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

使

焚

身

三

云

岳

斗

illustration

マ

ニ

ャ

子

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扫图：方俱灭

录入：rea@per

修图：猫猫

初校：雪风·帕尼托捏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建议使用『多看閲读器』获得最佳閲读体验。

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3

天使焚身

古城和雪菜当了南宫那月的助手，要帮忙捕捉出现在絃神市上空的怪物「面具寄生者」。

但是面对古城用眷兽也无法打倒的「面具寄生者」，一行人意外陷入苦战。

结果解救他们脱离困境的，是晓□沙的朋友银发少女□濑夏音。

后来古城和雪菜为了追寻失踪的夏音，竟受到巨型企业「魔导士工塑」拐骗，孤男寡女被留在无人岛上——！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三集！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执笔遇到瓶颈时，我常会去看海转换心情，不过偶尔也会被误认成有意寻短者而被陌生大叔叫住。人情味真是令我刻骨铭心。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神奈川县。工作是自由插画家。最近画画时，只敢瞥一眼连包装都还没拆的游戏软体。兴趣是电玩及午睡。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拉·芙莉亚·立赫班

「公主」Princess of Aldeigia

冰雪聪明的白银皇女

叶濑夏音

「模造天使」Faux-Angel

国中部的仁慈圣女

煌坂纱矢华

「舞威媛」Shamantic War Dancer

优雅起舞的魔弹射手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矢濑基树

「过度适应者」Hyper-Adapte

开朗的学友或者双面小丑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友情、爱情与古城的状况 Delicate Relation

第二章　楼顶的圣女 The Saint On The Roof

第三章　搭机，而后落难 The Island Of Exile

第四章　公主们的战场 Faux-Angel

第五章　天使焚身 The Amphisbaena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少女在灯光下醒了。

纯白色墙壁；眩目的照明；一尘不染的洁净空气。

众多医疗电子仪器如雕像般默默俯望着躺在床上的她。刻在大理石床上的，是以古代神圣文字记载的一段圣言。

那里是用以隔离特殊患者的病房，同时亦为庄严的圣堂。

『──实验体XDA-7，觉醒等级上升。』

遥远的某处传来刺耳的说话声──缺乏温暖的无机性语音。

少女无意识地想逃离那阵声音，在床上扭身挣扎。

套于双臂的浅灰色手铐，微微发出冷硬的磨擦声。

『血压、脉搏皆增加，体温提高零点三度，血液中的肾上腺皮质醇浓度急速上升中。基于手续二五四四，申请诵唱伪典第六章第一节至第九章第十一节。』

『──申请认可。开始诵唱。』

庄严的乐音洒落于痛苦挣扎的少女头上。

无数旋律轮唱下不断反覆的多部卡农。

搭配管风琴的高尚伴奏，机械音效奏鸣而成的圣歌响起。宛如呼应这阵歌声，刻于床上的文字增加亮度。

室内逐渐充满圣洁气息，少女缓缓停下动作。

那是个银发少女，年纪大约十几岁，应该尚未过半。

她身上只穿了深蓝色短病患服及黑色金属面具──一张有着无数眼球图形的阴森面具。

少女裸露的四肢白皙纤瘦得弱不禁风。白皙肌肤的表面浮现奇特刻纹，是令人联想到电子回路的精密魔法纹路。

伴随着机械性歌声洒落，她那身刻纹不停闪烁。

『诵唱续行。并同注入止痛镇定剂，继续半入睡催眠程序──』

魔导技师们冷冷的互动，少女浅寐时都听在耳里。

如今她已感觉不到痛苦及哀愁。优美的光与音如洪流将她包裹。

少女那身魔法图纹所催生的神圣波动，旋即令她本身变质，移转为灵格更高阶的存在。好似遥坐天界的全能之神，崇高而圣洁。

如今的她已非人类，而是借魔法获得祝福的神明使者。

既然如此──少女心想。

留在我舌头上的血腥味，又是什么呢──？

†

那艘船全身笼罩火焰，航行于高度一千公尺的夜空。

全长超过一百七十公尺。它是一艘覆盖着特殊合金制的硬壳、装备有四具涡轮引擎及十二门机关炮的巨大装甲飞行船。

安定翼上所画的，乃为手持大剑的女武神──北欧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徽章。

纺锤型船体染着如冰河光彩般的粉蓝，为黄金镶边所装点。

是唯有皇室成员及侍从团队才被准许搭乘的飞天堡垒。

在月光照耀下浮现的身影堪称天上皇宫。

可是，那优美的船体如今却呈现负伤累累的惨状。

「唉……真没劲。」

起火的船上站着一名高大女子，深红色紧身衣包裹全身，右手握着长枪。

她的双眸同样是濡血般鲜艳的深红色。

唇缝间露出的纯白獠牙再再道出女子的真面目。D种完全体──是吸血鬼。

「受不了，多花我一堆工夫。再没比这更闷的了……」

女子拖着长枪走在甲板上。

深红色枪尖削去船体装甲，发出尖锐声音与火花。

她是袭击这艘船，毫不留情地摧毁壮观船体，令其陷入火海的始作俑者。

「……你是……什么人？谁雇你来的？」

挡住女子去路的是披戴强化铠甲的骑士。黄金镶边的装甲战斗服，护肩上头同样刻有阿尔迪基亚的徽章。

那代表直属皇室的近卫骑士，也证明他是这艘飞行船的护卫团长。

「你来此闹事，可知这艘船是我等圣环骑士团所守护的『兰瓦德』？」

尽管全身受创，骑士仍怒目瞪向女子，举起的剑锋绽放苍白光芒。

吸血鬼女子慵懒地止步，藐视般看着眼前的骑士。

在她背后有爆炸发生，使船体上浮的气囊部分遭到破坏了。随着贵重的浮力体外泄，巨大的装甲飞行船无计可施地斜倾。

骑士目睹黄金装饰逐渐剥落，愤怒得双臂颤抖。

女子撩起波浪般起伏的长发，貌似烦躁地催促：

「我不就说过了吗？快点把你们宝贝兮兮地藏起来的小婊子交出来。人到手，我好给你一个痛快──！」

话说完以前，她已破风啸啸振臂高挥。爆发性魔力环绕深红色长枪，朝骑士席卷而来。

「别太看得起自己了，就凭你这吸血鬼！」

骑士硬是迎面接住这一击。

惊人魔力挥散出余波，深红色枪尖被弹开。她望着这一幕，并没有特别讶异，而是泄气似的发出叹息。

「哈……那玩意就是阿尔迪基亚的匠英系统？确实很碍事，让人兴致都没了。」

「肮脏的野狗也敢妄想击落这艘船？我不会再让你们为所欲为，你这魔族！」

骑士用散发苍白光芒的剑尖指向女子。

匠英系统是阿尔迪基亚王国研发的最新锐骑士装备──靠母舰精灵炉输送的大量灵力，令武器灵格暂时提升至圣剑等级的强力战术支援兵器。阿尔迪基亚圣环骑士团曾借此立下诸多战功，甚至让他们被称为魔族的天敌。

然而，即使面对拟造圣剑的光辉，女子脸色仍无改变。依旧懒散的她提着长枪，眼带嘲弄地望向受创的骑士。

此时就在她背后有道黑影现身了。是个毛色漆黑的兽人。

「让你久等啦，BB。」

兽人用兴致全失的口气朝女子唤道。他浑身传来血腥味，那是袭击飞行船乘员所溅到的血，利爪前端还沾着血淋淋的肉片。

「嗨，欢迎回来。阿尔迪基亚的那头母猪在哪？」

女子头也不回地问。兽人静静地摇头。

「不在这里，舰桥和卧房都人去楼空。逃生艇少了一艘，似乎让她逃了。」

「所以我们白跑一趟啦？伤脑筋。这样拿得到报酬吗？算啦，无所谓。」

女子意兴阑珊地说。杀气由颓美的脸上消退，同时深红色长枪从她手中凭空消失。态度之傲慢，彷佛根本不将持剑相向的骑士放在眼里。

「你这家伙，在愚弄我吗──！」

骑士将拟造圣剑举为上段大吼。

女子嫌烦似的回望对方嘲笑：

「匠英系统……我承认就威力而言很有一回事。换作寻常魔族，大概连靠近那道光芒都没办法吧。」

面对骑士在怒号间施展的攻击，吸血鬼女子悠然闪身。接着她拿出手机型的行动装置，熟练地操作起来。浮现于装置萤幕上的是「降临」的字样。

随后，光芒遍布于他们头顶。

「不过呢，真是可惜……你要应付的并不是魔族。」

有东西划破昏暗夜空，自云隙间飞落。是一道弥漫凶光的娇小身影。在它背上长了好几片浮现鲜红血管而形貌扭曲的翅膀。

「这家伙，是什么玩意……！」

骑士朝空中的身影挥剑。

拟造圣剑的灵气旋即化为闪光扑向来者身影。那是能击退万般魔物的破魔灵光。然而，那道光刃却在触及空中身影的瞬间，如玻璃般碎散消灭。

怎么可能──骑士心生动摇，红衣女子则同情似的对他笑了。

在这段期间，空中的身影仍继续降低高度，朝重创的装甲飞行船逼近。洒落的魔力波动化为暴风，剧烈摇撼着船体。

骑士再次挥剑。可是无论重复几次，结果都相同。

拟造圣剑的灵光无法触及空中那道身影，彷佛无力的人工照明被太阳光辉掩盖──

令破魔灵光失效并消灭的力量，代表浮现在眼前的扭曲身影不属于邪恶。这头凶恶的怪物，远比精灵炉催生的人工拟造圣剑更为神圣高洁。

「难不成……这是……」

怪物如今已降落在飞行船甲板上，完全暴露身形。

裸露的瘦弱四肢浮现诡异纹路；让人作呕的丑陋翅膀；头部戴着奇怪面具。然而，它所散发的却是至净至纯的神圣波动──

「天使……吗……！」

伴随清澈歌声，长有翅膀的怪物放出耀眼闪光。那是将一切烧灭的净化之光。

红衣女子和兽人早就逃之夭夭。骑士来不及察觉这些，意识已被灼热的光吞没。曾经美丽的装甲飞行船爆炸碎散，残骸坠入夜色昏沉的海。

第一章 友情、爱情与古城的状况

Delicate Relation

1

实际来说，那并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相见。

不过关于她──蓝羽浅葱，晓古城最先回忆到的就是那晚在医院等候室里，发生在昏暗中的某件事情。

那天晚上，浅葱独自坐在长椅上，茫然望着腿上摊开的笔记型电脑。当时她是个身穿彩海学园制服、留着朴素黑发的国中生。

过了晚上九点，外面来的患者和探病访客都已经走光。窗外阴暗，院内一片寂静，只有紧急照明的微弱灯光照在仍略显年幼的她脸上。

碰巧经过的古城蓦然止步，目光停留在那张脸庞。

他看过那名少女──这占了一半原因。

另一半原因是她看起来像在哭。

察觉到古城这样的视线，浅葱忽然抬头。

泪湿的强悍目光，出乎意料地朝他直直瞪过来。

古城有些惊讶。因为他只有一种印象──蓝羽浅葱在教室时是个不起眼又文静的女生。

「记得……你是我们学校的新成员？」

浅葱质问的口气意外沉稳。古城短短叹息。

「至少叫我转学生吧。况且我转学过来，也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

「这样啊……反正我不在乎。」

浅葱随意耸肩。古城事后才知道，她似乎从读幼稚园时就住在这座名叫絃神岛的小型人工岛。在浅葱看来，搬到岛上还不满两个月的古城确实只算新成员。

「你的眼镜呢？」

古城察觉对方和平时在教室的模样差别在哪，开口问道。在他的记忆里，浅葱应该总是戴着一副土气朴素的眼镜。

但浅葱乾脆地摇头说：

「那个没有度数。我视力又不差。」

「原来是这样，总觉得──」

难得有张漂亮脸孔却戴眼镜，真可惜──差点如此说出口的古城把话吞了回去。他认为这样太多管闲事，才会打消念头。浅葱狐疑地半睁着眼瞪向他问：

「不讲这个了。这种时间你为什么会在医院？撞伤手指吗？」

「……只是撞伤手指的话，不会特地跑来这种大医院啦。」

古城皱着脸回嘴。他是篮球队队员这件事，浅葱好像姑且知道。她用哭肿的红眼睛稍稍使坏般微笑着说：

「那么，你是怎样？受了中断选手寿命的重伤吗？」

「别说了，真够乌鸦嘴。」

古城打从心里感到反感似的撇着嘴，压低答话的音调。他尽可能不把事情说得太严重，只淡淡说出实情：

「我妹妹住院啦。从我们搬来这座岛以后，她就一直待在医院。」

「……这样啊……」

浅葱面色不改。然而在这个瞬间，古城从嗓音感觉到浅葱对他的戒心与敌意似乎变少了，这大概不是心理作用。

「你干嘛杵着？坐啊。」

浅葱阖上捧在腿上的笔记型电脑，指了自己旁边的座位。

「呃，可是……」

「没关系啦。如果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哭，不是显得很凄惨吗？」

「有我在也帮不上任何忙喔。」

期待我开口安慰，我也很困扰就是了──这么想的古城说完，浅葱就贼贼地笑了。明明是个脸蛋没话说的美女，却有一张不修边幅的笑容。

「不要紧啦。如果有人讲闲话，我会说是你把我惹哭的。」

「那算什么话，对我未免太过分了吧？」

「这点事你就忍忍吧。当作是看过我哭的惩罚。」

面对她不讲理的说词，古城露出苦笑。爽快的态度让人不会意识到她是异性，相处起来让古城感觉很舒服，简直像和认识已久的哥儿们待在一块。

当晚，浅葱的母亲病死了。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古城才得知这件事。

那是名叫晓古城的少年被唤作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前，留下的记忆──

2

──就是这么回事。

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恶作剧般的嗓音都生动地在脑中复苏，古城因而猛然抬起脸。

早上拥挤的单轨列车内，车掌懒散的广播声及诱发睡意的单调加速。窗外则是絃神市的人工街景，还有朝阳照耀的蔚蓝大海开展于眼前。这是熟悉的魔族特区景色。

古城感觉鼻子里有种像出血前兆的痒劲，一边叹道：「是梦啊？」

「学长。」

「唔喔！」

被姬柊雪菜在极近距离叫住，古城着实惊呼。

雪菜发出「唔～～」的一声闭着唇，满脸不服地仰望古城。

身穿制服、揹了黑色吉他盒的国中女生──面容清秀的少女，五官端正得过分。尽管古城以为自己多少已经看惯，不过那张面孔忽然出现在眼前，坦白说他仍会莫名心慌。但雪菜本身似乎丝毫没有那种自觉──

「电车就快到站了。」

面对动摇的古城，雪菜用露骨的怀疑语气说道。

单轨列车正好在车站前开始减速。这一站离古城他们就读的彩海学园最近。也因为现在是通学时间，车里除了古城他们以外，还有许多同校学生。古城和雪菜这样漂亮的学妹一起上学，周围明显有嫉妒和憎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其实雪菜单纯只是因为任务必须监视古城，但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主张这些，八成也没有人会相信。哪怕古城的真实身分是人称「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而雪菜所揹的黑色吉他盒中还摆着连真祖也能诛杀的破魔长枪。

饶了我吧──古城心里这么嘀咕着，虚脱叹道：

「唔……是喔。抱歉，我稍微打了瞌睡。」

「我看就知道了。」

「这……这样啊。」

「……学长有心事吗？感觉你刚才似乎是梦魇。」

雪菜正经八百地问。古城的脸再次抽搐，实在说不出自己是回想起被同班同学亲吻时的事情。

「呃，没事，没什么啦。我只是稍微吓到而已。」

「……你和蓝羽学姐发生过什么吗？」

「咦！」

为什么你会知道──差点如此脱口的古城又连忙把话吞回去。雪菜不愧被人称为剑巫，灵感不可小觑。

在她阵阵逼近下，古城满身冷汗地别开目光说：

「没……没有啊……怎么会呢……哈哈哈……」

「真的？」

「我没有乱来。我什么也没做。」

「……学长，为什么你要别开眼睛？」

「……就算你这么问，要我从这个角度看你，有点不方便……」

被雪菜贴身仰望，古城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角度？」

雪菜愣着眨了眨眼。

娇小的她身高和古城相差二十几公分。从这个位置朝站着的雪菜低头一看，正好能瞧见她的制服胸口。

换句话说，能看见前襟缝隙间露出的白净肌肤，以及要称作乳沟仍显微不足道的缝──

「学长……！」

雪菜惊觉以后，用双臂遮住胸口瞪视古城。古城拚命摇头。

「慢着慢着！刚才那不是我的错吧！」

「……说的也对。看学长一如往常，我也放心了。」

雪菜认命般深深叹气。因为这种事而放心，也让人很困扰就是了──这么心想的古城皱起脸。能转移话题是谢天谢地，他却不知为何无法释怀。

无人驾驶的单轨列车到站后，车门开启。古城他们混在三三两两下车的学生中，朝着验票口走去。

从车站走到彩海学园不用十分钟。古城慵懒地走在人工设计的平缓坡道上，雪菜仰望他那副脸庞，担心似的蹙眉。

「学长，真的不要紧吗？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喔。」

「没办法吧，吸血鬼体质要在这种时段上学超难熬。我说真的。」

古城一脸怨恨地抬头望向乱晴朗的蓝天。

浮在太平洋中央的絃神岛是一座四季常夏的人工都市，即使到了十月仍丝毫没有秋意，强烈阳光洒落而下。老实说，就算不是吸血鬼也同样难熬。

「而且我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

「你说……睡眠不足？」

「对啊。因为煌坂那家伙半夜还打电话给我。」

「电话？是纱矢华打给学长吗？」

雪菜讶异得睁大眼睛。古城浑然不觉地说：

「经过上次那件事之后，她偶尔就会打给我。比如问你那天的状况，还有她有时也会让人摸不着头绪地说教个没完。明明也没多大的事要找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就是了。」

「她没有事要找学长……却还说个没完？」

「煌坂还说是因为你没有手机，不得已才会找我谈。」

古城没有特别起疑便将听来的说词照实奉告。

雪菜摆出莫名认真的脸色，自言自语般嘀咕：

「……纱矢华从以前就讨厌讲电话，还曾经造成一点问题。即使是面对狮子王机关的上司，她也说自己受不了耳边有男人的声音，就将对方设成拒接来电。」

「啊……这么说来，她讨厌男人嘛。」

古城想起刚碰面时纱矢华那种针锋相对的态度，不禁叹了气。

煌坂纱矢华和雪菜一样，是隶属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

自幼具备杰出灵视力的她，以前似乎曾遭受排斥那股能力的父亲经常性的家暴，因此她到现在仍厌恶所有男性。

「可是，煌坂却特地打电话给我，看来她相当在乎你耶。该说她依旧这么关心朋友，还是保护过度啊……」

「学长……」

雪菜对委屈嘀咕的古城投以责备般的目光。她这意料外的反应让古城略感困惑。

「姬柊？」

「没事，没什么。学长你说的对。」

淡然答话的雪菜停下脚步，态度彷佛在闹脾气，古城却不明所以。雪菜依然面无表情，机械性地点头说：

「那么，我先在这里失陪了。我要去国中部校舍。」

「唔……是喔。」

目送逐渐远离的雪菜，古城歪着头。揹着吉他盒的娇小背影立刻混进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当中，看不见了。

「到底怎么搞的啊？」

古城杵在原地，被早晨的耀眼阳光毫不留情地晒着。今天似乎也会是炎热的一天。

3

「哟，古城。总觉得你那张脸比平时更糟耶。不要紧吧？」

当古城拖泥带水地在出入口换室内鞋时，有人从背后搭话。

脖子上挂着耳机的男同学略显亢奋地朝他挥手。那是古城从国中时期就认识的损友，矢濑基树。古城嫌烦似的挥手打招呼：

「我只是睡眠不足，别管我。」

「哦……睡眠不足？」

听见古城随口回答，路过的筑岛伦带着笑容插嘴。她凭着出色身材及冷静言行，在同校男生间拥有许多死心塌地的粉丝，同时也在古城等人就读的一年B班担任班级干部。

「有什么心事吗？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呃，我倒不是……在烦恼什么……」

「是人际关系吧。」

伦望着想含混带过的古城，毫不犹豫地铁口直断。听了她自信满满的这句话，古城立刻心生动摇。

「咦？」

「照你的眉型和鼻翼角度来看，这是对人际关系抱有烦恼的脸。」

「是……是这样吗？」

困惑的古城不禁摸了摸鼻尖。他没听说过伦会看面相，可是提到人际关系上的烦恼，古城心里并不是没有底。

和慌成一团的古城相反，伦口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症结出在和你亲近的人呢。你的灵气颜色暗暗指出……问题是女性关系？」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反射性想起浅葱的古城惊呼。

她和古城接吻大约是在两周前，某起恐怖攻击案之后发生的事。

自国中时认识以来，古城几乎不曾意识到浅葱是异性。然而碰上那种事之后，他实在无法继续当成这样。就算古城再迟钝，总会明白浅葱对自己有好感。

古城并不觉得困扰。先不提他对浅葱抱持的算不算恋爱感情，从喜欢或讨厌来讲，他能笃定自己无庸置疑喜欢浅葱。

结果这项事实，正是令古城苦恼的原因。

因为他怀有无法向浅葱明说的秘密。自己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这般荒诞愚蠢又要命的秘密──

他不能掩饰这项重大事实，还接受浅葱的好意。

话虽如此，要是为了保密而冷落浅葱，结果会让她和自己都受伤。基本上光有自己在身边，不就已经让一无所知的浅葱卷进危险了──考虑到这些，古城就会钻牛角尖地变得手足无措。他最近睡眠不足的原因，并非只有和纱矢华长时间通电话。

于是，矢濑同情地望着这样的古城，心有戚戚焉地说：

「古城……没想到你是容易被神棍或诈欺手法拐到的那种人耶。」

「诈……诈欺？」

伦注视着目瞪口呆的古城，嘻嘻笑出声音。

古城看了她那模样才终于明白，自己完全被算计了。

仔细一想，伦平常和自己走得很近，自己在烦恼什么，她只要稍微观察就能轻易发觉，根本用不着依靠占卜。说不定，连自己烦恼的症结在于浅葱也早就被她看穿了。

「可恶……彻底被耍了。我不会再信任你们两个了。」

「『耍』这个字太难听了吧。我说要陪你商量，明明是出自真心诚意。」

伦正色回嘴。古城大叹一声说：

「不麻烦你了，至少我明白这是非自己处理不可的事。打从最初就是这样。」

「哦……那就算了，没关系。」

伦盯着古城暗暗叫苦的脸，然后露出微笑。

他们三人结伙走向教室。或许因为离上课时间还有点早，待在教室的同学大约是全班的一半。当中特别俏丽吸睛的女同学──蓝羽浅葱，察觉到古城等人而举起手。

「早安，阿伦。还有你们也是。」

古城懒散地应了一声「喔」，心里对浅葱无异于平时的模样感到释然。保健室那件事发生后，她对古城的态度完全没变，这让古城着实感谢，同时也觉得有些诡异。

不过，伦眼尖地察觉浅葱的微妙变化，说了声「哎呀」挑着眉问：

「怎么了吗？浅葱你也睡眠不足？」

浅葱被伦点破，露出小朋友恶作剧穿帮时的表情。虽然她靠化妆巧妙掩饰，但仔细一看，眼窝仍微微泛黑。

「唔～～昨天有点事……欸，古城，你那张惨兮兮的脸是怎样？」

睏倦地眯着眼的浅葱抬头看了古城，显得一脸纳闷。伦来回看着他们的模样，貌似愉快地透露：

「晓也跟我说，他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耶。」

「你……你在窃笑什么啦──」

浅葱尖声抗议。或许她察觉到伦这句发言有弦外之音，脸颊都红了。她凶巴巴地直接瞪向古城问：

「你也一样，不要有那种容易招人误解的举动啦。」

「为什么我会被抱怨……？」

「总之我睡不好，是因为昨天那场骚动。」

浅葱快言快语地辩解。听了她的借口，发出感叹的矢濑也搭上话题。

「是喔。那件事就发生在你家附近？」

「对呀。消防车一直来回奔波到凌晨，吵得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昨天的骚动是指什么？」

感到有些牵挂的古城问道。浅葱家位于靠近市区中心的高级住宅区，感觉与深夜的骚动难有牵连，给人闲静的印象。

「嗯……我也只在新闻上大略看过而已。据说西区半夜有魔族闹事，好像是未登录魔族互斗。」

「有魔族闹事？」

矢濑像是引以为乐的说明，让古城板起脸。

浅葱慵懒地托腮点头说：

「事情似乎闹得挺夸张的，大楼倒了好几栋，马路也凹陷了，还有大批的特区警备队涌来，简直鸡犬不宁。我还想是哪来的笨吸血鬼，又让眷兽失控了……」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古城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浅葱一脸傻眼地抬头对他说：

「这我当然知道嘛。你在说些什么啊？」

「是……是喔。也对啦。」

古城擦去额头上的汗，无力地应声。这座絃神市是魔族特区，五十六万的总人口当中，大约有百分之四是获得正式市民权的非人魔族。兽人、精灵、半妖半魔、人工生命体以及吸血鬼──在这座城里，魔族根本比外国人还常见。

因此就算有古城以外的魔族闹事并摧毁市容，也不是什么好惊讶的事。

「对了，古城……今天放学以后，你有没有预定要做什么？」

等矢濑和伦各自走回座位，浅葱随即揪住古城的制服下襬小声问道。受到她莫名害羞的嗓音牵动，古城的紧张度一举攀升。

「没有。我没特别安排什么。」

古城生硬地摇头。尽管他今天恐怕也会被负责监视的雪菜尾随，不过那应该称不上什么预定。

浅葱放心似的微微呼气。

「那么上完课以后，陪我到美术室。就你一个人。」

「美术室？是没关系啦，要做什么……？」

古城表面上佯装平静，心里却十足惊慌。彩海学园的美术社因为社员不足而暂停活动，这代表放学后的美术室应该没有人。浅葱将古城带到那种地方，到底有什么打算──

「你不用问啦。对其他人要保密喔。」

浅葱对古城这样的苦恼浑然不觉，红着脸低声吩咐。古城无法直视她的脸，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4

于是这天的放学时间到了。

先走出教室的浅葱正在没有其他人的美术室等着古城。淡淡夕阳透过窗帘逆光照耀着她，吹拂过的海风令发丝飞扬。

而浅葱眼前有一本全白的素描簿，握在她右手的则是笔心被削得长长的素描用铅笔。

「……肖像画？」

古城傻愣愣地回望在制服上围着围裙的她问道。

浅葱指向美术室角落的月历。

「没错。就是替朋友画肖像画，或者算人物画吧？缴交期限是在下周一对不对？」

「……这是上周课堂的作业？」

古城一脸懒洋洋地反问。放学后被叫到冷清的教室，这种情境让古城先做了心理准备才赴约。比如会被对方认真告白；或者被要求继续之前在保健室的事──

可是，浅葱却摆着平时那副无所谓的笑容说：

「是没错啦，但我没有上到课啊。因为那天我被警察叫去侦讯。你想嘛，就是我被恐怖组织绑架那件事。」

「所以……你要我当模特儿？」

古城没了劲，瘫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

「可以吧？反正你很闲。」

「哎，我是没关系。不过既然要画，你找筑岛或别人不是比较上相？」

「阿伦今天有学生委员会的工作，基树那白痴要和学姐约会。」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啰。」

彷佛看开的古城无力嘀咕。冷静想想，浅葱拜托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纯粹是古城擅自想东想西，才会将自己搞得团团转。

「对对对。所以啦，你可不可以先脱掉？」

浅葱满意地看着变听话的古城，若无其事地随口下指示。

古城差点毫无疑问地照办，中途才猛然回神。

「啥？脱掉是指脱什么？」

「模特儿要脱，当然是脱衣服啰。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慢着慢着！当肖像画的模特儿不用脱衣服吧？」

「为了艺术你就认命吧。还有，麻烦你摆出和那个一样的姿势。」

浅葱贼笑着用手指着的，是摆在美术室角落装饰的复制大卫像，原作者为米开朗基罗。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性杰作。不过──

「彻底脱光光了嘛！」

那模样太具艺术性，让古城放声吐槽。嗓子里发出格格笑声的浅葱这才说：

「跟你开玩笑的啦，玩笑而已。脱掉那件汗臭味好像很重的连帽衣就好了。」

「你一开始就该这么说。还有提到汗臭味是多余的。」

古城如此咕哝，仍脱掉罩在制服外的连帽衣。

浅葱这回也停止胡闹，坐到古城前面摊开素描簿。当然，形势上两人就变成互望彼此的脸，但浅葱并不显在意。

看她哼着歌提起铅笔挥洒，古城忽然有股罪恶感。

浅葱不知道古城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因为古城一昧瞒着她。

也许自己是在欺骗她，难道不是吗──古城扪心自问。

想都不用想，答案是YES。浅葱信赖古城，对他毫无心防。而古城现在仍一直辜负这样的她。

古城把她当成重要的朋友。

正因如此，这种辜负的行为不能被原谅。古城彷佛事到如今才有自觉。

没错，古城从最初就明白，假如浅葱真的对自己有好感，自己就得将真相全盘托出才行。必须告诉她「我就是人称『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这般荒谬的真相，纵使这么做的下场是失去她的友情及好感──

古城暗自下了这样的悲壮决心，就在这一瞬间──

「唔～～好无聊。」

浅葱忽然甩开素描簿起身。

她那根本令人料想不到的行动，完全出乎古城意表。

「哪……哪里无聊？」

「我提不起创作欲耶。你有够普通的，就不能摆个有趣点的脸吗？」

「……为什么当模特儿的人还得取悦作画者？留下一张摆着怪表情的肖像画，也太讨厌了吧？」

面对浅葱的任性要求，古城提出理所当然的反驳。浅葱彻底无视这些，缓缓将手伸向古城的脸怂恿：

「哎，别这么说，你就试试看嘛。说不定格外有意思喔。」

「白……白痴！喂，住手啦！等等，你从哪里弄到胶带的！」

浅葱灵巧地运用胶带等道具，徒然抵抗的古城任凭摆布。他没有硬把人撵开，是顾忌用手碰浅葱身体的关系。

「啊哈哈哈哈哈哈！唔～～不错喔，这副表情。像这样一看，古城你也挺帅的耶。我有预感会画出毕卡索级的杰作。」

「我一点也没有被夸奖的感觉！基本上，毕卡索才不会在作画时让模特儿摆怪表情……欸，这什么啊！」

「……呃，替你上妆？」

「这不是油性奇异笔吗！」

碰到脸颊上的湿滑触感让古城拉开嗓门。浅葱手法熟练地在他脸上画出垂直线条。

「满适合你的喔。像视觉系。」

「这是哪门子的视觉系，会把妆画得像爆笑剧里的假老外啦……！还有，这种奇异笔之后洗得掉吧？」

「好了啦，别介意小事。」

这才不是小事吧？看似没了劲的古城回嘴。老实说，他并不是不火大，不过看浅葱那样笑闹，就觉得自己烦恼那么久真的太蠢了。

古城顿时想到，莫非这就是浅葱瞎闹的用意？

「啊，对了……你等一会儿。」

浅葱忽然留下这句话以后，独自离开美术室。古城面带不安地目送她。不先擦掉脸上的涂鸦，他连追着浅葱到外头都有困难。

后来浅葱回到美术室，还拖了好几个大纸箱。

古城只有不好的预感。

「久等啰～～」

「……这些是什么？」

「戏服。话剧社的社办在附近，我就借来了。毕竟那个社团里有很多我们班的女生。」

浅葱说着打开纸箱。塞在箱子里的是时下风格的超华丽戏服。执事服和女仆装、魔法少女及哥德萝莉、特摄英雄调调的紧身衣。与其称作话剧社道具，这明显是玩角色扮演的御宅族才会有的玩意。

「……所以，你要我用这些干嘛？」

「当然是要你穿啰，古城。像这件就和你的妆挺合适的不是吗？」

浅葱气定神闲地说着，拿出戏服亮给古城看。那是在汉堡店门口会看到的红白条纹小丑装。哪里合适！如此怒骂的古城又问：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你的美术作业角色扮演！」

「这是我个人的艺术性问题啊。假如你讨厌让人画怪表情的肖像画，至少穿件戏服也好嘛。或者你还是想脱？」

「谁要脱！根本来说，我一个人做这种装扮不就像个傻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一个人穿，你就愿意啰？」

浅葱突然正色问道。像是要挑衅不吭声的古城，她指着箱子里的戏服说：

「既然如此，我也陪你换上戏服好了。这样你就没怨言了吧？」

「呃，我想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没有怨言……」

「好啦好啦。我要换衣服，你转过去那边。」

浅葱打断古城提出的意见，俐落地解开制服领结，然后直接将手凑向上衣的钮釦。古城连忙背对她。

放学后安静的美术室里，响起浅葱更衣的窸窣声。古城在脑海中做罚球的想像练习，试图隔绝那些刺激欲念的杂音。

经过异样漫长的几分钟以后，浅葱总算表示「已经换好啰」并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嘛，这样你就没怨言了吧？」

穿上家庭餐厅制服的浅葱在古城面前转了一圈。强调出胸型的服装搭配镶满荷叶边的围裙；短得不自然的裙子和及膝长袜。暴露度不高，但是看同学在学校穿着这种衣服，仍使人对这异常状况感到困惑。

「……为什么你会选女服务生？」

「我是觉得你大概会喜欢这种吧。毕竟你在家庭餐厅老是死盯着店员看。」

「我才没做那种事！」

「好好好。我都为你服务到这种程度了，你也快换衣服吧，拿去。」

「你已经把原先的目的忘光了吧？美术作业要怎么办？」

古城嘀嘀咕咕抱怨之余，瞧了纸箱里头。他从视线所见的范围内拉出一套看起来最正常的执事服。他让兴致勃勃盯着他看的浅葱转向墙壁，无奈地换起衣服。幸好尺寸没问题。由于那是演话剧用的戏服，某种程度似乎有设计给各种体型的人穿的通融空间。

「嗯，以你来说还满合适的嘛。」

浅葱看了换完衣服的古城，佩服般笑道。

「我一点也不高兴。」

古城看着镜中的自己，生厌地皱起脸。与其称作执事服，简单来说就是一袭黑色燕尾服。这套服装不得不让古城联想到古老吸血鬼的模样。圣域条约尚未缔结前，被畏为人类之敌的魔族在大战前便是这般形象。

这项事实令古城不禁尝到不快的滋味，同时想着「她差不多该心满意足了吧」并窥探浅葱的动静。

──啪嚓！

结果浅葱拿着照相性能乱优秀的智慧型手机，在拍摄古城时与他四目相交。

「你……你拍什么？」

「嗯？作画用的参考资料？」

「停，快删掉。现在马上！」

古城喊得声音都变调了。又不是准备文化祭，却在放学后留在学校穿执事服，而且脸上还化了奇怪的妆。坦白说，这状况让他相当惨痛。

然而，浅葱却「啪嚓啪嚓啪嚓」地让连拍性能全效发挥的快门声响起。

「没关系啦。我不会同时寄给班上所有同学。」

「在你随口说出这种主意时，我就已经无法信任你了！哎，可恶！」

好比反击似的，古城也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浅葱的女服务生扮相回敬。浅葱看他这样，发出了可爱的尖叫声。她似乎姑且还有害羞的观念。

「等等……为什么连你都在拍？下流。」

「这是理所当然的对抗措施。并不下流！」

「受不了你耶……！」

浅葱将错就错般大声叹气以后，忽然站到古城旁边，用自己的手勾着他。她全身直接紧紧贴着古城，将他们俩的模样一并纳入镜头当中。

快门声「啪嚓」响起，显示在智慧型手机萤幕上头的是两人的合照──执事还有女服务生。看不出所以然的神秘情境，却不可思议地搭调。

「怎么样？这下顺了你的心吗？」

「……也没有什么顺不顺心的问题就是了。」

古城瞪着看似颇为满足的浅葱，疲倦地反驳。

随后，校舍里响起长长钟声。离校时刻到了。

浅葱望着依然全白的素描簿，不悦地搔头。

「根本没完成耶。都是你耍脾气的关系。」

「我害的喔？是因为你尽玩一些多余的名堂吧！」

「糟糕了耶……我明天有点事要忙。」

浅葱难得露出真正困扰的模样嘀咕。古城也不免有些罪恶感。

她会留下来做美术作业，是因为被卷入恐怖攻击事件，并不是她有过错。况且古城本身和那起事件也不无关系。

「……不然，周末来我家画吧？」

古城不得已只好提议。光利用放学后的短暂时间，要完成肖像画终究不容易。而且在古城家里动笔，应该也不用担心被逼着穿上怪衣服。

「可以吗？」

「嗯。我妈又说她暂时不会回家，凪沙白天练社团也不在，总之你不用操心啦。」

「……意……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

浅葱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嘀咕咕。古城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致命性的错误，不过事到如今，他自然也说不出「还是算了」这种话。

「好吧，不好意思，就麻烦你啰。我周六过去。」

浅葱满面笑容地仰望古城。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5

浅葱表示要去归还美术室的钥匙，古城和她分开以后就待在走廊的洗手台前，为的是将浅葱画在他脸上的涂鸦洗乾净。

「哎，可恶……终于洗掉了吗……」

顽固的脏汙虽不好处理，古城仍然洗完脸，安心地叹了口气。

有条毛巾被递到他面前。看上去是条淡蓝色的乾净毛巾。

「请用。」

「啊，不好意思。」

古城反射性接下毛巾，擦拭湿漉漉的脸。

「──咦？姬柊！」

他发觉递毛巾的人是谁，直接僵住。

穿国中部制服揹着吉他盒的雪菜，正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古城旁边。至于她从什么时候就待在那里，古城完全不清楚。

「你拖到这么晚是在做什么？学长？」

雪菜语气沉静地问。在梁柱阴影下看不出她的表情。尽管雪菜的嗓音平静温和，这反而更让古城心惊。

古城的败笔在于满脑子都是浅葱的事，却把雪菜给忘了。自称监视者的她是受到国家认可的跟踪狂，不可能不监控古城放学后的行动。

「呃……没什么，我陪同学做美术作业直到刚刚。抱歉。」

故作平静的古城笑得生硬。既然不清楚雪菜对状况掌握到什么程度，随便找借口是会要命的。

「用不着向我赔罪就是了。」

雪菜收起古城归还的毛巾，轻轻叹道。

「──学长你说的作业就是让蓝羽学姐穿女服务生的衣服，然后拍照吗？」

「你果然都在看喔？」

「因为我负责监视。」

雪菜说得彷佛天经地义。她用的是平时那副清澈嗓音，然而古城并没听漏音调中隐含的些许不满。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雪菜那种乍看不太好懂的情绪，他已经能掌握七八成。

「既然如此，你总该了解吧？那是浅葱在瞎闹，我真的只是被抓去当肖像画模特儿。」

「……单以瞎闹来看，你们两个玩得还真开心呢。」

雪菜绷着脸低喃。对她那显得有些羡慕的态度，古城困惑地出声：

「咦？」

「没事，没什么。」

「这……这样啊。哎，那刚好，其实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看雪菜还算能谅解，古城硬是转换话题。雪菜用警戒的脸色瞪了他。

「你要商量有关蓝羽学姐的事？」

「呃……哎，也不知道该说是浅葱或我自己的事啦。」

「嗯？」

「唔～～简单说呢……我在想，先对浅葱说清楚我目前的真正处境是不是比较好？」

古城不得要领的说明，让雪菜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你的意思……是想和蓝羽学姐说清楚，自己对她抱有欲望？」

「欲……欲望？」

听到意外的字眼，古城傻眼地回望雪菜。他察觉雪菜会错意以后，连忙摇摇头说：

「呃，错了。我不是指自己想吸她的血──」

「不然学长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先告诉她，其实我是吸血鬼啦！」

「啊──……」

应声的雪菜像是没了劲。

对她来说，古城从见面时就是自己负责监视的吸血鬼。事到如今，即使古城宣布打算向其他人表白身分，或许雪菜的思路一时间也转不过来。

雪菜这种不大不小的反应，也让古城感觉到说不出的尴尬，同时他又解释：

「再继续骗浅葱，我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或者说是于心不忍吧。」

「是喔。」

雪菜带着暧昧的脸色点头。

「我不是不懂学长的心情，但拖到现在，为什么会忽然想说呢？」

「这……这个，你想嘛，要是像上次那样，又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卷入危险就糟糕了。」

因为我被她吻了──古城无法老实地如此回答，就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原来如此……」

「即使那样会让她疏远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古城自嘲般乾笑。

吸血鬼在这座絃神岛上根本不稀奇，但朋友属于未登录魔族还隐瞒着不说，这就另当别论了。浅葱发飙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只不过我的真面目要是露馅，也会影响到你的立场吧？所以，我觉得先找你商量大概比较好。」

古城一脸安分地偷瞄雪菜的反应。然而不知为何，雪菜一脸心不在焉地低着头说：

「这样啊……学长想将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告诉蓝羽学姐……」

「咦？」

「没事，没什么。」

抬起脸的雪菜端正姿势。

「请不用为我费心。我的身分被公开，原本就不会困扰。」

「这、这样啊。」

这么说来，雪菜是资格受国家认定的攻魔师，隶属的组织也是不折不扣的政府机构。虽然并不需要特地张扬，泄漏出去倒也没有理由困扰。她之所以会隐瞒身分，说起来是考量到古城的立场。

「比起我，凪沙才是个问题呢。」

「也对。」

雪菜冷静地点出症结，让古城抱头烦恼。

古城的妹妹──晓凪沙，尽管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却对魔族心怀畏惧。她患有重度的魔族恐惧症。据说凪沙曾被魔族攻击而伤重濒死，那是扎根于她自身体验的心理疾患。

所以古城非得隐瞒自己的真面目。

如果让凪沙知道这件事，古城兄妹俩不只会无法一起生活，最糟的情况难保不会对她的精神造成严重打击。

要对浅葱公开秘密，事情传进凪沙耳里的风险也会增加。雪菜应该也担心这点。

「啊～～……可恶，怎么办才好啊……？」

古城说着泄气话，趴在走廊的窗际。

眼底能看见夕阳照耀下的国中部中庭。从校庭及其他校舍望去会成为死角的建筑物后头，恰巧有个眼熟的女学生。发现那道身影的古城吞声蹙眉。

「凪沙……？」

身穿国中部制服的娇小人影；将长发束得稍短而具特徵的发型。虽然这不算说人人到，但站在那边的正是目前古城谈到的妹妹。

而她身旁有个穿运动服、貌似运动社团成员的男生身影。

看见那幕情景，古城的意识瞬间被愤怒和心慌抹成一片空白。

「──臭小子！」

「学长？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雪菜连忙阻止想从校舍四楼窗口往下跳的古城。

古城脚还跨在窗框，神情紧绷地问雪菜：

「那……那小子是谁……为什么凪沙会跟那种男生在一起？」

「……是我们班上的男同学呢。」

雪菜冷静地回答第一个问题。她和凪沙在国中部是同班同学，这就表示中庭那个男生也和凪沙同班。

「听你这么一提，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他是不是叫高清水来着？」

古城循着模糊的记忆嘀咕。当他还待在篮球社时，放学后在操场上曾看过那张脸几次。印象中对方是个眉清目秀的足球社社员，听说也很受女生欢迎。

那种家伙找凪沙有什么事？古城慌张地如此嘀咕，结果──

「啊……有封信。」

「啥！」

雪菜无心的一句低语让古城停止呼吸。仔细看去，高清水手上正拿着白色信封。

「为……为……为什么同班的男生，会在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把信交给凪沙？」

「问我也不会有答案吧……」

雪菜困扰似的缩起身子。她似乎被古城非同小可的气势吓着了。

「不过，那种信总要选个没有别人在看的地方送出去吧。」

「你说『那种信』，是指哪种信──！」

「不就是情书吗？」

听完雪菜说的话，古城瞬间全身虚脱。同班男同学送了情书给凪沙。怎么会？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古城如此告诉自己。凪沙明明还是个小朋友，不久前还揹着双肩书包，一直到小学五年级都相信有圣诞老人啊。

「呃，学……学长？」

面对呓语般不停嘟哝的古城，雪菜战战兢兢唤道。

古城露出空洞的笑容说：

「哈哈哈，哪可能嘛。像凪沙那样，怎么会有男的送情书给她。」

「唔，不对喔……凪沙很受欢迎的。」

看似有口难言的雪菜揭露冲击性真相。

「你……你是指小猫或小狗都满喜欢她……？」

「我说的并不是那样，单纯就是受班上男生欢迎……毕竟她既开朗又可爱，而且容易搭话，还很关心别人，朋友也多，我倒觉得凪沙的男生缘没有理由不好。」

古城处于半恍惚状态听着雪菜这番话。

在中庭那里，高清水将信交给凪沙以后，就像完成大业般意气风发地准备离去。

「总之，她今天好像只是收了信而已呢。」

雪菜从头到尾看着事情发展，也不忘替趴倒在走廊的古城进行实况转播。也许是古城动摇的模样让人看得傻眼，雪菜的嗓音里夹杂着惋惜之情，彷佛看待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第二章 楼顶的圣女

The Saint On The Roof

1

月龄七，上弦月之夜。

『唔……喂？晓古城？是我啦！』

过了深夜一点，手机突然有来电，将刚入睡的古城吵醒。

出声口传来紧张到极点的生硬嗓音。对于几天以来已经听得耳熟的这阵嗓音，古城意兴阑珊地答话：

「……煌坂吗？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心情陪你讲话。掰。」

古城说完打算挂断──

『什么！你……你等等啦！ 』

电话另一头传来煌坂纱矢华慌张的动静。

她在狮子王机关中被称作「舞威媛」，是诅咒和暗杀的专家，而且之前和雪菜是室友。约两周前在絃神岛发生的事件成为契机，让古城认识了她。

被讨厌男性的纱矢华单方面怀恨在心，曾让古城吃足苦头，然而当她完成任务离开絃神岛以后，不知为何却会像这样频繁地打电话过来。

『干嘛擅自挂电话？给我报告是怎么回事。你总不会又对我的雪菜做了什么吧……！』

听她还是一副对雪菜保护过度的老样子，古城感到十分惋惜。只要没这种毛病，他倒不讨厌纱矢华的个性。

「这档事和姬柊──不算没有关系，但我没给她添麻烦啦。大概。」

『什么话嘛？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也难怪──如此心想的古城稍微反省了一下。

「事情是这样啦，我妹和姬柊读同一个班级……」

『啊，晓凪沙吗？』

「你怎么会认识？」

『我在之前那件事的资料中看过照片。她满可爱的耶，和你不一样。』

纱矢华陶醉地说。啰嗦──如此抱怨的古城咬牙切齿地说明：

「凪沙她……好像被同班的男生告白了……」

『──你宰掉对方啦？』

口气突然变冷酷的纱矢华问道。她的急遽转变让古城感到困惑，反问一声：

「啥？」

『所以你没有宰了那个肮脏龌龊的小偷吗？这种心情我很能了解，不过用你的眷兽将对方烧得一乾二净，会不会太过火了？』

「谁说要干掉对方啦！」

对于纱矢华太过极端的观念，古城毛骨悚然之余仍怒斥：

「我干嘛非得动用眷兽去烧想追我妹的男生啊！还有我才不懂你的心情啦！」

『为什么嘛？当我听说你染指我的雪菜时，那种无处发泄的愤怒与绝望，你不是也稍微体会到了吗？』

「不不不不不，姬柊又不是你妹，而且根本来说我并没有染指她。」

『……你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明明吸了我的雪菜的血……』

纱矢华语带怨恨地不断嘀咕。烦死了──如此心想的古城将手机从耳朵拿开。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对方咳嗽清嗓的声音。

『哎，事情我大致听懂了。』

「是……是喔。」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恋妹控对不对？』

「呃，你根本没搞懂吧。不是那样啦。」

古城不耐地反驳：

「……只是因为我们家父母离婚，没有爸爸在，凪沙又长期在医院生活，吃了很多苦。所以要怎么说呢……我会觉得自己非把她保护好不可啦。」

『原……原来是这样………什……什么嘛，晓古城……你装什么酷啊。』

古城平时并没有考量得那么深，这些说词有一半以上都是刚刚才想到的借口，不过纱矢华似乎全当真了。颤抖着如此细语的她变得沉默。

而古城感到有些内疚，决定换个话题。

「不提这些了，你今天晚上打来有什么事？」

『我才没有什么事想找你！』

纱矢华刻不容缓地回嘴。搞什么名堂啊──古城这么心想，傻眼地强调：

「那就别打电话给我。」

『这……这周末我又要去絃神市了，求我的话，跟你见个面也是可以的喔。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个而已。』

「……瓦特拉那家伙又捅了什么娄子吗？」

忽然冒出不祥预感的古城问道。迪米特列•瓦特拉是欧洲「战王领域」的贵族，和第一真祖「遗忘战王」血脉相连的纯血吸血鬼。

身为好战主义者的他堪称战斗狂，两周前那起事件中，恐怖分子会被招来絃神岛，这个存心惹事的男人也是一项要因。

不过纱矢华却发愁似的说：

『是别的事啦。阿尔迪基亚的公……重要人士来访，我负责当护卫和向导──原本是这样的……可是却出了点状况。』

「阿尔迪基亚？那么远的国家派人来絃神市要做什么？」

古城纳闷地反问。

阿尔迪基亚是北欧小国，面朝波罗的海，以自然美景和高度工业力着称，在魔导产业方面特别有名。但由于地理位置遥远，和日本的关系不甚密切。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内……内容我不能外泄就是了。因为这算外交机密。』

「对喔。那倒也是……」

纱矢华这番话有种说不上来的拐弯抹角，而古城照样听进心里。

「不过为外国重要人士领路的工作居然会交派给你，其实你挺了不起的耶。年纪明明就和我们差不了多少。」

『咦？谢……谢谢喔……』

纱矢华似乎没料到古城会称赞她，自然而然地娇声回话。接着她连忙改回强悍口吻说：

『没……没什么啊，那是当然的嘛。我和你这种半吊子的真祖又不一样。身为雪菜的姐姐，总要有些风范啊。』

你并不是雪菜的大姐吧？古城在心里如此吐槽。

「可是要保护那种大人物，你根本拨不出空和我还有姬柊见面嘛，毕竟那应该很忙。真是辛苦耶。和我们的地位实在不一样。」

『咦？唔……』

听了古城由衷佩服的话，纱矢华软软地发出咕哝。她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只能闷哼几声，结果──

『对啦！就是你说的那样！去死一死啦，白痴！』

纱矢华突然摊牌似的大骂，然后切断电话。

你到底打来干嘛啊……？古城一脸困惑地望着不再作声的手机，随后决定放弃追究，再度进入梦乡。

2

隔天放学后，古城一上完课就立刻动身到国中部。那当然是为了监视凪沙。

絃神岛属于人工岛屿，有慢性的土地不足问题，而彩海学园的校地也绝非宽阔有余。体育馆和游泳池等多项设施都是国高中部共用，因此古城抵达国中部校舍并没有受到什么质疑的眼光。

他已经确认过，凪沙今天午休时是到社办开会。由此可知，高清水假如有意再和她接触，大有可能会选择放学后的这段时间。

问题倒是在于，怎么样监视才能不被凪沙本人察觉──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学长？」

避人眼目潜入校舍的古城忽然被叫住，当场僵住。

他笨拙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顿时与面无表情站着的雪菜四目相交。

「姬柊……真……真巧耶。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啦。」

「刚好路过……国中部校舍吗？」

雪菜傻眼般叹气。也许是在校舍里的关系，她的背后没有平时那个吉他盒。

「要找凪沙的话，她去顶楼了喔。」

「……顶楼？糟糕，原来是跑去那边吗……！」

咂嘴的古城仰望头顶。因为昨天是在校舍后头看到人，他以为凪沙今天也会在这附近出现才对。

古城已经连自己混进来的目的都不掩饰，雪菜冷冷地回望他一眼。

「想不到学长还满恋妹……满容易操心的呢。我有点不敢领教。」

也许她总得留些情面，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恋妹控做了修正。

「先讲清楚，你同样让人担心喔──」

像煌坂就在担心你──古城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如此说道。不过在他补上后半句以前，雪菜先红了脸。

「何……何必担心我……我是在这里执行任务，学长根本不用顾虑……」

不知为何，她低着头小声嘀咕起来。那令人不解的反应让古城有些疑惑。

「──她才刚离开教室，我想还来得及。我们快点走吧。」

结果雪菜还积极提出建议，走在古城前头。态度突然转为合作的她，让古城越来越困惑地出声问道：

「姬柊……？」

「我……我也一起去。这是要监视学长。」

「这……这样啊。」

也罢。古城如此一想，就跟到她后头了。

古城对颜色漆得和高中部不同的楼梯感到怀念，并冲上顶楼。

顶楼的门没锁。确认过门板前面没有人影，雪菜悄悄推开门。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一阵说起话来格外轻细温柔的男生嗓音。

「──好了啦，乖乖听话。来……不要乱动。」

那种笑吟吟的口气让古城脸色惨绿。光从听到的片段内容判断，只觉得他是硬要哄对方就范。

「他……他是在做什么啊……？」

看似不安的雪菜低语。表情依然停留在冰点的古城问：

「这声音，是那个叫高清水的家伙？」

「……是的。大概没错。」

雪菜咬着唇点头。他们听不见和高清水在一起的人说了什么，只有尖叫般的细细声音不时混在对话中。

古城屏住气息，将耳朵凑向门板缝隙。

「──哎唷，不行啦。不要抱得那么用力。」

「啊，抱歉……因为我对这种事不熟练。」

「呀！会痒啦……！」

「声音太大的话，会被别人发现喔。」

「我知道嘛……可是被这样子舔……呀，好痛……！」

结果这次清楚听见的是古城熟悉的少女嗓音。正在和高清水开心聊天的人，毋庸置疑就是凪沙。

如此笃定的瞬间，古城不经思考就先把门踹开。

「学……学长？」

「你这臭小子──！」

古城拖着想制止他的雪菜，一路冲到顶楼外破口大骂。

只见凪沙和高清水吓得瞠目转身。

「你们两个给我分开！你这家伙，应该知道自己动的是谁吧！」

「咦……？那……那个……」

「──学长，不可以！冷静下来！」

古城气炸的模样使得高清水畏惧地后退。古城甩开拉住自己的雪菜，挥拳朝高清水招呼过去。

而这时闯进古城眼帘的，是一只棕褐毛色的小动物。

原本被高清水抱在臂弯里的小猫，正用圆滚滚的眼睛痴痴望着古城。彷佛被那双眼睛望穿，古城这才停下动作。

小猫「咪」的微微叫了一声。

「奇……奇怪？」

被在场所有人注目，古城缓缓环顾四周。

他完全搞不懂状况。

高清水抱着小猫杵在原地；凪沙正让那只小猫吸吮自己的指头；雪菜在古城背后捂着眼睛；小猫又「咪」的叫了一声。

然后，还有另一个人──

凪沙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同学。

刹那间，古城的目光被她那副模样吸引。

因为她脸上带着温和微笑，和这一团糟的状况太不搭调，感觉简直像误闯人世的异物。

令人联想起雪地的银发，以及宛如冰河光彩的淡蓝眼眸。

或许是头发与眼睛颜色所致，清丽少女让人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

她的身高和娇小的凪沙与雪菜相差无几。即使如此，看起来依然比较高，理由应该是出在那不同于日本人的出色身材。

她在短袖制服底下穿着高领的长袖上衣。这种打扮在四季常夏的絃神岛颇为罕见，却与她水灵脱俗的容貌十分搭配。

「呃……她是谁……？」

古城忍不住发问。小猫再次发出「咪」的叫声。

银发少女依旧无言，略显困扰地朝古城偏过头。随后──

「──古城哥！」

像山猫威吓般怒发冲冠的凪沙冲向古城。

「凪……凪沙，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逗猫……？」

「我才要问呢，古城哥，你在国中部校舍做什么？突然就莫名其妙大吼！这样对高清水很没礼貌，连猫咪都吓到了不是吗？你还给雪菜添了麻烦耶！」

被妹妹快嘴快舌地喋喋逼问，古城冷汗直流。

「呃……可是，你对告白的答覆呢……？」

「告白？你在说什么……？我是因为高清水愿意认养这只猫咪才过来看啊。」

凪沙这么解释，然后指向高清水抱着的小猫。小猫附和般「咪」了一声。古城至今仍无法从混乱中理出头绪，又问道：

「……既然如此，昨天那封信到底是……？」

「什么信？啊……你说的该不会是这个？」

结果，凪沙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来的，只是一张毫无花样的影印纸。上面写的内容与表达爱意差了十万八千里，只单纯列着地址与人名。

「通……通讯录？」

「──那是运动社团的社员名单。除了我以外，晓同学……也就是学长的妹妹说她还要找其他愿意收养猫的人，所以我想那应该可以当成参考。」

高清水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开始用运动家的礼貌态度为古城说明。而面对这样的他，凪沙难为情地低下头说：

「谢谢你，高清水。对不起喔，都是我们家哥哥乱误会。」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好了，我先告辞啰。」

高清水露出清爽笑容，带着装在纸箱里的小猫回到校舍。

古城目送他说：

「原来那家伙其实是个好人耶。」

坦然表示认同的他，话说得像是事不关己。于是──

「学长……」「古城哥……」

雪菜和凪沙抬头望着古城，两人同时叹了气。

光是这样大概还无法让凪沙平息怒火，她进一步逼问古城：

「我真不敢相信，实在太没道理了嘛。要怎么想才会从收养流浪猫联想到告白啊！还有，万一真的要告白，古城哥干嘛过来偷看？」

「……对不起。有我陪在学长旁边，还让事情变成这样。」

「雪菜你不用道歉喔。无论怎么想，原因都出在古城哥的误解嘛。」

凪沙开口袒护垂头丧气的雪菜，并气呼呼地瞪向古城。虽然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古城在心里如此承认，嘴巴上仍不服气地说：

「擅自偷看确实是我不好，可是找人认养猫咪这件事，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吧！」

「没必要吧？古城哥跟雪菜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不能养宠物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嘛。」

「唔。」

被凪沙思路清晰地纠正，古城什么话也回不了。

「……提到这个，那只猫是怎么来的？你捡到的吗？」

「不是我啦。是夏音在保护和照顾。」

「你说的夏音是……？」

古城纳闷地问起这个没听过的名字。接着，之前都保持沉默的银发少女便悄悄走到古城面前。

「啊，学长，凪沙说的是我。我叫做叶濑夏音。」

她语气柔和地说完，轻轻露出笑容。庄严慈爱的表情让人联想到慈母一词。

「全都是我害的。真是对不起。」

银色发丝摇曳，少女深深低下头。

古城对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入迷，吭不出声。

不知为何，凪沙和雪菜都貌似不悦地望着他这样的表情。

3

「学长是凪沙的哥哥啊。给您添麻烦了。」

叶濑夏音捧起摆在脚边的提包这么说道。

包包里有猫咪喝的牛奶罐、猫食及玩具等。照顾一只小猫咪，这样的行李几乎有些大费周章。

「呃，我想叶濑你没有任何该道歉的地方就是了……」

古城心有愧疚地这么说完，夏音便微笑着摇头。

「我和凪沙到去年为止是读同一个班级，总是受到她的帮忙。毕竟我个性怕生，男生也会躲着我，今天如果凪沙不在，我想就没办法让高清水答应收养那只猫咪了。」

夏音看似如此笃信的一番话，让古城有些意外。

尽管气质感觉不容易亲近，夏音仍是个在艺人当中也难得一见的美少女。要说到含蓄的个性也好，沉稳的身段也好，古城不觉得男生有理由要躲她。

然而，凪沙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态度，傻眼般苦笑着说：

「根本没有那种事。大家只是太喜欢夏音，不敢找她讲话而已。因为她甚至还被叫做『国中部的圣女』。」

「是吗……？」

夏音眨着眼，似乎不太明白凪沙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古城认为圣女这个词形容得相当贴切。实际上，夏音的气质要比前些时候的洛坦陵奇亚歼教师更来得像圣职者，即使说她的正职是修女也能让人认同。

「姬柊，你也认识叶濑吗？」

古城试着偷偷问雪菜。雪菜则在他耳边压低音量说：

「我不认识，但我常听见传闻。毕竟她相当漂亮显眼，也受到女同学仰慕。叶濑班上的男生要是主动找她讲话，听说会被罚钱喔。」

「这样啊。虽然我不太懂，感觉挺厉害的嘛。」

「对呀。不过我可以明白男生很难随便向她搭话的心情，她太漂亮了。」

「你哪有立场说啊，你喔……！」

彷佛忍不住插嘴的是凪沙。

「话先说在前头，刚才那些全都可以套用在雪菜身上。我们班上的男生依照和雪菜接触的距离，分别定了三秒、五秒、八秒、二十四秒的标准，和她讲话要是超出规定时间就要重罚。还有『诅咒晓古城同道会』也积极活动中，你最好小心喔，古城哥！」

「我为什么非得被你们班的男生诅咒……？」

古城有些头痛地嘀咕。凪沙闹脾气似的哼了一声，别过脸又说：

「总之，我会再跟高清水好好道歉一次。古城哥你要代替我帮忙夏音喔。」

「嗯，好啦。帮这点小忙倒不要紧。」

古城朝夏音拿的包包瞥了一眼，然后点头回答。她的纤瘦手臂和那种大行李确实不搭调，要帮忙提那玩意，古城并不会吝于效力。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大哥……」

古城刚接过包包，看似害羞的夏音便微笑着这么答谢。

既然已经解开和高清水的误会，就没有理由在国中部校舍继续逗留。古城和准备好回家的雪菜再次会合，决定离开学校。不过，当和凪沙半路分开以后，古城发觉自己异常受人注目，心情相当不安宁。

夏音确实容貌醒目，但是以丽质程度来说，雪菜也不逊色。带着这样的两个学妹走在路上，没道理不引人注意。况且──

「……我感到异样的气息，请你们两个不要离开我身边。」

众人对古城欲杀之而后快的想法让雪菜起了反应。她如此说着，身体还贴近古城。正因如此，反而造成恶性循环，让恨意更集中在古城身上。

古城感觉自己彷佛成了被押送的罪犯，只好默默用连帽衣的帽子遮住脸。等到总算平安走出国中部校舍时，他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一整片。

「对不起，大哥……都是我害的。」

夏音用指头拨弄自己的头发，满脸歉意说道。看来她似乎认为自己之所以比别人醒目，原因只出在她的头发。

「那是你原本的发色吧？」

古城无心一问，让夏音略显落寞地点头。

「我的亲生父亲是外国人，而我在日本长大，对他几乎没有印象就是了。」

「这样啊。」

古城体会到其中好像有什么复杂的因素，无法再多问。

夏音去的地方并非车站，而是学校后头的山丘上。被绿树环绕的小公园里头，可以看到有一栋变成废墟的灰色建筑。

「这里……是教会吗？」

古城抬头望着建筑物屋顶上的浮雕开口问道。

由双蛇相绕的「传令使之杖」──在西欧教会不太会看到的标志。

「我小时候在这间修道院受过照顾。」

夏音望着年久失修的中庭，貌似有些怀念。有埋没于杂草丛的花圃，以及生锈的三轮车留在那里。

「叶濑，你该不会真的是修女吧？」

「不，不是的。虽然……我以前很憧憬修女这个职业。」

对于古城的疑问，夏音静静摇头。在古城接着问下去之前，她已经将手凑向建筑物的门了。铰链嘎叽作响，破损的木制门板被推开。

「哇……！」

雪菜往破旧的建筑物里探头望去，欣喜地娇呼一声。

兴奋回头的她双眼发亮，眸子里难得显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纯真情绪。

「……姬柊？」

「猫！是猫耶！有猫喔，学长！」

「嗯，对啊。看就知道了……」

雪菜的情绪高亢得像是变了个人，让古城稍稍被吓着。沦为废墟的无人修道院，这座阴暗建筑中浮现好几对发亮的金色眼睛。

十几只还很幼小的小猫咪宛如久候母鸟回来的雏鸟般，朝古城等人蜂拥过来。尽管这一幕与其形容为可爱，更让人觉得恐怖──

「呼哇……好可爱喔……乖乖，乖乖唷……」

雪菜抱起猫咪们，笑得满脸幸福。这么说来，对喔──如此回神的古城想起她有收集猫咪角色周边商品的习惯。跑去高清水所在的国中部顶楼时，雪菜曾故作平静，不过她的内心也许从那时就一直想疼爱猫咪而蠢蠢欲动。

「呃，这些猫，全都是你在养吗？」

古城低头看着围在脚边的成群小猫，对夏音问道。

有这么多的猫在此生活，修道院里倒没有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肯定有人频繁来这里，为猫咪们照料打扫才对。

夏音熟练地准备猫食并点点头。

「牠们……都是被抛弃的猫咪。原本我只是想在找到想领养的人以前，将牠们寄放在这里照顾。」

「你说要找人领养……数量这么多实在很勉强吧……？」

有些愕然的古城如此问道。夏音也貌似遗憾地垂下目光回答：

「是的。靠我一个人很勉强，所以我请凪沙还有其他人帮忙。」

「……凪沙要我帮忙的原来是这回事啊。」

古城终于明白妹妹的用意，无奈地耸了耸肩。

而夏音抬头望着他，客气地问：

「真是抱歉。有没有对你造成困扰？」

不会──这么否认的古城笑着摇头。

「才发生过刚刚那件事，我被拜托也拒绝不了嘛。再说姬柊都这个样子了。」

「太好了。其实我有点烦恼呢。能照顾这些猫咪多久，我自己不太有信心。」

夏音眯着淡蓝色眼睛，满怀疼爱地望向小猫们低语。

她那张气质有如圣女的脸庞，让古城在凝望时觉得有些耀眼。

「我想，叶濑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好修女。」

面对老实将感想说出口的古城，夏音惊讶地抬头仰望。

她的脸有短短一瞬蒙上悲伤的阴影。

「非常谢谢你。光是能听到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夏音柔柔微笑着这么说道。

4

持续下降的电梯在不久后无声停住。

楼层显示为地下十六楼。这里是絃神岛人工岛块的中枢，位于基石之门内的人工岛管理公社保安部。

等电梯门开启以后，她走向阴暗通路。

她是个娇小的女性，穿着镶满荷叶边的哥德萝莉服。

与其称为美女，还不如形容成美少女或女童的娃娃脸。而她却毫不迟疑地走向通道深处，脚步间充满不可思议的威严。

「──嘿，那月美眉，这边这边！」

有人用分外亲昵的口气叫了她的名字。身兼彩海学园英文老师及国家攻魔官的「空隙魔女」南宫那月，看似不悦地发出咂嘴声。

「晓古城也好，你也好……我一直都强调，别用『美眉』称呼班导师吧？」

她说着瞪去的方向，有个将短发抓成刺猬头的少年身影。少年穿的服装是人工岛管理公社调查部的制服黑西装。脖子上仍挂着耳机的他自信地窃笑。

「还以为公社直接召我过来有什么事……结果是你吗？矢濑？」

「不好意思啰，理事会同样人才不足嘛。」

矢濑基树毫无愧色地如此开口，并将那月领进房间。

房间类似医院手术室。被昂贵医疗机器包围的病床上，有个看来才十几岁的少女沉睡着。她似乎受了重伤，全身捆满绷带。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遍体鳞伤的她四肢却被人用厚重扎实的金属器材牢牢固定。

那月不带感慨地望着这幕情景，鼻子哼了一声。

「──这家伙就是第五个？昨晚好像闹得很轰动。」

「对呀。半毁的大楼两栋、火势延烧七栋。停电、断水，还有玻璃毁坏的损失正在统计中……这次据说还算好的，毕竟是发生在附近民宅不多的商业地段。」

矢濑面带讽刺地说明。

前天深夜，絃神岛西区──西屿曾发生一起事件。

具备高战斗力的两名未登录魔族在市区上空长时间交战。四周建筑物受战斗殃及，造成了大规模的损害。

这个少女，就是身负重伤而被逮住的两名未登录魔族之一。

「……听说还有个和这家伙缠斗的对手不是？」

「另一个的底细到现在尚未查明。至于下落，也依旧追踪不了。」

听完矢濑呕气般的回答，那月看似愉快地挑眉。

「连你也追不上？」

「啊～～没辄没辄啦。对方我应付不来。」

矢濑说着用力搔起头。

矢濑基树属于过度适应体质──他并非魔族，而是生为人类的异能者。靠着以念动力增幅的听觉，就能像精密雷达般监控半径数公里的广大范围，这是他所具备的特殊能力。

然而，这项能力也有缺点。矢濑布下的细密音声结界对于爆发性的巨大声响相当脆弱，并不适合用于监控大规模战斗。

而另一项缺点，就是对超越音速到处飞窜的目标毫无用武之地。

这次的监视目标在战斗结束之后，正是以矢濑的能力也无法捕捉的超高速脱离战场。那当然不是寻常魔族能有样学样的伎俩。

「躺在那里的丫头，是被报导成未登录魔族啊。」

「至少在絃神市的魔族登录资料库中，据说查不到相符的个体。哎，那个女生根本就不属于魔族，要说是当然的结果倒也没错。」

「……不属于魔族？所以是你的同类吗？」

那月难得表露出讶异。能以肉身摧毁数栋大楼，有这种能耐的在魔族中也只有极少数，何况普通人类感觉更不可能办到这种伎俩。

「呃，关于那个，她身上只有些许魔法性质的肉体改造痕迹，几乎可以当普通人看待无妨。这是公社提出的见解。」

「意思是普通人会在魔族特区的上空到处飞，还将大楼抡倒？这好笑了。」

「哎，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来头大有问题。这倒不好笑就是了。」

「躺在那里的丫头伤势多重？」

那月将视线挪回受伤的少女问道。

「总之，听说生命没有大碍，因为缺损的内脏还可以从体细胞复制再生。」

「……缺损的内脏？」

「在横膈膜和肾脏一带……就是所谓的腹腔神经丛那一带啰。」

「被吃掉的吗……？」

那月自言自语般撇下一句。

随后，一阵纯真无邪的嗓音从她背后传来。那是动听而带有挖苦味道的男性嗓音。

「──哦，原来如此。所以被夺走的并非内脏本身，而是她的灵能中枢……不对，是灵体本身吗……实在耐人寻味。」

「是你啊，迪米特列•瓦特拉……」

那月瞪向从通路露脸的嗓音主人，露骨地皱起脸。

「为什么属于局外者的吸血鬼会在这里？」

「好薄情啊。我明明是受了你们国家的机关组织拜托，才专程来探望。」

被叫成局外者的战王领域贵族，愉快地望着心生排斥的那月笑了。

他是个金发碧眼的俊美男子，外表年龄约莫二十过半。

然而他是贵族，具备破格力量的「旧世代」吸血鬼。身为第一真祖的血族，男子在欧洲「战王领域」拥有自己的领土及强大军事力。而且他目前理应是以特命全权大使的身分滞留于絃神市。

「那还真是劳烦你呢，蛇夫。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狮子王机关的母狐狸驯养了？」

那月用挑衅口吻说道。两人间恶劣的气氛让矢濑头痛。

「我先表明无可奉告好了，毕竟是外交机密嘛。」

「战王领域的贵族称这是外交机密？这起事件和你们的真祖有关联？这可有意思。」

「那倒难说。或许和『那一位』也不无关系喔。」

「什么……？」

瓦特拉打趣般的口气使那月一时间吭不出声。矢濑一脸纳闷地看着那月夸张的反应，因为并没有人告诉他，瓦特拉的发言所代表的含意。

那月瞪视瓦特拉，人偶般美丽的容貌隐隐透露出杀气。

「蛇夫……你知道些什么？」

「你有没有听过『兰瓦德』这个名号？空隙魔女？」

「……是北欧阿尔迪基亚的装甲飞行船吧。圣环骑士团的旗舰。」

「虽然官方还没有发表，不过那艘船似乎从昨晚就断了消息喔。座标资讯中断的地点，据说在絃神岛西方一百六十公里处。」

瓦特拉这份乍听之下并无关联的情报，令那月神情变得严肃。

「你想说，阿尔迪基亚皇室在这起事件中插了一手？」

「没任何证据就是了。你不觉得时间点未免太巧了吗？哎，不管怎样，我暂时会袖手旁观，就现在来说并不打算干涉，放心吧。」

「你这战斗狂，这次是怎么回事？」

那月用完全不信任的目光瞪着瓦特拉。

不老不死。因此对在漫长人生里感到乏味的「旧世代」吸血鬼而言，与强大敌人交手是最棒的消遣，同时也是生存的意义。能以超高速飞在空中，甚至破坏大楼的不明怪物，照理说该是瓦特拉求之不得的玩伴才对。

但是战王领域的贵族却扬起唇角，优雅地笑了。

「那些女孩并不是你们的敌人。就这样置之不理，说不定能看到格外有趣的好戏。」

「……要我相信……你这家伙说的话？」

「算是给个忠告啦。信不信由你。」

瓦特拉用不感兴趣的口气回答，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

「我并没有要用情资索取回报，但有件事得拜托你。」

「听听是可以。什么事？」

那月淡然反问。瓦特拉的碧眼有短短一瞬被货真价实的杀气染成通红。他的用意大概在于警告那月。喷发出来的浓密魔力波动，使基石之门整栋牢靠的建筑都吱嘎作响。

「别把第四真祖扯进这起事件。」

「……别把晓古城扯进来？为什么？」

那月看似意外地蹙眉。瓦特拉则百般生厌地对她耸肩。

「因为古城赢不了『她』。现在还不能让我深爱的第四真祖送命，不然可就头大了。」

5

隔天，周五放学后。

两只讨喜的黑白斑点小猫正躺在纸箱里打鼾。探头望着牠们的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学生──古城的同班同学内田辽。

「不好意思。内田，你帮了大忙。」

「没关系啦。我的家人都喜欢动物。」

内田说着开朗地笑了，古城则把装着小猫的纸箱交给他。那是叶濑夏音寄养在修道院旧址的其中两只弃猫。古城从昨天晚上就到处联络熟人，总算才找到愿意收养的人家。

内田正和小猫嬉戏。陶醉地凝望着他的则是棚原夕步。强悍又有话直说的她颇受班上男生畏惧，现在却换了个人似的散发出可爱气息。她对内田相当着迷。

「不过，感觉挺意外的。晓，没想到你会跟国中部的圣女有交情。」

这样的夕步忽然向古城攀谈。

「你认识叶濑？」

「那个女生在高中部男生之间也很受欢迎喔。记得她好像是混血儿吧。那副外表太犯规了嘛。」

「哎，我也这么觉得。」

古城坦然点头。而话题中的夏音因为顾及古城他们是学长姐，正在稍远处等候。她注意到和自己四目相交的夕步，便摇曳着银发优雅地行礼问候。

「不过……我有点怕那个女生耶。」

「怕？」

不像强悍的夕步会说的话让古城感到惊讶。夕步有些难为情地立刻解释：

「啊，我并不是讨厌她喔。只不过，那个女生小时候住的修道院就在这间学校附近。我以前也参加过几次活动啦。」

「嗯。」

古城想起修道院变成废墟的模样，点了点头。被她这么一说，古城发现自己还没听过那间修道院关闭的理由。

「……那里发生过事故，死了好多人……那个女生是唯一的生还者。」

表情黯淡的夕步低声说道。对于她这番话的内容，古城无法立刻理解。

「详细情形没人告诉我，不过好像是满悲惨的事故。而且，我也有朋友因此丧生了……看到她就会让我想起那件事，所以到现在我还有点怕她。虽然我知道那并不是她的责任。」

看见古城脸色苍白，夕步硬是挤出微笑。

「晓，那不是你需要放在心上的事，把我刚才那些话忘掉吧。重要的是，像之前那个转学过来的学妹也好，圣女也好，你不要太欺负蓝羽喔。」

「……这和浅葱没关系吧。我只是受叶濑拜托，想帮她找人认养猫而已。」

「是是是。」

夕步态度敷衍地对古城的借口充耳不闻。尽管心里没来由地留着一丝尴尬，古城再次向内田道谢，然后就和他们分开了。

「这样子，所有猫都算找到人认养了吧？」

古城和等在校庭树荫下的夏音会合后问道。夏音开心地点点头说：

「对呀。刚才那两只猫咪是最后送出去的。大哥，真的非常谢谢你。」

「呃……我找到的猫主人也只有刚才那两个……」

古城苦笑着说道。要替十几只猫找主人认养，当然不可能只用一两天的工夫就办到。是夏音和凪沙费心花了好几天探访，才终于换来成果。

「不过，还好总算是了却一项任务了。」

「就是啊。剩下的只有刚才捡回来的这只小猫，我一个人也照顾得来。」

「……等等，你又捡了猫喔？」

发现夏音捧着的毛毯里有一只小猫正在熟睡，古城不由得目瞪口呆。

只照顾一只流浪猫就很辛苦，夏音却这样一只又一只地照料，负担应该相当重，可以感觉到背后有种单纯用「喜欢动物」也解释不了的强烈意念。为什么你会这么关心牠们？当古城不禁想这么问时──

「──哦，这只小猫看起来很好吃。」

有个打着阳伞的娇小女性从旁探出脸。

「那月美眉？」

「别用『美眉』称呼班导师。」

侧腹被人用手肘猛力一顶，古城发出呻吟。南宫那月漠然望着这样的他说：

「你知不知道？晓古城？学校禁止带动物进来，所以那只小猫我要没收。再说今晚恰好预定吃火锅。」

那月淡然说出这番话，让夏音「咿」地倒吸一口气。那月望着她，舔舔嘴唇笑了出来。

夏音抱着用毛毯裹住的小猫，貌似恐惧地后退。

「──对不起，大哥。我要先逃了。」

「唔……好。」

目送银发飘飘的夏音逃跑以后，古城松了口气。

那月彷佛内心受了伤噘着嘴说：

「哼，开不起玩笑的家伙。也不用当真逃跑吧。」

「由你来说，听起来就不像玩笑话了。」

看似疲倦的古城叹气。那月不服地瞪了他。

「话说刚才那丫头是谁？」

「没有人会叫自己学校的学生『丫头』吧？她是国中部三年级的学生啦。叶濑夏音。」

「真有胆把头发染成那样。叛逆期吗？」

「不对不对，错了吧。我听叶濑提过，她爸爸是外国人，发色不就是这样来的吗？至于她爸爸的国籍和其他细节，她本人好像也不清楚。」

「这样啊。」

那月随口应声，稍稍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马上又抬起脸望向古城。

「算了。晓古城，你今晚来陪我。」

「……咦！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慌什么？我是叫你来支援我的副业。」

「……不会是指攻魔官吧？」

古城一脸厌烦地反问，那月则用冷冷的视线看他。

「两三天前，西区的市街发生过战斗，这你知道吧？」

「……嗯。我听班上同学提过，据说是未登录魔族惹的祸……」

古城含糊地点头承认。他想起浅葱因为半夜闹哄哄的没睡饱而发过牢骚。

「惹事的并不是未登录魔族。这项情报可不能太张扬。」

「不是魔族……？要不然是什么人？」

「不知道。两名嫌犯之一已经落网，但还查不出那家伙的真面目。」

那月口气粗鲁地说。古城冒出相当负面的预感。

「你说『之一』，表示另一个还在逃？」

「嗯。而且发生在市街的战斗，昨天晚上那并不是第一起。规模虽小但是同样的案子，两周内就已经查到五件。」

「五件……？」

真的假的──这么心想的古城吓得下巴都快掉了。假如那月所言属实，神秘的市街战斗事件，等于是以三天一次的高频率发生。是足球的循环赛吗！古城皱着脸说：

「那么，意思是今晚差不多又要发生类似事件啰……？」

「脑筋动得很快嘛，晓古城。」

那月优雅地将镶满荷叶边的阳伞一偏，满足地露出微笑。

「──因此，我要你来当助手，帮忙将犯人逮捕到案。就算是我，要独力抓住复数犯人也很费事。」

「不不不不不……！」

古城拚命摇头。

那月是少数知道古城真正身分的大人之一。属于未登录魔族的他能当个普通高中生，也是靠身为攻魔官的那月在背后斡旋。

只不过，那月偶尔就会像这样要求古城支援她的副业当作代价。每次帮忙，都让古城落得差点要命的下场。

「事情我懂了，可是为什么要找我当助手？没有其他人选吗？」

「亚丝塔露蒂还在调整中，因为她被贾德修射中的枪伤才刚痊愈……不过，假如你拒绝帮忙，可就只能找她支援啰？」

那月提起由她负责保护观察的人工生命体少女的名字。对于那月在谈判时简直把伤患当人质的卑鄙手段，古城不得不感到颤慄。

「况且迪米特列•瓦特拉也给了我忠告。他是说，别把你扯进这次的事件。」

「什么意思！你完全不理那家伙的忠告喔？」

「能让那男的头痛，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做。」

那月抬头挺胸说出不光彩的话。

「今晚九点到泰迪丝商场站和我会合，可不要迟到了。只要你晚来一秒，我就把你和蓝羽在美术室当场换衣服的照片，传到全班同学的手机。」

「──你手上为什么会有那种照片！」

听了那月离谱的宣言，古城忍不住惨叫。

「因为我是班导师。」

那月得意地呵呵微笑。她有哪些话是开玩笑、哪些话是认真的，古城完全分不清。感觉这个女人果真深不见底。

「……饶了我吧。」

古城目送那月悠然离去的背影，无助地喃喃自语。

头顶是着火般的深红夕阳，夜晚正要造访絃神市「魔族特区」──

6

泰迪丝商场在分属商业区的絃神岛西区，邻近核心地段，也是象徵闹区的购物大楼。

专卖店、餐饮店、电影院在这个方便的地方一应俱全，但人潮自然也十分拥挤，所以古城并不太喜欢这里。何况到了周末、周五晚上，车站前的人口密度简直高得要命。在这种环境下那月出现在讲好的地点，却是在离约定时间过了两小时左右，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时的事情。

「──太慢了啦！还有，你那是什么模样？我们不是来处理攻魔官的工作吗！」

古城瞪着身穿华丽浴衣走来的那月，大叫时丝毫不顾会打扰到旁人。

那月却不改脸色说道：

「别嚷嚷，小鬼。我是看附近商店街在办祭典，才打算带亚丝塔露蒂享受一下夜晚摊贩的风情。」

「要是这样，至少联络一下嘛！」

「气什么？章鱼烧，我也买了你的份喔。喏，吃吧。」

「……那就谢了。」

那月递来纸盒装的章鱼烧，古城气愤地伸手收下。

有个容貌带着人工美感的少女走到他跟前，静静地低下头。

蓝色发丝、人偶般左右对称的五官。她是人工生命体亚丝塔露蒂，和那月同样是浴衣装扮。淡薰衣草色的衣料很能衬托她的发色。

「离会合时间有一小时五十六分钟的延迟。我向你谢罪，第四真祖。」

「呃，你没必要道歉啦……祭典好玩吗？」

「──我表示肯定。」

亚丝塔露蒂简短回答。虽然用的依旧是机械性口吻，基本上她似乎是高兴的。

趁这段空档，那月困扰地朝古城背后瞥了一眼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转学生？」

「因为我负责监视第四真祖。」

身穿制服、揹了吉他盒站着的雪菜用不带感情的嗓音回答。

一得知古城被找来帮那月工作，雪菜就理所当然般主张自己也要来。古城郁结地看着两人间弥漫莫名紧张感的互动。

「算了，反正不愁人手多。难得有机会，你要不要也穿上浴衣？车站前有得租喔？」

「……不用，我心领了。」

雪菜毅然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丝不舍的短暂沉默。

「不提那个了，南宫老师为什么要将晓学长这样的危险人物带来执行这么耸动的任务？学长的眷兽要是在这种大街上失控，谁知道后果究竟会有多惨重……」

「话虽如此，这家伙要是一无所知就被卷入战斗，你又打算怎么办？剑巫？不觉得那样反而更危险吗？」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那月反驳得意外有理，让原本强势的雪菜灭了威风。那月更乘胜追击问道：

「与其因为东西危险就摆到看不见的地方，留在手边才更安全吧？」

「唔……」

忽然被人轻易辩倒，雪菜黯然垂下肩膀。被她们两个指为危险人物的古城也心情不快地撇着嘴唇。

那月并没有显得特别自豪，就带着古城等人搭上电梯。她一边舔着在摊贩买到的糖渍苹果，一边像回想起正事般问古城：

「寄给你的资料读了没？」

「呃，姑且读过。那是叫『面具寄生者』吧？抓到那家伙不就行了？」

「正确来说，要将两个『面具寄生者』一块抓到才对。」

那月自顾自的用了彷佛老师跟学生对答案的口气说道。

「面具寄生者」是在絃神市上空展开战斗的神秘怪物代称。

按过去的目击案例来看，「面具寄生者」往往是成双成对现身，然后彼此缠斗到其中一方倒下为止。当然，那月应该是认为目标在今晚很可能也会成对出现。

「就算你把抓怪物讲得那么轻松，要对付会飞的家伙，我们又能怎么做──」

「用不着在意，轰下来就对了。」

那月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太乱来了吧──古城如此嘀咕。

「反正你只要朝天空放出眷兽，就不会对市街造成影响了。」

「呃，也许是这样没错啦──」

「对手也是有些能耐的怪物，不会那么容易就丧命，所以放心吧。就算失手宰了目标，我也会送东西到监狱慰问你。」

「我能放心才怪！那什么意思？就不能判我无罪吗！」

听了那月自私过头的说词，古城捧着头大表不满。

持续上升的电梯抵达最高层。古城等人在那里换搭作业用电梯，继续朝楼顶移动。十层楼高的泰迪丝商场在这一带是最高的建筑物，要守候具飞行能力的「面具寄生者」，这里是最佳的场所。

「不管怎样，事情不太对劲呢。」

「怎么能不管……根本从头到尾都是问题。」

「不，我讲的不是学长的遭遇，而是那栋建筑……」

雪菜用手指着的，是隔着十字路口能看见的一栋办公大楼。

全新建筑的上半部被整块铲去，散落的瓦砾至今仍在马路上堆积成山，简直像陨石直击过后的惨状。

「明明发生过那么巨大的爆炸，我却没有察觉。假如是用魔法或召唤术催动那种破坏力，应该会释放出程度相当的魔力才对耶。」

「表示连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也没感测到吗……果然是这样。」

那月露出奇特的释怀表情嘀咕。

「设置于絃神岛内部的魔力检测器对『面具寄生者』也没有反应。特区警备队察觉异状是在大楼倒塌，让民营保全公司鸡飞狗跳之后的事。」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也许是特殊的魔法或物理性攻击，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倒有几种。」

那月这么说着，露出攻击性笑容。

「哎，这些只要问当事者立刻就能知道了……晓，你可别宰掉目标。」

而她瞪视的是耸立于闹区外围的巨大电波塔上空。

笼罩着凶恶光芒的某种物体飞舞于昏暗夜空，那般不规则的行动不可能是飞机。接近人形的古怪身影在那里上演着激烈空战。

「──『面具寄生者』？」

「比想像得更早现身呢。亚丝塔露蒂，告诉公社那些人，放烟火的时间到了。」

「命令领受。」

接获那月指示，亚丝塔露蒂便从浴衣袖口拿出看似无线电的道具操作。

古城一脸纳闷地看着她们。

「那月美眉，你说的烟火是什么？」

「这年头的年轻人连放烟火都不懂吗？」

那月展开爱用的扇子，傻眼般咕哝。随后，爆炸声在古城等人的背后轰然响起，色彩缤纷的火光于夜空描绘出大朵的烟花图样。

货真价实的烟火，发射地点和「面具寄生者」的出现位置正好是反方向。

「这样老百姓的目光就会朝向那边，多少可以让爆炸和骚动蒙混过去。」

「原来如此……等等，这个时期会有夜市，该不会就是为此准备的……？」

与其说佩服，古城对那月这种意外周到的布局着实吓呆了。

烟火的大声响和绚烂光彩，的确最适合用于掩饰「面具寄生者」。即使有人从意料外的方位或多或少发现爆炸声及闪光，也不会特别起疑才对。

不过，在这座「魔族特区」会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进行掩饰工作，也能视为这次事件严重性非同小可的证明。

「趁老百姓被烟火吸引住，要在他们察觉异状前就将事情收拾好。准备跳啰。」

「咦？跳是什么意──」

那月忽然发号施令，让古城冒出不祥的预感而转头。

刹那间，一阵强烈的眩目感朝古城袭来。过了一会儿，又有自由落体般的不适感涌上。等这些感觉总算停缓，古城发现自己已经被扔到陌生高塔的顶端，心里大为愕然。

「──唔喔喔喔喔！这怎么搞的！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古城差点踩空，连忙抓住旁边裸露的钢筋。

被漆成红白两色的电波塔骨架──这里是「面具寄生者」交战处的正下方。那月用她擅长的空间转移魔法，硬是将一行人带了过来。

「学长，目标在上面！小心──！」

和古城一起被带来的雪菜望着头顶尖声大喊。

受呼喊声牵引的古城抬起头，于是在意想不到的极近距离目睹「面具寄生者」，因而倒抽一口凉气。

两名「面具寄生者」都是娇小女性的模样。

但是她们背上都长了好几片布满血管且不对称的丑陋翅膀。

裸露的瘦弱四肢浮现诡异的几何图案；刻有无数眼球图形的阴森面具罩着她们的头部。

她们每次展翅都会射出波形扭曲的光刃，而摇曳如蜃景的障壁又将这些攻击接连打落。

光刃被击落以后便化为灼热火焰，往眼底的道路及建筑燃烧。

随着两者的战斗越演越烈，市区的损害在顷刻间扩大。

「……原来如此，确实有股异样感。那样的魔法术式我可没看过。」

那月淡然嘀咕，口气彷佛毫无责任的旁观者。

「是的。与其视为魔法……那简直就像我们用的神灵降临……」

雪菜点头同意那月所说，并从背后的吉他盒抽出长枪。

枪柄滑移伸长，收纳的主刃及左右副刃也跟着展开。那是一梃宛如现代兵器，形态优美的全金属制长枪。

「『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吗……正好。姬柊雪菜，过来助阵。我要将她们一并收拾。」

那月不等雪菜答覆就迳自挥了右手。

霎时间，她周围的空间有如涟漪般缓缓荡漾。接着银链便从无物虚空中如箭射出，将在天上飞舞的两名「面具寄生者」捆缚。

随后，雪菜从钢筋蹬向半空。

古城只能屏息望着一切。

雪菜的脚直接落在空中拉开的锁链上。她视令人眼花的高度于无物，沿着锁炼一举直冲而去。

「──『雪霞狼』！」

和雪菜诵唱的祷词相互呼应，她的枪笼罩着耀眼神圣的光。

她那梃被赋予「雪霞狼」之名的长枪──「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是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它能瘫痪魔力、斩除万般结界，堪称对付魔族的王牌。即使用任何的魔法障壁也无法抵御它的攻击。

「面具寄生者」对预料外的闯入者感到困惑。雪菜提起枪，将光耀闪烁的枪锋贯入她们扭曲的翅膀。然而──

「咦！」

冲突的瞬间，手上传来的异样感觉令雪菜屏息。

笼罩「面具寄生者」的凶恶光芒更添辉亮。这阵光辉将「雪霞狼」的直击挡下。

理应能斩除万般结界的枪锋，受阻于看不见的障壁而迸发激烈火花。

「面具寄生者」展开参差不齐的黑色翅膀发出咆哮，捆住她们的锁链因而弹飞，受冲击连累的雪菜也跟着被震开。

「──姬柊！」

「居然将『规戒之锁』切断了……？」

古城和那月同时大喊。

被甩到空中的雪菜挥动长枪，靠反作用力调整本身姿势，再度平安地落在电波塔上，优美强韧的体术令人联想到猛禽。但她的脸色显得紧绷，因为连吸血鬼真祖都能击毙的必杀兵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对「面具寄生者」不管用。

「没事吧？姬柊！」

「我不要紧。可是……」

雪菜对赶到身旁的古城点头，然后抬头看着重获自由的「面具寄生者」。

两名「面具寄生者」为提防古城等人攻击，中断彼此的战斗。其中之一逃到上空俯望古城他们；另一名显得大为光火，朝着电波塔冲过来。面具下的嘴唇在咆哮间张得几乎要裂开，全身绽放红光。

「不妙！」

「面具寄生者」的攻击在电波塔根部铲出整块半球状的空洞。看到塔基受损，那月脸色凝重。

支撑不住自身重量的电波塔开始倾斜，钢筋断落，塔身也缓缓倒下。位于高塔前方的是塞车的干线道路以及对岸的成群大楼，这样下去免不了会有一场大惨剧。

「晓，那些家伙交给你！别手下留情，不然你可会没命！」

那月单方面吩咐完，身影就在空间移转下消失。

「咦！等等……！」

古城哑口无言地望着她所留下的空间波荡。那月交代得轻松，可是古城为了不被甩出去，光要抱紧逐渐倾倒的铁塔就已经分不出心力。

不过，倒下的铁塔倾斜至三十度左右便突然停止。无数道锁链毫无前兆地从地面伸出将铁塔捆住，才没让塔身继续崩毁。

不安定的状态令人联想到比萨斜塔，但铁塔仍勉强取得平衡，在空中悬崖勒马。这肯定是那月所为。然而高强如她，要一边支撑重达数百吨的铁塔一边对付「面具寄生者」，似乎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狂暴的「面具寄生者」又朝电波塔急速飞降。

古城那仰望敌人的双眸被恐惧及愤怒染红。

「哎，可恶！迅即到来，第九眷兽『双角之深绯』──！」

古城的眷兽听从宿主呼唤，散发出庞大魔力并化为实体。

蜃景般摇曳的威猛巨躯，长着两支犄角的绯色双角兽。

吸血鬼能让本身血液中的眷兽为其效命。

那是破坏性的魔力聚合体。据说光要现身于世，来自异界的召唤兽在片刻间就会吸尽宿主寿命。

能够使唤眷兽的，只有具备无限「负之生命力」的吸血鬼──

正因如此，吸血鬼才会被畏为最强的魔族。

即使是力量最弱的眷兽，攻击力仍凌驾最新锐的战斗机。何况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麾下的眷兽，凶猛威力更无异于天灾。只要一时脱离掌握而失控，最糟的情况下，整座絃神岛八成就会被它焚为废墟。

这般凶恶的眷兽瞪着进逼的「面具寄生者」并发出咆哮。

吼声化作冲击波炮弹，迎面扑向身形修长的「面具寄生者」。散播开来的振动使电波塔为之震荡，周遭建筑的玻璃也变得雾白而碎裂。然而──

「什么──！」

即使正面承受双角兽撕裂大气的攻击，「面具寄生者」依旧悠然飞在空中，肉体毫发无伤。古城召唤眷兽攻击，对「面具寄生者」并不管用。

「怎么会……敌人居然能抵挡真祖眷兽的攻击……？」

雪菜看着张开扭曲翅膀的「面具寄生者」，愕然得声音颤抖。屡次在近距离见识眷兽破坏力的她，就某种层面而言比古城更受动摇。

绯色眷兽瞪着撑过咆哮的嚣张敌人，毅然发动直接攻击，但结果却一样。双角兽笼罩着强烈振动波的突击，被「面具寄生者」悠悠地穿透而过。那并不像雪菜用长枪令眷兽的魔力失效，也不是靠同等的力量将威力抵消，彷佛只是被微风吹过而已。

好比把小石头抛向湖中也无损水面的景致，古城的眷兽无法触及「面具寄生者」。这项事实让古城吭不出声。说时迟那时快──

「糟糕──！」

古城察觉「面具寄生者」催鼓成形的巨大光剑，顿时浑身恶寒。要是在这种市中心释放出那道攻击，将造成难以数计的牺牲者。

为了击落空中的敌人，雪菜摆出掷射「雪霞狼」的架势。然而，已有前例可证她的长枪对「面具寄生者」不管用。古城立刻打算召唤第二匹眷兽，但面对「双角之深绯」碰都碰不着的对手，另一匹眷兽「狮子之黄金」究竟会不会管用──？

古城产生绝望的预感之余，仍将右臂举至头顶。事情就在随后发生了。

「啥！」

闪光由上空飞来，将举起光剑的「面具寄生者」贯穿。

这道闪光的真面目是个长有扭曲翅膀的娇小身影──她正是从上空观望战斗的另一名「面具寄生者」。

背后的空门冷不防遭到突袭，最初那名「面具寄生者」痛苦地尖叫。

在闪光贯穿之下，她重重撞在电波塔中段。鲜血飞溅，身躯挣扎着打滚。

第二名「面具寄生者」则扑到她身上，毫不留情地用长有钩爪的胳臂将负伤的同类身躯硬生生挖穿。肋骨断裂，裸露的肌肤被剖开，模样扭曲的翅膀更惨遭扯下。

最初的「面具寄生者」也极力反抗，但胜败几乎在第一击就决定了。身负重创的「面具寄生者」只对同类造成皮肉伤，最后终于停下动作。

「她挺身……保护我们……？」

古城看着「面具寄生者」被溅得血淋淋的脸庞，低声自问。

原本她一直慎重地在旁观望战况，单用「奇袭」两字并无法解释刚才出手的时机。明显可以感觉到，她的目的在于解救古城等人的困境。

毫未松懈地握着枪的雪菜也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

在这样的他们面前，罩着「面具寄生者」头部的面具脱落了。她受到同类攻击，金属面具产生龟裂。

如电子回路般浮现于肌肤的辉亮纹路，照出她的真正面孔。

「……怎么可能！那家伙……那张脸？」

「不会吧……」

当古城和雪菜看见被称作「面具寄生者」的少女面貌时，瞬间哑口无言。

那张仍显得有些年幼的美丽面容，他们都认识。

令人联想到雪地的银发，以及宛如冰河光彩的淡蓝眼眸──

身负扭曲翅膀待在那里、浑身诡异纹路的少女，就是叶濑夏音。

总是绽着温和笑容又喜欢动物的国中女生。这样的她被溅得浑身是血，正低头看着属于同类的「面具寄生者」。

「……住手，叶濑……！」

古城察觉她用意为何，挤出嘶哑的嗓音。

夏音大大地张开嘴，美丽面容因而扭曲。满满长在她口腔里的是白鲨般的无数利齿。夏音朝倒在电波塔上的同类，将那口利齿扎进对方裸露的白皙喉咙──

「叶濑────！」

在嘶喊的古城等人眼前，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面具寄生者」的喉咙被咬破，受伤的身躯开始剧烈痉挛。

淡蓝眼眸流下眼泪，夏音开始咀嚼咬下的肉片。

这时候，古城总算明白这场战斗的意义，她们是为了啃食彼此才与同类相搏。夏音啃食了属于同类的「面具寄生者」。

不久她达成目的，再度展翅飞向空中。

那笼罩着凶恶光芒的身影，立刻融入夜空消失。

古城等人无计可施，茫然目送她离去。

现场只剩惨烈的破坏痕迹，以及身负重伤的「面具寄生者」少女──

夜晚无月，市街吹过一阵腥风。

第三章 搭机，而后落难

The Island Of Exile

1

隔天，周六──

古城与雪菜丝毫没睡便迎接早晨，两人在絃神岛北区的车站下了车。

「魔族特区」絃神市是学术都市。制药、机密机械、高科技素材产业等大型企业，或者知名大学的研究机构，都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岛上。

在这当中，聚集了大规模研究设施又格外着名的，就是这条位于北区第二层的研究所街。景观具未来感的街道上，留有浓厚的人工岛色彩。

「──魔导士工塑？」

古城仰望设于车站前的导览板，朝雪菜问道。

雪菜翻开手写的笔记确认并回答：

「是的。凪沙跟我说了叶濑的住址，结果那是魔导士工塑公司的宿舍。」

「……记得那好像是制造打扫机器人的公司嘛。」

古城摸索着模糊的记忆如此嘀咕。大楼进行清扫时能看到的地板打磨机，还有家庭用的自动吸尘器，在商标上应该就印有那样的企业名称。

「对啊。那间企业主要靠制造产业用的机器人偶闻名。研究设施位在絃神市，叶濑现在的养父好像在那里上班。」

「……你说现在的养父……对喔，叶濑提过她以前是住修道院。」

「是的。修道院关闭后，听说叶濑就被他收养了。」

雪菜这么说着，有些伤感地垂下目光。雪菜是让狮子王机关当成孤儿培育长大，夏音的境遇由她来看，共感之情应该会比同情更浓。

古城神情严肃地搔着头。

「照常理想，被收养应该是件好事……不过看了昨天那一幕，总觉得有点……」

「我也有同感，让人有些挂怀呢。」

雪菜正经八百地点头。接着，她忽然担心地抬头问道：

「叶濑的事……学长跟南宫老师提过吗？」

「我还没说。况且『面具寄生者的真面目也许就是叶濑』这种话，根本说不出口吧。至少也要等我们多收集一点情报。」

古城苦恼地皱着脸叹气。

当然，古城也不认为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害，或许该将事情交给那月。但古城并非特区警备队的队员，只是一介学生。他并没有意愿在什么事都不明白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就将认识的学妹交给管理公社。至少在那之前，他希望能和夏音谈上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雪菜并未责备古城这么处理。真没办法呢──她只是静静地如此低语。

「你说的宿舍……是这里？」

「住址写的应该就是这栋建筑。」

不久，古城他们便抵达地址所指的目的地，一时之间两人都无言地呆愣站在当场。

那是一栋带有攻击性样貌的建筑，整片外墙都覆盖了镜面加工的玻璃。剔除掉生活感的办公大楼，显得冰冷呆板。假如夏音的家真的在这里，她就不是住在公司宿舍，而是住进了企业的研究所。

尽管那并非坏事，和夏音的形象不符倒也是事实。至少这里看起来就无法养猫。

「──欢迎您到来。」

古城他们一进玄关，柜台就有年轻女性出声招呼。

「啊……不好意思，我们想和住在这里的叶濑夏音小姐见面。」

古城生疏地陪笑并告知来意。

接待员用不带情绪的眼睛仰望他。这时古城才发觉对方并非人类。她是机器人──仿造人类做出的机械人偶。

「二〇四号室的叶濑夏音，目前外出中。」

接待员作势操纵手边的电脑，淡淡回答。

「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清楚。」

接待员礼貌却冷漠的应答，让古城冒出难以言喻的不快感。

尽管同样出于人手，她和亚丝塔露蒂的性质完全不同。

亚丝塔露蒂是人工制造的「人类」，这个接待员只是扮成人类模样的「人工物」。不具自我意识，举止却与人类如出一辙的她，让古城感到十分诡异。那股冷冷的异样感和魔导士工塑公司的这栋建筑里弥漫的气息相当类似。

「请问，叶濑贤生先生在家吗？」

古城沉默以后，代他开口的是雪菜。至于叶濑贤生这名人物，恐怕就是夏音的监护人。

「恕我请教，客人您是……？」

「我是狮子王机关的姬柊。」

面对接待员询问，雪菜告知自己所属的组织名称。古城对此有些惊讶。

在这种和原本任务无关的状况下报出狮子王机关的名号，感觉并不像行事一板一眼的雪菜会有的举动。结果接待员的答覆和古城他们预料的不太一样。

「──收到您的吩咐了。请在那里稍候片刻。」

接待员这么说着，指向大厅中央供访客用的沙发。

「收到吩咐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但是这样正好呢。」

尽管古城和雪菜略感疑惑，还是决定照指示坐着等候。

看似昂贵的沙发坐起来极为舒适，不过被晾在宽广大厅的正中间则令人不自在，心情像是成了展示品。

就这么等了约十五分钟，当古城开始觉得无聊时，发现有人从大厅内部的电梯走出来。那是个身穿酒红色套装的外国女性。

那名女性有一头亮丽金发，要是把高跟鞋算进去，恐怕比古城还高。出色的身材足以和身高相衬，属于肉感型美女，窄裙浮现的大腿线条艳丽动人。

「那就是……叶濑的老爸？不可能吧。」

古城狐疑得眯着眼嘀咕。

「她是登录魔族。」

雪菜冷冷地忽略古城说的傻话，并开口指正。

穿红色套装的女子左臂上戴了宽约五公分的金属制手镯。那是人工岛管理公社配发的魔族登录证。

那只手镯会监控魔族的肉体，限制其发动特殊能力，但相对的也能贷与那些魔族在絃神市的市民权。只要戴着魔族登录证，他们就和普通人一样被赋予受教育或就业的权利。

但是，对于在「魔族特区」生活的古城等人来说，登录证以及将那配戴在身的魔族，都不算特别稀奇。更吸引古城目光的，反而是她那副胴体的存在感。

「怎么说呢？真是个美艳的人耶。」

古城望着她那对高高撑起套装领口的胸脯，无意识冒出感想。雪菜侧眼瞪着他，貌似不悦地叹道：

「你很没礼貌喔，学长……倒不如说，用那种下流眼光看人已经算犯罪了。」

有你说的那么糟吗──当古城稍稍受到打击时，穿红色套装的女性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她露出让人看了心荡神迷的蛊惑表情，笑着问：

「对不起，是不是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突然来拜访，我们才应该道歉。」

雪菜凛然起身回答。也许她是判断既然报出了狮子王机关的头衔，就不能示弱。和对方纵有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雪菜仍不显退缩。

穿红色套装的女性似乎有些惊讶，瞠目看着这样的雪菜。

「你们是昨天──」

「咦？」

「呃，对不起。我没想到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会是这么年轻的人士。」

女性若无其事地摇头，然后用事务性口吻继续说道：

「重新向你问好，我是研发部门的碧翠丝•巴斯勒。我在叶濑贤生身边……嗯，是处理类似秘书的工作。请问你们今天过来，有什么贵事要找叶濑？」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能说。因为我们希望直接和本人谈。」

雪菜语气生硬地这么告诉对方。自称碧翠丝的女性则未显不悦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伤脑筋呢。叶濑今天不在。」

「不在？」

「是啊。叶濑目前人在岛外。敝公司在『魔族特区』的管理区域拥有独自的研究设施，他就是在那里。」

「絃神岛外面？难道叶濑同学……他的女儿，也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我听他这么提过。」

碧翠丝亲切地微笑肯定。

絃神岛浮在流经海洋的龙脉上头，以魔法观点来看是极为优异的地形。然而，它也一并具备人工岛特有的限制，既无法彻底隔绝海浪或洋流的影响，在这里也完全不能使用需直接涉及大地的多种魔法。

为弥补这项缺陷，将根据地设于「魔族特区」的企业获得政府允许，可以将伊豆群岛中的几座无人岛借作「管理区域」使用。叶濑贤生所在的设施，大概也在那些无人岛当中。

「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会回来？」

古城语带紧张。看似遗憾的碧翠丝摇摇头回答：

「回来的日期未定。关于叶濑目前负责的企画，我也没有被知会详细内容──」

「这样啊……」

看了古城失望的模样，她愉快地笑着提议：

「所以，如果你们有急事，我想直接去拜访研究设施会比较快喔。」

「……有办法过去吗？」

睁圆眼睛的古城反问。

「嗯，当然啰。一天会有两班联络用的小飞机往返，拜托他们让两位同行就可以了。现在出发，我想还来得及搭上午的班次。」

「那个……能麻烦你帮忙安排吗？」

「我了解了。那么，两位这边请。」

碧翠丝朝古城他们招手，然后踏出脚步。古城连忙跟着起身，这时雪菜却不知为何垂着目光，低声咕哝：

「飞机……」

「姬柊？」

古城一脸纳闷地回头。

「没有，没什么。」

雪菜握紧拳头并摇摇头。她的唇苍白颤抖着。

2

对于浮在太平洋中央的絃神岛居民来说，飞机是切身的交通工具。因此在絃神市内，大大小小共设有六座机场。

话虽如此，能供大型飞机正常起飞的只有一座中央机场。剩下的五处都是设备只能应付最低需求的民营机场，跑道长度不满八百公尺，何止没有降落引导系统，连夜间照明都不存在，设施实在简单到阳春的地步。

古城他们被带去的北区产业机场，就是这样的小型机场之一。

机场腹地内只盖了一栋小小的管制塔。跑道上有一架脏兮兮的四人座小飞机，彷佛孤伶伶地被留下来停放在那。

那是一架旧得恐怖的螺旋桨飞机，看来就是魔导士工塑的公司专机。

「受不了那女人。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特地把我叫回来，结果居然要我扮成校外教学的领队？」

在螺旋桨飞机那里等着古城他们的，是个穿皮夹克的长发男子。他个头相当高，身材却太瘦，虽然长相还算有型，个性倒给人散漫的印象。整体而言是个散发缺陷感的男性。

他朝从跑道走来的古城一行人简单地举手招呼：

「算了……欢迎你们，两位客人。我叫洛•雾岛，算是在碧翠丝底下负责跑腿的人。好啦，请多指教。」

「啊，你好。我们也要请你多指教。」

雾岛来回看着伸手与他回握的古城，以及雪菜揹的吉他盒，当面露出贼笑。

「呼，原来如此。看起来也不像普通的学生……哎，会住在这种魔族特区应该有很多因素吧。」

「哈哈……」

古城用含糊的笑声敷衍，同时也将目光放在雾岛手腕上戴着的魔族登录证。他和碧翠丝一样是魔族，恐怕属于L种──兽人。

「那么，差不多要请你准备起飞了。」

等古城他们坐进飞机，雾岛就向驾驶座的飞行员知会一声。接着他将罩着塑胶套的纸袋递给坐在后方座位的古城。

「还有，这是呕吐袋。」

「咦？」

为什么起飞前要赶着给这玩意？古城一时感到困惑，但看见旁边的雪菜脸色就马上懂了。她看起来十分焦虑，正祈祷般合握双手，模样狼狈得彷佛平时的威风全是虚假。连和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或战王领域的贵族对阵时，她都没有慌乱到这种地步。

「没……没事吧？姬柊？」

古城忍不住担心地问道，雪菜却坚强地抬起头回答：

「当然没事。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呃，可是你的脸变得像白纸一样耶……」

「那是学长多心了。」

雪菜有气无力地断言。她凭着一副肉身就能展开走钢索般的空中战，总不会有这种弱点吧？古城虽然这么想，还是将问题说出口：

「……你该不会害怕搭飞机？」

「才没那种事！我……我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耶。」

即使是幼稚园小孩说谎都更像样吧？听了雪菜如此笨拙的说词，古城忍住差点露馅的苦笑。雪菜意外的弱点很可爱，但古城无意取笑拚命想掩饰的她。

雪菜无从选择便成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被迫如此过活的她并不容许在人前示弱，因为那样会使她失去归宿。所以她应该从年幼时就常常像这样，硬要自己表现得坚强。

就算在信任的同伴或朋友面前也不容许说丧气话。古城以前体会过和那属于同一种类型的孤独。那恐怕跟他对篮球场抱持的感情一样。

后来古城对那样的孤独感到疲倦，便抛弃了篮球，所以当然没资格嘲笑雪菜。

「这么说来，凪沙也不习惯搭飞机呢……哎，虽然她是搭所有交通工具都不习惯，毕竟立刻就会晕。」

「我说过，我并不是害怕搭飞机嘛……」

对于古城无心的嘀咕，雪菜噘起唇抗议。

他们所搭的飞机这时正准备起飞而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引擎声和机体摇晃加剧，让雪菜彻底僵硬。

古城对茫然自失的雪菜看不过去，默默抓住她发抖的手。

「……学……学长？」

「啊，抱歉。我以为这种时候有人握着手会比较安心。你排斥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雪菜紧紧回握他的手，慌张地驳斥。古城望着窗外，无奈地发出叹息。

飞机已经飞离絃神岛，放眼望去周围尽是蓝海。靠着太阳的位置勉强能分辨方位，可是古城对于自己身处何处早就失去概念。飞行状况似乎还算顺利，但旧型螺旋桨飞机的机体之薄超乎预料，事到如今古城才担心能不能平安回去。也许是雪菜的不安传染给他了。

「叶濑她爸爸的研究内容……免不了和『面具寄生者』有关吧……」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古城自言自语般说道。在这架声音吵杂的飞机里，古城他们似乎不用担心对话内容会被前座的雾岛听见。

「是啊……大概不会错。」

雪菜脸色沉重地回答。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夏音化为怪物时全身上下都浮现发亮的纹路，那极有可能是用来令肉体产生变化的术式。

具备运行高阶魔法仪式的知识，又能对夏音实际施用那种仪式的人物──身兼大型企业魔导技师及夏音养父的叶濑贤生，与这些条件吻合得无话可说。

「他将自己的女儿改造成那种怪物，还让她们同类相残……？」

古城粗鲁地咂嘴，低声表露不平。然而，雪菜却露出更加悲痛的表情摇摇头说：

「因果顺序大概和学长说的相反。」

「咦？」

「叶濑贤生并不是改造了自己的女儿……」

「是为了改造叶濑……才收她当养女的吗……！」

太过残酷的推想使古城的视野被愤怒遮盖。

原本孤独的少女假如知道她终于获得的家人，不过是把自己当成实验材料──

夏音当时的绝望，古城已经连想像都无法想像。

而雪菜默默带着微弱的笑容，自嘲般垂下目光。

「也许叶濑和我很像，所以……」

话少的雪菜冒出这句咕哝，古城才总算发觉她的心思。

雪菜被培育成剑巫的遭遇，确实可以重叠在现在的夏音身上。只要踏错一步，雪菜或许也会像夏音那样被人当成魔法的实验品。所以她在魔导士工塑公司才会不惜报出狮子王机关的名号，也要见到叶濑贤生。为了救夏音，雪菜拚命设法。

「昨天晚上……叶濑救了我们吧……」

古城唤起在电波塔上尝到的死斗记忆，同时喃喃向雪菜确认。回神的雪菜抬起脸，用五指使力握了他的手。

「是啊。」

所以这次她希望自己能救对方──用力点头的雪菜眼里如此诉说。这对古城而言也一样。结果，古城帮助夏音的理由，有这个就已经足够。

然而，彷佛要嘲笑古城他们的决心，载着一行人的小飞机在剧烈晃荡下开始降落。

「哟，傻情侣。抱歉在你们恩恩爱爱讲话时打扰，差不多快到啦。」

雾岛手指着的海面上浮着一座小岛。

那是一座中心处被绿色森林覆盖的半月型岛屿，直径再长也不到两公里，感觉花半天就能环岛一圈。从上空看不见民宅的形影，是彻头彻尾的无人岛。

「那座岛上有魔导士工塑的研究设施？」

困惑的古城提出疑问，而雾岛没劲地点头回答：

「原本好像是连名字也没有的无人岛，我们自己管它叫金鱼缸。」

「金鱼缸？」

什么意思──当古城歪着头不解时，飞机开始大幅盘旋。机体进入着陆态势，引擎发出嘈杂的嘶鸣，机身剧烈摇晃。

「跑道周围没啥规画，忍着点。我们缺预算嘛。」

「……你说的跑道，不会是指那片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荒野吧？」

「别讲话，会咬到舌头。」

「欸……真的假的！」

旧型螺旋桨飞机冲去的前方，只有一块处处裸露出土壤的草原。宽广程度比小学的校庭强上一丁点，别说没铺设水泥，就连标志也没看见。这样的玩意实在称不上跑道。

雪菜忍不住紧搂古城，但他没空闲为此害羞。

飞机几乎是以迫降的方式强行着陆。机体在颠簸的路面数度弹起，并缓缓放慢速度，最后才勉强在崖边停下。

雾岛熟练地解开安全带，然后打开状况不良的舱门。

「到了。快点下飞机，傻情侣。之后还有行程排着呢。」

他看着抱成一起的古城和雪菜，一脸傻眼地催促。

「拜托，我们并不是情侣。」

古城反驳的声音也有气无力。他牵着摇摇晃晃的雪菜，拖泥带水地走下飞机。久违的坚硬地面踏起来令人觉得异样可靠。

「叶濑他们真的在这种地方？」

古城望着空荡的景象问道。雾岛若有深意地含笑回答：

「谁知道。你们迟早会碰面吧……要是能平安活到那时候。」

「……雾岛？」

确认古城他们下了飞机之后，雾岛关上舱门。飞机引擎再度使劲运作，小巧的机体缓缓发动驶离。

「抱歉啦，傻情侣。哎，要恨就恨碧翠丝那家伙。」

隔着窗户挥手的雾岛如此留话。古城听懂话里的意思，愕然得表情冻结。他连忙拔腿追赶加速的飞机大喊：

「喂……给我等等，大叔！」

「你叫谁大叔，臭小鬼！我才二十八岁────！」

飞机轻盈起飞，雾岛怒骂的声音逐渐变小。

古城呆若木鸡地目送有如被吸入蓝天的小小机体远离。

「……饶了我吧。」

海面反射南国的强烈阳光，闪耀着蓝色光芒。

3

古城从恍惚状态重新振作，是那之后过了十五分钟左右的事。

在这种绝望处境下，他应该还算振作得比较快的。

即使抱着些微的期待守候，消失在海平线另一端的飞机仍没有回来，只有鸟儿们的啼声无情响着。古城他们完全被遗弃在这座小小的无人岛上了。碧翠丝•巴斯勒骗了他们。

「呃……你没事吧？姬柊？」

古城走近杵在岸边的雪菜，战战兢兢地唤了对方。

雪菜带着沉痛的表情回头，接着默默低下头。身为以杰出灵视能力自豪的巫女，却没有看穿碧翠丝的诡计，她八成认为自己该对这件事负责。

「对不起，学长。是我失策。」

「你不用道歉吧。我也一样被耍了啊。」

「不，是我疏忽了。魔导士工塑公司可能和『面具寄生者』的事件有关，这是理所当然可以料到的。」

「哎，与其说疏不疏忽……你都对飞机怕成那样了。」

「才没那种事！我只是疏忽了而已！」

也许雪菜对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步，事到如今还在虚张声势。哎，怎样都好啦──古城这么说着，用连帽衣的帽子遮住强烈阳光。

「结果，那个叫碧翠丝的女人也和叶濑她爸是一伙的啰……可恶。瞒着那月美眉去见人，彻底弄巧成拙了。」

深痛体会到自己判断失误，古城现在才开始后悔。

那月还不知道「面具寄生者」和魔导士工塑公司有挂勾。那会拖慢事件调查的脚步，也代表夏音的处境将越来越糟。

虽然不明白叶濑贤生打算用女儿的身体做什么，但这让他获得进一步「实验」的时间。

「对啊，我们被摆了一道。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将『第四真祖』从絃神岛排除。」

雪菜说得莫名懊悔。自己负责监视的古城如此轻易在大局中失去作用，八成让她倍受打击。你那股竞争意识针对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对啊──古城五味杂陈地这么想着，同时拿出手机。

「讯号……当然是收不到讯号嘛。就算能用GPS，这种小岛也不会登在地图上。」

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此发牢骚的古城关掉电源。

「这样看来……也不会有船碰巧经过。」

「毕竟『魔族特区』的周边海域，原本就管制飞机和船舶接近啊。」

雪菜冷静道出悲观的事实。

实际上，碧翠丝和雾岛想来也不会将古城他们留置在容易救援的地方，最好别期待救兵会立刻赶到。

「之后再思考怎么逃脱，我们先调查这座岛吧。总之得确保饮水才行。」

「水？」

「是的。另外也需要食物和躲避风雨的地方。可以的话，要在太阳完全下山前找到。」

雪菜从背后的吉他盒里抽出银枪。她似乎打算用银枪劈开碍事的树枝，在森林中辟出一条路。

「……感觉真像漂流到无人岛的遇难者。」

古城的语气听来缺乏紧张感。雪菜回望他，语带叹息地说：

「不只像而已，我们可是真的待在无人岛。」

「对……对喔，要是就这样等不到救援，最糟的情况下，我们非得两个人在这里过日子了。那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古城环顾和文明彻底隔绝的小型无人岛，头痛地捧着脑袋。便利商店及超市自然不用提，没有网路、电视、电力、自来水的生活，对古城这种怠惰成性的现代人来说，光想像就觉得恐怖。何况当古城他们处于这种原始环境时，夏音依然饱受危险威胁。连用「最糟」形容目前的处境，都让人觉得太轻描淡写。

可是雪菜不知为何，用看似内心受伤的眼神瞪着他说：

「『最糟的情况』是吗……？和我独处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这样啊。」

「咦？」

「没有，没什么。」

雪菜说着转身背对古城，走进森林里。她泄愤般挥舞长枪，当着古城面前刨去树干。

「姬柊……小姐？请问……你该不会在生什么气吧……？」

「没有，我根本没生气。这只是为了避免迷路才在树上作记号。」

「是……是喔。原来如此。」

心里不太能释怀的古城这么说道，也追着雪菜走进森林里。

也许是因为丛生的树木遮去阳光而长不出杂草，森林中比想像的好走。火山岩质地的岩层呈现平缓下坡，一路通往小小的河口。

絃神岛周围原本就是降雨量多的海域。清流蜿蜒于裸露的岩层缝隙，岛上到处有澄澈的泉水涌出。至少在饮水方面似乎不成问题。

「……姬柊？」

头也不回地持续前进的雪菜，在穿过森林后忽然止步。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望着海岸附近的斜坡。古城也循着她的视线凝神看去。

「那个，该不会是建筑物吧？」

「啊，没有……那个是……」

听古城语气显得雀跃，雪菜有些为难般语塞。

斜坡中段立着一道乌黑的水泥墙。墙面有裂痕、长着青苔，但肯定是人工建筑物。

「莫非这里真的有魔导士工塑的研究设施？」

「呃，应该没有那种事……不过……」

「在这乾瞪眼也没用，我们过去看看吧。也许有人住在这里，只是雾岛他们不知道。」

「学长！请等一下，那个是──」

古城无视雪菜的制止，直直往建筑物跑去。他脑中也曾闪过一丝顾忌──这有可能是雾岛他们设下的陷阱。不过若真是这样，倒也简单明了。

但实际来到墙壁附近以后，古城才发觉雪菜制止他的理由。

那是一栋奇特的建筑，大小约同两层楼高的公寓。尽管被厚实的水泥墙所覆，墙孔却连玻璃窗都没镶。不提家具，里面甚至没有照明器具，实在不像人会住的地方。

「……是碉堡呢。」

追着古城过来的雪菜抬头看了建筑物，低声说道。

「……碉堡？」

「就是在战场上，为了阻止敌方部队接近所设的防御阵地。和城寨类似喔。」

「这种岛上也会有战争？」

「这就不清楚了。虽然这看起来并不像多旧的建筑。」

雪菜说着毫不犹豫地踏进昏暗的碉堡。古城正要跟到她后头，鞋底传来的触感却让他皱起脸。如枯叶般散落脚边的是灰亮的金属短瓶。那是机关枪的空弹壳。

「看来……是枪战留下的痕迹呢。」

雪菜叹道。

回神环顾周围，在碉堡的墙面上留有无数疑似弹孔的凹洞和裂痕。

光从表面的汙垢判断，这些弹孔并不老旧，顶多是近几年留下的痕迹。然而会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要对这座岛发动攻击则不得而知。絃神岛周围不曾听说过有海盗，纵使真的有海盗，他们应该也没有理由弄得像战争似的登陆这座无人岛。

「没看见尸体呢。」

雪菜将荒废的碉堡内部巡过一圈，平静地咕哝。

奇特的是，相较于弹孔之多，里头确实看不出有伤患待过的蛛丝马迹。连吸血鬼化的古城也无法靠五感发现血迹。

「这倒是真的。哎，坦白讲，还好没有。」

「幸好这里还有屋顶，省了扎营的工夫。」

「难道你打算住这里？」

古城一脸排斥地低声惊呼。有什么问题吗──这么反问的雪菜纳闷地眨眼。

「呃……我怕会有幽灵之类的玩意出现就是了……」

「……为什么学长要怕幽灵那种东西？你好歹也是吸血鬼耶。」

雪菜用像是忍着不笑的语气说道。古城赌气般歪着嘴反驳：

「姬柊你还不是对飞机怕成那样。」

「我没有怕！我才没有怕嘛！」

雪菜满脸通红地回嘴，而古城无奈地抬头看向碉堡的天花板。

「不过这里真的什么也没剩耶。要是留个无线电给我们就好了。」

「……这实在令人笑不出来。既然我们不能独力脱困，也只能两个人在这里等待救援了……虽然这算是最糟的状况。」

不知为何，雪菜又用闹脾气般的口气这么说道，然后当场蹲在地上。

「救援啊……救援吗？」

古城从机枪用的枪眼望着海平线，悄悄叹息。

絃神岛如今远在天边，听不见他的叹气声。

4

「好慢！」

蓝羽浅葱焦躁地盯着接不通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不高兴地嘀咕。

这里是位于絃神市南区的公寓七楼，晓家的客厅。

今天浅葱穿的服装比平时的打扮略为简洁朴素。但这套用心十足的便服，其实从上到下压根都是刚买的新装。由于她还放下头发，乍看就像好人家的千金小姐──这是浅葱给自己的评价。

「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嘛，那个笨蛋……！」

愤慨的浅葱手边是全白的素描簿和全套画具。古城说过会陪她做美术作业，她听信那个约定，专程在假日一大早就来到晓家。尽管如此，最要紧的古城人却不在。据说他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早上又出门了。当然，他对浅葱连一声联络都没有。

「……对不起喔，浅葱。古城哥给你添麻烦了。」

坐在浅葱旁边的晓凪沙则感到过意不去，显得相当丧气。古城这个懂事的妹妹，似乎对愚兄的所作所为感到有责任。

浅葱用平时那副挖苦人的表情直爽地对凪沙露出笑容。再怎么说，浅葱和她也有长达四年的交情。

「你不用道歉啦，错的是那个爽约跑出门的笨蛋。虽然我会相信他也算笨得可以。受不了那个家伙……」

「嗯……不过，古城哥到底去哪里了啊？他的手机完全接不通，雪菜好像也从一大早就出门了……」

「又是那个转学生吗……？」

凪沙无心的嘟哝让浅葱听得咂嘴。像这样一次又一次接连发生类似状况，就算是她也会发现不对劲。

最近半年内，古城旷课的次数颇为频繁，那个转学生来了以后更是特别严重。

而且古城无预警失踪，一律都是和她扯上关系的时候。古城和她之间肯定有什么秘密。

浅葱如果有意，要查姬柊雪菜的底细当然是小事一件。她有自信能入侵公家机关的资料库，在一瞬间将对方的所有个人情报，从成长经历到存款余额通通揪出来。但浅葱丝毫没那种意愿。

挑战自己明白会赢的赛局并不是蓝羽浅葱的行事风格，碰上秘密就该堂堂正正地在克服恰如其分的难关后再揭发。这是浅葱身为骇客的自尊和矜持。正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如此躬行，人们才会怀着敬畏之心，称呼她「电子女帝」。

「啊，不过那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会不会是在帮夏音的忙啊──」

凪沙重新倒了咖啡到杯子里，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你说的夏音……是指叶濑夏音？那个银发的女生？」

浅葱满脸不可思议地反问。国中部的「圣女」是名人，长相还有名字浅葱姑且都知道。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会叫古城哥帮忙找人认养夏音捡回来的流浪猫啦。不过那件事说来话长……嘻嘻嘻……」

凪沙笑得和平时不同。一听之下，似乎是古城误以为有男生向他妹妹告白，就慌慌张张闯进国中部校舍。

听到这件事，一般都会取笑他是个离不开妹妹的哥哥，不过浅葱只是充满关爱地望着凪沙那张喜形于色的微笑。四年前，有个少年为了探望命在旦夕的妹妹而前往医院，浅葱到现在仍没忘记那个身影。

「照顾流浪猫吗……这么说来，古城那家伙曾经到处问班上的同学要不要养猫呢。」

浅葱想起他昨天的奇怪举动，嘴里咕哝着。凪沙点头附和：

「对呀对呀，就是那件事……啊，对喔。要是这样，古城哥他们说不定在修道院。」

「修道院？」

「嗯。彩海学园后面有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旧址，她就是在那边偷偷照顾猫的。想去的话我可以带路，要现在过去看看吗？反正我不到学校参加社团活动也不行。」

凪沙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问道。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天气晴朗得让人觉得在家里枯等根本是件蠢事。

「说的也是……光在这里等也不合我的性子。OK，麻烦你啰。」

浅葱握着爱用的智慧型手机起身。

5

那栋建筑遗留在平缓坡道上的公园深处，是座变成废墟的修道院。

「传令使之杖……和报告书写的一样呢。」

少女确认完刻在屋顶的浮雕，不带感情地嘀咕。

她的身材修长苗条，肌肤白净，头发的颜色也偏淡。娴雅妍丽的面容令人联想到盛开的樱花。她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煌坂纱矢华。

「这里就是叶濑夏音过去住的修道院？被弃置了好几年，倒还满乾净的。」

纱矢华环顾变成废墟的建筑物内部，挑起柳眉说道。

院内没有人的踪迹。墙壁裂痕和破碎的家具，应该是五年前发生事件后的痕迹。

原因据推断是出自灵力失控的神秘爆炸事故。

那项事故使得这间修道院关闭，原本在此生活的人也四散流离。从那以后，这里应该就没有任何人住。

然而不可思议的，室内却没有给人灰尘满布的印象。似乎有人经常来这里勤快地打扫。在纱矢华目前的任务中，那名人物理应会成为重要线索。然而──

「──哈啾！」

鼻子突然发痒让纱矢华小声地打了喷嚏。清扫得无微不至的院内，空气中仍有微小的飘浮物。那就是原因。

「猫毛？」

察觉到飘浮物是什么，纱矢华露出纳闷神色。

废墟里还有她自己的喷嚏声回荡着。纱矢华发觉余韵中夹杂一丝紊乱的空气，蹦也似的转向后方。

「──谁！」

戒备的她摆出架势，手则伸向揹着的乐器盒。从盒子缝隙露出来的是银亮长剑的剑柄。

「躲也没用……要不要乖乖现身？」

纱矢华冷冷地警告。于是，柱子的死角传来些微笑声。败给你了──听得出苦笑里透露着这种调调。

「……你好。」

穿制服的男学生露脸问候，声音里缺乏紧张感。他是个将短发抓成刺猬头，脖子上挂着耳机的高中生。

「和晓古城一样的制服？我记得……你是之前和迪米特列•瓦特拉一起出现的……」

「啊，对喔。多谢你那时的关照。」

矢濑基树一脸尴尬地苦笑。

纱矢华和他并非初次见面。之前絃神市遭遇恐怖攻击，这个学生不知为何待在事发现场，还目睹整起事件到最后。

「所以你果然不是普通高中生啰。你是什么人？」

「要问这个……我也只能告诉你，我是晓古城的同班同学耶。」

矢濑显得有些困扰地搔着头。纱矢华瞪着他又问：

「意思是你不愿意表明身分？」

「好啦好啦，别这样，就不要过问这些嘛。问太多会伤脑筋，这方面我们不是彼此彼此吗？好比我问你『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跑来这种地方要找谁』，道理是一样的。」

底细被对方轻易说破，纱矢华一脸困惑。面对矢濑彷佛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口气，她难掩心里些微的焦躁。

「你……有什么目的？」

「我想和你做交易。因为事情变得有点令人头痛。」

矢濑语气规矩，态度令人感觉不见得是演技。

「交易？」

「嗯。交易的条件是你不能泄漏我的底细，对古城还有姬柊雪菜都一样。」

原来如此。听完矢濑拐弯抹角的说明，纱矢华心里有数了。

眼前的男生知道姬柊雪菜是晓古城的监视者。不过，要是被雪菜等人发现他知道这些，就会对这个男生造成困扰，这就是他的立场。换句话说，他的任务包含监视古城及雪菜的动向──道理上姑且说得通。

「如果你肯接受那项条件，我就会提供情报。我想这对你来说大概算是十分有价值的情报啦。」

「……什么情报？」

纱矢华冷冷问道。她没有理由在此让步。

矢濑随意耸肩，简短回答：

「是关于晓古城目前人在那里。」

「……啥！我……我又不想知道那种事……！」

纱矢华尖声反驳。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提出这种交易。这样的情报，对她到底有什么价值──？

看了纱矢华明显动摇的模样，矢濑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脸。

「古城那家伙目前似乎在岛外。」

「……『第四真祖』在『魔族特区』外头？」

纱矢华脸色紧绷。她并没有全面信任矢濑说的话，而且那与她的任务也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对方所言属实，的确会成为严重的问题。

「当然，姬柊雪菜也和他在一起就是了。」

「唔……呃……」

「其实他们俩啊，被扯进了和叶濑夏音有关的事件，目前状况不太妙──」

矢濑口气懒散地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下。

听他提到叶濑夏音这个名字，纱矢华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然而看似苦恼的矢濑却莫名缩起身子，还一脸疲惫地捧着头。

「你怎么了？」

纱矢华带着警戒的神色瞪向矢濑。矢濑汗如雨下地说：

「糟糕……根本完蛋了嘛。她们跑来这里干嘛？」

「她们？」

在纱矢华歪着头时，歪扭的门吱嘎作响，听得见有人走进建筑物的动静。一阵开朗又有些咬字不清的声音响遍室内，打破充斥紧张感的空气。

「午安～～夏音，你在不在？我们家古城哥有没有过来？」

从龟裂的墙壁后面探出脸的，是个穿制服的娇小国中女生。那是晓古城的妹妹。她圆滚滚的眼睛这会儿又变得更圆，还望着蹲下来的矢濑问：

「咦？矢濑？」

「基树？你在这种地方做什──」

跟着进来的另一个少女在察觉到纱矢华以后就停下脚步。她是个将便服穿得亮丽脱俗的高中女生，让人联想到性情多变的猫咪，属于散发都会气息的美少女。

纱矢华和她愕然望着彼此。

「「啊──！」」

接着她们互相指着对方，几乎同时叫出声音。

「你是之前找古城麻烦的砍人魔？」

「晓……晓古城的小三？」

听了彼此的发言，两人都吭不出声。然后她们又同时拉开嗓门。

「你……你叫谁小三！」

「我才要声明自己并不是什么砍人魔！」

彷佛随时会开始扭打争执，态度火爆的两人走近，瞪着彼此像是恨不得咒对方死。

为此瞠目的凪沙则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问：

「咦……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问题了？欸，矢濑你说话嘛，欸！」

她来回看着纱矢华与浅葱的脸，也猛拍蹲着的矢濑的背。

看似虚脱的矢濑托着腮，无力地嘀咕：

「我不管了……」

6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在波涛汹涌的海岸，古城站在岩礁上高举右手。

从他指尖喷涌出的是雾一般的深红色鲜血。

血雾不久就为雷霆取代，随着惊人的魔力波动绽放出黄金光彩。爆发性的庞大电流化作光柱，耸立向天。

「──迅即到来，第五眷兽『狮子之黄金』！」

出现在古城头顶的是一头笼罩着雷光的巨狮。那是古城从前任「第四真祖」继承的十二匹眷兽之一──「狮子之黄金」。

古城吸了雪菜身上的灵媒血液，被认同为宿主，才能像这样自由召唤它。然而话虽如此，倒不代表在操控方面就变得容易了。只要稍微松懈，这匹着实不好差遣的召唤兽就会失控，并且敌我不分地大肆破坏。

古城小心注意将雷光巨狮驱策向海。

假如这时控制眷兽出差错，像这种小不隆咚的无人岛，八成一瞬间就会被烧个精光沉到海底。古城明白这一点，势必会变慎重。

雷光巨狮将它有如厚实刀剑的钩爪静静贴近海面。古城将威力紧缩至极限，然后才解放眷兽的力量──

刹那间，庞大电力突破空气阻力，一举流进海里。

这股压倒性的能量瞬间令海水沸腾，汽化的水分引发水蒸气爆炸。惊人的爆炸声响震荡大气，散播出来的冲击波撼摇地面。

「……不行吗？」

噗哈──遗憾的古城呼出一声，擦拭被海水沾湿的脸。结果──

「你在做什么啊，学长？」

古城背后传来雪菜压低音调的说话声。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浑身湿透，正用冷冷的眼神瞪着古城。

透明水珠从她脸颊滴落，湿漉的制服贴着肌肤呈现半透明。刚才那阵爆发造成大量水花喷溅，似乎不巧就淋在她头上。

待在爆发中心点附近的古城，受害程度远比雪菜小。他对此感到亏欠，仍试图辩解：

「没……没有啦，我是想说，以前有听过用电力捕鱼的方式……」

「所以你就打算用眷兽来抓鱼，是不是这样？」

雪菜拨起沾湿的刘海。古城提心吊胆地点头回答：

「感觉……行不通耶。」

「就是说啊。」

雪菜认命似的深深发出叹息。

古城召唤眷兽施展的攻击，对周围海域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海底被铲起的泥沙受到翻搅，让滚沸的海面一片混浊。即使原本有鱼游到附近，恐怕也已经被粉碎得不留原形。威力太过强大了。

原本电鱼在日本就是被禁止的捕鱼方式，这下古城倒是阴错阳差地体认到其中理由了。

「呃……姬柊，那你有什么事？」

「我准备好晚餐了，所以过来邀学长一起吃。」

「是……是喔，谢啦。」

古城一边道谢一边爬上岸壁。

据说雪菜在狮子王机关受过求生训验，用石头堆灶的手法实在灵巧，收集来的枯枝轻轻松松就点着了。

用来代替桌子的朽木上排放着她准备的餐点。

古城望着像料理般摆在那里的东西，露出微妙的神情。

「呃……这个是？」

他指着比较像样的一道菜问道。那是一颗被纤维质硬壳包着的果实。

「那是椰子果实。」

雪菜略显得意地回答。原来如此──古城点点头又问：

「……那这个白色的呢？」

「那是生椰肉切片。」

「所以说，这些就是……」

「椰肉丝和椰肉薄片。另外这是用椰子和海水煮的汤。」

「真是有创意的菜色。」

谨慎思考过用词以后，古城才说出感想。不过实际上弄到手的食材只有椰子，自然也没有其他方式料理，他没立场抱怨。与其嫌东嫌西，更应该夸奖雪菜用那把乱长的「雪霞狼」，还能将椰子果肉切丝的枪术。

「学长觉得味道如何？」

雪菜带着满怀期待的眼神，问了战战兢兢啜饮椰子汁的古城。

「嗯……该怎么说呢？就是普通的椰子味道。」

「是喔。」

「这么说来，我小时候曾经被凪沙拉着玩家家酒，还搞坏肚子。」

「我满好奇学长现在为什么会想起这件往事，但问了似乎会不愉快，就不多追究了。」

雪菜鼓着脸瞪视古城。

古城浑然不觉地望向夕阳照耀的海。

「要是就这样好几天没回家，凪沙还满让我担心的。毕竟我什么都没说就出门了。哎，明天是周日，我想那家伙今天还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古城突然睁大眼睛。他想起一件重要无比的事情。

「……学长？」

雪菜担心地看着古城。古城则无助地当场趴倒。

「糟糕，我约好要陪浅葱做美术作业。那家伙绝对会发飙。」

「你和蓝羽学姐有约……？」

雪菜泄气般嘀咕，接着忽然正色说道：

「这样稍微有希望获救了呢。」

「……要是这样就好啰。」

古城察觉雪菜所想的事，也点头回应。

浅葱差不多该注意到古城并不在絃神岛了。而且从她的个性推测，八成不会对此置之不理。为了找爽约的人发牢骚，浅葱应该会积极找寻古城的下落。

拥有超顶尖的骇客技术，又能将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主电脑当手脚般操控自如，要是她出马，大有可能察觉魔导士工塑和古城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如果浅葱随便和魔导士工塑接触，难保不会有危险……这也是个问题。话虽如此，我们又不能放着叶濑不管。」

为了救某个人，就不得不让另一个人遭受危险的两难处境。然而自己却无法有所作为，这种焦躁感让古城苦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雪菜直直看着这样的他，微微露出笑容。

「……学长，你担心的尽是别人呢。明明自己被流放到无人岛，连回去都没有着落。」

「我知道啦。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古城难为情地歪着嘴。不过雪菜静静摇头，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小声音细语：

「不……学长这样的个性，让我觉得有一点点帅。」

「……咦？」

古城疑惑地出声反问。雪菜使坏似的笑着回眸一望。

「风景好漂亮。」

她让海风抚弄着濡湿的秀发。

即将西下的瑰丽夕阳，照耀着雪菜那张还留有些许稚气的脸庞。

散发某种梦幻情调的这幕光景，使古城着迷地看了一会儿。

「嗯……或许啦。」

他唉声叹气地点头。夜晚再过不久就要来到──

7

絃神岛西区的网咖。单人座的狭窄包厢里，有三个人把脸凑在一起，屏息凝神地望着萤幕上播出的影像。

「有了……是这个。两神重工制造的航空之星RAⅡ。」

浅葱将快转的影片暂停，然后放大剪下的照片。满是杂点的粗糙图像档，上面拍的是起飞前一刻的飞机──四人座的旧型螺旋桨飞机。

「是魔导士工塑公司的专机嘛。」

矢濑看了机体上喷印的企业商标，自信地笑道。

浅葱默默点头并操作键盘。她将身穿制服、肩并肩坐在后座的两人组放大。

那是一脸慵懒地披着连帽衣的少年，以及捧着吉他盒的娇小少女。

「图片是从机场监视器撷取的，拍得不太好，但这两个人就是古城和转学生吧。」

「……我看也是。知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照飞航计画表来看，它是飞往自家研究设施的定期班机，不过我猜八成是幌子……话虽如此，从飞行时间推断，感觉它也不会飞得多远。」

在对话过程中，浅葱陆续执行自己当场写出的程式。被赋予须臾生命的电脑病毒现在都成了电子使役魔，开始入侵魔导士工塑的各类相关设施。

浅葱还使用管理员权限连上人工岛管理公社的伺服器。她启动身为自己搭档的人工智慧辅助系统。那是掌握絃神岛所有都市机能的五具超级电脑的化身──摩怪。

「摩怪，你那边查得怎样？」

「提到这个嘛，不愧是大企业哩，帐面上都做得乾乾净净。」

摩怪已经入侵魔导士工塑在美国的总公司系统，口气莫名具有人味。

它要调查的是魔导士工塑的会计部门。疑似黑帐的数据和过去的交易记录，在突破重重保护后都被逐步还原。

「咯咯……他们露出马脚啰。这边有迹可循喔。」

「……收购下来的子公司私有地？」

浅葱看了显示在萤幕上的地图歪了头。

「干嘛把这种无人岛整块包下来啊？这不是在『魔族特区』的管理区域外吗？」

「表面上是定义成观光用途啦。」

「从絃神岛过去，单程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用旧型螺旋桨飞机往返，时间上来想刚刚好呢。」

浅葱看着魔导士工塑那架专机的性能表，用鼻子哼了一声。

咯咯咯──摩怪挖苦般笑道：

「我还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就是那间公司的主要客户名单。」

「……美国联邦陆军？军队还向他们大量订购打扫机器人，这什么啊？」

蒐集来的资料内容不对盘，浅葱立刻先怀疑是数据混淆所致。但是，她认为唯有摩怪绝不会犯这种基本的失误。

「原来如此。终于让我看出端倪了……」

在浅葱感到困惑时，代替她开口的是貌似不快的矢濑。他对于魔导士工塑背地里做的勾当，似乎已经心里有底。

一直听着他们互动的纱矢华也打破沉默，咕哝问道：

「蓝羽浅葱……你是什么人物？」

纱矢华不谙资讯系统，但她仍然看得出来浅葱掌控电子资讯的高超手腕。既然浅葱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就算不是寻常人物也没什么好讶异，但她的本领明显超脱常轨，能摧毁那具古代兵器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只是人工岛管理公社，你居然连魔导士工塑的总公司系统都能这么轻松入侵……虽然你会被黑死皇派看上，感觉就不是普通角色……」

纱矢华面露惊叹之色，而浅葱有些不耐地抬头看她，嫌麻烦般轻轻挥挥手说：

「不好意思，我只是普通高中生喔。偶尔会在打工时帮忙管理公社而已。」

「啥？打工？」

这次纱矢华真的说不出话了。光就资讯战方面，蓝羽浅葱是足以匹敌「第四真祖」的怪物。尽管如此，举足轻重的她却还没有自觉──

纱矢华对这种危险性感到颤慄，浅葱则狐疑地盯着她问：

「你是叫……煌坂对吧？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这样真的救得了古城他们？」

「这个包在我身上，我会用人脉让沿岸警备队派出船舰。」

纱矢华断然点头。

即使负责的岗位不同，监视「第四真祖」晓古城仍是狮子王机关最优先的课题。既然负责监视的雪菜也一起被带走了，纱矢华自然会义不容辞地救她。

况且纱矢华自己的任务和古城他们这次失踪，似乎也不无关系。

原本是纱矢华用了狮子王机关的名义，预约和叶濑贤生会面。她有事要问担任夏音监护人的贤生。假如纱矢华比雪菜他们先拜访魔导士工塑，说不定现在被带到岛外的其实是她。

「……人脉是吗？」

要说当然倒也当然，浅葱嘀咕的口气显得完全不信任。

然而，纱矢华并不能报上自己的头衔。狮子王机关的名号要是在这时见光，雪菜的底细还有晓古城的秘密都会自动露馅。这对浅葱来说，恐怕也是十分不幸的事情。

不过幸好浅葱似乎无意追究纱矢华的底细。相对的，她直直望着纱矢华的眼睛。

「「那么──」」

纱矢华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对浅葱提出质疑。

「所以你和古城是什么关系？」

「你和晓古城是什么关系啊？」

浅葱和纱矢华不悦地紧闭嘴脣，互相瞪着对方。

两人气势凶猛，彷佛先别开目光的一方就会死，狭窄包厢内的紧张气氛一举升高。也许是忍受不了那种剑拔弩张的空气──

「好啦好啦好啦。」

结果，口气轻快地介入她们之间的是矢濑。

「那部分等古城平安回来，你们三个人再慢慢谈好了……两位想想看嘛，当我们几个在这里忙着找人时，那个家伙正和姬柊两个人在无人岛……要怎么说呢？也许类似亚当和夏娃的关系就这样建立起来啰。」

矢濑不负责任的发言让浅葱和纱矢华眼皮一抽一抽的。

「……也对，那是不太妙。」

「确实如你所言，矢濑基树。」

两人同时呼气。看到这种反应的矢濑也跟着放心地叹息。

纱矢华甩着长长的马尾走出包厢。她随手捧起靠在墙边的乐器盒开口：

「谢谢你们伸出援手。我要感谢你，蓝羽浅葱。」

「不客气。不说这些了，最后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好啊。只要我能回答。」

纱矢华接下浅葱挑衅的视线，点头回答。光明磊落的态度让浅葱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调查叶濑夏音的事？煌坂？」

「那是因为……有人想要见她。我真正的任务是护卫那名人物。」

纱矢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出真相。

古城和雪菜去魔导士工塑公司的理由，应该就是为了见叶濑夏音，想来几乎不会错。既然如此，蓝羽浅葱也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她有权知道真相。

「……护卫？」

「是啊。不过，那个人却在来絃神岛的途中失去消息了。」

纱矢华紧握乐器盒，不甘心地咕哝。

「她」是在抵达絃神市之前失踪的，纱矢华并没有责任。就算这样，保护不了该保护的对象仍让纱矢华心有不甘。

「那么，你来这里是因为──」

「我想只要调查叶濑夏音，就能明白我的护卫对象失踪的原因。多亏如此，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该怀疑的就是魔导士工塑了。」

「原来是这样啊。」

浅葱带着释然的表情点头。接着，她终于将那个问题说出口了。

「然后呢？你要护卫的对象，是什么人？」

「那──」

迟疑了一瞬，纱矢华开口回答。

消息灵通的矢濑自是不提，连身为平民的浅葱在听她说出那个人物的姓名后，也顿时变了脸色。

8

「……睡不着。」

古城躺在只铺着椰子树枝的坚硬床铺上，茫然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他不清楚精确的时间，但恐怕还是晚上八点以前。这并非这年头高中生的睡觉时间，更遑论夜行性的吸血鬼。

作为巢穴的碉堡里不见雪菜的身影。她正在外头进行监视。

为了不漏掉行经附近的船，我们晚上也轮班顾着海面吧──这是她的主张，古城没有特意反对。两人在这种地方一起睡觉会尴尬，也是他们的考量。不过冷静思考以后，难以否认的是这给人白费力气的感觉。

「……是说白天看了那么久，连一艘船都没有经过，何况现在。」

古城懒散地呼气，蓦地撑起上半身。

他是认为反正口渴了，就去看看雪菜的状况，顺便打个水回来。

「喂……姬柊……你醒着吗～～？」

因为地面高低差而撞到脚的古城，到了碉堡外呼唤雪菜。

雪菜没有应声。昏暗中只有古城的声音徒然回荡着。

绕到海岸边，还是看不见她的身影。

她应该随时带着的「雪霞狼」也不见了。

「姬柊……？」

没料到雪菜人不在，古城不自觉感到孤单。

当然，她也可能只是去巡逻或上厕所而已。

不过事到如今古城才开始挂心──雪菜为什么硬是主张要轮班守夜，而且让他先睡？感觉那明显有什么意图。

「……」

古城心里有股模糊的不安正逐渐扩散。

雪菜说过她并不擅长所谓的咒术。

但是，那应该不代表她完全不会用。而且要和远方同伴取得联络，也未必没有可用的法术，比如精神感应或灵体出窍。

再者，万一使用那类咒术会伴随风险──

为了不被古城阻止，要一个人默默采取行动。从雪菜的个性来想，恐怕就会这么做。假如是古城自己多虑，那倒也无妨，但他想不到其他雪菜不在的理由。

「姬柊那家伙……！要监视我就别移开目光，好好顾到最后啦！」

古城一边发出论点偏移的抱怨一边动身前往碉堡后头的森林。

月龄小的月光难以依靠，森林中黑暗浓密。但古城的眼睛反而比在阳光下更鲜明地感知到景物。平时只觉得困扰的吸血鬼能力，倒会挑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古城自嘲想着。

「会在哪边？」

古城光凭直觉走向岛屿中心。尽管脚步好几次被突出的繁多树根绊到，爬上平缓的坡道以后，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那里有一片群树和雾气环绕的泉水。

火山口状的岩层凹槽里，好像有涌泉累积其中。透明度高的澄澈水面上能看到无数石柱突出，呈现宛如异世界的美景。

远方忽然传来水声。

反射性将目光转过去的古城因而倒抽一口气，呆站在原地。

受月光照耀的泉水中有名女性。

妖精般修长的体形，一瞬间让他怀疑是雪菜。不过并非如此。

银色发丝及湛蓝眼睛；不像日本人的端整容貌。少女美得几乎让人误认为月之女神。

她宛如圣女沐浴般让身体沉入冷泉，然后静静起身。

呈现柔美曲线的白净肌肤，滴下透明的水珠。

「叶濑……」

古城口里无意识发出低喃。

待在泉水中的少女和叶濑夏音就是那么相像。

然而，不一样。她散发的气质和夏音有某种决定性差异。

少女比夏音略高，面孔也显成熟。

还有基于绝对自信的威严，以及坚定不摇的意志力。纵使一丝不挂在水边嬉戏，那些特质仍压倒性具存在感，围绕在她身上。

没错，纵使是一丝不挂的模样──

「唔……居然在这时发作！可恶……饶了我吧！」

古城忽然掩着自己的嘴，低声发出惊呼。

犬齿蠢蠢欲动，喉咙感到乾涸般的口渴。变窄的视野被染为红色，狰狞粗野的欲求涌上心头。古城吸血鬼化的肉体具备一项最恶劣的问题──对血的渴望，借性欲高涨扣下发作扳机的吸血冲动。

或许是古城痛苦的声音被听见了，银发女性抬起脸。

坚毅的湛蓝眼睛朝古城正面看过来。

──目光对上了。

这么感觉到的下一刻，嘴里扩散的血味使古城异常安心。

吸血冲动不会持久。重点只在于巴不得要血，嚐到味道以后症状就会凭空消失，哪怕喝的是自己的鼻血也一样。

「……」

古城擦拭滴滴答答的鼻血，厌烦地摇头。

一兴奋就会流鼻血。对于抑制吸血冲动来说很方便的体质，但这种体质有个问题，就是外表矬得可以。在不明白其中缘由的人看来，现在的古城八成只是个偷窥女生洗澡而突然喷鼻血的烂家伙罢了。

银发少女已经不见踪影。连借口都没得说的现状让人懊恼。

而且抬起脸的古城脖子上忽然被冰冷的金属抵住了。

「──请学长不要动。」

背后传来的是雪菜的声音。平板的嗓音令人联想到刀械。古城发现抵着自己颈动脉的，是她那把银色长枪的枪尖。

「姬……姬柊？」

「我说过了，请你不要动。要是转头看后面，这把枪就会刺下去。反正我知道，学长即使被杀也会复活。」

雪菜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威胁。她从什么时候就在背后，又是为了什么事气成这样，古城都不明白。

「姬柊……小姐，呃，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我应该拜托过学长先睡吧？」

雪菜叹气反问。微微挪身的她传来头发上水珠滴落的动静。为什么她会打湿头发？抱着疑问的古城辩解：

「呃，我原本打算睡觉……但是后来发现你不在，总觉得很担心──」

「所以就跑来偷看了？」

「不……不是！」

「现……现在回头的话，我真的会生气喔！」

雪菜慌张地说完以后，抵在古城脖子上的枪锋力道登时变强。直到这时，古城总算发现了。雪菜瞒着他消失踪影的目的、她的头发打湿的理由，还有格外心慌的箇中原因。这么说来，她对沾到海水而变溼黏的头发颇为介意──古城想起这一点。

「那个……请问一下，姬柊小姐你不会是正在洗澡吧……？」

古城战战兢兢地发问，雪菜握着枪的手因而发颤。

泉水周围夜雾浓密，水面突出的石柱和岩块也造成许多死角。古城漏看雪菜洗澡的身影也没什么奇怪。

「既然你想洗澡，一开始明讲不就──」

「像学长这样，先说的话就会跑来偷看不是吗？现在不就抓到了。」

雪菜把握十足地说。为什么啊──这么想的古城实在气不过，接着又说：

「听我说，我根本就没有意思要偷看你啊！」

「……根、本、就、没、有、意、思偷看我是吗……这样啊？」

雪菜冷冷地出声确认。她到底气的是什么，古城已经完全摸不着头绪了。哎唷──雪菜叹了气，这下才像忽然察觉苗头不对般质疑：

「……学长，你到底在偷看谁？」

「拜托，刚才在那边有个像叶濑的女生……等等，我又不是在偷看！只是碰巧和她对上目光而已！」

是喔──草草听完古城辩解的雪菜随口应声。

「你是指叶濑同学？」

「呃，要当作叶濑就显得大了一点……啊，我说的『大』是成长过后的意思……没有特别指哪个部位，而是以年纪来讲……」

古城在心急间说出多余的借口，能感觉到雪菜正冷冷瞪着他。

「成长过的叶濑是吗？大了一点是吗……？」

「呃，我只是照事实阐述而已，就算你这样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

雪菜用明显蕴含怒气的声音这么说，还用枪抵在古城身上转啊转。

「这……这样喔。」

「所以呢，那个女性现在去了哪里？」

「唔，呃，她刚刚确实还在那边……」

古城说着将目光移向对岸。

然而那边只有一片如镜子般平静无波的水面。

「没有人……对吧。」

「就是啊。」

雪菜用冷静的声音附和。

古城望向被雾气笼罩的泉水池畔，嘴里嘟哝着。那幅静谧的景色，丝毫看不出有谁待过的痕迹。连古城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会不会是幻影。

「学长……那件连帽衣，能不能请你借给我？」

「可以啊，我是不介意啦──」

古城这么说着，将自己披着的连帽衣递给背后的雪菜。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拉上拉炼的动静传来以后──

「你可以转过来了喔。」

抵住古城脖子的长枪重量总算消失了。

古城突然获得解放，身体发软之余回过头。雪菜背对着黑夜的森林，手持银枪站在月光下。大得不合身的白色连帽衣底下露出赤裸柔嫩的双腿。看来在连帽衣里头，她真的什么也没穿。

雪菜再度用枪指向忍不住凝视她的古城，开口抗议：

「请……请不要盯着我看。制服还没乾，我也没办法。都是因为学长用海水乱喷──」

「唔……对啦。总觉得真的很抱歉。」

不用在意了──雪菜看古城认真道歉，便如此叹道。

然后她打着赤脚沿着泉水旁走去。

「姬柊？」

「这前面也有能走的路。我们追过去吧。」

「你肯相信我刚刚说的话？」

古城有些讶异。雪菜倒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他。

「因为学长就是学长，会跑来偷看也没办法。但即使如此，我也相信学长不会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谎话──」

「是……是喔。」

雪菜的评语让人听不懂到底算信任还是不信任，古城脸上露出不满。

由于地形复杂，走来感觉有距离。但这片泉水原本就不宽广，古城他们立刻来到刚才看见银发少女的地方。

如雪菜所说，在岩块死角对面有路通往岛的另一侧，长长下坡的前头也有夜色昏沉的海开展于眼前。

古城他们正打算走向坡道，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因为他们听见远洋传来沉重的噪音。

「这声音是……」

古城爬上身旁的岩石凝神望去。受到苍郁的树枝阻扰，视野恶劣。但是沉浸于黑暗中的夜晚海面上，却能看见有物体溅起白茫的水花破浪而来。

「船？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请等一下，学长。那个是──！」

期待救援队抵达的古城急着想赶过去，却被雪菜阻止。

随着船逐渐接近，古城也发觉她制止自己的理由。

因为逼近岛屿的船只，形状明显不寻常。

异样的噪音及大量水花；漆黑得彷佛融入黑暗中的船体。裙襬状的气垫使船浮在水面，后方的大型风扇更让它的移动速度快得难以置信。来者视岩礁如无物直扑岛上，古城在战争片看过那种船。

是海军士兵登陆敌国用的气垫型登陆艇。

「魔导士工塑……！」

雪菜注意到货柜上喷印的企业商标而低声惊呼。

甲板上安装的数具投照灯同时点亮了。

射出眩目光芒之余，它缓缓展开巡弋，将夜晚的无人岛逐步照亮。行动透露出某种执着，恰似搜寻猎物的巨大眼珠。

不久，在夜里显得太过刺眼的亮光，终于照到躲藏于森林的古城他们。

「学长！」

听到雪菜责备般的声音，古城连忙趴进树丛里。

「被对方……发现了吗？」

一度经过的探照灯光线又回来了。

这次更有新的探照灯陆续点亮，森林被宛如白昼的光芒包围。

上岸的登陆艇将闸门开啓。

从中走出的是全身包覆黑色铠甲的士兵们。古城他们察觉那些人手里握着大型军用步枪，愕然面面相觑。

9

「魔导士工塑干嘛现在派兵？光把我们遗弃在这里，他们还不满意吗！」

古城一边逃向森林深处一边诅咒自己的不幸。

打从继承第四真祖的力量以来，他曾被卷进各式各样的麻烦，不过被武装军队攻击倒是第一次。若有得选，这是古城一辈子都不想要的经验。

「趴下来！」

雪菜推倒古城，然后直接扑在他身上。

机枪子弹一阵连续扫射，掠过纠缠着打滚的两人头顶。空气遭划破而发出嘶鸣，被打穿的树木碎片如雨洒下。

隔着薄薄的连帽衣传来雪菜柔软的触感，但古城也没闲情逸致在意这些了。他们俩一路滚到旁边的大树根部。

「谈都没得谈吗？那些家伙突然就开火了──！」

「用的是实弹呢……这应该代表对方没有意思放我们活命。」

手握长枪的雪菜脸上失去表情。

尽管全身装备有厚重铠甲，魔导士工塑的士兵们仍身手敏捷。在路况恶劣的森林里，他们步步稳当地追上古城和雪菜。

也许是判断这样下去逃不了，雪菜毅然转向敌方。

「学长，请你撑过十五秒就好。」

对古城这么交代完，她突然奋力蹬地飞身冲进黑暗中。

「姬柊！喂！」

雪菜这一冲似乎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敌方火线霎时集中到古城藏身的附近。尘土飞扬而起，命中岩块的枪弹冒出剧烈火花。即使古城想援护雪菜，却连头都伸不出去。

然而，让人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枪声，突然被少女散发的银光掩去。

「────鸣雷！」

从树上有如猛禽般直扑而下的雪菜，赤脚踢向身披铠甲的士兵后脑杓，一招将人踹飞。纵有厚实铠甲保护，支撑头部的颈椎强度仍然不变。何况雪菜蕴含咒力的重击，还能穿透装甲破坏人体内部。

直接挨中连顽强兽人都会昏倒的这一腿，士兵招架不住地弹飞。雪菜在着地以前更用长枪凌厉扫过，士兵们的步枪断成两截。失去武器的他们被枪柄击倒。事情只发生在眨眼未及的短短一瞬。

「姬柊，你没事吧！」

古城总算从集中炮火中获得解脱，拔腿跑向打倒四个士兵的雪菜。

但是，雪菜神情惊恐地纵身往后。

「还没结束，学长！」

「──咦！」

全身裹覆黑色铠甲的士兵在古城面前起身了。被雪菜踢断的脖子仍歪得离谱，却不显得痛苦。

「土雷！」

雪菜用手肘猛撞同样准备起身的另一个士兵侧腹。

她直接打击铠甲空隙。士兵的侧腹凹陷，肉体弯曲成「ㄑ」字型。

这样肋骨肯定碎了几根，对内脏也会造成损伤才是。尽管如此，士兵并未倒下。他揪住雪菜的脚，打算将人倒栽葱直接抓起。

「呀啊啊啊啊！」

雪菜掩着连帽衣下襬尖叫，同时也以回马枪打断士兵手臂。顺势翻身的她像猫一般悄悄着地。紧接着──

「喝啊！」

古城将两个敌人一起揍飞。彻底发挥吸血鬼的臂力，全靠蛮力的一击。士兵们无法抵挡，重重撞在背后的岩块上。然而──

「……不会吧？我没放水耶！」

即使全身铠甲扭曲变形，那些士兵仍泰然起身。古城这下变了脸色。

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魔力的波动，看来并非兽人、吸血鬼或用魔法仪式制造的行尸走肉之流。可是，这种不像人类的顽强及战斗力──

明白对方是魔导士工塑派来的人马时，古城就已经提起戒心，不过这些敌人比想像中更难应付。

况且──

「唔喔！」

「学长！」

古城从背后遭到枪击，当场趴倒在地。子弹只掠过肩头，对拥有高度痊愈力的吸血鬼来说形同擦伤。但即使长生不老，会痛的时候就是会痛。

「对不起，学长……我们被包围了。」

雪菜赶回受伤的古城身边掩护，并露出严肃神情低喃。

察觉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古城心生绝望。在他们和最初碰上的士兵缠斗时，敌方似乎已展开重重包围。

当然，只要古城解放眷兽，哪怕有几千个持枪的士兵也算不上威胁。他的眷兽应该在一瞬间就能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灭。

可是古城的眷兽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概念，只稍稍节制威力也没有意义。太强的眷兽和炸弹相同，一召唤就会不分善恶地将现场的一切摧毁殆尽。第四真祖的眷兽具备破坏性威力，并不是用于对付人类的手段。

就算敌人是武装士兵，没有杀光他们的觉悟就不能用眷兽。

该如何是好──这么想的古城仍举棋不定。

就在下一刻。

「──！」

闪光伴随着巨响射过来，将古城他们眼前的众多黑铠甲士兵射穿。

罩着全副铠甲的肉体爆炸四散，漆黑的污油和金属片飞散各处。

接连射来的第二道闪光，将同样包围古城他们的另一群士兵尽数扫荡。

闪光的真面目是枪弹。仅仅两枚子弹就打破顽强士兵的包围网，将古城他们救出险境。

「你们两位没事吧？」

从附近岩壁上传来毫无紧张感的温婉嗓音。

悠然站在那里的是个美丽的银发女性。她正是古城在泉水旁见到的那个面容和叶濑夏音相像的少女。

虽然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军人，但穿着看似军人仪队服的西式套装及系绳长靴，握在手里的则是装饰得有如铜管乐器的巨大手枪。

她在那把单发式手枪里装进黄金弹药，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进逼的众多士兵开火。枪口迸发惊人闪光，将大批的黑铠甲士兵轰退。

「咒式枪──？」

雪菜发现她那把手枪的真面目，惊呼出声。

「趁现在过来这边。快点。」

银发少女优雅地微笑，朝古城他们招手。

古城和雪菜对彼此点头，然后朝银发少女走近。他们无意信任毫不留情朝士兵开枪的她，不过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是──？」

「我叫拉•芙莉亚•立赫班。又见面了呢，晓古城。」

面对古城提问，银发少女优雅地微笑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就是晓古城对吧？出现在日本的第四真祖。」

看古城讶异地反问，自称拉•芙莉亚的少女一脸不解地眨眼。

「唔……是没错啦……」

「刚才那是最后一枚咒式弹。」

拉•芙莉亚不理会疑惑的古城，自顾自的继续对话。

与其说她无意听古城讲话，倒不如说她理所当然认为对话就该顺着她的步调。因此，她给人的印象比实际语气来得高傲。

那宛如贵族的豪华服饰也好，金碧亮丽的手枪也好，对方恐怕是身家显赫的千金小姐。她简直把自己当公主嘛──这么想的古城感到有些傻眼。

「那些家伙是？」

「它们是魔导士工塑的机械人偶。应该是追着我而来的。」

「机械人偶？这样啊，所以才会……」

古城想起那些士兵被咒式枪击中后，都炸得金属零件掉落满地。既然是机械组成的士兵，肋骨和颈椎折断后还能行动的疑点也就得到解释了。

「那艘登陆艇上并没有人。能不能用你的眷兽将它击沉？晓古城？」

拉•芙莉亚指着上岸待命的登陆艇问道。

「轰掉那艘船，我们就离不开这座岛了吧？」

「即使能抢到手里，我们也无法操作受母舰遥控的那艘船。重要的是，还留在船中的机器人偶更具威胁性。」

拉•芙莉亚悠然回答古城的问题。

她不像在说谎。要欺瞒古城等人或故布疑阵，她的表情显得太过自信尊贵。

「学长，敌人要来了。」

雪菜在古城耳边警告。她用长枪指着的方向有一群新士兵。似乎没有时间迷惘了。

伤脑筋──这么说的古城摇摇头，出面来到士兵跟前。

士兵们将火力指向毫无防备走来的古城。

但那些子弹无法接触他。流泻而出的魔力化为青白色雷光，笼罩古城全身，枪弹因此被弹开。

「抱歉，就这样啰。」

古城说着往前伸出右臂。

就算明白对方只是机械，要摧毁具有人型的东西，心里依然不会好受。不过，像这样让对方先开火，多少就能看开了。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手臂迸发庞大的魔力波动。这股力量化为狂雷，塑形成巨狮模样。凌驾战车的巨躯发出咆吼，横扫过人多势众的黑铠甲士兵。

面对匹敌天灾的真祖眷兽，全身戴甲的机械再顽强也是枉然。

「狮子之黄金」本身就是爆发性电能的聚合体，举手投足间都会散发超高热度，并催生巨大冲击波或致命电磁波，直扑那些敌人。

光是将来犯的士兵摧毁还不够，雷狮幻化为紫电，进而向海岸移动。它将停在岸边的登陆艇破坏得不留痕迹，然后发出长啸。

古城望向自己的那头眷兽，无力地抱着头。

被破坏的并不只有机械人偶。曾经美丽的森林被烈焰一路焚烧数百公尺，大地遭到铲平，连地形都面目全非。他那头眷兽肆虐过的痕迹就是如此。打算尽量减少灾害的古城曾拚命控制，却依然造成这片惨状。

重新目睹「第四真祖」的眷兽威力，连雪菜都瞠目僵在原地。

只有一个人看似满意地微笑着，那就是拉•芙莉亚。

「做得精彩，晓古城。这是『狮子之黄金』……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第五头眷兽，对不对？」

「你是什么人？」

古城长叹一声，直直望向拉•芙莉亚。

没错。他应该更早确认才对。

知道古城的底细及「第四真祖」名讳的她，不可能单纯是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再说她还被魔导士工塑追杀。

拉•芙莉亚静静回望古城。

令人联想到冰河的碧蓝眼眸──和叶濑夏音相同颜色的眼睛。

「我已经报上拉•芙莉亚•立赫班这个姓名了。」

她带着充满威严的表情相告。

雪菜恍然大悟地看向拉•芙莉亚。她对银发少女的真实身分，似乎已经心里有数。

拉•芙莉亚恶作剧般笑着回看这样的雪菜。那是与年纪相衬的少女笑容。

「我乃是北欧阿尔迪基亚国王，卢卡斯•立赫班的长女拉•芙莉亚──在阿尔迪基亚王国身居公主之位。」

拉•芙莉亚执起裙襬优雅地行礼。

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称公主的少女。

第四章 公主们的战场

Faux-Angel

1

少女在光芒中浅寐。

在意识稀薄的她耳里，唱诵得有如壮丽音乐的咒语正不断响起。

迷人的光与音构成洪流。散发光芒的是刻印在她肌肤上的复杂魔法纹路；奏出乐音的则是她自己的歌喉。

叶濑夏音展开不对称的丑陋翅膀，在光芒中作梦。

她明白自己正逐渐转变成非人的异形。

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当转变彻底结束，叶濑夏音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对于这一点，夏音不觉得悲伤和害怕。本来就该如此，她只是遵从神订定的世界法则。

微微残存的意识中，独留一丝安详。

她帮助的小小生命，那份带着些微温暖的记忆。

她会那么执着地想救那些被无情饲主舍弃的小猫，也许就是将牠们幼小的身影和不认得父母脸孔的自己叠合在一起的关系吧。或者那是自己无意识的心愿，为了在彻底消灭以前留下曾经活在这世上的证明──

无论如何，她的愿望达成了。哪怕名为叶濑夏音的少女被所有人淡忘，她所救的猫咪们仍会继续编织生命的丝线。

这样她就没有遗憾了。即使这双沾满同族鲜血而受到诅咒的手，将永远失去将牠们抱进怀里的机会──

彻底陷入沉眠的前一刻，夏音突然回想起──

她想起在最后呼喊她人类名字的那个少年。

眼里闪耀深红色光辉，还操控着散发庞大魔力的使役魔。即使如此，他仍惦记着正要咬碎同类喉咙的夏音而放声呼喊。

那身影和笨拙地抱着猫咪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对啊……记得他是……凪沙的……

「大哥……」

夏音的意识在光芒中淡出消失。

持续沉睡的她，眼里滴落一颗泪珠。

2

那艘船停泊于絃神岛近海约二十公里处的海上。

魔导士工塑名下的商用货船「阿玛戈沙」。

它原本是用来将工厂生产的作业机械出口至国外，不过广阔船舱目前积载的倒只有一艘登陆艇，还有数十架战斗用的机械人偶。老朽的船体已经卸下原本职务，现在则是出借给叶濑贤生用于研究。

「啊～～好闷……穿这套衣服，肩膀果然会痠，而且又热……」

碧翠丝•巴斯勒脚步慵懒地走下生锈的楼梯。她亲自驾驶联络用的小艇，刚从絃神岛移动到船上没多久。

脱掉织工一流的外套同时，碧翠丝将衬衫钮釦从上依序解开。丰满的胸脯变得更显眼以后，她随手解开头发。研究主任的知性面具被扒下，尖锐的本性一览无遗。

她解开讯号中断的魔族登录证，然后打开厚实的金属门。将船舱改造后新增的气密区，叶濑贤生用来进行魔导仪式的实验室大门。

「这艘实验船还是一样没情调，餐点又难吃，亏你能窝在这种地方。」

碧翠丝环顾被叶濑贤生称为「祭坛」的实验室，缺乏感慨地说。

狭窄的房间里塞满许多医疗器材，看起来既像大医院的加护病房，也像处理危险细菌的实验室，或者也像供奉神的庄严神殿。

不管怎样，对身为魔族的碧翠丝来说，这地方都与舒适一词相距甚遥。

「我做的是非法实验。没办法。」

应声回答碧翠丝的是个站在房间深处的男子。

男子有张严肃的脸，黑发间杂白发，年纪差不多将近五十。

男子个头不算大，却莫名具有威严感。也许那是因为他的外表令人联想到虔诚的圣职者所致。

不过他既非僧侣也非牧师。男子怀有的信念反而与那些人处于对极。他钻研炼金术及魔法，是企图亲手创造出奇迹并借此改革世界的人。

换言之，他是魔导技师──叶濑贤生。

「虽说在意料中，第五阶段以上的模造天使启动时产生的瘴气量太大。就算是在『魔族特区』，排放出这么大量的瘴气，免不了要被特区警备队强制搜索。」

贤生毫不厌倦地望着正面的玻璃窗说道。

重重加装的强化玻璃另一边，有个少女沉睡着。

纯白墙壁、刻有圣言的大理石床。在医疗电子仪器围绕下摆着七张床，不过沉睡的少女只有一个。现在只剩她而已。

「──所以说，现在怎样了？『赝天使』状况如何？」

碧翠丝语气不显关心。贤生头也不回地回答：

「进行顺利。导向外部灵能中枢的小径也稳定下来了。上次战斗的损伤还留有一些，不过今晚应该就能痊愈。」

「我听说那副面具在战斗中坏了喔。」

碧翠丝望着持续沉睡的少女并兴师问罪。

少女美丽的脸孔，本来应该要被金属面具掩盖。

「影响轻微，没问题。到达第七阶段时，思考拘束器会失效是原本就预料到的。」

「是喔。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操控那个怪物？」

「操控……？那怎么可能办得到。」

回过头的贤生脸上微微浮现嘲笑般的神色。

「即使属于赝品，那依旧是神的使者。抵达这个阶段的模造天使一旦被解放，就无异于天灾了。最好别以为可以把她们当道具操控。」

「……这我可没听你说过。」

碧翠丝挑起细眉。

叶濑贤生想创造的东西，对身为赞助者的魔导士工塑来说只是商品而已。作为商品，无法操控的道具根本不具价值。

「用不着担心，把这当成炸弹的一种就行了。觉醒后的模造天使会顺从本能与敌人交手，达成使命后就上天堂去了。名符其实的升天。」

「啊……是这么回事吗……哎，这样的话倒还是能卖。」

碧翠丝粗鲁地撩起头发低喃，然后又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银发女孩张开不对称的丑陋翅膀。她是过去被称作叶濑夏音的少女。

「结果，活下来的只有你的『女儿』。感想如何？」

「我从一开始就料到了。」

贤生撇清关系似的淡淡开口。

「没任何差错。基体素质上的差异。」

「纵使出身不贞，你女儿终究是皇室的血脉嘛。」

碧翠丝嘲弄般笑了。

贤生原本不带感情的眼里，多了一丝类似愤怒的冷冷光芒。

「……你是专程过来说这些废话的吗？BB？」

BB──碧翠丝•巴斯勒夸张地耸肩否认。

「我们逮到第四真祖了。」

「就是那个世界最强的吸血鬼？闯进上次『仪式』的，果然是真祖？」

「毕竟他身边有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担任监视者啊……先不管那家伙是不是正牌的第四真祖，能用来替新产品背书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总公司那些人也乐见其成吧。」

碧翠丝雀跃地说。贤生经过长时间沉思，口气沉重地反问：

「第四真祖人在哪？」

「金鱼缸啊。那地方你知道吧？供机械人偶实弹演习的场地。要将他连同整座岛一起轰沉也行喔。」

「好吧。拿来当最终进化的触媒，算是无话可说的对手。」

贤生郑重地点头答应。碧翠丝露出嫣然微笑，然后转身。

「说定啰。我去叫船长开船──」

这时，碧翠丝的胸口响起短促电子音。办公用的无线行动装置收到讯息了。她朝液晶萤幕上显示的短讯瞥了一眼，然后意兴阑珊地从鼻子哼声。

「怎么？」

「雾岛传来的。人似乎找到啦。阿尔迪基亚的那只母猪好像也漂流到金鱼缸了……哎，从位置来看正如所料。」

「拉•芙莉亚公主吗……没想到她还活着，运气真是好……不对，也许对她而言只是无谓地让痛苦拖长罢了。」

贤生嘀咕得若有深意，接着便同情公主般叹气。碧翠丝将卡片状的无线行动装置硬塞进胸口，刻薄地眯着眼说：

「这样就能毫不保留地将叶濑夏音操到坏啦。」

「是啊。」

贤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持续沉睡的夏音，沉重地点头附和。

「是啊……说的没错。」

3

拉•芙莉亚搭乘的逃生艇是被冲到岛屿西侧海岸，从絃神岛看去属外洋方向。隔着岛中间的泉水，她的落脚处正好位于古城他们那座碉堡的相反侧。

「原来你真的是公主……」

古城看着留在沙滩的逃生艇，感触深刻地说出感想。

「我为什么要说谎？」

拉•芙莉亚看着思绪混乱的古城，歪头表示不解。

由于是皇家专用船舰的装备，她那艘逃生艇款式豪华得吓人。

被塑胶壳包裹的蛋型本体，还有自动膨胀的橡胶浮具。光从形状来看，和古城想像的逃生艇形象离得并不远，然而──

毕竟外层镶的是纯金，不会生锈、不受腐蚀、导电性优秀而耐雷击，这些似乎是选为材质的理由。

逃生艇内层则是真皮，窄虽窄，仍备有体面的床铺，饮用水和食物自是不提，里头舒适得连温水免治马桶都一应俱全。

古城觉得会搭乘这种逃生艇的人，除皇室成员以外不作他想。尽管已漂流数日，拉•芙莉亚仍一身乾净清洁，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要怎么称呼你？叫殿下吗？」

古城啃着从公主那边分来的紧急粮食问道。她有些生气地说：

「请叫我拉•芙莉亚，古城。殿下、公主还有皇女我都听腻了。至少我不希望让异国的朋友用那种死板的称呼叫我。你也一样喔，雪菜。」

「咦？那个，可是……」

雪菜看似惊讶地摇摇头。她算是政府公务人员，对那种过分亲昵的距离感应该难免会抗拒。然而不知道拉•芙莉亚是怎么想的，她看了雪菜的反应以后──

「对了……也可以取绰号呢。」

唔──如此咕哝的她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接着又得意地微笑着表示：

「比如说，把我的名字改成和风的『小芙芙』──那就可以接受了。呵呵，不要看我这样，我对日本文化也很熟悉喔。」

「……不，请恕我用大名称呼你，拉•芙莉亚。」

雪菜认命般说道。产生危机意识的她八成是害怕这样闹下去，可能真的得用胡闹的绰号称呼对方。公主的日文确实说得相当流利，但至少那个绰号并不能归类为和风。

附带一提，雪菜已经取回原本正在洗的制服，也换上了。常有骤雨的风土气候，使得彩海学园选用快乾的布料做制服。

「所以，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古城总算塞了东西果腹以后又问。尽管时间已经接近黎明，但他们才刚结束一场枪战，实在还没有睡意。

「我的船在拜访絃神市途中被击坠了。」

拉•芙莉亚若无其事地说。惊讶的反而是古城。

「击坠……？」

「该不会是魔导士工塑下的手？」

古城和雪菜各自问了。

「没有错。恐怕是为了绑架我吧。」

彷佛哀悼着那些牺牲的部下，拉•芙莉亚微微垂下目光点头。

载着她的装甲飞行船遭到击落是在六天前。当晚絃神市正好发生「面具寄生者」风波。

那一天，据说拉•芙莉亚在护卫骑士团陪同下，正要前往絃神岛。后来当船航经这一带海域，却突然遭受袭击。

深夜朝高度一千公尺发动的奇袭。

落于被动的骑士团丧失大半战力，那些侍从认清局势不利，便动手将拉•芙莉亚塞进逃生艇。她还来不及抵抗，逃生艇就被发射落入大海。

拉•芙莉亚似乎曾在洋上流浪两天多，然后才漂到这座无人岛。

「……魔导士工塑那些人是打算要求赎款吗？」

抱着单纯疑问的古城问道。魔导士工塑身为民营企业，居然会雇用魔族攻击一国皇室的船，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拉•芙莉亚却静静摇头。

「他们是觊觎我的身体──阿尔迪基亚皇室的血脉。」

「……血脉？」

「是的。因为生于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女子几乎无一例外，全是能力强大的灵媒。」

「灵媒……是指巫女吗？」

古城说着朝雪菜瞄了一眼。

由狮子王机关发掘出来的雪菜应该同样是资质优秀的巫女。实际上，古城就近看过她使用灵视力及神灵附体，因此十分了解那有多强劲。不过连如此优秀的雪菜都没被人觊觎，那么拉•芙莉亚身为灵媒有多大能耐，古城已经无法想像。

彷佛要回答古城的疑问，拉•芙莉亚继续说道：

「──受聘于魔导士工塑的叶濑贤生，过去曾是侍奉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宫廷魔导技师。他通晓的众多魔法奥义都需要皇室成员的灵媒能力。大概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想将我掳走。」

「你说的叶濑贤生……是叶濑夏音的父亲吗？」

意外听到的这个名字让古城倒抽一口气。

拉•芙莉亚脸色不改，回看他说：

「他并不是叶濑夏音的亲生父亲。」

「这个我知道。叶濑说过她小时候住在修道院。」

大叹一声的古城重新看向公主。他从正面盯着她那双淡蓝色眼睛。

「……你和叶濑夏音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会这么像？」

「我们长得像吗？我倒听说日本人不太会分辨西洋人的长相。」

拉•芙莉亚眨着眼反问，似乎并没有刻意装蒜的意思。

「这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再怎么说也太像了吧！」

古城忍不住逼近公主面前大吼。

拉•芙莉亚凝望着他，沉默下来。与其说她隐瞒着什么，那种沉默更像在犹豫是否该说破个人的重大秘密。

「叶濑夏音的真正父亲，是我的祖父。」

「……祖父？你爷爷吗？」

古城不太能理解话中含意，只好鹦鹉学语般反问。拉•芙莉亚的祖父，是指阿尔迪基亚的前任国王？

「十五年前，我祖父和住在阿尔迪基亚的日本女性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叶濑夏音。」

「……咦？」

「当然那对我祖母──当时的王妃来说等于外遇。叶濑夏音的母亲生产后，不想给我祖父添麻烦，于是回到了祖国日本。后来我祖父知道了这件事，就命人为她建造──」

「扶养叶濑长大的那间修道院……对不对？」

雪菜接在拉•芙莉亚后头抢先说了。她从遇到和夏音酷似的异国公主时，就隐隐约约料到这一点了。

古城想起悄悄伫立在公园一隅的修道院模样。

拉•芙莉亚表示，那栋修道院是专为夏音的母亲所建造。

既然如此，夏音的母亲应该也会住在那里。

这表示夏音原本是和亲生母亲住在一起，只不过她本人没有表明身分。或许夏音的母亲一直都在女儿身边守护着她。然而──

「等一下，你的祖父是阿尔迪基亚的前任国王吧？如果那个人是叶濑的父亲，那叶濑的辈分──」

「自然就是我的姑姑呢。」

拉•芙莉亚的回答只让古城更加混乱。从外表看来，公主的年纪差不多十七、八岁，明显比夏音年长。可是对夏音而言，拉•芙莉亚似乎是她的侄女。总之，她们两个是血缘关系相当接近的亲戚，换句话说──

「虽然她没有王位继承权，还是属于皇室的一员没错。」

「皇……皇室，这……」

「前些日子，曾为我祖父心腹的重臣过世了，他的遗言让叶濑夏音的存在因而见光。我的祖父逃之夭夭，祖母则大动肝火……嗯，王宫里目前有些混乱。但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对她置之不理。」

公主难得软弱地叹息。

古城无言地仰望黎明前的天空。夏音是异国之主的女儿，事情规模太大让人体会不到真实感，使得古城异常冷静。

「所以你才打算去絃神市？」

「是的。原本预定我会代替祖父去接叶濑夏音。」

拉•芙莉亚淡然颌首。古城忽然想起几天前深夜里的一通电话。

「这么说来，我听煌坂提过。她原本要护卫来自阿尔迪基亚的贵宾，却出了意外。等一下，原来那指的就是你吗？」

「现在谈到的是狮子王机关的煌坂纱矢华吧？就是你那个情妇。」

拉•芙莉亚用充满好奇心的使坏表情看了古城。

「……情妇？」

「我听说她也是第四真祖的情人之一。据闻你们之间有肉欲横流的淫猥关系。」

古城猛烈咳出声音。雪菜从旁射过来的视线冷冷扎在他身上。

「──哪有那种事！是谁散播那种不负责任的流言！」

「是迪米特列•瓦特拉告诉我的。那个战王领域的贵族。」

公主爽快地招出祸首──这名字倒也令人意外就是了。

「那那那……那个男的！慢着，为什么你会认识那种家伙？」

「我们之前有国际往来。因为阿尔迪基亚有一部分的国境和他的领地相接。」

「唔……」

古城已经出不了声。说起来，那个扰人清闲的战斗狂确实也是不折不扣的贵族。阿尔迪基亚王国以及战王领域的奥尔迪亚鲁封地──名字感觉也有点类似。

「你说过叶濑贤生使用的魔法，需要阿尔迪基亚皇室成员的力量对吗？」

代替无法从动摇中振作的古城发问的是雪菜。

拉•芙莉亚神情严肃地点头。

「我知道养育叶濑夏音的修道院曾在五年前发生事故，那大概是年幼的她在不自觉间让灵媒力量失控的关系。贤生应该就是因为那起事件，才发现她是阿尔迪基亚皇族。」

「所以他才会收叶濑当养女吗？就为了拿她在自己的魔法仪式中当灵媒。」

古城表情苦涩地嘀咕。叶濑父女间的关系，正如他们所能料到的最糟情形。

「……古城，你知道贤生进行的是哪一种魔法仪式吗？」

从拉•芙莉亚询问的嗓音中听得出之前未有的严肃。

古城慑于其威严，也跟着绷紧表情。

「我们看到时，叶濑她……已经变成怪物般的模样，正在和自己的同类自相残杀。」

「这样吗？贤生果然是想制造『模造天使』。」

「……模造天使？」

陌生而不祥的字音让古城蹙眉。

「那是贤生长久以来研究的魔法仪式。借人工手段引发灵格进化，使人类脱胎换骨变成更高阶的存在就是那种仪式的目的。」

「叶濑那副模样，也算是灵格进化的存在吗……？」

古城恍惚地睁大眼睛，无力摇头。夏音张开不对称的丑陋翅膀，咬碎同类喉咙的那副模样始终离不开他的脑海。说那是灵格上的进化，甚至命名成天使，到底有谁会相信──？

「────！」

当古城和拉•芙莉亚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望时，雪菜忽然起身。她手握的银枪流畅地展开锋刃的余韵犹若在耳。

「姬柊？」

「有船来了。」

雪菜对受惊回头的古城他们这么说。她望着的海平线上，有一艘黑色船只在行进间溅起水花。那和古城摧毁的一样，属于军用登陆艇。

「那艘船……又有机械人偶来了？」

倍感生厌的古城咕哝。

机器驱动的那些士兵不管来袭几次都一样，古城的眷兽会将它们连根摧毁。

拉•芙莉亚的逃生艇里头装有发射求救讯号的发讯机。顾虑到讯号被魔导士工塑从旁接收的风险，之前她似乎并未使用，但现在既然和古城他们会合，就没有必要害怕敌人了。毕竟搜索公主的救难队八成已被派到邻近海域，只要发射求救讯号，他们应该立刻会赶来。

所以，魔导士工塑那些抢来也派不上用场的无人艇，可以毫无顾忌地击沉。古城这么想着，立刻准备召唤眷兽。然而──

「不对，那个是──」

雪菜像是要阻止古城出手。

看见雪菜用手指着的东西，古城这才明白她声音里带着困惑的原因。

造型粗线条的登陆艇甲板上，站着熟悉的人影。

高大的美女以及面有怨色的消瘦男子。是碧翠丝和雾岛。

古城发现他们朝这里挥着的玩意，感到有些头痛。

那是一块巨大的素色布料──象徵停战之意的白旗。

4

巧的是，碧翠丝他们的登陆艇靠岸时，和几小时前机械人偶登陆都在同一处河口。

那块地方被古城用眷兽烧过，变成玄武岩肌理裸露于外的平坦地形，因此大概只是因为船只方便停靠罢了。

最先下船的是碧翠丝。皮革制的深红色紧身衣，让她丰满的身材曲线表露无遗。

接在她之后，有个貌似圣职者的黑衣男子登上陆地。

最后，雾岛肩上还扛着大得夸张的旗竿，从甲板上探出脸来。

「嗨，傻情侣，你们看来精神不错嘛。有相亲相爱吗──？」

「……洛•雾岛……你居然还有脸过来。」

被古城杀气腾腾地一瞪，雾岛连忙挥起白旗。

「慢着慢着，我说过，要恨就恨那个女的，我只负责跑腿打杂啦。」

被部下推卸责任的碧翠丝则慵懒地拨着头发。

面对她那妩媚颓美的姿色，古城忘了原本要发的牢骚而噤声。不知为何，雪菜用责备般的眼光看着他。接着──

「好久不见了，叶濑贤生。」

毫无防备往前走去的拉•芙莉亚看着黑衣男子说道。

叶濑贤生手抵着自己的胸口，恭敬地行礼。

「小的向殿下请安……七年没见了吧。您现在真是国色天香。」

「将我的亲人当成仪式的供品，亏你能厚颜讲出这些话。」

拉•芙莉亚语气冷冷地回答。但贤生不改表情。

「承您所言，殿下。但我对神发誓，我不曾亏待夏音。我不能不将她视如己出的理由──您现在应该明白才是。」

「照你言下之意，你就是想将亲如女儿的她塑造成非人之物？」

拉•芙莉亚的语气中带有指责之意。

「不如说，正因为她像我的亲女儿才能参与这一切。」

听了贤生不感愧疚的这番话，银发公主发出叹息。

「叶濑夏音在哪里？贤生？」

「我们准备的模造天使基体有七人。其中三人是由夏音亲自打倒，连中途落败者算在内，她已得到六个灵能中枢。加上人类与生俱来的七个灵能中枢，总数为十三。其间相系的小径总数是三十条。这是人类将本身灵格向上提升一阶所需的最低数目。」

贤生仔细地为众人解说。那滔滔不绝的的口吻，确实具备以往曾任宫庭魔导技师的风范。听完他自顾自的说明，雪菜忽然脸色苍白。

「难道说……！」

「姬柊？」

「叶濑就是为了这个才将自己的同类……！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雪菜睁大的眼睛里盈现出恐惧、惊愕，以及对贤生的愤怒之色。她很少像这样对别人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即使古城无法理解贤生的说明，光是这点就足以令他动摇。

「模造天使的仪式是应用『蛊毒』而来。让候补人选互相残杀，由存活者吞下对手的灵能中枢，纳入自己体内。不过这里所谓的『纳入』，是指灵格层面的吞并──到最后就能创造出存活下来的最佳个体。」

拉•芙莉亚为困惑的古城说明。

「灵能中枢也被称为查克拉，就好比借灵力催发奇迹的回路。」

贤生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类都具备相同回路，但是能启动的人不多。即使是一流灵能者，可以动用到能力的三成应该已属上乘。如果能尽数运用可会成为觉者，并获得等同神佛的力量啊。」

嘲语间，贤生了悟般的神情带着某种哀愁。

拉•芙莉亚依然冷冷地瞪着他又说：

「既然回路的出力不够，增加数量就行了，这是贤生做的假设。模造天使的七个候补人选，各自拥有一具以魔法强化至人体极限的灵能中枢。接着再让她们从其他候补人选身上，将灵能中枢夺取到自己体内──」

「如此就可以让灵格进化，而不会导致人类肉体的灵能容量超载。那将是比人类更接近神的存在，亦即天使。」

听完公主和贤生交互说明，古城总算明白了。强行将人类拉上天使层级──这项魔法仪式确实正如拉•芙莉亚之前所说，夏音为何会吞食她所击败的同类肉体，也能得到解释。

「但是，你们公司干嘛资助那项仪式？魔导士工塑不是生产清洁机器人的厂商吗？」

古城瞪着雾岛问了。仪式的真相水落石出，可是古城不懂普通的营利企业基于什么理由，要提供资金及人才给那种违背人道的实验。

「面具寄生者」之间的战斗也属于仪式一环，那已经对絃神岛市区造成莫大损害，即使是在「魔族特区」也不会被允许。这种行为彻底违法。

「呃……这个嘛，我们公司不太妙啦……在经营状况方面。」

「啥？」

「像清洁机器人那种玩意，价格竞争凶，技术革新又快，利润却少得很……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试着研发战争用的机械人偶，结果更是卖不出去。哎，公主大人射一发咒式枪就东倒西歪，性能糟成那样，怪不得没销路就是了。为了进行实弹演习，我们公司还曾大手笔包下这座岛。」

雾岛抠着鼻头说。古城听了他这番扯得有点远的借口，只能皱着脸。

接着雾岛语带讽刺地笑道：

「所以啰，我们是把公司的命运赌在那些用来当兵器的人工天使上啦。」

「你说……兵器？搞什么鬼……那是什么意思？」

古城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包括那月的攻击、雪菜的长枪，甚至连古城的眷兽也无法触及「面具寄生者」──

假如那并非用于灵格进化的实验体，而是纯粹作为兵器量产，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想，答案再明白不过。那肯定会轻易颠覆既有的军事平衡，成为最强的兵器，买主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唉……够啦，麻烦毙了。这种细枝末节无所谓啦，反正小鬼头也听不懂。一会儿讲经营公司的困难，一会儿又讲受雇的魔族有多苦，还不是白搭。」

原本保持沉默的碧翠丝，像是满肚子火般撂话。

「总之就这么回事，我来转达我们公司的要求。首先，阿尔迪基亚的公主，别再做无谓的抵抗，向我们投降吧。不要紧，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至于要你的命。」

「区区企业的走狗也敢指挥我？你还真瞧得起自己。」

拉•芙莉亚用鄙视的眼神看着碧翠丝。

碧翠丝扬起朱唇，狰狞地露出犬齿。白色獠牙大得不甚自然。

「口气很狂妄嘛，臭母猪。没关系，我并不打算立刻干掉你。相反的，我要让你爽到宁愿死。」

她一脸残忍地舔着嘴唇，慵懒的目光看向古城等人。

「另外，我给你们两人机会。」

什么意思──如此质问的古城瞪着碧翠丝。

然而采取行动的却不是她，而是贤生。贤生从黑衣里掏出小型遥控装置，雾岛看他那么做，也跟着将搁在甲板上的货柜打开。

那是形状类似棺材的气密货柜。

躺在里面的娇小少女在白色冷雾笼罩下缓缓起身。

仿若病患服的朴素衣着；裸露的纤瘦手脚；垂落的银发；不对称的丑陋翅膀。

「──叶濑！」

「叶濑？」

古城和雪菜同时朝从沉睡中醒来的少女大喊。

碧翠丝眼里并无感触，看着他们说：

「第四真祖，还有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你们两个可以一起上不要紧，能不能认真和那个女孩交手？」

古城听了气得发愣。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做？」

「已经够好懂了吧？要用来推销啊。我们公司的『赝天使』可以宰掉世界最强的吸血鬼──就这么简单。」

碧翠丝像是看着教不好的小孩，一脸烦闷地说了。

雪菜朝她发出淬炼利刃般的斗气。

「你打算将叶濑当成兵器贩卖？」

「猜得不太对，但是也不远了。」

碧翠丝懒散地格格笑着，眯起眼睛说：

「要是你们不想打，那也无所谓，乖乖等死就好了。真可惜，如果能平安活下来，原本我还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呢──而且你们自己看，她好像已经卯足干劲啰。」

「什么……！」

察觉到夏音身体涌出的异样瘴气，古城愕然惊呼。

她张开不对称的翅膀，缓缓浮起。睁开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瞳孔并未对焦。

「你甘愿如此吗？贤生？」

拉•芙莉亚凝视手握摇控装置的贤生，开口质疑。

彷佛想逃避公主的视线，贤生转过身朝装置出声唤道：

「启动吧，XDA-7。这是最后一次仪式。」

5

刹那间发生了什么，古城并没有立刻理解。

张开翅膀的夏音往上浮起──这么想的瞬间，有道银色闪光从旁穿过古城的视野一角。

闪光的真面目是雪菜的枪。手握「雪霞狼」的雪菜势如弹丸，纵身将枪锋刺向夏音。

能瘫痪魔力、斩除万般结界的降魔长枪。

既然夏音是透过魔法仪式制造的人工天使，只要瘫痪她身上的魔法就行了。雪菜应该是这么想的，于是她趁夏音启动前的一丝空档，试图实践自己的想法。但是──

「唔──！」

枪尖触及夏音肌肤的瞬间，遭弹飞的却是雪菜。震退的劲道和冲刺时同样猛烈，她将长枪扎入地面才勉强让自己平安着地。

「这是？」

雪菜护着因反作用力而麻痹的手，神情惊恐地低呼。

夏音对这样的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若无其事地飞向天空。

「神格振动波驱动术式……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吗？」

贤生望着雪菜那柄散发银光的枪，一脸满足地咕哝。

「那只是白费力气。以人手创造出的神能波动，没道理对具备真正神性的模造天使造成伤害。」

「怎么……可能……」

雪菜紧咬嘴唇。她那柄连真祖眷兽都能击毙的长枪，第一次像这样彻底失效。纵使是雪菜也难掩心中动摇。

即使如此，雪菜又迅速做出下一项决定。她转向手里拿着遥控装置的贤生，再次拔腿冲锋。既然没办法阻止模造天使的本尊，只好除掉控制天使的施术者。这项结论要说当然倒也当然，不过雪菜的判断之快仍值得称许。

然而她挥舞的枪却被一道深红色锋芒拦下。

「──我说啊，你的对手不在那边。」

懒散嘀咕着挡到雪菜跟前的，正是碧翠丝。

宛如鲜血涌现，碧翠丝手里冒出一柄红色尖枪，枪身全长甚至凌驾身高挺拔的她。

碧翠丝和雪菜的身高差距近二十公分。相较于一身深红色紧身衣的肉感美女，穿着制服的雪菜显得弱不禁风。即使同样持枪摆出架势，威迫感仍有大人及孩童般的差距。

但雪菜毫不畏缩地拉近敌我间距。碧翠丝那柄深红色尖枪正散发出凶恶强烈的魔力波动，肯定是借由某种魔法所创造出的武器。若然如此，那柄枪应该就敌不过拥有「雪霞狼」的雪菜。降魔长枪的一击会将深红色尖枪瞬间消灭才是──

碧翠丝放声大笑，彷佛嘲弄着雪菜那番估量。

「『蛇红罗』！将她做成肉串！」

「──唔！」

雪菜绕转枪尖，勾住碧翠丝的深红色枪身──即将打落敌人兵器的前一刻，深红色尖枪却如蛇身蜷弯，从不可能的角度对雪菜发动攻势。

雪菜能闪过这次奇袭，得归功于剑巫用来预知下一瞬未来的灵视能力。

在碧翠丝手里，深红尖枪像生物般不断变形，接连从死角攻向雪菜。无关距离、招式，甚至碧翠丝这个使枪者的动作，她的武器会自己发动攻击。

「难道说──是眷兽化身成长枪？」

「这玩意是『活武器』啦……并不算多稀奇的东西吧？」

碧翠丝不显骄傲，只用无感情的嗓音告诉雪菜。其间深红尖枪仍不断反覆突刺，雪菜则将那些招式一一挡下。

古城只能感到非常震惊，已经无法掌握尖枪的攻击。

「长成武器模样的眷兽……？」

碧翠丝是吸血鬼，这一点古城也隐约察觉到了。她恐怕和瓦特拉属于不同血族，大概是「第二真祖」或「第三真祖」的末裔。

当然，古城也不是头一次遇到自己以外的吸血鬼。和迪米特列•瓦特拉那种「旧世代」吸血鬼相比，她的眷兽可说攻击力贫弱。

然而，只拥有贫弱眷兽的碧翠丝却让雪菜屈居下风。身兼长枪及使役魔──她那头眷兽的特质就是如此具威胁性。

基本上眷兽强大过头的攻击力用于对付单人几乎没意义，就像敌我不分地发挥破坏力的炸弹。但是碧翠丝的「长枪」能将所有攻击力集中于一名敌人。哪边有效率根本不必想。

「好啦……那我们也来把差事处理掉吧。」

雾岛确认雪菜面对碧翠丝正陷入苦战，就跟着跳下船。

散漫的他仍把手插在口袋里，并朝拉•芙莉亚走近，用意大概是要照预定将公主逮住。

拉•芙莉亚从腰际拔枪。那并非她爱用的咒式枪，而是普通冲锋枪。大量使用树脂材质的枪身较为小巧轻便，在她的纤纤玉掌中也一样合手。

「给我退下，兽人。」

拉•芙莉亚几乎在警告的同时开枪。极近距离下的自动射击，瞬间射完的十七发弹雨全落向站得毫无防备的雾岛。

「琥珀金弹头吗？不错的子弹。但是……可惜啊。」

雾岛笑着用兽化的手将接住的子弹撒在脚边。他消瘦的身材在膨胀后大了一圈，逐渐变成毛色漆黑的兽人。

「为什么要靠这种便宜货？皇室自豪的咒式枪没子弹了吗？公主大人？」

雾岛用挖苦的口气问道。拉•芙莉亚默默后退并换上预备弹匣，替冲锋枪重新装弹的手灵巧得不像公主。

然后，她震惊似的望向雾岛背后的天空。

大概是受她的反应吸引，雾岛跟着将目光转向头顶。浮在空中的，是全身魔法纹路正散发光芒的叶濑夏音。

「Kvriiiiiiiiiiiii────！」

夏音的嗓子发出尖锐嘶鸣。

人类的声带绝对无法发出那凄绝悲怆又具圣性的庄严尖叫。

包覆夏音的光芒更显浩大。她那已经变成异形的肉体，开始进一步改头换面。

长满口腔的尖牙纷纷脱落，原本稚气的面容也逐渐变成具现黄金比例的美丽脸孔。不对称的丑陋翅膀被取代，新长出的三对美丽翅膀璀璨耀眼。

浮现于翅膀表面的是巨大眼球。

那只「眼睛」透露出看透一切的虚无感情，睥睨着地上。

「这就是……模造天使……？」

古城被夏音放出的攻击性波动压倒，嘴里咬牙作响。

皮肤灼热疼痛，让吸血鬼化的肉体叫苦。压倒性的魔力和夏音被人唤作「面具寄生者」时根本无法相比。

不对，那已经不是魔力了，应该称为「神气」。

「请你小心，学长！她的目标是──」

持续和碧翠丝对峙的雪菜大喊。

模造天使出现，使地上的战况趋于平稳。

雾岛依然抬着头，将逮住公主的差事搁在后面；碧翠丝似乎也没有勉强和雪菜交手的意思。就结果而言，他们应该也在守候模造天使的动静。

「Kvriiiiiiiiiiiiii────！」

夏音再度嘶吼，在她翅膀上的眼球同时散发太阳般的刺眼光芒。

释放出的闪光形成巨大光剑，由上空朝古城倾注而下。

「住手……叶濑！」

黄金之剑插进大地，引发巨大爆炸，将惊人破坏力带到地表。坚硬的岩床碎散变成粉尘，红莲火焰肆虐过境。

夏音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六片翅膀每次拍动，睁开的巨大眼球都会释放闪光。接二连三射向地面的光束明显都是瞄准古城而来。

吸血鬼是由众神诅咒的「负之生命力」聚合而成，在身为神明使者的模造天使眼里，应该就像非消灭不可的「天敌」。何况碰上真祖，敌对程度自然更甚。

「可恶──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双角之深绯』──！」

古城已无选择的余地。要是夏音继续攻击，这整座岛八成再过不久就会被消灭。即使动用眷兽也要先阻止夏音，不然连雪菜和拉•芙莉亚都将跟着丧命。

「叶濑！」

笼罩雷光的黄金狮子以及振动波聚合而成的绯色双角兽，朝着飞舞于半空的天使展开突击，个别力量皆等同天灾的「真祖」眷兽同时出手攻击。

那波攻势带着庞大魔力，却没能伤到夏音的身体。

所有攻击都穿过模造天使，其身躯只出现蜃景般的光影摇荡。被划破的大气发出尖锐声响，雷光贯穿苍穹，但夏音仍继续悠然飞舞。

「没用的，第四真祖。」

贤生向古城喊话。

他带着一副开悟般的表情，心如止水地看着夏音的身影。对于自己创造出的模造天使，他体会不到任何兴奋及喜悦。

「现在的夏音已逐渐进入异于我们的高度次元，哪怕你的眷兽拥有多么傲人的庞大魔力，也无法摧毁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唔……」

即使被贤生用同情眼光看待，古城也没有余裕回嘴。

因为模造天使的六片翅膀又用巨大的眼球对准古城了。

近似阳光的压倒性光芒将他照亮，不留一片影子。

「叶濑──！」

古城嘶吼着将手伸向头上的夏音。随后，闪光将他贯穿。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伴随着剧烈冲击和火焰穿过古城心脏的光，将众人的视野染成全白。

在这片纯白世界中，他的身体缓缓仰天倒下──

「学长！」

「古城！」

雪菜和拉•芙莉亚抵抗肆虐的狂风，仍想赶到倒下的古城身边。

受夏音攻击而造成爆炸的中心点被铲出半球状大坑，熔化的岩床正喷发白色蒸气。古城的身躯满目疮痍，还能留有原型简直不可思议。

「已经玩完啦……世界最强的吸血鬼被解决得还真快。」

看雪菜她们呆站在原地吭不出声，雾岛感到扫兴似的嘀咕。

但是察觉到狂风突然增强，仍维持兽人化的他紧张得表情扭曲。

扫向肌肤的风势开始夹带刀刃般的触感，其真面目是冰块碎片。被狂风卷起的海水冻结成锐利刀刃。

「慢着，这怎么搞的……是眷兽失控吗！」

焦急得声音颤抖的雾岛惊呼。

第四真祖的眷兽失去宿主，脱离掌控开始作乱。事态光想像就令人觉得恐怖。那种庞大的魔力聚合体要是不分对象地解放，别说是这座小不隆咚的岛，连半径数十公里内的海域都难保不会遭受浩劫。

但是，事态严重度却超出这恶劣至极的预估。

「OAaaaaaaaaa──！」

狂风席卷的中心处并非晓古城的眷兽，而是叶濑夏音。

流下血泪的模造天使抱着头痛哭。

痛哭引发龙卷风，使暴风圈在周围海水结冻之余越益扩大。

「叶濑贤生，变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碧翠丝用谴责般的目光瞪向魔导技师。

贤生望着没反应的遥控装置，泰然自若地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还没抵达升天阶段。」

「是喔……唉，真没力……我不想跟他们耗了。」

撂下话的碧翠丝让自己的眷兽解除实体化，然后背对模造天使迈步离去。

「喂，BB。」

「总之我们先闪吧。我可不想被那种玩意波及。」

碧翠丝回望紧追过来的雾岛，懒散地说道。

环绕着模造天使的龙卷风如今已彻底结冻，变成一道巨大冰柱。在地表呈螺旋状产生涡卷的区域直径长达数十公尺，目前仍然在增长。碧翠丝等人的登陆艇也受困其中，要逃出这个岛几乎无望。

而且败阵的第四真祖和两名少女也还留在猛烈暴风雪当中。

「学长！晓学长──！」

身穿制服的娇小少女紧紧依偎在倒下的第四真祖身边，不停唤着他。

而异国的银发公主正抬头仰望屹立于面前的冰柱。

「模造天使……不，叶濑夏音……你究竟……」

人工天使寄身于那澄澈的冰层里，痛哭着持续沉睡。

冰雪笼罩的巨大冰柱十分神似古时被称作「巴比伦」的参天圣塔。

第五章 天使焚身

The Amphisbaena

1

满是铁锈和灰尘的昏暗船舱里，冒出弹丸弹跳的火花。行军的脚步声异常规律一致。举起冲锋枪逼近的，是披戴诡异黑甲的众多士兵。

「──呀啊！」

弹幕以每分钟七百二十五发的凶恶速度扫射而来，使得煌坂纱矢华尖叫逃窜。

货船「阿玛戈沙」内部。纱矢华搭乘沿岸警备队的巡逻舰，在前往援救古城等人的途中遇见魔导士工塑的这艘船。当他们为了侦询而登上货船后，旋即受到子弹迎接。

「这些家伙是什么？我可没听说要在这种地方应付枪战！」

纱矢华起舞般使着银色长剑之余发出惊呼。

其剑名唤「煌华麟」──由狮子王机关研发的试作可变式制压兵器。

剑锋划过的路径可令空间出现断层，阻绝一切物理性攻击。要挡下冲锋枪这种程度的攻击只是小事一件。

话虽如此，「煌华麟」引发的空间断层并不会将空间物理性斩断，终究只是靠咒术重现「空间遭到斩断后产生的现象」。因此效果仅能维持短瞬，发动时更有延迟性这项大缺陷存在。像这样接连不断遭受枪击，纱矢华纵有一身战斗技术，其缺陷仍显得致命。

结果，纱矢华连想要反击也无法如愿，落得在广阔船内不停逃跑的窘境。后来她躲进船舱中剩余货柜的死角，正放心呼气时──

「──咦！」

纱矢华背后的门被打开，又一群新士兵出现。

意外遭受夹击使她的表情冻结。新出现的士兵仅有三名，凭纱矢华的战斗力，短短几秒就能瘫痪这个数量的敌人。

可是在攻击它们的过程中，纱矢华背后将会全无防备。「煌华麟」具有的第三项缺点──无法令空间断层同时产生于前后。

纱矢华对自己不期而遇的困境咂嘴。乾脆将整艘船劈开吧？这么想的她举起剑。

「煌华麟」用于防御多有限制，但攻击力极大。即使是货船的厚实船底，八成也能像裁纸一样轻易劈裂。要是那么做，「阿玛戈沙」肯定会沉没，但要打破目前战局已别无他法。

然而，在毫不犹豫即将挥剑的纱矢华眼前，空间幽幽冒出一片涟漪，娇小人影从荡漾如水面的空气中出现。那是个身穿镶满荷叶边的华丽礼服，还撑着阳伞的娃娃脸女性。

紧接着从她背后出现的是一条「手臂」──披戴黄金甲胄，以机械构成的巨大手臂，光手掌就远远超出她的身高。

突然从虚空伸出的那只手，将纱矢华背后出现的数名黑铠甲士兵一把抓起并捏碎。毫不费力的攻击，宛如拔取路边杂草。

士兵的火线遭弹开，无法伤及黄金铠甲，陆续被击溃的它们齿轮及铠甲碎片散落满地。

「南宫那月？你从什么地方……？」

纱矢华错失挥剑的时机，发问的姿势显得有些傻气。

身为彩海学园教师的南宫那月，真面目是拥有别号「空隙魔女」的高超攻魔官，这点知识纱矢华当然记在心里。不过当面看对方将操纵空间的高阶魔法用得如呼吸般自然，她还是难掩诧异。

「原来如此。确实和矢濑拿给我的资料一样。」

指挥黄金怪臂的南宫那月捡起士兵们飞散的零件，貌似毫无兴致地说道。

「我才在纳闷，机器人厂商在『魔族特区』会做什么样的研究，为了规避烧录于机器人偶启动核心的第一非杀伤原则，原来他们是拿死灵魔法的术式代用啊。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性能明明就不会提升──想把这玩意卖给军队，经营者当然要蒙受钜额损失了。这也是天经地义嘛。」

「用机械人偶当士兵……那么，魔导士工塑背地里做的生意就是……」

皱眉的纱矢华将剑放下。士兵们异样规律的动作及轻松掌控沉重机关枪的臂力──点明它们是机械以后，就让人茅塞顿开了。魔导士工塑总公司的黑帐目上会记着和美国联邦军的交易，正是他们买卖机械士兵的契约。

那月优雅地转过阳伞，看向背后的机械人偶。

「这艘船的乘员已经全部落网了，只剩那些无用的玩具。对付那种虾兵蟹将，应该是你的擅长领域吧，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

「我……我可不想被人随便推卸责任！」

纱矢华一边抱怨着，仍让「煌华麟」变形。

分隔成前后两截的剑身顿时展开，长剑变成一梃呈现优美弧形的银色西洋弓──透过发射特殊嚆矢，令摧毁性咒术在大范围发威的制压兵器。这就是「煌华麟」，六式重装降魔弓的真正姿态。

纱矢华从捞起的裙襬底下取出金属飞镖，并将镖身拉长，搭上弓。接着她一股作气朝逼近的众多黑铠甲士兵放箭──

箭矢飞翔，洒下宛如痛哭声的遥响。那其实是强力诅咒。魔弓放出的嚆矢能诵唱人类声带及肺活量无法发音的高密度咒语。

而纱矢华刚才用的则是解咒矢，将操纵机械人偶的魔法术式用更加强效的咒术覆盖过去，并造成瘫痪。她身为诅咒及暗杀的专家，才能施展这般战术。

控制系统在一瞬间烧毁，机械人偶因而停止动作。

确认解咒成功以后，纱矢华瘫软地发出叹息。她不是为了对付那种士兵才来这里的。

「──这艘船究竟是不是『面具寄生者』的研究设施？」

纱矢华抬起头，朝着气定神闲打开扇子的那月问道。

「船舱里有实验用的气密区，资料文件也大致扣押完毕了。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理事会似乎想用这件丑闻当筹码，大量卖空魔导士工塑总公司的股票。到时候公司不是垮台，也免不了缩减事业部门的规模才对。」

「……所以『魔族特区』的研究部门会被切割啰？」

「那倒要看他们这次的实验是不是失败。」

那月语气不悦地说。模造天使是非法人体实验，对絃神市也造成莫大损害。至少魔导士工塑的「魔族特区」分公司肯定要关闭，众多职员应该也会被追究刑责。

不过，倘若模造天使果真战胜第四真祖，就另当别论了。具备那等战力的兵器，各国军方不可能放过。即使魔导士工塑倒闭，其研究八成也会由其他公司接手。

结果，左右命运的是第四真祖──换句话说，成败全系于晓古城能不能打倒模造天使。

「啊，还有一件事。大约一小时前，沿岸警备队似乎接到阿尔迪基亚的逃生艇发出的求救讯号了。」

「拉•芙莉亚公主平安无事吗？」

纱矢华的表情变得开朗。这算是久违的好消息。但是，口气依然莫名不悦的那月继续说下去：

「据说晓他们也待在同一座岛上。」

「……晓古城和公主……在一起？」

纱矢华体会到难以言喻的负面预感，也跟着绷起脸。

亦为巫女的她有股直觉，正透过不祥的心悸大发警讯。尽管在日本知名度并不高，若要提到拉•芙莉亚•立赫班，那可是芳龄十七，被誉为美丽女神芙蕾雅再世的绝色公主。

那个晓古城要是在与文明隔绝的无人岛上碰见那种尤物，会发生什么状况──

无论想得多乐观，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令人绝望的未来预想图。

「反正，我们没有事要继续待在这艘船了嘛。既然这样，赶快去接雪菜他们吧！这样问题就告一段落了。」

显露焦躁的纱矢华这么主张。

但那月一走出货船甲板，就忽然停下脚步。

「要是能那么顺利倒好。」

「什么意思？」

循着那月的视线，纱矢华望向海上，接着便说不出话了。因为即使远在海平线的彼端，那起异变仍清晰可见。

半径广达数公里的海面结冻了。出现在该处中央的，是一道巨大冰柱。螺旋状席卷向天的冰柱，高耸直入遥远的上空。

「那是……什么嘛……！」

纱矢华勉强挤出这句咕哝。那巨大异变的源头，显然就是古城等人所在的无人岛。这代表雪菜和拉•芙莉亚公主也都脱不了关系。

「看来那个第四真祖又被扯进麻烦事了。」

那月面无表情地叹气。

纱矢华依然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在阳光下灿烂夺目的冰封巨塔。

2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将银色长枪举至头顶并高声诵唱祷词的人是雪菜。呼应其清冽嗓音，淬炼过的枪锋绽放耀眼光华。

「雪霞的神狼，化千剑奔扬之鸣为护盾，速速辟除凶灾恶祸！」

当纯白光芒消失时，雪菜等人的周围已经出现一块直径约四、五公尺的半球体空间。她用「雪霞狼」的神格振动波设了防护结界。

结界外侧是冰河般的厚实冰墙。

在墙的外侧，目前仍有暴风雪猛烈吹袭，使周围土地及海面结冻。

好比住在极寒地带的爱斯基摩人会利用巨蛋型雪屋躲避风雪，冰壁也构成一道保护壳，供他们逃进其中。

倒在结界中央的是目前仍未恢复意识的古城。如果雪菜没有即时设下结界，他何止会变成冰棍，八成已经深埋于厚厚冰层里而彻底压扁了。

「──劳烦你了，雪菜。这样就能撑过一会儿呢。」

拉•芙莉亚望着遭冰封的天顶并向雪菜答谢。

由于被厚实冰层环绕，他们反而不受暴风雪的影响，保护壳里头意外温暖。虽然迟早会氧气不足，至少在那之前都算安全。

「是啊。不过很抱歉，要逃离这里反而变得更难了。」

「现在先不需要为这费心吧。毕竟外头似乎还有风雪。」

面对神情紧绷咬着唇的雪菜，公主悠然露出微笑。

「对于这阵雪与冰，你怎么看？雪菜？」

「我不清楚。可是，从中可以感觉到叶濑的强烈意念。」

雪菜摸着冰墙，如获天启般静静地回答。

孤独、不安、恐惧、绝望。冰冷澄澈的冰壁传达过来的，是彷佛令人为之冻结的哀伤波动。那是不具恨意也没有憎恶，近乎虚无的透明感情。

「了不起，我也这么认为。恐怕是模造天使的术式造成影响，让叶濑夏音的心境直接化为实体了。」

拉•芙莉亚同情地抬头望着上方，然后发出细语。

而她的视线前方，是在冰塔中心如胎儿蜷着身子的夏音。那副圣洁美丽的姿态也像正在哭泣的稚子。

「这表示，叶濑还没──」

「嗯，她并没有丧失自我。只要破除术式，叶濑夏音就能变回人类。」

对于雪菜的疑问，拉•芙莉亚毫不犹豫地断言。

「可是，我们现在没办法接近她。不只如此，就连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都是未知数。」

「那应该不成问题。这种程度的冰墙，只要古城醒来就能设法去除。」

「学长他……」

雪菜跪在倒下的古城身边，悄悄探头关心他的状况。

应该确实受致命伤的他，身躯几乎已经复原完毕了。碳化的肌肉、见骨的撕裂伤口都痊愈得毫无痕迹。

除了唯一一道刻在他胸口的十字型刺伤──

雪菜发觉那处伤口涌现的神圣气息，微微吞声屏气。

烁亮的金黄神气宛如酸性物，正不断腐蚀古城以「负之生命力」构成的肉体，使其缓缓消灭。

「这道伤是……？」

「是古城被模造天使用剑贯穿的部位呢。他的肉体目前仍插着剑，一柄我们都无法碰触到的剑。」

拉•芙莉亚以灵视观测剑的存在并如此说道。

和天使同属高次元的那柄剑正妨碍古城恢复元气，更慢慢消灭理应不灭的肉体。神气透过剑持续流入，这样下去，八成再过不久就会让他完全消失。

「……该怎么做才救得了他？」

雪菜带着认真的眼神对拉•芙莉亚发问。

她原本不过是第四真祖的监视者，没有义务要救他。然而，对古城见死不救的选项，雪菜根本没有想过。

拉•芙莉亚貌似兴趣浓厚地望着这样的她摇摇头。

「我们无法疗愈古城的伤。」

「……怎么会……」

雪菜的脸顿失血色。

模造天使的术式是阿尔迪基亚的秘藏奥义。既然拉•芙莉亚说没有方法破除，雪菜就无计可施了。

不过，公主使坏般眯起特徵明显的淡蓝色眼睛，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要唤醒能救他的力量。被模造天使用剑贯穿时，古城的肉体就应该消灭了。但他的肉体现在却能像这样继续存留，应该是他无意识间引发出那股力量所致。」

「学长的力量……？」

被拉•芙莉亚催促，雪菜再次将视线落在古城的伤口。换个角度来看，古城一步步消灭的模样，感觉上也像某种东西正在抑制天使的力量。

「……难道是第四真祖的眷兽？」

「没错。『焰光夜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交给晓古城的眷兽共为十二匹，当中恐怕就有能让模造天使的力量失效的眷兽。」

同意公主这番话的雪菜点点头。

第四真祖的眷兽目前仍有大半无法供古城随意使唤。

但是，休眠状态的眷兽过去曾数度对古城这名宿主的危机产生反应，而让部分能力失控狂飙。这次恐怕也属于相同情形。

「不过，即使说要唤醒眷兽，又该怎么做……？学长现在没有意识，想从外部干涉吸血鬼的眷兽，应该不可能就是了。」

雪菜越想越钻牛角尖。拉•芙莉亚这次也一脸认真地颌首。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很担心能不能办好。但我从侍女们的谈话中听过做法，应该有一试的价值。」

公主这么说着悄悄将手伸向古城的衣服。她扶起没有意识的他，将连帽衣脱下，然后从上依序解开几乎快破掉的制服钮釦。

古城一露出上半身，胸前的伤口让人看了格外心痛。

拉•芙莉亚一脸严肃地望着他，彷佛连呼吸都忘了。

古城虽给人瘦弱的印象，不过脱去衣服倒有一副意外结实的肌肉型体格。大概是他在成为吸血鬼以前成天打篮球锻炼的缘故。

「……这就是男士的胴体呢。」

公主一脸兴致勃勃地用指头拂过古城的侧腹，彷佛要确认腹肌的弹性。

「呃……拉•芙莉亚？」

看她忽然脱起古城的长裤，雪菜一脸纳闷地出口规谏。

拉•芙莉亚扒下古城的皮带，抬起头说：

「是我失仪。为了后学着想，我不慎输给自己的好奇心了。」

「这样吗……等等，为什么连你自己都要脱衣服！」

这回公主又突然脱起自己的衣服，雪菜连忙制止。也许那是需要用肌肤直接接触的魔法，但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坐视不理。

可是，公主却面露不解地歪着头问：

「我听说男女交欢就是要彼此裸身拥抱，难道不对吗？」

「交……交欢？」

听了拉•芙莉亚超乎想像的发言，雪菜脸色僵硬。

拉•芙莉亚用算得上认真的目光回望她说：

「要让眷兽觉醒并纳入掌控，听说让灵媒献血是最确实的方式。」

「那……那个，的确是没错啦。」

雪菜无力地表示肯定。

古城无法运用眷兽的力量，似乎是他几乎没吸过别人的血所致。因此眷兽并未认他当宿主，也不会听从召唤。而且要让自尊心高的眷兽满足，需要灵格高得足以胜任灵媒的血液。

倘若由阿尔迪基亚皇室的拉•芙莉亚献血，灵格当然足够，可是──

「不过……就算要吸血，学长现在根本没有意识……」

「这没问题。激发吸血冲动的诱因是性方面的亢奋对不对？只要有肉体方面的刺激，就算意识不清，应该依然可以成其好事。没错，我那些侍女也说过，男士的人格和下半身是个别思考的生物。」

「……下……下半身？」

「呵呵，据说身体是最老实的喔。」

看拉•芙莉亚笑得天真无邪，雪菜偷偷叹气。阿尔迪基亚的皇室成员是不是该留意一下担任侍女的人选比较好？

「不用担心，雪菜。我现在也还没有认真和他交合的意思。」

「那是当然了！」

雪菜红着脸大叫。现在还没有──拉•芙莉亚的这句话，无法令她不感到一丝不安。这位奔放的公主说话究竟认真到什么地步，雪菜心里完全没有谱。

拉•芙莉亚脱掉仪队服，底下衬衫的钮釦也被她平静地逐一解开。从领口露出的是初雪般净白的肌肤及意外有分量的胸脯。

「那么，雪菜，能不能请你稍稍闭上眼睛。在人前做这种事，实在令我不好意思。」

拉•芙莉亚说着抱起古城的上半身。雪菜无法从肌肤紧贴的他们身上别开目光。拉•芙莉亚轻轻拨去沾在脸颊上的银发，将脸靠向古城。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前一刻──

「──不可以！」

赶在头脑思考以前，雪菜就无意识喊了出来。公主有些讶异地抬起脸。

「雪菜？」

「不……不可以，拉•芙莉亚！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彷佛要把人抢回来，雪菜将古城的身体拉向自己并尖声大叫。然而公主却用冷静的目光看着她说：

「这是为了救我、你，还有叶濑夏音。情非得已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也许还有其他方法……」

拉•芙莉亚淡淡微笑，看着无助地低喃的雪菜。

「谢谢你替我担心。但是，我不要紧。由救得了的人来救古城，不是理所当然吗？」

公主慷慨激昂的说词让雪菜稍稍折服。

由于拉•芙莉亚的态度像在胡闹，雪菜之前差点弄迷糊了，可是她说的有理。为了救在场所有人，拉•芙莉亚正要实践最妥善的方法。

就连将自己的血献给吸血鬼，对她来说大概也只是身为皇族应尽的义务。这位异国的公主一直都像这样，独自背负各种责任。以往如此，以后肯定也是如此。

然而，这样不对。

该扛起这项决断的并不是她。

「────由我来。」

雪菜这次将沉睡的古城彻底抢到手里，然后对拉•芙莉亚如此说道。

公主受惊似的眨眼。

「咦？」

「救学长是我的工作，因……因为我负责监视第四真祖。」

雪菜毅然宣言。无论公主再说什么，她都不打算退让，坚定目光中如此默默主张。

于是，拉•芙莉亚彷佛就等她这么要求，爽快地点点头说：

「我明白了，雪菜。那么，这里就交给你担待。」

「……咦？」

雪菜的心情像扑了个空，一脸呆若木鸡的表情。

公主笑容可掬地望着她。看到那优雅的笑容，雪菜发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原来，所有事都被公主掌握在手里。

「啊，拉•芙莉亚……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

面对不知所措地搂着古城的雪菜，公主于心无愧地如祷告般说：

「我相信你，雪菜。是你的话一定救得了古城。」

3

叶濑夏音失控造成的冰柱，在直径超过十公尺后似乎终于停止增长，风雪也已经停歇。然而，岛屿的大半面积都遭冰封，目前依然被白茫霜雪所覆。

雪菜等人所在的狭小空间上头，也被厚达数公尺的冰层罩住，不时还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嘎声响。要脱困当然不可能，而且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的冰层随时崩塌都不足为奇。

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只有古城还静静地继续沉睡。

自己的肉体明明都快消灭了，那副睡脸反倒显得纯真无邪。

「……唉唷，你这个人真是令人伤脑筋耶。」

雪菜看着古城那副睡脸，面带苦笑地叹气。他那毫无紧张感的睡相，让雪菜看着看着开始觉得痛下决心的自己有些愚蠢。

「不要紧吗？雪菜？如果你觉得不安，还是由我来代替吧？」

看似愉悦的拉•芙莉亚这么问道。雪菜表情生硬地摇摇头。

这项提议令人有点动心，不过事到如今要别人接手，雪菜自然说不出口。况且她讨厌看古城被公主抱着，因为胸口会不知怎么的变得苦闷。

「不，没问题。这等于救人一命，对呀，类似人工呼吸。」

雪菜的语气彷佛有一半是要说给自己听。拉•芙莉亚佩服地点点头说：

「人工呼吸……确实就该那么做呢，口对口。」

「唔……」

雪菜忍不住想像那一幕画面，变得满脸通红，原本不去多想的努力全成了泡影。

雪菜将指头按在搁在旁边的枪尖上头。

然后直接用指腹拂过枪锋，些许疼痛传来。等伤口冒出的鲜血凝聚为大粒血滴，雪菜便将指尖伸进古城口中。

沉睡得如死去一般的古城，舌头痉挛似的微微发颤。

那是肉眼无法判别的微小变化，但古城果然还活着。话虽如此，光这点血依然压倒性不足，似乎需要注入更大量的血。

「古城的反应比想像中薄弱呢。刺激不够吗？」

拉•芙莉亚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脸越来越红的雪菜问：

「刺……刺激是指……？」

「比如肌肤露出度还有紧贴度吧。呵呵，要不要我帮忙？」

「不，不必。我自己来……我来就可以了！」

雪菜拨开公主从背后伸出的手，然后将手凑到自己的制服。不管怎样，再拖下去古城也永远醒不了，不需要担心被他看到。

雪菜拉开领结、敞开制服前襟以后，悄悄趴在沉睡的古城身上。

无视于抱怨露得不够的拉•芙莉亚，雪菜这次是用枪锋抵住手腕内侧。她划下一道深度勉强能用咒术疗愈的伤口，自己吸吮喷出来的血。

接着雪菜将含着的鲜血口对口喂进古城体内。

肌肤与唇紧贴，传来尸体般的冰冷触感。不过，躯体内部还留有微温。为了不让这温度溜走，雪菜抱着古城的手更加用力。不久，古城的喉咙微微发出声音，能感觉到血流入嘴里以后被吞下去的动静。

「……学长！你听得见吗？学长！」

雪菜朝古城的耳边唤道。这时候，有阵声音在她耳边说：

「再继续，雪菜。古城感受到你了。」

「你……你为什么在看？拉•芙莉亚？」

雪菜和贴近观察自己的公主四目相交，吓得声音变调。

拉•芙莉亚一脸不可思议地解释：

「我说过自己会不好意思才希望你别看，但你并没有叫我不要看啊。」

「虽……虽然我没说，可是我以为那算是理所当──嗯嗯？」

被公主的举动分了心，雪菜突然让一股强有劲的力道搂住而大受动摇。理应没有意识的古城似乎受血液的余香吸引，开始品嚐雪菜的唇。

舌尖传来的陌生触感使雪菜绷紧身体。

背脊涌上令人浑身无力的酥麻感觉。

即使如此，雪菜仍拚命仰头问：

「学……学长？你醒了吗？你到底在摸哪里……等等……！」

古城的指头顺着本能行动，轻轻游走于雪菜的背脊。

咿──雪菜屏气全身僵硬。眼睛发亮的拉•芙莉亚掩着嘴，探出身子赞叹：

「哎呀……」

「学长！公主在看……不要……那……那边是……！」

制服内侧的敏感肌肤被古城用指头碰触，雪菜用力弓身。

她毫无防备地露出细致白净的颈根，古城彷佛被吸引过去，用獠牙扎入她的肌肤。她像在忍着疼痛，闷声咬住嘴唇。但她并未抵抗，还温柔地将现在仍无意识的古城拥入怀里。

「…………」

拉•芙莉亚为了就这么停止动作的两人着想，转身背对他们。

接着，她忽然抬头。因为她感受到，模造天使那股源源不绝流入古城伤口的神气顿时消失了。

原本要将古城消灭的胸膛伤口，也渐渐淡化得不见痕迹。

「天使的剑……被你吞掉了吗？」

拉•芙莉亚朝后头瞄了一眼，然后嘀咕：

「了不起，古城……居然能让这等眷兽为你效命……是你的话，果然就可以……」

古城拥着失神的雪菜发出鼾声。公主看着这样的两人点点头，将视线转向头顶上。

在洁白灿烂的冰雪世界里，人工天使持续沉睡着。

4

「唔啊……！」

伴随着有如全身细胞遭到撕裂的剧痛，晓古城醒了。

他之前也体验过这种痛。受创程度若会立即致死，之后复活就会有这样的特徵。

「你醒了吗？古城？」

古城痛苦呻吟着睁开眼皮，和一脸泰然地低头看着他的拉•芙莉亚对上目光。宛如精美雕刻的端正脸孔，以及银色发丝。以澄澈冰壁为背景，眼前的她美得脱离现实，让古城感觉自己好似仍在梦境。

「拉•芙莉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还活着……吗？」

余留口中的鲜血芬芳，还有肌肤传来的柔柔温暖。古城感到困惑，缓慢地撑起身体。

略感麻痹的左手臂不太对劲。

有种像是抱起小猫时，让人觉得轻盈而心旷神怡的分量感。

滑嫩的肌肤触感；挑逗鼻腔的诱人馨香；磁力般令人爱不释手的弹性。秀发柔顺地滑落指间的手感既搔痒又舒服。没错，雪菜那头黑发给人的手感就是这么──

「──等等，这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

发现雪菜睡在自己的臂弯，古城这次彻底清醒了。过度惊吓使他发不出声。也不知道衣服是什么时候被脱掉的，古城现在上身赤裸。

而他的臂弯里，雪菜正熟睡着。那副睡脸比平时的她看来更加年幼，可爱得让人哑口无言。古城彷佛望着清纯的花蕾。

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思疼爱。

「姬……姬柊？这家伙怎么会……」

「请你冷静，古城。」

拉•芙莉亚盯着惊慌不已的他，傻眼般说道。

「呃，就算你叫我冷静，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这么做──」

「我明白。为了让你复活，雪菜提供了自己的血。要不然，你这时候已经被模造天使的力量消灭了。」

「姬柊她……为了我……？」

古城再次将目光转向持续熟睡的雪菜。她的白皙颈根上如今还留着獠牙扎过的痕迹。不可能看错，那是古城对她造成的伤口。

古城摸着自己的心窝，深深叹了气。

受到那个模造天使攻击却能轻易复活，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没什么好说的，结果他又被雪菜救了。

对于臂弯里的娇小少女，古城涌现无法言喻的感谢之情。

尽管肌肤的舒适体温让人不舍，他还是让雪菜轻轻躺在地上。古城将目光从她摊开的制服上别开后问道：

「总之，你能不能先帮姬柊穿好衣服？再怎么说，总不能放她这个模样不管。」

拉•芙莉亚微笑着点头。

「我明白了……呵呵，现在才听你这么说倒有点怪。你们都那么激情地渴求彼此了。」

「你说的到底是哪时候的事！」

被人暗示自己曾无意识做了不轨之举，古城又大受动摇。没有那段记忆让他格外不安。自己到底在公主面前和雪菜做过什么？为何自己的裤子脱了一半，雪菜也衣衫不整──？

古城感到焦躁不安，回神望向头上，脸色顿时变凝重。他发现沉睡在冰层中的夏音了。

「叶濑……！」

扭曲成螺旋状的冰柱透着白昼的阳光。在那黄金色光芒中，夏音蜷着身子。

翅膀收拢在她背后，感觉不到凶恶眼珠的动静。也许那也睡着了。

「刺伤你以后，她的自我意识就失控了。」

拉•芙莉亚站到古城身旁说明。

古城听了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问：

「这表示叶濑还留有意识？」

「是的。但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应该不会持续太久。这样下去，她的意识迟早会消灭。」

「……所以说，不赶在那之前救她就糟了？」

咬紧牙关的古城发出低呼。拉•芙莉亚看着这样的他，一脸愉悦地眯起眼睛。

叶濑夏音是曾经杀过古城一次的对手。尽管如此，古城却理所当然只想着救她。公主的嘴角现出笑意，还将脸朝他贴近。

「拉•芙莉亚……？」

看到公主莫名靠近，古城心里小鹿乱撞地后退。

而拉•芙莉亚抓着他的上臂，更加拉近距离。这时古城才发现公主只穿着一件薄衬衫。

为什么你会穿成这样──古城惊慌问道，拉•芙莉亚平静地看着他回答：

「……经过那么热情的行为，新眷兽却没有觉醒的迹象呢。」

「是……是啊。这么说来，确实是没错。」

听她一提，古城歪了头。先不论他当时有没有责任能力，雪菜确实有被他吸血的迹象。可是古城自觉并没有掌握到第三匹眷兽。

同一个人的血无法让新眷兽觉醒吗──古城如此抱持疑问。

「这匹眷兽……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候，看似兀自想通的拉•芙莉亚露出微笑。接着她突然踮脚，将自己的唇凑向古城的脸颊，如小鸟啄脸般轻轻一吻──

「啥……！」

冷不防被吻让古城吓得人仰马翻。

看到他纯真的反应，拉•芙莉亚嘻嘻笑出声音。她顺势将手伸向自己的衬衫，开始解去剩余的钮釦。

古城连忙阻止公主。

「你在做什么！发癫吗！」

「慌张什么呢？你不是已经将我的全身看过一次了？」

「不是那种问题！再说当时有雾盖着──！」

古城拚命对噘嘴仰望的拉•芙莉亚找借口。

脑海中浮现公主在泉水行浴的身影，蠢动感在犬齿复苏。吸血冲动即将再起，这是相当不好的徵兆。

「还是说，我果真没有雪菜那样的魅力？」

拉•芙莉亚忽然露出不安的表情。那副表情并不像总是充满自信的她。

「呃，没有那种事啦……应该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困扰！」

不明所以地感到内疚，古城仍开口否认。而公主一脸满足地抬头对他微笑。

「这样吗？那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反而感到相当不安的古城立刻反问。

公主羞赧似的垂下目光，有些无助地苦笑。

「我什么都没有学过。身为皇族，一旦成婚以后，在这种情况下该有什么举止呢？尽管我也有机会接受指点，都是因为父王坚称不会让我出嫁──」

「不让你出嫁……呃，那表示你很受疼爱吧。那不是个好老爸吗？」

古城尴尬地搔着头。曾经误会妹妹被告白而慌得大呼小叫的他，不太能谴责她的父亲。

再说拉•芙莉亚身为公主，若有差池，也可能被利用于政治婚姻。就这层意义来看，倒也不是不能说她的环境得天独厚。

可是拉•芙莉亚却闹脾气似的噘着嘴说：

「假如有不肖之徒敢对我女儿出手，就要率骑士团及全军总力将其击溃。有这种觉悟再放马过来──这是父王过去所言。」

「……抱歉，我可不可以收回之前说的话？」

看古城歪着嘴，拉•芙莉亚又嘻嘻笑出声音。

「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独自一人的『夜之帝国』领主──如果是你，说不定就能和父王抗衡了。」

银发公主轻轻将手绕过古城的肩，对他细语。你在说什么──这么问的古城皱着脸。

而她凝望古城，在能触及彼此鼻尖的距离内凛然命令：

「我以阿尔迪基亚皇室的长女，拉•芙莉亚•立赫班之名对你下令。第四真祖，晓古城，吸我的血。」

说什么傻话──正要如此开口的古城，忽然注意到公主的眼神。令人联想到宝石的蓝眼睛，蕴藏着祈祷般的真挚光芒。她并没在胡闹。

「这是为了救叶濑必须做的吧？」

古城在公主耳边问道。这是当然──她叹道。

古城托起拉•芙莉亚细致的下颚，让白色颈根露出来。公主静静闭上眼，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的老爸让我来应付，所以你可别后悔，拉•芙莉亚──」

「嗯，当然。漂亮地为我证明我的眼光并没有看错吧，晓古城。」

公主带着某种愉悦说出这番话。古城将她修长的身躯拥进怀里。

在透过冰层洒下的光芒中，两人的吐息合而为一。

5

叶濑夏音在光芒中作着梦。

围绕着她的是澄澈美丽的雪与冰。

不用别人说明，夏音就知道那是自己故乡的风景。

出生后只见过一次的原初风景。

只用静谧和孤独打造而成的，仅属一人的美丽世界。

那完完全全是夏音心中的风景。这里是夏音自己创造出的「夏音的世界」。

寂寞、悲伤、绝望──借着将所有感情和「世界」一同排除在外，夏音心里已经什么也不剩。迟早应该连这份意识都会彻底消失。

现在的夏音已经连对那感到悲伤的情绪都没有了。有一个少年直到最后都试图阻止她。当夏音亲手消灭他时，就失去一切了。

六片翅膀；六颗眼球。从外界纳入体内的六具灵能中枢。透过这些，高次元的神圣气息正流进夏音体内。再过不久，那股力量就会将她导向更高的境界。

已经没有任何好哀伤的事。不用害怕孤独了。

明明如此──

那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里，却能感觉到有人闯入的气息。

理应不存在的少年气息；理应被消灭的他再次醒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该有这样的事情。然而──

既然如此──夏音心想。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高兴呢──？

叶濑夏音在光芒中醒来，眼里不停流着泪。

「有动作了吗──？」

遭冰封的模造天使睁开眼睛了。

叶濑贤生望着这一幕，貌似满足地发出嘀咕。

他的肩膀仍积着薄薄的雪，黑衣背后也覆上一层白霜。脸颊已完全失去血色，蜡一般苍白。这是在模造天使失控以后，不离不弃持续观察几小时的代价。

他始终守候着那身兼自己实验成果的「女儿」身影。

「借由投影心象风景，毁弃并重新构筑表层人格吗？事情出于估算之外，不过也罢。这样一来，能将你系留在这个世界的牵绊就完全消失了……夏音。」

贤生带着获得救赎般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语。

可是，彷佛与他这番话背道而驰，惊人的巨响突然震撼大地。

模造天使沉眠的冰塔底部，有头巨大猛兽冲破浑厚冰层现身了。

骇人震动令大气扭曲，并形成其蜃景般的肉体。那是长有灿然绯色鬃毛及双角的召唤兽──身躯笼罩庞大魔力的双角兽。

「──怎么会是第四真祖的眷兽！」

贤生愕然眯眼。眷兽留下暴风般的长啸后就消失踪迹，从冰层遗留的缺口爬出眼熟的三人组。

是古城、雪菜，以及拉•芙莉亚•立赫班。

他们帮彼此脱困，却也散发某种见外的气氛。三人尴尬地互不相望，保持微妙的距离。

「──哈啾！」

古城仰望耀眼的南国太阳，打了个大喷嚏。他拉着快破掉的连帽衣帽缘，将帽子深深戴到眼前，嘴里一边抱怨：

「……唉，可恶，外面果然很冷。我感冒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连衣服都不穿，只顾沉迷于下流行为的关系？」

冷冷回答他的人是雪菜。意识恢复以后，她随即目睹古城吸拉•芙莉亚血的光景，心情一直都不好。

古城趁雪菜沉睡时吸了别人的血，担任监视者的她会生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脱我衣服的不是你们吗？」

感觉自己有理说不清的古城，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唉唷，好了啦，转过来这边，你又不是小孩子。」

雪菜鼓着腮帮子这么说，还用手帕替他擦掉流下的鼻涕。

拉•芙莉亚望着他们俩的互动，嘻嘻笑了。

明明几小时前才差点丧命，而将他们逼到绝境的天使就在眼前，古城一行人之间却没有丝毫紧张感。

对此贤生显得有些傻眼，静静地开口问道：

「原来你还活着，第四真祖？该称赞你不愧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吗？」

古城从这番话里听出同情，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大叔，你──」

「但这值得庆幸。只要再次和你交手──只要和强敌战斗，让灵能中枢全副运作，夏音这次就能进化至最终阶段。这样就不用再流连找寻新对手，夏音也不必再伤害别人。」

贤生打断古城的话，自顾自的说着。

对于他太过自私的说词，古城自觉内心已大为光火。不过在他想到反驳的方式以前，拉•芙莉亚先踏出脚步。微笑的她冷冷断言：

「想将模造天使当成兵器销售的人，可把话讲得真冠冕堂皇呢。你说是吧，贤生？」

「那是魔导士工塑擅自下的决定，并非我的意图。」

贤生不负责任地把话说得事不关己。

「──请你别再自说自话了。」

用连公主都沉默的沉痛嗓音插话的人是雪菜。她握枪的指头不住颤抖，乌溜眼睛闪烁。

「你一直以来不都将叶濑当成女儿扶养吗？明明如此，你为什么要用她来做实验？被当成道具对待，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情──？」

雪菜的嗓音里蕴含真挚之情。

她代为说出的活脱脱就是夏音本来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的话。在场唯有雪菜一个人有说这些话的资格。

因为雪菜也是狮子王机关制造出来的，名为「剑巫」的道具。

她和夏音十分类似。雪菜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如此逼问贤生。那并不是为了责备他，而是为了连自己的份，将夏音救出苦境──

彷佛折服于雪菜这样的心意，贤生沉沉发出叹息。

「小姑娘，你似乎有些误解。」

「这是什么意思？」

雪菜的表情因困惑而动摇。贤生仰望着冰层中的夏音，继续说道：

「我从来也没有将她当成道具看待，而是把她当亲女儿。现在也是。」

「看了叶濑现在的模样，你还要我们相信这些话？」

雪菜看似不悦地皱眉质疑。她会感到不耐也是当然的。让亲生女儿和人互相残杀，然后转变成异形──不可能有为人父母者会如此希望。

但是贤生却平静地摇头。

「即使你不信，事实依然是事实。或者说，只要知道她母亲是我的妹妹，你多少就肯相信我了？」

「叶濑是你妹妹的……女儿？」

贤生意外的发言让雪菜瞠目。

古城同样感到惊讶。假如贤生所言为真，他就不只是夏音的养父，还身兼亲舅舅。

「从现在算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我妹妹为了和效命于阿尔迪基亚王宫的我见面，才会拜访那个国家。后来她就与当时的国王相识，走入一段得不到回报的恋情。不过我得知那些，已经是在妹妹过世，而我见到她女儿以后的事了。」

「那件事情，叶濑她……你女儿知道吗？」

「怎么会。亲生母亲并没有对她表明身分，那也不是该由我告诉她的事。」

面对雪菜的疑问，贤生轻描淡写地摇头。可是，感觉他不是在说谎。

拉•芙莉亚默默听着雪菜他们的对话。她应该从最初就明白叶濑父女的关系。

「你当她是亲女儿……？」

古城沉痛地低语。贤生的妹妹是夏音的母亲，所以他将夏音视如己出。贤生这番话恐怕全是事实。他并不是单单看上阿尔迪基亚皇族的血统，才会收夏音当养女。

但要是如此，贤生的行为更让人无法认同──

「既然这样就更不应该吧。为什么你要将叶濑用于实验？」

贤生处之泰然地承受古城那蕴含怒气的视线。

「可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儿女幸福？」

「你说『幸福』？叶濑现在的模样叫幸福？」

「夏音会进化成超越人类的存在，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不久以后，那孩子就会被召到神的身边，成为真正的天使──这不叫幸福该叫什么？」

贤生用感觉不出任何迷惘及后悔的口气回答。

就算这样，古城仍静静反问：

「……是叶濑这么要求的吗？她有说过，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什么？」

此时，贤生坚定如山的表情首次动摇。

古城用同情般的目光蔑视对方。现在他完全肯定了。

这个男的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种鬼玩意，真的是她要的幸福？不是你自己擅作主张，强加在叶濑身上的吗？你那种对待人的方式，在社会上看来就是把人当道具！」

「……闭嘴，第四真祖……」

贤生声音在颤抖。信念动摇的他，脸上显露恼恨及混乱。

「你没资格说那些话。因为你连自己的事都不了解！」

贤生这话来得意外。什么意思──如此心想的古城感到疑惑。就在这时──

「──快退下，贤生！」

拉•芙莉亚厉声警告。

但话传进贤生耳里以前，爆炸已在他头上发生。

有人发动攻击，引爆了封印夏音的冰塔。

无数尖锐冰块落下，挨个正着的贤生因而倒地。

「碧翠丝•巴斯勒──！」

察觉发动攻击的人物，雪菜大叫。

古城一行人背后的高坡上，有个身穿红色紧身衣的女吸血鬼身影。

将冰层摧毁的是她掷出的深红尖枪。具备长枪外形的眷兽剧烈迸散出魔力火花，将保护夏音的冰墙逐步粉碎。

碧翠丝身边是兽人化状态的洛•雾岛。

他抱在两腋的是尺寸类似棺材的金属货柜。兽人随手将那甩到高坡底下。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讨论怎么养小孩的闲情逸致。我们可是在加班工作，差不多想回去了。能不能快点干掉第四真祖？」

碧翠丝将长枪眷兽唤回手里，懒散地叹了气。

接着她操作手里的遥控装置。那和贤生所拿的装置属于同类型。看了萤幕上浮现的「降临」字样，碧翠丝随口笑道：

「否则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这些家伙，就要变滞销货啦──！」

金属货柜的上盖伴随着巨响，由内向外弹飞了。

叽────刺耳的咆啸传出，从中冒出娇小的身影。

丑陋不对称的四片翅膀、浮现于肌肤的魔法纹路，以及金属制的诡异面具。

「『面具寄生者』？」

雪菜持枪愕然惊呼。

雾岛搬来战场的，肯定就是名为「面具寄生者」的模造天使半成品。

虽说并不完美，她们仍拥有足以将古城逼到绝境的战斗能力。那种强敌来了两名。

持续沉睡的夏音不肯对古城下致命一击，碧翠丝似乎对此感到满肚子火，才会要雾岛将船上的那些容具拖到这里。

「怎么回事？你制造的模造天使基体不是只有七具吗？」

皱着脸的古城瞪向贤生。贤生按着沾满血污的头，颌首说道：

「没有错，我只准备了仪式所需的最低数量。」

「抱歉，那样可做不了生意。我们自己增产了。」

碧翠丝鄙视般说道。

「面具寄生者」们展翅飞向天空。她们的模样十分酷似夏音过去打倒的基体。察觉到这一点，贤生绷紧脸。

「……复制体吗？」

「正是如此。基体低劣，复制出来的成品就差，性能上远远不及叶濑夏音。哎，至少会乖乖听我们命令这一点，倒还算堪用吧。」

碧翠丝亮出遥控装置，满脸得意地笑。

「原来如此。」

拉•芙莉亚冷冷低语，不屑地抬头瞪视女吸血鬼。

对拉•芙莉亚来说，碧翠丝不只是觊觎她的罪犯。对方曾击落皇室拥有的装甲飞行船，更是杀害众多侍从及护卫骑士团的敌人──碧翠丝欠她那些部下血债。

「你会想绑架我，目的果然是为了制造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复制人？」

「啊哈，你终于懂啦，公主大人？我们不能从改造完毕的叶濑夏音身上采取细胞，就在头大的时候，你刚好大摇大摆地来了，所以事情就这样啰。」

真是太庆幸啦──碧翠丝说着狠狠露出獠牙，再次召唤自己的眷兽。彷佛嫌碍手似的，她拖着具备意识的深红尖枪朝拉•芙莉亚走近。

「我会将你全身切个七零八落，能增产多少就增产多少，臭母猪。假如是你的复制人，就算不改造成兵器，八成也有一狗票的家伙肯花大钱买──嘎！」

原本一脸愉快地大放厥词的碧翠丝，忽然痛苦得嘴唇扭曲。

那是古城身体放出的雷击如长鞭飞来，重重打在她肩膀所致。

不过那并非针对碧翠丝的攻击，纯粹是古城压抑不了的怒气转化成魔力，才会在力量满盈后随机撒向四周。

「……第四真祖……！」

碧翠丝咬牙切齿。

古城带着一身强横的魔力奔流，怒瞪女吸血鬼。

「你闭嘴，老女人……还有你也一样，大叔！」

「唔……！」

古城喝斥的声音有如疾雷，让碧翠丝和贤生都噤口无语。

「我管他什么皇族还灵媒的，叶濑和拉•芙莉亚不都是普通的女孩子吗？你们一下说要改造成天使，一下又说要复制增产，全都在自说自话──！」

古城的眼睛染红了。那是可比烈火的愤怒色彩。

厘清条理以后，事情再单纯不过。

碧翠丝想将夏音她们包装成天使兵器，然后卖给军方。而且，是打着连吸血鬼真祖都能击毙的最强魔导兵器名义──

贤生则想让夏音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为此，他需要能诱使夏音全副运作灵能中枢的敌人。所以他才会看上古城，心里打着让古城当炮灰，好帮助夏音进化的主意──

没错，事情就这么简单。

假如夏音没能打倒古城，他们的计画就会告吹。只要让这些人彻底了解，区区模造天使并无法打倒世界最强的吸血鬼，这样就够了──

「我真的火了。我要救回叶濑，将你们的无聊计画全部搞砸！接下来，是属于第四真祖的战争！」

古城发出凶猛的霸气大吼。

「面具寄生者」对真祖的魔力产生反应，旋即朝古城发射样貌扭曲的光剑。

打落那柄光剑的，是凌厉划过的一柄长枪。

同样笼罩着人工神气的武器。正如「面具寄生者」能抵挡雪菜的枪，她们的光剑也可以用「雪霞狼」打落。

依偎在古城身边的雪菜持起银枪笑道：

「──不，学长。是我、们、的战争才对。」

古城将背后交给她，自己则默默仰望天上。

碎散崩解的冰塔上空。叶濑夏音张开三对翅膀，眼里不具慈悲地俯视站在地面的古城。

6

「唉～～……闷耶！别让我们多费工夫啦，第四真祖！」

碧翠丝操弄遥控装置，对「面具寄生者」下指示。她大概是笃定用不着指望不安定的模造天使，光靠「面具寄生者」就能打倒古城。

在上空待命的「面具寄生者」从天飞降，对古城等人胡乱发射无数光剑。那实在不是雪菜能只身抵御的数量。然而──

「──碍眼。」

古城头也没转，用右手轻易挡下飞剑。光是如此，扭曲的光剑就全部消灭了，彷佛整块空间都遭到铲除。

「……喂，那是怎么回事？BB！」

看到那一幕，雾岛脸色骤变。跟你说的不一样嘛──他仰望身旁的女吸血鬼，眼里好似正如此抱怨。

然而碧翠丝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屈辱地绷着一张脸。

「──『面具寄生者』由我来设法。学长，你到叶濑那边。」

雪菜这么告诉背靠背站着的古城。

「我明白了……可是，拉•芙莉亚呢？」

「你们不用为我挂心。放手一搏吧，雪菜。」

面对古城他们俩不安地看过来的目光，拉•芙莉亚回以优雅微笑。

雪菜明白公主不会为了面子或虚张声势说那种话。她劲道十足地回答「好的！」便朝碧翠丝等人的方向猛冲。借咒术强化脚力以后，雪菜如弹丸般加速。

「『蛇红罗』！」

察觉雪菜逼近，女吸血鬼咂嘴握起眷兽之枪。

具备意识的这柄尖枪能自由改变型体、更换长度，由任何角度迎击任何距离的敌人，反应速度远超过人类极限。即使雪菜靠着一身武术，也只能战得平分秋色。那是已经得到证明的事实。

正因如此，碧翠丝一脸不耐烦地随手出枪大骂：

「来几次都一样，剑巫！你的长枪想对付我的眷兽──」

但是她这句自傲的台词却转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

穿过眷兽攻势的雪菜抢进碧翠丝怀里，用肘子猛力撞向她不备的侧腹。肋骨碎裂的剧痛使得碧翠丝表情扭曲。

「──若雷！」

雪菜进一步在零距离以灌注咒力的手肘重击敌人。碧翠丝高大的身躯浮起数十公分，女吸血鬼受创咳血。

「怎……你做了……什么？」

碧翠丝脑袋混乱地咕哝。但雪菜的攻击仍未结束，她在紧贴状态下踩住碧翠丝的脚，顺势出掌顶向她的下巴，接着朝侧腹又是一记肘子。

碧翠丝呕出肺中的空气呻吟：

「不会……吧……这种小丫头居然空手就将我……」

雪菜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混乱不已的碧翠丝。

她乃是剑巫，纯粹只为对付魔族的专家。剑巫灌注咒力的攻击能妨碍魔族的肉体痊愈，确实剥夺其续战能力。

能徒手和雪菜对等较量的，只有克里斯多福•贾德修那种经过训练的士兵。光会依赖眷兽能力的受雇魔族无法看透雪菜的身手。

「你的眷兽确实厉害……不过，也就如此罢了。」

雪菜淡然置评的声音已经传不进女吸血鬼耳里。

碧翠丝在战斗方面是外行人，因此她的眷兽如何发招都与宿主的想法无关。一言以蔽之，攻击和防御的时机全由她那柄枪自行判断。

所谓长枪，本该是攻防合一的武器。

然而只要让碧翠丝使用，她的枪在攻击和防御间就会有一瞬的延迟。因为宿主跟不上长枪的反应速度。明白了这点，要攻其不备便是易事。

以「雪霞狼」这项强力的武器当诱饵牵制住眷兽，再由雪菜向碧翠丝发动肉搏战。用言语叙述起来很简单，不过碧翠丝就是挡不了这种单纯的攻势。

能随心所欲使枪的剑巫，以及被枪的意志牵着鼻子走的女吸血鬼──孰胜孰败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眷兽之枪从背后飞来，雪菜越过肩膀使出「雪霞狼」将其打落。紧接着──

「──撼响吧。」

她贴向茫然的碧翠丝，一掌击在她的脑门。脑部受到直接震荡，碧翠丝瞬间昏厥过去。雪菜更趁隙从她手里抢来手机型的行动装置。那是「面具寄生者」的遥控器，只要用这个让「面具寄生者」进入休眠，应该就能瘫痪她们的战力。

「啧……这下不妙。」

看见碧翠丝被比自己娇小两圈的少女打得落花流水，雾岛乱了阵脚。

想开溜的他望向周围，正好发现落单的拉•芙莉亚毫无防备，便心怀不轨地伸舌舐唇。他从崖上一跃而下，在公主面前着地。

看似等候已久的拉•芙莉亚则俐落地朝他拔出手枪。

「你以为将我掳作人质，就能让局面翻盘？」

「哎，就是这样啰。我们这下也被逼急了，敢抵抗，痛的可是你。」

雾岛对公主的伶俐露出苦笑，同时也放低重心。

拉•芙莉亚无预警地开火了。全自动发射的手枪子弹依然被雾岛轻易扫开。

「早说过啦，9公厘弹对我没用！」

「是吗？那么，你要不要接看看这招？兽人？」

拉•芙莉亚抛开射完子弹的空枪，从背后取出另一把手枪。

那是金黄闪烁的大型咒式枪。握把装点得美轮美奂，以手枪而言稍长的枪身底下已经装上刃长约十五公分的刺刀。

「咒式枪吗？拿来唬人倒有意思。」

雾岛嘲弄般格格笑着。

所谓咒式枪，是一种使用封有咒力的贵金属弹药的特殊枪械。制造数量极为稀少，现存的完整枪只在全世界屈指可数。与其当作实用品，那种货色更适合摆在博物馆展示。

尽管威力强大，弹药却很昂贵，而且一次只能装填一发。那原本是生活优渥的王公贵族用于行猎休闲的枪。就某种层面来看，它配得上拉•芙莉亚，但难说是适合实战的武器。

「好好瞄准啊，公主大人。」

雾岛挑衅地笑道，更直直冲向拉•芙莉亚。

公主的咒式枪里没有弹药，雾岛早看在眼里。就单发式咒式枪的构造，从枪口就能看出是否装了子弹。

拉•芙莉亚拿枪对准雾岛，可是没子弹的枪并不足为惧。

想制伏公主的雾岛毫无防备地近身，霎时间，灼烧视野的青白色闪光令他发出哀号。剧痛贯穿胴体，雾岛一边咳出鲜血一边苦笑着说：

「哈……哈哈，搞什么嘛，那玩意……完全被你耍了，混帐。」

公主保持举着咒式枪的姿势，冷酷地低头看向雾岛。

装在枪前端的刺刀为青白色光芒所覆。那道光就是灼伤雾岛眼睛、贯穿其胸口的攻击真面目。

「说得像是我使诈，可真让人意外。用枪射你之类的话，我一句都没奉告过呢。」

公主淡然提出异议。但是，倒地的雾岛已经失去意识，没听见她的反驳。

「洛──！连只母猪也绑不了吗！你这死杂碎……！」

看到部下满身是血，不耐烦叫骂的是在受创后勉强振作起来的碧翠丝。雪菜将瘫痪「面具寄生者」视为优先，并没有给她致命一击。

精确而言，没有那种必要──也许该这么说才对。

雪菜的最后一记攻击用意并不在「伤害」肉体，而是为了使肉体机能「失灵」。既然细胞本身没有损伤，吸血鬼的痊愈力就派不上用场。

事实上，平衡感失调的碧翠丝目前仍无法正常走路。

假如她还要继续抵抗，这回雪菜应该一击就能将人打倒。

然而，拉•芙莉亚和雪菜目光交会，摇头表示不必出手。碧翠丝要由我亲自收拾，所以请你旁观──她如此向雪菜示意。

「很有两下子嘛……你们这些臭丫头。啊～～真让人没劲……混帐！」

对于拉•芙莉亚的从容态度，嘴里冒出鲜血的碧翠丝情绪激昂。

「算啦……不管什么生意不生意了。我要将你们全宰光！」

女吸血鬼的手中亮出深红尖枪。或许是反映了宿主的怒气，她那头枪型眷兽已经变成长有好几根钩爪及倒刺的凶恶模样。

「我才要问你，做好觉悟了吗？」

即使目睹诡异的长枪眷兽，拉•芙莉亚仍不改气定神闲的微笑。随后她将刺刀的刀锋指向负伤的女吸血鬼。

「用那种小家子器的刀也想挡住我的眷兽？少瞧不起人──！」

碧翠丝放声嘶吼。她的眷兽一口气膨胀数倍，更分岔成好几道，直逼公主而来。

「『蛇红罗』！将那家伙的五脏六腑做成肉串！」

碧翠丝自信地笑了。可是，她耳朵里听到的并非拉•芙莉亚的惨叫，而是公主织字纺词串连成的优美祷告诗。

「──众神的女儿宿于我身。军势的护法，剑之时代。死亡的推手终要带来胜利！」

那段诵唱结束前，拉•芙莉亚的刺刀已被闪光包覆。青白色光芒如太阳照亮四周，形成刃长十几公尺的巨大光刃。

公主举起光剑一挥，枪之眷兽即遭两断，转眼间无声无息地烧光了。

「──啥？」

碧翠丝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眷兽逐步消灭。她认得拉•芙莉亚使出的那招是什么来历。可是，那绝对不可能。

「匠英系统的拟造圣剑……？怎么可能！那玩意不在备有精灵炉的母舰附近，就没有办法用吧──！」

「亏你能调查到这些。是贤生透露的吗？」

点头的拉•芙莉亚坦然表示佩服。

匠英系统是阿尔迪基亚皇室引以为傲的骑士装备。那是透过注入庞大灵力，强行提升武器灵格的战术支援兵器。

尽管那强大的装备被誉为魔族天敌，但也具备一项限制──如果没有和「兰瓦德」那般备有精灵炉的母舰连线，就无法使用。

「可是，你总不会不知道吧？阿尔迪基亚皇室的女子都是强大的灵媒。」

「……难道说……你召唤了精灵……在自己体内？」

碧翠丝沾满血污的唇正在颤抖。

拉•芙莉亚眯起眼睛笑了。她眯起那绽放青白色光芒的碧眼──

「是啊。现在，我就是精灵炉。碧翠丝•巴斯勒──」

公主将自身躯壳当作精灵的宿体，操纵庞大灵力的同时高举光剑。

「你不只针对骑士，更向非战斗人员出手。此番行举──我要以拉•芙莉亚•立赫班之名将你处斩。我众多部下的憾恨，你好好亲身体会吧。」

和雪菜交手后已经受创的碧翠丝，没道理闪过她的攻击。她挥下的拟造圣剑由肩头砍入身躯，令女吸血鬼伤重倒地。

「可……恶……为什么……我会……」

被眩目闪光烧灼全身的同时，碧翠丝仍出声咒骂。

她的肉体之所以没有燃烧殆尽，还能保住原形，是拉•芙莉亚在最后关头停下剑锋的关系。即使如此，那依然是濒死的重大伤势。女吸血鬼不停猛烈痉挛，不久便不动了。

拉•芙莉亚没有再多看自己制裁的罪人，将目光转向天空。

在那里张开六片翅膀飞舞着的，是模造天使──

拟造圣剑暨匠英系统，都对受神气保护的那名人工天使不管用。如果有谁能救叶濑夏音，也只有一个人──

「我相信你喔，古城。」

公主心爱地轻抚留在自己颈根的伤痕，微笑得好似一朵美丽的花。

7

大概是叶濑夏音觉醒造成的影响，吹过的海风开始夹杂细雪。

浓灰色云隙间，有道光柱伸向地面。

以那道光芒为背景，飞舞于空中的模造天使望着地面。

「Kvriiiiiiiiiiiiii──！」

天使咆吼，黄金比例的美丽脸孔变得扭曲。

两名「面具寄生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尽管不熟悉的遥控装置让雪菜煞费心思，她还是设法让她们停下动作，并再度进入休眠。留在天空的仅剩夏音一人。

六片翅膀上浮现的眼球，以至高者的眼神望着古城。

面对那好像要让观者冻结的冷酷视线，古城平静地略过，只注视夏音的眼。夏音的淡蓝碧眼中，仍有血泪不停流下。

「你痛苦吗？叶濑？」

古城用平和的语气呼唤夏音。他的声音立刻被风雪和模造天使的叫声掩过，但他可以笃定夏音绝对有听见他的话。

「我明白。毕竟对抛弃那些猫的不负责任的饲主，你也一次都没责备过……」

不认得自己真正的父母，又失去扶养自己长大的归宿。她比谁都切身了解孤独与悲伤的苦，对待他人却比谁都温柔。

不知道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资质，还是许多人怀着爱情将她养育长大的成果。然而古城觉得夏音那高洁的风骨，绝对够格自称皇族。

那样的她不可能希望伤害任何人。

纵使──对手是被神诅咒的吸血鬼真祖。

「假如被称为神的那些家伙既傲慢又偏颇残酷，还非得消灭自己不中意的人事物，那我可不会让你去替他们跑腿。」

光剑由天使翅膀上浮现的眼珠射出。

但是，那道攻击并非出自夏音的意志，是天使躯体的防卫反应。如同酸会腐蚀金属，火会烧毁树木──天使也无法不攻击魔族。这项事实正折磨着夏音。

所谓的天使并不具备意志。祂们和热与光一样，只是种现象。

人成为天使，意义等同于从「生命」谪降为纯粹的现象。

应该也有人会称其为救赎；也有人会认为那是从痛苦中获得解放。

可是，对不那么希望的人来说，除了永劫的煎熬以外，那什么都不是。

将夏音从这种痛苦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我现在就立刻将你拖下来！」

古城将撒落而下的光剑陆续消除，并如此大喊。感受到他全身涌出的异样气息，天使的眼珠像猫一般，瞳孔缩成细线。

古城对着那些眼睛伸出左臂，手臂前端喷出的是鲜血。

「继承『焰光夜伯』血脉之人，晓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锁──！」

鲜血转化为庞大的魔力波动，波动凝缩后随即变成具实体的召唤兽样貌──一匹为晶亮银鳞所覆的吸血鬼眷兽。

「──迅即到来，第三眷兽『龙蛇之水银』！」

现身的是龙。缓缓蜿蜒摆动的蛇身，以及长有钩爪的四肢，再加上凶猛骇人的巨大翅膀。那是覆有水银鳞片的蛟龙。

而且，共有两条──

同时出现的两条龙呈螺旋状交缠，化为前后各有一颗龙首的巨龙样貌。换言之，它们融合成双头龙的样貌。

晓古城从前任第四真祖「焰光夜伯」继承的十二眷兽之一，「龙蛇之水银」乃是二身合一的双头眷兽。

所以，它们靠雪菜一人的血并无法被唤醒。

想让它们彻底听命，需要同时有两名不同灵媒的血。拉•芙莉亚应该就是看出这点，才让古城吸自己的血。

巧的是，「龙蛇之水银」实体化以后的肉体是银色的。那是雪菜的长枪颜色，也是公主的头发色泽。

「Kvriiiiiiiiiiiiii──！」

模造天使朝古城的眷兽射出光剑。

但是，双头龙各自张开巨大下颚，将光剑吞入口里深不见底的深渊，然后连碎片也不剩地消失了。它吞了天使的光剑。

模造天使的六颗眼球放大瞳孔，彷佛受到动摇。

双头龙的水银色巨躯则在此时发动震天撼地的攻势。

包覆天使身躯的黄金光芒变得更加灿烂了。那是由高次元流入的神能光辉。

在光辉环绕下，模造天使方能带着高次元世界的属性具现于这个世界。哪怕真祖眷兽拥有多么自豪的破坏力，也无法伤害身属异世界的天使──本应如此。然而──

「怎么可能……！」

那幅荒谬的景象令叶濑贤生愕然惊呼。

古城的水银色眷兽竟能将绝对无法触及的天使翅膀，连同周围的黄金光辉一同啃食入腹。代替鲜血喷出的是阵阵光芒，模造天使因而哀号。

「它居然……吞了模造天使的超次元薄膜？」

当着怅然若失的贤生的面，失去一对翅膀的模造天使从天上坠落。

但是双头龙的攻击并未结束。两道巨颚接连从前后、上下、左右来袭，将黄金保护膜刮削而去。

看到这一幕，贤生终于发现古城那头眷兽的真面目。

「那头眷兽──是次元吞噬者吗！它连同所有次元将空间吞下了？」

没错。外表抢眼度不比雷光巨狮，声势狂猛也不如绯色双角兽，然而在凶恶这方面就是由水银色的双头龙拔得头筹。

被它们用巨颚吞下的空间，会从世界上消失。

换句话说，这头眷兽能对世界本身造成无法复原的伤害。对于身为创造主的「神」来说，双头龙就是天敌，堪称最为凶猛的受诅魔兽。

不过就目前的古城看来，这头魔兽正是用来拯救夏音的王牌。

既然手无法伸到遥遥立于高空的天使那里，将她们拖到地上就行了。

如今模造天使失去高次元空间的庇护，古城的攻击自然会管用。她已经不再无敌。

然而──

从夏音身体流泄出的神气却变得更强横，好像在嘲笑古城这份冀望。

「唔……喔！」

被惊人的闪光灼伤角膜，古城低呼。

夏音的身体正在燃烧。娇小得和巨大翅膀不相称的身躯，有如蜡烛燃尽前那般喷涌出神气点燃的煌炎。

「对啊。她只是堕入同次元而已──并没有失去从高次元空间流入的神气。」

贤生这番话有如自赞自夸，或者听来也像松了一口气。

夏音理应被啃噬的翅膀再生了。无数光剑从翅膀随意飞射而出。

眷兽仍持续攻击。双头龙毫不停歇地吞下喷涌出来的神气，还有复原的天使翅膀。丧失的高次元空间防护膜并未恢复，古城的攻击依然管用。但是，只要夏音本人没有受伤，神气就会继续从高次元空间流入她的体内。

「住手，叶濑！」

古城拚命朝不停痛哭的模造天使嘶喊。

要打倒无限再生的天使，唯有将夏音体内的灵能中枢摧毁──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选项。古城是为了救夏音而战，如果非得伤害她才能取胜，根本无异于败北。

何况古城的攻击太过强大，用在如今不具防御力的夏音身上，肯定会要了她的命。

古城无法打倒她，赢不了她。

「没错。纵使对手是真祖的眷兽，模造天使也不可能会落败。我们是不会输的，也不可以输──！」

「可恶！为什么！这样还是不行吗？叶濑──！」

贤生笑得有如殉教者那般满足，黯然绝望的古城表情扭曲。

这时，随着清冽的锋刃飒然扫过，有一阵凛然澄澈的嗓音响起。

「不对，学长。是我们赢了喔。」

身穿制服的娇小少女手持银枪来到古城面前。

巧笑倩兮的她使劲蹬地纵身一跃。

「──姬柊？」

古城愕然目送她那妖精般的背影。

雪菜无畏无惧地冲进那座有人工天使射出光剑、巨龙肆虐发威的战场。然后她不出声息地飞舞于半空中。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举起的银枪呼应着她肃然诵唱的祷词，发出光辉。

那幽亮的光是能斩除万般结界的神格振动波，也是瘫痪魔力的降魔之光。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雪菜的枪破空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光弧。

模造天使已被古城的眷兽夺去高次元空间的保护膜，无力抵御雪菜的攻击。

雪菜没有必要将夏音刺穿。

她只要在夏音的肌肤划下一丝丝痕迹──只伤及些微表皮就行。

光是如此，夏音肌肤上的魔法纹路顿时消灭了。

能瘫痪魔力的「雪霞狼」用这一击，消除了叶濑贤生为女儿刻下的灵格进化术式。那就代表模造天使已失去支撑灵能中枢的力量。

「什……！」

贤生看似恍惚地望着这幕光景。

夏音从魔法的咒缚中获得解放，取回原本的人形。六片翅膀从赤裸的她身上脱落，外型呈眼球状的灵能中枢也因而失控狂飙。

当众人这么以为的瞬间──

「──啃光那玩意，『龙蛇之水银』！」

两道巨颚飞来，将那颗眼球彻底吞食入腹。金色光辉荡然无存，涌现的神气也消失了。

像是为了表明自己总算填饱肚子，双头巨龙留下一声咆吼，随后便消失无踪。

失神倒下的夏音被雪菜搀扶着。看她安然无恙，古城松了口气，接着瞪向站在背后的贤生。贤生合拢右手手指握紧拳头。

「──事情结束了，大叔。」

贤生一脸失魂落魄地点头。

「是啊，看来没错。」

古城望着他充满失落感的眼睛，无奈地叹气，然后默默放下握好的拳头。原本古城想扁他，但现在也没了那个劲。

贤生带着失意之色的眼睛，确实能感受到为夏音着想的爱。

纵使是违法实验，纵使用了无视本人意愿的差劲方式，这个男人确实是用他的方式在疼爱女儿。既然如此，该制裁他的就不是古城。揍不揍？原不原谅？这些并不该由古城决定。

「夏音……」

着黑衣的魔导技师无力呼唤。

曾经被称为天使的银发少女，正在雪菜腿上像小猫般蜷身沉睡。

落在她脸颊的一片雪花在南岛的强烈阳光照耀下，无声无息地静静溶化。

8

沿岸警备队的巡逻舰抵达，是在那之后没多久的事。

巡逻舰上头有南宫那月以及煌坂纱矢华的身影。救援来得比预想中早，大概就是她们费心找寻古城等人下落的证明。

「雪菜！」

纱矢华搭着附动力引擎的橡皮艇上岸，对岛屿遭火噬的惨状不看一眼，只管将过来接风的雪菜抱进怀里，然后用自己的脸磨蹭雪菜。

「啊～～你平安真的太好了，雪菜雪菜雪菜！没事吧？受伤了吗？有没有受伤？」

「纱……纱矢华！这样会痒！」

面对纱矢华紧黏不放的缠劲，雪菜困扰地扭身挣扎。但从不安中获得解放的反作用力，似乎让纱矢华的欲望失控了。猛呼气的她将脸埋在雪菜颈根，手也暧昧地伸进她的制服。

「纱矢华……等……等等，你摸的那边是……！」

「喂。」

古城不忍看雪菜继续被蹂躏下去，就用手刀敲了失控的纱矢华。

好痛──纱矢华这么叫出声，眼里带着泪回头。雪菜趁隙逃出她怀里，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躲到古城背后。

「我……我可不想随便被你碰耶！」

纱矢华捂着绑着马尾的后脑杓，开口对古城抗议。之前也发生过这种状况啊──古城如此心想，厌烦地提醒：

「点到为止吧。所有人都在看。」

「唔！」

纱矢华总算取回冷静，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察觉自己造成众人聚焦，她咳了一声，想将事情就此带过。

然后她视线往上瞟了一眼古城的脸色。

「原……原来你也活着啊，晓古城。运气挺好的不是吗？害我白担心了。」

「抱歉，让你操心。还好有你来接我们，谢啦。」

「唔……嗯，不客气……等等，我又不是为了救你才来的！救你算顺便！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含意！」

纱矢华满脸通红地回嘴。这个女生还是一样麻烦耶──古城如此想着随便挥了手说：

「啊～～好好好。我明白啦。」

「唔……什么嘛，真是的。你死一死算了。」

纱矢华不知为何露出怨恨的眼神，嘀嘀咕咕抱怨起来。雪菜望着古城和她的互动，彷佛难忍头痛地捂着眼。

「──古城，能请你帮忙吗？」

紧接着，拉•芙莉亚唤了古城。

倒在她身旁的是不省人事的雾岛和碧翠丝。如此说来，都忘记这些家伙了──古城在心里这么反省。

身为登录魔族的他们既成为罪犯，迟早会被「魔族特区」的法律制裁，但现在得先用船将人载回去才行。

「这些家伙还活着吗？」

古城扛起伤势惨重的两人，一脸担心地问。雾岛的肚皮上开了洞，碧翠丝被深深砍伤。倒下后时间过了许久，他们却没有回神的迹象。就算是魔族，也会让人担心性命是否无虞。不过──

「我有手下留情。不过，这是拟造圣剑在精灵护法下造成的伤。哪怕是魔族，没有经过适切治疗也无法痊愈。」

拉•芙莉亚神态自若地回答。这位标致如人偶的公主，正是让两个魔族身受重伤的始作俑者。以后最好别惹她生气──古城暗自在心里如此发誓。

而纱矢华看他们俩要好地并肩走在一块，诧异得瞪圆眼睛。

「拉•芙莉亚公主……？」

嘴唇发颤的她这么嘀咕以后，赶紧抓着古城的胳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纱矢华面带斥责之意，瞪着古城尖声问道：

「你……你对谁用那么放肆的口气说话啊？这位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呃……哎，大概啦。」

古城闪烁其词地点头。这么说来他才想到，纱矢华原本会担任拉•芙莉亚的向导。

毕竟是在那种兵荒马乱的状况下认识，古城的感觉已经有点麻痹，不过像纱矢华那种反应，应该才是对待公主的正确态度。然而，事到如今就算换方式相处，拉•芙莉亚八成也不会开心──古城不由得这么认为。

「你是煌坂纱矢华对不对？因为我的关系，让你费心了。」

拉•芙莉亚朝纱矢华微笑。纱矢华连忙端正姿势郑重答话：

「我向您赔罪，公主殿下。之后我会斥责这个笨蛋，还请您别──」

「无妨。古城对我别具意义……唔，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拉•芙莉亚蓦地露出娇羞脸色，微微垂下目光。公主这番难保不会招致误解的发言，让古城的脸顿失血色。

「第……第一个？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纱矢华绷着脸问。公主只是双颊泛红地低着头。

但她娇美的唇正露出微微笑意，这一点古城并没有看漏。拉•芙莉亚显然是在拿他们寻开心，想捉弄古城取乐。

而且麻烦的是，不知从哪里现身的那月也盯着古城他们说：

「哼。原来如此，昨晚你过得似乎很享受嘛，晓。」

「等等……那月美眉！拜托你不要火上加油……！」

听了班导师明显怀有恶意的话，古城忍不出惊呼。别叫我美眉──那月噘嘴如此抱怨，但现在并不是介意那种小事的时候。

「过得很享受……雪菜，还有公主，你们脖子上的咬痕该不会……」

纱矢华面色苍白地嘟哝。雪菜和拉•芙莉亚的颈根都还留着类似吻痕的小小伤口。那是古城吸过血的痕迹。

「不……不是的，纱矢华。」

雪菜急着想安抚前室友。

「这个伤口是类似人工呼吸造成的结果，绝不是什么下流行为的痕迹。对……对不对，学长？」

「是……是啊，就像她说的。」

古城立刻顺着雪菜的话接腔，试图解开纱矢华的误会。面对两个人一搭一唱的借口，纱矢华默默望了片刻。

接着便从左手提着的乐器盒里俐落地抽出银色长剑。她让那柄剑变形，将锐利的箭矢搭上弦，然后怒喝：

「晓古城………………！」

「煌……煌坂？慢……慢着，冷静下来。我记得那把弓，那超危险的对吧──！」

「可不要给我乱动，你这禽兽！一离开我的视线就马上这样！」

「哎，拜托你稍微听人解释！」

抓狂的纱矢华发动攻击，古城仓皇躲避。雪菜正设法阻止这场灾难。

片刻间，拉•芙莉亚着实开心地望着他们那副模样。

接着她走向被安置在救援队担架上的叶濑夏音。因为她发现夏音已经恢复意识，微微地睁开眼睛。

「从恶梦中醒了吗？夏音？」

拉•芙莉亚探头望着与自己十分神似，有如妹妹的少女。

「梦……」

夏音一脸茫然地仰望公主，困惑地低声说道。接着像延续梦里的情节，她朝公主点头。

「是的，我醒来了。爸爸说他要救我……结果……我害了好多人……」

「已经没事了，夏音。古城他们救了你。」

拉•芙莉亚朝夏音温柔地微笑，并指着古城等人所在的方向。

夏音发现古城正被纱矢华说教，惊讶得眯起眼睛。

「……是……大哥他……」

「不只他们，我也陪着你喔，夏音。」

拉•芙莉亚握着夏音的手细语。

而夏音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公主。直到实际接触拉•芙莉亚的手以前，夏音或许都以为对方是梦境的一部分。

「你是……？」

「我是……嗯，我是你的家人。」

间隔一小段寻思般的沉默，拉•芙莉亚如此回答。

这句话彷佛带有某种珍贵的意义，夏音也在自己口中重覆：

「家人……」

终章

Outro

巡逻舰回到絃神岛港口，是接近周日傍晚之后的事。

镜面般平静无波的海被即将西沉的太阳照得金亮黄澄。叶濑贤生从船舱里望着这幅美丽景致，却忽然闻到咖啡香飘来，一脸纳闷地回头。

这里是用来拘留罪犯的狭窄船舱，空荡的房间里只摆着和地板相连的小椅子及桌子。有个男性将咖啡杯摆上桌，人就坐在那里。

那是个将短发抓成刺猬头，脖子上挂着耳机，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要喝吗？」

少年将咖啡递到贤生面前。

他何时进了房间，又从什么时候就坐在那里，贤生都回想不起。包括开关舱门的动静、脚步声，还有这个少年的动作，贤生一律听不出任何声响。

「你是谁？」

「矢濑基树。说是晓古城的同学，你能不能接受？」

面对贤生的质疑，少年贼笑着回答。

「那套制服……原来如此，第四真祖的监视者吗？你是人工岛管理公社的间谍吧。」

「如果这么解读能让你接受，那就这么想不要紧。」

唔──贤生在应声时不带关心地点头。无论少年是什么人，和他都没有关系。

倘若他现在还有要挂怀的事，也就只有夏音的境遇而已。

为了完成模造天使的仪式，夏音曾在絃神市上空数次参与战斗。多栋建筑物因而损毁，造成大量伤患。这件事很有可能让她被追究刑责。

不过──

「关于你女儿的事，不用担心。」

彷佛看穿贤生的心思，矢濑随口说道。

「毕竟她未成年，你们用来操纵她的思考拘束器也扣押在案。她反而是被当成受害者，首先就不会追究其刑责。再说不管怎样，她还有阿尔迪基亚王室当后盾。」

「……这样啊。」

贤生安心地呼气。听到这一点就已经够了。

矢濑耸起双肩，有口难言似的搔着头。

「哎，所以呢，有麻烦的自然是你的处境。」

「无所谓。对于后果我已经有所觉悟。」

「也是啦……违法进行人体实验，外加教唆杀人。违反圣域条约的事项不计其数，最严重的是你使用禁咒。照常理来想，免不了要负实际刑责──」

矢濑说着忽然眯起眼。

「但现在构成问题的是你的动机。你知道些『什么』？」

「……什么意思？」

贤生佯装不解地反问。可是，矢濑的目光并未松懈。

「因为疼爱女儿才有意将她送到天界，这是你的说词──尽管不能全当成谎话，感觉上倒也不只是这样。你做的事情有理由──让你不惜将深爱的女儿当成实验品，也非得急着将模造天使实用化的理由。」

「…………」

贤生沉默下来。

没错。贤生并非一路受到魔导士工塑利用，反倒是他为了持续研究而利用他们的资金。只要模造天使能够实用化，这样的技术就可以被利用在军事上。不管会招致何种结果，贤生有他非完成模造天使不可的理由。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其实你们也心知肚明吧。」

不久，贤生语气沉重地回答了。

「真祖只能存在三名。会有第四名真祖出现，代表需要仰仗他对抗的敌人即将觉醒。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所以你才想制造出天使当兵器？就为了消灭『那家伙』。」

「区区第四真祖也无法打倒的兵器，终究不会是那一位的对手。尽管笑吧，我的研究到最后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贤生自嘲地笑着弯下身，之后再也没有抬头的意思。矢濑无奈叹道：

「哎，也没那么不中用啦。无论是你的研究或是古城。」

矢濑留下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起身，然后将手伸向船舱的门板。离开房间之前，他回头告诉贤生：

「管理公社会保你这个人。抱歉，得让你再干些活啰，宫廷魔导技师。」

†

事件的后续处理是由那月和纱矢华接手，因此古城等人意外轻松地获准回家了。巡逻舰抵达絃神港约莫三十分钟后，准备好回去的古城和雪菜出现在夕阳照耀的甲板上。

古城换衣服有些折腾，准备下船多费了一点时间。由于和模造天使交手，他的制服变得破破烂烂，必须找别的衣服换。

结果古城拿到的是巡逻舰舰长让给他的便宜旧衣服──超鲜艳的夏威夷衬衫，以及贴身无比的百慕达短裤。

「──就不能对这套衣服想点办法吗？」

古成低着头，对自己一身与其说是渡假装，更像街头小混混的模样发出叹息。面对拖着沙滩凉鞋行走的他，雪菜似乎强忍笑意地抬起头说：

「很适合你喔，学长。」

「被称赞我也莫名高兴不了……拿人手短，没什么好嫌的就是了。」

古城厌烦地摇摇头，然后转向背后。他并不是期待有人目送，而是在意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叶濑呢？」

「听说她暂时要住院。因为魔法仪式的影响，她的身体相当衰弱……」

雪菜带着关心夏音的表情回答。

冷静一想，这也是当然的事。夏音受到逼迫，差点进化成天使那样的异次元生物。那对她的肉体不可能没有影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强制解除天使化的反作用力似乎也借着「雪霞狼」的能力抵销了。要不然，夏音就算当场毙命也不奇怪。

「那家伙要不要紧啊？你想嘛，除了身体以外还有那么多状况。」

古城皱着脸问。

虽说只是被利用于实验，夏音仍让许多人受到重伤，加上养父也被当成罪犯拘押了。对于身体衰弱的她来说，处境应该相当艰苦。

雪菜却稍稍露出开朗的表情。

「对呀……不过，在她父亲的审判告一段落前，南宫老师好像愿意当她的监护人喔。」

「那月美眉吗？这样啊，既然如此就不太需要担心了……」

想起班导师的娃娃脸，古城安心地放松肩膀。

和粗里粗气的态度正好相反，那月意外地懂得照顾人。这一点古城自己最清楚。像第四真祖这种不符常识的怪物，能在高中当一个普通学生，都要多亏她用尽手段安排。要设法照料一名异国的皇族，对那月来说大概算小事一件。

「拉•芙莉亚公主感到有些遗憾就是了。」

听了雪菜这句让人感到意外的话，古城才想起公主来絃神市的目的。

「啊，是喔……那位公主原本想将叶濑带回阿尔迪基亚吗？」

「是的。不过叶濑好像拒绝了。她说她并不希望过皇室生活。」

「……哎，既然当事人这么说……虽然感觉也挺可惜的。」

这个符合夏音的作风让古城心生敬意，却也将真正的想法说溜嘴。

雪菜也微微苦笑着说：

「阿尔迪基亚的皇太后似乎也很失望。因为她期待着和叶濑见面呢。」

「皇太后？不是前任国王？」

古城狐疑地挑眉。

对皇太后──也就是拉•芙莉亚的祖母来说，夏音何止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丈夫的外遇对象生的女儿。她应该没有理由特别想见对方。

「听说叶濑的母亲本来就是皇太后的朋友。而且知道叶濑现在的境遇，皇太后好像相当担心呢。」

「哦……真是个好人。相较之下，前任国王不是外遇穿帮就开溜了？未免差太多了。」

古城坦然表示佩服。

而雪菜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样的古城，然后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冷冷语气嘀咕：

「实在让人无法原谅呢，像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对……对啊。」

不知怎么，古城隐隐感觉到一股危机意识，便含糊其辞地附和。他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无意识从雪菜面前别开视线。

「一移开视线就马上和其他女人变得要好。而且，对象还是别人的朋友，连身分悬殊都毫不顾忌……何况，就算情况再危急，居然趁人睡着的时候直接在旁边做出那种事──」

「我……我说啊，姬柊？你谈的是拉•芙莉亚的祖父……对吧？」

古城的语气生硬。雪菜笑容可掬地回答：

「是啊，当然啰。还是学长另外心里有数？」

「呃，这个嘛，怎么说呢……」

面对她淡然反问的这一句话，古城感到走投无路地嘀咕。

随后，船内的通道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银发公主出现了。在她背后有担任向导的纱矢华像骑士般跟随，真是如诗如画的一幕。

「──原来你在这里，古城。还有雪菜也是。」

「拉•芙莉亚？你要回国了吗？」

古城擦去脸颊上的冷汗，用得救般的口气问道。

拉•芙莉亚一脸纳闷地回望古城，优雅微笑着说：

「接下来我会去医院。飞行船坠落以后的生还者似乎被收容在那里。」

「有人获救了啊。」

那可是好消息──这么说的古城声音听起来同样雀跃。

「是的。之后我会到东京。原本这一趟是非官方性质的访问，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外交上总不能保持沉默。」

「外交啊……当皇族也真辛苦。」

她在连续漂流数日后卷入一连串战斗，还将自己的血分给古城，照理说不可能不累。失去众多部下也不可能不让她心痛。

然而拉•芙莉亚却表示要回到公务岗位，古城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

公主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古城，露出嫣然微笑。

「──我不会在此道别。多亏你们，我才能平安踏上这块土地。这段缘分迟早会再次带来意义才是。」

公主无比高雅地说完这番话，走向古城等人跟前。接着她搂住雪菜，在左右脸颊上依序一吻。雪菜有些惊讶地接受了。

即使明白那只是问候，上演在她们之间，看来就像电影中的一幕，甚至令人有些感动。

然后公主朝古城走近一步，同样将脸贴近。她眼里蕴藏着使坏般的目光，接着就将自己的唇贴在紧张得僵硬不动的古城唇上。

「……！」

在场除了公主以外的人，时间都静止了。

雪菜和纱矢华目瞪口呆愣住。她们一脸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动摇过度的古城无法动弹。公主借机嚐遍接吻滋味之后，才总算放开古城。

「那么，各位保重。」

拉•芙莉亚带着天使般的笑容挥手，走下舷梯。

「啊……公主，请等等我……欸，晓古城！之后我会要你好好说明这到底怎么回事！反正你最好化成灰──！」

回过神来的纱矢华连忙追上公主，同时回头望向古城，火冒三丈地瞪了他一瞬。饶了我吧──这么想的古城不禁仰头向天。

「──学长。」

雪菜那散发一丝杀气的嗓音，令古城浑身冻结。

「慢……慢着，刚才我并没有错吧？那应该只是小小的问候──！」

「小小的问候是吗？这样啊……」

「所以你为什么准备拔枪！」

古城拚命安抚将手伸往吉他盒的雪菜。于是──

「古城哥！」

接在公主一行人之后上舷梯的脚步声，让古城忍不住头痛起来。

脚步声的主人是个将长发束得短短的娇小国中生。是凪沙。

「欸欸欸，刚刚那是谁？她长得好像夏音，不过是外国人对不对？她好漂亮，感觉就像公主一样。为什么古城哥会认识她？为什么她要和你接吻？还有古城哥你到底是跑去哪里了？怎么会穿成这样？昨天你都没回家，我很担心耶！」

「凪……凪沙？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古城望着连珠炮般问个不停的妹妹，魂已经飞了一半。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古城实在不懂。他在港口这件事，凪沙应该不可能知道。更糟的是偏偏让她撞见最不该看的场面。要找什么借口才能瞒混过去，这回他真的想不出来了。

接着他又发现凪沙身旁站着的人影，整张脸顿时紧绷。

到了这时候，他总算想起自己一直到刚刚都彻底忘记的重要大事。而和古城约好重要事情的对象，则对脸色发白的他露出无邪笑容。

一身便服打扮得莫名用心的浅葱，貌似愉快地望着古城的狼狈样。

「是我带她来的。因为煌坂告诉过我，你会搭这艘船。」

「浅……浅葱？为什么……你什么时候……和煌坂串通了……！」

古城汗流浃背地咕哝。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观察雪菜的反应，但雪菜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看来在古城他们离开絃神岛的这段期间，事情似乎变得相当复杂。

「听说你是被勾结军方的企业绑架，我本来还在担心，看来似乎是我多管闲事了。你好像和可爱的外国女生变得很亲密嘛。」

「错了啦！呃，也没有错啦，不过我和她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对吧，姬柊？」

「这个嘛……学长和她看来确实比我想像的更要好呢。」

「姬……姬柊！」

想找雪菜帮腔却被一口撇清，古城眼前发黑。

浅葱带着冷冷的笑容瞪着露出绝望表情的古城说：

「算了。反正时间很多，你就一边当我画画的模特儿一边慢慢交代清楚好了，交代你那所谓的理由。」

「模特儿……」

原来那个约定还有效？这么心想的古城有些眼花。记得交肖像画的期限是明天。今晚画完就能赶上，因此浅葱的要求并不离谱。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要面对面当作画的模特儿，不就等于在浅葱画完以前都会被审问个没完没了吗？

「你总不会说『不要』吧？多亏这一趟，我的创作欲都涌现了。」

浅葱露出妩媚笑容，还将指头扳得格格作响。

古城默默趴向扶手。难道这就是和天神使者作对的报应？感到苦恼的他，再次诅咒自己的不幸。

夕阳没入海平线彼端，正要造访「魔族特区」的是另一个夜晚。

第四真祖晓古城苦难的日子，今天也依旧持续着。

后记

从天而降的女孩子最适合搭什么交通工具──要是做个像这样的问卷调查，相较于知名度之低，「飞行船」这玩意大概仍会稳坐前几名。我自己是这么预测，不过实际上会是怎么样呢？假如女孩子的真正身分是某国公主，各方面来说就太完美了。就飞行船而言。

就这样，《噬血狂袭》第3集已向各位读者奉上。

往常这部作品都将舞台放在缺乏情调的人工岛，这次稍微转变作风，增添了一些户外气息。以野外求生来说紧张感不够，但我本身很喜欢漂流题材的电影，以及某出孤岛题材的电视悬疑剧（……这么分类好像不太对），下笔时自然相当愉快。话虽如此，其实孤岛情节被删减掉原先预估的一半就是了。

至于理由，各位读者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就是因为那两个人只顾打情骂俏，故事根本不会有进展。尽管删掉的情节也让我觉得可惜，但要是全部都收录，读了大概会想用书砸墙壁，感觉上删掉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还有，这一集也照例出现了新的女主角，但这次让我错估的是纱矢华。其实纱矢华在预定中并不会出现在这一集，和责任编辑讨论时我也曾断言：「她不会露面。」不过以结论来说，显然她不是遇到这点逆境就会受挫的女孩子。浅葱有身为同班同学的地利，新女主角也颇有靠外挂的调调，纱矢华夹在她们之间会吃不少苦，然而以实力方面来说，她是倍受优待的角色，能让她像这样强调本身存在，我身为作者再高兴不过。

另外提到新女主角，曾为叶濑夏音的性格提供建议的几位作家，请让我借此处向各位表达谢意。相当感谢各位，我获益良多。

那么后记到了最后，这次同样用精彩迷人的插画为本作装点的マニャ子老师，真的非常谢谢你！以责任编辑汤泽为首，对参与本作制作及发行的所有人，我也要致上由衷谢意。

然后，我也要对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表达最高的感谢。

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集见面。

三云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