唯独今天例外。整座岛上到处都有化装得比她更华丽的观光客。

「和特区警备队求助怎样呢？」

雪菜一边切剩下的披萨一边提议。如果让负责维护「魔族特区」治安的特区警备队出马，很可能会比那些逃犯先找到那月。不过，那也要特区警备队能投入大量人手才行。

唔──纱矢华苦恼地蹙着眉头。

「警备队那边八成也掌握到监狱结界被打破的情报了，姑且可以求助看看啦……或许不要太过期待比较好，毕竟他们目前人手应该也不够。况且要对付的不只逃犯，还有LCO的残党在。」

「特区警备队吗……」

古城懒散地托着腮思考。

特区警备队在形式上是由警视厅管辖，但实质上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私设部队。他们的强处在于能运用遍及人工岛全体的情报网庞大资料，比如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监视器的影片之类。要是至少能利用那些情报，搜寻那月应该也会变得轻松──

「……浅葱的话，说不定查得到特区警备队的情报。」

「咦？你说的浅葱……是指蓝羽浅葱？」

令人意外的是，纱矢华对浅葱这名字敏感地起了反应。她警戒地瞪向古城，不悦地问：

「我之前就在想了，她是什么来头啊？」

「还问什么来头……我想她单纯只是工读生啊。」

古城有些困惑地回答。为什么纱矢华会这么敌视浅葱？这点他不太清楚。

不过浅葱被人看上她身为骇客的手腕，常在人工岛管理公社进出。如果只是要调查那月的下落，她应该不用非法骇入电脑也能办到。

「蓝羽学姐……」

这时，碰巧看着电视的雪菜忽然咕哝了一句。

「咦？」

「刚才电视上似乎拍到了和蓝羽学姐很像的人影……啊，又出现了！」

雪菜赶紧对一脸纳闷地反问的古城说明。古城从她指的画面角落认出熟面孔，也跟着发出惊呼。

面朝大街的人行道角落，站着一个发型亮丽的高中女生，就混在观赏游行的观光客当中。她手里抱着的是一个目判大约四、五岁的长发女童。

「浅葱……？那家伙搞什么啊……？」

「不就是带着妹妹在观赏游行吗？」

纱矢华看见古城讶异的模样，反倒不解地偏着头。

絃神岛居民会观赏波胧院节庆的游行，确实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假如电视上只拍到浅葱，古城也不会动摇到这种地步。

「不……不对啦……浅葱她应该没有妹妹……会是亲戚的小孩吗？」

「学长，那个女孩子……你觉得像不像……」

「你该不会……也觉得她像……」

雪菜终于把古城顾忌的疑问提出来了。

人偶般的娇小体型、闷热的绑带礼服，再加上一股说不出的奇特威严。浅葱捧在怀里的娇小女童，实在太像南宫那月了。

没错，仙都木阿夜说过。她那本魔导书所夺走的，是南宫那月经历过的时间。

难道那表示那月的躯体也有可能变年轻？

「市区的所有萤幕……该不会都在播这段影片吧？」

雪菜按着护士帽，颇为不安地嘀咕着。大楼墙面、电器行店面、车站里，还有设于其他地方的电视萤幕，都在转播游行实况。

而且长相吸睛的高中女生搭配穿礼服的女童，在拥挤的观光客中仍显得格外醒目。那群追杀那月的逃犯看见这段影片会如何行动──

「喂，不会吧！」

完蛋了──古城抱着头，然后将手伸向手机。

2

穿着煽情比基尼铠甲的舞者们一边秀出精彩剑舞，一边穿过主街。那是夜间游行中人气数一数二的表演「女武神的骑行」。

和舞者随行的乐队奏出雄壮的歌剧乐曲，观光客也随之情绪高亢。

浅葱的手机是在盛况即将迈向高潮时响起的。她满想忽略掉不接，中途却改了心意，不情愿地拿出震动的手机。她看到萤幕上显示的名字，稍稍瞪大了眼睛。

「小那，对不起喔，能不能和我一起来一下？」

浅葱离开观光客拥挤的人行道，走到冷清的暗巷。她原本以为小那会抱怨看不到游行的重头戏，但她乖乖跟了过来。

对此感到放心的浅葱将耳朵凑到手机旁。

「──喂，古城？」

『浅葱吗？你现在在哪？』

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却是古城莫名急迫的声音。浅葱对他出人意料的态度吃了一惊，同时也环顾周围说：

「问我在哪……我在方基大厦前面啊。喏，就是基石之门附近那一栋。现在游行的主队刚好经过。」

『果然是那里吗？刚才转播有拍到你。』

「咦？不会吧……？你看见我了？」

惊呼的浅葱绷紧表情。

在外打工过夜害浅葱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妆也化得随便。好巧不巧就让古城看见了这副模样，在她的观念中可是严重失态。

然而古城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动摇，又继续发问：

『你和一个小女生在一起对不对？』

「……什么？」

浅葱低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小那，然后蹙起眉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古城会关切一个只透过电视看见的女童，照理说他并没有那种嗜好──

「哎，有是有啦……」

『那个女生是谁？你和她认识吗？』

「没有啦，她是迷路的小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黏我。」

『……迷路的小朋友？那她叫什么名字？』

隔着电话回路传来古城困惑的气息。

「她好像不记得耶……啊，古城你该不会认识她吧？总觉得，这个女生和那月美眉长得好像喔。所以我也不太敢对她凶。」

『是……是喔……』

古城掩住手机的收音孔，开始和别人低声商量。浅葱听出他那种可疑的动静，火大地噘起嘴唇。率先从她脑海冒出来的，是姬柊雪菜的脸。接着她又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就是古城那个叫仙都木优麻的青梅竹马。难道古城现在还让她们陪伴着？

可是古城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全无陶陶然的迹象，还充满异样的急迫感。

『听好了，浅葱……仔细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好……好的。」

『那个女生，说不定就是──』

「──妈妈！」

大声打断古城那句话的是小那。浅葱被看似害怕的小那拉住手臂，吓得回过头。

小那正瞪着一名从巷子幽暗处走来的秃头老人。

对方年纪大约六十岁，体格以年龄而言显得高大，骨感身躯裹着破布般的烂衣服。皮肤晒了不少太阳，隐约散发着类似瑜珈修行者的气质。

「找到了。」

老人声音沙哑地说。他的眼睛直瞪着小那。

「什……什么事？呃……老爷爷？这孩子怎么了吗──」

浅葱立刻站向前保护小那。面对这样的她，老人嫌恶地瞥了一眼，毫不关心的目光有如看着碍事的杂草。

「让开，小丫头……将『空隙魔女』交出来。」

『──怎么了？浅葱？』

古城隔着电话发出疑惑之语。浅葱能勉强保持冷静，也许全靠这耳熟的嗓音。

「你听我说，好像有个奇怪的老人家跑来纠缠我们──」

盯着老人的浅葱阵阵后退，丝毫没有松懈。

而老人瞪着她大吼：

「别碍事！让开──」

老人全身染成通红，并不是怒气使皮肤泛红，而是他的肉体本身有如带着高热的金属般开始发光了。

他背后幽幽涌上蜃景。即使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强烈的热气仍迎面吹来。

老人体内蕴藏着超高温火焰，赤热的身影简直就像炎精灵。

「精灵使──！」

察觉对方底细的浅葱惊呼。

所谓精灵，就是存在于高次元空间的能源体，由纯度极高的灵力聚合组成。

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精灵，会在短瞬间瓦解消灭。假如是高阶魔法师或圣职者就可以将其当成攻击魔法运用，不过反过来说，它们也只有这点用途。

要稳定地召唤出精灵来运用，据说需要战舰才能搭载的巨大精灵炉。那实在不是单凭个人就能用得来的玩意。

不过，也有极少数的例外存在。那就是「精灵使」──亦即精灵召唤士。

比如北欧阿尔迪基亚王室的公主就能在自己体内召唤精灵，并且随心所欲地操控其灵力。这个老人，恐怕也属于那种精灵召唤士。

当然他召唤出来的，并非阿尔迪基亚公主所用的那种高阶精灵，而是层级远远低于公主的炎精灵。

但是只论单纯攻击力，寻常魔法师和他根本不能比。这个老人身为人类，却是个能耐超越魔族的怪物。

「小那，我们快跑──！」

浅葱的判断下得迅速。一察觉老人想要小那的命，浅葱立刻拉着她的手就跑。小那有一半是被拽着跑，也还是拚命跟紧浅葱。

没空和古城讲话了。浅葱拿出另一支智慧型手机，在全力奔跑间朝收音孔大吼：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嘛──摩怪！」

『我在听，小姐。』

耳边传来带着挖苦调调的合成语音。那是浅葱的「搭档」──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

「那状况呢？」

『一清二楚。那个老头叫奇力加•基力卡，中东卡布里斯坦的游击部队出身，是个为了提高杀敌效率，不惜用术式在自己体内植入炎精灵的怪物。六年前，他打算在絃神岛发动恐怖攻击而遭到逮捕，然后就被送去监狱结界啦。』

「监狱结界？那不是都市传说吗？」

浅葱愕然反问。专门收容凶恶魔导罪犯，传闻隐藏在「魔族特区」某处的神秘监狱。难道这个老人是从那里脱逃的逃犯？事情听来难以置信，但浅葱也不觉得摩怪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谎。

老人的脚程不算快，顶多和拚命逃跑的小那同等级。可是，他会放火将碍事的行道树或招牌烧掉，沿着最短路径直线追来。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追上。

「唔……摩怪，计算路线！我要走地下共同沟到基石之门E入口。帮我操控分隔墙！」

『E入口吗──了解。下个转角右转，往地下街的楼梯平台上有闸门可以到共同沟。』

摩怪在一瞬间领会浅葱的策略，立刻为她指示逃走路线。

幸好群众都去观赏游行了，小巷里几乎没有行人会妨碍她们逃跑。

浅葱抱着小那的娇小身躯冲下楼梯，接着马上就发现了要找的闸门。那是用来维修水管和地下电缆的工程隧道入口。

闸门的门锁已经由摩怪遥控打开了。浅葱踹开门，冲进阴暗的共同沟──一条直径约两公尺出头的狭长隧道。

往共同沟内部跑了五十公尺左右以后，浅葱终于跪倒在地。她的体力差不多到极限了。对普通的高中女生来说，抱着女童全力奔跑实在太吃力。

另一方面，奇力加•基力卡也已经追着浅葱她们来到共同沟。

厚实的分隔墙从天花板降下，彷佛要将一路追杀的老人与浅葱她们隔开。

那是为了保护人工岛不受火灾、洪水或魔族侵袭的紧急分隔墙。

厚度约二十四公分，材质为附有魔力的高硬度钢。设计用来承受吸血鬼眷兽攻击的分隔墙牢固得夸张，哪怕是召唤炎精灵的魔导罪犯，应该也无法轻易突破。

「要是这样能让他死心就好了──」

浅葱嘀咕着转向背后，接着惊愕得表情紧绷。

因为她发现厚实牢靠的分隔墙表面，正微微发出淡橘色的光。

奇力加•基力卡操控的超高温火焰正要将分隔墙烧熔，而且速度惊人得超乎想像。

『不妙耶，小姐……分隔墙耗损比预料中严重，温度居然超出设计的耐热极限了。』

「仰赖墙壁附有的魔力，反而弄巧成拙了。没想到他光靠物理热量就能强行破墙……」

浅葱在分析时冷静得像是事不关己，同时更摇摇晃晃地起身。

以魔力强化的钢材对魔法攻击具有强大抵抗性，可是那也代表面对不使用魔法的攻击，它就发挥不了普通钢材以上的强度。

奇力加•基力卡恐怕不会用魔法。要将召唤的炎精灵当成施展魔法攻击的灵力来源，这种巧妙的技俩他似乎办不到。他只会散播炎精灵的热能。不过正因为攻击手法相当原始，想防御反而困难。

「妈妈……」

小那仰望浅葱的眼里抱着某种决心。那表情彷佛透露出她要留下来，叫浅葱自己快逃。

真是的──叹气的浅葱暗自嘀咕。她搂住小那纤纤的肩膀，自信地露出笑容。

「不要紧，我绝对会保护你──可别小看在『魔族特区』长大的人喔。」

这些话并非出于逞强，浅葱说完以后又将小那抱了起来。

分隔墙彻底熔解了。熔成浆状的墙面被扒开，现出老人赤热的身影。她们依靠的这堵墙变成这副模样，接下来也只能逃跑。

可是浅葱她们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够全力冲刺的程度。

「怎么，小丫头？到此为止了吗──」

奇力加•基力卡沙哑地高笑。和老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十公尺不到，从他全身散发的热气似乎已来到背后。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耶，小姐。再过三十秒……不对，二十秒！』

摩怪愉快地咯咯笑着警告。浅葱也露出狞笑，然后当场停下转了身。老人将环绕着火焰的手臂伸过来，浅葱则面对面地瞪向他。

「那再好不过……！正如我的计算！」

瞬时间，地下隧道的侧面墙壁突然开启，有东西伴随着巨响喷涌出来了。

那东西从旁扑向老人的身躯，直接将人卷走。

小那惊讶地睁大眼睛。

飞散的冰冷水滴将浅葱脚边溅湿。

从侧面墙壁漫出的是水。以惊人声势喷发的地下水流宛若铁锤，重重打向奇力加•基力卡的身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小丫头，你……！」

水流接触到赤热的老人，瞬间就超过沸点并造成水蒸气爆炸。被这阵冲击轰走的是奇力加•基力卡自己，而且从墙壁喷出的水势没有停。

基力卡被化为浊流的水吞没，又被冲到分隔墙那边。

「我让排水道逆流了喔。」

浅葱得意地在吃惊的小那耳边揭露谜底。

为了防止设施被局部性豪雨淹没，人工岛内部布有网络般的排水道。排水道是借着电磁阀和排水帮浦来防止海水逆流，不过浅葱和摩怪占据了那些机材的操控权，故意引进海水，让地下共同沟被水淹没。

为了避免连自己都被水流卷走，浅葱抱着小那爬上检修用的梯子。这就是浅葱和摩怪计算的逃走路线。

浅葱打开人孔盖来到地面，地下共同沟内部已经彻底淹没。

让超高温的炎精灵附身的奇力加•基力卡受本身能力影响，在水中应该没办法自由行动。可是浅葱的表情依旧凝重。

「请你就这样一路冲到海里吧……我也希望这么说，看来是我想得太美了。」

在浅葱她们的后面，柏油路面伴随着异臭熔塌了。从中爬出的是奇力加•基力卡。

老人全身冒出白烟，皮肤到处是令人联想到太阳黑子的可怕痕迹。遭到大量海水冲刷，炎精灵似乎变弱了。

「干得不赖，小丫头……」

龇牙咧嘴的老人恨恨地低喃，一边蹒跚地拖着脚步一边朝浅葱她们逼近。无论消耗得多严重，奇力加•基力卡的战斗能力依旧是威胁。而且浅葱剩下的体力已经不足以逃跑，也没有能利用于逃亡的其他设施。

「不错……好久没碰上这么够劲的猎物了。听到『空隙魔女』失去魔力时，我还嫌不过瘾，但你是值得我焚灭的敌人！」

老人的右臂再次窜出高温火焰。浅葱望着那阵火光，懒散地摇摇头说：

「不好意思，对于任性的老糊涂，我没有那种敬老精神可以奉陪──摩怪！」

『咯咯，行喽，好像设法赶上了──拜托你啦。』

「命令领受。」

答覆人工智慧的，是一阵缺乏抑扬顿挫的沉静嗓音。

嗓音的主人是淡蓝色眼睛水灵发亮的人工生命体少女。从她背后如翅膀般张开的，是散发虹色光芒的巨大手臂。

巨大臂膀像长鞭似的一抽，顿时将奇力加•基力卡打趴。宛如巨岩相互冲击的沉沉声响令大气为之震荡。

「咕啊……！」

奇力加•基力卡被砸在大楼墙上，全身流出熔岩般的鲜血。刺眼的探照灯光芒毫不留情地照出他那副模样。

老人抬起头，看见的是将人工生命体少女纳于体内现身的巨大石头怪。那是被透明肌肉铠甲裹覆的人形眷兽。

在眷兽背后，特区警备队的机动部队已经带着全副武装布阵完毕。浅葱并没有叫他们过来，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基石之门的E入口──是特区警备队的主力部队随时待命的紧急出击路线。

浅葱并不是只顾着逃跑，她用自己当诱饵，将奇力加•基力卡引到了特区警备队面前。

而奇力加•基力卡更加不幸的一点，是亚丝塔露蒂为了找寻失踪的那月，正好来到特区警备队的待命所。

「人工生命体……居然……能操纵眷兽？」

奇力加•基力卡貌似难以置信地摇头。

所谓眷兽，是来自异世界的召唤兽──一种在具现化以后，能够拥有独自意志的魔力聚合体。

奇力加•基力卡操控的炎精灵只有灵力格外高，其存在并不违背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正因如此，才能借着精灵炉一类的人工手段维系力量。

然而眷兽就不是这样。

眷兽存在本身就是不该出现于这个世界的异象。因此眷兽才会具备超乎常轨的破坏力，可是得吞噬宿主寿命做为具现化的代价。

能够使唤眷兽的，只有具备无限负之生命力的吸血鬼。吸血鬼会被畏为最强魔族，就是基于这层因素。

弱不禁风的人工生命体少女正随心所欲地操纵这样的眷兽──

「怎么可能！」

起身的奇力加•基力卡一边散播炽热火焰，一边朝亚丝塔露蒂下重手。那是瞬间让厚实金属墙熔解的炎精灵炎击。

不过，眷兽的巨大臂膀轻易接下了那道攻击。

「──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能听见亚丝塔露蒂不带情绪的嗓音。

奇力加•基力卡恐惧得睁大双眼，肉体释出的火焰已逐渐减弱。因为亚丝塔露蒂的眷兽正在夺取炎精灵的灵力。

「你吞噬了……我的灵力……？」

奇力加•基力卡终于发出哀号。人型巨大眷兽则以人工生命体少女的声音静静回答：

「我表示肯定。」

所有灵力被吸收殆尽的奇力加•基力卡，被眷兽的巨大臂膀压垮，半已陷入地面的身躯仰天倒下，当然早就失去意识。

倒下的他左臂发光──是黑灰色手铐发出的光芒，从中冒出的银链捆绑老人的全身，身躯旋即陷入无物虚空中，不久便彻底消灭了。

3

眷兽的巨躯如蜃景般消失，独留人工生命体少女。一头蓝色长发随风飘扬的她走向浅葱和小那。

「Miss蓝羽，请问有受伤吗？」

「啊～～还好，不要紧。虽然衣服上都是泥巴。」

浅葱低头看向自己全身，露出苦笑作罢。

她的便服在地下共同沟沾了尘土和海水，模样惨不忍睹。虽然这套衣服才刚买，这下似乎也只能丢掉了。她心爱的凉鞋也伤痕累累。唯一欣慰的是，小那的衣服没弄脏。

「谢喽，亚丝塔露蒂，有你在真是得救了。不过，你怎么会──」

「我正在搜寻教官。」

亚丝塔露蒂简洁地说明了自己在特区警备队待命所的理由。南宫那月身为她的监护人，同时还以攻魔师的身分在特区警备队担任指导教官，这一点浅葱也明白。所以亚丝塔露蒂为了见南宫那月，会来到特区警备队的待命所，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

「你说搜寻……难道那月美眉失踪了吗？」

「我表示肯定。但是──」

亚丝塔露蒂对质疑的浅葱点点头，然后用宝石般的水蓝双眸望向小那。

「她的活体特徵和教官的一致率极高。能否请你说明理由？」

「活体特徵一致……啊，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她们长得很像。」

南宫那月和小那相像得令人讶异的理由，浅葱本身也很好奇，但是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她也无从回答。

「对了，刚才那个逃犯好像是冲着小那来的耶。」

浅葱摸着小那的头，像是回想到什么要点而咕哝。

「可是要问到她们为什么长得像，这我也答不出来──」

这时，浅葱后头「咚」地传来微微的脚步声，听来彷佛有人忽然从大楼楼顶轻轻纵下。

小那吓了一跳，回过头。

随后传出气质妖艳的嗓音，像是在对着她笑。

「……呵呵，要不要我告诉你们呢？」

在奇力加•基力卡消灭的地方站着一名女子──青紫色头发的年轻女子。

她穿在身上的除了长大衣以外，就只有暴露得跟内衣一样的猥亵服装。即使要当成波胧院节庆的装扮，那套行头仍显得有些过火。

「没有什么像不像，那女孩就是南宫那月本人喔。只是受到诅咒才变小了一点。」

女子拨开沾在脸上的长发，嘲弄似的笑了。

她的左臂套着和奇力加•基力卡一样的黑灰色手铐。她果然也是来自监狱结界的逃犯。

特区警备队的队员们举起武器预备，女子见状仍不改妩媚的笑容。她那种反应让警备队员们感到困惑，抓不到发动攻击的时机。

「你是什么人？」

浅葱提防地瞪着女子如此问了。女子愉悦地扬起嘴角说：

「纪柳乐•齐劳第──你对这名字有印象吗？」

「……夸尔塔施剧场的……歌姬。」

寒意窜上背脊令浅葱发出惊呼。

纪柳乐•齐劳第是吸血鬼──和第三真祖「混沌皇女」血脉相连的「旧世代」吸血鬼。而她身为吸血鬼，却也是一名和欧洲各国王侯贵族绯闻不断的高级娼妓。

她的命运被改变是在五年前，和某个小国的王储交往曝光后的事。害怕丑闻爆发的王室成员决意动手暗杀她。对此震怒的纪柳乐击溃了突袭她的暗杀部队，更反过来残杀数名王室成员连同王储本人。

这起事件，俗称「夸尔塔施剧场的惨剧」。

结果，纪柳乐以往犯下的种种残虐罪行也跟着曝光。变成国际通缉犯的她，终究是落网入狱了。

「真高兴呢。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纪柳乐看着害怕的浅葱，愉快地笑了。

「为什么……你会在絃神岛……？」

浅葱嘶声反问。「夸尔塔施剧场的惨剧」曾是举世轰动的大案子，在日本也造成许多话题，连当时还在读小学的浅葱也记得相当清楚。

不过，那是发生在遥远异国的事。浅葱不明白理应在欧洲入狱的纪柳乐，为什么会出现在絃神岛。

「我在西班牙的魔族收容所稍微玩过头了。」

纪柳乐回答了浅葱的疑问，然后打趣地耸耸肩。

「玩过头……？」

「是啊。我将囚犯和监狱都纳入支配，纵情大玩一场后，事情难免要闹开的。结果就被絃神岛派来的『空隙魔女』关进监狱结界喽──」

纪柳乐说得若无其事。浅葱对此感到毛骨悚然。

提到西班牙的魔族收容所，对欧洲魔族而言等于恐怖的代名词。有为数众多的魔导罪犯收容在那里，据说无人能活着走出来。

难道纪柳乐的意思是，她反过来掌控了那里？倘若如此，她比传言中更加危险，危险得足以只身毁灭絃神岛──

「所以呢，我对这座『魔族特区』并没有仇恨。只要你乖乖将那孩子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马。」

纪柳乐温柔说道。浅葱搂紧小那呆站着不动的娇小身躯，直直瞪了回去。

「听了你那种话……我哪有可能老老实实就范……！」

「我表示同意。Miss蓝羽，请后退。」

再次召唤眷兽的亚丝塔露蒂挡在纪柳乐面前，挺身保护浅葱她们。

纪柳乐望着虹色眷兽的巨躯，懒洋洋地叹气。

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蔷薇的指尖」能力是吞噬其他魔族的魔力，并化为自身粮食。此外，它还能让魔力失效。即使纪柳乐属于力量强大的「旧世代」，也无法打破保护亚丝塔露蒂的那层神格振动波。

「和眷兽共生的人工生命体……真不愧是『魔族特区』，饲养了这么稀奇的人偶。虽然那确实有些碍眼……面对这招又如何呢？」

纪柳乐手中出现了一条深红色鞭子──宛如蔷薇藤蔓，长满尖刺的长鞭。那是她的眷兽──「具备意志的活武器」。

然而不知为何，她没有将长鞭挥向亚丝塔露蒂的眷兽，而是打在自己脚边。

下一刻，随着轰雷般的巨响，亚丝塔露蒂的眷兽顿时身形摇晃。

「──亚丝塔露蒂？」

无数弹雨扑向保护浅葱的虹色人形眷兽。

大口径的反器材步枪、手提火箭弹、机关炮以及弩炮──这波攻势所用的，全是专门对付魔族的特殊加工咒力弹。

面对普通魔族无法招架片刻的集火射击，亚丝塔露蒂的人形眷兽撑过去了。然而，她再厉害也动弹不了。惊人的猛烈炮火彻底封锁了亚丝塔露蒂的行动。

「为什么特区警备队会……！」

浅葱傻眼地嘀咕。

攻击亚丝塔露蒂的并非纪柳乐，而是把守在现场，原本准备捕获奇力加•基力卡的特区警备队重兵。理应站在浅葱她们这一边的警备队员，正打算将亚丝塔露蒂击毙。

「Miss蓝羽，我建议逃走。他们受了眷兽的攻击。」

亚丝塔露蒂以机械性的淡然口吻说了。

「攻击……？」

浅葱恍然大悟地看向纪柳乐。

她那条长鞭的前端还扎在地面上。不过仔细一看，前端有如植物的根分岔成无数条，都沿着地面伸到了警备部队的脚底。

『不妙喔，小姐。纪柳乐•齐劳第的眷兽「蔷薇行尸制造者」，能力是操控心灵。为了以防万一才聚集的战力，反而成了败笔。』

摩怪快言快语地解说，口气里始终带着挖苦的调调。浅葱闷不吭声地咬住嘴唇。

纪柳乐说过，她反过来「支配了」监禁自己的魔族收容所。

如寄生植物般直接连接他人的肉体，并进行心灵支配。那就是她的眷兽能力。

这样的能力简直可称作社会公敌。以某种意义来说，比吸血鬼真祖更恐怖。

因为人类是靠集团作战的生物，面对具压倒性体能的魔族，人类借着数量及默契来对抗，为自己争得平分秋色的地位。

但纪柳乐的能力会剥夺人类最强的唯一武器。敌人的数量越多，越能助长她的强大。

「我来拖住他们。请快点离开现场──」

亚丝塔露蒂不带情绪地做出指示。不过，她的嗓音明显有心慌的感觉。

身为只能用强大魔力克制的眷兽，又可以反弹所有魔力的攻击──亚丝塔露蒂的眷兽在理论上接近无敌，却也有弱点。

那就是宿主亚丝塔露蒂本身属于脆弱的人工生命体。

她的身体无法承受长时间召唤。没有吸血鬼肉体的她要召唤眷兽，负担实在太大。

「小那！」

浅葱又牵着小那的手跑了起来。她们没地方可去，可是也只能先逃再说。

面对特区警备队，亚丝塔露蒂无法反击。只要浅葱她们还留在这里，亚丝塔露蒂就得一直当她们两个的肉盾。

纪柳乐却露出貌似同情的脸色，目送浅葱她们逃跑的背影──

「呵呵……可惜喽。既然是『旧世代』吸血鬼，能使唤复数眷兽也不奇怪吧？」

她说着高举左手。

从她左手喷出的鲜血，不久就化成了新的眷兽身影。

那是一群深红色雄蜂。十几只身长达五、六十公分的巨蜂，成群结队地朝浅葱她们杀来了。这画面惊悚得有如恶梦。

「上吧，『毒针群』！」

纪柳乐妩媚地笑个不停。

「──唔！」

巨蜂满布头顶，让浅葱绝望地跪下。这次实在走投无路了，就算和统管人工岛的超级电脑求助，也想不出方法逃过这一劫。

特区警备队的主力部队被纪柳乐掌控，亚丝塔露蒂也已经撑到极限。只是个普通高中女生的浅葱当然没有力量对抗眷兽。

「对不起，小那……」

浅葱顶多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小那。

小那看浅葱像真正的母亲一样庇护着自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不用担心喔，妈妈。」

小那在耳边细语，浅葱「咦」地眨了眼睛。深红色蜂群则朝着她们一涌而上──

就在随后，满心欢喜的笑声响彻周遭。

「惨剧的歌姬和勇敢的处子啊──哈哈哈哈，真不错。这样的排场和盛宴之夜相当匹配不是吗？」

庞大得令夜空焦黑的魔力洪流如闪光般扫过。

在这道破坏性冲击的洗礼下，深红色蜂群四分五裂地消灭了。那道冲击的真面目，是一匹光辉灿烂的巨蛇眷兽。

「请务必让我参加这场盛会，纪柳乐•齐劳第。」

站在黑暗中两眼绽放深红光芒的，是一名俊美的金发青年。他那身穿纯白大衣的模样，也像为了拯救浅葱她们而赶来的骑士。

然而他散发的气息，要形容成骑士却太过邪恶。

他露出的笑容过于狰狞，充满了对杀戮的期盼和兴奋。

「……迪米特列•瓦特拉……！」

美艳的吸血鬼女子道出身为战斗狂的贵族青年名讳。

可畏的「旧世代」吸血鬼彼此邂逅了──

杀意的波动溶入大气，为「魔族特区」的夜晚添上凶煞色彩。

4

「──不行，拨不通。」

古城望着接不上线的手机画面，不甘心地咬牙作响。

和浅葱的通话中断前，古城曾听见她们俩遭受袭击的动静。在那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袭击者的真面目若是来自监狱结界的逃犯，浅葱她们的生命就有危险了。

浅葱只是普通高中生，碰上凶残得被关进监狱结界的魔导罪犯，想来实在没办法平安逃掉。她们也有可能已经遭到杀害。

「可恶……话说回来，浅葱为什么会和那月美眉在一起？」

古城一边往招待所外移动一边狠狠揍墙。电梯的速度感觉格外缓慢。保护招待所不受侵袭的重重保全系统，让古城倍感可恨。

「也许是蓝羽学姐待在基石之门的缘故。」

握着银枪的雪菜拉了拉古城的袖口，然后低声说道。古城吓了一跳，看着她问：

「基石之门？」

「是的。南宫老师是在魔力被完全夺走前，靠着空间跳跃逃走对吧？既然如此，她应该会挑一个就自己所知最安全的地方。」

「这样啊……毕竟特区警备队的本部就在基石之门……」

古城想起耸立于絃神岛中央的摩天楼威容。备有牢靠的防卫系统，更受到众多攻魔师保护的基石之门，确实是絃神市内最安全的地方。

那月会挑基石之门当做逃亡的去处，反倒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而且，浅葱碰巧也留在基石之门。因为她在大楼内部的人工岛管理公社，接了程式设计师的打工差事。

「可是，我想南宫老师在抵达特区警备队的待命所以前，就已经彻底幼儿化，并且失去记忆了。」

「她是在那种状况下遇到浅葱啊……」

浅葱说过那个迷路的小孩很黏她──想起这一点的古城捂了额头。他可以鲜明地想像出当时浅葱混乱的模样。

恐怕不会错──如此表示的雪菜点点头又说：

「假如南宫老师还保有一些记忆片段，应该会本能性判断蓝羽学姐是安全的对象。我猜老师大概是受了那种影响，才出现类似幼鸟对母鸟的铭印效应。」

「就是把最初看到的玩意当成妈妈的……那种现象？」

原来如此──古城感到释怀。无论真相如何，那实在很有可能发生。

但就算明白了她们待在一起的原因，也没有任何问题能得到解决。两人目前仍暴露在危险之中。

古城等人通过最后的安检闸口，才总算来到建筑物外头。

「纱矢华，能联络上特区警备队吗？」

雪菜仰望旁边的纱矢华问。纱矢华则握着手机摇头说：

「不行，他们那边好像也很混乱。我目前不是在执行正规任务，所以没办法用狮子王机关的优先热线。按正常程序走，不知道要花几小时才联络得上……」

「可恶……单轨列车居然停驶。明明马路已经被游行塞得水泄不通了！」

古城抬头望向设置在天桥上的电子布告栏，低声埋怨。岛内的道路全都壅塞不堪，搭汽车显然没用。如果不能搭单轨列车，剩下的移动手段只有走路而已。

从这里到基石之门，即使靠吸血鬼的体力全力冲刺，应该也要花近十五分钟。无法想像在古城赶到以前，浅葱她们还能平安无事。

「学长，用那个！」

此时，雪菜拉住古城的手大声说道。她用手指着的，是一间小小的便利商店。

「骑脚踏车吗！」

古城领会雪菜的用意，拔腿跑了过去。便利商店前停着一辆脚踏车，那是在市区用的小轮径车种，但至少绝对比走路快。

「我们会向车主道歉，请学长先去！靠吸血鬼的脚力──」

雪菜挥下银枪，劈断脚踏车的车锁。

接着她在自己的指尖划出小伤口，让古城含住从中流出的血。

「啊！啊──！」

纱矢华瞪了舔着雪菜手指的古城，大声发出尖叫──听来愤怒和羡慕参半的错乱叫声。但现在并不是跟她们搅和的时候。

古城的身体对雪菜的血味起了反应，开始活性化，吸血鬼本来的能力随之觉醒。胸口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但古城不予理会，骑上脚踏车。

「我们也会立刻赶上。」

「抱歉，姬柊。欠你一次恩情！」

古城凭着吸血鬼的肌力，使劲猛踩踏板。

脚踏车顿时像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加速飙了出去。

5

青紫色头发的女子仍握着深红长鞭，眼睛则凝望着身为吸血鬼的贵族青年。

她那颓废的美丽容貌微微呈现出困惑之色。

「──迪米特列•瓦特拉……『战王领域』的贵族怎么会到这里……！」

瓦特拉是欧洲第一真祖「遗忘战王」的嫡系纯正吸血鬼。纪柳乐不明白，瓦特拉这等贵族出现在和夜之帝国封地相距甚遥的远东「魔族特区」，是为了什么理由。

另一方面，瓦特拉对她的困惑不显在意，兀自优雅地行礼微笑。

「幸会，纪柳乐•齐劳第，血承『混沌皇女』的氏族公主。」

瓦特拉走到纪柳乐面前，像是要保护浅葱和小那。纪柳乐娇媚的唇不满地扭曲了。

「身为『遗忘战王』血族的你，要来坏我的好事？」

彷佛就等她这么问，瓦特拉笑答：

「这里是远东的『魔族特区』，我等真祖的威望也无法伸及。身为圣域条约制定的外交使节，在此我将基于人道立场阻止你这罪犯的凶恶行径──你不觉得这剧本写得很好吗？」

「难不成狩猎我们这些监狱结界的逃犯，就是你的用意所在？」

纪柳乐总算察觉瓦特拉的目的，眼光带刺地瞟着他。

这名俊美的贵族青年，相传是让欧洲魔族畏服的着名战斗狂。

为了打发不老不死带来的苦闷，瓦特拉一心只求和强敌交手，据说有时更不惜吞噬掉同族的吸血鬼。

对这样的他来说，凶狠得被关在监狱结界的众多魔导罪犯大概就像求之不得的猎物，可以合法地厮杀更是再好不过。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负伤之身喔。为了复健，我一直在找愿意奉陪的对手。」

瓦特拉语气正经地说道。纪柳乐冒出一丝冷汗，并且猛力抽响右手上的长鞭。

「你可真是假惺惺呢，蛇夫……不过，凭你能奈何得了我的眷兽──？」

霎时间，受她支配的特区警备队队员都拿武器对着瓦特拉，总数在一百六十人以上。被这么多枪口指着，任何魔族都不可能彻底闪过。而且他们装备的武器即使是面对吸血鬼贵族，也有造成致命伤的威力。

尽管如此，瓦特拉依然面不改色。他只是举起右臂，轻轻弹响指头。

「──『裟伽罗』！」

样貌酷似海蛇的眷兽环绕着瓦特拉具现出实体。那矗立于摩天楼间的身影，带着一股超现实的威迫感。

眷兽冷酷的双眸睥睨着纪柳乐和她支配的人马。

「什……」纪柳乐仰望毫不犹豫地蓄势攻击的眷兽，脸色骤变。

「你是认真的吗？迪米特列•瓦特拉！这些家伙只是受了我的操控而已喔！」

「……所以呢？」

瓦特拉一脸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语带嘲笑地反问。

巨大海蛇将自身肉体化为超高压水流，朝特区警备队扑去。爆压令路面的柏油碎散，用盾牌及装甲车防御的队员们都像纸张一样被卷飞。

太过无情而荒诞的破坏景象。

浅葱屏息望着那令人绝望的画面。

即使如此，瓦特拉似乎多少有留手。当然那并非针对特区警备队的队员，而是顾虑到浅葱和小那的人身安全。他那命名为「娑伽罗」的眷兽，要用数万气压的压力笼罩周围一带，让所有人的身躯瞬间沸腾，其实也是办得到的。

「你想拿人类当挡箭牌？真搞不懂……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在乎那种被你操控的软弱货色死活？」

瓦特拉用感到乏味的语气问纪柳乐。特区警备队的主力部队几乎呈溃灭状态，也代表纪柳乐失去了她那批手下。

「……是吗……你就是这样的吸血鬼啊，奥尔迪亚鲁公。正如传闻所说呢。」

开口嘀咕的纪柳乐气得声音发抖。瓦特拉的眷兽再度实体化，威吓般飞绕于空中，并将她锁定成目标。

瓦特拉略显失望地看着不做抵抗的纪柳乐说：

「已经玩完了？假如第三真祖的氏族就只有这点实力，可会让我大失所望。」

「……嗯，不要紧。尽管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空闲失望！」

纪柳乐甩乱青紫色头发大吼。她的右手变得如蜃景般模糊，挥出的深红长鞭宛若闪电。鞭之眷兽──纪柳乐的「活武器」锁定的目标，是瓦特拉派到她头顶的眷兽。

荆棘长鞭在空中分岔成无数道，捆绕住巨大海蛇的身躯。

「原来如此……所以你能操控的还不只人类……」

瓦特拉察觉眷兽的操控权被夺，浅浅地露出微笑。那并非徒具形式的笑，而是他首度貌似满足现出的微笑──带着狰狞阴影的危险笑容。

「接招吧，蛇夫──『毒针群』！」

纪柳乐同样露出残酷的笑容，深红蜂群再次从她头上出现。其数量无法和初次看见时相比，少说有五百，或者一千──蜂群庞大得足以将天空染成整片深红。能一次召唤出这么大量眷兽的吸血鬼，即使在「旧世代」中也不多见。

「哈哈哈哈，真不错，实在不错。这才称得上惨剧的歌姬！」

瓦特拉开朗地大笑。他鲜少会露出这种由衷满足的表情。

眷兽操控权被夺，还遭受敌人猛攻──连在自身性命遭受危险的情况下，他还在高兴来自监狱结界的逃犯是符合自己期待的强敌。

深红蜂群大举扑向欣喜的瓦特拉身边，看起来也像一把要将他焚灭殆尽的巨大火焰。无数眷兽同时发动的攻击，令人避无可避。

然而，这时在瓦特拉头上却无声无息地冒出一团彷佛漆黑漩涡的物体。巨大漩涡的直径长达十几公尺。

「──『毒针群』？」

纪柳乐的美丽脸孔惊愕得扭曲。

因为深红蜂群在触及贵族青年的身躯之前，就陆续消失踪影了。

浮在瓦特拉头上的漆黑漩涡正一股劲地将蜂群吞没。

「那是眷兽……？不会吧！」

纪柳乐到底有没有发现那道漆黑漩涡的真面目，是几千条蛇交缠而成的集合体呢？几千条蛇正陆续伸首，咬向迎面扑来的深红蜂群，将它们吞食入腹。

瓦特拉召唤的新眷兽，是具备一千个头的蛇之眷兽──

为了吞没数百只雄蜂，瓦特拉召唤了数量更胜蜂群的千头蛇兽。

「好久没遇到能让我召唤这家伙的敌人了，纪柳乐•齐劳第。」

瓦特拉满足似的嘀咕。他的碧眼染成深红，唇里冒出长长獠牙。可以看出惊人的魔力正逐渐充填至贵族青年的肉体。

他打算吞下纪柳乐的眷兽，借此疗愈先前战斗受的伤并取回丧失的魔力。

「我的眷兽被……你……做了什么……！」

被逼上绝路的纪柳乐祭起了深红长鞭打瓦特拉本人。然而，长鞭也在空中遭到瓦特拉的新眷兽捕食。分岔成无数道的「活武器」被无数条蛇逐渐吞噬。

不只长鞭，更连同纪柳乐握着长鞭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臂被从中咬断，纪柳乐发出惨叫。蛇群前仆后继地扑向转身想逃走的她。她的全身上下立刻被啃咬，染成整片朱红。

同族吞噬者──那就是瓦特拉受欧洲吸血鬼畏惧的真正理由。瓦特拉会吞噬和自己同类的吸血鬼，夺取他们的力量。

纪柳乐打算让身体化成雾逃走，这项企图被瓦特拉的另一匹眷兽阻止。将气压操控自如的海蛇制造出浓密的大气障壁，不许她逃亡。

「哈哈，你还活得了？不愧是『旧世代』，太美妙了──」

一半身体化成雾的纪柳乐，在半实体化的状态下滚落地面。瓦特拉望着她的凄惨模样，残酷地笑个不停。

「不……不要……住手……放过……我……！」

纪柳乐只靠剩下的左臂在地上爬，拚了命想逃离瓦特拉。

纵使是复原能力再优秀的「旧世代」吸血鬼，也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就让这样的重伤痊愈。纪柳乐已经没有力量战斗。

等着她的，只有单方面的凌迟。

「…………」

浅葱预料到残酷的未来，遮住了小那的眼睛。不能让年幼的她看到比这更过分的惨剧。

这名俊美的贵族青年并不是来救浅葱她们的，他只求战斗。如字面所述，他是为了狩猎能「化为自己血肉」的猎物才现身的。

根本就没有保证，他在结束杀戮后不会加害浅葱和小那。

而且特区警备队也处在瓦解状态，持续承受他们攻击的亚丝塔露蒂也到了极限，已经没有人救得了浅葱她们──

谁来帮帮忙，阻止那个男人。

浅葱抱紧小那的身躯，胆怯的心声终于快要脱口而出。

彷佛为了回应浅葱的呼唤，有阵她熟悉的少年嗓音传来。

「瓦特拉──！」

瞬时间，满布夜空的浓密妖气消失了。

洒落的月光照耀着一辆承受不住猛操，车身正到处冒出白烟的脚踏车，以及跨坐在上头的晓古城。

6

状况只能以悲惨来形容。

路面被铲开，大楼墙面龟裂，附近的红绿灯和街灯全部东倒西歪。

特区警备队的主力部队呈瓦解状态，还有个衣着和内衣差不多的女吸血鬼半生不死地倒在地上。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浅葱和她抱着的女童基本上似乎都安然无恙。

不用问也明白是谁干的好事。八成就是看了这副惨状还能泰然笑着的吸血鬼战斗狂。

「嗨，古城。」

瓦特拉望着满身大汗的古城，一脸笑容和现场状况并不搭调。

古城甩开骑来的脚踏车，疲惫叹道：

「这是悠哉打招呼的时候吗！你下手太重了！」

会吗──瓦特拉不服地偏着头。

古城对倒在他脚下的女子有印象。那是来自监狱结界的逃犯。

看来袭击浅葱她们的其中一名逃犯是被瓦特拉击退了。以结果而言，浅葱她们是因为他才会得救。或许古城该向他道谢，但是看过现场的惨状，他实在没有那种心情。

重创的女逃犯左臂上，黑灰色手铐发出光芒。

被从中涌现的银链捆缚之后，她的身影立即消失了。她是被拖回监狱结界了。瓦特拉看见这一点，佩服般点头称许：

「哦……监狱结界的逃狱防止机制起作用了？多亏你才能看到这种有意思的画面，古城。这座岛果然不会让人无聊。」

「你自己去高兴吧……！」

古城傻眼地撂话，然后赶到浅葱她们身边。

浅葱脸上并没有平时那副从容的贼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被尘土和泥巴沾得脏兮兮，睫毛则已经泪湿。即使如此，她还是抬头看向古城，坚强地发出怨言：

「你很慢耶，古城。」

「……抱歉。」

十分像浅葱作风的第一句话让古城苦笑。古城拉着她的手，帮忙她起身。

酷似那月的女童正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他们那副模样。

「亚丝塔露蒂呢？没事吧？」

古城问了坐在墙际的人工生命体少女。亚丝塔露蒂动作生硬地转头，虚弱地回答：

「我表示肯定。但不可能继续战斗，需要休息以及再次调整。」

「我明白了。剩下的交给我。」

古城中气十足地断言。听到这句话，亚丝塔露蒂安心似的闭上眼睛。大概是为了保留体力而进入休眠模式吧。

伤脑筋──古城发出安心的叹息，浅葱则像发了火，瞪向他的脸庞。

「交给你──说什么话啊？这到底怎么搞的！你知道些什么？」

「我才想问，你怎么会和那月美眉在一起？」

古城也忍不住吼回去。浅葱只是普通高中生，既没有能力和魔导罪犯交手，也没受过那种训练。就算浅葱独自逃跑，也不会有人责怪她。可是她却保护一个陌生女童，拚命到这么狼狈的地步。

简直匪夷所思──古城心想。

听了古城的话，浅葱猛眨眼睛。

「你说我和那月美眉在一起……什么意思？你是指小那吗？」

「小那？」

「对呀。小时候的那月美眉，简称小那。」

「喔……」

原来是这个意思──古城理解了。浅葱当然也有察觉这个女童长得像那月。毕竟那月到最后似乎还是丧失记忆了，为这种状况的她另外取名字，也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南宫那月……我懂了，是这么回事啊。那些逃犯的目的是要抹杀『空隙魔女』？」

另一个貌似理解喃喃自语的，则是听着古城他们交谈的瓦特拉。身为战斗狂的贵族青年用狡猾目光看着年幼的小那。

「瓦特拉……你……」

为了保护小那她们，古城摆出架势。

南宫那月做为一名优秀攻魔师，是少数被瓦特拉认同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强敌」。

而那月现在丧失了记忆和魔力，落得一副年幼的少女姿态。古城完全无法想像，瓦特拉得知这点会采取什么行动。

明显可知的是那月一死，监狱结界就会彻底消灭，让逃犯们获得解放。而且，瓦特拉也知道了这件事。

假如瓦特拉有意杀害那月，古城非阻止不可。换句话说，古城将和他交手。

目前的古城被「雪霞狼」刺伤，并无保证能战胜瓦特拉。不过他还是得拚──哪怕会被浅葱发现他是吸血鬼。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瓦特拉突然忍俊不住，彷佛嘲弄着暗下悲壮决心的古城。

那是模样判若他人的真心大笑。

他痛苦地用双臂托着肚子，笑得身体弯成了「ㄑ」字形。

可畏的「战王领域」贵族──「旧世代」吸血鬼不该冒出这般爆笑。那月目前的模样也许就是这么令他意外吧。

「真是的，这什么模样啊？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影子呢，『空隙魔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瓦……瓦特拉……？」

古城面带困惑地唤了对方。

瓦特拉要是变得杀气腾腾也就罢了，但古城没料到他会捧腹爆笑。他并不明白这种时候该怎么应付这个男人。

「照我看，你似乎也受了伤呢，古城。这样保护得了她吗？」

瓦特拉擦拭眼角盈现的泪水，朝古城问了一声。他那表情似乎还稍稍忍着笑意。

「你想说什么？」

再次提起戒心的古城问。他目前确实受了伤，无法彻底使出第四真祖的力量。要和活下来的其他逃犯交手，确实有所不安。

然而特区警备队的主力部队已经溃灭，就算得逞强，古城也只能自己设法。

瓦特拉似乎看穿了古城心中的纠葛，口气开朗地告诉他：

「让我的船来照料她吧。」

「……啥？」

「当然你们也可以一起来喔。再说那样感觉也比较有趣。」

瓦特拉令人意外的提议让古城说不出话。

不过，古城立刻察觉了他的本意。监狱结界的那些逃犯都想要那月的命，将那月留在身边，即使不予理睬，对方也会自动现身。

对于想和强敌交手而蠢蠢欲动的瓦特拉来说，这种状况可是求之不得。

「既然那些逃犯要找的是她，一定会再袭击过来。你们留在市区，说不定会累及普通人喔。去我的船上感觉是比较安全，你意下如何？」

「这表示……你会当那月的护卫？」

古城咬着嘴唇沉思。他没有信任瓦特拉的意思，可是瓦特拉提出的条件让他觉得并不是多坏的交易。

要对付「战王领域」的贵族，那些逃犯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吧。靠这样争取时间，应该也可找到让那月恢复原状的方法。

问题在于瓦特拉真的要和逃犯交手时，倒有可能像这次一样对絃神岛造成莫大损害──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的提议。」

古城语带叹息地说。

要克服这个难关，原本就没有其他的选项。就算演变成最恶劣的状况，只要古城能守在那月身边，总有办法打破局面才对。

瓦特拉貌似愉快地眯着眼睛点头，那表情就像成功将暗恋对象邀请到家里的国中男生。古城感觉到背后窜出一阵凉意，开始烦恼自己的判断是不是下得太早。

另一方面，提出异议的却是浅葱。

「啥！等一下，你擅自决定些什么啊！还有，古城，你为什么会和『战王领域』的贵族认识？」

「背后有很多因素啦。那个我下次会再慢慢向你说明──」

浅葱凶巴巴地逼到面前，古城拚了命想将事情含混带过。浅葱打从心里感到傻眼似的深深叹气说：

「你喔……该不会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接受吧？」

「……果然不行吗？」

古城泄气地垂下肩膀。浅葱的直觉本来就很敏锐，古城也不觉得自己对她能一直隐瞒下去。或许差不多是时候了。

这应该是个机会，让古城将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告诉浅葱。

将自己身为第四真祖这一点告诉浅葱，然后和她撇清关系，让她知道接下来没有普通人出面的分。就这样而已。没错，就只是这样而已。哪怕要失去浅葱这个朋友，她的人身安全依旧无可取代──

不过，在古城开口以前，浅葱就气势汹汹地竖起食指宣言：

「好啊。加一项条件，我就愿意将小那交给你照顾。」

「……条件？」

古城冒出相当不好的预感，嘴里咕哝着问。浅葱龇牙咧嘴地用力抱紧小那，彷佛绝对不会放手并斩钉截铁宣告：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懂了没？」

啥──古城绝望地仰头向天；瓦特拉又笑了出来。

魔物和人邂逅的祭典──「波胧院节庆」仍在进行中。

盛宴之夜更深了。

第三章 于船上

The Oceanus Grave II

1

踏入建筑物的瞬间，有股奇妙的感觉涌现。

宛如世界变色的错觉。空气乾燥，带着粗涩的触感。尽管令人不快，这种空气对他来说，倒也有种怀念感。

彩海学园高中部──这间学校以「魔族特区」的教育机构而言，相当罕见地并没有专门研究魔族的特殊设施，属于寻常无奇的高中。话虽如此，校内却掀涌着一股异样气息。

深夜的校舍里没有学生身影，紧急照明和月光照耀着阴暗的走廊。

无人教室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用异国魔法文字记载的咒语，摘自古老魔导书的其中一节。

粉笔写下的众多文字发出淡金色光芒，绽放着强烈的魔力波动。

那是足以改写世界的压倒性力量──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异界接收力量的「门」。

「……闇誓书……」

青年自顾自的嘀咕，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个戴了眼镜，容貌具知性的青年。左臂嵌着黑灰色手铐，被扯断的铁链留了短短一截而显得左摇右摆。他也是逃离监狱结界的七名逃犯之一，之前被修特拉•Ｄ称呼为「冥驾」的人物。

青年发出静静的脚步声爬上阶梯，后来发现倒在走廊的人影，貌似感兴趣地停了脚步。

是两具遭巨剑斩毙的魔导师尸体。

倒在地上的魔导师手里拿着宝剑、法杖以及魔导书──全是威力强大的魔法武器。可是那些玩意已经失去魔力光辉，成了没有价值的垃圾。

弥漫于校内的奇特空气剥夺了那些武器的魔法之力。

「他们是LCO的魔导师吗──？」

青年朝教室里询问。

听见他的声音而回过头的，是个身穿黑白色十二单衣的年轻女子。

「书记魔女」仙都木阿夜──

她手里握着变短的粉笔，背后的黑板上则以细密字体记载着魔导书的一节。

「……记得……你也是监狱结界的逃犯吧。别人曾叫你冥驾？」

阿夜面无表情地望向青年全身，循着模糊的记忆提问。

「我只是个落魄的攻魔师，不配报上姓名。」

「……都已经若无其事地进了我的『世界』，你可真敢说。」

阿夜瞪向亲切微笑着的青年，并对他露出挟带杀气的笑容。

青年泰然自若地承受她那充满敌意的视线，然后将自己的左臂举到眼前。

「你的手铐呢？仙都木阿夜？」

「……什么意思？」

「既然你夺取了南宫那月的记忆，在那当中自然会有监狱结界的『钥匙』──解锁术式包含在里面才对。南宫那月逃掉以后，你无意追她，就是因为没那个必要吧。」

青年望着魔女的左臂问道。

她藏在十二单衣袖子底下的手腕不见本来该有的手铐。因为仙都木阿夜早就从监狱结界完全获得解放了。

可是，她并没有将得到监狱结界的「钥匙」一事告诉其他囚犯。

因此除了青年以外的逃犯，目前都还在追杀南宫那月。那月是被当成了诱饵。

然而被青年道破那一点，阿夜仍笑着表示那又如何。

「你是来讨『解锁术式』的余惠吗？冥狼？」

「……不。解开这个的方式，我心里也有着落。」

被阿夜用奇特的名字称呼，青年叹息着摇头。

阿夜纳闷地变了表情。

「那么，你为何要来？」

「我只是想亲眼确认而已。」

「……确认？」

「嗯。我想确认当我们这些逃犯将注意力放在南宫那月身上时，你又打算做些什么。」

青年轻轻踏向掉在脚边的宝剑。理应蕴含强大魔力的宝剑轻易碎散，留下枯木折断般的余响。

「这是闇誓书的力量？」

没错──阿夜点了头，视线落在手里握着的粉笔。

「闇誓书本身已经佚失。南宫那月将书烧掉了，其中记载的魔导睿智只存在于那家伙的记忆里。」

「所以，你才会从她那里夺走记忆，像这样重现闇誓书的内容吗……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被称作『书记魔女』的缘故──」

青年望着书写在黑板上的闇誓书内容，貌似愉快地笑出声音。

蓄集了和魔导有关的知识和咒语，本身也变得带有强大蛊惑力的书──那就是被称作魔导书的「有力书籍」。它是具书本外形的魔导器，可以赋予阅览者超越人智的力量，代价则是招来莫大的灾害。

仙都木阿夜能复制魔导书。

她抄写出来的不只文字，连正牌魔导书蕴含的魔力和诅咒都能完全重现。那就是人称「书记魔女」的仙都木阿夜的特殊能力。

而她根据南宫那月的记忆，让已经佚失的凶猛魔导书──「闇誓书」复活了。阿夜写在黑板上的文字成了新魔导书的一部分，正释放出庞大魔力。普通人应该已经无法接触黑板，也不能直视那块黑板。

如今彩海学园的校舍本身就是「闇誓书」。

然而，逃犯青年却平静地盯着黑板。

「你也要来妨碍我？」

阿夜瞪着青年问。从她背后幽幽浮现的是披戴闇色铠甲的骑士幻象，拔出的巨剑尖锋指向青年眼前。

「不。毕竟对我来说，你的『实验』或许分外有意义。」

青年若无其事地徒手抓住指向自己的剑尖。瞬时间，闇色骑士的身形变得模糊扭曲。

青年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光是如此，魔女「守护者」的存在就受到动摇了。阿夜反感地皱着脸，下令要闇色骑士后退。

「这样啊……你……你是……狮子王机关的……」

阿夜眯起不祥的火眼，望向青年被眼镜遮着的脸。

青年毫无防备地转身背对她，就这样走出教室。

「我会祈祷『实验』成功，仙都木阿夜。祝你有个美好的盛宴夜晚──」

最后青年只留下这一句，身影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独自留下的阿夜则将手里的粉笔捏碎泄愤，接着她又用残留在指尖的白粉在黑板上写下文字──写下用来让闇誓书完成的最后一段文字。

大功告成的闇誓书启动了。

于是世界开始受到侵蚀。

穿着死神般衣裳的魔女也高声大笑。

在这个瞬间，人们尚未察觉「魔族特区」已开始瓦解──

2

那艘船悠然停在港湾地区的大栈桥。

即使在众多大型船舶停靠的絃神岛，它仍是格外吸睛的豪华船只。个人所有的外洋游船──而且是规格超乎常理、媲美军用驱逐舰的巨型游船。

晓古城尴尬地杵在船内，手里握着手机。

『啊？学长是说……深洋之墓二号？』

通电话的对象是雪菜。古城动身去救浅葱以后就失去了联络，她感到担心才会用基石之门附近的公用电话打过来。

然后她听了古城目前的所在处，声音里顿时夹杂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愤怒。

『那是奥尔迪亚鲁公的巨型游船对不对？你怎么会在那里？』

「呃……哎，情势所逼啦。」

『什么？』

雪菜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不高兴。

她们所在的基石之门周围似乎还鲜明地留着之前和逃犯战斗的痕迹。载着受伤警备队员的救护车警笛声、群众尖叫声、警员们驱赶围观民众的怒吼，都隔着电话清楚传来。

雪菜和纱矢华之前应该一直拚命寻找着古城他们的下落。

另一方面，古城等人却悠悠哉哉待在豪华游船上，也难怪雪菜她们会生气。基本上从古城的角度来看，光是和瓦特拉待在一起，状况就与安心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了。

『你到底懂不懂啊，晓古城？奥尔迪亚鲁公待在船上，就表示那里有治外法权，我和雪菜都不能上船耶！为什么要把「空隙魔女」带去那里？你是白痴吗？想化成灰吗！』

纱矢华从雪菜那里抢走话筒，然后插话进来。听了她高八度的臭骂声，古城忍不住皱着脸回嘴：

「这也没办法吧？瓦特拉那个笨蛋，满脑子想用那月美眉来引诱那些逃犯。与其就那样留在市区，我觉得来海上还比较安全啊！」

『你这样说，或许也没错啦……』

纱矢华用了留有一些不满的口气嘀咕。基本上她似乎也认同古城的判断尚称合理。

追杀那月的那群逃犯还剩下几个人。他们和瓦特拉要是在市区交手，根本无法想像会对周围造成多大的损害。既然如此，换成在海上迎战应该能减少损害。

『蓝羽学姐和南宫老师都平安对不对？』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雪菜的声音。

姑且都平安──古城含糊地回答：

「总之，她们两个好像都没有受什么大伤。那月美眉变成那个样子，我不知道算不算平安就是了。」

『说的也是……』

雪菜也微弱地发出叹息。那月幼儿化的模样，她也透过电视转播看见了。

『那个……我觉得至少把蓝羽学姐送回家比较好。毕竟要是待在那里，她肯定会卷入战斗当中。』

「我也有同感，但是她说也说不听啊。别看她那样，那家伙有够顽固的。再说小那也很黏她。」

古城怨怨地嘟哝。雪菜看似纳闷地沉默半晌又问：

『你说……小那？』

「就是小朋友版本的那月美眉啦。简称小那。」

『是喔……』

雪菜似乎莫名能理解地叹了气，接着口气立刻又变得不安。

『总之，我和纱矢华也会尽量赶到那附近。请学长至少不要让问题变得更复杂喔。』

「变复杂……是怎么个复杂？」

『呃，例如说……在蓝羽学姐面前让吸血冲动发作……』

「──谁会啊！我们是在小朋友面前耶！」

『……那就好。』

雪菜到最后还是留了一句担心的嘀咕，然后电话就切掉了。古城将手机放回口袋，疲惫不堪地靠到墙上。于是──

「──你刚才在和谁讲电话？」

「喔哇！」

有人似乎就守在旁边，还问了古城一声，让他吓得发出愚蠢的尖叫。

转头看去，是浅葱带着小那站在那里。

「浅……浅葱？你没去换衣服吗？瓦特拉的侍女说过会借衣服给你们吧？」

想改变话题的古城硬是马上反问回去。浅葱和小那还穿着被逃犯追杀而弄脏的衣服。

啊，你问这个吗──浅葱揪起沾了泥巴的上衣下襬说：

「我是请船上的人先去张罗，好让我们洗个澡。」

「洗澡？」

「听说船里有大澡堂喔。瓦特拉先生真不是盖的耶，不愧是领主，真有钱。」

浅葱环顾豪华的船内，说得像是大受感动。

也是啦──古城跟着同意。由于当事人性格太搞怪，古城差点忘记瓦特拉是「战王领域」的贵族──不折不扣的君主。原本他该是国宾等级的重要人物。

「所以你怎么会跟那种人认识？」

贴近古城的浅葱仰头问道。古城无意识地别开眼睛说：

「那是因为……呃……我们体质相同……不是啦，我们稍微有共通的话题。」

「哦～～？」

浅葱半眯着眼，和古城越贴越近。

不知不觉中被逼到墙边的古城被浅葱带刺的目光贯穿而沉默了。看来半吊子的借口在这种状况下不管用。

「我说啊，古城……最近和你讲话，我都有一种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有时候会让我非常火大耶。」

「浅葱……」

意外听到浅葱的心声，古城有股强烈的罪恶感。他确实有事情瞒着，所以根本找不了借口。算了──浅葱却轻轻耸肩，乾脆地放过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古城。

「总之，这些事等我洗完澡再来追究清楚。这次你可要全部招出来喔。走吧，小那。」

浅葱牵着幼儿化的那月朝澡堂走去。古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气。

有时间做心理准备是满令人庆幸，反过来说，或许这就是浅葱下的最后通牒。古城要继续对她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差不多也到了极限。

话说回来，浅葱今晚似乎有种被逼急了的感觉。古城和瓦特拉彼此认识这件事，似乎让她格外有戒心。而且浅葱明知道危险却还跟上船，古城实在不明白她到底在焦虑什么。

话虽如此，瓦特拉确实是个棘手货，浅葱对他有戒心自然最好──就这样，古城硬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结论让自己释怀。

随后，古城蓦然抬头。他发现有张生面孔接在浅葱之后走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银色晚礼服的年轻人，外表年龄在十五、六岁左右。长得娇小且面容温顺，是十足的美少年。

灰色头发和翡翠色眼睛，白净肌肤以及长长的睫毛。或许因为这样，少年看来有种说不出的柔弱，散发着一股让同性也想保护他的气质。

古城不禁被他宛如艺术品的长相吸引住目光。

「请问──您是晓大人对不对？」

被一阵好似少年变声前的清澈嗓音叫住，古城总算回过神来。

「呃，你是……？」

「我是『遗忘战王』的血族，名叫吉拉•雷别戴夫•渥尔提兹拉瓦。来到属于尊驾领地的远东『魔族特区』，我却迟迟没有问候，望您能包涵，第四真祖。」

自称吉拉的少年带着迷人微笑，朝古城恭敬地行礼。

「这里又不是我的领地，问不问候其实无所谓啦……哎，请多指教。还有，你叫我古城就好了。」

古城亲切地对吉拉微笑。既然他是「遗忘战王」的血族，大概也和瓦特拉一样属于「战王领域」的贵族。尽管彼此是平辈，听那种身分的人对自己用这么正式的敬语，总让古城浑身不自在。

「──真是令人钦佩呢。」

吉拉感叹似的仰望古城。

「您不夸耀自身威名，而是暗地里借着恐惧及混沌支配人民──如奥尔迪亚鲁公所说，您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人物。我深感佩服。」

「呃，拜托，我说过不是那样了。真的。」

古城望着用尊敬眼神看向自己的吉拉，悄悄发出叹息。

看来吉拉对古城的认识，是被瓦特拉灌输了明显有错的形象，而且吉拉并没发现自己被戏弄了。他大概是个正经八百的人吧──古城感到同情。或许吉拉和雪菜的气质有点像。

「那你找我有事吗？」

「是的。容我僭越，替换衣物已为您准备好了。若您有意，在那之前可以先沐浴──」

吉拉用流畅得夸张的日文朝古城表明来意。他们似乎连古城的替换衣物都准备了。

「沐浴……你是指洗澡吧？」

「是的。虽然您浑身是血的模样也有股剽悍的魅力。」

吉拉望着古城微笑，表情莫名羞赧。古城发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因而有些心慌。虽然可爱的长相容易让人搞混，这家伙可是男的──古城在心里告诉自己。

「呃，没事。老实说，我很感谢。由你带路吗？」

「是的。只要古城大人不嫌弃的话。」

「我当然不会嫌弃啦。这艘船太大，我一个人似乎会迷路。」

那么请跟我来──吉拉再次行礼后就踏出脚步。打算跟着他走的古城却忽然感觉到背后刺过来一道目光而留步。

有个陌生的少年站在楼梯上，俯望着古城这边。

他恐怕也和古城同辈，彼此身高也差不多。少年身上那套银色晚礼服和吉拉十分类似，不过也许是气质具攻击性的关系，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容貌俊美的他令人联想到冰冷刀械。少年瞪着古城，表情带有的敌意一展无遗。

「那家伙是谁？」

「特毕亚斯──特毕亚斯•加坎卿。尽管他也是战王领域的贵族──」

吉拉回答了古城的疑问，脸色显得相当困扰。

「我该不会……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吧？」

「不……不是的。呃，他大概……只是在嫉妒。」

貌似替古城着想的吉拉低声说道。

「嫉妒？」

「是的。因为奥尔迪亚鲁公总是将古城大人放在心上。」

莫名脸红的吉拉说完后，越显困扰地垂下目光。

那是啥意思──古城感到困惑。瓦特拉确实发过誓会对古城奉上永远的爱，不过他会讲出那些胡说八道的鬼话，单纯是出于他对第四真祖力量强大的「血」感到着迷，古城没道理因为这样就被其他男人敌视。然而对方却嫉妒古城，这表示──

「……抱歉，当我没问过刚才那些话。」

认真思考到一半，有股不明的寒意油然而生，让古城声音虚弱地咕哝。

特毕亚斯•加坎始终默默地瞪着古城他们，直到看不见其身影为止。

3

「这就是大澡堂吗……真壮观。」

古城环顾弥漫着热气的浴室，感慨地发出叹息。

那间浴室难免不及日本的温泉旅馆，但是仍气派得不像在船里。尽管浴池略浅，要让十个人共浴倒绰绰有余。

华美装潢虽少，铺满纯白磁砖的澡堂依然散发着高级感。以形象而言，应该很适合让大富翁在众多年轻情妇服侍下入浴。

或许是受了那些多余的念头影响，古城想到瓦特拉在吉拉和特毕亚斯服侍下入浴的模样，意外让自己挨中精神轰炸。

不管怎样，能洗去满身脏汙是挺庆幸。经过一场场战斗，古城早就被汗水和血弄得全身黏糊糊的。

那是古城自己流的血，还有将优麻抱起来所沾到的血──

「……优麻……你等着吧。」

古城用起泡的肥皂搓掉血迹，嘴里自言自语。

青梅竹马伤得惨兮兮而倒下的模样，和沉痛的情绪一起浮现在脑里。

尽管事态并非分秒必争，优麻正徘徊于生死边缘依然是事实。

想救她，绝对需要那月的帮忙。可是那月却失去了魔力，还被一群逃犯追杀。

不露行迹的仙都木阿夜也让人在意，再加上瓦特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恣意大闹。问题实在太多，古城的脑容量已经接近饱和。即使如此，既然事情攸关优麻的性命，总不能半途而废。

冷静下来──古城反覆深呼吸，这种时候更不能放弃思考。首先要让心情镇定下来，将问题一项一项解决才行──

当古城认真无比地想着这些时──

「──请问水温如何呢？第四真祖？」

「唔哇！」

突然被人从后面搭话，古城的平常心轻易瓦解了。

带着赤脚的脚步声在浴室里出现的，是一群陌生的年轻女性。

穿着各色泳装的五人组。

年龄从十多岁的少女到二十过半的都有。氛围像和睦姐妹，人种和体型却各有差异而缺乏统一感。唯一称得上共通点的是她们全都颇具姿色，那属于生来就带有高贵气质的美。

「怎……怎么回事？」

当然，光溜溜的古城连忙在腰际缠上浴巾并起身。

泳装美女军团毫不留情地将没有防备的他包围。

「我们是服侍奥尔迪亚鲁公的女仆军团，想要来帮您擦背。」

蹲到古城身旁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金发美女，木槿花图样的红色比基尼包裹着她那副迷人身材。

「呃，不必了。我不需要别人帮忙擦背……」

为什么瓦特拉的女仆们会闯进浴室？狼狈的古城心想。

「那么，我来帮您洗前面。」

「前面也不必！还有，服侍人洗澡并不是女仆的工作吧！」

「……果然瞒不过您吗？」

有个带着温婉千金风范的女性语气文静地回答了古城。貌似最年长的她是穿蓝色泳装。总之，古城先在心里替她取了蓝比基尼女仆的代号。

「……瞒不住？」

「其实我们并不是女仆。」红比基尼女仆说。

「啥？」

「我们是人质。」

随口回答的是个褐色皮肤的少女。容貌略显年幼的她是穿黄色泳装，泳装的款式也配合年幼体型，较具运动感。

「……人质？」

「是的。我们是『战王领域』邻近诸国的王族或重臣的女儿，还有几位是遭到奥尔迪亚鲁公灭国的公主……简单来说，我们是被卖掉的，卖来交换祖国的安全。」

「由于身为事主的奥尔迪亚鲁公是那种人，我们都能自主生活就是了。您想嘛，他似乎对女性也没兴趣。」

穿黑泳装和白泳装的两人组在古城的左右耳边细语。她们俩以年龄来说，和古城最为接近，古城的害羞度也因此倍增。

「所以啰，也为了向卖掉我们的祖国报复，我们打算来个下克上。」

穿红泳装的金发美女将手抵在细细腰枝，理直气壮地挺着胸。

忽然口乾舌燥的古城心慌了。

吸血鬼肉体具备的宿命性缺陷──吸血冲动，是由性欲所唤醒。吸血冲动一旦发作，吸血鬼就会迷失自我，变得无法不吸他人的血。

连写真女星都相形失色的泳装美女军团，有充分的诱惑力能刺激古城的吸血冲动。照这样让她们牵着鼻子走就太危险了。

古城从那群少女面前别开目光，口气尽可能正经地反问：

「下克上？」

「是的。比如向第四真祖求得子嗣。」

红比基尼女仆将胸部贴向古城，像是要让他的努力化为泡影。她那句不当的发言让古城严重呛到。

黑泳装与白泳装女仆也带着热情的目光，从左右望着古城说：

「毕竟要是怀了真祖的直系子孙，很可能会生出比奥尔迪亚鲁公更强大的吸血鬼。」

「还有个方法，我们也可以向真祖分一点血，直接成为『血之随从』──」

「……所以啰，您要不要快活一下？」

红比基尼女仆说着在古城眼前竖起食指。她那过于直接的说词，连古城都感到傻眼。

「血之随从」是借着吸血而产生的单一世代假性吸血鬼。据说他们有时会具备凌驾纯种吸血鬼的战斗力，更能伴随主人度过永生。

她们的目的似乎是成为古城的「血之随从」，以获得和第四真祖同等的战斗力。这么会算计又忠于自身欲望，反而让人觉得快意坦荡。

「啊，不过我们是第一次，请您温柔点喔……」

红比基尼女仆看古城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大概也觉得状况不妙，就突然楚楚可怜地垂下目光。古城赶走依偎过来的她，挥着手说：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们不能让您满意吗？」

不安地用泛泪的眼睛仰望过来的，是年纪最小的黄泳装少女。基本上面对这样的小女孩，古城认为一对她出手就是罪过。

「呃，不是因为那样──」

古城一边叹气一边搔了搔湿掉的头发，接着忽然感到不对劲而蹙起眉头。话说回来，她们怎么会知道古城正在洗澡？

「……难道这是瓦特拉的指示？你们受了命令来诱惑我？」

面对古城低声质疑，美女军团表情同时变得紧绷。

如果她们是听命于瓦特拉行动，古城就能明白自己在洗澡时遭受突袭的理由。如果是那个男的，大有可能为了打发无聊而设计这种场面整古城。

古城用怀疑的眼神瞪着，黑泳装女仆转过头说：

「呃……并没有什么命令。简单说呢，这是基于利害关系一致……」

「对呀对呀。再说我们真的是人质。」

白泳装女仆也带着生硬的微笑找借口，看不出她们说谎的迹象。因此，她们姑且都是自愿闯进大澡堂的啰？尽管瓦特拉曾怂恿她们这点依然不变──

「……那家伙为什么要花这种心思让我吸血？」

「谁知道呢。我觉得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耶。」

听了古城嘀咕，穿蓝色比基尼的千金小姐正色回答。

「等待？」

「是的。或许他是想追求一股力量，用来和比真祖更加危险的敌人战斗──」

听了她这句不经意的嘀咕，古城顿时屏息吞声。

在黑死皇派手下复活的古代兵器，以及叶濑贤生的模造天使──

让瓦特拉表示兴趣浓厚的这些兵器，都是战斗力有可能超越真祖的存在。还有第四真祖──身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古城，也符合「力量在真祖之上」的条件。也许那只是巧合，却奇妙地一致。

毕竟他就是那副性子，说不定纯粹只是为了和强敌玩个痛快吧。

「哎，所以您要是想快活，请随时召唤我们。今天就先让给您的女朋友啰。」

红比基尼女仆在最后说完这些，接着她们就离开澡堂了。

更衣间那里听得见「想不到他满可爱的耶」、「就是啊」之类的对话，让古城变得面红耳赤。他感到强烈疲劳，泄气得弯腰驼背。

吸血冲动勉强缓和下来了，但他的心脏目前仍狂跳不停。这种状况实在不能冷静思考。

至少悠哉地泡个澡好了──如此心想的古城走向浴池，这时忽然想起泳装少女们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她们是说……把什么让给谁？」

困惑地停下脚步的古城，耳边听到了更衣间那边传来新的脚步声以及耳熟的叫声。

「──等一下，小那！小心地板很滑！」

「咦……？」

在白色雾气的另一头冒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是用浴巾裹住全身的年幼少女，另一个则是容貌亮丽的高中女生。

「 咦！」

浅葱察觉到古城的存在，貌似惊讶地当场定住了。

她那双睁大的眼睛正看着呆站着的古城。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对望一会儿，然后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

4

「浅……浅葱你怎么会……」

古城让身体泡进略浅的浴池里，嘀咕的口气好似呓语。

「我……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啦！」

和古城背对背坐着的则是浅葱。他们都为了遮住自己的身体，慌慌张张地跳进浴池里，结果两边都变得离不开浴池。

另外，小那似乎觉得宽广的浴室很稀奇，正在浴池里愉快地游泳。

「难道这里只将入口设计成男女有别，里面其实是混浴？」

古城发觉往更衣间的门分成左右两边，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在露天浴池偶尔会看到的设计，不过没想到归属「战王领域」的游船也会是这种构造。

瓦特拉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才故意瞒着古城他们。那个家伙──不发一语的古城气得拳头颤抖。

「我……我问你喔……你看见了吗？」

浅葱担心地问。看见什么──古城没有这么反问。

「呃，没有，完全没看见。毕竟才那么一瞬间。」

「是……是喔。」

古城和浅葱两个人同时「啊哈哈」地乾笑，做作的笑声回响于澡堂，留下尴尬的沉默。

像是看准这阵沉默，这时传来「扑通」一声东西沉到水里的声音。

他们俩一脸纳闷地用目光扫向四周后，突然大惊失色。他们的眼睛只离开了一下，小那的身体就沉到浴池底部，水面上只浮着微微的气泡。

「唔……喂！」

「小……小那──！」

古城和浅葱吓得起身，赶到沉在水里的小那旁边。

然而小那无视于他们的焦急，俐落地在浴池里游泳，然后若无其事地从水面露出脸来。接着她又游起了狗爬式，飞溅的水花让浮在水面的蔷薇花瓣随波荡漾。

「原……原来只是在潜水啊……」

「太好了……」

古城和浅葱安心地捂了捂胸口并望向彼此。

喔哇──两个人又同时尖叫，并且慌慌张张地将身体沉入浴池里。虽然说身上裹着浴巾，靠得这么近刺激实在太强烈了。

浅葱的肩膀和背部仍然露着一大片，濡湿的浴巾也贴在肌肤上，让身体曲线毕露。和女同学一起泡在浴池里本来就不正常，这样下去古城的神经会撑不住。

「那我先出去，抱歉，你闭一下眼睛。」

古城不得已只好下定决心，单方面这么交代。可是准备起身的他却被浅葱用力拉住手。

「等一下！」

「喔……喔喔……？」

失去平衡的古城在浴池里滑了一大跤，两人肩膀因而靠在一起。于是浅葱彷佛将错就错地直望着古城的眼睛说：

「反正刚好有这个机会，能不能在这里坦白告诉我？你一直瞒着我的事。」

「浅葱……」

预料外的事态接连来袭，古城脑袋里已经成了空白一片。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找借口，现在要是被问到什么，都只能一五一十地回答。恐怕浅葱也明白这点，才会想逼问古城。

浅葱神色有些凝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问题说出口：

「古城，你………………喜欢的是男人吗？」

「……啥？」

浅葱屏息等待回答，古城则用呆掉的脸回望她。短时间之内，他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被问了什么问题。

「等一下，为什么你会这样问？」

「谁……谁叫你……会和『战王领域』的贵族关系要好，我根本想不出其他可能性嘛。再说，那个吸血鬼确实是个帅得不得了的美男子。」

浅葱脸红通通地解释。难道她从刚才就一直认真地烦恼着这种事？那就是她焦急得不符本色的原因──？

「就算开玩笑也别讲那种话……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古城摩擦着变冷的上臂，认真地提出抗议。

然而浅葱却还是微微噘着嘴说：

「再说优麻也很男孩子气。」

「呃，那家伙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啦，跟喜欢或讨厌并没有关系。」

「而……而且你对我的身体似乎也没有兴趣……」

「啥？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那句针砭太让人意外，古城忍不住认真反驳。或许是因为他的反应大得吓人，浅葱紧紧地揪着胸口的浴巾，眨了眨眼睛。

「你会想看？」

「唔……不可能不想吧。」

为什么自己非得对着当事人表白这种难为情的事？古城一边烦恼一边粗声粗气地回答。

「是吗？」

浅葱歪着头，彷佛事不关己地进一步问道。

「对啦，我想看！可是我不想因为那样而被你讨厌！怎么说好呢？你对我而言，是意义特殊的朋友──」

「……特别……吗？这样喔。」

看古城有些自暴自弃地乱吼，浅葱咕哝一声。唇边那抹恶作剧般的贼笑，是她一如往常的表情。

「那么在接过吻以后，你这阵子都变得有点疏远我，也是因为这样啰？」

「那是我不好。可是我也需要整理心情，或者说状况实在太多──」

古城努力摆出平淡的口吻回答。这样的他背后忽然有一股柔软的触感靠了过来。身上只裹着浴巾的浅葱贴到古城身上了。

「浅……浅葱？」

「这算是招待。可是，你不能看这边喔。」

「喔……喔喔？」

浅葱那完全意义不明的言行，这回真的让古城完全陷入慌乱了。招待到底是什么意思？与其说这是招待，根本就吊足了胃口吧？于是──

「……古城？你那道伤是怎么了？」

浅葱察觉到古城的伤口，脸色变得严肃。即使在外行人眼里，也能明显看出那不是正常的伤痕，随口搪塞似乎不会管用。

古城什么都没回答，沉默下来。

然而他沉默的理由并不是因为想不到合适的借口。

被古城的伤势分散掉注意力，浅葱使劲凑过来，浴巾边边掀开了──古城察觉到这点。

「抱歉，浅葱……我忍不住了……！」

古城推开浅葱的身子，然后用力起身。

「咦？等……等一下……古城！」

跌坐在浴池里的浅葱抬头看到古城满身是血，讶异得说不出话。

古城狂喷鼻血的模样，简直令人怀疑是不是鼻梁骨折。

飞溅的鲜血在浴池里扩散，将水面染成深红色的大理石图样。

然而，这时候古城已经冲出浴池，跑进更衣间里面了。

「受不了……搞什么嘛。」

浅葱愕然坐在浴池咕哝，不过叹气的脸色却显得开朗愉快。回想起古城慌乱的样子，她嘻嘻笑了出来。

「…………」

此时，小那默默望着用双手捞起的热水。

她望着溶入第四真祖的血而染成鲜红的那些液体──

5

瓦特拉为古城等人准备的船室只摆了一张大双人床，根本是供夫妻用的房型。

古城早料到八成会这样，连大呼小叫的心情都没有就倒在墙边的沙发上。要保护小那她们，待在相同房间反而方便。

浅葱大概也认为与其独自待在陌生吸血鬼的船里，和古城待在一起还像样点，就没有表示什么怨言。

「不要紧吧，古城？你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快死了耶？」

而浅葱低头看了躺着的古城，一脸担心地问。

古城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用乾裂的嘴唇虚弱地露出笑容。

「不用在意……我只是有点贫血。」

「也是啦，像你喷得那么夸张的话……」

浅葱傻眼似的耸肩说道。

她身上穿着浴衣，用来替换脏掉的便服。

瓦特拉的侍女似乎不了解波胧院节庆的内容，误以为在日本提到祭典就该穿浴衣，才会准备这套便服，而浅葱就向对方借来了。

「所以，那月美眉真的是监狱结界的『钥匙』啰？」

为了避免把床当弹簧垫玩的小那听见，浅葱压低声音。不愧是「魔族特区」的居民，对于那月变成幼儿的异常状况，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

「大概啦。据说就是因为这样，逃犯都想要她的命。似乎是中了逃狱魔女的魔导书诅咒，才让她失去记忆而且幼儿化。」

「诅咒？」

「听说是将她经历过的时间夺走了。」

古城一边回想在监狱结界听见的逃犯对话一边回答。浅葱蹙起柳眉问：

「你是指操控固有堆积时间的魔导书？那不是被指定成禁咒级的危险物品吗？」

「就是用了那种东西才会被关进监狱结界吧。」

「原来如此……」

浅葱表情凝重地点头。说来是理所当然，不过魔导罪犯从监狱结界脱逃的事件，非但对古城等人影响深刻，对絃神岛全体居民其实也是天大的问题。

「古城，所以你是被优麻卷进事件的啰？」

「咦？你怎么会知道……？」

由于浅葱问得太自然，古城就坦白答了出来。伤脑筋──浅葱叹气说道：

「我在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记录上看过。十年前，有个叫仙都木阿夜的魔女引发了闇誓书事件，结果被那月美眉逮捕。优麻是那次事件的关系人对不对？这么罕见的姓氏，不会刚好同姓吧？」

「这样……啊……」

听到意外揭露的真相，古城咬紧嘴唇。

仙都木阿夜和那月在十年前交手过一次──当时的记录会被保留，说来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关于那什么闇誓书的底细，难道浅葱也掌握到情报了？

可是在古城询问之前，有阵咬字不清的声音叫了浅葱。

「妈妈。」

跪坐在床上的小那正用一双没有对焦的眼睛望着浅葱。

浅葱困惑地将脸凑向幼儿化的那月问：

「──小那？怎么了吗？」

「我好睏。」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嘛。」

浅葱望着指向深夜零点左右的时针，然后露出苦笑。她伴着小那躺到床上，轻轻抚弄小那绑成麻花辫的头发。

小那将脸埋进浅葱的胸口，貌似安心地闭上眼，接着很快就传出了规律的鼾声。真是温馨无比的一幕。

「这样一看，总觉得很像真正的母女耶。」

古城感慨地说。小那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不过浅葱会对她这么呵护也让人觉得意外。

浅葱或许也觉得这不合自己的性情，略显生气地红着脸抗议：

「不要乱说啦。假如把小那当成我的女儿，那你不就像爸爸──」

「咦？」

古城出声质疑她讲到一半的那句话。察觉自己失言的浅葱也僵住了，又补充：

「我……我是指在这种状况下啦。终究是在这种状况下才像。」

「对……对啊，就是嘛。」

古城和浅葱为了不让气氛走样，拚命为彼此缓颊。

就算变成了幼童，他们的班导师就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不纯洁异性交往嫌疑的发言应该尽可能避免。

「对了，你意外适合穿浴衣耶。」

总之为了换个话题，古城直接把心里想到的说出口。女生穿的衣服只要跟平常不太一样，先称赞就对了──凪沙平时就苦口婆心地叮咛古城。然而，浅葱却不满地瞪着他说：

「哪有意外。我穿了当然适合啊！话说，你怎么穿运动服？」

「因为瓦特拉那家伙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衣服，我才借了吉拉的便服。这衣服满棒的耶。你看嘛，是波士顿队优胜时那一款。」

古城开始说明借来的这套运动服。吉拉和他在支持的篮球队这方面似乎也合得来。面对表情莫名得意的古城，浅葱貌似厌烦地望了一眼说：

「够了够了，那种事我不熟……重要的是，你别盯着我看。我现在几乎是素颜状态。」

「啊……是喔？」

所以给人的印象才和平时不同？彷佛现在才察觉的古城想通了。于是，他忽然正经地盯着浅葱说：

「你做这种文静的打扮应该满受欢迎的，为什么平时都要弄得那么华丽？」

「啥！」

浅葱青筋暴跳的太阳穴附近，传出了某条神经绷断的声音。

她默默脱掉穿着的木屐并装备在左右两手上，然后用上钩拳的诀窍重重打在古城脸上。

「叩」的一声沉沉响起，古城捂着下巴痛得死去活来。

「很痛耶。干嘛忽然打人？还有，一般会用木屐敲人吗！」

「还不是以前你自己跟我说的！你说我太朴素，叫我花一点心思打扮。所以嘛──！」

「是……是这样喔……？」

古城忍着被浅葱踹在背上的痛，同时也摸索着模糊的记忆。

这么说来，国中时古城或许曾脱口说出那种话。他觉得浅葱难得有张端正的面孔，却刻意让自己低调，感觉满可惜的。真亏浅葱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古城佩服的部分显然偏离重点。紧接着──

这时应该已经睡着的小那突然睁大眼睛。

身穿浴衣的女童忽然用违反重力般的不自然动作，缓缓地站起来了。

她身上弥漫的异样气息让古城他们感到困惑。现在的小那很明显不是处于普通状态，感觉像是被某种不明底细的玩意附身。

于是在古城和浅葱的守候下，穿浴衣的女童深深呼吸。

「──那、月、啾！」

她摆着宛如偶像的可爱动作在床上大叫。从之前的小那身上根本无法想像的亢奋模样，让古城和浅葱都吓傻了。

「啥！」

「小……小那？」

依然用右手高高比出V字的小那，双眼无神地停下动作。

她几乎没动嘴唇，就像个腹语术表演者，开始用机械性口吻嘀咕。坦白说，那模样挺吓人的。

「──确认主人格进入睡眠状态。固定为慢波睡眠，和浅意识底下的备份记忆领域连接。开始复原固有堆积时间，离复原完成剩下一小时五十九分钟。」

「这……这啥玩意？」

「应该是……那月美眉的记忆复原了？」

古城和浅葱呆呆地抬头望着小那的模样，发出困惑之语。

小那听了他们的话，忽然转过头对古城他们亲切地微笑。正牌那月绝对不会露出那种公务性的笑容。

「很遗憾。公布答案，我是南宫那月的备用假想人格。啾！」

小那笑着吐舌，还摆出莫名其妙的可爱姿势。古城对这种异常状况也开始习惯了。

「啾什么啾，现在不是瞎扯的时候吧……」

「原来那月美眉压抑在浅意识的是这种人格啊……该说意外或容易理解呢……？」

浅葱也用疲倦的语气低声说道。看来目前的那月是靠着为了紧急状况预先准备的假想人格在活动。

那月应该是替自己施了特殊的术式，假如像这次这样受到敌人攻击而失去记忆，假想人格就会暂时浮现，并且帮自己恢复记忆。

不愧是一流攻魔师，准备得真是周到。那月唯一没算到的，大概就是事先准备的假想人格在个性上有些问题。

「从备份进行复原……意思是说，你会直接恢复成原本的那月美眉啰？」

古城带着一丝期待发问。可是假想人格在床上毫无意义地转了一圈才回答：

「很遗憾！那实在没办法喔～～先不管记忆的部分，靠这副身体，我想应该承受不了使用魔法时的反作用力。基本上就连魔力也不够。」

「……这样啊。果然不破坏仙都木阿夜的魔导书就不行吗？」

「是的是的。我再过十年左右就会长回原样，等到那时候也是一种方法啾？」

「那不行啦。我们等不了！」

假想人格缺乏紧张感的说话方式，让古城烦躁得深深叹息。

随后，明明没有人碰遥控器，嵌在船舱墙壁上的薄型电视却自己亮了。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古城他们一脸纳闷地转头，眼前的萤幕模糊地浮现出丑丑的布偶CG影像。

『──终于接通了。小姐，听得见吗？』

「摩……摩怪？」

浅葱望着电视上的布偶惊呼。古城也知道它的名字。和浅葱组成搭档的人工智慧──管理絃神岛的五部超级电脑的化身。

「……你怎么会从那种地方冒出来？」

『因为小姐关掉了手机电源嘛。我透过播送讯号骇入电视。抱歉，好像又发生了麻烦的异变，想找你帮点忙。』

「啊，是喔。免谈。」

浅葱答得毫不犹豫，然后关掉电视。可是电视又立刻亮了，播出摩怪跪地磕头的模样。

『拜托小姐通融一下嘛。』

「绝对免谈。你喔，想让普通工读生做多少工作啊？都是因为你，害我祭典头一天整个泡汤了耶。」

浅葱开始连按遥控器的开关。一发现这样子没完没了，她就将手伸向电视机的插座。摩怪慌乱地拚命摇头说：

『不不不不不，这次的异变和小姐你们不是完全无关耶。』

「啥？你那是什么意思？」

『以彩海学园为中心，冒出了一块诡异的空间。使用魔法的装置在那当中都不能运作，发动的魔法好像也会被取消。』

「……意思是魔法都失效了？」

浅葱半信半疑地反问。摩怪沉重地点头。

『简洁了当地说，就是那样。』

「哦，那不是很和平吗？」

『假如这里不是人工岛，我倒可以同意啦。』

「啊……」

终于察觉事态严重程度的浅葱惊呼。絃神岛是人工岛，连接超大型浮体构造物，在太平洋上构筑出来的人造都市。

光用普通的技术，当然无法让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巨大都市浮在海上。「魔族特区」絃神市是靠着魔法撑起来的一座城市。

「该不会连人工岛本体的强化魔法也失效了？」

『对。硬化和减轻重量、固定空间、从避邪到防锈，能想到的建筑魔法都停止机能了。现在还只有彩海学园附近受到影响，但要是失效范围持续扩大，不就有点糟糕吗？』

「……糟透了啦。」

浅葱捧着头自暴自弃地叹气。魔法失效的原因不明，可是这样下去，絃神岛迟早会支撑不住都市本身的重量而崩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不能搁着不管。

『所以啦，目前正在热烈募集能够写出计算强度、补强对策和避难诱导程式的人才。打工费也给得很慷慨喔。』

「事情我姑且明白了……可是我们这里也碰上了麻烦，没办法立刻赶到管理公社喔。单轨列车也还没有复驶吧？」

『我知道。那个由我这边来安排──』

「……摩怪？」

映出布偶化身的电视画面突然变暗。

巨大爆炸声在浅葱等人头上响起，深洋之墓二号的船体剧烈摇晃。

「这次又怎么了？」

失去平衡的古城滚在床上大叫。船舱的灯光不知不觉也熄灭了，已经切换成紧急照明。

小那性情骤变，絃神岛发生异象。光这些就十足棘手，但还有一项急迫的问题需要古城等人面对。冲击陆续来袭，让古城想起那一点。

假想人格望向窗外说：

「是监狱结界的逃犯咪。他们迎面上船了咪。」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你扮的角色和口头禅都走样了。」

古城用冷冷的视线看着假想人格，起身叹了气。

「哎，这点状况瓦特拉会设法处理吧。毕竟那家伙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叫我上船的。」

「唔……难说喔。」

假想人格的表情看来却不太乐观。

在她年幼的眼睛凝望下，夜空被爆焰染成了深红。浓密魔力注满大气，那是脱离常轨的强劲魔力波动。或许瓦特拉唤出了眷兽。

随后，一道闪光灿然飞过，巨大的爆炸扑向游船。

被火焰笼罩的一部分船体碎裂飞散。有股力量挟着惊人气势，重重地撞在深洋之墓二号的甲板上。

察觉到撞在甲板上的物体真面目为何，古城倒抽一口气。

倒在爆炸中心点的是个身穿白色大衣的金发青年。浑身是血的瓦特拉躺在甲板上，逐渐被熊熊火焰包覆。

他打算迎战来袭的逃犯，却反遭轰飞──？「旧世代」的吸血鬼吃鳖了──？

「或许不太妙喔……啾。」

假想人格一边轻轻敲了自己的头一边吐舌。古城对这种乱做作的动作感到烦躁，并牵着她和浅葱的手冲出船舱。

6

在深洋之墓二号遭逃犯袭击而着火的前一刻──

絃神岛的大栈桥上有两名少女的身影。

一个是带着长剑的高个子少女，另一个则是拿着银枪的护士服少女。她们是追着古城等人跟来的纱矢华和雪菜。

「晓古城在想什么啊！居然和同班的女生孤男寡女睡同一间房间，而且还是双……双人床……那个不知羞耻的色鬼真祖……！」

纱矢华仰望浮在夜晚海上的游船，气得阵阵发抖。

从她们所在的栈桥看不见巨大的深洋之墓二号船内。不过，纱矢华让金属薄片做成的式神飞过去，一直监视着古城等人的动静。进修诅咒和暗杀的她对这类探索系咒术也很擅长。

雪菜姑且也会同样的法术，但精度远远不及纱矢华。瓦特拉那艘船布有防范魔法的结界，想窥探船内部，非得由身为舞威媛的纱矢华动手。

「他们并不是孤男寡女……小那也在吧？」

「这么说来好像也对，但他们两个感觉还是非常相亲相爱耶！现在蓝羽浅葱用木屐揍了晓古城。」

「那样……算是相亲相爱吗？」

雪菜貌似困惑地嘀咕。

雪菜只靠纱矢华转述，对于船内的情形不太了解。妄想的内容兀自增长，在雪菜的脑海里，古城等人已经闹翻天了。

另一方面，纱矢华依然将心思集中在式神上，更带着由衷不解的脸色歪头说：

「蓝羽浅葱明明那么漂亮，何必在意晓古城那种人嘛。」

「呃，纱矢华……你好像也不太能说别人……」

狮子王机关的学姐缺乏自觉，雪菜只好婉转劝告。而她手里握着的长枪尖端忽然转向背后的黑暗。

「──顺带一提，硬要凑合蓝羽学姐和晓学长的就是你吗？奥尔迪亚鲁公？」

「什么嘛，原来你察觉到啦？不愧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从无物虚空中传出了语气造作的嗓音。金色雾气乘着风聚集过来，不久就化成穿白大衣的青年身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

监视着游船的雪菜她们似乎反成了他的观赏对象。全靠雪菜出类拔萃的灵感，才能察觉吸血鬼化成雾的些微气息。

「──你打算让晓学长吸蓝羽学姐的血？为什么要特意向第四真祖献上供品？」

「我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面对雪菜的疑问，瓦特拉从容地笑着回答。

「想促使奥萝菈的眷兽觉醒，让古城吸取匹配的灵媒血液不是最快途径吗？我认为那女孩有足够的潜力。」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让第四真祖获得力量，你怀的是什么心？」

提问的雪菜表情认真，和瓦特拉互为对比。

瓦特拉属于第一真祖「遗忘战王」的血族，对他来说，第四真祖基本上是利害关系对立的存在──也就是敌人。明明如此，瓦特拉却反覆采取对古城有利的行动，始终让人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瓦特拉是追求强敌的战斗狂──光用这种理由并不足以解释。

因为连「战王领域」的其他贵族和长老，对其行为都有一丝默认的味道，赋予瓦特拉特命全权大使的头衔正可以视为佐证。

「姬柊雪菜……你已经发觉自己被选来监视古城的真正理由了吗？」

彷佛为了回避雪菜的问题，瓦特拉反问。

「那是什么意思？」

雪菜不悦地蹙眉，或许她认为自己被戏弄了。

照雪菜听到的说法，她会被选来监视古城，是因为没有其他同年龄层的剑巫能够不令人起疑地接近古城。除此之外，她不觉得有其他理由。

「不……换个问题好了。根本来说，第四真祖是什么人物？」

瓦特拉愉快地望着雪菜正经八百的反应。

「吸血鬼真祖理应只存在三名，为什么会有第四名？第四名真祖诞生的理由是什么──只要古城成为完全的第四真祖，或许就能明白那一点。和那种状态的古城交手并吞下他，似乎也很有趣。」

终于显露战斗狂本性的瓦特拉笑了。那是他平时不会表露的阴沉笑容。

「奥尔迪亚鲁公……你……」

雪菜无意识地重新握紧长枪，眼里瞪着瓦特拉。之前一直默默听两人对话的纱矢华也展现敌意并举起长剑。

「你们不用摆那种吓人的脸，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好不容易找到心爱的强敌，不玩个尽兴可不行。」

瓦特拉满足地望着雪菜等人的反应，然后唐突地背对她们。

「况且今天的主宾并不是古城──」

瓦特拉嘀咕着从全身绽放出凶猛的杀意波动。在他瞪视的埠头那端，有一道陌生的高大身影。

那是个身负巨剑、全身披戴黑色甲胄的男子。随意留长的灰色头发令人连想到野兽的鬃毛，肌肤颜色是铁灰色。尽管看不出貌似魔族的特徵，却也不像普通人类。

「监狱结界的逃犯……！」

雪菜和纱矢华都将武器的锋刃转向新人影。

男子穿戴着手甲的左臂上嵌了一道黑灰色手铐。他同样是希望从监狱结界彻底获得解放，才来向南宫那月索命的逃犯之一。

男子将手伸向背后的巨剑。不过在他拔剑以前，瓦特拉就施展攻击了。瓦特拉的眷兽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空中，吐出剧毒般的绿色闪光，男子遭到直击而卷入大规模爆炸。

「奥……奥尔迪亚鲁公……？」

雪菜望着崩解的埠头，说不出话来。「旧世代」吸血鬼毫不留情的一击，想来并没有人能硬生生地承受住。完美无缺的突袭，理应连设下防御结界也来不及。

瓦特拉却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被烟雾笼罩的埠头遗址。

「这点程度就会死的对手，我不需要。那可用不着我特地对付。」

「──你说的话，我要原原本本地奉还回去，迪米特列•瓦特拉。」

下个瞬间，弥漫的烟雾遭斩裂，银色光芒迸发。

甲胄男子蹬地一跃，举起从背后抽出的巨剑朝瓦特拉的眷兽重劈。全长达数十公尺的浓绿色怪蛇在痛苦咆哮间全身颤抖，闪光四射地炸开了。甲胄男子紧接着砍向失去眷兽而毫无防备的瓦特拉。

「唔！」

挨中从旁扫来的凄厉斩击，瓦特拉修长的身躯飞了出去。他直接撞上深洋之墓二号，身影埋在撒落的碎片中看不见了。眷兽的残骸炸开飞散，船上到处冒出爆炸及火舌。

「奥尔迪亚鲁公！」

「他斩断……眷兽了？怎么可能……！」

雪菜和纱矢华讶异得睁大眼睛。

吸血鬼的眷兽是借着庞大魔力从异世界具现出来的召唤兽，它们的存在属于魔力聚合体，以性质而言，只有用更强大的魔力才克制得了。

但甲胄男子只用巨剑一劈就办到了。连亲眼目睹的雪菜等人也无法轻易相信那一幕。

甲胄男子追着受创的瓦特拉，飞身纵向深洋之墓二号的甲板。

雪菜和纱矢华也连忙追向男子，古城等人就待在起火燃烧的船里。对方能一击打倒瓦特拉，感觉目前的古城实在应付不来。况且只靠他一个，绝对保护不了身为普通人的浅葱以及幼儿化的那月。然而──

「喔喔……搞得很盛大嘛。妈的，我晚了一小步。」

新的人影带着和现场不搭调的痛快笑容，挡在雪菜她们面前。

是雷鬼头的矮小男子。也许他的个性正如外表，喜欢华丽行事。他望着起火的游船发出欢呼。

「你是……！」

雪菜停下脚步，举枪摆出架势。她对男子的脸有印象。对方名叫修特拉•Ｄ，是来自监狱结界的逃犯。

修特拉•Ｄ愉快地回望备战的雪菜，扬起了嘴唇。

「搞啥啊……在『魔族特区』攻魔师也会当护士吗？」

「咦？」

「无所谓。护士小妞，你欠了一笔伤害我自尊的债──！」

我并不是护士──虽然雪菜没有余裕解释，不过对修特拉•Ｄ来说，那似乎只是琐事。他将右手高举至头上，一口气振臂挥下。

雪菜紧咬嘴唇。是上次那种不可视的斩击──连可以让万般魔力失效的「雪霞狼」也无法彻底防御的神秘攻击。面对时机和间距都无法掌握的那种攻击，这次究竟能不能挡住──

雪菜凭直觉举枪抵挡。既然不明白敌人攻击范围就不可能闪避，除了挡没有其他选择。

在修特拉•Ｄ的攻击袭来以前，雪菜面前却跳出一道人影。

「──你对我的雪菜做什么啊，卷卷头！」

纱矢华长发翻飞，挟着银色长剑的锋芒扫过。

她的剑「煌华麟」有一项能力，就是令物理攻击失效。靠着斩断空间的联系，「煌华麟」砍过的空间顷刻内会化为无敌的防御障壁。

在纱矢华眼前，修特拉•Ｄ那不可视的斩击彷佛撞上了不可视的屏障而遭到阻挡，随即消失。

「……挺有意思的嘛，臭家伙！」

修特拉•Ｄ凶恶地扭曲脸孔。他对自己的攻击具备绝对自信，因此被防御住就会一下子变得火上心头。那是他个性麻烦之处。

「雪菜，这家伙交给我应付。晓古城他们拜托你了。」

纱矢华和发火的逃犯互瞪彼此。

雪菜貌似不安地朝她的背影望了一瞬，不久后就微微点头并拔腿奔离。奔向火焰笼罩的船上──

第四章 黑暗侵蚀

Erosion Of Darkness

1

晓深森环顾眼熟的住宿设施，兴趣浓厚地咕哝一声：「哦～～」

桌上搁着吃一半的冷冻披萨，房间的灯开着，电视也忘记要关。而且应该在房里的古城，和他带来的那些少女都不见人影。

从这个状况推断，大概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才让他们急忙冲出房里。尽管这个儿子是深森带大的，可是晓古城的人生似乎过得波涛汹涌。

那原本就是料想中的事。在四年前，他的妹妹卷入魔族相关的重大事件时；或者在随后，他和某个少女相遇时就能想见。

那个有着一头火焰翻腾般的虹色发丝，以及焰光之瞳的少女──

「伤脑筋……」

深森从冰箱拿出冰棒含着离开房间。

在寝室，凪沙正发出安稳的鼾声，简直像被下了安眠药或施了催眠咒术的深眠。不过，这部分并不用担心，能危害她的人应该不多。

古城带来的两个少女的底细也让深森感到在意。

不过在顾虑她们以前，深森得先照料别人。她穿过研究员专用的联络道前往研究所。

Magna Ataraxia Research──MAR是全球屈指可数的魔导产业复合体，其销售的魔导产品包罗万象，堪称从感冒药到军用战斗机都有经手的巨型企业。

设于絃神市内的研究所也是聘了近一千名研究员的巨大设施。

但这是波胧院节庆举办的日子，建筑物里人影稀少。研究所内也不是由人类来警备，而是让魔法回路组成的机械及式神负责卫戍。这些优秀的设备和人类不一样，不会敷衍了事，更不会出错。

另一方面，要是让优秀的攻魔师或魔女出马就能轻易骗过它们，倒也是事实。

哪怕是失去「守护者」，而且身负濒死重伤的魔女也一样。

「哎呀呀……」

晓深森看着遭到解锁而半开的医务室门扉，只好露出苦笑。

医务室里没有患者的身影。

病床上是被硬扯掉的点滴管和电极片，还有撕掉乱放的咒符。地板上则有全新的血迹，一滴一滴散落在地，有如负伤野兽逃走后的景象。

「小优真是的……」

深森难得露出凝重的脸色叹气。她从皱巴巴的白衣口袋里拿出款式过时的手机，然后叫出警备部门的号码。

单从室内的状况判断，逃走的病人还没有跑多远，现在立刻追上去应该不用费多少工夫就能带回来。

「哎呀……？」

可是在电话接通前，远雷般的不祥声音响起，研究所灯光闪烁。

那类似小规模地震，但是在属于人工岛的「魔族特区」绝不可能发生那种现象。电话回路停摆，手机的连线中断，警备用的式神们也停了动作。支撑着絃神岛的公共建设似乎发生障碍了。

「……闇誓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小优……」

深森轻轻用手触碰床铺，像是要确认她留下的余温。

微微的冲击再次侵袭人工大地。

2

古城来到船舱外，看见的是起火的顶层甲板，以及扛着巨剑、身穿甲胄的男子。

「瓦特拉……被干掉了……？」

坐等男子发动袭击的贵族青年埋在瓦砾中倒地不起。

令人无法相信的光景让古城说不出话，只呆望着。那个战斗狂吸血鬼落败的可能性，之前他连一丁点都没有想过。正因如此，古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

「布鲁德•丹伯葛莱夫……过去受聘于西欧教会的佣兵啾。」

假想人格回答了古城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改胡闹的语气，以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满了不起。

「找到你了……『空隙魔女』。」

甲胄男子察觉到小那的身影，发出生锈般的低沉嗓音。

古城将小那交给浅葱，然后站到甲胄男子面前。男子看了他也只是微微眯起眼而已。假如古城要来碍事，就连他一起斩除──男子眼里正如此肯定。

「那套铠甲和奥斯塔赫大叔的有点像耶。你也是歼教师吗？」

古城试着问得若无其事。总之现在要尽量取得敌人的情报。

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鲁道夫•奥斯塔赫穿的装甲强化服，除了提升肌力的结构外，还内藏名为「要塞之衣」的对魔族特殊装备。要是有那股力量，或许就能和瓦特拉斗得不分上下。

被称作丹伯葛莱夫的甲胄男子却不感兴趣地摇头说：

「歼教师……教会的退魔者吗？虽然并非毫无关联，但你错了。」

「我想也是。毕竟奥斯塔赫大叔并不会像你这样，把战斗当成乐事。」

古城并不失望地发出叹息。

这是在浅葱面前，但他已经有了觉悟。要召唤眷兽。现在想保护她们，古城只能动用吸血鬼的力量。

问题在于对方的能力不明。而且古城胸口的伤，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在这种状态下，究竟能不能正常驾驭眷兽──？

「──『优鉢罗』！」

魔力的波动撼动大气，巨大眷兽具现成形。

现身的是绽放蓝色光芒的蛇之眷兽。不过召唤者并非古城，而是具备「蛇夫」别号的吸血鬼贵族──

「瓦特拉？」

「……抱歉，古城。不要抢走我难得的玩伴好吗？」

受创的瓦特拉用惊人怪力拨开掉落的瓦砾起身。

他满身是血，原本纯白的大衣已经看不出原貌，不过浪荡的做作口气依然健在。

瓦特拉的眷兽发出咆吼，甲胄男子脚边冒出裂痕。

可以让空间产生龟裂，将敌人拖入其中──那就是瓦特拉召出的蓝蛇能力。即使以「旧世代」的眷兽来说，那仍是超乎常轨的强大力量。

然而，铠之男朝着蛇之眷兽挥下巨剑，伴随猛烈闪光的强悍斩击。光是如此就劈裂了瓦特拉的眷兽，令其随着哀号一同消灭。

「血肉之躯的人类……斩了眷兽？」

料都没料到的光景让古城感到战慄。同样身为吸血鬼，他能亲身体会瓦特拉的眷兽有多强劲。正因如此，眷兽被斩毙的事实使他备受冲击。

但瓦特拉本人反而平静地接纳了这个结果，模样冷静得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如此。

「……那家伙是屠龙者一族的后裔，西欧教会的黑暗面。只特化了战斗能力，属于异类的受聘辟魔师。而且也是在和龙战斗时，让众多城市受到波及而灭亡的大罪人。难得一见的强敌，真不错，太让我满意了！」

瓦特拉笑得像是止不住体内高涨的欢喜。

甲胄男子望着瓦特拉，嘴唇不快地扭曲。他也察觉瓦特拉的异常了。

「可悲的吸血鬼。」

瓦特拉召唤出两匹新眷兽。

绽放金色光芒的大蛇以及漆黑大蛇。它们虽是眷兽，身上仍继承着浓厚的龙族特性，对上拥有屠龙者属性的佣兵，必然严重吃鳖。两匹眷兽释放的超高压水刃无法伤到男子肉体，巨剑一挥，男子反而将眷兽陆续屠灭。

「屠龙者的不死之躯吗……！」

「正是。我的铠甲并非为了保护我的肉体而存在，纯粹是因为经得住我穿着作战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服装。」

甲胄男子悉数承受瓦特拉的攻击，全身仍毫发无伤。

沐于龙血的人全身将变成钢筋铁骨，获得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及分毫的不死之躯──他又获得了屠龙英雄能享的特权。

「──『跋难陀』。」

瓦特拉又召唤出新眷兽。那是条全身以凶恶利刃武装的巨蛇。

「没用的，瓦特拉。无论你的眷兽有多强大，都敌不过我的杀龙剑。」

甲胄男子再次扛起巨剑。然而瓦特拉望着身为屠龙者的男子，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倒难讲。」

「唔……」

「为什么成功讨伐龙的骑士会被歌颂为英雄，你这屠龙者总不会不懂吧？」

瓦特拉愉悦地眯起双眼，绽放出不祥的深红光芒。笑得狰狞的唇缝露出被己身鲜血濡湿的巨大獠牙。

「屠龙者若真的无人能敌，将龙杀退就称不上什么伟业。然而人们会将挑战龙的战士歌颂成英雄，就是因为凭他们的力量，要讨伐龙仍然极为困难。换句话说，挑战龙而死的屠龙者还是比较多。」

「你要试试吗？瓦特拉？」

男子全身鬼气荡漾地问。

「当然。」

瓦特拉带着凄厉笑容施展攻击。环绕于眷兽周围出现的，是无数如冰柱的寒枪。彷佛大刀阔斧削出形状的那些枪，弹丸般射向甲胄男子。屠龙者回绕巨剑，将那些全部打下──

瓦特拉的攻击无差别地落下，殃及深洋之墓二号的船体，摧毁范围越渐扩大。飞散的碎块也毫不留情地落在距离较远的古城这边。

「好险！瓦特拉那家伙，居然这样瞎搞……！」

「古……古城，这样要怎么办？」

抱着小那的浅葱一边闪避冰雹般落下的碎块一边尖叫着问。古城则掩护她们俩，并且望向周围说：

「总之逃就对了。再继续留在船里，我们会先完蛋。」

「你说要逃，可是能逃到哪里……？」

「──这边请，古城大人。」

穿银色晚礼服的娇小贵族少年朝不熟悉船里而困惑的古城招了手。古城注意到容貌标致温文的他，安心地发出叹息。

「是你啊，吉拉。」

「是的。如果您想下船，请利用后侧甲板。」

「得救了。不过这样好吗？放着瓦特拉那样瞎搞？」

古城一边跟着吉拉一边问道。

瓦特拉他们再继续斗下去，这艘船几乎肯定会沉。吉拉大概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想让古城等人去避难。

船沉了，吉拉他们当然也会伤脑筋。不过──

「嗯，没关系，这是家常便饭。再说我的同伴也在帮忙救援。」

苦笑说完的吉拉将视线转往舰桥。站在那里的，是个相貌俊美的贵族少年──加坎。他唤出数匹眷兽，留心不让瓦特拉等人的战斗殃及市区。

仔细一看，港口附近好像也安插了几名吸血鬼。想来瓦特拉并不会介意给旁人添麻烦，所以他们都是自己主动做这些的吧。

「不过，我们会优先维护市区的安全，可能没有余力保护各位。因为奥尔迪亚鲁公要是认真起来，絃神市就会在短短几分钟内消失。」

「我明白。我们会自己设法。」

「感谢您。」

吉拉恭敬地低头，对古城表示谢意。古城打从心里对他感到同情。这种性格要当瓦特拉的心腹，一定有操不完的心吧。

「你们也真辛苦耶。」

「哪里，能多少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

吉拉羞赧地微笑。一行人刚好抵达要找的后侧甲板，能看到下船用的舷梯了。

「谢谢你。有机会再见面吧。」

古城向带路的吉拉答谢并伸出右手，吉拉红着脸回握他的手。吉拉的手细嫩得出乎意料，让古城有些惊讶。和吉拉握完手以后，古城困惑地望着自己的手。

浅葱则用狐疑的眼光望着他那模样。

「古城……你真的没有那方面的癖好？」

「咦？你在讲什么？」

古城无法理解自己遭受了哪种怀疑，露出纳闷的表情。

在船上，瓦特拉和逃犯的战斗仍持续着。雷鸣般的爆炸声响起好几次，每次都让巨大船体剧烈摇晃。在熊熊火焰反照下，夜空染得通红。

尽快下船大概比较好──古城这么心想，抱着小那直接冲下舷梯。在埠头等着古城他们的，是手持银枪的护士服少女。

「学长，你没事吧？」

「咦？姬柊──！」

古城没有想到雪菜会等在那里，顿时变得心急。

以保护小那的战力层面来想，能和雪菜会合是很庆幸。问题是浅葱在这里。要隐瞒雪菜在狮子王机关担任剑巫的真相，还要合理解释她带着长枪到处走的理由，感觉几乎不可能。

可是，浅葱的疑心却不是针对雪菜手上那把长枪。

「……你怎么会穿护士服？」

浅葱看了雪菜那套和场合不搭调的服装，狐疑地蹙起眉头。对她来说，雪菜那谄媚的白衣装扮似乎比长枪更具威胁性。

雪菜面对意外的问题，也显得有些慌乱。

「唔，这个……是深森小姐准备给我的……」

「你说的深森小姐，是古城他妈妈吗？」

浅葱脸上表露的警戒心越来越深，眼睛直瞪着古城。你什么时候将雪菜介绍给妈妈认识了？她的眼神正如此质问古城。

古城莫名内疚地别开视线，接着表情就僵住了。

受瓦特拉战斗波及而毁坏的吊车，和飞落的残骸一同朝古城这边倒了过来。那是全高近十五公尺的卸货用巨型吊车。

「──糟糕，你们快趴下！」

古城护着浅葱等人，将她们扑倒在地上。雪菜那把能让魔力失效的枪也阻挡不了倒下的吊车。然而要逃离吊车倒下的范围，时间并不够。

只能召唤眷兽将吊车轰开了──可是，到底来不来得及？

古城抱着绝望的想法咬紧嘴唇。在他眼前，倒下的吊车从旁遭受炮击而改变轨道，钢架随之断裂碎散。那不是人类携行的武器会有的威力，强大程度相当于战车炮弹直接命中。

「咦！」

吊车粉碎后的碎片，四散掉落在古城等人头上。

挺身挡下那些的，是突然冲到他们眼前的一团金属聚合体。

全身为红色装甲所覆的陌生载具。

整体轮廓类似陆龟。粗短的四条腿前端是光滑球体，靠着让那些球体旋转，本体就能朝三百六十度自由移动。该是头部的位置则装备着大口径的榴弹炮。

对付魔族的试造兵器，用于市区战的超小型有脚战车。

「哈哈哈，诚乃惊险是也，女帝大人。」

这时传来一阵用词奇特，令人联想到时代剧武士的说话声。

战车的甲壳部分开启，从中露脸的是个年纪估计在十二岁左右的女孩子。

那是有着一头燃烧般红发的外国少女。她身上穿着贴身无比的驾驶服，缝在胸前的识别章则用平假名拼出了「蒂谛叶」这个名字。

浅葱一脸恍惚地仰望着她，看到一半才回神说：

「这种说话方式……你该不会是『战车手』？」

「然也。在现实世界可是初次相会呢，女帝大人。」

红发少女在驾驶舱中深深行礼。「战车手」和浅葱一样，属于人工岛管理公社雇用的自由程式设计师。那是擅长击退入侵骇客的拦截者代号。据说没人见过「战车手」的真面目──不过对方是比浅葱年纪更小的少女，着实叫人吃惊。

「在下乃是丽迪安•蒂谛叶，受了摩怪大人之托前来相助。哎，这套和服真美，不愧是女帝大人。」

「呃，与其称为和服，其实这只是浴衣而已……」

也许是觉得要深究太累了，浅葱一脸不平地嘀咕。古城望着她的脸，感触深刻地叹道：

「……你的朋友当中，个性鲜明的人也满多耶。」

「欸，我和她又不算朋友，而且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讲。」

浅葱闹脾气似的低声回嘴。

「话说你怎么也来了？公社要找人打工，你一个人就够了吧？」

「很遗憾，事态已经不能这么说是也。」

自称丽迪安的少女脸色格外凝重地摇了头。浅葱又一脸严肃地问：

「难道说，魔力消失现象的灾情扩大了？」

「然也。十年前，似乎也曾观测到相同的现象呐。」

「十年前……？」

听到丽迪安的话，古城敏锐地起了反应。十年前遭封印的魔导罪犯逃狱当晚，又发生了和十年前相同的事件──要当成巧合也太巧了。

「该不会和那个叫仙都木阿夜的魔女有关吧？」

「原来你也知道啊，男友大人？那被称为闇誓书事件。」

丽迪安有些佩服地回答古城。我不是浅葱的男友──古城也觉得该纠正才对，但现在不容许多浪费时间。

「你去吧，浅葱。」

「古城？」

浅葱发觉古城的表情认真无比，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小那让我来照顾。这座岛就拜托你了。」

「……好，我明白了。」

浅葱静静点头，然后将抱在怀里的小那交给古城。尽管他们曾担心假想人格会不会又冒出不识相的举动，还好她现在也挺安分。

如果丽迪安的情报属实，絃神岛再过不久就要面临瓦解的危机。为了克服这一关，有一群人需要浅葱的力量。

「相对的，你要和我约好。等风波过去，就算一下下也好，要陪我继续逛祭典喔。」

丽迪安的小型战车伸出机械手臂，将浅葱捧在掌中。

被战车捧着的浅葱朝古城喊道。挤出一丝勇气的她脸红了。古城仰望着这样的她，用力地点头说：

「嗯，我们就痛痛快快地去玩吧。和大家一起去。」

听到笑得毫无牵挂的古城回答，浅葱脸色僵硬。

「──笨蛋！」

她叫骂着气呼呼地被战车载走了。古城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挨骂，呆站在原地。

雪菜垂下目光，同情浅葱般微微叹了气。

爆炸声在他们背后接连不断地响起。

和那些逃犯的战斗仍要继续，这一仗尚未结束──

3

两名男子在陷入火海的船上对峙。

一名是配戴黑色甲胄的逃犯，另一名是穿着白色大衣的吸血鬼贵族。

他们都满身是血，彼此的表情却互为对比。逃犯的脸痛苦得扭曲，吸血鬼则带着狂喜的笑意继续死斗。

「怎么啦，屠龙者一族的后裔？你自豪的不死之躯变得遍体鳞伤了嘛？」

瓦特拉用逗弄般的口气问道。浮在他背后的是一匹炽焰绕身的双头龙，满布全身的鳞片都散发着灰亮光泽。那是将炎蛇及钢蛇──两匹眷兽融合造出的合成眷兽。

「怎么可能……为什么……」

甲胄男子举着剑，上气不接下气。

虽说眷兽的力量透过融合得到了飞跃性增长，具备龙属性这一点仍然不变。屠龙者没道理毙不了敌人。

然而，他的攻击却对瓦特拉的眷兽不管用。环绕于眷兽身上的火焰挡住了屠龙者的剑；环绕于眷兽身边的钢刃则贯穿了屠龙者的不死之躯。瓦特拉那匹眷兽的战斗力凌驾于男子拥有的力量──

「弑龙的英雄几乎都会走向悲惨末路。有的遭陷中了暗箭；有的被为政者逮捕斩首；有的受了敌人诅咒而倒下；有的则被心爱的妻子背叛下毒──你知道理由是什么吗？」

瓦特拉使出融合掌控眷兽的异能秘技，并且淡然问道。甲胄男子不回答。他没有余力回答问题。

「因为那些英雄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就失去了身为人类的珍贵能力。人类畏惧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才会动用狡智欺敌、骗敌、叛敌、陷敌于死地──他们失去的就是那份智慧。」

「旧世代」吸血鬼的话语令甲胄男子深受动摇。

他想起自己获得不死之躯才忘掉的一项定律。屠龙者能将龙斩毙，龙同样也能要了屠龙者的命──他忘了如此单纯的定律。他忘了狩猎猎物之人必定要有反遭猎物狩猎的觉悟。

「过度相信自身能力，又错估敌人的力量，有勇无谋地硬碰硬。在你沉溺于自己的力量时，你就失去屠龙者的资格了。」

瓦特拉命令眷兽射出的钢枪，将男子的黑色甲胄连同身躯一起贯穿了。

男子咳血跪下。他豁尽最后力气使出的砍劈，被龙身上环绕的火焰挡住了。

「能玩得尽兴，我要表示谢意。好了，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吧。」

瓦特拉望着男子瘫倒的模样冷冷说道。男子打算拄着巨剑站起，已经超出负荷的剑却像玻璃般脆裂碎散。

男子的手铐发光，释放出锁链。监狱结界启动逃狱防止机制，正要把他拖回牢笼。

「这样吗？瓦特拉……你寻求敌人的理由……是为了将来要迎战更强的敌人……」

全身被锁链捆缚的男子低吟。那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逃狱的屠龙者被拖入无物虚空，身影就此消失。

瓦特拉守候着这一幕到最后，才将融合眷兽的召唤解除。

受他们的战斗波及，港口到处起火燃烧，不过损害的规模比想像要小。深洋之墓二号的火势也慢慢获得控制了。

「……特毕亚斯，船损害的状况如何？」

瓦特拉召来守候在旁的吸血鬼问道。特毕亚斯•加坎就像一名能干的秘书，立刻回答：

「甲板和居住区有部分毁损，但不影响航行。」

「那太好了。幸好有你们在，特毕亚斯。」

瓦特拉笑着慰劳部下。哪里──加坎有些自豪地摇头说：

「重要的是，有另一名逃犯与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正在交战，您意下如何？」

「对呢，难得的猎物就这样让给她也满可惜……」

瓦特拉自言自语般嘀咕，然后舔了舔乾涩的唇。充满鲜明战意的表情和他平时的浪荡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还是算了……有股我不中意的气息。」

「……瓦特拉大人？」

领主令人意外的决策让加坎露出纳闷脸色。瓦特拉那貌似愉快的视线，是朝着絃神岛的住宅区。

「让船开航，远离这座岛似乎比较好。」

「遵命，我立刻去办。可是，就这样搁下第四真祖好吗？」

加坎瞥了下船的古城等人一眼，口气有些冷漠。

瓦特拉拨起染血的刘海，悠然微笑说：

「无妨。剩下的就交给古城了……说不定要这样才能看到格外有趣的画面。」

4

宛如巨大龙卷的不可视风刃飒然扫落。

正面将它挡住的，是修长少女手里使着的银色长剑。

借咒力催发的拟似空间断层能隔绝所有物理性冲击。修特拉•Ｄ引以为豪的隐形斩击，悉数被纱矢华的剑劈落。

雷鬼头的青年对此感到激愤，又进一步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那把剑搞什么鬼？斩断空间的把戏吗？挺有意思嘛，臭家伙！」

「你叫谁家伙？卷卷头！」

和高水准战斗恰好相反，两人对话的内容颇低能。纱矢华本来就讨厌男人，修特拉•Ｄ那种幼稚又暴力的言行让人联想到小学生，对她来说只是嫌恶的对象罢了。

「所以我才讨厌男人，又臭、又野蛮、又粗鲁、又没神经，而且臭死了！」

「我才不臭──！」

修特拉•Ｄ粗暴地猛挥手臂。尽管看起来只像胡乱挥着手，但是他的所有动作都会化为撕裂大气的巨刃。

攻击范围广达十几公尺，威力更能粉碎混凝土。纵使是纱矢华也无法轻易打倒这种对手。和外表所见不同，他是个可怕的强敌。

「难道……你是过度适应能力者？」

修特拉•Ｄ的攻击并不属于纱矢华所知的任何攻击魔法体系，他看起来也不像具备异能的魔族。话说回来，他似乎也没使用「煌华麟」这类特殊的武器。

其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过度适应能力者──不仰赖魔法的天生超能力者这种状况了。然而──

「啥？少把我和那种冒牌货扯在一起，蠢蛋。」

修特拉•Ｄ咒骂着否认。纱矢华对他的反应略感困惑。冒牌货，这话是什么意思──？

「响鸣吧！」

纱矢华一边抵挡看不见的斩击一边撒下金属制的咒符。数道咒符在刹那间绽放光辉，化为猛禽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朝修特拉•Ｄ破风攻去。

纱矢华是诅咒和暗杀的专家。相较于正面对决，奇袭才是她原本的长项。修特拉•Ｄ刚发动攻击，理应躲不掉众多式神的袭击。可是──

「混帐！玩这种烦人的把戏──！」

修特拉•Ｄ的背后突然冒出了新的手臂。那并非肉身，而是以念动力造出的幻臂。可是从那些幻臂同样放出了看不见的斩击，将来袭的式神个别击落。

「那股力量，难道是……天部？」

纱矢华看见修特拉•Ｄ化为六臂，总算才识破他的真面目。

天部──应该已经绝灭的亚神后裔。据说他们在史前构筑了高度文明，属于古代超人类的幸存者。天部留下的相关遗迹和传奇虽然多，纱矢华倒也是第一次碰上真货。

「答对啦，蠢蛋！」

面对修特拉•Ｄ运用六臂的猛攻，纱矢华落得一昧防守。

可是，那也揭露了他攻击的真面目。借着天部能力催发的念动冲击波──那就是不可视斩击的玄机。既然他能操控如此惊人的念动力，会将过度适应能力者讲成「冒牌货」也是可以理解的事。雪菜那把长枪无法让看不见的斩击彻底失效，大概也是因为他的攻击和魔力属于不同类别的异能。

另一方面，这个脑袋看来不灵光的男人就是古代超人类的事实，让纱矢华有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坦白讲，太令人寒心了。

修特拉•Ｄ不明白她的失望，还豪迈地张口大笑说：

「懂了就快点去死吧，女巨人！我最讨厌比我高的女人！」

「我才没有特别高！是你自己太矮吧！」

纱矢华气得回嘴。她的身高确实比修特拉•Ｄ高出不少，不过那只是因为修特拉长得娇小，并非纱矢华太高的关系。

然而，修特拉•Ｄ却自顾自的沮丧得肩膀发抖。

「你……你这女巨人……竟敢批评别人最在意的事！我受伤了……超受伤的！你这座人类山脉！」

「我是有多高大啊！」

受了别人不经意的批评，纱矢华同样感到受伤，可是修特拉•Ｄ仍不顾一切地令攻势加剧。虽然用「煌华麟」勉强能防御，但也已经濒临极限了。狮子王机关舞威媛的武装效能，原本并未考虑到近距离肉搏。

然而就算想反击，咒符也都用完了，更没有空闲发动大规模的攻击咒术。如果是雪菜那样的剑巫，还可以冲进对手怀里施予痛殴，不过纱矢华没有那种近身格斗技术。

「要是能用魔弹……像这种家伙……！」

纱矢华想起藏在裙子下的飞镖，不甘心地咬牙切齿。身为暗杀者，她的王牌并不是剑。「煌华麟」原本的姿态是一把弓。

只要使用蓄有强大咒力的嚆矢，肯定能突破修特拉•Ｄ的念动力防御。可是，在这种距离下无法用魔弹。如果将「煌华麟」变形成弓，就无法靠空间断层防御，更重要的是修特拉•Ｄ不会留时间让她搭箭上弦。

「变成肉酱吧！砍烂她，轰岚碎斧──！」

火冒三丈的修特拉•Ｄ同时将六臂举过头顶，然后一口气挥下。前所未有的巨大暴风掀涌而起，并从上空扑向纱矢华。

「唔……！」

纱矢华举着剑，痛苦地喘息。

她抵挡了来自正面的攻击，可是那不可能让周围涌上的爆炸性冲击彻底失效。「煌华麟」的空间断层是极致的物理性防御，却具有只能抵挡单一方向攻击的弱点。

纱矢华遭到爆压摆布，修长身躯重重摔落地面，并且狠狠弹起。尽管没受到致命伤，但也无法立刻起身，光要撑起上半身就相当吃力。

「活该，混帐家伙！」

修特拉•Ｄ喘得肩膀剧烈起伏，还笑着咒骂。看来由于他毫不停歇地猛攻，难免也会疲倦。但他应该还有余裕再发动几次攻势。要对付目前不能动的纱矢华，修特拉•Ｄ稳操胜算。他应该也已经察觉，伴随暴风的攻击能打破「煌华麟」的防御。

「暴风…………风…………」

纱矢华的唇虚弱地颤动着。为了再度施展攻击，修特拉•Ｄ举起手臂。不可视的风刃撼响大气，狂风涡卷其周身。

目睹那景象的瞬间，纱矢华无意识地吟诵祷词。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

她从戴在大腿上的箭套抽出飞镖。由于在监狱结界已经用掉大量魔弹，那是最后的一支飞镖。原本应该拉长成箭矢型态用才对，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

「极光的炎驹、煌华的麒麟，汝统天乐及轰雷，乃披愤焰贯射妖灵冥鬼之器──！」

修特拉•Ｄ挥下手臂，看不见的斩击急扑而来，同时纱矢华也射出飞镖。她将飞镖掷向不可视风刃在风压环绕下的攻击轨道。

纱矢华的魔弹并非直接攻击敌人的武器，而是用来发动魔法的触媒。嚆矢散发的鸣声将化为咒语，催发出人类魔法师无法诵唱的强大攻击魔法。

将「煌华麟」变形成弓，是为了取得让嚆矢轰鸣所需的风压。

不过现在──

要风的话，那里就有──

「什么！」

修特拉•Ｄ看见巨大的魔法阵展开在自己眼前，讶异得瞠目。

他早就认得那项术式。会发出炽热雷光，无差别地摧毁周围的凶恶炮击咒术。那是舞威媛用来让监狱结界陷入火海的秘咒，因此他一瞬间就懂了。才刚施展攻击的自己毫无防备，没办法抵挡那一击。

「可恶──！」

修特拉•Ｄ的怒号被魔弹催发的大规模爆炸掩没了。

咒术炮击的闪光烧向他的身躯，天部的后裔在火焰包覆下坠入海里。

5

魔法阵催发的火焰余波也有逆流到身为施术者的纱矢华这里。她用「煌华麟」的空间断层设法抵挡。要是失败就会和那个男的同归于尽，因此她也拚了命。

「痛痛痛痛痛……」

尽管全身是伤，纱矢华仍无力地起身。

但眼前马上一片昏花，让她缓缓仰身倒下──不保护身体就会相当危险的跌倒方式。即使心里明白，身体也无法采取行动。纱矢华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冲击。

不过……

她担忧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她受重力牵引的身躯在途中被别人搂住了。

「──你没事吧，煌坂？」

靠滑垒惊险赶上的古城从背后一把扶稳纱矢华。或许他赶来得十分仓促，呼吸急促得不得了。他带着担心的表情贴近探视纱矢华的脸。

「晓……晓古城……？」

「抱歉，煌坂。结果都是交给你应付。」

古城说着莫名自责地咬住嘴唇。看来他是介意自己没能支援纱矢华和修特拉•Ｄ之间的战斗。基本上对纱矢华来说，让古城这种外行人闯进来也只是徒增困扰，全部交给她反倒是正确的。

「那……那些都无所谓啦……为什么是你来扶我？雪菜在哪里？」

「反正你安分点啦。不是都受伤了吗？」

古城无视于纱矢华软绵绵的抵抗，兀自抱着她起身。那姿势就是所谓的公主抱。

由于修特拉•Ｄ大闹的关系，港口周围的地面满目疮痍，古城要走路也很困难。

纱矢华不得已只好伸手绕到他的肩膀，以免自己摔下去。

「谁……谁叫我又不适合让别人抱……长得这么大块头。」

反正我就是高大嘛──纱矢华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修特拉•Ｄ的口不择言让她变得颇为自虐。她憧憬像雪菜那样娇小可爱的生物，以女生而言显得略高的个子让她深感自卑。

古城听见她嘀咕的内容，却莫名尴尬地红着脸说：

「你确实是满大的，不过我并没有故意让你顶着啦──毕竟是用这种姿势抱你，也没办法吧。」

「咦？你说顶什么……？」

什么意思啊──疑惑的纱矢华歪着头，然后才回过神来。因为被古城捧在怀里的关系，纱矢华的胸脯正好顶在他身上。

「晓……晓古城──！」

「我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吧！」

受不了你──纱矢华深深叹息。接着她想起来，自己之前也和古城有过类似的对话。没错，这个男的从最初见面时就是这样，既好色又没神经，一点都不贴心。不过，他会将身为舞威媛的纱矢华当成普通女生对待。

「……有汗味。」

近距离仰望古城的纱矢华说。也许古城是为了救纱矢华一路跑来，肌肤微微流了汗。被人挑毛病的古城有些闹脾气地歪着嘴说：

「被卷进这么大的风波，多少会流汗吧？嫌臭你就离远一点。」

「……我并没有嫌啊。」

纱矢华坦然说完，又微微贴近古城的脖根。没错，她讨厌又野蛮、又粗鲁、又没神经的臭男人，但是这种味道她并不讨厌。

「煌坂？」

纱矢华那种令人费解的行为让古城有些疑惑。这时从纱矢华视线的死角，也就是古城背后，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咳嗽声。

纱矢华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发现有个穿护士服的少女身影。

那个少女正摆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盯着和古城亲密贴在一起的纱矢华。

「雪……雪菜？你从什么时候……」

失去血色的纱矢华脸色发青，并且尖声问道。

雪菜有些伤脑筋地垂下目光说：

「我从你差点倒下的时候就在了……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不……不要紧啦！虽然有点累，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再说靠你的武器，又不能随便靠近那家伙发动的攻击……！」

纱矢华面红耳赤地说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愧疚。刚才只是稍微松懈了──纱矢华这么告诉自己。她才没有打从心里接受晓古城，因此也没有任何对不起雪菜的部分。

「差……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啦！我已经可以自己走了！」

「是喔？」

古城轻轻让纱矢华着地。纱矢华逃也似的和他拉开距离，同时也偷偷地感觉不舍。

接着，纱矢华注意到雪菜带来的少女。那是个眼熟得让人说不上来的年幼少女，左右各绑成一束的长黑发让人印象深刻。

「『空隙魔女』……真的变小了耶。实际看到人以后……要怎么说呢……」

「比想像的更可爱呢。」

雪菜接着帮纱矢华说出感想。对方原本就是带着人偶般姿色的女性，现在体型变小了，根本和人偶一个模样。

「哎，外表是可爱啦。」

古城也对纱矢华她们的话表示赞同。不管怎样，实际看到人以后，实在不能不相信这个女童就是南宫那月本人，外表和气质的共通点太多了。

「总之我们保护到她了嘛。接下来要怎么办？」

纱矢华一边检视自己的伤势一边发问。

他们击退来袭的逃犯，但事情根本没有解决。那月依然是小孩模样，仙都木优麻身负重伤。而且连逃狱的主谋仙都木阿夜在内，还有几个逃犯没逮到。

「我会带她到MAR。多亏瓦特拉和煌坂，要找那月麻烦的逃犯好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算她这副模样，只要恢复记忆，说不定就救得了优麻。」

古城低头看着变成小孩的那月并如此回答，纱矢华也没什么意见。考虑到警备的周全度，带着那月到MAR应该是妥当的判断。

不过，反对古城这项判断的声音却从意外的方向传来了。

「你们要救那个用完即丢的人偶……吗？没必要费那种……心思。」

充满狠毒恶意的那阵说话声让古城等人猛然回头。

「──仙都木阿夜！」

「你也是追着那月美眉来的吗？」

雪菜和古城护着小那摆出架势。

纱矢华不甘心地咂嘴。已经将咒符和箭矢用完的她，并没有对魔女有效的攻击手段。

仙都木阿夜却慵懒地看着古城等人的反应并安抚：

「别那么激动，第四真祖。我来并不是为了杀『空隙魔女』。」

她眯着火眼笑了。

「我反而要感谢她。多亏有这个女人帮忙吸引逃犯的注意力，盛宴准备完成了。虽说她曾一度背叛，仍不愧为我的盟友。」

「──等一下，你这家伙。」

打断仙都木阿夜的是粗鲁具攻击性的沙哑声音。

被海水泡得湿透的雷鬼头青年看似刚从码头爬上来，正狠狠地瞪着阿夜。那是应该已经被纱矢华打倒的修特拉•Ｄ。那身伤势本来是严重得动不了才对，但他用念动力撑起了惨兮兮的身躯。

修特拉憎恨的视线并非对着纱矢华等人，而是指向仙都木阿夜。他总算也发现自己被阿夜耍了。

「你说……吸引逃犯的注意力，那是什么意思？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

「会将魔女的话照单全收，你可真是愚蠢得难以估量。」

修特拉•Ｄ气得表情扭曲，而阿夜鄙视地望着他笑了。

让逃犯追杀那月，再由古城对付他们。结果，仙都木阿夜就可以不受任何妨碍地自由行动。瓦特拉和特区警备队也都没有追捕仙都木阿夜。

逃犯们一直受她利用。被当成诱饵的其实不是那月，而是他们这群逃犯。

「搞屁啊，你这混帐──！」

修特拉•Ｄ愤然大吼并举起右臂。然而，应随着暴风冒出的不可视风刃并没有出现。何止攻击失灵，连他受伤的躯体也彷佛失去支撑，当场摔倒了。想再次站起来的他只能伸手在地上徒然乱抓。

「这怎么……回事？我的力量……可……恶……」

修特拉•Ｄ虚弱地呻吟。然而遭受异变侵袭的不只他。

「煌华麟……？」

手握的剑尖落地让纱矢华发出困惑之语。用最先进魔导技术打造出的长剑，在失去光辉后忽然变重了。即使灌输咒力进去，也没有任何反应。煌华麟做为武神具的功能停摆了。

「……魔力消失了？怎么可能！」

古城和雪菜察觉纱矢华心生动摇，因而望向彼此的脸。他们知道魔力消失现象正在侵袭絃神岛，更发现港湾地区这里终于也受了影响。

不过，异变发生会与仙都木阿夜来袭的时间一致，恐怕并非偶然。应该是阿夜本人引发了现场的异变，这么想比较能让人信服。

「──『影』。」

而阿夜让自己的「守护者」具现化了。身穿漆黑铠甲的无脸骑士──

被取名为「影」的那名骑士毫不留情地用剑捅向无力动弹的修特拉•Ｄ。第二剑、第三剑──接着又在浑身是血的他身上践踏。

「敢这样对我……妈的，你给我记住。」

修特拉•Ｄ的嘴唇在发抖，撂下的台词已不成声。

黑骑士将剑锋指向失去意识的他背后。

「住手！仙都木阿夜，你又想……！」

如此大吼的是古城。修特拉•Ｄ被践踏的身影，在他眼里和受伤倒地的优麻重叠了。

「学长！」

看到古城全身被雷光笼罩，雪菜发出惊呼。古城那双染成深红的眼睛瞪向了火眼魔女。古城向前伸出的右手，冒出了闪耀着黄金光芒的野兽。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匹敌雷云热量的大团浓密魔力，化为巨兽现身了。

那是来自异界的召唤兽──第四真祖的眷兽。宛如天灾具现后的破坏性化身，迅如急雷地朝愣站着的魔女发动突击。即使看到眷兽，仙都木阿夜仍不改表情。

「了不起……原来你还留有那种余力。」

仙都木阿夜佩服似的嘀咕，然后在虚空划出文字。雷光巨狮伸爪扫向灿然发光的那道文字，瞬时间──

「不过，那也要告终了。」

「──啥！」

古城唤出的眷兽毫无前兆地溶入虚空然后消灭了。

感觉不到冲击和怪声，连一丝微风也不留。雷光巨狮消失踪影，彷佛从最初就不存在。

不对，消失的并非眷兽而已。魔力的波动也从古城的身体消失了。

失去了世界最强吸血鬼之力，剩下的只是普通高中生的肉体。

「学长的力量被……怎么会……」

雪菜感受到庞大魔力消失，茫然地摇头。

仙都木阿夜只是优雅地微笑着说：

「这就是闇誓书，第四真祖。这座絃神岛已经化为我的世界。在这里除了我以外，所有异能都将失去力量，哪怕是真祖也一样。」

在她说完以前，一道微微的冲击迅速袭来，让古城的身躯颤抖。

无脸骑士的巨剑捅进了古城的胸口。

古城呕出鲜血，剧痛令他发不出声音。对于不老不死之力遭剥夺的他来说，现在这一击肯定会成为致命伤。

「晓古城──！」

纱矢华搂住双腿瘫软跪地的古城大喊。

她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平时根本无法想像。而黑骑士就朝她的背后举剑一挥。尖叫声响彻夜晚的港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来自雪菜。她靠着用咒术强化的肌力使纤弱身躯疾奔，银枪绽放出耀眼的破魔光芒，将黑骑士的剑弹飞。

「雪菜！」

纱矢华抬头看着雪菜和魔女的「守护者」战得不相上下，眼里露出困惑之色。连真祖之力都会在魔女的世界中失效，唯独雪菜没有丧失咒力。

「果不其然。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你拒绝受我的世界支配吗？」

仙都木阿夜露出微笑，口气好似早就知道会如此。透过空间转移，阿夜和她的「守护者」移动了位置，跟丢了敌人的雪菜长枪因而挥空。

敌人再度出现，是在雪菜的背后。只有小那一个人呆站在那里。

「这才够格在我的实验中当客人。特地来接你算值得了。」

「──小那！」

年幼的那月被掳为人质，雪菜无法攻击阿夜。

看准那一瞬的破绽，阿夜召唤出囚笼。那是有着鸟笼外型，用于禁锢猛兽的牢固囚笼。直径有四、五公尺的这座囚笼化作实体，将雪菜困在其中。

直径近十公分的铁栅并没有施加魔法强化，因此用雪菜那把能让魔力失效的长枪也无法将其破坏。困于鸟笼中的雪菜紧咬嘴唇，无计可施地瞪着阿夜。雪菜的身影连同鸟笼一起消失了。空间移转的魔法将她送到了某个地方，阿夜、黑骑士，还有小那也不见了。

「难道，那家伙要找的不是那月美眉……而是姬柊吗……为什么……？」

满身是血的古城痛苦地呻吟。他总算明白仙都木阿夜的目标不是那月，她是为了带走雪菜才现身的。这么一想，之前在监狱结界接触时，阿夜在谈吐中就曾表露她对雪菜的境遇似乎知道些什么。

即使明白这些，古城也已经无能为力。

「晓古城！振作一点，你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吧！你醒醒啊！」

纱矢华用力抱紧倒下的古城，边哭边大叫。古城仰望她那张哭花的脸，嘀咕了一句「抱歉」，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观测者之宴

Fiesta For The Observers

1

岛屿轧然作响。钢铁磨擦的刺耳声音宛如远方雷鸣般不停响起，大地在不规则的震动下一波一波颤动。

絃神岛是浮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岛，总人口约五十六万。人口密度极高，无数大楼及深达好几层的地下街遍布岛屿各处。支撑着这些的，是金属打造的超大型浮体构造物──

如果要比喻，就像一个游泳圈载着沙堡浮在大海上──它是这般构造奇诡的城市。

魔法撑起了这座明显不稳固的岛屿。大楼建材附有减轻重量的魔法，支撑那些建筑的地基也施了好几道强化魔法，所用的钢铁、水泥、塑料更全是魔法建材，即使说在絃神岛上没有不受魔法影响的建筑物也不为过。

要是那些魔法同时消失，结果会如何──

均衡从达到强度极限的部分慢慢瓦解，名为「魔族特区」的这座城市开始缓缓崩坏了。

耳边不停传来「啪啪啪」的粗暴声响。脸颊热呼呼的。由于这阵感觉，从浑浊意识中醒来的古城这才明白有人一直赏自己耳光。

「很痛耶……」

打算抗议的古城起身到一半，从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口气。

痛痛痛痛痛，非比寻常的痛，像是被巨剑从右胸贯穿到下腹部左侧的剧痛。接着古城终于回想起来，那大致和事实吻合。

他被仙都木阿夜的「守护者」用剑狠狠地捅了。

「──晓古城！你醒了吗！」

发现古城痛得死去活来的纱矢华大叫。

跨到仰卧的古城身上，还一直朝他的脸甩巴掌的就是纱矢华。但是古城也无法抱怨，因为她泪湿的眼里正扑簌簌地滴落大颗的泪珠。

「煌……坂……这里是……？」

古城用感觉不像自己嗓音的沙哑声音问了。那宛如命在旦夕的老人嗓音。半边肺脏似乎已经废了，连呼吸都吃力。

「这里是客运码头的医务室。我想这里应该会有人在，才把你搬来这里，可是……」

「……哎，眼前有吸血鬼的眷兽大闹，一般来说都会逃走嘛。」

古城虚弱地苦笑。搭船处和瓦特拉那艘船停泊的大栈桥距离不到几步路，所有职员怕被卷入战斗，应该早就避难完毕了。

「刚才的战斗也造成道路阻断了，我们离不开港湾地区，又没办法叫救护车……要是至少能用咒术……」

纱矢华呜咽说着，无助表情看来实在不像职业攻魔师。身为雪菜的学姐，她总是摆出精明干练的一面，其实心灵意外脆弱而经不住打击。以本质来说，个性大概相当温柔。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就是嘛！」

纱矢华揉着泪汪汪的眼角，对古城怒骂。

昏暗的医务室里只有古城与她，没有雪菜和小那的身影。

「……姬柊她们呢？」

听了古城的疑问，纱矢华默默摇头。意思是，她们都被仙都木阿夜带走了。

这样啊──古城发出叹息。虽然他也想立刻赶去救人──

「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你快死了耶！」

「好像是喔。」

哈哈哈──古城无力地笑了出来。不用纱矢华说他也知道。被剑捅伤后，已经过了几分钟。如果是真祖不老不死的肉体，这点伤势应该早就彻底痊愈了。可是古城的肉体始终感觉不到开始再生的迹象。

受到仙都木阿夜启动的闇誓书影响，「魔族特区」内的异能之力全部消失了。

结果，古城身为吸血鬼的能力也被剥夺了。普通人要是受到这种伤应该都会死，以某种意义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血！」

纱矢华朝着古城大叫。

「咦？」

「吸我的血，快点！你之前差点死掉的时候，雪菜和公主也是那样救你的吧！」

纱矢华解开制服的缎带和衬衫的第一颗钮釦，并且催促古城。她的细细颈子在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下显得白皙耀眼。

呃，可是──古城摇了头。

「那时候和现在状况不同吧……基本上我就是失去了吸血鬼的能力才会要死不活，现在让我吸血，有点说不通吧？」

「啰嗦！」

纱矢华声音带泪地站起身。

她站着俯望古城，想开似的用力咬住嘴唇，然后悄悄揪着裙子两端往上一掀。

「这……这样你没话说了吧？」

满脸羞色的纱矢华泪眼汪汪地问古城。古城咳了一口血，心想这家伙搞什么。

吸血鬼会渴求血──造成吸血冲动的原因并非食欲，而是性欲。所以为了让吸血鬼吸血，从性方面诱惑是合理的。

不过，选择露裙底这一招来诱惑高中男生倒是可议。这年头就算是小学女生，也能想到比这再高竿一点的技巧吧？以某方面来想，这种直性子倒是很像纱矢华的作风。

根本而言，看着纱矢华这样外表优越的少女自己掀裙子，其实也相当撩人。害羞得垂下目光这一点也要加高分。况且纱矢华裙底下穿的，意外是件侧边绑带的内裤。

「晓……晓古城……？」

「呃，假如肚子上没有被捅一个大洞，我想这个情景会非常让我有感觉……话说煌坂，原来你偏好绑带内裤啊？」

「那……那不重要吧！我还戴了箭套，有什么办法！」

纱矢华的嫩白大腿上，确实戴着用来装咒箭的带状箭套。普通的内裤会被碍到，穿脱时似乎不方便。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也有意外需要费心思的部分。

「重要的是，吸血冲动呢？」

「好不容易让你这样帮忙，我很抱歉就是了。」

古城过意不去地摇头。在要死不活的时候，还被人要求看着裙底风光兴奋，坦白讲也实在很勉强。话虽如此，纱矢华大概是觉得一不做二不休──

「意……意思是看内裤还不够吗？」

纱矢华说着将手伸向侧边缎带打的结。她被逼急了，思路完全失去方向。

「喂，等一下！你冷静点！」

你想搞什么啊──古城也觉得自己该制止对方，身体却失血过度动不了。

于是，在纱矢华终于解开侧边缎带的下一刻──

「──呀！」

「喀」的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打开，能听见有人进房间的动静。跨在要死不活的古城身上、双手掀起自己裙子的纱矢华顿时取回冷静尖叫出声。

进来房间的，是穿着白衣的苗条人影。

端丽的五官，没有赘肉的紧实胴体，发型是发尾带卷的短鲍伯头。全身缠着绷带，脸色似乎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即使如此，开朗气质依旧健在。

「优麻？」

古城讶异地叫了对方的名字。他不明白理应身负重伤而在MAR接受治疗的仙都木优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这里的？」

纱矢华连身上凌乱的衣服都忘了整理，就伸手摸向银色长剑。那副表情透露出无法判断现在的优麻究竟是敌是友。

优麻望着纱矢华，表情看来有些内疚。

「抱歉，我没有打扰的意思……不小心就……」

「什……什么！」

满面通红的纱矢华手没握好，剑掉到地上。

优麻貌似痛苦地喘气，手扶着身旁的墙壁，额头更微微冒出汗滴。

「我这副身体还是能用魔法查出古城的下落喔。虽然不能用空间移转一下子就赶到。」

「你的身体……」

看了优麻发青的脸色，古城惊呼。优麻披着的白衣渗出了新的鲜血。勉强赶来这里，让治疗过的伤口又裂开了。

然而，优麻带着平时那种使坏般的笑容摇摇头说：

「要说的话，古城你看起来比较要命耶。」

「被你这么说还真难受。」

古城忍不住苦笑。尽管彼此都濒临死亡，就现在来看，连身体都动不了的古城才是压倒性重伤。

「是你母亲做的好事喔。想救你的雪菜也被抓走了。」

纱矢华目光严厉地瞪着优麻。优麻与仙都木阿夜的长相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纱矢华本来就只有和「身为LCO魔女的优麻」说过话，看待优麻的表情相当冷漠。

「我明白。所以，我们快点开始吧，煌坂。」

优麻一脸正经地静静宣告。面对她唐突的发言，纱矢华感到困惑。

「开始……呃，开始什么？」

「来继续你刚才想和古城做的事。这次改成三个人一起。」

「咦！你……你说三个人一起……」

纱矢华面红耳赤，或许是想歪的关系。

优麻从容自然地将脸凑到纱矢华耳边。

「不要紧，我们才不会让古城死。绝对不会。」

「对……对啊。」

「那就这样啰。」

优麻在折服的纱矢华耳边软语呢喃，然后轻轻将手绕到她的腰际，手法熟练地解开裙釦。当着倒地的古城眼前，纱矢华的裙子拉炼被拉开，裙子随重力牵引掉了下来，只剩她那件脱到一半的绑带内裤。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纱矢华裂帛般的尖叫声回荡在月光之中。

2

雪菜独自走在被夕阳照射的建筑物里。

眼熟的彩海学园校舍。雪菜穿的是国中部制服。

放学后的校内没有学生踪影。

操场上应该会有的运动社团吆喝声，以及管乐社的乐器声都听不见。

只有一处例外──染上夕色的教室地板上拖着两人份的影子。

在没有人的教室里瞪着彼此的，是穿着制服、娇小得像个人偶的女学生，还有穿着黑白十二单衣的年轻女子。

「──随我来吧，盟友。」

穿十二单衣的女子告诉女学生。

她的眼球还没染成着火般的深红。或许因为如此，从目前的她身上能感受到和仙都木优麻共通的那种开朗又亲切的气息。

「你和我……一样，生来就是被恶魔夺走灵魂的纯血魔女。我要改变我们受到诅咒的命运，哪怕得摧毁鄙视我们的这个世界。」

「你就是为此才要闇誓书？」

穿制服的娇小少女反问。她大大的眼睛透着一股光芒，彷佛要拒绝穿十二单衣的女子──仙都木阿夜的邀约。

「你为何要犹豫？是对这座岛上的人产生了感情？」

阿夜悲叹似的放声说道。

「别忘了，公社给你自由，只因你是设计来管理监狱结界的……道具。你迟早会陷入永劫的沉眠，独自留在异界。你将不长年岁，也碰触不到任何人，却在梦中看着这个世界。」

「……你在担心我吗？真是温柔呢，仙都木阿夜。」

娇小的女学生同情似的望着穿十二单衣的女子，微微地笑了。

那是体贴以往友人的温柔微笑，同时也是诀别的表情。

「交出闇誓书，那月。我无法容忍这个狂乱的世界。这也是为了你。」

仙都木阿夜从十二单衣的袖口拿出书本。犯罪组织LCO的总记被赋予的禁忌魔法──可以夺取对方的记忆和时间，操纵固有堆积时间的魔导书。

「你要夺取我的记忆，阿夜？」

那月以了悟的口气问了。

被称为闇誓书的魔导书已经佚失，是南宫那月在几天前烧掉的。结果，由仙都木阿夜引发的「闇誓书事件」就此告结，她的实验因而失败。

可是，闇誓书的知识至今仍留在南宫那月脑内的记忆区。要是有那份知识，就能让闇誓书复活。就算那月拒绝配合，只要夺取她的记忆就行了。

阿夜拿着为此准备的魔导书，发出最后警告：

「你想保护的同学，迟早也会抛下你长成大人，然后将你忘得一乾二净。忘记哪里也不能去的你。」

「哼……那也好。」

那月有些落寞地笑了。「空隙魔女」南宫那月会和仙都木阿夜敌对，是为了保护她在彩海学园的同学。既不因为她是人工岛管理公社聘用的攻魔师，也不因为她是魔女，她是为了友情这捉摸不定的东西才与犯罪组织的首脑为敌。

那月对这样的自己不感自豪也不自嘲，只是淡淡说着。

「我乾脆在这间学校当老师，然后看着新学生成长好了……」

那月那彷佛海阔天空的表情，使得仙都木阿夜怒目相对。

南宫那月受鄙视魔女的人们利用却不觉得羞耻的态度，让阿夜认为是一种无法被容许的欺瞒。

「愚蠢。」

仙都木阿夜的眼球染为火色，漆黑的骑士幽幽出现在她背后。

穿制服的那月背后，也浮现一道带着金色光芒的巨大身影。

魔女间的战斗并不是用魔力硬碰硬。她们会找出对方破绽、互相使诈，能尽早攻击到对手的一方就是赢家。

因为和魔女拥有的巨大魔力相比，她们用来防御的肉体实在太过脆弱了。谁的魔法先成立，胜负当下立判。

而且，这场战斗的结尾不用看也明白。

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南宫那月胜利了，而后的十年间，仙都木阿夜都被关在监狱结界里。这是十年前那场战斗的记忆。

「这是小那……南宫老师的梦吗？」

雪菜走进教室，打断了两人的战斗。

霎时间，瞪着彼此的两名魔女如幻影般消灭了，仅剩黄昏时分的教室。只不过，在魔女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前──

「不。这或许是你的梦呐，剑巫。」

会听到仙都木阿夜嘲弄般的说话声，是心理作用吗──

雪菜独自站在无人的教室中央深深叹息。

由于重现得太过完美而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座校舍似乎是位于仙都木阿夜创造的结界内侧。与其视为单纯的结界，那精细的空间更应该称作另一个世界。而且在这个世界里，梦与现实的界线似乎变得很模糊。

即使想逃离，雪菜手里也没有「雪霞狼」。若是用能斩除万般结界的那把枪，应该就可以打破这个幻想世界。

「──姬柊！」

呆站着的雪菜耳里听到了令人怀念的声音。回头望去，在制服上披了连帽衣的男学生正慌慌张张地赶来教室。

「你没事吧，雪菜？」

晚一步进教室的高个子少女冲过来抱住雪菜，感觉不像幻影的鲜明触感让雪菜迷惑了。难道他们也被困进仙都木阿夜创造的世界了吗？

「学长？还有纱矢华？你们的伤都不要紧吗？」

「嗯，没事了。你要看吗？」

古城忽然打算掀起制服上衣。纱矢华看了随即敲了他的后脑杓，叩的一声沉沉响起，古城捂着头抗议：

「很痛耶！我开个小玩笑嘛……！」

「由你来说就不像玩笑啦，变态！我的雪菜会被你玷汙，不要过来！」

纱矢华大呼小叫地用力搂住雪菜。她皮肤的温暖还有胸部的弹性都直接传来，让雪菜越来越混乱。这份触感实在不像幻觉。

重视的人就在身边。被舒服的安心感包围，仙都木阿夜的存在还有闇誓书事件，感觉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别管这种笨蛋，我们去社团吧，雪菜。」

「社团……吗？唔，可是我要负责监视学长……」

雪菜被纱矢华拉着手，困惑地摇摇头。古城一脸不解地歪着头问：

「监视是什么意思？你要来看我练习吗？」

「咦？」

注意到古城揹的运动提袋，雪菜蹙了眉。从袋里露出来的毛巾和篮球鞋有种异样感，可是那并不会让她不快。那属于让人想直接接受的异样感。

「学长……你又开始打篮球了？」

「『又』是什么意思？彩海的篮球社虽然弱，可没有倒掉喔？」

「可是，魔族的力量呢？」

「被虐狂……？」note

注：魔族的日文前两个字音同被虐狂

你在说什么跟什么？古城皱着脸如此表示。纱矢华趁机幸灾乐祸地微笑着说：

「原来你有那种癖好啊？不愧是变态。」

「──才没有！哎，我们社团的经理确实挺像虐待狂就是了……浅葱那家伙，排那什么练习项目啊……！想要我死吗！」

「好啦，和这种变态讲话会感染成被虐狂喔。我们快点去弓道场吧。」

「感染个头啦！」

穿着彩海学园制服的纱矢华和古城感情和睦地斗着嘴。从谈话内容来想像，纱矢华似乎是雪菜在弓道社的学姐。

原来如此──雪菜发出叹息。她觉得要是能直接活在这个世界就好了。如果可以实现，会有多么美好。

「姬柊？」

古城担心地望着顿失表情的雪菜。但在雪菜眼里已经没有映着他的身影了。

「是这么回事啊。用普通学妹的身分和学长认识，又有温柔的纱矢华陪在一起，原来这就是我的梦……或许有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不过，雪菜哀伤地露出微笑，并且用力握紧右手。

理应不存在的金属长枪触感传到了她的指尖。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无论多强大的魔女结界，都欺骗不了这把能让一切魔力失效的长枪。

「──『雪霞狼』！」

雪菜呐喊枪铭，枪尖呼应其声散发出耀眼光辉。

破魔之光斩断幻影，让深夜里被漆黑笼罩的教室现形。

古城和纱矢华的身影都消失了。雪菜穿的并非制服，而是借来的护士服。窗外仍然阴暗。雪菜和小那被抓来，好像还不到两、三个小时。

雪菜和小那被关在外形酷似鸟笼的囚笼。

看来小那是睡着了。魔力从絃神岛上消失，使得驱动她的假想人格随之消灭了。

雪菜的长枪也无法斩断钢铁制的囚笼，要自力逃脱似乎有困难。

「若你希望，我也可以将刚才的梦化为现实。」

从雪菜背后传来的，是仙都木阿夜的声音。

带着怜悯之意的嗓音透露出她那些话在在属实。

是的，她办得到。如同将一切异能之力从絃神岛抹去，她也能改变古城和雪菜的命运。

「随心所欲地自由改写世界──那就是闇誓书的能力对不对？你用了那股力量，将絃神市里除了自己以外的异能之力全部消去了。」

「没有……错。」

阿夜毫不犹疑地颔首。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证明受到诅咒的并非我等魔女，而是这个世界──我就是为了这个。」

「证明？」

雪菜困惑地反问。她无法了解仙都木阿夜真正的心思。令异能之力消失，使絃神岛瓦解。这样能证明什么──？

「这是一场……实验。你则是实验的见证人──也就是观测者呐，姬柊雪菜。」

阿夜看着雪菜疑惑的表情笑了。而在她们脚边，支撑校舍的地基正轧然作响。絃神岛目前仍持续崩坏。

3

「不要……放过我，求求你……」

在阴暗医务室的沙发上，纱矢华蜷缩成一团。

她的白色衬衫已经完全敞开，肉感微薄的侧腹露了出来。由于裙子早被脱掉，从衬衫下襬亮出的净白大腿在夜色中看来格外耀眼。

优麻硬是扑倒抗拒的纱矢华，正打算解开她的胸罩。优麻用食指轻抚纱矢华的细细锁骨，微笑着说：

「呵呵。你很漂亮喔，煌坂。」

咿──惊呼的纱矢华全身紧绷，虚弱地摇头。

「为什么你要这么过分？」

「谁叫只有我是穿这种衣服，很不好意思嘛。」

「……呃，基本上那不能算衣服就是了。」

一个人置身事外的古城呼吸困难之余仍插嘴吐槽。

优麻的白衣底下穿着手术用的病患服。只是将布料用带子从左右束起，相当于裸体围裙的装扮，底下当然任何内衣都没穿。为她遮住肌肤的，只有全身缠着的绷带。

「我是从病房溜出来的，也没办法吧。」

优麻说得毫不愧疚。她还拉开病患服的胸口若隐若现，像是在挑逗古城。不过古城全无反应。古城从小学时就被她这样对待过好几次，已经习惯这类恶作剧了。

「抱歉，煌坂。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

「……我还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生……会跟你来往，不过我现在很清楚她和你是好朋友。原来你们就是臭味相投。唔……」

纱矢华恨恨地瞪着古城。你怎么得到那种结论的──古城懒散地发出叹息。

「也没多少时间了，差不多可以了吧？跟你借一下剑喔，煌坂。」

优麻解开了纱矢华的胸罩，说着就将手伸向「煌华麟」。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剑刃抵在自己的颈子上。这个举动让古城倒抽一口气惊呼：

「优麻？」

「──仙都木阿夜用闇誓书消除絃神岛全区的异能之力。魔族都丧失能力，变成了普通人。这种状况持续太久，生命现象全仰赖魔法的人工生命体和重病患者也会有生命危险。」

「既然这样……你也……」

古城仰望着颈子流出鲜血的优麻，虚弱地发出嘀咕。优麻同样是接受魔法治疗的伤患。原本受了濒死重伤的她，身体状况勉强能持平，也是因为用了MAR拥有的最新锐医疗魔法的缘故。

「也有例外喔，古城。仙都木阿夜唯独没消除自己的魔力。毕竟发动闇誓书的就是她，应该消不掉吧。」

优麻趴倒在卧床的古城身上。从她颈子流出的血珠滴落在古城口中。

「幸亏如此，她复制自己才创造出来的我，魔力一样健在。现在的我，虽然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抗仙都木阿夜，但是古城你只要吸了我的血──」

「说不定就能取回吸血鬼的力量……你是这个意思吗？不过……」

纱矢华察觉优麻的目的，猛然撑起上半身。

闇誓书无法令优麻的魔力失效。如同微量疫苗能让病毒失效，将她的血纳入体内当作触媒，古城也许就能取回吸血鬼之力。

然而，假如古城已经彻底失去异能之力，就算吸了优麻的血也是回天乏术。因为普通人就算吸取别人的血，也不会产生变化。

但优麻露出了微笑，像是要为不安的纱矢华打气。

「不要紧。或许仙都木阿夜是打算消除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异能。不过，古城是第四真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原本应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第四名真祖……」

第四真祖是混入这个世界的异物，体内肯定拥有不受闇誓书支配的异能因子，留在优麻血液里的魔力只是唤醒那股力量的诱因。

于是，彷佛替优麻的假设做出佐证，古城的眼睛染成鲜红了。

猛兽般伸出的锐利獠牙毫不留情地扎向优麻受伤的脖根。优麻满足地闭上眼，伸出手温柔地搂住古城的背。从坚强的她口中冒出了软绵绵又娇怜的甜美吐息。

纱矢华呆呆望着古城他们相拥的模样，中途才回神问道：

「等一下，那你扒掉我的衣服有什么意义……？」

「这个嘛……」

优麻带着苦笑想回答，却猛咳出血花。她就这么力竭昏倒了。

「优麻，你……！」

古城总算明白优麻赶到这里有多逞强。她尽其所能地用了疗愈及强化的魔法，硬是让需要静养的身体动起来，就为了解救古城的危机；就为了将自己的血献给古城──

「抱歉，古城……剩下的拜托你了。我差不多到极限了……」

声音沙哑的优麻说得断断续续。古城则咬着沾满血的嘴唇点头。

「……交给我吧。你传给我的球，我哪有浪费过。」

古城朝优麻伸出来的手用力击掌。

古城全身高涨的情绪，是愤怒──对于不可理喻的命运，让优麻落得这种惨状的愤怒；对于仙都木阿夜伤害她的愤怒；还有对于自己没能保护优麻的愤怒。

优麻将魔力──将她的血分给古城，让第四真祖原本被夺走的力量再次觉醒。闇誓书之力对古城再也没有效用。可是，还不够。古城要用于泄愤的力量还不够。他要血──

「煌坂──！」

「我……我在！」

裸身披着衬衫的纱矢华吓得全身僵硬了。

古城带着受伤的身躯起身，用力将纱矢华搂进怀里。和强而有力的口气恰好相反，古城碰她的方式相当温柔。为了不让具有男性恐惧症的纱矢华害怕，他沉静而纤细，像是在对待易碎品，不过在关键的部分又十分大胆。

那熟练的手法，和平时不习惯和女性相处的古城明显不同。

也许是前任第四真祖的记忆沉睡在古城血液里，对他的行为产生了影响。

「等……等一下……我……我心里还没准备好……而且也没洗澡，又有优麻在旁边看……啊！」

纱矢华拚命找借口，反抗起来却软弱得和嘴里说的相反。古城用指头触碰纱矢华那毫无防备的身体，她全身泄了力气。

「好……好痛……那边……不可以……我还没……嗯嗯！」

古城缓缓将獠牙扎入纱矢华的白嫩肌肤。一开始痛得呻吟的她，不久后也吐露出微弱气息，将自己交给古城了。

吸纱矢华的血是第二次，但她的反应青涩新鲜，和古城的匹配度也高。她身为强大灵媒，献出的血和第四真祖的肉体十分契合。

「我不会……」

古城在闭上眼睛的纱矢华耳边细语。白皙肌肤泛上红潮的纱矢华，荡漾目光回望他说：

「晓……晓古城？」

「我不会让任何人死，煌坂。再也不会……」

「……嗯。」

纱矢华用撒娇般的坦率语气回答。古城搂着她，将手凑到自己胸口。被仙都木阿夜的「守护者」贯穿的剑伤已经完全愈合了。

可是，左胸的伤还没好。

那是被雪菜用「雪霞狼」捅出的伤口。难道那把枪造成的伤，就连第四真祖的力量也没办法疗愈吗──

没错，正是如此。然而，错了。

古城体内有阵声音给了答覆。

固执于实体才会被贯穿。

固执于形体才会崩解溃散。

吸血鬼能超越生死界线，栖息于存在与非存在的夹缝间。

让圣与邪、生与死，都回归原初的混沌浓雾里就行了──

「晓古城，你做了什么……？」

纱矢华茫然细语。她发现有一片银色浓雾冒了出来，将古城裹住。

雾来自古城自己的肉体。他的身体正逐渐幻化成银雾。受伤的优麻以及纱矢华的身影，不久就被那片雾遮得消失无踪了。

「我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吗？奥萝菈……这家伙是第四号吧！」

理解一切的古城发出嘀咕。

第四号眷兽早已觉醒。在古城被雪菜的长枪贯穿时，它就已经醒了。它现身是为了救古城，避免让他的肉体消灭，然后就一直陷于失控状态。

使用吸血鬼力量时的强力虚脱感，和同时唤出数匹眷兽的感觉一样。古城胸口上那道半实体化而无法痊愈的伤，就是第四真祖的第四号眷兽。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古城肃穆地开口。彷佛回应其呼唤，包裹他的雾越变越浓。古城负伤的肉体正幻化成一片银雾。

「迅即到来，第四眷兽『甲壳之银雾』──！」

银雾在顷刻间笼罩建筑物，令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

人的身体、建筑物以及大气，全都涂上了一层银色的混沌。

「……雾之……眷兽？」

纱矢华仰望头顶，睁大了眼睛。银色浓雾中浮现的是眷兽的庞然身影，包覆其全身的是灰色甲壳。那层弥漫杀气的厚实装甲，堪称移动要塞。然而从甲壳缝隙露出的，却只有银色浓雾。

如亡灵般具备雾之身躯的甲壳兽──

眷兽的咆吼响遍了被银雾笼罩的世界。

4

悄悄开始瓦解的人工都市被银雾包裹住了。

对于浮在太平洋上的絃神岛来说，起雾并非特别稀奇的事情。随季节不同，岛上也会被海雾笼罩，对交通更是频频造成干扰。

不过，这片银雾和那种普通的气象现象不同。

雾来自都市本身。建筑物、交通机构、人工大地以及住在上头的居民都化为浓雾，溶入世界了。

城市本身被封锁在雾里──令人联想到仙境的景观。

有道人影正从海上望着那充满浓密魔力的光景。

「──岛屿停止瓦解了呢。」

坐在满布瓦砾的岩礁边缘的，是个短发直竖、穿制服的高中男生。

矢濑基树。他是古城等人的同学，同时也是人工岛管理公社派出的密探。

矢濑待在人称监狱结界的小岛。这座小岛和絃神岛只有些微距离，闇誓书的效果也没有遍及这里。

「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呢。」

站在矢濑背后的少女细语般静静说道。

那是个戴眼镜、腋下夹着书本的高中女生。她和矢濑一样穿着彩海学园的制服，但散发的气质感觉成熟而沉稳。

矢濑应了一声，抬头对她表示同意：

「虽然化成雾逃离战场是吸血鬼的常见手段，没想到他能将整座岛都变成雾。这一次倒是多亏如此才得救了……不过……」

「只要他有意，随时都能消灭这座岛──这项事实也重新得到证明了呢。」

「哼。这也在你们的计画之内吗？」

矢濑用压抑情绪的冷冷口吻问了。

絃神岛丧失魔力的瓦解现象，在前些时候就停止了。

这是因为雾化以后就不受重力影响，建材连接处也失去实体，不再有强度方面的问题。或者应该说，没有实体的东西就无从摧毁。

「之前我听说晓古城是无法变成雾的不完全吸血鬼，没想到他第一次雾化会是这么壮观的场面……不愧是第四真祖，名不虚传的灾厄之子。」

「也是啦。」

矢濑不否认她的话。

只要是和「旧世代」同等以上的吸血鬼，几乎所有血族都会使用雾化这项寻常无奇的能力。晓古城以往却没有变成雾的纪录。

理由在于如果他随便变成雾，要是一失手就会消灭整座城市，其荒谬程度和第四真祖之名十分相符。

不过以结果来说，「魔族特区」的危机将会因为第四真祖这项荒谬的能力而得救。古城自己恐怕是在无意识间下的手。

「不讲那些了，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仙都木阿夜会执着于闇誓书那种『派不上用场』的魔导书的理由──你们应该知道吧？那个魔女的目的是什么？」

矢濑目光锐利地仰望少女。少女使坏般微笑着摇头。

「这个嘛，恐怕她是想拯救世界吧。」

「那是什么话？」

「那个魔女在害怕喔。换句话说，她和我们一样。」

少女回望口气不悦的矢濑，露出了自嘲般的落寞笑容。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起身，目光转向浓雾笼罩的絃神岛。接着她朝夜晚的海走去。

「你不看到最后？」

矢濑在少女背后问。她淡然摇头。

「对不起。我有些琐事要办。」

眼镜少女走去的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小艇。那是沿岸警备队的巡逻艇。在队员恭敬地服侍下，少女搭上小艇。

矢濑目送这样的她，无奈地耸耸肩。

「她还是那么冷淡……哎，虽然那就是她的魅力啦。」

矢濑大胆地咕哝，同时又将目光转向絃神岛。

包覆人工岛的银雾沐于月光下，悄悄将大海逐步掩没。

5

「你说这个世界受了诅咒，是什么意思？」

仍受困于鸟笼的雪菜问火眼魔女。一脸舒畅地听着絃神岛瓦解的魔女这才看向雪菜，愉快地露出微笑。

「你觉得不解……吗？剑巫？」

一身黑白十二单衣摇摇摆摆，仙都木阿夜缓缓转向鸟笼。

「不然我问你，你觉得世界现在的模样是对的吗？人们不以为意地使用魔法，又有吸血鬼及兽人昂首阔步的这个世界……是对的吗？」

阿夜问得唐突，让雪菜有一丝异样感。本身无非就是魔女的仙都木阿夜，却抱持着否定自己存在的疑问，让雪菜感到很奇妙。

「……虽然支配这个世界的原理还留着许多谜团，但魔法和魔族实际存在的现实并不能被扭曲。基本上，不就是为了研究那些谜团，才有这座『魔族特区』吗？」

「你是个模范生，剑巫。」

仙都木阿夜的语气有着些许嘲弄的调调。

「那么，你不曾怀疑过魔法和魔族存在的理由吗？仅仅一个吸血鬼，就被赋予了足以摧毁巨大都市的力量──这不平衡的模样，你能断言是世界该有的正确面貌吗？」

「这……」

雪菜不禁语塞。理解了真祖的威胁性，任谁都会抱持这理所当然的疑问。为什么只有他们被赋予那么强大的力量──？

火眼魔女将目光转向窗外。那张脸极为理智，并不符合心狠手辣的魔导罪犯形象。

「我一直在思考。魔法和魔族，原本是不是都只存在于人类的想像当中？不存在那些事物的世界，会不会才是该有的正确面貌？」

「可是，现实中存在着异能之力。就算那是错的……」

雪菜瞪着仙都木阿夜。阿夜扬起嘴角笑道：

「对。所以我才说，这个世界受了诅咒。」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人类始终在这个世界活着，活了几千年。」

听了雪菜的话，火眼魔女忽然正色偏着头。

「活了几千年……吗？真是这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世界五分前假说』这种思维吗？」

被阿夜如此反问，雪菜摇了摇头。她没听过那奇特的字眼。

火眼魔女并不轻视雪菜，淡淡地开始说明：

「──世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在短短五分钟前发生的事，并没有更过去的历史──这就是该项假说的内容。它假设人类的记忆和历史、过去的纪录及建筑物，都属于某人在五分钟以前创造出来的东西。」

「……那只是假说……一种无法证明的思考实验。」

雪菜带着叹息指正。她无法否定那项假说，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人能证明那是真实。感觉并不具哲学性思考以外的意义。

可是，彷佛就等她如此反驳，阿夜愉快地露出了微笑。

「那确实是假说。不过，有方法可以证明。实际上，在我任意创造出世界以后，其可能性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吧？」

雪菜理解了阿夜话里的意思，脸上顿失血色。

「难道你是为此才用闇誓书……？」

「没错……我要随心所欲地改写世界。这就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做的实验。」

火眼魔女毫不迟疑地宣言。感到寒意的雪菜肩膀发颤。

消除异能之力并不是「书记魔女」仙都木阿夜的目的。

她打算改写世界，将世界改写成自己相信的「正确面貌」。

「为什么你要在絃神岛做那种危险的实验……？」

「这里是『魔族特区』──没有魔法就连存在也无法成立的人工岛，亦即狂乱世界的象徵。没有比这更适合让我做实验的舞台了吧？」

阿夜貌似乏味地说明。何必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她的表情彷佛如此透露。

雪菜感受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气愤，狠狠瞪着阿夜。

「就为了那种事情，你要杀掉几十万人？」

「我等魔女被贬为不祥的存在，却又一直被恣意利用……这是他们的报应！」

火眼魔女放声大叫。雪菜第一次目睹她情绪激动的模样。

「你也亲眼看过吧，剑巫？我的盟友南宫那月一直以来是怎么被那些家伙对待──！」

「仙都木阿夜……你……」

压抑不住憎恨的阿夜呼吸急促，雪菜则面有惑色地望着她。

在监狱结界交战时，阿夜并未杀害那月。尽管阿夜夺走了那月的记忆，还是任其逃到安全的地方，她自己并没有展开追杀。即使现在抓到了处于无力状态的小那，她也没有下手报复，只是搁在一旁而已。

或许仙都木阿夜直到最后都不想和那月交手。或许被关进监狱结界的这段期间，她也一直在为独自被留下的那月着想。

因为对阿夜来说，那月真的堪称盟友。

「启动闇誓书，需要借助流经『魔族特区』的龙脉灵力及星辰之力。我在监狱结界蛰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待星辰就位。再过一晚──等波胧院节庆结束，我的世界自会消失。」

阿夜设法让呼吸平静下来，然后改回原本的冷静语气。

那是对雪菜等人有利的意外情报。到了天体位置改变的隔日早上，闇誓书就会失去效用。不过，失去吸血鬼之力又身负重伤的古城，想来并不能平安撑到那时候。何止古城性命不保，就连持续崩坏的絃神岛也下场堪虑。

「当然，这座岛在那之前应该就会沉入海里。要证明我提出的假说正确性，那点实验成果是必须的吧。」

雪菜苦恼地低呼并握紧长枪。不过她现在受困于鸟笼，没有手段能阻止阿夜。

「那把枪……『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是能让魔力失效、斩断万般结界的破魔之枪──据称是如此。不过，那是事实吗？」

火眼魔女望着持枪的雪菜，忽然改变口吻。

爱用的武器遭到非议，雪菜神色尖锐。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并非让魔力失效，而是让世界变回原本该有的面貌吧──？若不是如此，我认为无法解释它那连真祖能力都能无效化的威力。」

阿夜悠然微笑说道。她的火眼正仔细端详着雪菜。

「既然这样，能将那把枪运用自如的你会是什么人？你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为了那种无聊的臆测，你才把我带来这里？」

雪菜压制内心的动摇，声音平静地开口。

她对自己为何会被抓来一直感到不解，但谜底终于揭晓了。

仙都木阿夜对身为「七式突击降魔机枪」使用者的雪菜，抱有一股兴趣。这么说来，在监狱结界初次碰面时，她也注意过雪菜的枪。

「臆测吗？不然，我倒想听听看只有你逃过了闇誓书的效果，而且到现在还能用咒术的理由。」

仙都木阿夜逗弄般问雪菜。冷不防被她戳中疑点，雪菜沉默了。

些微的疑念逐渐蔓延开来──火眼魔女说的该不会句句属实？关于这个世界的真实。

「你之前说，这个世界是被某人创造成现在的样貌，对不对？」

雪菜语气生硬地问了阿夜。

「没有错。与其说是创造，也许反而该称为……诅咒。」

「究竟谁会做出那种事？」

「我不明白。提到创造世界的存在，或许该称之为『神』吧？不过那大概不是那么清高的玩意。」

阿夜索性摇头。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雪菜露出微笑。

「提到神，吸血鬼的真祖，据说就是受了众神诅咒才诞生的存在呐。」

「所以，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原本应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第四名真祖会是什么人……？创造出那家伙，是出于谁的意思？只要能明白那一点，说不定也可以解开世界的秘密──」

饶舌的阿夜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讶异地望向外头。

「……这股魔力！」

雪菜也察觉阿夜愕然的理由了。浓密得惊人的魔力波动正在摇撼校内的大气，摇撼受阿夜支配的世界大气。

「怎么可能！」

阿夜撂下一句，并移转至校园。关着雪菜等人的鸟笼也和她一起。

包围学校四周的是一片银雾。

受浓雾遮蔽，外头景物什么也看不见。不对，是城市本身变成雾了。

雪菜正用眼睛对潜伏在雾里的怪物身影进行灵视。

如亡灵般不具实体的甲壳兽。这片雾是吸血鬼的眷兽，包裹住絃神岛一切的雾之眷兽。能够使唤这等超凡眷兽的，在这座「魔族特区」只有一人。

银雾被看不见的障壁阻绝，进不了校地。

仙都木阿夜设下的结界正在抵挡银雾入侵。

然而，那道厚实的障壁却突然出现龟裂。有人将结界连着空间一同撕裂，闯进了仙都木阿夜的世界。

「迅即到来──第三眷兽『龙蛇之水银』！」

能吞噬空间的存在──次元吞噬者。率着交缠的水银色双龙破门闯进校园的，是披着浴血连帽衣的世界最强吸血鬼──

第四真祖，晓古城。

6

水银色的双头巨龙张口将禁锢雪菜和小那的鸟笼咬碎。

面对席卷周围空间的那道攻击，雪菜拚命用长枪阻挡。能将囚笼摧毁是很庆幸，但这未免太过火了。

「学……长……！」

雪菜的细语中，责怪之意比安心更浓。那两头能从任何次元将空间铲除的龙，在第四真祖的眷兽里属于最凶恶的一匹，并非可以随便解放的货色。

古城似乎也想起它们的危险性，才连忙解除眷兽的具现化。吞得还不够──尽管双龙不服地发出长啸，形影仍不甘不愿地消失了。

「……万万没想到你竟能咬穿结界，闯入我这个世界的中枢。感觉像自己的房间被人穿鞋踩了进来……呢。」

仙都木阿夜恨恨地眯着火眼瞪向古城。

古城正面接下她的目光，无畏地笑着露出白色的獠牙。

「先讲清楚，这里可是我们的学校。一般来想，你才是入侵者吧？仙都木阿夜？」

「……唔。」

古城的话让阿夜露出些微动摇。距离她和那月最后一次在这所学校交谈，已经过了十年。她或许是头一次体会到那间隔的岁月。

「──雪菜！你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乱来？」

被纱矢华呼唤名字，跪着保护小那的雪菜抬起头。和古城一起进来校园的纱矢华，让受伤的优麻搭着自己的肩膀。

优麻只穿着薄薄的病患服，模样毫无防备；至于纱矢华，衣服凌乱得简直像才刚与人交欢。外头究竟发生过什么，光看她们的样子就能想像大概了。料想到那些不检点的行为，让雪菜莫名一阵心痛。

纱矢华她们甘愿变成那样也要来救人，雪菜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假，古城还活着也让她坦然觉得高兴。即使如此，这股抹不去的焦躁和悲伤是什么？

雪菜无法承认自己会冒出「嫉妒」这种监视者不该有的感情，于是决定淡然点出事实。

「纱矢华……你的衬衫钮釦扣错了……」

「咦！」

纱矢华的脸爆炸般染上红晕，连忙遮住胸口。雪菜将小那交给纱矢华，自己则挺身为了保护她们而摆出架势。

纱矢华被闇誓书夺走的力量还没恢复，优麻也负伤动不了，现在能对抗仙都木阿夜的只有雪菜和古城。

「优麻……吗？」

仙都木阿夜怨声说出那个名字。

火眼魔女为了从监狱结界脱逃才准备的名为女儿的道具。达成使命后就被阿夜抛弃，恐怕连存在都遭到遗忘的她，却救了古城一命。

而且阿夜的计画正因此瓦解。这样的事实让她怒不可遏。

「原来如此。你吸了我那复制品人偶的血，取回了魔力。」

「嗯。多亏如此，我才能把你轰出这座岛。」

古城冷冷望着气得发抖的魔女说：

「对你唯命是从的优麻被利用得奄奄一息，那月美眉也被你变成了幼童。浅葱、亚丝塔露蒂还有衷心期待着祭典的所有人，更是因为你才会受苦。」

古城索性走向仙都木阿夜，拉近彼此距离。

他释放出来包裹身躯的是雷光及暴风。沉睡于第四真祖血液中的眷兽们，都对古城的愤怒起了反应。

「我真的发火了。无论你是优麻的母亲还是监狱结界的逃犯，我才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伤害了我一大堆重要的朋友！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唔……」

仙都木阿夜迎面承受古城的怒气，标致容貌扭曲得狰狞。

虽说古城取回了魔力，闇誓书的力量依旧健在。而且这里是阿夜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枢，她的力量将剧增，古城的魔力则会减半。纵使对手是吸血鬼真祖，目前的阿夜仍有胜算。她明白这一点。然而──

「──不，学长。这是属于我们的反击。」

闯入对峙的古城和阿夜之间的是雪菜。古城讶异地看着她。以立场而言，原本该冷静规劝古城的雪菜，现在却主动想阻止阿夜。

「你说过因为自己是魔女，才会受到这个世界的人们鄙视和利用。既然如此，你对优麻做的又算什么呢！」

雪菜哀伤地瞪着阿夜。

也许火眼魔女真的想改变这个世界。要是异能之力从世界上消失，魔女就不会被畏惧，也不会被排挤。或许那就是她的心愿。

但是在这过程中，假如阿夜伤害、践踏了比自己脆弱的人──雪菜就无法承认那是正义，非得有人来阻止她才行。

「你会受到诅咒并不是因为你身为魔女。只要你拿自己的魔女身分当成伤害别人也该被原谅的借口，就没有任何人会接受你。请你现在立刻解除闇誓书，向我们投降吧。」

「……只活了区区十几年的几个小鬼头，却说得自以为了解。」

阿夜苦涩地瞟了他们一眼。她充满绝望及抗拒的表情和十年前的模样重叠了，和她决定和那月分道扬镳时的模样重叠。

「不过，莫非你们都忘了？这里依然受我的世界掌控！」

阿夜的指尖在虚空中描绘出文字。

那阵光芒从虚空陆续召唤出人影，当中也混了几张古城他们认识的面孔。屠龙者布鲁德•丹伯葛莱夫、修特拉•Ｄ、纪柳乐•齐劳第和奇力加•基力卡。红与黑的魔女双人组则应该是梅雅姐妹。

「她本着记忆创造了一批新的魔导罪犯……？」

雪菜愕然如此嘀咕。阿夜召唤出来的，恐怕是她记忆里的凶恶魔导罪犯们的模造品。能随心所欲改写世界的闇誓书之力，就连人类都能自由创造。那些全是对仙都木阿夜唯命是从的人偶。

然而，他们不过是没有灵魂的幻影。即使具备和本尊相同的能力，威胁性仍远逊于本尊。而且既然知道是幻影，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你以为那种杂碎能挡得了我吗？黑白女！迅即到来，『双角之深绯』──！」

古城新召唤的是一匹长了绯亮鬃毛及双角的巨大眷兽。

如蜃景般摇曳的眷兽，全身由惊人振动波聚合而成。

头部突出的两支角如音叉般共鸣，散发出凶猛的高周波振动。光是那阵余波就让校舍的玻璃全部碎裂，眷兽的嘶吼更化为冲击波炮弹，朝包围古城等人的大群魔导罪犯倾盆砸落。

面对双角兽的摧残，屠龙者之剑、念动力的不可视斩击、「旧世代」的眷兽、炎精灵全都显得绵薄无力。第四真祖毫不留情地解放出来的眷兽，凭着压倒性力量蹂躏群敌，一击消灭了他们。

与其称为战斗，那光景就像巨大龙卷扫过一切。

司掌暴风及冲击的绯色双角兽是破坏的化身。除了消灭巨大军势外，这怪物再没有其他用途。这样下去会连彩海学园的校舍也灰飞烟灭──

那么想的瞬间，虚空冒出的辉亮字串将双角兽的爆压隔绝了。趁着那一瞬的空隙，古城才勉强驾驭住差点失控的眷兽。

「是之前那种魔法文字的障壁吗……！」

学校得救了──古城嘴里如此嘀咕，表情却显得凝重。阿夜的力量当面将古城的眷兽压制住了。在这个世界，阿夜果然能行使神一般的力量。

然而，阿夜的表情却不从容，因为和她交战的对手并不只古城而已。

「『雪霞狼』──！」

雪菜持银枪朝环绕着阿夜的文字障壁一闪而过。

连眷兽攻击都能承受的障壁，霎时间就像气球爆开般消灭了。雪菜手里使的是能斩除万般结界的破魔长枪，她的攻击靠魔法障壁无法挡下。

阿夜知道这一点，又在虚空中画出新的魔法文字。瞬间，玻璃般的透明墙壁出现在雪菜眼前。

「水晶之壁？」

枪尖被弹开令雪菜惊呼。她那把长枪能让魔法失效，但要对付单纯的墙壁就显得无力。阿夜身为这个世界的创造主，可以随心所欲地召唤物质。

「姬柊，你让开──！」

古城剽悍地露出獠牙大喊。普通的墙对眷兽来说不足为惧。

厚实的水晶之壁承受不住双角兽放出的强烈振动波，顿时碎散瓦解。

「物理障壁有真祖的眷兽应付……魔法障壁则会被剑巫的枪击溃……吗？被世界拒绝的异类合力，没想到会如此棘手。既然如此──」

阿夜反而略显痛快地笑着，并将手伸入十二单衣的袖口。她从中掏出一本古老魔导书。

「糟糕──！」

由虚空出现的黑色触手，从背后将雪菜架住了。束缚她全身的血管状触手，和之前袭击优麻「守护者」的一样。长枪被封锁住的雪菜没办法将那些甩开──！

「抱歉了，我要夺走你的记忆，剑巫！『影』！」

仙都木阿夜唤出自己的「守护者」──披戴漆黑铠甲的无脸骑士。

黑骑士拔剑砍向动弹不得的雪菜。和那月幼儿化那时一样，黑骑士想夺取雪菜的固有堆积时间，瘫痪其战力。

「姬柊！」

古城冲向雪菜。古城强大过头的眷兽无法在不伤及雪菜的前提下救她。可是，黑骑士的攻击比古城赶到她身边更快。

在古城即将陷入绝望之际，金属冲击声「铿」地猛烈响起。

被弹开的是黑骑士的剑。

从虚空出现的黄金手甲，弹开了黑骑士的攻击。

「是黄金的……『守护者』！」

在空间荡漾出迷人涟漪以后，另一名魔女的「守护者」现身了。

身穿黄金铠甲的人型身影。

凶恶巨大的模样与其称为骑士，更像恶魔──由机械组成的恶魔骑士。

「你终于拿出那本书了。我苦候多时喽，阿夜。」

阿夜的背后传来一阵咬字不清的可爱嗓音。率着黄金「守护者」站在那里的，是个穿豪华礼服的年幼少女。但她露出的表情却充满桀骜不驯的威严感，和外表年纪并不相称。

「那月！你的记忆──」

「把我的时间还来吧。」

有着小那外貌的南宫那月随手弹响指头。从虚空穿出无数锁链，缠住了阿夜的手臂，并将她的魔导书夺走。

趁触手束缚的力道变缓，雪菜换手持枪。她单靠获得自由的左臂挥动「雪霞狼」，甩开了纠缠的触手。

「……那月美眉，你的魔力恢复了吗？」

古城望着傲然挺胸的女童问道。那月貌似有些愉快地扬起嘴唇说：

「这一丁点储量，只能让我使出片刻的魔法就是了。多亏某个真祖在浴室流鼻血流个不停，也要感谢蓝羽呢。」

「──你连幼儿化的记忆也留着吗！」

古城不禁抱头疾呼。

他在深洋之墓二号的大澡堂所流的鼻血，尽管相当微量，仍含有第四真祖的魔力残渍。而那月泡在溶有鼻血的热水中，借此恢复魔力──似乎是这么回事。我的鼻血是沐浴精吗？古城不服气地咕哝，雪菜则气闷地瞪着古城。直觉敏锐的她，似乎灵光一现就想出古城在浴室流鼻血的原因了。

「…………」

阿夜茫然站着，眼里凝望复活的那月和她的「守护者」。

她并不知道那月运用假想人格让记忆复原的事。

在闇誓书发动前，那月的记忆就恢复了。而且闇誓书的魔力无效化，对取回记忆的她并没有作用，因为她本身也是闇誓书的阅览者。

不过，那月却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童，一直将仙都木阿夜蒙在鼓里，更让她疏于防备，这样那月才能守候机会，夺回自己被抢走的时间。

对于心生动摇的火眼魔女，那月只同情地看了短短一瞬，然后便下指示：

「姬柊雪菜，一下下就好，让仙都木阿夜失神。另外……那边的马尾！阿夜的女儿还有意识吧？」

「居……居然叫我马尾……」

尽管那月取的绰号没用半点心思，纱矢华仍立刻点头。只有和优麻同为魔女的那月才救得了优麻──她想起了这一点。

「你终究要与我为敌吗？那月！」

阿夜用充满怨恨的声音大吼。随着杀气散发，无数文字被描绘于虚空。现身的是魔导师罪犯的幻影、滚烫的熔岩、巨大的冰块，还有从地面穿出的无数针刺。这些都朝着那月扑了过来。

然而那月靠着空间移转，轻易闪过攻击。

在操控空间的这方面，没有魔女能匹敌那月。能力特化于操纵文字的阿夜，无法彻底掌握住那月的座标。

「轰烂那些玩意，『双角之深绯』──！」

古城的眷兽兴高采烈地将阿夜造出的幻影消灭了。随后，它更顶着双角朝毫无防备的火眼魔女猛冲。

为了防范眷兽的攻击，阿夜再次展开文字障壁。但是，在眷兽撞上那道障壁的前一刻，古城就将具现化解除了。绯色双角兽是用来引开阿夜注意力的诱饵，突破障壁飞奔过来的并非眷兽，而是手持银枪的少女。

「──鸣雷！」

雪菜提起左腿，踢中了仙都木阿夜的下颚。

阿夜将意识集中在展开障壁，闪不过她的攻击。雪菜蕴含咒力的那一腿就这么突破罩着阿夜的防御魔法，撼动了她的脑袋。

刹那间，阿夜失神了。听命于她的「守护者」断了联系。没放过这一瞬的那月随即从虚空中释出锁链。

「出于悲叹的冰狱，卫守深渊螺旋的无面骑士啊──」

银链将黑骑士全身重重捆紧。

为了挣脱碍事的锁链，黑骑士有如受创的野兽猛烈挣扎。带有魔力的锁链无法扯断，更深深捆住黑骑士的铠甲。

「吾名为空隙，奉永劫之炎将背约诅咒焚灭之人。在此命汝斩裂黑血桎梏，返回原有之地。将汝之剑，献予造育汝灵魄之苍蓝处子！」

那月持续诵唱咒语。透过锁链，她的魔力如电流般侵袭黑骑士全身。裹覆「守护者」全身的漆黑铠甲碎裂开来，底下现出了新的铠甲。

湛蓝好似盛夏海洋的铠甲──

「优麻！」

古城等人也直觉了解到，仙都木阿夜加在「守护者」身上的诅咒解开了。那月能做的只到这里为止。

为了拯救优麻，还需要一项东西──切断母亲支配的意志。说过自己毫无存在意义的优麻本身的求生意志──

「──『苍』！」

优麻在意识朦胧间大叫，蓝骑士发出咆吼。被扯断的灵能路径复活，她和「守护者」恢复联系了。

优麻取回了身为魔女的力量。

那就表示仙都木阿夜会失去「守护者」。

「我创造的人偶却要违抗我的支配吗……！」

阿夜呕出带血的一口气，自嘲似的咕哝。

和她对待优麻的那一套相同。强行扯离「守护者」，也让阿夜的灵能路径支离破碎了。

「是时候了，阿夜……回去监狱结界。你作的这场梦已经结束了。」

那月低头望着单膝跪地的火眼魔女，静静地开口警告。

图谋令絃神岛解体，让所有岛民陷入危机，身为主谋的阿夜罪不可赦。这和絃神市有过在先的奥斯塔赫事件不同。等着她的恐怕是严酷得连死刑都显得更通人情的处分。

不过，只要封印至监狱结界，人工岛管理公社就无法对阿夜出手。将阿夜这个朋友关进监狱结界，是那月能选择的唯一手段。

「孤军无援吗？没想到我抛下LCO那些魔导师，会以这种形式得到报应。」

阿夜了解那月的心意，仍缓缓摇头。

她早和自己支配的犯罪组织「图书馆」做了切割，反正那群人在实验结束后就用不着了。然而，她却失去了众多能用的棋子。阿夜所剩的选项已经不多。

「不过，第四真祖啊，你召唤出足以让这座岛支持下去的眷兽，又同时操控其他眷兽，应该很痛苦吧？你还能控制着不让它们失控到什么时候？能忍到那一刻就是我赢。结果是一样的。」

被彻底逼得走投无路，阿夜还能由衷愉快地说出这席话。

古城默默皱起脸孔。尽管让人懊恼，但阿夜说的是事实。雾之眷兽「甲壳之银雾」和古城的其他眷兽一样，驾驭起来费心得吓人。蠢蠢欲动的它一有空隙就会大闹。

虽然现在勉强能命令它撑起这座岛，可是古城似乎也支持不了多久了。要是这匹眷兽失控，絃神岛八成就会名符其实地「云消雾散」。

「在事情变成那样以前，我们会先打倒你。」

雪菜持枪静静说道。

「你办得到吗？剑巫？」

阿夜眯着火眼笑了。之前她并没有摆过这种阴狠的表情。

那月察觉到阿夜身上的异变，畏惧般身体微微发抖。

「住手！别这样，阿夜！」

那月惨叫般如此大喊。

随后，仙都木阿夜全身为火焰掩没。那并非物理性质的火焰，好比从地狱底部窜上来的不祥闇色业火。

阿夜的身躯彻底遭到火噬，从外部无法窥见，只有她那双火眼在闇色中依然炯亮。从她身上流泻的魔力强大得惊人，如今甚至可以匹敌古城的眷兽。

「这……这怎么回事！」

「是堕魂……」

独自冷静地观战的纱矢华，率先看透异变的真相而叫道。

「魔女的最终形态。让恶魔吞下自己的灵魂，使肉体化为真正的恶魔──」

「……这样就没人能拦阻她了。阿夜已经……」

那月表情充满绝望地咬住嘴唇。正因为同样身为魔女，她比谁都清楚堕魂的恐怖。

「怎么会──」

古城焦躁得拳头颤抖。对眷兽的操控快到达极限了。要是现在阻止不了阿夜，絃神岛难保不会瓦解在古城自己手下。

然而阿夜正逐渐化为彻底的恶魔，魔力超出常轨。在原本要操控眷兽就相当吃力的状况下，该怎么打倒这种怪物──？

「不，学长，我们阻止得了喔。这也是为了优麻好──」

雪菜紧紧握住古城的手，像是要为心烦意乱的他打气。

雪菜充满坚定决心的双瞳道出了战斗的理由。

为了受伤的优麻，他们不能对阿夜见死不救──不能让总算见到面的母亲，当着女儿眼前自焚其身。

身为孤儿的雪菜不认得母亲，因此她才想救回阿夜。

很像好心肠又正经八百的雪菜会有的论调。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啰──古城用力回握她的手。

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他们想法互通。就算勉强也得拚。

「那个人自己曾说过，『雪霞狼』并不会让魔力失效，而是令世界变回原本该有的面貌。所以──」

「我懂了。我这里差不多也接近极限了。」

「好的。一口气冲吧！」

雪菜持枪疾奔。

过去曾是仙都木阿夜的怪物，以被火焰包裹的指尖描绘出文字，创造出来的是底细不明的不定形怪物。那恐怕是魔界的生物。

那些生物杀向雪菜，挡住其去路。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冲散那群不定形怪物的，是雷光环绕的黄金狮子──第四真祖的第五眷兽。魔力惊人的急雷将怪物焚灭，为雪菜打通道路。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举起银枪起舞。伴随着肃穆的祷词，她的长枪被白彩光辉裹覆。

堕魂的魔女好似畏惧其光辉而停下动作。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银枪一闪即过，斩断了笼罩着魔女的黑焰。

阿夜的身躯沐于枪身绽放的光芒，魔力随之消失。那代表她和恶魔订下的契约已遭毁弃，魔女堕魂的肉体和魔界就此失去联系。随后──

「做得好，同学们！」

女童咬字不清的赞许声传来。从虚空中释放出的银色锁链，将阿夜的身躯从闇色火焰中拖出。

魔界之焰失去了现于人世需要依附的躯壳，一瞬间状似不舍地熊熊翻腾，但在不久后随即燃烧殆尽。

闇誓书的效果，和包覆学校的结界一同消失了。

霎时间，古城等人涌上一股世界色彩变鲜艳的错觉。魔力回到了絃神岛。古城确认过这一点，将雾之眷兽解除。

银雾缓缓散去，絃神岛的全貌和环绕岛屿的蓝海重见天日。

被海平线射来的耀眼光芒一照，古城难受得呻吟。

早晨的阳光照亮负伤而疲倦的众人。

天空在不知不觉中破晓了。

终章

Outro

絃神岛的中枢地带。在人称基石之门的建筑物中，有座小小的博物馆。

正式名称为魔族特区博物馆。里头保管着和「魔族特区」相关的学术资料和物品，属于展示给游客参观的设施。

人工岛设计者絃神千罗的照片、岛屿模型、在「魔族特区」研发的系列商品。还有特区警备队的装备，以及知名魔导机械的模造品等──本土绝对看不到的众多稀有品，都收藏在絃神岛这处屈指可数的观光名胜。

在这间博物馆的角落，有个并未对普通参观者开放的区块。

展示在玻璃展览柜里头的，只有一柄古老长枪。

漆成黑色的长枪在上下两端各接着大型枪头。

形状奇妙的枪像是将两柄短枪硬连成一把。

展示柜上并没有记载枪铭和来历。被好几条钢索牢牢固定，尘封于博物馆深处的枪，感觉也像遭到了某人封印。

有一名青年正抬头仰望那柄枪。

那是个戴了眼镜、富知性而气质文静的青年。他的左手上嵌着黑灰色手铐，能证明他是从监狱结界脱逃的最后一名囚犯。

「──雾散开了呢。」

青年望着自己映于展示柜的身影，自言自语般和缓开口。

现身回应他的，是个穿制服的高中女生。

戴眼镜的她在腋下夹着一本书。那并非渊远流长的魔导书，而是在书店买的普通文学全集。她是个气质恰似爱书人的文静少女。

少女带着些许感叹地说：

「是的。也因为雾化现象发生在深夜，并没有造成人为损害。建材由于魔力消失而受到的损伤，几乎都在可自行修复的范围内。虽然人工岛管理公社的负责部门，大概暂时得为检测和应对连夜加班就是了。」

青年听了她的回答，满足地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闲。」

「是啊……」

少女抬头望着修长的青年，露出莫名无奈的表情。那表情就像风纪股长抓到了违反校规的惯犯。

「我想你一定会到这里来。」

「因为博物馆的结界解开啦。原本要进来这里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得感谢仙都木阿夜才行呢。」

「你明明知道会这样才利用她的。」

少女责备似的说了。青年装作没听见，将视线转向展示柜。

「零式突击降魔双枪──将这个留在『魔族特区』是失算呢。」

「……因为没办法运走啊。毕竟这是失败作。」

「的确。以某种意义来说，它是和我相称的武器。」

青年的嘴边露出笑容，而手铐在他的左腕上发出金色光芒。

手铐连着一条从中扯断的锁链。透过监狱结界的管理者南宫那月所用的空间操控术式，那条锁链目前依然和监牢内部相系。只要那月的魔力恢复并再次启动监狱结界，逃犯就会被拖回异世界的监牢。

「南宫那月似乎取回魔力了。」

少女对青年提出忠告。青年静静点头，然后将手伸向展示柜。

「……是啊。不过，已经太晚了。」

展示在玻璃柜中的黑色长枪，似乎和青年产生共鸣而绽放光辉。那阵幽亮的光芒是能令魔力失效，并斩除万般结界的神格振动波闪光。

青年的手铐碎散落地。

固定长枪的钢索顿时弹飞，反作用力震破了玻璃柜。受重力牵引倒下的长枪，在空中被青年一把接住，彷佛是长枪本着自己的意志才飞进青年手里。

青年像在测试用惯的兵器，轻轻舞起枪花。接着走向外头，貌似已对博物馆失去兴趣。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絃神冥驾？」

少女朝青年的背后问道。青年当场留步，一脸愉快地回头。

「哎呀──你不拦我吗？『寂静破除者』？」

「……还是算了。纵使我有现在的力量，感觉也无法在不杀你的前提下，拦住装备了『冥饿狼』的你。」

淡然说着的少女并无挑衅之意，恶作剧似的歪了头。

「况且放你走，对狮子王机关也没有实际的坏处。」

「原来如此。你判断得不错，闲。」

青年温和地露出微笑，眼里则透着用眼镜也无法完全掩饰的邪恶光彩。

「那我走了。」

带着长枪的青年，身影逐渐融入黎明的街道。

目送她的少女在艳红嘴唇上也透着一股静静的笑意。

†

波胧院节庆即将迎接第二晚。

虽然在明天最后一天也预定会举办几项零星的节目，实质来说，今晚就是最后高潮。重头戏则是烟火大会，发射数目八千发。用尽炼金术菁华的特殊烟火为「魔族特区」独有，在国内外受到的注目度也很高。

选作会场的港湾地区码头聚集了众多打扮过的年轻人，摊贩栉比鳞次。

短短二十四小时前，这里还有一群人和监狱结界的逃犯展开死斗，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的光景。

不过，今晚同样发生了不为人知的事件。虽然是意义上多少有些差别的事件──

「……美女……晓古城带了个正到极点的美女……」

「那是什么人……模特儿吗？腿好长……好细……胸部好大……」

「她好像和之前国中部的转学生认识……可恶，为什么都是那男的占到便宜……」

「咦……那……那个……请问一下喔？」

煌坂纱矢华下了单轨列车，一到目的地就受到杀气腾腾的整群人注目，内心大受动摇。

纱矢华跟踪要去看烟火的雪菜和古城，到了他们约见面的地方。然而，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陌生男性团团包围。

这群人主要是和晓古城同班的高中男生。虽然或多或少有点恶，基本上对人畜无害。尾随古城和雪菜出现的纱矢华长得太漂亮，让他们像斑蚊似的受吸引并聚集过来。

「这……这怎么回事！欸，来……来一下啦……晓古城，救救我！呀啊啊啊──！」

纱矢华悲痛的尖叫被祭典的喧嚣掩没了。

躲在铜像死角偷看纱矢华仓皇逃跑，还露出窃笑的则是浅葱。

「咯咯咯……正如我的计画。哎，我们班那群男生本来就因为祭典变得很开放，要是让他们碰见那种美女，当然会变成这样。」

别怨我喔，煌坂──浅葱露出坏蛋的笑容。

穿短褂的矢濑基树从后面望着这样的浅葱，傻眼地耸耸肩。

「唔哇……听她突然找大家一起来烟火大会，我还想天要下红雨了。结果是预谋犯罪喔？浅葱竟然堕入黑暗面了。」

「原本像只软脚虾的浅葱变得好坚强喔。这也算晓的功劳吗？」

筑岛伦愉快地眯着眼嘀咕。

啰嗦──浅葱闹脾气地鼓着脸说：

「你们以为我在这次的祭典期间吃了多少苦头啊？要是没碰到一点好事，我真的会受不了啦。」

浅葱一边颤抖着握紧双手一边告诉自己。

一会儿是神秘的魔力消失现象，一会儿又是人工岛离奇雾化，忙得团团转的浅葱到今天下午都丝毫没有睡。之前她还被逃犯追杀，差点丢掉一条命。至少在最后，浅葱希望为自己留下一些像样的青春回忆。就算这样也不会遭天谴吧──她如此心想。

剩下只要将姬柊雪菜排除掉就完美了，不要紧，第二号作战早已发动──浅葱摸向手机。她要让事先找来的晓凪沙等人和雪菜碰头。

然后再趁机将古城偷偷带走，两个人混进人群中溜掉，这就是她的计画。

不过这时，浅葱察觉到有个红色物体正拨开人潮接近过来，表情顿时结冻。

『──喔喔，女帝大人。会在这种地方碰上可真巧！』

用外部喇叭大声嚷嚷的是丽迪安•蒂谛叶。有脚战车的装甲打开，一身驾驶服酷似泳装的红发小学生骇客从里头露了脸。

「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战车手！」

浅葱用手握着的团扇指着丽迪安，尖声朝她问道。

丽迪安不显愧疚地吐了舌头说：

「由于女帝大人曾捎书表示『找谁凑数都好，尽量多找几个人来』，在下才认为多自己一个应该无妨。」

「啊！你偷看我发的简讯对不对！」

「不不不，纯属巧合是也。内容没经过锁码，我忍不住就……」

「忍不住个头！你是叫我联络大家来烟火大会，还要专程将简讯量子密码化吗！」

浅葱捧着精心梳好的头，气得猛跺脚。

「……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指这种状况嘛。」

「应该是……害人者人恒害之吧？」

伦和矢濑以混了同情及苦笑的口气说道。

在众人心思交错下，祭典的夜渐深。

†

古城和雪菜正走在离会合处略有距离的小巷。

两个人都一身便服，但并非浴衣。纱矢华本来想让雪菜穿浴衣，不过带着枪走路会不方便，雪菜就不讲情面地拒绝了。

稍早之前，他们才听见纱矢华的尖叫声。

「煌坂那家伙要不要紧啊……」

古城看似不安地频频瞄着后面。

当然，他并不觉得那些同学能对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做些什么。要说的话，他是担心恼火的纱矢华会不会将男同学们歼灭。

雪菜也带着和古城相同的表情，叹着气说：

「我也说过不用勉强跟来，但纱矢华说什么都坚持要监视学长……她明明害怕人潮。」

「那家伙是在放假吧。把她扯进来挺过意不去耶。」

那家伙的弱点意外地多呢──古城一边对纱矢华感到同情一边苦笑。

不过，这几天让她帮了大忙也是事实。

和魔女姐妹及逃犯交手，还有在古城濒死时帮忙照顾的都是纱矢华。而且为了让古城吸血，她做了不少努力。

古城想起她努力的具体内容，无意识红了脸。雪菜彷佛窥见他的内心，在绝妙的时间点投来冷冷的视线。

「对呀……再说她昨晚好像和学长经历过许多事情。」

被雪菜用明显不高兴的口气点破，古城因而吞声。

虽然他曾抱着一丝乐观的期待，觉得自己不讲就不会被发现，但是他吸了纱矢华和优麻的血这件事，好像还是穿帮了。

「煌坂果然在生气吧……毕竟她本来就够讨厌我了。」

古城心烦地自个儿抱怨。雪菜猛眨眼睛，望着他那张脸庞。这个人说的是认真的吗──雪菜傻眼的表情似乎如此疑惑。

接着她像是对纱矢华感到同情，浅浅叹气说：

「我想没有那回事就是了……不过，请学长要对纱矢华温柔一点喔。」

雪菜微笑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之前的不高兴。

两个人走在港湾地区的偏远地带，周遭几乎没有人影。

这里离导游手册上刊载的烟火大会欣赏景点有点距离，又只设了最低限度的路灯，普通人应该不会接近这里。

他们穿过堆叠的货柜空隙，来到码头。

这里似乎是货船用的停泊处，不过在这个时间来絃神岛的货船很少。托此之福，视野相当开阔，可以将周围海面一览无遗。

「约好碰面的地方……是这里吗？」

感到有些不安的古城拿出手机想要确认。随后──

缤纷光芒渲染了世界。

「轰」的声音晚一拍传来，憾动古城他们的肌肤。烟火。五彩缤纷的烟火在夜空绽放。

「啊……」

雪菜仰望天空，发出赞叹声。她那睁大的双眸散发着孩子般的无邪光彩。天空开阔，烟火近在咫尺，整片视野被光芒占满。

「这个秘密的观赏景点不错吧？」

古城他们的脚边不知不觉站了个女童。那是个穿着豪华礼服，宛如人偶的女童。她看了古城他们感激的脸，貌似得意地哼了一声。

「这里是我替自己准备的好地方，不过这次欠了你们人情，特别做个招待。」

「那月美眉……」

「别用『美眉』称呼班导师。」

外貌看来仍然年幼的那月不愉快地瞪了古城。

「不过要叫我小那的话，我倒不是不能接受。」

「原来你中意那个称呼啊。」

咕哝的古城当场无力地跪了下来，视线意外和那月变得一般高。

听到古城等人要来看烟火的消息，那月就捎了联络，叫他们过来这里。对于卷入事件的古城和雪菜，或许这是那月自己用心准备的一项报酬。

「你还要回监狱结界吗？」

待烟火停歇，古城才问道。

监狱结界是那月身为管理者所作的一场梦。

为了封印住那个地方，那月非得被关进异界，永远沉睡。

独自留在异界的她将不会和任何人直接接触，也不会增长年岁。这就是她身为魔女，在签下契约后付出的代价。

「别在意，我们很快又能见面了。」

那月望着古城的双眼说了。

可是──差点说出来的话被古城硬吞回去。古城他们看见的那月，其实是真正的那月沉睡时用魔法制造的幻影。

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再见到那月的幻影，也能和她讲话。可是，只要未来没有人将那月从监狱结界解放出来，以后就见不到真正的她了。

也许那是自己身为第四真祖的使命──古城心想。

可是，目前的他没办法。

古城能隐瞒吸血鬼的身分，正常地在高中就读，是因为有那月在背后牵线。为什么身为一介教师的她能办到那种事，古城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现在他明白理由了。因为那月是监狱结界的管理者。

万一古城要与絃神岛为敌，南宫那月会制止他。

并非以彩海学园英文老师的身分，而是以监狱结界管理者──「空隙魔女」的身分。

纵使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也出不了监狱结界。正因那月有能力对抗古城，才会被允许放养古城。

反过来说，古城目前的自由是受那月保护才能成立的。身为老师，她一直保护着古城这个学生。

所以，古城无法叫那月卸下监狱结界管理者一职。

处于被保护的立场，古城没资格那么说。现在还不行。对，现在还不行。

「──下周起就会再正常上课。记得回学校，别耽搁了。」

那月用一如往常的傲然口气宣告，所以古城也一如往常地笑着回答：

「我知道啦，那月美眉。」

「不准叫我那月美眉。」

被人用小小的手掌猛打鼻头，古城痛得仰身。

差点直接跌倒的古城被人从后面温柔地搂住了。他以为是雪菜伸出的援手，结果不是。

开朗的短鲍伯头少女笑着从古城背后帮忙支撑，她穿的衣服和最初抵达絃神岛的那一天相同。

「优麻……！你受的伤没事了吗？」

古城一脸惊讶地仰望怀念的老友──仙都木优麻。他听说优麻虽然取回了「守护者」，身心仍受到重创，所以暂时必须住院。

「空隙……不对，南宫老师准许我过来一下下。因为我们暂时又见不到面了。」

优麻有些落寞地微笑。虽说她还未成年，而且只是受了母亲利用，但她之前依旧是犯罪组织LCO的干部。纵使伤势恢复，也还有漫长的审问等着她吧。然而──

「不过，我们还会再见面啦。」

古城抱着奇怪的把握说了。

优麻确实会被审问，然后被判处罪刑。可是，她应该不会受到太严苛的对待，因为她还有价值。和第四真祖是青梅竹马──这项无可比拟的利用价值。

「对呀。大概就在不远的将来。」

优麻微笑着举起双手。那是击掌的预备动作──古城在篮球赛及玩耍时，和她重复过好几次的祝福形式，用来当成古城和她的送别，比握手更加合适。这家伙还是这么贴心──古城同样举起双手。

他朝着优麻的双手使劲一拍。

不过，他的动作挥了个空。因为优麻忽然闪掉了。

优麻直接扑进古城怀里，面对面将他搂住，并让彼此的嘴唇相叠。

「──！」

古城僵得发不出声音，代他倒抽一口气的是雪菜。

优麻搂着古城，使坏地笑着对雪菜说：

「在那之前，古城先让你保管喽，姬柊。下次我不会输。」

优麻说着放开了古城。那月无奈地一边叹气一边弹响指头，下个瞬间，她和优麻的身影就溶入虚空消失了。她们是用空间移转逃走的。

只剩古城和雪菜留在码头。

头上仍有无数绽放的烟火，爆炸声不断传出。

然而，那些都彷佛发生在遥远的国度。

「学长……」

雪菜静静呼唤。古城应该没有理由害怕，面无表情的她却莫名恐怖。

「等等，刚才那不算我的责任吧。我只是稍微疏忽而已。」

「说的也是。不过，学长的破绽会不会太多了？之前不是才被她占据身体吗？」

雪菜气得逼近古城。她捶在古城胸口的软拳，传进胸膛里格外地响。

「学长真的每一次都让人这么担心……像昨天也是……光担心你会不会死掉，你知道我有多不安吗！」

「对……对喔。抱歉。」

「如果学长真的那么想，就不要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乱来！请你好好留在我身边！」

对于不太表露感情的雪菜来说，这句话应该是豁尽勇气的真心话吧。古城认真做了反省。这一次，也许确实让雪菜操心过头了，暂时安分地听她的话照做应该比较好。

「留在你身边……是到烟火大会结束吗？」

由于不知道她这股火气什么时候才会消，古城想姑且问了当参考。

雪菜像是吓了一跳，用大大的眼睛直瞪着他，斩钉截铁回答：

「以后也要一直留在我身边！」

呃，那实在有点为难吧──古城感到退缩。不过，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在古城他们附近传来了众人嚷嚷的动静。

古城和雪菜一脸纳闷地回头，结果就看见朋友们呆站着的身影。接连不断的烟火爆炸声，让他们俩没注意到朋友们的脚步声。

「……雪……雪菜……？你要他……一直留在你身边，该不会就是求婚的意……」

脸色惨白地呢喃的是纱矢华。雪菜困惑地发出「咦」的一声。看来纱矢华他们只有听见古城和她后半段的对话。

「是……是吗……没想到你会从正面进攻……算你厉害……」

浅葱在动摇之余，斗志显得莫名旺盛。她看着雪菜的眼神好比运动选手碰上了劲敌。

「那……那个……请等一下。刚才，我们谈的是……」

雪菜也察觉自己被误会了，慌得阵脚大乱。然而，毕竟事情很复杂，要说明也不容易。

矢濑和伦望着雪菜那副模样，显得满有兴趣。

还有待在浅葱等人背后的凪沙，更是莫名红了脸望着雪菜说：

「雪菜……你好大胆喔。」

「不……不对……总……总之……因为我负责监视学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

雪菜的尖叫响遍夜空。古城无奈地望着头顶。

缤纷鲜艳的火光照出了他们的身影。

这是在喧嚣盛宴的夜晚发生的事件中，不为人知的最后一幕。

后记

在上一回的后记，我记得自己曾发下「会加快出刊步调」的豪语，但是回神过来，又像往常一样隔了四个月才和各位读者见面。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

就这样，《噬血狂袭》第5集已向各位奉上。

剧情意外拉长的波胧院节庆篇，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祭典最后一天还有几段小插曲无法收录到这集里头。关于这部分，我希望能用其他形式另行补充。简单说来，只是古城和雪菜打情骂俏的场面而已，感觉还是和本篇做个区隔比较好，所以才这么安排。

这次写来愉快的角色是逃犯阵营。由于之前并没有适合的情景可以尽情投入五花八门的反派角色，这回我提起劲写了设定资料。实际上在运用到那些设定以前，这班人马的戏分一下子就结束了，世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格外费心的反倒是女主角们的服装。连续两集都穿同样的服装会显得太单调，就找了机会让她们换衣服。但新装当然不会那么巧就摆在眼前──所以她们穿的护士服和浴衣，都是配合剧情发展才不得已换上的，绝不是因为作者对护士服或浴衣抱有异常执着。虽然要问到喜欢与否的话，当然算喜欢就是了。

另外，关于这部《噬血狂袭》，其实已经有漫画版开始连载了。负责绘制漫画的是TATE老师。要说到细致又有魄力的描绘也好，细心流畅的剧情编排也好，我觉得这会是一部品质轻松胜过原作的精彩作品。目前是在《月刊COMIC电击大王》上连载，如果各位也能参考看看就太令人高兴了。

这回主角群照例又换了一大堆打扮，还有山一样多的新角色出现，在这种严苛条件下，マニャ子老师同样提供了华丽的插画为作品增色，真的非常感谢您！另外，以汤泽责编为首，所有和制作、发行本书相关的人士，我也要由衷向各位表达谢意。

最后，我同样要对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高的感谢。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见。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