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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 血 狂 袭

S T R I K E　T H E　B L O O D

制作信息

──────────────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マニャ子

扫图：AJ

录入：夜

修图：伊织

初校：feelmyself

二校：雪风·帕尼托捏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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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ke The Blood噬血狂袭 2

战王的使者

「第四真祖」晓古城，总算适应了让监视者姬柊雪菜跟进跟出的生活，

并逐渐取回自己安详无忧的日常节奏。

欧洲真祖「遗忘战王」派出的使者迪米特列．瓦特拉，

以及负责监视他的煌坂纱矢华出现在古城面前。

瓦特拉对古城莫名感兴趣；纱矢华为了保护好友雪菜，有意向古城索命。

不过，他们的来到，只是弦神岛将在巨大阴谋下面临存亡危机的前兆罢了──

世界最强吸血鬼，在热带人工岛展开的学园动作奇幻小说，众所盼望的第二弹

三云岳斗

大分县出身，写小说为主的人。我并没有隐瞒，自己其实是个领带爱好者。领带很棒耶。无论男生或女生，巨乳或平胸，西装或海滩裤都能搭的最强单品。我会努力将领带的魅力描述得更好！

マニャ子

佐贺县出身，现居东京都。自由插画家、原画负责人。最近画许多社群游戏的插画……老是用同一则简介，结果成了谜样的袖毯爱好者……附带一提，我现在也穿着袖毯。

晓古城

「第四真祖」The Fourth Primogenitor

世界最强的「怠惰」吸血鬼

姬柊雪菜

「剑巫」Swords-Shamen

狮子王机关的娇柔监视者

蓝羽浅葱

「电子女帝」Cyber Empress

华丽任性的电脑天才女高中生

煌坂纱矢华

「舞威媛」Shamantic War Dancer

优雅起舞的魔弹射手

南宫那月

「空隙的魔女」Witch of the Void

唯我独尊的高贵女教师

亚丝塔露蒂

「人工生命体」Homunculus

供眷兽寄宿的纯净人偶

迪米特列·瓦特拉

「公爵」Duke of Ardeal

轻浮佻薄的「贵族」蛇夫

C o n t e n t s

序　章　Intro

第一章　战王的使者 From The Warlord's Empire

第二章　悚惧的胎动 Revelation Of The Terror

第三章　机神觉醒 The Nalakuvera

第四章　双角之深绯 The Bicorn

终　章　Outro

后　记

序章

Intro

月龄二十一。弦月之夜──

特区警备队强袭班向位于港湾地区的老旧仓库展开攻击，是发生在那天深夜的事。有情报指出，偷渡者组成的犯罪集团正秘密进行武器交易。

炸药将仓库门板轰开，穿戴护身装甲的队员们从正面冲入。

铁柱锈蚀，木箱堆积。在昏暗的水银灯泡照耀下，仓库里的男子们同时站起身。这些人似乎原本玩牌玩得正起劲，被掷出的音响闪光弹就在其脚边炸开。男子们视野受限，扫过他们身上的则是冲锋枪子弹。

强袭班所用的弹药是祝圣过的琥珀金弹头。那能封锁魔族的肉体再生能力，专门用于对付兽人。

强袭班的第二分队从仓库后头破墙而入。企图跳窗逃走的嫌疑犯陆续被躲在周围建筑物的狙击班射中。

战斗不到两分钟便宣告结束。面对特区警备队彻底武装的两个分队，嫌犯们猝不及防，无从抵抗地遭受镇压。催泪瓦斯消散后，仓库里只见他们倒成一片。

男子们共七名，全是魔族，而且属于没有登录证的非法偷渡分子。

中弹而浑身是血的他们就倒在地上。

这种程度的伤杀不了生命力超乎寻常的兽人，但似乎仍换来阻止一帮匪徒兽化，令其无法动弹的成果。

强袭班的分队长发出指示，要队员将所有嫌犯拘押。

然而这时他忽然想起，攻坚前夕在作战会议上听取的情报。藏匿于仓库的嫌犯共有八人，还有一个人躲在哪里才对。

──不妙！

分队长立刻又举起枪口，在他眼前，兽人们倒地不起的身躯被使劲抡开。一名几乎没有受伤的魔族从同伴的身躯底下冒出身影。那是个豹脸兽人，身材修长高大，毛色黝黑。他八成是把同伴当成肉盾，借此保护自己，还屏息躲了起来。

完全兽化的魔族手里握着一具类似遥控器的小型装置。

察觉款式精简得恐怖的机械就是仓库内炸弹的引爆开关，分队长倒抽一口气。

撤退！分队长怒吼。但他的嗓音却被周围涌上的轰然巨响掩没。

冲击波震碎堆积在旁的木箱，掀涌的热流瞬间将仓库里烧个精光。

火焰染红了夜空──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都是那些人类干的好事！」

声音沙哑地咒骂之余，豹脸男子在深夜的街道狂奔。

枪伤阵阵作痛。眼睛及鼻子的刺痛感，八成是催泪瓦斯所致。利用蕴含咒力的武器攻击，就可以阻碍兽人的再生能力，拖长痛苦的时间。

然而，男子焦躁的原因不仅如此。

能在爆炸时趁乱逃脱虽然好，但他因而失去同志，武器交易也砸锅了。尽管这些损失并不至于耽搁到计画，但肯定会令他颜面尽失。这样下去，他在组织里的威严就会扫地，更将失去少校对他的信任。

「饶不了那些家伙……我绝对要让他们后悔。」

男子眼神愤恨地瞪着背后仍陷于火海的仓库。

接着，他将视线转向被月光照亮的夜晚街道。

东京都絃神市──浮在太平洋上的巨大人工岛，有着人类和魔物共存，圣域条约的产物，令人深恶痛绝的「魔族特区」。

豹脸男子出身于欧洲的「战王领域」，他对絃神市的人没有特别仇恨。

可是，他有理由摧毁这座都市。让「魔族特区」瓦解，就能将他们黑死皇派的存在昭然于世，更能为叛变燃起烽烟，纠众抵制那贬低魔族地位又僭称为王的可憎之辈。

计画已经启动了。事到如今，凭特区警备队想做些什么，也改变不了这座城市的命运。

尽管程序出了些乱子，但想到自己正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反而还利多于弊。只要他当好诱饵，令特区警备队陷入混乱，计画的成功率就会上升。或许连他会这样思考，也属于少校计画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特区警备队夺走了他的同志，复仇的机会应该立刻就有，也可以在闹区装颗炸弹让那些人头痛。

即使连累到几个市民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死的顺序稍微提前而已。没有错，这座城市终归要走向灭亡的命运。

呼哈哈！男子扬起裂到嘴角的唇发笑。

他维持在兽人化形态，一口气跳上五层楼高的大厦楼顶。在称为L种的兽人族当中，豹人是灵活度及敏捷性格外出色的种族。遁逃于夜晚市街的他，无人能追上。

现在要尽可能藏匿行踪，等待伤势痊愈──

不过在那之前……想到这里，男子将指头凑向手里握着的遥控引爆装置。

他们事先安装好的炸弹有两颗。第一颗在仓库用掉了，但另一颗装在港湾区地下道的炸弹还留着。

特区警备队为救助伤患而呼叫的增援部队，是时候要通过那一带了。靠最初的爆炸引诱敌方人员，再用第二颗炸弹一网打尽。这在战场上是被广泛运用的手法。

「这是帮同志报仇。嚐嚐炸弹的威力吧──！」

男子握着遥控器的手，施了力气。

但是，确实摸到的开关却没有传来任何手感。

强烈的异样感使男子望向自己的右手，于是他愕然吞了口气。

理应紧握在手里的遥控器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缠住他手臂的，则是锁炼。不知从哪伸来的银色锁炼绑住了他的手腕，形同一副手铐。

「这……什么玩意！」

豹脸男子使劲想扯断锁炼。但即使豁出兽人的臂力，仍解不开银色锁炼。男子反而被锁炼拖住，在原地无法动弹。

随后他从背后听见的是一阵隐含笑意、口齿并不清晰的嗓音。

「──这好歹是众神锻造出的『规戒之锁』，凭你之力可扯不开喔。」

「什么！」

听到意料外的挑衅话语，男子在哼唧间回头。

嗓音的主人是个年轻女性。大厦楼顶水塔上头站了一个女性。

她娇小得几乎令人误认为女童。身上一袭礼服光鲜华美得夸张，明明是深夜却打着阳伞。天真烂漫而端正的面孔，看来有如精致人偶。与现场太不搭调的装扮，使男子没来由地产生恐惧。

「这年头，你还用没经过密码化的类比式无线遥控器？真是便宜的货色。亏这东西之前都没有失控引爆。」

女性将遥控器外型的小巧机械翻弄于掌间，低声嘲讽。

看到那模样，男子表情抽搐。阳伞女手里把玩的，正是他本来拿着的炸弹引爆装置。这女人用了什么戏法？连身为兽人的他都没感受到对方接近，还当面抢走引爆装置。

「攻魔师吗？你怎么追上我的？」

豹脸男子眯起金色的眼睛，瞪向那名女性。女方则掩着嘴角格格发笑。

「我才想问，你以为能从我手里逃掉？也太自视甚高了，你这只野猫。」

「……你少得意，臭丫头！」

女性讥嘲的模样令男子厉声回嘴。他从腰带上抽出短刀，然后劈向自己的右臂。男子是打算砍下被锁炼缠住的手腕，以取回身体自由。阳伞女貌似佩服地叹了一声。

「哼，就野猫来说，你倒挺有骨气。想必是克里斯多福•贾德修的部下吧？黑死皇派的余孽特地渡海而来，真是辛劳呢。」

「……我宰了你！」

鲜血自右臂洒落的同时，男子咆哮。

兽人纵然拥有优秀痊愈力，要让斩断的手臂彻底回复也非易事。但即使要付出这等牺牲，他还是得趁现在打倒这底细不明的女人。为了让他们的计画成功，豹脸男子不能放过知道少校──克里斯多福•贾德修名讳的人。

他扯断自己的手腕，更借着兽人特有的迅发力疾速冲向阳伞女。

没必要靠短刀。兽人的肌力在魔族中也是格外杰出，要收拾弱不禁风的人类女性，他徒手就能将对方撕碎。

阳伞女尽管明白这些，仍优雅地露出笑容。

「没用喔。光凭你──」

男子指尖伸出勾爪，触及她纤瘦的肩膀。以为得手的瞬间，女性的身影溶进虚空，宛如沉入水面般留下动人涟漪。

「什么……！」

豹脸男子表情惊恐地回头。

女性依然打着阳伞，人却已经移动到隔壁十几公尺远的大厦楼顶。无声亦无息，连根头发都丝毫没动过，一切全发生于刹那。

这一幕令人联想到沙漠的海市蜃楼，但她的存在绝非幻影。

心跳、呼吸、体温、气味，兽人远胜常人几百倍的知觉器官都告诉他女性确实存在于此，她肯定是具备实际躯体的普通人。

「早说过吧？你杀不了我……」

捉弄人似的笑了以后，阳伞女弹响指头。

巨大涟漪在男子周围的空间扩散开来。那阵波动虽状似涟漪，等他察觉其实是高密度魔法阵时，已经太晚了。由虚空出现的无数银锁扑向男子，如拥有意志的蛇捆绕其全身。

「操纵空间的魔法……？怎么会！办得到这种伎俩的，只有炉火纯青级的高阶魔法师啊！你这种小丫头怎么能……！」

全身被锁炼束缚而倒下的男子，已吓得声音颤抖。

但女性一语不发收起阳伞，兴致缺缺地呼了气。月光照出她那张脸庞，豹脸男子抬头仰望后遂发出低鸣。

「原来你是……南宫那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嫌杀魔族还杀得不够吗？『空隙魔女』……！」

「伤脑筋……野猫还真饶舌。」

阳伞女冷冷说道。她将手轻灵一挥，豹脸男子应已扯断的手腕从虚空冒出，像缝回去般硬是被接回断臂。

这什么花样？疑惑的男子恨恨地抬头瞪向那月。那月则面无表情地回望他说：

「别担心。我不是出于亲切才帮你治疗，这是为了减缓出血的应急处理。在问出需要的情报以前，让你死掉可就头痛了。」

「……你以为我会向你们招出同伴的情报？」

「我倒不觉得克里斯多福•贾德修会将真正的计画告诉你这种货色。」

「什么意思……？」

那月没有对动摇的男子回答任何话，迳自转了身。

「『战王领域』的恐怖分子想在这座远东的『魔族特区』玩些什么把戏，这我虽然有兴趣，但盘问就交给特区警备队那些人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还得为明天上课做准备呢。」

「为上课做准备……？」

听那月回答得风马牛不相及，男子感到困惑。

在欧洲魔族间威名远播的「空隙魔女」，正业竟然是高中的英文老师，量他也实在想不到才对。

幽幽于空间留下涟漪，那月消失身影。她离去后仅剩被锁炼五花大绑的兽人倒在原地。

混帐──如此发狠之余，男子仍低声笑了出来。

对，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自己受擒于此，局面也没有丝毫改变。计画已经启动了，哪怕有「空隙魔女」的能耐，也不能改变这座城的未来。无论如何，这座都市就是命该灭亡。

被银锁束缚的豹脸男子，始终阴狠地笑着。

市街沉眠得浑然不觉。今夜，盛夏之月仍静静照耀。

†

黎明之前──

东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处，有艘船正悠然航行。

船名为「深洋之墓」，全长约四百尺，俗称巨型游艇的远洋游船。媲美军用驱逐舰的大型船体被装点得气派非凡，美得连豪华客轮也望尘莫及，其英姿堪称海上的宫殿。

不过，「深洋之墓」纯属个人财产。它是座极尽奢华的城堡，仅为一名主人所造。

一般来说这是很荒诞的事实，不过只要听到船主的名字，任何人一定都能理解。因为「深洋之墓」的所有人就是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战王领域」的贵族。

而那位船主正在爱船的顶层甲板享受月光浴。他躺在豪华躺椅上，悠哉地端着一杯黑醋栗酒就饮。

他是名金发碧眼的俊俏男性，由外表所见，约莫二十过半。

但他的头衔是贵族，这就表示他乃人称「旧世代」的吸血鬼，力量超脱常轨。其广大领土位于「战王领域」，常备的强大战力能匹敌西欧诸国军队。而他本身也是怪物，具备足以在转眼间毁灭大都市的莫大权能。

有道苗条人影朝着这么一位贵族青年走近。

是名年轻的日本少女，体态修长窈窕，面容散发着一股妍丽及娴雅。肌肤白净，发丝的色素也偏淡。或许因为如此，少女的丽质令人联想到缤纷绽放的樱花。

束成马尾的长发受海风吹拂，静静地摇曳生姿。

她身上穿的是位于关西地区的名门女校制服。

而少女的右手提着用来装键盘的黑色乐器盒。

「你在这边啊，阁下。」

长发少女停下脚步，恭敬地俯首行礼。

目的地恰巧也从他们所搭的船前头现出踪影。浮在重洋之外的海上孤岛，以超大型浮体构造物建成的人工岛──

被创造以操控龙脉的它，如今成了研究魔族生态及能力的学术都市。那便是絃神岛，「魔族特区」。

「用废铁及魔法创造出的冒牌大地吗？还真能大费周章盖出这种破烂东西呢。人类就是这么有意思。」

青年自言自语似的咕哝，态度分不出是褒是贬。

少女冷冷地笑着忽略这些话，然后递出一封信函。

「我带来了日本政府的书面答覆。」

「……嗯？」

贵族青年缓缓转身，彷佛才刚察觉少女人在这里。他脸上带着亲切微笑，并没有吸血鬼那种暗藏巨大力量的独特威迫感。

少女正面接下他那挖苦般的视线，淡淡地继续说道：

「自本日上午零时起，允许阁下访问絃神岛『魔族特区』。往后将本着圣域条约，将阁下视为来自『战王领域』的外交特使──答覆的大意就是如此。」

「那好。哎，还算是妥当的结论。就算要我别去，我也会自顾自的上门拜访，这样算省了些工夫吧。」

迪米特列•瓦特拉仍卧于躺椅上，笑得天真无邪。

然而少女扳起脸孔，朝他箴谏：

「但是有一项条件。」

「哦，什么条件？」

「希望你能接受日本政府指派的监视者随行，并听从其劝告。」

「所以会有人监督？」

原来如此，想通的瓦特拉颇感兴趣地点头示意。

「那么，你提到的监视者是什么人？」

「容我僭越，就是由我来尽这项职责。」

少女带着与沉静口吻相悖的挑衅表情回答。

既然已自称监视者，她的任务就不会是单纯为人领路。如果瓦特拉被日本政府视为威胁，最坏的情况下，就必须将他抹杀──少女正如此宣言。这同时也代表她的能耐足以消灭「旧世代」的吸血鬼。

瓦特拉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那名少女问道：

「喔，这样啊。对了，你又是谁？」

贵族青年的话里显得全然不在乎，让少女微微发出叹息。

「我叫煌坂纱矢华，狮子王机关允我使用『舞威媛』的名号。」

「狮子王机关啊？这名称我好像在哪听过。」

瓦特拉嘀咕的话里全无紧张感。少女则傻眼似的焦躁转头说：

「那是日本政府负责因应魔导恐怖行动的特务机关。」

「……魔导恐怖行动？」

「阁下这次访问絃神市，将成为敝机关的监视对象，因此是由我们的人员伴同随行。请明白这一点。」

「哦──算啦，怎样都好。」

贵族青年爽快地接受，然后眯起眼笑着说：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由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负责监督。日本政府的安排倒也颇具巧思，不是吗？」

假如是个可爱的男生就更好了。瓦特拉如此喃喃自语，而纱矢华难忍不快看了他。

「承蒙你美言，阁下。我可是获准拥有六式重装降魔弓的攻魔师，希望你别忘记，我被赋予了可以凭个人独断诛讨阁下的权利。」

才以为纱矢华恫吓般的话语会坏了瓦特拉心情，他却一脸愉快地笑出声音。

「哈哈哈，不错耶，你很有意思。我中意你。还有，要叫我迪米或瓦特拉都随你高兴。阁下那种死板的称呼可以免啦。」

「……我明白了，奥尔迪亚鲁公。」

纱矢华不改见外态度。瓦特拉呕气似的摇摇头，然后撑起上半身望向纱矢华。他的双眼微微荡漾，有如鲜红的蜃景。

「那么，我拜托的另一件事情又如何了？」

「你拜托的事……？」

面对瓦特拉散发的冷冷气息，纱矢华表情僵硬。

「事到如今，别再装蒜了可以吗？你们早就找到人，现在也正监视着他吧？我说的是那个世界最强的吸血鬼。」

「若你是指第四真祖，我倒不否认。这一点可以先向你奉告。」

纱矢华平静道来的态度，让瓦特拉微微露出牙齿笑了。

「那务必帮我做个介绍，虽然我懂你们想把他藏起来的心情。」

贵族青年依然笑容亲切，但如今他全身正散放着形同物理重压的咒力，宛如激昂的情绪直接化成实体，非攻魔师的普通人光待在现场也难保不会失神的强烈邪气。

然而，纱矢华面无表情地摇头。

「不，我没有理由袒护他。」

她说着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制服的高中男生，彷佛到处可见的平凡少年。晓古城就是他的名字。

地平线开始微微泛上白光，再过不久就是黎明。

「因为第四真祖晓古城是我们的敌人──」

嘀咕着的纱矢华手中，少年的照片被掐烂了。

载着贵族青年与少女的船正缓缓接近絃神岛。

第一章 战王的使者

From The Warlord's Empire

1

九月中旬的星期三，上午六点二十五分──

这天早上，晓古城难得自己醒了过来。

这可说是极为异常的事例。虽然这件事不太能张扬，但晓古城乃是吸血鬼。所谓吸血鬼，是自古以来公认怕阳光的物种，就算他顶着「第四真祖」这种荒谬的头衔也一样。要是碰上早晨阳光就更加不妙，尽管不至于被晒成灰，但是倦怠感、乏力感，外加睡意及疲劳、食欲不振等诸般症状都会令他头痛。麻烦之处在于，这些症状根本和熬夜睡眠不足的普通人没有两样，因此就外界眼光看来，古城纯粹是个早上起不了床的糟糕高中生。

而且万般遗憾的，会有这种观感的，连古城的妹妹晓凪沙也不例外。因此，每天早上被好管事的妹妹用长串说教硬是挖起床，不知不觉已经变成古城的日常行事。

但是就只有这天早上，没听见凪沙准备进古城房间的动静。

相反的，她听似开心的说话声正隔着墙壁断断续续传来。这么一大早，感觉也不会有客人拜访。难道凪沙在和什么人通电话？如此怀疑的古城走出自己房间，睡眼惺忪地走向厕所，然后打理睡觉时压乱的头发。

洗过脸回到客厅，古城注意到桌上准备的早餐。

凪沙亲手做的焙果三明治和义式沙拉共三人份，菜色比平时费心一些。古城看见这个才释怀，似乎是久违的母亲回到家了。

由于父母在四年前离婚，晓家目前是三人家庭。不过古城他们的母亲晓深森，颇有派头地在絃神市里的公司担任研究主任之职，没回家的日子居多。一个礼拜或十天不在家算家常便饭，却也会没有联络就在深夜或大清早回来，是个生活过得几乎像野猫一样的奔放女性。

所以古城会无凭无据就认为不知何时回到家的母亲就在凪沙房里，从某个层面来看倒也难怪。

「凪沙，抱歉，我要先吃早餐了。假如你想喝咖啡，我可以连你的份一……」

古城打着呵欠说出这些话，并打开妹妹的房门。

之前凪沙接连不停的讲话声忽然中断了。她大吃一惊似的睁着眼，愕然仰望古城。

虽然还留着一股稚嫩，是个脸庞普通可爱的国中生。长长发丝被束起，用发夹固定得貌似短发。她捧在腿上的是啦啦队制服。她是国中部啦啦队队员。

而且正如古城所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只不过和料想中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那名人物是个少女，比古城他们的母亲年轻许多。而背对古城站着的她，除了内衣裤以外什么也没穿。

「为什……」

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让古城思绪大乱，呆站在原地。大概是因为刚起床，脑袋不灵光，他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毫无遮掩只穿内衣裤站着的少女，动作生硬地回了头。

她是个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气，容貌清秀美丽的少女。尽管身材苗条纤瘦，却没有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体态留有稚嫩感又秾纤合度，背脊直挺。看上去彷佛一匹美丽的猛兽，感觉得到少女柔中带刚。

乌溜的大眼睛正眼注视僵硬不动的古城。

古城目光依然被这样的她吸引。

「……为什么姬柊……会在这里？」

他声音沙哑地提出疑问。

姬柊雪菜，这便是她的名字。她是比古城小一岁的国中部三年级生，大约在半个月前转到彩海学园就读，和凪沙是同班同学。

而且，她还具备「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这样一个奇妙的头衔。

雪菜是那机关或什么来着，指派来监视「第四真祖」晓古城的人。时时跟着古城，倘若判断他有害便下手诛杀──这就是她的任务。

不过那桩归那桩，她的外表看来是个娇怜少女的事实并不会变。

「学……学长？」

也许雪菜这才终于了解是什么状况，朝着古城低声惊呼。古城反射性打了个没脑筋的招呼：「嗨。」即使如此，他仍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雪菜。

对雪菜裸露肌肤的模样看得入迷，自然也是原因。

净白肌肤有如玻璃工艺，细致的锁骨好似美术品。肉感虽薄，胸口呈现的线条却不可思议地柔软。目光要不被吸引实在困难。

可是，古城之所以无法从她身上别开视线，理由并不只如此。第四真祖位居「世上最强吸血鬼」的本能，正对他大发警讯。

也许他的心境可以比喻成与肉食野兽正面对峙，只要目光别开一瞬就会被扑上来；不然也该比喻成武术高手等候彼此露出破绽，陷入无法动弹的状况。古城和雪菜之间纹风不动相望的沉默，就是成立在如此惊险的平衡上。只要有些许契机，这种平衡应该就会轻易瓦解。

结果制造契机的是坐在床边的凪沙。

「古……古城哥？你在干嘛啊──！」

凪沙尖叫着起身，那声音解开了古城和雪菜的定身术。

古城连声惊呼后退了数步，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双手遮住胸部的雪菜不出声息地回身。她的发丝轻灵一晃，可见白皙颈子和裸露的背影，接着她穿在身上的小面积布料就掠过古城的视野。随后，她穿着长筒袜的后脚跟便招呼在古城面门──

等察觉到自己挨了后旋踢，古城身体已足足翻过一圈，还飞到客厅的边缘。换成普通人，这种冲击就算让半边头盖骨报销也不奇怪。

慢了一会儿，才听到雪菜「呀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回旋踢比尖叫来得早？尽管古城想开口吐槽，但他现在当然没那种余力。仰身倒地的他起都起不来，用右手捂着脸。他擦掉喷得夸张的鼻血，虚弱地叹道：

「……饶了我吧。」

晓古城漫长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2

「呃，学长……鼻血……真的不要紧了吗？」

在通学用的单轨列车上，身穿制服的雪菜仰望古城问道。

她揹在肩膀的是低音吉他专用的黑色乐器盒。

盒子里其实并不是乐器，而是狮子王机关的压箱兵器──一柄强得骇人的灵枪，据说是备以抹杀吸血鬼中的真祖。

负责监视「第四真祖」晓古城的雪菜，时时都将这耸动的小道具寸不离身带着走动，每次看到她那模样，古城的心情就会沉下来。

「哎，还过得去。我才要说抱歉，虽然我没偷看的意思。」

古城按着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的鼻子赔罪。

被雪菜踢断的鼻梁勉强靠吸血鬼的恢复力痊愈了，不过在鼻血停下来前又费了些工夫。基本上，多亏如此他才能省掉吸血的冲动，关于这点或许是该感谢雪菜。

「不会……那件事我已经不生气了。」

毕竟我也毫不留情地出脚踹了你──雪菜如此叹道，语气虽交杂着羞赧与无奈，不过生气的迹象确实已经没了。古城露出放心的表情说：

「这……这样喔。」

「对啊。哎……学长的下流是一开始就明白的，责任在于松懈警戒的我身上。」

「嗯？」

「学长有可能做出那种行为再装作是意外，我不应该疏忽的。」

「为什么要把我当成理所当然会偷窥的人！那真的是意外吧！呃，虽然我有反省啦！」

望着慌忙反驳的古城，雪菜小声地嘻嘻笑了。看来她真的肯原谅古城。请学长务必深刻反省──被雪菜表情淡然如此谏言，古城尽管歪了嘴，还是安心地抚着胸口。然而──

「不行啦，雪菜。你这么简单就原谅这个变态哥哥！」

破坏和解气氛的是闯进来袒护雪菜的凪沙。和雪菜穿着相同制服的她，用气冲冲的目光抬头看了古城。

开展于单轨列车窗外的，是一片没有东西遮掩的蓝天与蔚蓝海洋。闷热车厢里被早晨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着，还响起凪沙压低音量又咄咄逼人的说话声。

「我不能相信你了啦。真的好没道理，基本上那件事哪算是意外啊？居然连门都没有敲就进女生房间，古城哥你好差劲。昨天睡觉前我有先说吧？当时我就提过，明天早上雪菜会来我们家啊。」

「啊……这么说来，我似乎也有印象听你说过……」

古城循着模糊的记忆思索，还皱起整张脸。

「可是，我没听说姬柊要来家里换衣服啊。你们一大早的搞什么？」

「我～～说～～啊～～你不要乱想像嘛。我们是在替球类大赛时要穿的服装量尺寸，还有试穿啦。」

昨天就讲过了吧？凪沙说得连呼吸都急促不已。不过，听了这些古城还是不清楚状况。

「……你说球类大赛的服装是什么意思？普通都穿体育服或运动套装吧？」

「不对啦。不是比赛的人要穿，是加油时穿的啦啦队服啊。替班上加油总不能拿啦啦队队服来用嘛，所以才要另外做新的。琐碎的部分家政社团的人会帮忙弄，而且男生肯出材料费耶。」

凪沙连没有问的事情也连珠炮做了说明。异常多话是凪沙为数稀少的缺点之一，不过像这种时候一下子就能把事厘清，倒是值得庆幸。

「啦啦队服……咦？是姬柊要穿吗？」

古城疑惑地皱眉，朝着脸色莫名阴沉的雪菜问道。

球类大赛姑且算学校的正式行事，并没有特别规定女生非得打扮再帮忙加油。目前属啦啦队员的凪沙会冒出来加油还能理解，但雪菜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感觉就有些意外。

于是，端正脸孔上浮现一层阴郁的雪菜回答：

「我原本没有那种意思，可是实在拒绝不了……」

她沉重地深深叹了气。对呀对呀──态度形成对比的凪沙开朗笑着说：

「班上所有男生都跪下来求雪菜喔。他们说只要公主肯穿上啦啦队服加油，全体家臣什么都肯做，还会卖命努力争取优胜。」

「所有男生都向你下跪？」

古城对于凪沙的说明感到愕然。雪菜脸色显得更加困扰而垂下目光。公主是雪菜的绰号吗？取得还真妙。这么想的古城心里有些佩服。看来在他不知不觉中，雪菜的定位已经被拱为班上的公主了。面对一群臭男生下跪，雪菜不知所措的模样彷佛光凭想像就能看见。

「普通看到那种举动是很不敢领教，可是你想嘛，毕竟他们求的是雪菜啊。男生拜托得那么夸张的心情也是可以体会，所以女生同样决定帮忙，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凪沙莫名地感到自豪。古城终于将状况理解了大概。

「所以你也会陪她当啦啦队？」

「嘿嘿嘿，不错吧？啊，难道古城哥也希望被加油？」

「没有，我倒无所谓。」

摇头的古城答得毫不介意。表情换来换去的凪沙，眼看就要变得不开心。

「咦？为什么！你不高兴吗？」

「不过就是学校办的球类大赛嘛，被打扮得那么拚的妹妹加油，会很丢脸啦。」

古城语气淡然断言。他没有兴致叫亲妹妹打扮成啦啦队女郎来取乐，尽管他话里顶多是这个意思，在旁听着的雪菜似乎解释成其他含意了。

「打……打扮……很丢脸。」

嘀咕的雪菜似乎受到打击，忧郁地低下头。对正经八百的她来说，要穿啦啦队女郎的服装，门槛应该还是太高。

「呃，没有，我的意思不是让姬柊加油会很丢脸。」

「啥？什么话嘛！意思是雪菜可以加油，我去就会丢脸？」

「不是啦。学校的球类大赛根本像在玩啊，所以我是叫你们可以不用来看我比赛。」

古城嫌麻烦地挥着手辩解。面对这样的他，凪沙仍噘着嘴抬头望了一会。然后她忽然表情僵硬，口气里带着某种不安问道：

「……古城哥，难道你还会介意吗？就是……去年大赛的事情。」

「大赛？」

一瞬间，古城真的不懂被问了什么，神情认真地回望妹妹的眼睛。看出她难得欲言又止的模样，古城才总算听懂问题的含意。

国中时期曾是篮球队队员的古城，有段太过计较胜利而在队伍中被孤立的苦涩回忆。那多少让他消沉过，而他也是因为那件事才不打篮球。看到古城说别来帮自己加油，凪沙大概是想起了那件往事。

不过古城笑着敲了敲妹妹的额头说：

「嗯，不是啦。跟那个完全没有关系。」

「真的吗？」

「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再说我又没有变得讨厌篮球。」

古城说着耸起肩，像是在掩饰难为情。

他不介意过去的事，这是真话。趁着升到高中部而离开校队的学生不只古城，而且那也没特别用意。古城认为自己与当时的队友现在也相处得还不错。

话虽如此，现在的他已经无法认真投入运动。毕竟他乃是世界最强吸血鬼，具备魔族特有的异常体能的「真祖」，总不能混进普通高中生里头去参加全国大赛。

但是不知道这些因素的凪沙，听到古城的话便开心地笑了。

「这样啊。那在这次的球类大赛，又可以看到古城哥比赛啰？」

「我不一定能在你希望的项目中出场就是了。」

随口回答的同时，古城感觉良心微微作痛。

高中部男生在球类大赛能参加的项目有篮球、桌球、羽毛球三种。古城会上场比哪一种，目前还没有决定。

基本上，有校队经验的人八成会被分到该当项目，古城被派去参加篮球赛的可能性很高。那样倒也无妨──古城心想。

不能用全力享受以前认真练过的运动，是件挺落寞的事情，但是就当作回馈替自己着想的妹妹，比赛间适时放个水也不错。

「没办法啰。哎，既然古城哥要比，我们还是帮忙加油吧。好不好，雪菜？」

不知道为什么，凪沙带着好心情点头，还向雪菜徵求同意。

雪菜一瞬间猛眨眼，显得彷徨失措。她大概是没有想到连自己都会被要求帮古城加油。

原本就已经为了啦啦队女郎服装苦恼的她，对这份邀约应该十分头痛。根本来说，雪菜是被派来彩海学园当第四真祖的监视者，在球类大赛帮古城加油并非她本来的任务。

但面对露出耀眼笑容的凪沙，她好像实在没办法拒绝。

「这样啊……那我也会帮忙加油。」

像是拗不过似的，发出叹息的雪菜这么告诉古城。看了她无力微笑的模样，古城也跟着苦笑。单轨列车抵达目的站，正是在这之后。

三个人一如平时下了车厢，一如平时走向感应票口。这是一如平时寻常的早晨光景──

古城等人还没有发觉，从单轨列车窗户所见的絃神港已经停了一艘陌生的豪华船只。

3

穿过校门后，古城与雪菜她们分开。雪菜和凪沙走向稍有距离的国中部校舍，古城则朝着位于正面的高中部校栋走去。

絃神岛是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热带岛屿。九月明明已经过半，却丝毫没有秋天气息，盛夏的阳光正无情地洒落早上的校庭。

古城冲进校舍出入口，心情有如仓皇逃离紫外线的黏菌，结果那里正好有人先到了。在古城班级的鞋柜前，有个女学生正换上室内鞋。

发型亮丽、化妆脱俗，制服穿得邋遢而有型，是个容貌醒目的同学。

「早啊，古城。真难得耶，你来学校居然没迟到。」

她用哥儿们似的轻松语气搭了话，端正的嘴角露出贼贼笑容，格外给人不怕生的印象。在她摆齐的乐福鞋旁边，有个大运动包被甩在那里。

「浅葱？你带的那个是什么？」

古城一边拿出自己的室内鞋一边不经意地问。

蓝羽浅葱望着这样的他，扬起嘴角笑道：

「你来得正好呢，不好意思。这东西意外地重，好麻烦。」

「我没说过任何一句要帮忙搬的话喔。」

「哎，你真是帮了大忙，替我摆到置物柜前面就好。」

无视古城微弱的反驳，浅葱自顾自的下指示。古城放弃多做抵抗，勉为其难地提起包包。从没有完全拉上的拉炼缝隙中，能看到几支用得老旧的球拍及白色羽毛──是羽毛球。

「这是羽毛球拍？怎么会有这么多？」

「球类大赛练习要用的。我和我姐拜托才借到的啦，光用学校的器材不够吧？」

哦──古城佩服似的叹了一声。

「你偶尔也满贴心的耶。」

「『偶尔』两个字是多余的啦。我的绰号是『体贴入微的高中美女浅葱同学』喔。」

「体贴入微的高中美女并不会自己说出这种话。」

「烦耶。哎，其实只是阿伦昨天拜托我的啦。」

浅葱爬上往教室的楼梯，毫无愧意地招出真相。

「所以，古城你决定要参加哪项比赛了？」

「不清楚……虽然我之前找过筑岛，请她尽量派个轻松的项目给我就是了。」

古城意兴阑珊地回答。球类大赛的出赛项目是由班级干部筑岛伦在听完班上所有人的意愿以后，再依她的独断分配。要是对被分到的项目有意见，也可以自己找人交涉交换，立场公平合理。

伤脑筋。莫名失望的浅葱这么说着叹了气。

「真随便耶。像你这种原本属于运动派的热血烦人男，顶多在球类大赛时才有存在价值。打起劲来啦，烦人男古城。」

「你叫谁烦人男？讲话选一下字眼啦。还有，对全国参加过运动社团的人道歉啦──」

古城和浅葱一如往常地拌嘴并走上楼梯，进了教室。

就在随后，气氛噪嚷起来。

待在教室里的人大约为全班七成。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古城他们。

「怎……怎么了？」

「别问我啦，我才刚和你一起进教室。」

暴露在同学们的视线下，古城和浅葱稍稍感到动摇。

弥漫在教室里面的，是一股理解及信赖参半的奇妙连带感。感觉并没有被奚落，反而有种乱遭到期待的感觉。

面对同学们神秘的反应，就在古城和浅葱困惑地杵于原地时──

「嗨，古城。和搭档一起带着道具现身啊，还真是拚劲十足。」

有个待在讲桌附近的学生语气格外开心地搭了话。他是将短发抓成刺猬头，气质显得轻佻的男生，矢濑基树。对古城来说是从国中时期就认识的损友，也是浅葱的青梅竹马。

古城和浅葱一脸不悦地瞪着这样熟识的朋友问道：

「搭档？」

「……你在讲什么啊？被年长的女朋友甩掉就精神错乱了？」

「我才没有错乱也没有被甩，你少乌鸦嘴！看那边啦，那边！」

矢濑拉高音调回嘴，指向背后的黑板。

站在那里的是筑岛伦，高䠷而气质稳重的女同学。黑板上有十分衬她性格的端正字体，写着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

「球类大赛的参加项目，刚刚才发表出来喔。」

「这样啊……」

古城和浅葱无力似的应了声，然后看着彼此的脸。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那会让自己受到全班注目。依然摸不着头绪的古城，望着写在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痕迹问：

「羽毛球男女混合双打？我和浅葱一组？」

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意外的地方，古城有些愕然。

当然他并没有练羽毛球的经验，也不记得自己曾主动报名出赛，连有男女混合双打的项目都是现在才头一次知道。而且除了古城他们以外的选手组合，全是班上公认的情侣。

「……为什么我非得和古城配对参赛啊？」

浅葱露出警戒的表情。不过伦却平静地微笑着回答：

「今年起才改成这种规定喔。单打比赛被废止，相对地增加了男女混合双打的选手组合。啊，目前参加羽球社的同学禁止出赛。」

「所以我说，为什么我要和古城凑一组？」

「浅葱，你不是以前就说过很喜欢吗？」

「嗯……咦！我、我、我什么时候讲过那种话……？」

「我是指羽毛球喔。」

伦用往常的冷静语气开口。浅葱的喉咙「唔」一声梗住，接着又说：

「……我只有偶尔陪我姐练习，根本不算厉害喔。」

「懂规则就够了。」

伦冷静地这么说完，使得浅葱沉默下来。

「晓也说过没有希望参加的项目，这样不会有意见吧。其实我本来想让你参加篮球赛，但是对不起喔，我都不知道有那种事。」

「你在说什么？」

看到伦尴尬地垂下目光，古城一脸纳闷地反问。结果伦看着古城，莫名同情般摇摇头。

「你不用勉强，我听矢濑讲过了。关于你在国中时的事情。」

「咦？」

「你对女子篮球队的女生一再做出变态的跟踪行为，就被下了不准进篮球场的禁止令，对不对？」

「啥！」

伦这段离谱过头的发言，让古城的思考停止了一阵子。他在国中时期对篮球确实有过不愉快的回忆，可是那段记忆应该并没有涉及犯罪。

「那是什么话！你说的跟踪是怎么回事？」

「不过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晓，就算你是执着于闻女生球鞋还有篮球背心味道的变态，我们班也不会排挤你的。」

「我说啊……不要相信那种乱编的故事啦！怎么想都知道是捏造的吧！」

古城忍不住放声大叫，然而同学们沉默地回应他的只有夹带同情的温暖目光。原来如此──这么说的浅葱则是半眯着眼，大大地叹了口气。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全都是你的策略对不对，基树？」

「我帮得很漂亮吧？」

矢濑被青梅竹马狠狠瞪着，却莫名得意地对她竖起大拇指。古城和浅葱会被配成一对参赛，这男的似乎就是元凶。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用意，反正八成不是像样的企图。

「你又玩这种不必要的花样……！还有，阿伦也是一伙的对不对？」

浅葱摆着呕气般的表情，朝一脸事不关己的班级干部逼问。

伦露出使坏的微笑，与平常一样冷静回答：

「球场我已经申请好了。从今天放学以后，麻烦你们主动开始练习啰。」

4

「浅葱？你还留在教室啊？」

这天的课程结束，放学后──

以往只要视线一松懈，晓古城就会从眼前跑得不见人影。忽然被他从死角唤了自己的名字，蓝羽浅葱僵住了。浅葱吞下险些冒出口的尖叫声，故作平静地回头。

古城对她的苦心浑然不觉，带着和平常一样懒散的表情站在那里。

在双打中被配成对，也不过是球类大赛的分队形式而已吧？古城散发着这种调调，似乎根本没特别放在心上。

与紧张无缘的那张脸，让浅葱不禁想宰人，但她勉强只靠咬牙切齿来克制自己。因为那会变成迁怒，这一点她姑且还有自觉。

对于浅葱明显不悦的态度，貌似害怕的古城瞬间皱了眉，不过仍然开口问：

「要准备球类大赛的话，我们就随便练一练然后趁早收工吧。」

「唔……好、好啊。我要去换衣服，你先到体育馆。」

浅葱笑容紧绷地说完，古城坦然点点头。

「那待会见。球拍我借走啰。」

「啊～～好好好。」

浅葱挥着手目送古城离开，然后叹了长长的气。

旁边忽然有声音冒出来。

「哦──」

稳重冷静的嗓音主人是筑岛伦。修长身躯套着蓝色体育服的她，表情带有某种愉悦，正来回看着离去的古城还有依然坐着的浅葱。

「怎样啦？」

「晓去得好乾脆耶。我还以为要练习球类大赛会让他嫌麻烦。」

「说来说去他还是喜欢比输赢嘛，真像个小鬼。」

浅葱夸张地耸肩说道。不过，伦表情认真地微微歪歪头说：

「会吗？说不定他这么有意愿，是因为要和你一起练啊。」

「拜托喔。」

浅葱闹别扭似的歪着嘴瞪视伦。

「受不了，你也好、基树那白痴也好，别拿我和古城寻开心行不行？打着球类大赛的名义，尽会多管闲事……」

「有造成困扰吗？」

嗓音里带着笑意的伦如此问道。浅葱貌似不开心地叹气：

「困扰可大了。拿这套衣服来说吧，这是什么啊？」

浅葱说着指了捧在腿上的尼龙包包给伦看。塞在包包里面的，是球类大赛练习时会用到的运动毛巾和体育服等全套用品。

「还问这是什么……这是赛服啊。羽球赛出场要穿，我专门帮你准备带来的，尺寸不合吗？不会是太多地方长了肉，让你穿不下吧？」

伦一脸担心地反问。穿得下啦──忍不住老实回答的浅葱又说：

「就……就算这样，不过是学校活动嘛，为什么非要我穿得一身劲装？」

轻飘飘的运动短裙，搭配衣襬偏短的无袖马球衫──肌肤露出许多的这套赛服，着实让浅葱面有难色。若是在官方大赛出场的选手也就罢了，光为球类大赛练习就穿成这模样，实在很难为情。

尽管如此，伦还是坏心眼地微笑说：

「谁叫你腿那么漂亮，不是吗？」

「──呃……咦？」

平常不太开玩笑的朋友说出这样意外的话，让浅葱无法反应而愣住了。可是伦却依然冷静地继续说明：

「……这些话是矢濑说的喔。他还说跟之前国中部的转学生比也不会逊色。」

「为什么说着说着会扯到那个叫姬柊的女生？」

浅葱压低声音问道。虽然她有意故作平静，但冷不防被戳中罩门，语气也混了不高兴。

国中部的转学生姬柊雪菜，漂亮程度夸张得让人连嫉妒也没力的美少女，而且不知为什么，从转过来以前就和古城关系格外融洽。在一部分学生的认知当中，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古城的女朋友。浅葱不太愿意承认这项事实，但是她最近会方寸大乱，雪菜的存在肯定就是原因。

「我觉得浅葱你会比我更清楚理由……」

伦脸色不改，视线飘向国中部校舍又说：

「那个女生很可爱呢。她和晓的妹妹是同班同学吧？」

「好……好像是啦。」

伦看着掩饰不了动摇的浅葱，温柔地微笑。

「这套赛服虽然是特地准备的，但我不会勉强你穿喔。假如你想穿着已经在上午体育课变得满是汗味的运动服和晓一起练习，那就照你的意思吧？」

「才……才没有汗味，再说我有记得用止汗剂……」

浅葱声音软弱地反驳。伦什么话都没有回，挥了挥手便踏出脚步。

「那我也要去桌球场啰。浅葱，加油喔。」

她带着桌球组的同学们离开以后，教室里只剩下浅葱。

低头看了摊在桌上的赛服，浅葱焦躁地叹气。

「哎唷……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种事烦恼！古城那白痴！」

5

实在搞不懂──这就是古城老实的感想。当然这是指他对浅葱的观感。

在矢濑和伦的设计下，被逼着和古城凑成对出赛，浅葱会火大是可以理解。但实际上，感觉她也没有真的在发火。

上午难免闹些脾气的她到午休前已经恢复心情，和矢濑等人也会普通地交谈了。班上同学爱拿感情好的古城和浅葱开玩笑，从国中时期就算是家常便饭。事到如今，古城也不觉得她还会介意这种事。

古城无法理解的是浅葱对待他的态度。

有时候即使向浅葱搭话，她也显得乱疏远一把的，可是她还会不停瞄着古城，整体而言显得放不开。就算如此，好像也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

最近浅葱都是这副调调，常会冒出不合她本色的鬼祟举动。

对了──古城无意间想到一点。

浅葱的态度变得奇怪，刚好是在暑假结束的时候──

恰巧就是古城和雪菜认识的那阵子。

「──咦？晓你一个人？蓝羽呢？」

看见古城来到体育馆，同班的内田和他搭话。内田是个身材娇小秀气，即使穿着制服也频频被误认成女孩子的美少年。

贴在内田身边站着的是棚原夕步。个子高又好强的她，在内田面前就会像换了个人似的，露出乖巧可爱的模样，是典型的恋爱中少女。

两个人正要在体育馆竖立的支柱上拉起打羽毛球用的网。明明只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周围弥漫着让外人难以闯进的亲密气氛。要形容成两人世界或许也可以，总之有种让人不想靠近的氛围。

像这样散发出浓厚情侣气息的并不只他们，待在体育馆里的其他搭档也一样。练习发球之余还贴着彼此的肩膀，不经意更会深情对望──不管当事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调情，对孤家寡人的古城来说，看了就非常难过。

难怪浅葱会生气。古城自己找到了释怀的理由，回答内田：

「浅葱换衣服好像要花点时间，你们先练好了，我可以先做暖身操。」

「那我们就去练球啰。不好意思。」

古城朝开朗应声的内田挥挥手，然后走到体育馆外。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天空开始有淡淡的夕色晕开，但是西晒强烈，闷热得要命。

古城游荡于穿廊，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接着就在逃生梯平台上伸腿坐了下来。直接闭上眼的他仰头一躺，于是──

「──学长？」

头上传来某个人傻眼似的说话声。

熟悉的嗓音让古城微微睁开眼皮。

映入眼底的是穿着深蓝色长筒袜的修长双腿。

古城吓得坐起上半身，结果就和冷冷瞪着他的雪菜对上目光。雪菜似乎碰巧要从逃生梯下来。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雪菜掩着制服的裙襬问道。气氛明显有些误会，古城慌忙摇头，指着自己穿的体育服。

「就像你看到的，我要练羽毛球……还在准备啦。我在等搭档过来。」

「你说……羽毛球？不是篮球？」

雪菜愣了一下眨着眼。接着她忽然又用严肃的语气问：

「学长说的搭档，难道是女生吗？」

「对，但我并没有自愿参加男女混合双打赛啦。」

古城不知为何感受到被责备的味道，就开口辩解。

「我并不介意就是了。」

你有什么愧对于心吗？雪菜望着古城，彷佛透露出这种意思。

古城莫名觉得自己站不住脚，硬是换了话题。

「姬柊，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这里算高中部的校地耶。」

「……对喔。不好意思，学长。请问你知道啦啦队的社办在哪里吗？」

「啦啦队社办？高中部的吗？」

「是的。凪沙找我过去，但我迷路了。」

雪菜口里冒出的话让古城感到纳闷。彩海学园的啦啦队是分成国中部及高中部各自活动，社办也离得很远。

「地方我知道，不过凪沙怎么跑去高中部的啦啦队那里？」

「我们要试衣服，好像会跟他们借啦啦队的裙子，所以……」

脸色蒙上阴影的雪菜虚弱地叹了气。她果然不太愿意当啦啦队女郎，即使如此，她还是老实地听了吩咐去试衣服，很像她的个性。

就帮个忙吧──这么想的古城苦笑着说：

「我带你去。那一带的路比较复杂，我没信心能说明清楚。」

「谢谢学长。可是练习搁着没关系吗？」

面对雪菜关心的表情，古城轻松点点头。

「应该不要紧啦。反正浅葱还没来，来回又花不到五分钟。」

「是蓝羽学姐吗……？跟学长参加双打比赛的搭档……？」

雪菜不知为何忽然停下脚步，语气沉重地这么问道。

古城没来由地焦急着说：

「呃，是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自愿和浅葱凑对参赛啦。」

古城快言快语地说起借口。雪菜则用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神望着他，嗐声说道：

「我并不介意就是了。」

口头上这么说，雪菜的声音却显得不太开心，让古城听了朝天空叹了气。

6

将雪菜送到啦啦队社办的回程路上，晓古城手里握着奇迹似从体育服口袋找到的零钱，顺道去了贩卖机区。

「可恶……总觉得整个人忽然就累了……」

从贩卖机拿出来的纸杯里，没味道的碎冰找碴般堆得又满又高，底下才微微透着含色素的碳酸饮料。你这机器搞什么鬼啊？古城朝不抵抗的贩卖机大发牢骚以后，坐在长椅上茫然望着夕阳。

差不多是浅葱换完衣服到体育馆的时候了。

要回到那个充斥情侣的粉红色天地，坦白说他实在意愿不高，但如果把浅葱一个人搁在那种地方不管，之后麻烦可就大了。古城一边咬碎冰块一边慢吞吞地起身，准备从校舍后侧绕到体育馆入口。

随后──

古城原本坐的长椅突然像气球灌饱气般爆开了。

「……咦？」

碎散的木头碎片飞来，掠过古城脸颊。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长椅爆开后的残骸正以慢动作落向地面。本能察觉到危险，吸血鬼的神经细胞产生活性。短短一刹那的时间，在知觉中被拖长数十倍。眼睛与皮肤痛如火烧则是代价，变敏锐的感觉器官正因为直射下来的阳光而哀号。

不过，这份痛楚换来的超感官令古城得知有新的危险。

银色闪光朝古城愣得无法动弹的脚边疾速飞来。

身体在思考之前先有了行动。古城一头冲向地面滚翻，万分惊险地避开闪光。闪光的真面目是金属制箭矢。具备锐利箭头及箭羽的西洋箭矢，就扎在古城脚边的地面。

「怎……怎么回事！」

古城无法理解自己受到狙击的事实，愕然望着插入地面的箭柄。

若是在视野不良的街区战斗，发射时没有声音的弓矢有时比枪械更具威胁性。

穿廊、逃生梯、校舍、屋顶、纪念树的死角。光是朝四周简略环顾一圈，射手可能潜伏的地点就多不胜数。不知是谁从何处发动攻击，这种状况令古城陷入些许混乱。紧接着──

扎在地面的箭矢忽然迅速融化并改变形状，彷佛失去吊钩的窗帘，化成金属薄板后灵活地伸展开来，又逐渐改换其形体。

膨胀弯曲成锐角的金属板，变成了轮廓复杂的野兽样貌。

那模样令人产生联想，彷佛有双看不见的巨手摺纸似的将钢板化为艺品。

「是……是只狗？不对……是狮子！」

被灌注须臾生命的金属板，有如野兽踏上大地并发出咆哮，充满野性的动作好比正牌猛兽，无疑是咒术催生出的怪物。

开玩笑的吧？古城低声惊呼的瞬间，钢铁之兽纵身跳跃。

古城又往地面翻滚，闪开了猛兽挥下的前肢。

钢铁制的兽腿不具厚度，尖锐锋利有如刀械。稍不留神碰了它，似乎连骨头也会断开。

「这是要攻击我吗！为什么──！」

古城猛喘气的同时问道。野兽当然不回话，钢铁制的喉咙只是威吓般发出低鸣。

紧接着在心慌的古城背后，又有一匹野兽出现。踹开长椅残骸现身的，是同样由金属板构成的狼。那恐怕是由最初射过来的箭幻化而成。

「不妙，这……这些家伙是……？」

被钢铁化身的狮子与狼前后包抄，古城咬牙格格作响。

这些怪兽虽是以咒术催生出的虚假生物，敏捷度仍与真正的猛兽毫无二致。考虑到它们全身都以锋刃构成，危险度反而高于野兽也说不定。

当然，只要古城解放自己的「眷兽」，应该一瞬间就能消灭这种程度的怪物。

但要是那样做，彩海学园这座建筑物恐怕也无法幸免。一个失手就会将全校学生卷入，连着学校消灭得踪迹不剩。要对付这种程度的敌人，古城身为世界最强吸血鬼的能力是强大过头了。

话虽如此，靠肉身又根本没胜算。古城的体能在这种大热天极端低落，如果遭两匹野兽同时攻击，这次真的会无法逃出生天。而且古城如果不小心受了致命伤，他的眷兽大有可能还是会失控。

该怎么办？古城在心里问自己。然而在答案出现之前，两匹野兽已同时纵身跃起。

直觉躲不了的古城倒抽一口气。

「──学长！趴下！」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少女嗓音响起。

立刻蹲下的古城头上，有个东西飒然乘风划过。

那是柄银枪。被打造成战机般俐落的姿态，全由金属制成的长枪。

疾风般飞射而来的那柄枪，将攻击古城的钢铁雄狮刺穿粉碎。

「姬柊？」

掷出长枪替古城解除危机的是个娇小的国中部女学生。那是才刚在社办校栋前分开行动的雪菜。宛如迷人野兽般疾奔而来的她，顺势飞身出腿，踹开从背后扑向古城的钢铁狂狼。

肉体锋利如刀械的狼，从侧面看就只是块薄薄的金属板。挨中雪菜强烈的回旋踢，它顿时弹飞，随着铿然巨响陷进墙壁里。

「『雪霞狼』──！」

雪菜抽出插在地面上的枪。动作行云流水的她将银色枪尖贯入钢狼，一招就令狼躯轻易碎散。这幅光景已经称不上战斗，看来纯粹像在驱逐为害的野兽。

将古城逼上绝路的野兽，在压倒性战斗力面前根本不算一回事。人们称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这就是雪菜的原本面貌。

「你没事吧，学长？」

雪菜举起枪尖，毫不松懈地环顾四周问道。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时那套国中部制服，而是白底蓝纹的啦啦队服。

让紧张感荡然无存的娇美模样，使得古城浑身乏力地叹了气。

看不见的敌人似乎也中断攻击了。对方是无意将雪菜卷入，或者判断出自己胜不了她？无论如何，肯定都是因为雪菜才会获救。

「抱歉，让你跑来救我。可是姬柊，你怎么会知道要来这里？」

古城起身拍掉全身尘土。

雪菜依然握着枪柄，心惊地背部僵住不动。

「对不起。是我用来监视学长的式神向我通报，有攻击性咒力存在，我觉得在意才过来看看……」

「啥？监视？你讲的式神是怎么回事？」

雪菜从兴师问罪的古城面前别开目光，肩膀则一连打颤好几次。

古城一语不发地望着她低下的脸庞，于是她抬起头，还做作地咳了几声。她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表示自己没做任何亏心事。

「──因为这是任务！」

「你等一下！难道以往你就是一直这样盯着我的吗！不只今天对吧！」

「我会保护学长的隐私，请放心。」

「谁能放心啊！」

古城搔着头怒骂。他以为最近和雪菜变得融洽了点，才会疏忽到现在。但雪菜果然就是这么一个认真过头，更得到国家公开认可的跟踪狂。

正因为不了解式神是以什么形式运作，古城对于雪菜究竟把他的隐私掌握到什么地步感到非常介意。总不会连洗澡上厕所都受到监视吧？尽管他并不希望这么想，不过就算对方是个漂亮的女生，他也没有以让人偷窥私生活为乐的癖好。

「不提那些了，学长。你有没有想到是谁要攻击你？」

又咳了一声的雪菜问道。古城带着苦瓜脸摇头。

监视的事以后再跟雪菜追究清楚，总之当前的问题是有敌人要攻击古城。

「对方针对的果然是我吗？」

「这个嘛……不过这套术式，与其说是针对学长而来……」

雪菜自言自语般嘀咕，同时动手捡起自己摧毁的钢铁兽碎片──不具厚度而显得廉价的金属薄片。古城看了傻眼地低声发问：

「……铝箔？这玩意就是刚才那些怪物的真面目？」

「这也是式神。但原本是用来将书信送给位于远方的收信者，应该不是攻击性这么强的术式才对。」

雪菜纳闷地咕哝之余，将捡来的金属片折弯。折成像两个三角形连在一起的形状以后，她让那东西轻轻浮到半空。看来雪菜是想折只蝴蝶。

外形有如幼稚园小孩涂鸦的冒牌蝴蝶，乘着风轻灵飞舞了一阵，最后却像力气耗尽似的落在地上。看了那模样，雪菜微微发出叹息。

「似乎让施术者逃掉了。我本来想循着咒力找出对方。」

「这样啊。」

即使听人说明详细的原理八成也不懂，所以古城点头随口应了声。简而言之，大概就是反向侦测失败了。既然用上雪菜的咒术也无法侦测，古城就没有手段能追上犯人。

望着遭到破坏的长椅，古城不负责任地耸起肩膀，雪菜也灰心地叹了气。这样的她，脸色忽然变得惨绿。

她注视的是体育馆后面的脚踏车停车场。看似正要放学回家的两名女学生，隔着铁丝网朝古城他们指了过来，像是在谈论什么。

「……姬柊？」

「对不起，学长。『雪霞狼』被看见了，要立刻逮住她们将记忆消除──」

「等……等一下，姬柊！」

握着枪就要冲出去的雪菜，被古城连忙叫住。

「不用这么做也没关系啦！你不必担心！」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脸上失去从容的雪菜回过头。遇上意外状况就会自乱阵脚，是雪菜身为模范生最大的短处。古城一边安抚气冲冲的她，一边冷静地指出症结所在。

「呃，你穿着那套衣服，还用那东西挥来挥去，她们只是把你当成爱玩角色扮演的怪咖女生啦。」

「唔……嗯……」

雪菜低头看了自己的模样，无话反驳沉默下来。

啦啦队女郎的服装，搭配外形具未来感的银色长枪。看到国中生带着这些行头，绝对没有人会认为是隶属特务机关的攻魔师。被误解成爱玩角色扮演，虽然让雪菜脸上露出不满，但她还是打消追上目击者的念头。

古城苦笑之余，盯着雪菜丧气的模样问：

「欸，姬柊，你这套衣服该不会是──」

「我是在衣服试到一半时跑出来的。请不要盯着我看。」

雪菜按着百褶裙裙襬，目光则往上瞪着古城。由于裙子偏短，稍微有点动作就会走光。

「呃，不过你底下还穿了紧身短裤不是吗？」

「就算这样，学长也不准看。眼神感觉好下流。」

「喂，你很没礼貌耶。」

觉得自己被批评得毫无道理，古城撇了嘴。话虽如此，雪菜穿成这副难为情的模样还是直接赶来救他，这时应该表示感谢才对。

「算啦，总之多亏你才得救了。」

「不，因为这是任务。」

雪菜回话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淡然。听了预料中的回答，古城微微吐舌说：

「啊……还有，你很适合这套衣服。」

「咦！」

雪菜的脸颊瞬间红得像要爆炸。她心神不定地再次确认自己的服装，露出彷佛又羞又怒的奇妙表情，接着才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说：「谢谢。」看来她姑且还是觉得开心。古城望着她那说不出哪里像只小狗的反应，同时也在心里感到有趣。

女生要是穿了和平时不同的衣服，绝对要记得称赞──这是凪沙平时就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古城来说，只是乖乖听了这句吩咐。不过能看到雪菜露出这种表情，或许唠叨妹妹的忠告也不是全然无用。

「刚才的摺纸玩意……你说是用来寄信的法术对吧？」

当雪菜还在心慌，古城的目光已经停在地面。有东西混在飞散的长椅残骸中，就掉在地上。看似调适好心情的雪菜点头回答：

「对，应该是这样。」

「既然如此，这东西可以当成是寄给我的吗？」

古城说着捡起来的是一份用全新信封装寄的书信。烫金的华丽信封用银色封蜡封了口。

雪菜注意到烙在上头的蜡印，脸色紧绷。

「这道蜡印……难道是……」

「姬柊？」

古城望着大为动摇的雪菜，疑惑地出了声。

「这封信，你看了是不是心里有底？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发毛……」

「是没有错……不过，怎么可能会……」

雪菜说着紧咬住嘴唇。封蜡上烙的蜡印，是一道仿照蛇与剑刻出的图徽。格调虽然高雅，造形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古城与雪菜一起低头看着信封，同时也等她把话说下去。

「──古城？」

这时，忽然有人唤了他的名字。

有个同学听到古城他们的声音，从建筑物后头露出脸来。那是个容貌艳丽的女学生。古城跟雪菜顿时心惊地看了彼此。

「你在这里闹什么？怎么等都等不到你来练球，我才跑出来找人的耶。受不了，居然把我留在那种情侣乐园，你真是有种……」

「浅……浅葱？」

古城会目瞪口呆，是因为对方穿的服装出乎意料。

无袖的马球衫，还有短得吓人的纯白运动短裙。羽毛球赛服就是如此，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假如是官方正式比赛也就罢了，光为球类大赛的练习就穿成这样，难免让人怀疑会不会太暴露。

不知为何，浅葱始终面无表情地望着杵在原地的古城和雪菜。

「……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咦？」

被浅葱平静地问起，古城总算才掌握到事态有多严重。

在放学后的体育馆后头，避开他人目光私会的一对男女。

而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封格外华丽的信。只要观者有心，自然会看成是古城他们其中一边正准备要把信递给对方──

就客观来判断，这怎么想都是青涩纯真的告白场景。

「我该不会是打扰到你们了吧？」

浅葱表情僵硬地问道，态度彷佛受了莫名刺激。

古城和雪菜两人在同一时间猛摇头否认：

「呃，不对。我和姬柊会在这里碰面，是因为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故，或者该说紧急状况吗？总之绝对不是我们正打算向对方送出或收下这封信，对吧？姬柊？」

「对……对啊。而且这套衣服是替班上同学们加油时要穿的，绝不是为了满足学长的喜好才……」

他们明明是照实交代，为什么会这么缺乏说服力？连古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被两个穿着运动短裙的女生包围，一般来想应该会更幸福洋溢才对吧？

面对古城他们一搭一唱的说词，浅葱正用平静得诡异的目光注视。够了──出口打断的她长长嗐声说：

「怎样都无所谓，反正又跟我没关系。」

她嫣然笑了出来。以外形来说完美无瑕，却少了她平时的那种洒脱。她的笑容欠缺感情而不自然。

她带着这张人工般的笑容，转身背对古城他们。

「我要回去了。」

「啊……喂，浅葱……！」

古城的话留不住人，浅葱的身影又被建筑物遮住，看不见了。

浅葱特意先离开，让古城不由得受到打击。完全被误解了耶──他事不关己般这么想。

「哎，可恶。那家伙一定以为抓到我的把柄，又要拿遮口费当理由，逼我请客啦……是说，那家伙怎么会穿成那样？」

对于浅葱走得乾脆的原因，古城自己找到了解释而抱着头苦恼。

不知道为什么，雪菜眼里似乎带有责备之意，还抬头望着苦恼的古城。

「学长……」

她无力地叹气嘀咕。

7

男子待在钢筋外露的空荡房间一角。

研究室里静谧阴暗，只有风冷扇的声音响起。室温之所以低得连呼气都会变白，应该是为了保护室内丛林般密布的电子回路。

中央萤幕映出的是来历不明的文字列。

他独自瞪着那些文字，看似焦躁地不停咂嘴。接着──

研究室的分隔墙毫无预警地忽然打开了。

粗鲁闯进室内的是诡异的三人组。

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还有身上礼服镶满荷叶边的一名女性。她是个有着无邪面孔，形容成女童也贴切的女性。

男子转身面对不该出现的入侵者，座椅因而吱嘎作响。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可是第Ⅵ级机密区域，除职员以外不能随意进──」

他威吓黑衣男子们，眼神有如地盘遭到入侵的猛禽。然而，威吓的表情却在中途僵住。因为他注意到黑衣男子身上挂着的身分证。

「──嘉纳炼金工业公司研发部槙村洋介，对吧？」

一名黑衣男子用缺乏抑扬顿挫的机械性嗓音问道。

他的身分证上印着五芒星，可兼做护身的简易魔法阵使用。那是特区警察局攻魔部中，负责处理国际魔导犯罪的国家攻魔官徽章。

「槙村研究主任，这间研究所里使用的资材被怀疑含有违反魔导贸易管理令的物品。我们要求你立刻公开所内全部的资料，并交出资材。」

「违……违反贸易管理令？」

被称作槙村的男子额头冒汗，从座位起身。

「等一下，有哪里搞错了！这里研究的是古代文解析，而且也取得了管理公社的许可。你们只要去问总务部就会知──」

「我们先前已经拘留了克里斯多福•贾德修的一名部下。」

另一名黑衣男子拿出手铐，语带威迫地宣告。槙村大惊，倒抽一口凉气。

「依特区治安维护条例第五条，从现在起我们将拘押你。你的供述在法庭会有成为不利证据的情形，希望你谨言慎行。」

「唔……！」

黑衣男子抓着槙村的手，然后戴上手铐──让人这么以为的瞬间，沉沉一击忽然招呼在黑衣男子身上。

相较于瘦弱而显得缺乏力气的槙村，黑衣男子体格魁梧，双方的体重应该差了有四十公斤。可是，当手臂被抓住的槙村奋力一甩，摔飞出去的却是黑衣男子。撞上旁边梁柱以后，黑衣男子倒在地板，痛苦地发出呻吟。

在这段期间，槙村已变身结束。

全身膨胀的肌肉撕开白袍，扯断金属制手铐。如同某种爬虫类可以靠情绪改变体细胞颜色，槙村也能照本身的意识让细胞改换性质形态。兽人化，狼人。获得猛兽般肌力和瞬发力的研究员，现在已成为可畏可怖的狂战士。

另一名黑衣男子立刻拔枪对准槙村。开火动作训练有素，射出的则是通称「狼人杀手」的银铱合金弹头。然而槙村钻过弹雨，将黑衣男子的手枪打落，然后顺势纵身一跃。他打算从开敞的分隔墙逃到外头。

「果然是未登录魔族……黑死皇派的赞同者吗？」

目送着槙村逃亡的背影，身穿礼服的女性──南宫那月意兴阑珊地低喃。紧接着，她静静地下命令。

「──亚斯塔露蒂，稍微蛮横点也无所谓，制服那家伙。」

「命令领受。」

站到分隔墙前挡住槙村去路的，是个娇小的蓝发少女。

净白剔透的肌肤和水蓝色瞳孔，左右完全对称的端正五官。是个生物气息几近稀薄，犹如妖精的女孩。

她穿的服装是背后镂空大块的连身围裙洋装。看她没带武器，兽人化的槙村狰狞地露出獠牙笑道：

「人工生命体？你以为这种小鬼挡得住我吗──！」

「──执行吧，『蔷薇的指尖』。」

下个瞬间，穿透亚斯塔露蒂的躯体而出现在她背部的，是一双散发虹彩光芒的翅膀。冲击波撒向四周，令研究室里的空气产生扭曲，浓密过度而具备实体及质量的魔力波动。在极近距离下承受其压力的槙村，变得哑口无言。

「什……！」

从少女背后生出的翅膀，形貌变化成巨大手臂。为虹色铠甲所覆的巨人手臂炮弹般挥出的拳头，迎面痛殴在猛冲而来的狼人男子身上。

捣烂骨与肉的感觉，夹杂在浑厚冲击声之中传来。

换成普通人就会当场毙命的威力。即使如此，被唤作亚斯塔露蒂的少女似乎已手下留情了。撞在墙面的槙村勉强保有原型，缓缓地瘫倒下来。

「眷……眷兽？怎么可能……为什么人工生命体会使用眷兽……！」

大口吐出鲜血的同时，槙村更呓语似的呻吟。

低头望着他的亚斯塔露蒂眼里不具情绪，有如湖面平静无波，然后用背后伸出的臂膀将槙村整个人制服住了。巨大手臂的真面目，就是名为「眷兽」且具备意识的魔力聚集体。

作为实体化的代价，这种来自异界的召唤兽会吞噬宿主寿命。除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以外，若是由其他种族进行召唤，生命力立刻就会被夺取殆尽而导致死亡，堪称穷凶恶极的使役魔。

不过，眷兽具备的战斗力相应地极为惊人。正是因为能使唤眷兽，吸血鬼在魔族当中最受畏惧。

能驯养眷兽的只有具备无限「负之生命力」的吸血鬼而已──

亚斯塔露蒂则是那唯一例外。「蔷薇的指尖」是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为了某个目的而创造出来的人工眷兽。

身负重伤而无法维持兽人的槙村，在变回人样后开始猛烈咳嗽。趁机冲向前的黑衣男子们在他脖子套上了金属环。那是可以借着微弱电流让神经反应失常，以阻止兽人化的兽人专用拘束具。

「──不好意思，南宫教官。多亏你才得救了。」

一名黑衣男子扶着折断的右手对那月道谢。而那月摊开黑色蕾丝扇，优雅地摇摇头说：

「用不着道谢，忙活的并不是我。」

她说着感到无趣似的哼了声。尽管用词高姿态，但是幼童般咬字不清的嗓音还有生来俱有的气质，使那些话听来并不像挖苦。被那月冷冷对待，黑衣男子们甚至还显得开心。这都是出于那月的威严。

而这样的她正望着散乱于槙村桌上的几张照片。

照片上似乎是从某座古代遗迹出土的石碑。

石碑表面刻着的和研究室萤幕映出的讯息一样，是无法解读的文字列。不过，那些文字列光用看的，就能直觉理解到一件事。

写在上头的内容蕴藏着恐怖而危险的力量──

「黑死皇派特地从西域运来的走私品，就是这东西吗……看来倒不像单纯的骨董品……实物在哪里？」

「──无法确认目标，推测已由本设施运出。」

亚斯塔露蒂听了那月低语，平淡地回答。人工生命体少女用手指着的，是留在房间角落的金属制运输用收纳盒。

那是下了好几道咒术封印的特殊货色，但封印早已被破除，里头空无一物。收纳于其中的石碑，大概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这表示，我们晚了一步？」

那月不悦地自问之余，仰望映在萤幕上的影像。

看来槙村是运用自己公司的研究设备进行石碑的解读作业。但解读目前仍不完全，可以读懂的仅限部分单字。从中发现「纳拉克维勒」字样的那月，露出了严肃神情。

「怎么会……你在想什么？克里斯多福•贾德修……？」

始终听着她们对话的槙村，倒在地上高亢地笑了起来。那是发愿令世界毁灭的恐怖分子在狂笑。

8

晓古城走在夕阳照耀的滨海步道上。

在他旁边，还有雪菜揹着吉他盒的身影。浅葱突然失去兴致，球类大赛的练习便不了了之，两个人就这么踏上回家的路途。

他们稍微绕了段路，要去自家附近的超市。代替参加社团活动而晚归的凪沙买晚餐材料回家，是古城最近的日常功课。

「寄信人是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这谁啊？」

半路上，古城望着在体育馆后面捡到的信封，困惑似的嘟哝。

结果钢铁式神所留下的信是今晚举办的派对邀请函。在停泊于絃神港的游船上头，似乎会举办某种大规模活动。

信封正面确实写着晓古城的姓名，可是他不认识瓦特拉这号人物，当然更想不出受邀参加派对的理由。这封邀请函只给人不好的预感。

「奥尔迪亚鲁公国是构成战王领域的自治领地之一。」

雪菜语气严肃地说明。这时候，古城他们正好抵达目的地超市。从自动门缝隙冒出来的冷气开得够强，凉风十分怡人。

古城将购物篮摆上从入口附近推来的购物推车，回问雪菜：

「战王领域？」

「那是位于东欧的夜之帝国……第一真祖的支配地。学长应该知道第一真祖『遗忘战王』的威名吧？」

「名字姑且听过。记得他是……率有七十二匹眷兽的吸血鬼霸王？」

过于非现实的头衔，让古城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傻眼。

毕竟要提到真祖级吸血鬼操御的眷兽，可是连一两座都市都能轻易摧毁的正牌怪物。即使听说对方能操御几十匹那样的玩意，也会因为规模太大而缺乏真实感，让人心里不免怀疑真的有那种生物吗？

其实这么思考的古城本身，才是让第一真祖自认不如的世界最强吸血鬼──

「为了让人类与魔族共存而缔结的圣域条约，据说也是因为那位帝王愿意协助才得以实现。假如不是那样，剩下的两名真祖应该就不会接受谈判了。因为就算立场同样是真祖，战王领域的战力依然压倒性强大，是誉有盛名且最为古老的夜之帝国。」

像是要纠正缺乏紧张感的古城，雪菜谈起第一真祖的恐怖之处。古城默默耸了肩。总之目前构成问题的，并不是「遗忘战王」本人。

「……所以这个叫瓦特拉的，就是那个第一真祖的臣子啰？」

「理应是如此。因为在自治领地当君主，表示他是贵族，换句话说就是源自第一真祖的直系血族，属于纯血吸血鬼。」

「哦──」

古城照着凪沙写给他的便条，将要买的蔬菜和水果陆续装进购物篮。食材是三人份，包含古城、凪沙和雪菜的份。凪沙知道雪菜一个人住，硬是邀她：「在我们家吃过晚餐再走嘛。」持续几次以后，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毕竟用餐时有伴能讲话，凪沙都会很开心，雪菜肯接下聆听的角色，对古城来说也是助益良多。而雪菜原本的目的就是监视古城，这对她而言也不是坏事。如此这般，三个人的想法兜在一起，结果雪菜在晓家用晚餐这件事，不知不觉中就变得稀松平常了。

「那种大人物来絃神岛干嘛？等等……这上面写的洋葱份量也太多了吧。」

「偏食不吃蔬菜是不行的喔。我想他的目的大概是要见学长耶。」

「该不会就因为我是第四真祖？」

「也没有其他理由啊……不提那个了，学长，请不要偷偷把青椒摆回卖场。哎唷，你又不是小孩子。」

雪菜一边叹气一边把古城讨厌吃的黄绿色蔬菜放回购物车。两人的模样就像恩恩爱爱过来买菜的新婚夫妻，但是古城他们并没有自觉，反而还认为自己正在讨论眼前严重的事态。其实关于古城和雪菜的关系，在这家店的店员及附近邻居之间已经冒出各种风声：「同居中？」「不是兄妹吗？」「他好像还跟其他女生一起住喔。」「那该不会是三个人一起──」诸如此类的说法传得煞有介事，不过当事人自然没有发现。

「为什么欧洲还是哪里的吸血鬼，会知道我的名字……？」

古城再次确认邀请函的收信人姓名，嘴里则不满地嘀咕。

雪菜彷佛莫名感觉自己有责任，叹气回答：

「我想是先前洛坦陵奇亚歼教师那件事，让他们察觉到学长的存在了。因为学长那么轰动地烧掉整条街……」

「不是我烧的啦！那是眷兽擅自做的好事！」

「这我当然明白……可是，外界应该不会那样认为耶。」

「可恶……就算这样，我也没理由要被那种像摺纸的玩意攻击嘛。这家伙是特地从海外过来找碴吗？」

想起在学校遇上的钢铁猛兽，古城一脸不舒坦地低声埋怨。当时雪菜赶来解救才勉强度过灾难，要不然古城或许就让眷兽失控了。明知真祖的眷兽是何等危险，对方用这种手法显得颇为鲁莽。

「这会是……宣战吗？」

雪菜说出耸动字眼。真祖身为夜之帝国支配者，就国际法而言，被视同一国的军队。不具自身眷属及同胞的古城，基本上也不例外。

「说来并不是不可能，总之不试着交涉也没办法做什么……」

「无论怎样，我都只能应邀是吗……？」

打开邀请函的古城望着字面，露出困惑表情。

雪菜眼尖地注意到他的反应，便纳闷地抬头看了他。

「学长？怎么了吗？」

「嗯，是啊……这上面好像写着要我带伴侣过去耶。」

「伴侣？」

雪菜貌似会意地点头。

「这么说来，欧美的派对大致上都是由夫妻或情侣一同出席。」

「……喂，忽然就出了道难题给我喔。那单身的人要怎么办？」

「那种情形，应该会拜托熟人来代替吧。」

「找人代替……就算你这么说……」

古城伤脑筋似的撇了嘴。既然条件是要找人来代替情人的角色，就必须找年龄相近的家人或好友，而且还得是异性才行吧──

「我总不能把凪沙带去跟吸血鬼有关的派对，浅葱又好像在气头上，再说也不能让她们卷进危险的事情……」

「对呀。」

雪菜可爱地咳了一声，然后望向古城。

「要找个知道学长真面目又能应对危险状况的人才，我觉得不太有选择的余地耶。」

「对啊。」

显得无奈的古城垂下目光，貌似不情愿地叹道：

「虽然把她扯进来是挺过意不去……就拜托看看好了。我去找那月美眉。」

「什……什么？」

雪菜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古城没察觉她的反应，搔着头又说：

「恐怖的是之后八成要还一大笔人情，但这种情况又不能让我挑三拣四……哎，被宝贝学生拜托的话，参加派对这种小事她应该肯赏脸啦。」

「……为什么这时候会冒出南宫老师的名字呢？」

雪菜压低声音问道，表情变化虽然不大，但是字句间都传来带电般的尖锐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生气了。

「呃，因为那个人知道我的体质又有攻魔师执照，很适任吧？虽然外表太年轻了点确实是个问题啦。」

「可是知道学长的体质又具备攻魔师执照，就年龄来说也相配的异性，我觉得还有其他人耶。我觉得还有其他人耶。」

雪菜用冷淡口吻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听到这些话，古城终于也想通雪菜生气的理由了。

「找你也可以吗？姬柊？这样做会不会让你在狮子王机关产生问题？」

「没办法啊。像这种情况，我觉得对学长放松监视才会成为问题。」

像是掩饰害臊的雪菜冷冷说道。看她总算恢复心情，松口气的古城露出苦笑。

「这样吗？不好意思。」

「不会，因为监视学长就是我的任务……啊！」

才打趣般说到一半，雪菜的表情忽然黯淡下来。

「姬柊？果然有什么问题吗？」

「是啊……或许这是个问题。我没有可以穿去派对的衣服。」

雪菜咬住嘴唇，表情彷佛在钻牛角尖。古城望着她的脸庞看了一阵，忍不住笑出来。对着弯了身还笑得肩膀频频发颤的古城，雪菜一脸愤慨地猛瞪。

「学长为什么要笑？」

「啊，抱歉。我是觉得，你这样简直就像仙杜蕾拉。你果然也会在意那种事啊？」

「……是喔，假如我是灰姑娘，学长扮的就是坏心眼姐姐啰。」

雪菜目光如冰地看着古城。古城内心受了些不起眼的伤，同时也回嘴：

「我不要求当王子，至少说我是魔法师好不好？」

「格林童话的灰姑娘故事里，坏心眼姐姐后来好像被拔了指甲，还让人砍断脚跟、戳瞎眼睛呢。请学长也要小心。」

「……姬柊同学穿什么都很可爱，所以没问题的。」

古城全心全意地正色说道。尽管他并没有打算客套，那些全算是真心话，然而──

「学长，你奉承得太明显了。」

雪菜只是灰心地发出叹息。她彷佛生气地往前加快脚步，古城则推着购物车追在后头。

买完东西，古城他们便各自捧着购物袋回家。

夕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城市开始被暮色笼罩。距离迪米特列•瓦特拉指定的派对开始时间，剩下三小时多一点。时间上已经不太从容。

「去商业地区的话，应该就会有出租衣服的店面，不过这个时间有没有营业也很难说。凪沙应该也没有参加派对用的服装，我想这下只能找那月美眉借了──」

「向南宫老师……借衣服吗……我想那实在穿不下耶。」

雪菜将手凑在自己胸口低喃。如果要比较，那月确实比娇小的雪菜还小上一圈，身高还有整体的骨架当然也是。

「呃，不过……」

「我说穿不下，学长有意见吗？」

但你们胸围差不多吧？差点这么说溜嘴的古城被雪菜一瞪就沉默了。他们俩在那种冰点般的气氛下抵达公寓。随后──

「这包裹是什么？」

注意到信箱里放的收据，古城歪着头。宅配用的寄物柜里好像有包裹送到了。虽然想不出会是谁寄的，古城倒没有特别感到疑问便打开寄物柜。

放在里面的是个扁平的长方形纸盒，尺寸虽大却没有多重。装着炸弹之类危险物品的可能性看来很低。

不过看了上面写的寄件人姓名，古城和雪菜都一脸愕然。

「狮子王机关？」

「怎么会……他们为什么要寄东西给学长？」

完全没料到的对象寄了邮件过来，让古城他们说不出话。

狮子王机关是日本政府为因应大规模魔导灾害，以及恐怖行动而设的特务机关。

他们会派雪菜过来监视古城，也是为了保护国家安全──换句话说，那群人是将古城的存在视为国家性质的重大危机。

那样一群人特地送了包裹给古城，想来实在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玩意儿。就连在狮子王机关担任剑巫的雪菜，好像也没有被知会过其中底细。

古城及雪菜脸色严肃地望着彼此，貌似下定决心后才将手伸向纸盒的盖子。他们慎重地拆开包装，屏着呼吸开封。

纸盒中有一块具光泽的薄薄布料被细心摺好收在里面，那明显是块质地上好的衣料。古城立刻起疑，担心是不是有某种咒术蕴含其中。不过雪菜只是默默歪着头，似乎没有特别感受到什么危险。

发现纸盒角落有包裹的邮件明细，古城伸手捡起。

这时，雪菜则是悄悄捏着布料一端，将整片布料拿起来。轻盈摊在眼前的是一件颇具份量的荷叶裙，折好叠在一起的附属品窸窸窣窣掉下来。那些是附罩杯的衬衣和丝质内衣。

「这上面写什么啊……订作的成套派对礼服？身高156公分，B76•W55•H78•C60……姬柊雪菜小姐，费用已付清……咦？」

「什么？咦？啊……？」

读完明细单所写的数字以后，古城看了眼前忽然抬起头的雪菜。

面红耳赤的她、她揪在手里的衬衣，以及明细单上写的神秘数字。古城来回看过那些，总算明白雪菜羞得肩头发颤的理由。

尴尬的沉默降临。坐立难安的古城认为继续噤声不是办法，总之应该先鼓励雪菜。于是他望着雪菜的胸口说：

「呃……C吗？意外有料耶。嗯，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瞬时间空气结冻。雪菜面无表情，浑身散发出杀气惊人的波动。领会到自己失言，古城像尸体般僵得动不了。

「丧失记忆以前，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学长？」

雪菜幽幽起身，握紧拳头对古城问道。等等、静下心、你冷静点──连声喊停的古城拚命安抚她说∶

「不要紧啦，姬柊。这件礼服有附胸垫在里──」

话还没说完，雪菜的脚跟已经重重踹在古城头顶。按着头呻吟的古城痛得失去意识，雪菜低头看着他，闹脾气似的鼓起脸颊。

9

晚上九点多，古城换好衣服离开自己房间。

他穿在身上的是三件式晚礼服。这在狮子王机关送来的包裹中，和雪菜的礼服装在一起。虽然不明白他们的目的，看来狮子王机关那些人是希望古城他们和「战王领域」的贵族见面。

不明所以地遭到利用是不太愉快，然而他也没有其他能穿去派对的衣服。衣服无罪──古城这么告诉自己，系紧领带，一边扣起背心钮釦一边走向玄关。接着──

「古……古城哥？那什么啊？你那套衣服是怎么回事？」

刚洗完澡的凪沙正好在客厅和古城碰上，顿时望着他瞪圆眼睛。

头发濡湿、脸颊微微泛红，还滴着水珠的肌肤上只围了浴巾，姿态毫无防备。用那种模样在家里游荡的你才有问题吧？古城这么心想，感觉有些傻眼地说：

「啊，其实我接下来要去打工。」

他说出事先想好的借口。

凪沙愣了一瞬，然后吃惊地审视古城全身。

「打工？是和夜生活有关的工作？」

「我是帮工作过度而累倒的同学代班，只有今天晚上。那家伙的爸妈留下一亿五千万圆的债就失踪了，我要是不替他打工，他好像会没办法帮体弱多病的姐姐付医疗费。」

「这……这样啊。」

古城自己也觉得这套借口很牵强，不过凪沙似乎意外轻易地相信了。

或许晚礼服功不可没。实际上假如不是在酒店打工，一般高中生应该没什么机会穿到这种玩意。

「那就没办法啰。但是，你不可以去做下流的事喔。」

凪沙脸色不安地警告。你到底在担什么心啊？古城这么想着，苦笑说道：

「好啦，不要紧，不会有那种事。抱歉，麻烦你一个人看家。」

「嗯，我明白了……古城哥也要小心喔。」

在凪沙开朗地挥手目送下，古城到了外头。

要欺骗妹妹并不是没有罪恶感，但他不能坦白交代自己是去见战王领域的吸血鬼，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来到公寓走廊，古城烦闷地发出自我厌恶的叹息。

这时在古城身边出现了有人悄悄贴近的动静。

回头望去，雪菜站在那里。她大概听见古城兄妹俩的对话，瞥向晓家门口，打气般朝古城搭话：

「凪沙真是个乖孩子呢。」

「哎，也有人说，夸张的谎话比较容易被相……信……」

古城在转向雪菜的瞬间讲不出话来。

因为雪菜不同于平时的打扮，让他看得入迷。

白底搭配蓝色调的派对礼服，胸口露出度保守，相对的，肩膀到背部的剪裁却相当大胆。轻薄料子让雪菜的身材轮廓清晰透出，华丽的荷叶迷你裙底下则露着洁白结实的大腿。

不愧是订制品，与雪菜合适得令人惊艳。清纯、娇怜，乃至于淡淡的美色，都从这套危险的衣裳透露而出。就连差不多看惯那份丽质的古城，都一脸傻呼噜地瞧得如痴如醉──

「学长？」

雪菜起了戒心似的半眯着眼瞪着忘我的古城。

「唔……呃。」

「这套衣服……我穿起来果然很奇怪吗？」

「不会，根本没那种事！咦！等等……干嘛拿枪对着我！」

看着抵到眼前的枪尖，古城连忙收敛表情。依然举着枪的雪菜反倒用冷淡的目光望着他，责怪般开口：

「对不起。我感觉到有切身的危险，不自觉就这样了。」

「这……这样喔。」

察觉鼻腔有股刺鼻的金属味，古城皱了脸。

尽管他不太有自觉，但现在的他是吸血鬼，而吸血鬼这个种族存在着一种麻烦的冲动，那同时也是他们名字的由来。

难以抵挡想将獠牙伸进别人颈子饮血的渴望──亦即吸血冲动。

而会扣下扳机，让吸血冲动发作的则是性欲。看了雪菜现在的模样，古城险些兴奋得被吸血冲动夺走意识。雪菜应该是本能察觉到他的反应，才会抽出「雪霞狼」。这就是剑巫的灵视能力吗？当古城如此佩服之际──

「──是学长太容易懂了。你的表情显示出你正在想下流的事喔。」

彷佛看穿古城的心思，雪菜在绝妙的时间点叹了气说道。

「背后果然……开得太大片了，对不对？料子又好薄，裙身这样也实在太短了。」

「方便活动不是很好吗？演变成战斗时，总比被裙子碍事要好吧？」

「……像学长那样满脸色眯眯的，就算说的是正经内容……」

「我才没有色眯眯。」

古城语气不悦地嘟哝。雪菜微微耸耸肩，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稍稍掀起裙襬说：

「算了，反正啦啦队借我的安全裤有派上用场。」

「原来是安全裤喔？」

差点不自觉探出身子的古城，失望得垂着肩膀咕哝。

「学长，你果然……」

「呃，没有。我不是想偷看，不过要怎么说呢？那套衣服配安全裤太诈了啦，有种梦想破灭的感觉。你想嘛，薛丁格的猫就是不确定生死，才会抓住物理学家的心啊。」

「学长，我完全听不懂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对女生的裙底风光抱有不寻常的期待，唯有这点我深刻体会到了。」

「就说了别用枪对着我啦！」

被逼到墙际的古城一脸拚命地诉说。

「真是受不了学长……」

雪菜莫名无奈地叹了气，悄悄放下长枪。她将变形为收纳形态的武器装进脚边的盒子。

她所拿的吉他盒并不是平时揹的那只黑色乐器盒，而是手提式的硬壳乐器盒，即使由穿着派对礼服的她拿在手上也不会不搭调，气质就像准备前往交响乐团演奏会的古典乐手。她接着又问：

「这套衣服……真的不会奇怪吗？」

阖上乐器盒的雪菜起身，目光忽然往上瞟着古城，细声细气地问。她难得会有这种像普通女孩子的举动。

「不会，完全不奇怪。很适合你。」

「这样啊。」

听完古城的回答，雪菜淡淡地点头之后就直接走向电梯。在她盘起的头发下，颈子微微泛起红潮。她似乎正偷偷地害臊。

注意到雪菜用来束起头发的发饰，古城不觉歪了头。十字架样式的银色发夹。狮子王机关送来的包裹中并没有那种东西。照理说几乎没有私人物品的雪菜会像这样将饰品带在身上，显得相当稀奇。

「姬柊，你那个发饰──」

「咦……」

雪菜貌似吃惊地把手凑到头发，表情就像恶作剧穿帮的小孩。

「难道……这看起来怪怪的吗？」

「不，完全不会。很适合你。」

古城重复与刚才相同的台词。这次雪菜也坦然露出开心的表情。

「这是我在高神之杜时，纱矢华……我的室友给我的。」

「室友？那个女生和你一样是剑巫？」

稍微被勾起兴趣的古城回问。

高神之杜是雪菜直到上个月就读的住宿制女校名称。

然而其真面目则是狮子王机关旗下的攻魔师教育设施。雪菜身为剑巫的能力，听说也是在那里透过修行习得。以前和她一起住的少女会是普通人而与咒术无缘的可能性很低。

「纱矢华虽然不是剑巫，但她也是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

雪菜说出古城意料中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她介绍得有些得意。

「她比我大一岁，所以现在已经离开高神之杜，开始执行正式任务了。」

「哦……你和她感情很好啊。」

古城的嘀咕让雪菜略显赧色地点头。

「对啊，我把她当成亲姐姐。她又漂亮又可爱，性格也讨人喜欢，还很温柔，是个让我骄傲的室友。」

「我有点想见她耶。」

古城无意间冒出感想。在这个瞬间，雪菜的表情忽然蒙上阴影。她再次摸了发饰，低声告诉古城：

「学长也许不要和纱矢华见面比较好……我想她可能会要你的命。」

10

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游船停泊于港湾地区的大栈桥，是一艘远远看去仍异样醒目的豪华船只。

派对的开始时间是晚上十点。看得见大批受邀的客人正走上舷梯，进入船内。

「……深洋之墓……？真是品味奇怪的名称。」

仰望着船身所刻的船名「Oceanus Grave」，古城傻眼地嘀咕起来。然而与不吉利的名称恰好相反，由灯光点亮的船体正朝着夜空显耀其宫殿般金碧辉煌的英姿。

「说那是个人财产……战王领域的贵族到底多有钱啊？」

「我觉得用这种方式来夸示权力，也是对方的目的之一。」

雪菜用冷静的口吻解说。

「虽然吸血鬼无法跨越海洋的说法纯属迷信，但他们的能力在海上会受到限制仍是事实。而夜之帝国的贵族光是冠冕堂皇地搭船过来，就能对访问的国家造成示威效果。哪怕他们搭的并非军舰，而是纯粹的民间船只。」

「哦……所以他不是单纯喜欢搞排场啰？」

古城没来由地心情变沉重之余，再次仰望蓝白色船体。

它是民间船只。「深洋之墓」并没有武装。然而，这艘船的主人是吸血鬼中的贵族，他所召唤的眷兽战斗力甚至能匹敌吨位最高的航空母舰。换句话说，絃神岛眼前等于有一艘夜之帝国的军舰，情况危在旦夕。

也许正因如此，搭上「深洋之墓」的人们大多是在新闻等处可以看见的面孔，诸如政坛大老和财经界巨头，都属于政府和絃神市的显要人物。

既然派对是由战王领域的贵族主办，隆重到这般地步应该也没什么不自然。不过──

「──只有我们格格不入耶。」

跑来这种场合真的好吗？如此犹疑着感到不安的古城发出咕哝。

仔细一想，这封邀请函也有可能是什么人为了骗古城他们才寄的假货。毕竟邀请函是在那种状况下送达，古城所感到的不安倒也未必毫无根据。

不过雪菜傻眼地抬起头，望着担心那些的古城说：

「不，第一真祖的使者来拜访这座岛，首先该问候的对象就是支配这块土地的第四真祖。学长是这场派对的主要贵宾喔。请你举止大方一点。」

「就算你这么说，我哪管得了。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啦！」

古城软弱无力地反驳。是周围的人擅自将他当成真祖，古城本身在短短几个月前还只是个普通人。被带来这种不搭调的地方，他不可能明白什么才是合宜的举止。

检查完邀请函，进到船内，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更深了。明亮璀璨的灯光、豪华丰盛的料理、群聚在这般会场的有头有脸大人们。有古城这种小伙子走动，也只会被人看作路旁的小石头对待。

「所以……把我们找来的主使者在哪里？」

环顾着让自己待不住的会场，古城低声问道。

供作会场的大厅宽广得让人不觉得是在船当中，造访的来宾更不下五百人。未曾谋面却要在其中找出第一真祖的使者，并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相对的，从搭上这艘船以后，古城就一直体会到奇怪的感觉。

这与篮球比赛开始前的亢奋感类似。恐惧与欣喜、危机感与亢奋感彷佛全部化为一体，成为令人舒畅的紧张感。察觉到拥有强大力量的同胞接近，全身的神经正逐渐变得敏锐。古城身为吸血鬼的「血」──栖息于其中的眷兽们，都预感到将遭遇强敌而心情沸腾。

这股亢奋告诉他，「战王领域」的贵族肯定就在附近。

「在上面。奥尔迪亚鲁公恐怕是在外面的上层甲板──」

像是为古城的预感佐证，雪菜仰望头顶说道。借着剑巫的灵视能力，她应该也和古城一样，察觉到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所在之处了。

「上层甲板吗……我们该怎么去？」

「走这边，学长。」

雪菜指着大厅角落的楼梯，走在满是宾客的通路。

她回过头，朝连忙想赶上的古城伸了手。古城并没有感到任何疑问，打算回握那只手。

银色光芒伴随着杀气朝古城扫落，则是在随后发生的事。

「──喝！」

「唔喔！」

古城立刻纵身退后，磨得尖锐的餐叉尖端掠过眼前。

握着餐叉的是年轻女性。身高看来近一百七十公分，但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栗色长发与白皙肌肤，吸引目光的婥约脸孔。苗条修长的身材，与旗袍风服装十分搭调。

「失礼了。我不小心手滑。」

长发少女说道，态度显得别无反省之意。火从中来的古城瞪着她问：

「我倒务必想请教看看，是怎么样手滑才会让你用叉子对着别人的手臂挥过来……话说你刚才应该连声音都吆喝出来了吧？」

「都是因为你想用流露出下流性欲的手碰雪菜，晓古城。」

「什么……！」

少女知道古城的名字，让他惊讶得眯了眼。仍反手握着餐叉的她，正冷冷地瞪向古城。

那种气质虽然和刚认识的雪菜类似，但对方远比雪菜具有攻击性。感觉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她二话不说就会攻过来。

「你是什么人？」

古城感到困惑，向少女发问。周围的派对客人们也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而鼓噪起来。雪菜赶回来则是随后的事。

「──纱矢华？」

在古城与对方互瞪时闯进来的雪菜，讶异地叫了长发少女的名字。

瞬时间，名叫纱矢华的少女展露出剧烈变化。宛如坚硬的蓓蕾绽放开来，艳丽的笑容漫上了整张脸，原本浑身散发的杀气波动也转变成满怀温柔爱意的气息。

「雪菜！」

长发少女使劲将雪菜抱了满怀，看来简直像奇迹性重逢的和睦姐妹。束成马尾的头发有如小狗开心摆动的尾巴。

「好久不见耶，雪菜，你过得好吗？」

「好……好啊。」

突然和对方再次碰面，雪菜似乎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给人的印象则是比起为重逢而高兴，惊讶的感觉反而更强。不过名叫纱矢华的少女根本就不管雪菜有什么反应，还将自己脸颊贴在雪菜脖子上说：

「啊，雪菜，雪菜，雪菜……！我不在时，监视什么第四真祖的任务居然被推到你身上，你好可怜！狮子王机关的执行部怎么会这样摧残我的雪菜呢！」

「那……那个……纱矢华……？」

「可是啊，已经不要紧了。这个变态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我会立刻将他抹杀。无论是就生命活动或社会地位的意义都一样──」

「呃……纱……纱矢华……那实在太过火……不要。」

「喂。」

古城朝纱矢华紧黏雪菜而满是破绽的后脑杓劈下手刀。纱矢华痛得「呀！」叫出声，害怕地猛退几步。

总算从纱矢华怀里解脱的雪菜则貌似松了口气，绕到古城背后。

纱矢华按着被揍的后脑杓，恶狠狠地瞪了古城说：

「你做什么啊！不要碰我，第四真祖！不对，变态真祖！」

「你叫谁变态！不要特地改口！『第四』和『变态』又没有像到会让人讲错！」

古城龇牙咧嘴地骂了回去。纱矢华则是没好气地哼声说：

「对啦。是我失礼了，大变态真祖。总之希望你不要接近半径五公尺以内，这样才能避免让雪菜和你吸到一样的空气。还有，也把你那下流的眼珠子挖个两颗下来。被你这种人看着，雪菜会被玷汙的。」

「鬼才会挖！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忽然就冒出来自言自语。」

「别靠近我，恶心！」

纱矢华威吓似的将餐叉抵向古城，开口大叫。

这女的真没礼貌──古城愤慨地如此想着，转向雪菜问：

「记得纱矢华这个名字就是姬柊你刚才提过的前室友对吧？」

「……是的。」

雪菜仰望着古城，感觉有些惭愧地点点头。纱矢华像是要打断他们俩，从旁插话：

「我是煌坂纱矢华，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傻古城。」

「我叫晓•古•城。你不要故意装口误！」

古城也忍无可忍地回嘴。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闹成这样，派对会场的客人们却显得不以为意。看来是雪菜偷偷用了咒术驱离闲杂人等。

「舞威媛是什么？和剑巫不一样吗？」

古城再度问雪菜。雪菜微微摇头回答：

「这两种职称都属于攻魔师，不过修练的本领不同。」

「本领？」

看古城皱了眉，纱矢华一脸得意地解释：

「舞威媛的真本领在于诅咒及暗杀。换句话说，抹杀你这种对雪菜纠缠不休的变态，正是我的使命。」

「我才没有纠缠她！要说的话，我才是被纠缠的人！」

「你耀武扬威什么！我可不会觉得羡慕！」

「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羡慕！」

古城和纱矢华怒气冲冲地敌视彼此。雪菜捂着眼睛，无力地摇头说：

「不过，纱矢华，你怎么会过来？之前你是在外事课，负责处理多国籍魔导犯罪吧？」

「现在还是喔。我是因为任务才来这座岛。」

温柔得判若两人的纱矢华回答。雪菜讶异地眯起眼睛。

「任务？」

「和你一样啊，雪菜。我接了监视吸血鬼的工作。监视奥尔迪亚鲁公，不让絃神市的市民暴露于危险中，就是我的任务。现在我则是受他所托，过来为你们领路。」

听完纱矢华随口说明，古城才总算厘清事态。

如同雪菜来絃神岛监视古城，纱矢华也获命监视瓦特拉，搭上了这艘船。这是为了如果瓦特拉造成危害能将其抹杀。

话虽如此，她忽然想用餐叉刺古城的行为倒还是无法获得解释──

「够了。既然这样你就快点带路。」

「不用你说，我也会带你们去。所以麻烦你快点去死。」

「谁要死啊！」

古城一边不耐烦地回嘴一边跟随纱矢华爬上楼梯。走在最后面的雪菜担心地望着他们。

看着纱矢华端丽的背影，古城无奈地发出叹息。

她说自己受了瓦特拉之托，过来带古城和雪菜到他身边。

倘若如此，在白天送上邀请函还顺便让式神们攻击古城的，应该就是她了。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纯粹是向古城找碴而已。

这么看来，纱矢华好像对雪菜怀着深如姐妹的感情。而在她眼中，古城自然成了让宝贝雪菜遭受危险的邪恶吸血鬼。

这下要是古城吸过雪菜血的事情穿帮了，光想像纱矢华会有什么反应都很恐怖。她说不定会来向古城索命。雪菜如此担心的念头相当能让人理解。

然而对古城来说，真正的威胁并非纱矢华。

古城的「血」越来越亢奋了。他体内的真祖血液正告诉他有力量强大的吸血鬼接近。

对方的真面目及用意，古城一概不明白。据说真祖之间订有休战协定，但公认理应不存在的第四真祖想来并不适用该项协定。依交涉内容而定，最坏的情形下也有可能当场开打。

战王领域的贵族，属于真祖直系的纯血吸血鬼。尽管力量不及第一真祖，还是可以想成具备相近的战斗能力。

相对的，古城即使被称为第四真祖，却几乎无法运用其能力。要正面交手几无胜算。

古城再次感到不安及困惑，来到游船的上层甲板。

以漆黑海洋及夜空为背景，站在广阔甲板上的是一名男性。

身披纯白大衣的俊美青年，身材挺拔又秀气，不具威迫感。

青年甩着金发回头，用蔚蓝眼睛看了古城。

刹那间，他的全身被纯白的闪光包覆。

「──学长！」

最先反应的是雪菜。她从乐器盒中抽出长枪，打算冲到古城跟前。纱矢华也跟着采取掩护雪菜的行动。这是转眼间发生的事。

然而，即使机灵敏捷如她们，也提防不了纯白闪光。

大衣男子散发的光芒，真面目是光灿闪亮的炎蛇，笼罩着灼热能量的吸血鬼眷兽。星流霆击般施放而出的那匹眷兽，让古城完全无法反应。他连发生了什么也不懂。

「唔喔……！」

有反应的并非古城，而是栖息于古城「血液」中的眷兽。古城全身被眩目电光包覆，并且释放出落雷迎战炎蛇。

第四真祖统有的十二匹眷兽之一，同时也是古城唯一能像样操控的眷兽「狮子之黄金」捣下雷霆重锤，代替发呆的宿主将敌人的攻击挡下。

如果胡乱解放，别说是这艘船，连周围一带的港口都难保不会被摧毁的巨大力量──然而，如同天灾那般的狮形眷兽，这回似乎还懂得适可而止。

纯白的炎蛇消灭，同时古城的闪电也失去形迹。

「好险……！这是搞什么？」

甲板烤焦，空气升温。巨大魔力彼此冲击的余韵，让终于回神过来的古城惊呼。这时，稀疏掌声忽然响起。

掌声的主人就是穿白色大衣的男子。明明是他先对古城出手，攻击被挡下反而让他喜形于色。

「哎哎哎，漂亮。靠这种程度的眷兽，果然伤都伤不了你。」

男子说得悠哉，无邪嗓音缺乏紧张感。

古城依然压低重心，瞪着男子。

对方的轻浮态度背后潜藏着巨大力量。无意识间察觉到这点，古城的肉体发出警告。炎蛇不过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假如他认真解放眷兽，究竟「狮子之黄金」能否彻底挡下就不得而知了──

体会到这种战慄，古城凝视接近而来的对方。

但是男子接着采取的行动却出乎古城意表。

他在古城面前单膝跪下，恭敬地行贵族之礼。

「方才试探尊驾雄威，多有冒犯，谨在此奉上由衷歉意。吾名为迪米特列•瓦特拉，受封于吾等真祖『遗忘战王』而获赐奥尔迪亚鲁公之位。今夜得迎尊驾，实乃甚幸──」

他这段致词说得太漂亮，让古城乱了阵脚。

握起银色长枪的雪菜还有纱矢华，都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场。

「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把我找来的主使者？」

古城沙哑地问道。

心喜的瓦特拉微笑着抬头。那是一副同时具备亲切及狡猾的使坏微笑。

「先让我说声『幸会』吧，晓古城。不对，『焰光夜伯』──我心爱的第四真祖啊！」

瓦特拉说着爱慕般注视古城，接着张大臂弯，彷佛要将古城迎入怀里。果然变成这样啦？这么想的纱矢华摇摇头，雪菜则愕然无语。

「……咦？」

古城无法理解对方话中的含意，软软地发出咕哝。

就某种层面而言，这就是「第四真祖」晓古城还有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之间的命运性相会。

11

『咦？然后你就逃回家了？』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青梅竹马傻眼的发问声。

原本躺在床上的浅葱有些火大，粗鲁地跳了起来。

时间将近凌晨十二点，在已经看惯的家里。身上穿着贴身背心搭内裤，是不太能见外人的模样，洗完澡还留有水份的头发裹着浴巾。

「我……我又没有逃跑。那只是因为当时我有点火大，应该说状况变得很蠢，我不想理他们啦。」

在电话中陪着讲了许久的是矢濑基树。由于相处时间太久，彼此之间产生不了恋爱的感觉，不过倒是个可以把话挑明轻松聊的珍贵朋友。本来打这通电话是想和他抱怨球类大赛的事，话题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对古城的牢骚。

『国中部的转学生会穿上啦啦队服出击，这点确实是失算啦，不过你也穿了运动短裙，战力上不是五五波吗？就意外性来说，也许你还比较占优势啊。』

「战力……？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了矢濑揶揄的口气，浅葱不耐烦地反问。这个嘛──如此接话的矢濑想了一下才说：

『两个女人间赌上古城所有权的无情义之战？』

「你弄错了啦。古城要和谁交往跟我又没……没关系。」

『在我看来可不像你说的那样耶。』

矢濑用了怪认真的语气说道。你很烦耶──如此回嘴的浅葱压低音调。

「我是看那个笨蛋偷偷摸摸的不顺眼。他要和那个叫姬柊的女生交往，那就光明正大去交往啊。他连我们都瞒才让我觉得火大嘛。这样不是很见外吗？」

徵求附和的浅葱说得理所当然，不过矢濑却回了意外的话：

『不就是因为他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吗？』

「咦？」

『毕竟古城要是真的只把你看成普通朋友，和姬柊交往这种事情，他就没有理由当作是秘密吧？』

矢濑意外有逻辑的发言，让浅葱不情愿地接受了。

「嗯……也是啦。他反而会炫耀才对。」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觉得他有足够的心思同时顾两个女生。』

「呃……他不会有。那种心思他没有。」

这次连浅葱都马上附和。对吧？矢濑又得意地继续说明：

『所以说到底呢，古城还是没有理由要瞒着我们和姬柊交往。可是，他却摆着一副像是在做亏心事的脸，和姬柊两个人偷偷摸摸行动……』

「嗯。」

『这样的话，可能性就一种。』

「……哪种？」

『那个转学生手里握有古城的什么把柄，肯定没错。』

「嗯……咦？把柄？」

矢濑这段超乎预料的推理，让浅葱哑口无言了一阵子。可是，矢濑又语气认真地说：

『我想想……比如他有丢脸的秘密被发现了，才会受到威胁……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这么说来……那家伙和转学生在一起时，举动确实很可疑耶。」

回想古城最近的态度，浅葱发出咕哝。尽管全是些不愉快的记忆，假如那些行动是受到姬柊雪菜威胁的结果，有许多部分就能坦然理解。这么想来，雪菜自己也说过她是负责监视晓古城的人──

『喏？对吧？』

矢濑在电话另一边发出得意的声音。浅葱心里感到说不上的恼火问道：

「所以，你是要我怎么办啦？」

『这个嘛……总之你就和她对抗，试着诱惑古城怎么样？』

「啥！诱……诱惑？我为什么要……？」

矢濑不负责任过了头的台词，让浅葱慌张得回嘴怒骂。但语气始终认真的矢濑又说：

『喂喂喂，利用美色是收集情报的基本伎俩吧。就是所谓的美人计啊。』

「基树……总觉得你似乎玩得很乐耶。」

『不不不，你说这什么话。我可是为了重要的青梅竹马，不同以往地认真动着脑筋耶。古城也包含在内啊，既然那家伙有烦恼却没人能商量，身为朋友自然会想帮忙嘛。』

「对……对喔。我是把他当朋友关心，完全只是当朋友关心。」

浅葱明白矢濑打着歪主意，可是被他搬出这种说词，要反驳也很困难。但即使要用美人计，照她和古城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做才能将对方拐进那种情境呢？浅葱不知如何是好。假如轻轻松松就能勾引那个迟钝男，浅葱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好啦，差不多是我该打电话给绯稻的时间了，这件事下次再聊。』

矢濑忽然这么说，单方面将对话打住。矢濑提到的绯稻是在暑假前和他开始交往的年长女友。

「欸……我还没说完……你喔，对重视的青梅竹马是用这种态度？」

浅葱强烈抗议，但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粗鲁地将自己的手机甩到床上。

「受不了，每个人都一样……」

浅葱嘀嘀咕咕地抱怨，坐到书桌前。满出衣柜的衣服、杂志、化妆用品和些许布娃娃。浅葱的房间就像稀松平常的女生房间。

然而，只有角落的这张书桌周围不同。呆板的业务用萤幕，再加上机架式的平行电脑丛集。等级媲美小有规模的资讯科技公司或大学研究室的电脑，被随兴地排放在书桌。这幅光景，有种说不出的超现实味道。

尽管只有少部分的朋友知道，不过浅葱的特长是电脑程式设计。当然浅葱自己并不会提起，但她是一名骇客，还被人用「电子女帝」这种汗颜至极的绰号称呼。兼顾个人兴趣及实际利益，浅葱也会从絃神岛内的公司企业或人工岛管理公社那里接下高额薪水的工作。

话虽如此，浅葱今天没有工作的心情。总之筑岛伦要是还醒着，就找她发发牢骚──这么想着的浅葱启动通讯软体，忽然发现有封陌生的邮件。

寄件者的邮件位址是来自嘉纳炼金工业公司。浅葱也接过几次工作委托，那属于絃神市内的大行号。

然而，这并不是委托工作的邮件。上头写着的讯息只有一句：

「寻求解读──」

「这什么啊？虽然感觉也不像病毒邮件……」

浅葱偏着头，将随信附加的资料开启。

结果显示出来的是来历不明的奇怪文字列，复杂得吓人的语言体系，具破绽的逻辑阵列，与以往曾存在于地球上的任何民族语言都不同，却也不是用于魔法或咒术的咒文。即使动用所有语言学家或魔法师团体，要解读这些大概还是有困难。不过──

「解谜？敢和我斗，很有胆量嘛。」

哼哼──面带愉悦地这么呼了气，浅葱又重新面对萤幕。

身为骇客的直觉正告诉她，这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字串，所以从普通语言学的门径绝对无法解读。

这是为了人类以外的东西而创造的语言，用于操纵未知特殊结构的命令系统──它是一套程式。

逃避麻烦的现实兼发泄闷气，加上纯粹求知欲的驱策，浅葱开始埋首于解读文字列。怪异的文字遭到解体，翻译过的文字显示而出。

「『纳拉克维勒』……？」

望着萤幕上浮现的单字，浅葱淡然嘀咕。

絃神市「魔族特区」的夜越来越深──

第二章 悚惧的胎动

Revelation Of The Terror

1

能俯望海洋的公寓其中一室。沐浴着窗边流泻进来的晨曦，晓古城醒了。

「古城哥！哎唷，古城哥！」

代替闹钟在耳边响起的，是凪沙比平常尖锐五成的嗓音。

早就换好制服的她硬是拉开古城房里的窗帘，再从因为阳光直射而想落荒逃跑的古城身上一把抢去毯子。

「天亮啰，起床了啦。会迟到喔。你的早餐要怎么办？啊，你又自己把闹钟关掉了。课本有没有带齐？作业呢？衣服也脱了乱丢……咦？这什么啊！这套晚礼服怎么会烧焦？」

「抱歉，凪沙……再让我睡三十秒就好。」

古城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喃的声音既沙哑又靠不住。

结束和迪米特列•瓦特拉的会面，古城他们回到家是深夜三点过后。无论怎么想，睡眠都不会足够。而晚礼服烧焦当然是瓦特拉的攻击所致，那也使疲劳雪上加霜。

「古城哥，我刚才就说过了不是吗？哎唷，真的迟到我也不管你喔。」

听得见凪沙死心地发出叹息，然后走出房间的动静。

用抢回来的毯子盖住头，古城松了一口气。听着妹妹脚步声远离，他在脑袋里昏昏沉沉回想起来的，是昨晚与瓦特拉的对话内容。

「──刚才的气息是『狮子之黄金』呢……哦──没想到特地来确认普通人类吞了第四真祖的传言，倒也没有白走一遭。」

忽然就对古城出手攻击，战王领域的贵族话里却不显愧疚。

游船「深洋之墓」广阔的上层甲板。任夜风抚弄大衣下襬，他面带愉悦地笑着。

「……你知道『狮子之黄金』……？」

古城困惑地瞪着瓦特拉那副甚至显得纯真的笑容。

尽管外表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是如假包换的「旧世代」吸血鬼。他们是活得比外貌所能想像的时间还要长上好几倍的怪物。理所当然的，他拥有的记忆份量遥遥凌驾于古城。瓦特拉应当拥有许多古城不了解的知识，而这一点在关于第四真祖──意即与古城本身相关的知识这方面，恐怕也不例外。

「它是『焰光夜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的第五号眷兽吧。听说是个难以管控的凶暴家伙，但你成功驯服它了不是吗？看来灵媒的血十分令它满意呢。」

听着瓦特拉淡淡道来，古城不吭声地皱起脸。上一代的第四真祖，「焰光夜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这个词的字音会搅乱古城心灵，造成难以忍受的头痛。

对于过去应该在某处见过面的她，古城只能回想起片段。宛如诅咒的牢固封印夺走了他的记忆。

「你和奥萝菈……是什么关系？」

古城一边忍着原因不明的剧烈头痛一边问道。

瓦特拉作戏般将手掌凑在自己胸口，面带怀念地眯起眼睛。

「我一开始没说吗？我爱着她，发誓会对她付出永恒的爱。」

「发誓爱她……等等，你不是第一真祖的眷族吗？」

「是啊。不过我们的真祖是不太会介意这种事的吸血鬼。」

瓦特拉说完笑着露出白色的犬齿。

「重要的是『血』强大就好，与先祖是谁无关，强大的血族才会存活下来。吸血鬼就是这种生物吧？因此何不让我们卿卿我我地谈情说爱呢？晓古城？」

「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古城连忙制止瓦特拉靠近。

「嗯？」

「你发誓要爱的不是奥萝菈吗！」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是你将她吞下的吧？」

「唔！」瓦特拉平淡抛来的语句，让古城倒抽一口气。

古城没有那一晚的记忆，他想不起发生过什么。可是，直到数个月前还是普通人的他正是以那时为界，将名为第四真祖的吸血鬼之力纳入手里。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古城曾将真祖吞食入腹。他借由捕食与上一代的第四真祖融合，进而夺取其存在及能力。

原为人类的古城吃了吸血鬼──光想像就令人深恶痛绝的景象。

然而瓦特拉的话音里却听不出怪罪古城之意。他反而对古城倍加赞赏似的微笑，还用舌头舔舐扬起的嘴角。

「──所以，我会对继承了她的『血』的你奉上爱情。身为发誓要永远爱她的人，我这么做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就是在说你这理论有毛病！血脉相同你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吗？」

「当然是这样啊。你继承了第四真祖之力，代表她认同你。和那比起来，我们都身为男性这一点根本只是细枝末节。」

「哪里细枝末节了？那才是要紧的问题。还有，你舌头不要那样动！」

古城朝挑逗似的探出舌尖的贵族青年破口大骂。

于是，雪菜将步步后退的古城推开，提着乐器盒来到前头。

「奥尔迪亚鲁公──容我向你请教。」

意外的搅局者出现，让瓦特拉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这之前，他对雪菜的存在好像看得比小石头还不如。

「你是？」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我叫姬柊雪菜。今晚是以第四真祖的监视者身分登门拜访。」

「哦……原来如此。你是纱矢华小姐的同袍啊。」

对于恭敬报上名号的雪菜，瓦特拉显得兴致缺缺，低头说道：

「话说古城身上有股气味和你的血相同……该不会你就是『狮子之黄金』的灵媒？」

「……唔！」

瓦特拉意外点破事实，雪菜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表情因而冻结这一点，古城也一样。古城从上一代第四真祖继承而来的眷兽共有十二匹，但它们到现在还没有认古城为主，目前无法操控的危险状态仍延续着。

在这当中，「狮子之黄金」是古城唯一成功驯服的眷兽。经过错综曲折的风波，到最后古城靠着吸雪菜的血才总算掌握自己拥有的一匹眷兽。当然他吸身为监视者的雪菜的血，并不是能随便告诉他人的事──

「血的气味……等等，你连那种细节都分得出来吗……！」

古城深受动摇。他感觉到背后扎上来的视线，用不着回头就能知道原因。是煌坂纱矢华正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瞪着他。

席卷而来的凄厉杀气让古城背脊发冷。纱矢华自称诅咒及暗杀的专家，既然有这等杀气，感觉她要咒杀一两个人确实轻而易举。

「没有，那是胡扯的。我只是想问问看而已。」

彷佛享受着古城等人的动摇，瓦特拉一脸满足地笑了。

「哎，但既然你身为『血之伴侣』的候补，对我来说就是情敌了。为表示敬意，我特别接受你发问。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呢？」

「你从前提就有很多地方弄错了吧？她不是什么候补，也不是什么情敌！」

古城尽责地反驳，充耳不闻的瓦特拉却当耳边风。

雪菜沉沉叹息，然后表情严肃地直直望向瓦特拉。

「请告诉我，你造访絃神市的用意。像这样和第四真祖结下不正经的情缘，就是你的目的吗？」

面对雪菜指责般的发言，瓦特拉不改笑容。他反而愉快地挑起眉说：

「啊，对喔。我都忘了，另外还有正事。当然你所说的也包含在内就是了。」

「结果还是包含在内喔？」

古城厌烦地嘀咕。雪菜则散发攻击性气息，并且威吓般瞪向瓦特拉问：

「所谓的正事是……？」

「来拜个码头啊。既然这块魔族特区是第四真祖的领地，我打算先问候一声。因为说不定会演变成带给你们麻烦的状况。」

瓦特拉如此说着，优雅地弹响手指。这声音成了信号，大批的佣人从船里鱼贯现身。他们推来的餐车上满载一盘盘料理，菜色之豪华丰盛，几乎让派对会场提供的餐点显得寒酸。

「──你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雪菜对端出的料理毫不理睬，又如此问道。

瓦特拉没规矩地捏起一片生火腿，笑着说：

「古城，你听过克里斯多福•贾德修这名字吗？」

「没有。那是谁？」

貌似瓦特拉领班的男子朝摇头的古城递来酒杯。由于自己未成年，古城脱口就要拒绝，但看到男子的脸他便放弃了。对方的举止虽然沉静富知性，却是个长相凶悍，具备强烈威严的老人。留在脸颊上的大块旧伤痕，令人联想其轰轰烈烈的人生。

瓦特拉同样从领班手里接下酒杯，然后在古城面前举起示意「乾杯」。虽然令人不甘心，但那一幕实在有模有样。

「他是战王领域出身的退役军人，在欧洲算小有名气的恐怖分子。过去曾为激进团体『黑死皇派』的干部，而且大约十年前，他在布拉格国立剧院占领事件中，还造成四百名以上的民众死伤。」

「我听过黑死皇派的名字。不过，那不是好几年前就已经瓦解了吗？记得是因为指导者遇刺──」

古城想起隐约有印象的旧新闻。就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都会记得，照理说应该是相当重大的事件才对。

「没错，那是我杀的。虽然是个特技有点棘手的兽人老头。」

瓦特拉一边以酒杯就饮一边悠然笑着回答。古城默默凝视眼前的贵族青年。事到如今他才深切体会到，这名貌似轻浮的男子属于世界级的重要人物。

「而贾德修就是那群黑死皇派中苟活下来的人。精确来讲，黑死皇派的残党其实已经聘了他担任新指导者。那些人聘了以恐怖分子而言，曾留下丰功伟业的贾德修。」

「等一下，你来絃神岛的理由，和那个叫贾德修的男人有关吗？」

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古城问道。瓦特拉则佩服地点头回答：

「你这么机灵就好说话了，古城。正是如此。有情资指出，贾德修带着黑死皇派的部下潜入这座岛屿了。」

「……为什么欧洲的激进分子要特地跑来这座岛？」

「谁知道呢……倒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贵族青年装蒜的态度让古城焦躁得咬牙切齿。原本默默看着他们对谈的纱矢华，忽然用公务性质的语气告诉古城：

「黑死皇派是具歧视观念的兽人优势主义者。他们的目的在于彻底毁弃圣域条约，还有从第一真祖手中夺走战王领域的支配权。」

你连这也不懂？面对她这般话中有话的冷冷态度，古城忍不住气闷地说：

「那就跟这座岛更没关系了，不是吗？」

「不，学长。你想错了。」

雪菜小声地纠正古城。对对对──如此附和的瓦特拉也使坏似的眯起一边眼睛。

「絃神岛是魔族特区──成立于圣域条约下的城市。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起事，具有意义。虽然那只是自我满足，想让世人留下黑死皇派依旧健在的印象就是了。」

「什……」

那样自作主张哪有道理啊？古城如此低声埋怨。

「话是这么说，设有魔族特区的国家并不只日本。他们会来絃神岛，应该想成还有其他理由才妥当。」

「其他……还有什么理由？」

「那我可不知道喔。」

瓦特拉草率摇头，跟着又用兴奋得古怪的语气说：

「这个嘛，要说我所能想到的，会不会就是为了将打倒真祖的手段弄到手呢？毕竟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弑杀第一真祖啊。」

「……你这样也无所谓喔？」

古城一脸傻眼地叹气。

所谓真祖，是最为古老、力量也最为强大的吸血鬼。而黑死皇派要弄到打倒真祖的手段，就表示他们的存在将对其他所有吸血鬼造成威胁。照道理来说，瓦特拉的处境也同样危险。然而──

「我并不在意……那位真祖大概会这么说吧。我也有我的立场，所以没办法那么说。」

瓦特拉摊开双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然后若有所思地流露出笑意。

雪菜正经八百地瞪着让人捉摸不清的贵族青年问：

「你有意暗杀克里斯多福•贾德修？」

「哪的话，我不会做那种麻烦事。根本来说，我的眷兽们不适合那种精密作业。要将整座城市烧掉，它们倒是很擅长。」

瓦特拉身段滑溜地将雪菜的质问应付过去。得意什么啊？古城暗自在心里如此慨叹。不过吸血鬼的眷兽并不适用于对个人进行精密攻击，这是事实。既然瓦特拉无意和恐怖分子交手，暂且就可以安心了。当古城正要伸手抚胸时──

「不过啊，假如是贾德修主动找上门来想杀我，就不能不应战了吧？这叫作行使自卫权，对不对？」

像是在嘲笑心里松懈的古城，瓦特拉如此向他徵求附和。

直到这时，古城总算也明白他的目的了。

瓦特拉曾杀害名为「黑死皇派」的激进团体指导者，说来他就是对方的仇敌。黑死皇派的那些残党八成仍苦苦守候着对瓦特拉寻仇的机会。

万一贾德修真的获得了弑杀真祖的力量，他就会头一个找上瓦特拉。而那正是瓦特拉的用意所在。

「你来絃神岛，目的就是要挑衅恐怖分子，将他们引出来吗？会选择搭这艘醒目得乱七八糟的船，同样是为了──」

「不不不……要说的话，来见心爱的你才是目的。」

瓦特拉说着死缠烂打地对古城抛媚眼。古城则放声大吼：

「现在哪是开玩笑的时候啊？要打仗，你就回自己的领地去打，别给其他国家的城市惹麻烦！」

「我当然也这么希望啊。只要这座城市的攻魔官们能逮到贾德修，那就没话说了。可以省事是最棒的。虽然，这也要他们能逮到贾德修就是了。」

瓦特拉无奈耸肩，十足夸张地发出叹息。接着，他对古城摆出美得令人心颤的笑容。

「但是，听命于我的九匹眷兽──这些家伙要是看身为宿主的我遭遇危险，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它们会毫不在乎地闹到轰沉这座岛的地步喔。所以，我才打算先向你赔罪。」

「什……」

古城这回真的哑口无言了。

瓦特拉表示有意让絃神岛沉没。为了收拾来向他索命、顶多只有几十人的恐怖分子，他要将对方连同絃神岛一起毁灭。

而且，他在古城面前宣言。换句话说，即使古城打算阻止也没用──瓦特拉话里同时表达出这层意思。万一古城要来碍事，那就一块打倒──这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藏在轻浮话语中的真正心思。

古城并不是不恼火。然而实际上，古城没有足以阻止瓦特拉的手腕。因为古城要是和瓦特拉交手，就算他豁尽全力想阻止对方，结果絃神岛仍会受到莫大的损害。

只要瓦特拉拿正当防卫作为主张，雪菜等人隶属的狮子王机关也无法对他出手。瓦特拉身为正式外交使节，光靠他被恐怖分子盯上这样的理由，也不可能将他赶出絃神岛。

当古城开始对走投无路的状况感到绝望时──

「奥尔迪亚鲁公，承蒙你的好意，但我想应该不需要这样费心。」

用冷澈嗓音进言的是雪菜。

「姬……姬柊？」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古城会替我收拾贾德修？不过和第四真祖拥有的一比，我倒认为我这些眷兽还算乖巧喔。」

古城和瓦特拉各自露出意外的表情反问。

端正面孔上静静现出决心的雪菜点点头。

「你说的对。所以，我会代替第四真祖将黑死皇派的残党拿下。」

「──雪菜！」

纱矢华惨叫般惊呼。一扯上雪菜，表现得从容干练的她似乎就破了功。不过古城也很能体会纱矢华着急的心情。

「为什么要那样！别说什么代不代替，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对付贾德──」

「请学长你们安静。身为监视者，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总不能让第四真祖去和恐怖分子接触。既然对方打算杀害真祖，那就更万万不可。」

雪菜用缺乏抑扬顿挫的生硬语气强调。由旁人看来显得冷静，但这是她的心思半已意气用事时的特徵。正因为个性一板一眼，雪菜一旦打定主意就会变得顽固。

而瓦特拉却莫名起了戒心似的，望着这样的她说：

「哦……原来如此，有意思……不愧是即将和我成为情敌的人。」

「咦？不是，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原本绷紧的表情一缓，雪菜冒出困惑之语。

然而贵族青年却满脸愉快，而且有些刻薄地微笑着宣告：

「那么，我就先瞧瞧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有何实力吧。究竟你够不够格当古城的伴侣，我可要看个仔细。」

别自作主张啦──古城这句嘀咕，被瞪眼相视的雪菜和瓦特拉彻底忽略。

猛一看，纱矢华则陷入轻度恍惚，说不出话愣在原地。被雪菜要求闭嘴，好像让她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雪菜朝微笑挑衅的贵族青年静静点头示意。

这就是昨晚与瓦特拉见面的来龙去脉。第一真祖的使者和古城等人在深夜的会谈，就这么宣告结束了。

然后──

「古城！我在叫你耶！古城！」

忽然传到耳边的催促声，让古城吓醒了。

那绝非让人不愉快的嗓音，反而还很耳熟，只不过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她的声音──？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起来啦，不赶快起床就要迟到啰。」

被人粗鲁地抓着身体摇晃，古城缓缓睁开眼皮。

也许是作了一段长梦的关系，意识还有些混乱。映入眼帘的少女身影不太真实。精心呵护的秀发、迷人的眉型、意外端正的艳丽脸孔、轻柔体温和肥皂香，让古城惊讶地起身──

「浅……浅葱？」

「早啊，古城。你很慢耶。」

早晨的晓家、看惯的自己房间。蓝羽浅葱带着一脸笑容俯望刚睡醒的古城。

2

一般所谓的惊讶，会发生于和日常有所落差的状况。而状况要是太过离奇，人反而会变冷静，这是常听见的论调。

因此就出人意表的意义来说，女同学出现在自家床上的冲击度，远远凌驾于和「战王领域的贵族」这种超脱现实的人物见面。

浅葱骑在目瞪口呆的古城身上，将指尖凑向他的鼻子。

「受不了你耶，古城。再继续睡我要对你恶作剧啰！」

「……你搞什么啊？是吃坏肚子了吗？」

面对她太过可爱的举动，古城倒觉得诡异而嘀咕起来。

只论五官，浅葱没话说是属于美女的范畴，但即使误解得再怎么深，她也不是那种会对男生殷勤的类型。率性自主的她与娇媚无缘，相对的，别人也不需要为她做多余的设想。要是让古城来归类，浅葱反而类似可以对等相处的哥儿们。这种难为情的话古城不会说出口，但他觉得那就是浅葱的优点。忽然被那样的她献媚，只会让人起戒心。

浅葱本人或许也有自觉这样装下去行不通，所以她又改回平时挖苦人的语气说：

「没有啦。因为网路上写……呃……男生就喜欢这样。」

「虽然我不太懂，可是你看的那份资讯，我想大概搞错了许多地方。」

「啊……果然不对喔？我就觉得内容读起来怪怪的嘛。」

伤脑筋。这么想的浅葱貌似疲软地叹了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看了她这种态度，古城得到确信。浅葱似乎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才会来轰他起床，反正八成不是什么像样的目的──

「还有，你快点让开。好重。」

「你随口就把很没礼貌的话直接讲出来了耶。不用你说我也会让开啦──欸，这什么啊，硬硬的……」

嘿咻──浅葱准备跨过躺着的古城下床，却不经意因为摸到异物的手感而歪着头。浅葱在无意间正用纤纤玉手握着仰卧的古城下腹部，由于早晨生理现象而活性化的部分肉体。

「古……古古古古古城！」

察觉自己碰到的东西真面目为何，浅葱发出尖叫与怒骂参半的喊声。对于家里只有姐妹的她来说，「那个」似乎没理由地成了恐惧的对象。她在床上一跳，备受折腾的古城大骂：

「为什么我要被发脾气啊！明明是你自己骑上来的吧！」

「我受够了啦……你让我摸什么东西啊？感觉还乱有弹性的……呜呜，好恶心。」

「少怪到我身上！」

对浅葱的反应感到轻微受伤，古城也跟着反驳。为了让大吵大闹的她冷静下来，两个人就这么扭打着倒在床上──

「──浅葱，对不起喔，把工作推给你。我差不多要去啦啦队晨练了，你帮忙把古城哥叫起来了吗？」

结果在这时粗鲁打开房门，匆匆忙忙快步闯进来的人是凪沙。

撞见古城他们在床上纠缠成一团，她的笑容就此僵住。

古城和浅葱也保持扭打的姿势愣住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房里。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凪沙打破寂静，严肃地问道。

「凪……凪沙？对喔，擅自让浅葱进来家里的就是你……！」

古城这才掌握状况。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假如没有人将浅葱带进家里，就算她再怎么恣意妄行，也不可能一个人擅自进古城的房间。

但身为共犯的凪沙，自然想也没想过古城他们岂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可是我不记得有叫她上床耶。你让她握什么东西啊，古城哥……！」

「是我一手造成的吗──！」

被要求负起不可抗力的责任，古城好想哭。而且状况雪上加霜，气势汹汹站着的凪沙背后又有个娇小的身影冒出脸来问道：

「……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不行！看了这么肮脏的人，雪菜你会被玷汙的！」

「……咦？」

不解其意的雪菜眨着眼，朝房里探头一望，瞬时间所有感情从她眼里消失了。正因为脸孔端正得超乎一般，如人偶般无神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等一下！为什么连姬柊也进家里了……？」

「都是错在古城哥要赖床嘛！天气这么热，总不能让雪菜在外面等，所以我才让她进来乘凉啊！」

喋喋不休的攻击让古城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凪沙似乎也没有陷害古城的恶意。明明如此，弥漫于古城房里的这种难堪气氛是怎么回事？

浅葱维持着半被推倒的姿势，牢牢地将有意逃走的古城手腕扣住，然后用挑衅的视线望向雪菜。相对于此，雪菜则让人看不出表情。

「对不起喔，雪菜……你该不会在生气吧？」

「不，并没有。」

面对提心吊胆发问的凪沙，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平静地摇头。

然后若无其事地朝古城等人打了招呼：

「我还是到外面等。两位学长姐请慢慢来。」

说完就静静出了房间，态度完全和平常一样冷静。

然而等到玄关门板传出阖上的动静，大约经过三十秒以后──

砰！打雷般的声音轰然入耳，公寓为之摇动。

简直像空手道高手出于一时气愤，朝墙壁使出前踢所带来的冲击。背脊没来由地冒出寒意，让古城打了哆嗦。

浅葱兴味盎然地来回看着古城那种反应及雪菜离去的方向，然后问道：

「那是不是在吃醋？」

「没那回事吧。再说我又没有和她在交往。」

古城不经思索地回答。浅葱不知为何睁大了眼睛望着古城。

「……是喔。所以你们并没有在交往。」

嘱咐似的低喃过后，浅葱指着雪菜离去的方向又问：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要问这个？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啊。她不是坏家伙，虽然偶尔也会给人添麻烦啦。」

想起自己一会儿被尾随，一会儿被监视的现状，古城微微叹了气。

「古城，你是被那个女生抓到什么把柄吗？」

「把……把柄？」

「对呀，比如不能跟人说的秘密之类。」

浅葱阵阵贴近古城的脸问道。

「没……没有啊，并……并没那种事……喔。」

古城汗流浃背，同时无意识地从浅葱面前别开目光。

被这样一问，想得到的内容太多了。身分是名为「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而且他先前才用那能力烧掉整条街，造成数百亿圆损失，还有就是自己因为种种风波而吸了她的血──古城觉得自己有一大票足以左右人生的秘密，都被雪菜掌握。

「哦──原来如此……基树偶尔也会讲出有建设性的话呢。」

浅葱望着举止可疑的古城，满意地点点头。

「矢濑？那家伙讲了什么吗？」

感到强烈不安的古城回问。看来浅葱今天早上会有这些怪异举动，就是那个家伙出的主意。然而──

「抱歉，我还是先走好了。」

笑得格外海阔天空的浅葱这么说，然后就踩着古城从床上跳下来。

「你也要及时到学校喔。凪沙，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唔……喂，浅葱。」

浅葱亲昵地搂着还有些茫然的凪沙肩膀，挥手对古城说了声：「掰啰。」而古城搔着睡觉压坏的发型，目送离开房间的两人。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浅葱立刻回头答道：

「嗯……我来干什么呢？也许……是宣战吧？」

被孤伶伶留下的古城歪着头心想：「什么意思？」

而这样的他被停在窗边的一只鸟盯着。

那只鸟有彷佛由金属构成的浓灰色羽毛，始终在耀眼的晨曦中望着古城。

同一时刻。

南屿──絃神岛南区的大楼屋顶上站着一名少女。

是个留着长发的少女，在她脚边搁着黑色的大型乐器盒。

少女视线对着的是间隔马路位于对岸的九层楼公寓其中一室。

有只鸟停在那个房间的窗边。透过那只鸟的眼睛，她正看着建筑物内部的情形。

「太……太不知羞耻了……」

少女唇里发出低喃。她白皙的脸颊之所以微微泛红，不知是气得忍无可忍或羞耻所致。

「看来，果然有必要对那个男的做应当的制裁……」

发色偏淡的栗色秀发被海边强风吹拂而翩翩生姿。

蹲下的她从乐器盒里取出的是一柄剑──

由平滑金属曲面构成的银色双手剑。

3

「欸，姬柊。」

在通学的单轨列车上，古城出声唤了雪菜。

握着银色扶手的雪菜则缓缓回头望向古城。她那双如深邃湖泊般的眼睛，盈现着刚认识时所显露的寒光。

「有什么事？让我待在门外等，自己却和女同学打情骂俏的晓学长？」

雪菜用机械般的语气淡淡回问。古城从喉咙发出一声低鸣，然后开口抗议：

「你那种说明性质的称呼方式，感觉得到露骨的恶意耶！」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一早就和女同学在床上恩恩爱爱的晓学长。」

「欸！我说过是浅葱那家伙趁我睡着时擅自爬上来的啊！那家伙是和平常一样在瞎闹吧。也许她是想为昨天那件事出口气。」

古城用双手捧着头嚷嚷。他自己觉得这样的假设颇有说服力。既然他翘掉球类大赛的练习，跑去和雪菜待在一起，那就稍稍还以颜色吧──古城觉得这正是浅葱会有的想法。

「你说──是蓝羽学姐擅自那样做的？」

雪菜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

「我也觉得她的用意就是那样。先不管那算不算瞎闹就是了。」

「什么嘛，原来你并没有误会吗？」

古城松了一口气，望向总算恢复平时语气的雪菜。而她眯眼瞪着古城说：

「学长你这个人再下流，也不会在凪沙身边纵情逞欲，这点程度的信任我还是有的。」

「你就不肯否定下流的部分喔？」

古城面有不满地撇嘴。但是就算他再迟钝，被数落到这种地步还是会隐约察觉，雪菜之所以生气，才不是因为她对古城吃醋。

「那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生气成那样？」

「刚才和蓝羽学姐的淫乱行为并不是出于学长的预谋，这个我可以相信。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觉得学长抵挡得住诱惑，所以才生气。」

「诱惑？」

「那个时候，假如吸血冲动涌上来，学长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沉静质疑的雪菜，刹那间，古城停住呼吸。

雪菜默默望着古城，手里则紧握吉他盒的揹带。

吸血鬼这个种族具备令人深恶痛绝的特质──对血液的饥渴。扎根于本能最深层的吸血欲求将轻易夺取吸血鬼的理性，使其化为凶暴怪物。

哪怕是真祖也无法控制的强烈冲动，会唤起那种冲动的则是性欲。

假如吸血冲动在那个场面涌上，古城或许就对浅葱伸出魔掌了。然后他将獠牙扎进浅葱喉咙的模样，应该会被凪沙撞见。古城说不定会伤害自己重视的朋友和妹妹，而在一瞬间失去她们。

「……你说的对。抱歉。」

古城低声咕哝。被雪菜指正以前，一直疏忽那种可能性的自己让他感到恼火。到头来，雪菜还是从一开始就担心着古城吧。会被她发脾气也是当然。

「请好好反省，别再陷入那种危险的状况。」

雪菜用教训小朋友般的语气说道。

话是没错啦──如此顶嘴的古城有些不服气地噘嘴。

「呃，但我还是觉得，今天早上那样算不可抗力──」

「不对，我觉得只要学长态度更坚毅就可以了。请好好反省。」

「呃，可是对方趁我睡着时擅自闯进来，是要怎么应付──」

「我觉得只要从平时留心，别让状况变成那样就可以了。请好好反省。」

「啊，说到这个，姬柊，既然你是因为那样才生气，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当场制止我们不就好了──」

「唔──……」

「……我以后会小心的。」

面对不知为何开始发出低鸣声的雪菜，古城深深低下头。

真受不了──雪菜如此说着，傻眼地叹道：

「总之，要是学长对我以外的人吸血，到时我就真的会生气了。」

「唔……嗯。」

说得简直像吸你的血就可以耶──古城这么想着，仍感谢雪菜的用心。雪菜原本单纯是个监视者，同时也是被赋有决定古城生杀大权的攻魔师。而她却这么为古城着想，就算稍微挨一些莫名其妙的说教，古城也不应该抱怨。

「不讲那些了。姬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忽然正色的古城问道。

「学长是问搜索黑死皇派的事，对不对？」

雪菜立刻机灵地反问。点头附和的古城又开口：

「毕竟这次的状况和之前奥斯塔赫大叔那时不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就要找出恐怖分子，实在太勉强了吧。」

「对啊。所以说，我打算从探听开始。去找握有情报的人物。」

「……你有认识的情报贩？」

真像警匪片啊。这么想的古城异常感到佩服。

然而，雪菜答了句「不是的」，然后一脸傻眼地摇头说明：

「可是呢，奥尔迪亚鲁公有提过吧。他说絃神岛的攻魔官也正想要逮住黑死皇派。」

「攻魔官？」

「对。就是攻魔官。」

雪菜望着古城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惊叹的古城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手。

4

彩海学园高中部的教职员办公校栋──

不知道为什么，南宫那月的办公室位于视野辽阔的最顶楼，感觉比校长室更威风。

厚地毯与天鹅绒窗帘；古董家具年代悠久；床铺附有天蓬。风范典雅的房间实在让人想吐槽：

「这是哪里的皇宫？」

「那月美眉，抱歉，我们有点事情想请教──」

古城打开厚重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进了那个房间。紧接着在下个瞬间──

「唔喔！」

头盖骨忽然遭受重击，让古城跌得人仰马翻。

「学……学长！」

走在古城身后的雪菜连忙扶起痛得呻吟的他。

而从房里冷冷望着他们的，是身穿黑色礼服的南宫那月。

这名娇小女性有副怎么看都像女童的娃娃脸，但自称二十六岁的她却毫无疑问是个英文老师，同时更是在职的国家攻魔官。为确保学生安全，絃神市内的教育设施受到规范，有义务配署一定人数的攻魔官。那月就是其中一人。

她深深靠坐在看似昂贵的古董椅，摊开黑色蕾丝扇说：

「要你别叫我那月美眉，总该学乖了吧，晓古城？」

那月说着凶巴巴地瞪向雪菜。

「你也在啊，国中部的转学生？所以你们有什么问题？是来问生小孩的方法吗？」

「什……什么？」

一瞬间，雪菜无法理解听到了什么而目瞪口呆，然后才使劲摇头。古城则按着额头，猛然起身否认：

「哪有可能啊！你没头没脑讲什么？」

「……我想错了吗？既然这样，你们有什么事？」

那月像是兴致全失地叹了气。你到底有多想谈生小孩的方法？如此心想的古城在傻眼之余，仍然正色说道：

「我们要找一个叫克里斯多福•贾德修的男人。假如有什么线索，希望能告诉我们。」

瞬时间，那月神色骤变。身高不满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躯，散发出的威迫感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你们从哪里听到那个名字的？」

那月眯起有如洋娃娃般的美丽眼睛问道。

她果然知道这个名字──古城心想。尽管那月把攻魔官当成副业，实力在絃神市里的同业者中似乎仍排得上前五。像贾德修这样有头有脸的罪犯既然现身了，情报肯定也会传到那月耳里，古城他们便是这样预料。

「迪米特列•瓦特拉说的啦。你也知道吧？他就是停泊在絃神港的大型游船主人。据说那家伙从战王领域过来，是为了要收拾贾德修。」

听完古城的说明，那月貌似恼怒地咂嘴。

「这样啊……我应该要设想到那个轻浮的蛇夫有可能把你叫去。他真是多此一举。」

那月像数落熟人似的骂起瓦特拉。她提到的「蛇」，八成是指瓦特拉的眷兽。尽管只有一瞬，古城也见过那匹笼罩着灼热光芒的眷兽。

「他说战王领域的恐怖分子到了絃神岛，是真的啰？」

「既然瓦特拉那家伙会那样讲，大概就没错了。」

那月随口回答。她应该是认为隐瞒也没用。

「所以你们问了贾德修的下落，又打算怎么做？」

「我们要赶在他和奥尔迪亚鲁公接触之前把人逮住。」

面对那月的问题，雪菜立即回答。靠着这一句话，那月似乎就明白大致的事情缘由了。若是与黑死皇派的残党陷入交战，瓦特拉就会开开心心地解放自己的眷兽。这样一来，絃神岛肯定会受到莫大损害。雪菜话中之意，就是要阻止那种事发生。

可是，那月的回答却相当淡然。

「没用的，打消念头吧。啊，亚斯塔露蒂──没必要奉茶给这些家伙喔，太浪费了。还不如帮我冲一壶新的红茶。」

「──命令领受。」

那月朝端来麦茶的女仆装少女，草草地发下命令。带着某种奇特语调的少女嗓音，让古城和雪菜惊讶地抬起头。

捧着银色托盘站在那里的，是个蓝发少女。

左右对称的人工脸孔，以及不具感情的淡蓝色眼睛。露出度偏高的连身围裙包裹着那副纤瘦未成熟的胴体。

「你是奥斯塔赫大叔之前带在身边的那个让眷兽附身的女生──！」

「亚斯塔露蒂……？」

「啊，这么说来，你们都和她见过。」

那月不改表情地说着。古城则靠到她旁边，小声问道：

「为什么这个女生会在学校？不对，更该问的是她那衣服是怎么回事？」

「参与袭击基石之门的人工生命体亚斯塔露蒂，目前正接受为期三年的保护管束。」

那月嫌麻烦似的一边推开古城一边说明。

「我不仅身为国家攻魔官，同时也是教育者，由我来当监护保证人应该合情合理吧？再说我正好需要一名忠实的女仆。」

「最后那句很明显才是主要原因嘛……哎，她本人觉得幸福就好。」

古城嘀咕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受了那月命令，女仆装扮的亚斯塔露蒂照着吩咐准备红茶。酷似妖精的脸孔虽无表情变化，看起来倒也像在工作中找到价值了。

和她只领到一件斗篷大衣，还被迫狩猎魔族的那个时候比起来，也许现在的她确实多少有了自己的幸福。

「──南宫老师，你说抓了贾德修也没用是什么意思？」

总算从惊吓中恢复的雪菜，像是想起来似的带回话题。

「我没说抓了也没用，而是说你们没必要去做那种事。」

「咦？」

「反正黑死皇派那批人什么也做不了，至少他们面对瓦特拉不可能有作为。那家伙即使是那副德行，仍然被称作『最接近真祖』的怪物。」

雪菜反驳：「可是──」口气显得认真而不肯罢休。

「我听说黑死皇派的悲壮心愿，就是抹杀第一真祖。他们追求实现心愿的手段，才会来到絃神岛不是吗？」

假如黑死皇派得到了弑杀第一真祖的力量，那就表示他们也能除掉「战斗力接近真祖」的瓦特拉。即使理解这一点，那月还是兴味索然地摇头。

「对啊，所以我才说没用。贾德修的目的在于纳拉克维勒。」

「纳拉克维勒……？」

陌生的字眼让雪菜蹙起眉头。她的知识里似乎也找不到这个词。

「那是在南亚，从第九号梅赫尔格尔遗迹发掘出来的史前文明遗产。据说以往毁灭过无数都市及文明，是由众神创造的兵器。」

那月仍用老师般的语气说明。古城强烈感到不祥的预感问道：

「众神创造的兵器……等等，那个听起来很危险的玩意又怎么了？你总不会要说，那玩意就在絃神岛吧？」

「就枱面上来说，当然不会有那种玩意，但其实有一间叫嘉纳炼金工业的公司好像非法将遗迹出土的某项样本盗运过来了。虽然那玩意前阵子才被恐怖分子抢走。」

「真的有喔？而且还已经被偷走了！」

「都九千年以前制造的古董了，你在紧张什么？」

那月望着慌张嚷嚷的古城，轻蔑般说道。

「我说过，被抢走的是从遗迹出土的物品吧。那可是早就变得乾巴巴的破烂东西喔。假设还能动好了，他们又打算怎么操控？」

「……不就是因为对操控的方式心里有底了，黑死皇派才会看上那项古代兵器？」

雪菜冷静地纠正。而那月有些愉快地扬起嘴角说：

「哼，直觉可真灵光啊，转学生。这阵子似乎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就刻着用来操控纳拉克维勒的咒语或术式来着。」

「既然这样，那项兵器还是有可能被使用，不是吗？」

「那难懂的东西，已经让全世界的语言学家和魔法机构蜂拥研究，却连解读的头绪都还找不出喔。区区的恐怖分子就算绞尽脑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啊。」

对于不安地噘着嘴的古城，那月意兴阑珊地撇开他的质疑。

「我抓到协助他们解读石碑的研究者了，找出黑死皇派的残党也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偷渡入国的国际通缉犯要带着那种占空间的大尺寸古董藏匿行踪，可以躲的地方有限。特区警备队似乎打算在这两天就把贾德修揪出来。」

「揪出来……等等，难道那月美眉你也会去助阵？」

古城皱着脸问道。那月已经抓到协助贾德修的人，表示她八成和这桩事件关系密切。是不是怕猎物被从中拦截，她才警告雪菜别插手──

「别叫我那月美眉！总之，就算那个蛇夫说了些什么，也没有你们出面的份。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小心那些兽人被逼到绝路时的炸弹自爆攻击吧。」

「炸弹自爆攻击……！」

那月意想不到的警告让古城改变脸色。自爆确实是战力不如人的恐怖分子少数可以对瓦特拉造成伤害的手段，絃神岛居民受波及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然后我再忠告一点。晓古城，小心迪米特列•瓦特拉。」

那月一边啜饮端来的红茶一边小声嘀咕。

「那家伙吞噬过两名阶级高于自己的『长老』──地位仅次真祖的第二代吸血鬼。」

「──吞噬……吸血鬼的同族？那家伙干出这种事？」

回想起贵族青年和善亲切的模样，古城惊叹。雪菜也露出难掩讶异的表情。

「那就是他被形容成『最接近真祖』的缘故。你也要尽量小心，别被他吞了。」

那月自信地笑着说。那不以为意的口气反而有股真实感，古城只是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5

「南宫老师说的会是真的吗？」

离开那月的办公室以后，古城和雪菜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教室。途中，雪菜停下脚步问道。

「虽然人格有点问题，但她基本上是不会说谎的人吧。」

捂着还有些疼痛的脑袋，古城挤出含糊的感想。总觉得我也能理解──这么说着的雪菜也微微露出苦笑。

雪菜隶属的狮子王机关和那月那些国家攻魔官的关系并不融洽，所以那月告诉雪菜假情资的可能性当然也能考量进去。但是知道那月性格的人，就不觉得她会做那种麻烦事。

说谎及玩弄心计，基本上是弱者用于生存的手段。对身为压倒性强者的那月来说，那都属于无用之物。有人刻意蒙骗，她就用实力报复；有人阻挡去路，无论是敌是友都会被她一概击溃。这就是那月的作风，同时也是她威严的来源。尽管身为普通人类，她这样的生物反倒比古城更接近真祖。

正因如此，她说的内容再离奇都可以信任。关于瓦特拉吞噬同族的情报也是。

「所谓的『长老』，是指第二代的吸血鬼啊？」

古城用缺乏自信的语气向雪菜确认。

是的。如此回答的雪菜神情严肃地点头。

「他们是获得真祖认同而分到其『血液』的人，虽然未必是真祖的亲生骨肉就是了。」

「──算徒弟或后继者吧？」

联想到过去被称为「上帝之子」的男人及其门徒间的关系，古城低声说道。从真祖身上直接分到「血」，世代最为「古老」的一群吸血鬼，能力自然不是普通吸血鬼可以比拟。

「就这层意义来说，瓦特拉并不是直接脉承第一真祖吧？」

「对啊。虽说是纯血的贵族，终究也只是『长老』的遥远后代。」

雪菜说着脸色蒙上阴影。

「所以，假如奥尔迪亚鲁公真的捕食过『长老』，他说不定拥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某种能颠覆血液浓度的特殊能力──」

血的浓度吗……？古城这么心想，望向自己的手掌。

对长生不老的吸血鬼来说，「血」是魔力的来源，也是用于召唤眷兽的媒介，同时更是其存在的基底。活得长久的吸血鬼会透过吸更多的血，在血中蓄积更强大的魔力。「旧世代」的吸血鬼会拥有比年轻世代更强的力量，正是出于这层缘故。倘若是人称「长老」的吸血鬼们，强大程度理应更甚。

不过，年轻世代的吸血鬼要迅速获得强大力量，其实并非没有办法。只要从强悍吸血鬼的血当中，直接夺取其魔力就行了。

由吸血鬼去夺取象徵其他吸血鬼存在的「血」──

这便是所谓的「同族相噬」。

但也有说法指出，通常并不可能吞噬比自己强大的吸血鬼的血。

这是因为就算吸光了对方的血，也会被对方从身体内侧占据肉体及意识。

被理应吞噬的对象反过来吞噬自己，这就是「同族相噬」的危险性，同时也是年轻世代无法打倒位阶高于自己的吸血鬼之由。

瓦特拉打倒「长老」这种事，一般并不可能发生。

「这么说来，那家伙对于『血』乱重视的耶。」

回想起昨晚瓦特拉的发言，古城说道。虽然会讲究血统的并不仅限于奥尔迪亚鲁公，而是整体吸血鬼在种族上的一种倾向。雪菜先为话题做了这段阐述，却也同意：

「那一位对于学长的执着，确实是有点异常。」

「那才不是对我执着。他重视的是第四真祖的『血』吧。」

古城一脸不以为然地纠正。瓦特拉曾说他发誓会爱奥萝菈，然而一知道古城已经继承奥萝菈的血，他就见风转舵了。要说轻浮也的确是轻浮，但也可以解释成他对第四真祖的「血」就是如此执着。

「所以说，也许南宫老师的建议果真是一针见血喔。我是指她叮咛学长要小心，别被那一位捕食的那些话──」

雪菜抬头盯着古城说道。瓦特拉已经吞下两名比他位阶更高的「长老」，那么纵使是魔力遥胜「长老」的「真祖」，也无法断言绝不会遭到捕食。

就是啊──如此表示的古城软弱地说：

「再说那家伙如果认真想杀我，凭现在的我八成赢不了……要是我至少能多使唤几匹眷兽，事情大概就不一样了。」

「眷兽吗……」

不知为何，雪菜露出陷入深思的表情嘀咕。

古城勉强能操控的眷兽只有一匹。「狮子之黄金」是透过第四真祖的魔力所召唤的世界最强等级眷兽，然而才一匹眷兽，终究有势单力薄之处。

比如用「狮子之黄金」展开攻击时，古城本身就会变得毫无防备。而且「狮子之黄金」要同时对付瓦特拉拥有的九匹眷兽，也没有绝对能赢的保证。

「──学长。」

「咦？」

「难道说，你有想再那样做的念头？」

雪菜的眼睛眨都没眨，映出了古城的面孔。她那认真的模样让古城不由得端正姿势，但他不太懂对方问题的意思。

「那样做……是指什么？再哪样做？」

「就是那个……呃……像是……吸我的……」

雪菜忽然别开目光，然后有些生气又有些害羞似的把话迅速带过。

纤细玉颈到锁骨间的线条进入眼帘，古城这才明白雪菜话里所指为何。

古城能掌控「狮子之黄金」，是因为吸了雪菜的血。若是如此，说不定再度吸她的血就可以支配新的眷兽。雪菜话中之意就是如此。

然而要执行这件事，也就代表古城非得对雪菜产生性方面的亢奋──

「没有啦，不是！我刚刚说的话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才不想用姬柊你的血来做些什么！那种念头我一点都没有想过！」

古城拚命否认。上次是絃神岛说不定会瓦解毁灭的紧急时态，就某个层面来说算迫于无奈，但这次情况完全不同。古城心想雪菜又不是自己的女友，不能逼她接受那种行为。

「……才不想用我的血，这样啊？一点都没有想过……这样啊？」

可是雪菜说话的语调不知为何突然令人发冷，仰望着古城的眼睛毫无感情，有某个部分让人联想到冰冷至极的刀械。

「总之，那方面勉强还能应付吧。虽然没什么理由，但我觉得瓦特拉那家伙也没打算立刻吃我。况且他要是随便出手把我逼急了，没受控制的眷兽说不定又会像过去那样发飙。」

感觉到原因不明的心虚，古城仍努力把话说得乐观。

虽然不太靠得住，但古城的话也有根据。长生不老的吸血鬼最厌恶的就是孤独及乏味。第四真祖的存在对瓦特拉来说是宝贵朋友，要不然就是绝佳消遣吧。他的态度隐约让古城如此感觉。而且，宿主身边要是有危险逼近，眷兽就会发飙──这么说过的正是瓦特拉自己。

「是啊。」

雪菜依然冷冷地仰望着古城，表示同意。

「说不定又会有未受控制的眷兽发飙，让学长的欠债增加几百亿圆耶。靠我哪能有什么帮助呢？」

「咦？嗯，也是啦……」

听了雪菜条理分明的话语，古城嘴巴不灵光地搭腔。

「再说看奥尔迪亚鲁公的那种态度，就算没有捕食学长的意思，好歹也会对学长霸王硬上弓耶。」

「拜托你别讲出那种可怕的话，都害我变得超级不安了耶？」

「对不起。我没理由地冒出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即使如此，靠我哪会有什么帮助呢？」

雪菜说着彷佛同情古城似的叹了气。

「我说啊，姬柊。你该不会在气什么吧？」

「不会，完全没有。我一点也不气。」

面对雪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古城终于忍受不了地别开目光。

「……哎，瓦特拉的事情就放到后面再想，眼前的问题是恐怖分子那边吧。虽然那月美眉叫我们不用在意……」

「目前情报太少，在这个阶段也不好判断呢。」

「情报啊……」

古城抱臂沉思起来。情报确实严重不足。虽然他不觉得那月会说谎，但是没头没脑就听从忠告，什么都不做也会感到不安。要是可以从其他情报来源找到材料，为那月的话佐证就好了。

「对了，她说过将那什么『纳拉克维勒』走私进来的，是絃神市里的公司企业对吧？」

古城忽然想起那月说的话。

「是嘉纳炼金工业公司对不对？那应该是经手炼金素材的二线大行号。」

「说不定从那边可以查到些什么。不好意思，姬柊你先回国中部好吗？之后我会再和你联络。」

「虽然我大约可以想像到学长在盘算什么了──」

雪菜带着一副说不上来的赌气表情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中途打住，缓缓环顾四周。

像是为了让感官敏锐而沉默下来的雪菜，使得古城困惑地呼唤：

「……姬柊？怎么了吗？」

「没事。」

然后雪菜静静呼出气息，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我觉得好像被什么人盯着，不过似乎是多心了。」

6

古城抵达教室是在上课钟声刚响完，游走于迟到边缘的时间点。教室里的同学们几乎已经到齐，其中当然也有浅葱的身影。

「──浅葱！」

「啊，古城，早安。」

察觉到古城快步走近，浅葱悠哉地对他挥手。今天早上在古城房里的风波彷佛全部没有发生过，浅葱的态度完全和平时一样。

「你有听话来学校，好乖好乖。特地去叫你起床值得了。」

「你去叫他起床？怎么回事？」

让浅葱教导功课的矢濑耳尖地注意到她所说的话，人在旁边的筑岛伦同样发出感叹，若有所思地看着古城说：

「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

「拜托你们听过就算了。我真的只是被她挖起床而已。」

古城随便应付他们，蹲到浅葱的身边。他将脸凑到对方耳边问：

「不讲那些了。浅葱，有空吗？」

「咦？怎么？忽然问这个。要开始上课了喔。」

尽管嘴里抱怨，浅葱却没有甩掉被古城硬抓着的手臂。

牵着浅葱离开教室的古城，受到同学们兴致浓厚地注目。不过，别脚的借口八成会招来反效果，古城决定什么都不说。总之为了不和老师碰个正着，古城将浅葱带到逃生梯才说：

「抱歉。我有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拜托你。」

「说什么啊？听起来只有不好的预感耶。」

浅葱狐疑地瞪向古城。正因为相处得够久，她似乎对古城相当了解。

「我想请你调查一间叫嘉纳炼金工业的公司，特别是关于他们在絃神市内的分公司，或者研究所之类的资讯。」

「啥？我为什么非得翘课做那种事？」

面对浅葱理所当然的质疑，古城只顾低下头说：

「拜托，之后要吃饭或吃点心我都请你。」

「我不要。反正又是那个叫姬柊的女生拜托你的吧。要我帮这种忙，绝对免谈。」

浅葱龇牙咧嘴地「咿」了一声回绝。

虽然古城从以前就微微发觉了，但是浅葱和雪菜似乎不太合得来。理由他不了解，不过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异常紧绷。

「求你通融一下，只要调查那间公司运来的什么『纳拉克维勒』就好。」

「……纳拉克维勒？」

不知道为什么，浅葱对意外的字眼有了反应。她一把揪住古城胸口，将他拉到面前问：

「那是什么？你知道那个词？」

「呃，好像是从哪座遗迹发掘出来的古代遗产啦。」

古城带着难受的语气说明。这是刚从那月口中听来的情报。

「古代遗产啊……欸，所以那和嘉纳炼金工业有关啰？」

「嗯，大概有。」

浅葱瞪着点头的古城，「嗯──」地呼出气来。她稍微思索似的将目光转向半空说：

「那好，我有点心情了，就陪你调查看看。」

浅葱贼贼地露出笑容。

「是……是这样喔，得救了。我们该怎么做？」

「总之我需要能连上网路的电脑。这个时间的话，应该去学生会办。」

「学生会办？」

对了。古城想到那里是有几台用来经营学校网站和处理公务的电脑。

「不过，门有上锁吧？和保全公司连线的IC卡式门锁。」

「没关系啦。包在我身上。」

一句话说得令人信赖，浅葱脚步轻快地走向学生会办。

差不多是开始上课的时间了，但浅葱并不显得介意。和古城两个人相处似乎倒让她乐在其中，然而习惯她那种随兴调调的古城也不觉得特别奇怪。

「这种等级的锁码，只对幼稚园小朋友管用啦……你看。」

浅葱拿出手机凑到学生会办的门口，于是数字从萤幕上飞快闪过，不到五秒就传出门开了的动静。她似乎是利用手机内含的电子钱包功能，骇入保全公司制造的电子锁。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种事，古城当然摸不着头绪。

「……其实你很厉害耶。虽然我现在才发现。」

「这……这没什么好佩服的啦。别捧我，怪不好意思的。」

浅葱红着脸，说得像是在生气，然后又心怀不满似的歪着嘴瞪向古城。

「是说，还有别的部分更要夸奖吧？」

「咦？」

「你那什么感到意外的脸？」

「啊，这么说来，你的浏海好像比平常短──」

「对不起喔，这是剪过头啦！你要装成没注意到才对嘛！」

浅葱横眉竖目地用右勾拳捣在古城侧腹部，古城痛得哼声。状况他不太懂，可是感觉似乎碰上了挺没道理的事。

「所以你想知道嘉纳炼金工业的什么内情？」

浅葱启动摆在室内的电脑问道。

「我想了解他们走私进来的古代遗产『纳拉克维勒』，听说那个东西被叫作黑死皇派的恐怖分子残党抢走了。」

「纳拉克维勒啊……我想你提到的大概就是这个。」

浅葱在满是数字的画面输入看都没看过的指令，跟着就有几张大尺寸图档显示出来。映于上面的是一块外观饱满的蛋形石块，恰似昆虫蜷起身子的模样，或者也像用厚重装甲守护自己的战车──

「二十世纪末，在休眠状态中发掘出来的出土品……应该说它是一种无机生命体，属于生物兵器吧。」

「生物兵器？」

「用现代观点来说，感觉或许类似无人战斗机。据推测，它具备众多的武装以及飞行能力，印度神话中的『飞翔战车』，还有道教所信奉的人造神『哪吒太子』，研判都是以它为雏形──听说是这样。」

「听不太懂，但我只有理解到这东西很危险。」

古城心情沉重地说。具体而言他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如果那真是名留神话的兵器，肯定蕴藏有超凡力量。那月曾将它形容成『众神所造的兵器』，也许未必是夸大其词。

「用那个的话，感觉确实能和第一真祖抗衡……难怪黑死皇派会看上它。」

「第一真祖？你从刚才就在讲些什么？」

起疑的浅葱眯着眼看向古城。一时间找不到合理借口，古城慌得支吾其词：「呃，这个……」紧接着──

「──咦！」

就在此时，浅葱猛然用双手绕住古城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拖到地板上。被搂住的古城因为忽然和浅葱贴紧在一起而感到混乱，出声问道：

「浅……浅葱？」

「嘘！安静！」

浅葱小声地这么说完，然后将自己和古城的身体硬是塞到电脑桌底下。

她瞪着的是学生会办的门。听得见有人打开了应该已经从内侧锁上的门锁，而且正要进来的动静。

「谁啊？」

「会不会是松井老师？学生会的顾问。想不到他这么热心工作。」

唔──浅葱咬起姆指指甲嘀咕。

走进学生会办的中年男老师坐上钢管椅，开始整理文件。要瞒着他离开学生会办，无论怎么想都近乎不可能。

尽管浅葱机警地关了电脑萤幕，万一松井老师朝这里走近，躲着的古城他们八成一下子就会穿帮。

「哪是佩服的时候啊！要怎么办？」

「就叫你安静了！欸……你趁乱摸哪里啊！」

「我不是故意的啦！你自己挤过来的吧！」

「这……这么挤我哪有办法！」

浅葱低声讲话的气息就吹在古城耳边。

不只是那里有所接触，古城的上臂与浅葱隆起的胸部贴着，而他的手腕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变成被浅葱用大腿根部夹住的态势。古城每次挪动身体，浅葱都会敏感地一一出现反应，使他在意得不得了。

可是他们也不能推开对方，两个人依然贴着彼此不作声。

要说的话浅葱算是苗条体型，但胸部的份量和凪沙或雪菜截然不同。分不出是香水或洗发精的淡淡芬芳也跟着飘来，让古城无法不注意她的女人味。

感觉到心跳加剧及喉咙的饥渴，古城无意识地咬牙格格作响。这种徵兆相当不好，是吸血冲动发作的前兆。再拖下去就会像雪菜担心的那样，古城失去理性以后，难保不会将魔掌伸向一无所知的浅葱。

总之要将心思转移开来──这么想的古城转过脸，忽然注意到浅葱耳边。

「浅葱……那个耳环该不会是……」

镶有小石头的金色耳环。那是古城在她生日时送的──不如说是被拗着买给她的礼物。石头颜色是透着绿色的淡蓝色调，也就是所谓浅葱色note。

注：日文的「浅葱色」意指蓝绿色

尽管被拗着买下的人是古城，看到浅葱戴上这个，今天倒是头一次。究竟是吹什么风？这么想的古城感到不解──

「发现得太晚了啦，笨古城。」

浅葱扬起嘴角微笑，然后目光微微荡漾地仰望古城。古城不由得认为这样的她好可爱。

这时，恰好传来松井老师离开学生会办的动静，古城的紧张感顿时断线。于是──

「古……古城？没事吧，你那个样子！」

随后，浅葱看到古城喷出的大量鼻血，吓得目瞪口呆。

「咦？唔喔！」

古城急忙用两手掩住鼻子。原本高涨至危险状态的吸血冲动，轻易就云消雾散了。没有错，吸血冲动确实是源自性方面的亢奋，但实际上不管嚐到谁的血都可以，纵使那是自己的鼻血也一样。

「哎，怎么说呢……会对你期待气氛那些的，是我自己太笨。」

浅葱一边用随手拿出来的面纸塞进古城鼻子，一边无力地发出叹息。战胜吸血冲动的古城则满脸疲倦地吸着鼻血。

7

「舒缓一点了吗？」

浅葱看着鼻孔仍塞着面纸的古城，懒散地问道。

溜出学生会办以后，古城他们去的地方是楼顶庭园。在校地显得不足的彩海学园里头，将花圃及长椅设置在绿化过的楼顶，开放给学生当中庭使用。

话虽如此，由于阳光实在太强，会利用的学生不多。对于身为吸血鬼的古城来说，更是格外严酷的环境。不过使用者少就代表被其他人看见的可能性也低，对于别有苦衷而需要避人目光的学生，倒成了方便的地方。

「不好意思，结果连累你翘课了。」

「对啊。哎，我是不要紧啦……反正我成绩优秀，出席天数也够。」

「唔……暑假上了补修课，我的出席天数应该也勉强过得去……」

古城彷佛背对现实，嘀咕的口气让人信不过。

擅自旷课这件事，明天大概就会被那月狠狠教训。

要问有没有获得相应的成果，答案倒显得暧昧。纳拉克维勒的真面目是知道了，走私的样本却似乎已被人夺走。样本目前所在地不明，恐怕留在贾德修那伙人手边吧。

当然正如那月所说，只要操控用的咒语没有解读成功，就算他们握有样本，或许也没有提防的必要。可是，古城的直觉却莫名感到不安。自己一伙人遗漏了重要的某项事情──古城有这种感觉。

「欸……古城。」

浅葱望着古城陷入沉思的脸庞，忽然提出质疑。

「刚才那个叫纳拉克维勒的东西，是跟着奇怪石碑一起走私进来的，对不对？」

「对啊。那部分也有留下记录吧？」

「写在石碑上的咒语要是被解读出来……后果会不会很严重？」

「差不多。假如有个像样的持有者在管理那倒还好……等等，你干嘛在意这种事？」

「咦？没有啊，我又不在意。」

浅葱不自然地别开目光。你怎么回事啊？古城正想这样追问，但是在话说出口以前，他的肚子先饥肠辘辘地发出大音量。浅葱「噗」地笑出声音。

「古城，你早餐怎么解决的？」

「在那种状况下我哪有可能吃啊。」

古城带着恨恨的脸色瞪向浅葱。打乱晓家和平早晨的罪魁祸首则笑得毫无愧意，拍了古城的背说：

「那倒也是。没办法啰，体贴的浅葱姐姐分你便当吃。」

「单纯是你自己饿了而已吧。要分给我的话，我是没意见啦。」

「要更感谢我一点喔。我可是很少分东西给别人吃的。」

「反过来说，我倒觉得自己老是被你拗着请客。」

从教室带着小包包出来的浅葱，拿出了包包里的便当盒。对于食量大得从外表看不出的她来说，那个午餐盒意外小巧。

发觉筷子只有一双，浅葱似乎有些迟疑，但结果好像决定不去在意。她捏起煎得蓬松的煎蛋，咬了一口试吃。古城正打算吐槽：「你只顾自己吃喔？」而浅葱就像趁人不备似的，将那块煎蛋塞到他嘴里。

「好吃耶。」

「对呀。我也认同那个人的手艺。」

浅葱把母亲讲得像外人一样。她的父母在两年前再婚，现在的母亲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尽管并不是感情不和，要称呼对方「妈妈」，彼此的距离大概仍让她有些排斥。

古城不经意感觉到这个话题难以置喙，因此嚼着煎蛋换了话题。

「原来我们学校里有这样一块地方啊。」

「听说是基树那个女朋友分享给他的情报。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啦。毕竟午休会在这里吃饭的，据传全都是情侣──」

话说到这里，浅葱蓦地沉默下来。

她好像忽然自觉他们的处境了。从课堂中溜出来，两个人分着便当吃。而且她还用自己的筷子喂古城──

客观看来，除了感情要好的情侣以外，他们俩的关系应该没别种解释。

「我……我去买饮料过来，剩下的你可以全部吃掉！」

「好……好啊。」

把便当盒推给古城以后，浅葱就飞快跑掉了。都已经认识这么久，古城不太懂她害臊成那样的理由，但大概也有心情特别敏感的日子吧。如此解读的古城决定不多深思。

总之，古城心怀感激地扫光了拿到手的便当，在茫然间开始思考要怎么将纳拉克维勒的情报转达给雪菜。

古城坐的水泥长椅轰一声碎开，正是紧接在这之后所发生的事。

「──怎……怎么搞的？」

晚了一拍，爆压将古城的身体弹飞。

古城随瓦砾滚落在楼顶的地板，更受到冲击波摆弄。

原本他以为长椅爆炸了，可是当然不会有这种事。直到刚才还设置着长椅的地方，已经凿出半径一公尺左右的凹洞。

简直像砸过手榴弹才有的损害，却闻不出火药味，取而代之飘来的则是魔力渣滓。和雪菜擅长的发劲招式类似，那是应用咒术使出的物理攻击。

「──翘课出来和同学幽会，你可真是享受啊，晓古城。」

仰身倒地的古城头上，传来鄙视般的数落话语。

立刻抬头的他看见修长窈窕的少女身影。

对方穿的是百褶短裙与夏季背心。单是如此，似乎还能视同普通高中女生，然而她提在左手的巨大长剑明显不搭调。

那是把令人联想到战机主翼的俐落长剑。剑刃约一百二十公分长，剑身厚实，笔直的接合纹路有如花纹般浮现其上。反射着阳光的银亮英姿，与雪菜的「雪霞狼」十分酷似。

「你是……昨天见过面的……」

古城知道对方名字。绑成马尾的栗色长发，如盛开樱花般清纯娇艳的美貌，还有盯着古城的攻击性眼神──

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煌坂纱矢华。

「你怎么会在这里？瓦特拉的监视工作呢？」

古城支着单膝起身，然后回瞪纱矢华问道。纱矢华不改表情回答：

「『深洋之墓』目前停在日本领海外的近海。迪米特列•瓦特拉已经就寝，我的监视任务暂时中断了。」

「哦，那么任务中断，与炸烂我坐的长椅有什么关系？」

「……我监视过你先前的行动了，晓古城。」

纱矢华将剑尖指向古城。古城则不耐烦地抱着头抱怨：

「连你都要监视我喔？狮子王机关的人全像你们这样吗！」

「住口，你这罪犯！」

「罪……罪犯？」

纱矢华出乎意料的责备内容，让古城听得目瞪口呆。

看了古城那样的反应，纱矢华更加横眉竖目地说：

「装蒜也没用喔，第四真祖。你吸了雪菜的血对吧？」

「唔……」

最愧疚的事情遭点破，古城胆怯了。

「那是出于不得已啦！当时情况紧急，除了那样没有别的办法──」

「你说的我也知道。那是当然了，要不然我那天使般的雪菜，哪有可能甘于让你这种又笨又蠢又没用又下流的男人吸血。」

「我有糟到要被你骂成这样吗！」

古城不由得发火抗议。就算他自己也觉得理亏，但实在没道理让刚认识的纱矢华数落到这种地步。

然而，纱矢华握紧剑的双手却气得颤抖──

「你好歹也是被称作第四真祖的男人。只要你能展露与头衔相称的气度，修养出与雪菜相配的高洁品行与人格，年收入最低要有一千万圆以上，再发誓会对她付出永远的爱并且绝对服从，然后用去势作为证明，我原本还可以饶你一命──」

「你别扯了！标准到底多高啊！」

「可是你这个人却还跟别的女生打情骂俏──」

古城「咦」了一声，对纱矢华的发言提出责问：

「等一下，你讲的是哪回事？」

「想转移话题可没用喔。你一早就将女同学带上床，瞒着雪菜和对方在学生会办亲密接触，而且还在杳无人迹的楼顶相亲相爱地用同一双筷子吃饭。那些模样我全部都看在眼里。你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纱矢华主动列出古城的罪状，更自顾自的陷入激愤。

古城望着她举起的长剑光芒，脸色惨白地说：

「等……等等！我和浅葱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外遇的男人都是这么说的！『煌华麟』！」

「──所以你打算用那把剑干嘛！」

「雪菜来这座岛上是为了监视第四真祖。只要你一死，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更不会被你辜负而流下眼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纱矢华推演得过于牵强的理论，古城忍不住大叫。然而纱矢华却彷佛没有商量余地，毫不留情地举剑挥下。

即使是古城吸血鬼化的动态视力，也无法完全看穿那神速的斩击。几乎全凭直觉翻滚闪身，古城才勉强避免被直接砍中。

「你为什么要躲？」

「不躲就会死吧！」

「我叫你乖乖受死耶，女性公敌！竟敢玷汙我的雪菜！」

纱矢华无理相逼，仍猛挥长剑。古城只能一股劲地逃。

以实力而言，纱矢华的剑术和雪菜同等或更胜一筹。但气急败坏的她使劲过度，让招式失去原本的凌厉。多亏如此，古城才能设法避开攻击。

「嘴唇游走于她的脖根，又吹气又轻咬，那种事连我也很少有机会做耶！饶不了你！」

「你那只是在嫉妒吧！」

「只要没有你，她也不会碰上危险。雪菜根本没理由和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或黑死皇派的残党战斗！」

「唔。」

纱矢华气得忘我的话语，精确地戳中古城最不想被触及的痛处。雪菜会将生活几乎全耗费于监视古城、会被卷入危险的战斗，原因都出在他身上。如同古城持续被雪菜监视，雪菜也受到古城这个人束缚。无论再怎么被纠缠不休、被唠叨说教，古城也无法讨厌她的理由正是如此。

「不只那个叫蓝羽的女生，你还有妹妹、父母跟一大堆学校的朋友不是吗！可是你却想从我身边抢走雪菜？抢走我唯一的朋友──！」

纱矢华的呼喊让古城集中力涣散，面对她攻击的反应便迟了一拍。

宛如锐不可挡的杀气由虚化实，纱矢华举剑刺出。直觉到自己避不开，古城觉悟到痛楚即将进逼而来──

「糟糕……！」

瞬时间，古城自觉体内出现变化，浑身汗毛直竖。将有巨大魔力觉醒的预感让他感觉全身血液就要沸腾。对他的自我防卫本能起了反应，沉睡的眷兽准备苏醒，目前仍无法控制的新眷兽正蠢蠢欲动──

「咦？」

理应刺入的剑被弹开，纱矢华表情冻结。以古城为中心产生出一道不可视的墙，阻挡了她的攻击。

不可视的墙其实是冲击波。地鸣般的震动令楼顶水泥地出现龟裂，扭曲的大气化成包围古城的暴风。眷兽觉醒前的些许魔力余波正掀起这等异变。随后──

「古城！」

手足无措杵着的古城耳里传来少女尖叫的声音，尖叫声来自捧着宝特瓶的浅葱。她买完东西回来了。

「欸，你在做什么？那把剑不会是真的吧──？」

注意到和古城对峙的纱矢华，浅葱快步赶至。她的刚毅性情在如此局面完全是适得其反。预料外的事态接连发生，纱矢华也穷于应对。

「糟糕！别过来，浅葱！」

古城顾不得形象大喊。他要抑止住失控的眷兽就已竭尽精神，全无余力控制流泄而出的魔力。

「咦？好痛……啊……啊啊啊啊！」

震荡的空气不分目标地释放开来，变成破坏性的超音波扑向浅葱。

浅葱捂着两耳痛苦挣扎，当场瘫倒在地。承受不了急遽的气压变化，她失去了意识。

「快住手……晓古城！」

纱矢华举剑怒喝。和浅葱承受着相同的超音波，她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大概就是那柄剑在守护着她。但是它似乎没有像雪菜的「雪霞狼」那般令古城魔力彻底失效的能力。承受不住释出的庞大魔力，楼顶坍塌速度加剧。

「浅葱！」

倒地不起的浅葱，身躯即将受到楼顶塌坍波及。察觉危机的古城绝望地喊出声音。

刹那间，彷佛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铿」的响起，有道娇小身影翩然降临于众人头上。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制服裙襬及黑发飞扬着降落的，是手握银色长枪的女学生。她起舞般挥动长枪，奋然将枪尖扎入即将瓦解的楼顶。

「雪霞的神狼，化千剑奔扬之鸣为护盾，速速辟除凶灾恶祸！」

她的祷词牵动出澄澈音色，而银枪呼应似的绽发光芒。

那是能破除万般结界，连真祖魔力都可无效化的狮子王机关秘藏兵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所散发的光辉。

彷佛慑于其光辉，古城释出的魔力停下了。眷兽在觉醒前引起的地鸣及气旋也随着消失，点燃于古城血液里的高亢感同样得到缓歇。虽然这并不代表成功控制住眷兽，总之让它失控狂飙的危机似乎远离了。楼顶到处呈现残破废墟的模样，但千钧一发之际仍守住了浅葱的平安。

古城和纱矢华两个人同时力竭似的瘫坐当场。

而缓缓朝他们走近的则是雪菜。

「你们两个都跑来这里，是在做些什么？」

她粗声粗气地这么说着，然后再次将「雪霞狼」竖于古城他们俩眼前。

雪菜大概是察觉到古城和纱矢华交手的动静，才会从教室赶来。她纤瘦的肩膀在每次呼吸时都像跃动似的，微微上下起伏着。

「呃，还不都是……这个嫉妒女单方面找我麻烦──」

「不……不对。谁叫那个变态要背叛雪菜，做出不知羞耻的事──」

古城和纱矢华像是挨骂的小朋友，互指着对方怪罪。

雪菜用手抵着腰，语气有如年长的大姐姐。

「虽然我大致可以想像发生了什么事──纱矢华。」

「什……什么？」

「监视第四真祖是我的任务，你想要妨碍我吗？意思是你就这么不能信任我？」

纱矢华像只害怕的小猫，背部哆嗦起来，对着雪菜猛摇头。

雪菜则深深叹息：

「还有学长……眷兽要是在这里失控会有什么后果，这你当然了解吧？假如众多学生遭遇到什么危险，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呢？」

「……对不起，我在反省了。对不起。」

古城抱着想消失的念头弯下背。

要是雪菜那时没赶到，古城失控的魔力肯定已经对浅葱造成伤害。想像到这一点，惊人的恐惧感便让他颤抖。和失去浅葱的恐惧一比，雪菜的辛辣说教简直像慈母的宽恕之情。

可是，古城能松口气的空闲也就到此为止。

「雪菜！你离开时冲得好快，没事吧？」

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有个穿着国中部制服的女学生跟着露面。是凪沙那熟悉的嗓音。凪沙吃惊地看了半毁的楼顶、晕倒的浅葱及反省中的古城等人，接着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哇，这怎么弄的？为什么楼顶东西坏掉了？咦？浅葱！她受伤了耶！要怎么办？」

「……请你们两个暂时一起反省，我和凪沙会将蓝羽学姐送到保健室。『雪霞狼』也麻烦你们帮忙看管。」

雪菜小声这么说完，就将折叠成收纳状态的枪递给古城。

确实不能放着晕倒的浅葱不管，话虽如此也不能扛着枪到保健室。而且古城总不能替没有意识的浅葱做应急治疗，保健室那边就由雪菜和凪沙带她过去。雪菜的提议切实合理，所以古城也没有异议。

除了一点以外。

「咦？要我们一起反省……是指这个嫉妒女和我吗！」

「为……为为为什么我要和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一起反省！」

古城和纱矢华一边对彼此叫骂一边抗议。

雪菜则用永冻冰层般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们说：

「有意见吗？」

古城和纱矢华毫不吭声地摇摇头，然后当场跪坐在地表示反省之意。

8

保健室里没有护士小姐的身影，待在那里的是代替出差的她的亚斯塔露蒂。

其实亚斯塔露蒂原本执勤的地方是保健室，看上她方便使唤，那月才硬将人拖去当自己专用的女仆──真相好像就是如此。

而身为人工生命体的少女，目前则是在女仆装外面披了白袍，服装略显错乱地蹲在卧于床上的浅葱旁边。

她本来是医疗品厂商设计用于临床实验的人工生命体。医疗所需的基础知识作为基础配备，全都烧烙在她的远事记忆当中。据说她的程度等同刚领到执照的新手医生，具备高度医疗知识。

「──诊查结束。」

简单的诊查告一段落，亚斯塔露蒂发出不带感情的嗓音。

「推断是冲击波以及气压急遽变动所造成的轻微休克症状，无需担心后遗症。不过建议在本日内保持静养。」

「我明白了，相当感谢你。」

雪菜安心地呼气，然后对完成诊查的亚斯塔露蒂致谢。

亚斯塔露蒂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接着才回答：「领受。」

雪菜原本紧绷的脸庞也稍稍恢复柔和。浅葱没有大碍是好消息，万一听说浅葱并非平安无事，古城肯定会深深受创。

而晓凪沙有半截身子躲在安心的雪菜背后，慌慌张张地静不下来。

「雪……雪菜，是女仆耶。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女仆。为什么女仆会在保健室啊？或者那是改过样式的白袍？这是她的服务方式？雪菜你和她认识？」

「呃……」

凪沙接连不断的疑问，让雪菜有些不知所措。该怎么回答才好？那些尽是她不知道的问题。于是有人代替困窘的她开口：

「亚斯塔露蒂是我雇用的女仆。晓凪沙。」

忽然走进保健室的那月毫不迟疑地断言。

凪沙惊讶地瞪圆眼睛，转过头说：

「南……南宫老师，我哥哥平时受你照顾了。那套衣服好可爱耶。」

「你和你哥哥不一样，很懂礼貌嘛。」

面对规规矩矩行礼的凪沙，那月摆着架子回望，并且目中无人地露出微笑。即使是身体力行「唯我独尊」四字的那月，被人夸奖装扮似乎还是会开心。

而她朝持续昏睡的浅葱瞥了一眼。

「所以，这幅光景应该归咎于你的监督不周吗？转学生？」

「是的。对不起。」

雪菜不找任何借口地低头赔罪。那月则意兴阑珊地哼声说：

「那事后的收拾一样交给你。本来我要去修理晓古城那傻瓜，但现在有急事得办了。」

「──发现黑死皇派的潜匿地点了吗？」

雪菜蹙起眉反问。

「似乎是在建造途中的增设人工岛，躲的地方还真是缺乏花样。你的心情我懂，但是可不要轻举妄动。对付这次的恐怖分子是我们警察的工作。」

确认雪菜点头以后，那月悠然笑道：

「我将亚斯塔露蒂留在这里。看护的人手要是不够，你们可以使唤她。」

那月说完就立刻离开保健室。

在这段空档，凪沙已经开始照顾昏睡的浅葱。

说是照顾，其实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顶多就是替她换毛巾、调整枕头位置、望着她的长睫毛羡慕地发出叹息，或是闻闻她的味道而已。

看见凪沙这些不由得令人联想到和古城有血缘的举动，雪菜不禁苦笑──就在这之后，浅葱忽然醒了。

「咦……这里是哪里？保健室？」

好痛好痛──这么说着的浅葱按着头，缓缓撑起上半身。

凪沙冲到她面前问：

「浅葱，你醒了？认得我吗？这样看起来是几根手指？有没有哪里会痛？古城哥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凪沙来势汹汹的模样，让浅葱愣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醒来就被连问这么多问题，我消受不了耶。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呃，听说是顶楼管路破裂，你因为那时的刺激昏倒了。」

「管路？破裂？啊～～这么说来，我有耳鸣的印象。」

浅葱皱起眉头，彷佛回想起不快的体验。

「嗯，可是耳鸣之前，我记得古城好像被一个怪女生拿刀追着跑……古城呢？」

「对不起，蓝羽学姐，那个女生是我的朋友。晓学长也算没有大碍。」

雪菜畏畏怯怯地来到浅葱面前说明。

面对雪菜忽然的自白，浅葱困惑地眨起眼。根本说来，浅葱应该连雪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不明白。

「……呃，记得你是叫姬柊吧。为什么你的朋友要攻击古城？」

浅葱再合理不过的质疑，让雪菜变得支支吾吾。

「那个，我在想……是不是她对晓学长感到嫉妒。」

「嫉妒？吃醋？是因为我和古城待在一起？」

「这个嘛，我想那也是其中一项因素。」

对于雪菜含糊的回答，浅葱显得有些焦躁。

纱矢华是因为古城从她身旁夺走雪菜而感到嫉妒，但是浅葱当然不明白这点。浅葱想得更为单纯，她以为纱矢华是因为自己和古城要好才感到嫉妒──换句话说，纱矢华喜欢古城。浅葱是这么理解的。

这是浅葱在心里将纱矢华认成「敌人」的瞬间。

而凪沙当然也产生相同的误解，便兴致盎然地贴向雪菜问：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不是彩海学园的学生吧？她好漂亮耶，古城哥什么时候和那种女生认识的？留她和古城在一起没关系吗？他们两个会不会产生奇怪的气氛啊……？」

「咦？嗯……我想晓学长和纱矢华不会有事了……」

雪菜的句尾会莫名越说越小声，是因为她也无法否定那两人有可能又吵起来。但这种不乾不脆的态度，让浅葱更为焦躁地开口：

「为什么你能这样肯定？」

「……浅葱？」

对于浅葱一反常态的尖锐语气，凪沙貌似受了惊吓而出声。浅葱则微微耸肩说：

「之前我就在介意了，你和古城是什么关系？你总是和古城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你对他知道些什么？」

「这个……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雪菜断然摇头。浅葱更加火上心头地瞪着她说：

「什么话嘛。好，那我直接问古城──」

「呃，那个，蓝羽学姐……！」

看浅葱拨开被毯起身，雪菜连忙想阻止。

正是在这个时候，之前一声不吭的亚斯塔露蒂开口介入雪菜她们的对话。

「──警告。在校内察觉到入侵者的动静。」

「入侵者？」

对于根本没有预想过的字眼，浅葱等人自然不用说，连雪菜也愕然愣住了。

「总数两名。由移动速度和跑完全程的能力研判，推定是未登录魔族。」

亚斯塔露蒂平淡地继续警告。雪菜立刻仰望楼顶说：

「魔族？该不会是针对晓学长来的？」

「否定。预计目标地点为现在位置，彩海学园保健室。」

「咦？」

雪菜一瞬间无法理解亚斯塔露蒂话里所指之意。

而这样的她突然被人紧揪住背后。

「不会吧……」

凪沙全身猛烈打着哆嗦，如此低喃。听了那嗓音，雪菜大感吃惊。虚弱的低喃声和凪沙平时活泼的态度判若两人。她害怕得脸色发青，失去血色的指头变得冷透，明显让人感到状况不寻常。

「凪沙？」

「怎么办？雪菜……我……好怕……」

尽管疑惑，雪菜还是搂住像初生雏鸟般不停发抖的凪沙。

她听说过「魔族特区」絃神岛的居民，对魔族的存在已经习惯了。实际上，这座岛屿的人们就算在街上看到戴着魔族登录证的魔族，连回头都不大会。相较下，穿着短裙的女国中生还更能聚集群众的视线。

登录魔族的犯罪率远比普通人要低，而且若发生魔族所为的犯罪，经武装的特区警备队就会大肆涌上。在这座岛屿，普通市民没有理由要害怕魔族。

可是这样一来，就无法解释凪沙这种畏怯的模样。

「虽然我不是很懂，我们逃吧。别待在这里不就行了！」

也许是不忍再看凪沙发抖，浅葱说着就走向保健室的出口。

然而在那之前，门就被粗鲁打开了。

看见缓慢走进房间的身影，浅葱发出短短惊呼。

现身挡住浅葱去路的是个身穿灰色军装的高大男子。他脸上长满银色的兽毛，突出的嘴里则露着尖牙。

「──兽人？」

听见浅葱嘀咕，凪沙从喉咙发出「咿」的低鸣。雪菜搂着她的手使了力气。

若只是对付一名兽人，她徒手也有自信能打倒。

然而，这是指雪菜只身一人的状况。要兼顾浅葱和凪沙，即使是出其不意大概也难有胜算。何况凪沙处于这种状态就更加没希望。

把长枪留在楼顶完全是雪菜的失误。虽说是在学校里，她果然不该让「雪霞狼」离手。

「葛里果雷，你找到人了？」

跟在兽人后头，又一名穿军装的男子进来。这次的来者虽然处于人类形态，却是个具备惊人威严感的年老男性。

「就是这三人当中之一啊，少校。一个个用闻的比较，立刻就能认出吧。」

兽人用不容易听得明白的嗓音这么说完，就甩开了手里原本拿着的小小鞋子。

雪菜看了那个，顿时会意过来。他们是顺着那只鞋子的味道，一路来到这间保健室。换句话说，鞋子的主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哦──被称作少校的男子嫌麻烦似的如此哼声说道：

「日本人的长相难认得紧啊……也罢。全都一块带走，应该能充作谈判的筹码吧。当人质也行。」

「……」

浅葱瞪着接近而来的兽人，一阵一阵地后退。

随后，缺乏抑扬顿挫的无机质嗓音在室内响起，穿白袍的少女迅速走向前。

「──基于人工生命体保护条例之特例第二款，发动自卫权。执行吧，『蔷薇的──」

然而，她启动人工眷兽的命令没能说到最后。

因为被称为少校的军装男子，用了连雪菜都不及反应的速度拔出手枪开火。

六发子弹瞬间打中亚斯塔露蒂，她的身躯旋即重重地撞在墙际。眼前展开的惨绝景像使得浅葱等人闭口结舌。

「……少校？」

尽管对付的是人工生命体，上司对娇小少女出手显得过重，让兽人男性露出纳闷表情。

「从这具人偶身上能感觉到异样的魔力在流动──是安装了护身用的道具吧。」

被称作少校的男子收起手枪，淡淡说出理由，口气里并没有特别让人感受到反省或后悔之意。

但雪菜明白他看似残虐的举动，以士兵而言是正确的判断。

亚斯塔露蒂体内栖息着具备压倒性战斗力的人工眷兽。能在毫无预备知识的情况下察觉其气息，趁眷兽被召唤以前，就让宿主失去战斗能力──这不是寻常军人能下的判断。这名男子是手腕高超的一流战士，并非雪菜没有带着「雪霞狼」就能打倒的对手。不对，即使有「雪霞狼」也难说能不能赢──

「啊，抱歉吓着你们了。安心吧，只要乖乖听话，我无意加害于你们。」

像是要对颤慄的雪菜等人表示关心，被称作少校的男子用流畅的日语朝她们说道：

「蓝羽浅葱就在你们当中啊，希望她能为我们处理一件差事。只要事情处理完，我保证你们三个都能平安获释。」

「……你们是什么人？」

浅葱站向前，袒护着雪菜等人反问男子。她不可能不害怕，嗓音却没有颤抖。

对于浅葱的勇敢模样，被称作少校的男子面露赞叹。正因为他是重视勇猛的军人，对于有勇气的人就会表示敬意。这大概是他的作风。

「是我失礼。我们这些粗人只懂战场的规矩，迟了向女士们报上姓名，我愿意道歉。」

被称为少校的男子绅士地如此说完，脱下帽子自我介绍：

「我名叫克里斯多福•贾德修──是战王领域的退役军人，现在则为革命运动者。倒也有人叫我恐怖分子。」

雪菜看着报上姓名的男子脸孔，心惊地倒抽一口气。

突出的额头与尖挺鹰勾鼻，富知性却又具备峭厉威严感的老人面孔。

在他脸颊上有道显眼的伤痕。大块的旧伤痕──

第三章 机神觉醒

The Nalakuvera

1

线路穿过大楼空隙而遍布全城的单轨列车高架道上，有个少年正在狂奔。

彩海学园高中部的男生制服。短发稍微染过，脖子则挂了一副密闭型耳机。

是「第四真祖」晓古城的同班同学，矢濑基树。

「唉，可恶！偏偏要在那种地方失控，古城那家伙！」

至今仍像暴风沙般残留在耳的嗡鸣感，让矢濑不耐烦地咂嘴。

絃神岛今天天气晴朗，风势也难得平稳。然而站在高架上的他，身边却有大楼风正强烈地肆虐。

「我的『声响结界』全变得稀巴烂了嘛！那家伙的眷兽尽是一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矢濑从口袋里拿出几颗药剂。那与市售的感冒药颇为类似，是涂成两种颜色的胶囊。他将胶囊塞进嘴里，连水都不喝，粗鲁地嚼碎。

矢濑基树具有名为「声响过度适应」的特殊体质。他并不是魔族，而是生为人类的异能者。若要用更简单的字眼形容，就是超能力者。

矢濑家是和魔族特区成立也有密切关系的大财阀，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同时也是这类异能人才辈出的家族。基树自然也是非规格品之一。

矢濑的听觉经过某种念动力增幅，拥有可以匹敌精密雷达的解析度。他能跟目视一样观测声响。运用这种异常的听觉，矢濑设了覆盖着彩海学园全体的监视网，时时监控着校内。古城也是他的监视对象之一。

只用于聆听声音反射的被动能力──正因如此，即使像姬柊雪菜这样拥有卓越灵视力的人，也无法察觉矢濑的监视。

但是，他的「声响结界」当然也有缺点。

如同镜头所拍的图像受了强光就会过曝，爆炸性的大声响会摧毁「声响结界」。古城的眷兽散发出的振动波，威力要将细密结界扯碎可说绰绰有余。

重新建构被摧毁的结界大约需时七十四分钟。冲着这段毫无防备的时间带，蓝羽浅葱被绑走了。

「可是，他居然会趁那时候找上浅葱啊？那个叫贾德修的家伙也实在够疯狂了！」

矢濑又多加上几颗胶囊，嘴里一边嘀咕着。

当时，古城的眷兽刚释放出那等魔力。贾德修那伙人当然也有察觉到第四真祖的存在才对。然而在那个瞬间，彩海学园的保全系统已尽数瘫痪也是事实。甘愿冒着与真祖碰上的风险，他们还是把成功绑票的时机视为优先，这种气魄并不能等闲视之。

矢濑所追的是黑死皇派用来载浅葱等人的车。

箱型车时速近六十公里，而矢濑只靠肉身追踪。在他身边以风速九十公尺颳起的顺向风，让他得以用那种速度持续飞奔。

麦克风与喇叭在原理上是同一种东西，只有电流讯号的流向不同。这点在矢濑的能力上也是一样。平时用于接收的「聆听」能力，改用于输出就能令空气产生震动──现在的他可以凭自身意志卷起强风，将空气流向操纵自如。

当然这并不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可以不付任何代价使出的能力。

矢濑所服的药是能暂时增幅能力的化学药剂，带来的副作用也大，使用过度就得付出相应代价。即使如此，他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个。

「直升机场？打算将人带出絃神岛吗……？」

察觉到黑死皇派的目的地，矢濑才放缓速度。

那里位于絃神岛东区，是民营航空公司的直升机起落场。主要业务是拍摄航空照片以及乘载观光客进行游览，不过也有提供机体出租。

那架直升机似乎早就待命于可以飞行的状态，遭绑的浅葱等人被载上去以后，立刻就离陆起飞。

要是让他们远走岛外，就算靠矢濑的能力也无法再追踪。然而──

「──到得了吗？」

矢濑吞下大量药剂，用耳机塞住耳朵并阖上眼皮。

体会着烧灼神经的滋味之余，他解放能力。他的视野一口气变得开阔，连数十公里远的洋上也鲜明地反应于视觉。

在矢濑头上──上空数百公尺处出现的，是他以气流制造而出的分身。他运用空气的振动虚拟重现出肌肉及神经细胞，将自己的知觉移转至那里。这是矢濑取名为「重气流躯」的压箱绝活。

箇中原理和灵媒使用的魂体出窍相同，但是重气流躯再不济仍具备肉体，能够让本尊接收到形同亲眼所见的鲜明影像。

矢濑发现了位于遥远洋上的直升机目的地，却感到满脑子混乱。

「假如那就是黑死皇派的巢穴……这怎么一回事？」

正是在这之后，矢濑的本尊身后传来挖苦般的说话声。

「声响操控啊。哦……挺稀奇的能力。和德鲁伊魔法好像也不同，应该是与大陆仙道相同体系的能力吧？」

「什么？」

矢濑这项能力的缺点就是知觉转移至分身的期间，本尊的感官敏锐度会变得极度低落。他勉强能对声音做出反应，却无法一并认出嗓音主人是何模样。

而他感受到有庞大魔力在自己身后迸发。

可匹敌古城眷兽的爆发性压迫感。

「这是什么力量──！」

矢濑的分身被闪光般的魔力吞没而消灭。飞在数百公尺上空的气流聚集体，是由某人从地上直接出手击落。

逆流回来的痛觉让矢濑难受得呻吟，更在地上打滚惊呼：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

看见站在眼前的男子身影，这回他真的说不出话了。

立于逆光中的修长男子笑着轻轻弹响手指，在他身后摆动生姿的则是蠕动的巨大火焰。

「抱歉，现在让他们受到阻扰，我可就伤脑筋了──不要紧，这死不了人。大概啦。」

男子说完话以前，炎蛇已先将矢濑脚下的地面铲去。被高热烤过的水泥块爆散开来，受重力牵引而雪崩般坍塌陷落。

位于底下的是通往海洋的运河水面。矢濑连惨叫也发不出就遭崩落的瓦砾殃及，连着声势浩大的飞沫沉入混浊水中。

2

这个时候，古城和煌坂纱矢华两人正并肩坐在校舍后头的逃生梯。

最初他们确实紧绷到弩张剑拔的地步，但是拖了一小时之久，也难免变得疲乏。

两个人一副提不起劲的表情，茫茫然望着浮云飘过，接着纱矢华「呼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古城将目光瞥向她那样的脸庞。于是──

「──你……你看什么啊？」

脸红的纱矢华忽然对他怒目相视。

「喔。抱歉。」

古城欲振乏力地挥手道歉。对于他那种像是要赶走烦人小狗的举动，纱矢华不悦地撇嘴。与这类似的空虚互动，从刚才已经不知重复过几次，使他们的气力一点一滴被夺走。

「欸，我们要保持这样到什么时候才可以？」

「一直到雪菜回来为止吧？」

纱矢华说着捧起搁在腿上的两只容器。一个是装了纱矢华那柄剑的键盘盒，另一个则是收着雪菜那柄长枪的吉他盒。

「先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想和你这种不知羞耻的男人一起多待任何一刻。要是经由空气感染让我怀孕了，你怎么负责？」

「谁办得到那种事啊？你把吸血鬼当成什么啦！」

「要是你就难讲了。你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

纱矢华语带怨恨地嘀嘀咕咕，而古城深深叹道：「真烦人。」

纱矢华比雪菜大一岁，这表示她与古城同年。

古城隐约有自觉两个人正是因此赌气。假如对方和雪菜一样比他小，就算找了点麻烦还是能一笑置之；而如果纱矢华和那月一样──先不论外表所见──比他年长，古城倒也愿意忍让。

当古城想着这些，不经意就与纱矢华对上目光。她似乎一直盯着思考得出神的古城。于是乎──

「我跟你说喔。」

「欸。」

他们不巧地同时开口。貌似不耐烦的纱矢华发出叹息，催促古城：「你先说。」古城则无奈地耸肩说：

「那个……该怎么说呢？抱歉。在很多方面。」

「啥？」

纱矢华愣得瞪大眼睛。

「你为什么要道歉？很恶心耶。」

「烦死了！是说，我觉得你之前讲的那些话有道理。」

古城这么说着将披在身上的连帽衣帽檐盖到眼前。要他看着对方眼睛谈这些，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之前歼教师大叔闹事那一次，还有这次的恐怖分子风波，姬柊都是因为我才会被卷进麻烦事。所以她的朋友会发脾气，我觉得好像也在所难免。」

「……『都是因为你』，听你这样坦然承认，感觉反而像在炫耀耶。」

纱矢华怪不服气地噘起嘴唇。

「原因确实是出于你啦，不过雪菜只是接到任务，不得已才要监视你，可不是她自己喜欢帮你忙喔。你又不需要在意。」

「呃……是这样没错啦。再说她真的帮了大忙。」

古城面带苦笑地摇头。对抗意识太强烈使得纱矢华的话讲到一半，变得像要为古城打气。中途她察觉到这点才尴尬地说：

「你真是个奇怪的吸血鬼……一般来想，根本不会去感谢监视自己的人吧。难道你有那方面的喜好？」

「我感谢的并不是她监视我这一点啦。」

古城口气不悦地回嘴。

「哎，监视会让我困扰，不过姬柊毕竟是个好人。」

「我本来以为你这男的无可救药，但看来好像多少还有看人的眼光嘛。光这一点我可以认同。」

纱矢华脸色莫名开心。雪菜被人称赞果然会让她心情愉快，她真的很喜欢雪菜。古城如此感到温馨的同时，心里也烦闷地产生疑问：「为什么对我要这么高姿态？」然而纱矢华却越来越得意地说：

「可是，你用『好人』这种陈腐的形容就让我不以为然了。既然要称赞雪菜，你总得表现出相当的觉悟与诚意才可以。」

「……会需要觉悟和诚意的称赞方式，是怎么样来着？」

「这没有那么困难啊。只要一五一十将雪菜的模样忠实形容出来就可以了。玲珑细致的肌肤，淡金色胎毛，锁骨底下的小黑痣。从天使翅膀般的肩胛骨，直到紧实侧腹及骨盆的高低差所交织出的黄金比例──！」

「──这些全是对外表，或者说是对她身体的叙述嘛！」

纱矢华滔滔不绝地谈起雪菜的魅力，让古城忍无可忍地开口制止。

「还有其他更该称赞的部分吧！话说，让你来讲总觉得太生动入微了啦！」

「……要我提外表以外的部分？」

你这男的果然得提防──眼里起了这般戒心的纱矢华望着古城。

「这个嘛，我确实也曾偷偷钻进雪菜的床上。被她的余香包覆，那真是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呢。」

「──谁叫你称赞她的味道了！」

古城猛烈感到头痛，低声抱怨：

「不是那样，要夸奖她的个性啦！例如她很认真又努力勤奋；还有明明怕生却意外体贴别人；或是个性强势却往往容易心软被别人说动之类──」

「你……你很行嘛，晓古城。」

纱矢华瞠目结舌地望着古城。

「没想到你居然能和我较劲到这种地步。」

「呃，我也不是在跟你较劲啦。」

追根究柢，两边的话题根本就没兜拢过吧？这么想着，古城感到一阵疲软。

「先告诉你，我可是和雪菜一起洗过澡的！」

「谁在乎！你莫名其妙冒出竞争意识，我很伤脑筋耶！」

「你烦死了！我从雪菜七岁的时候就和她在一起了。比起她真正的家人，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还更久──」

纱矢华耀武扬威似的将自己的手机抵到古城面前。

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是两名年幼少女的旧照片。

年龄各为七、八岁左右。是坚毅目光让人留下印象的少女，以及淡栗色头发的少女。

以寒冬景色为背景，赤脚的她们彷佛只凭两人之力就要和世界对抗，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依偎在一起。

看了雪菜那模样，古城忽然想到。

雪菜说过，她不记得自己父母的事。

关于这一点，恐怕纱矢华也是相同的。狮子王机关从全国收集孤儿，将他们培育成年轻优秀的攻魔师。

纱矢华说她在雪菜的身边待得比真正家人更久。不过这也表示对她来说，雪菜也陪伴在她身边待了一样长的时间。

曾经丧失家人的纱矢华，经过长久年月总算才得到的新家人就是雪菜。用这种观点思考，古城觉得自己也能体谅纱矢华对雪菜的过度疼爱。

「哦──这张照片确实算可爱啦。」

古城再次看了少女们的照片。雪菜和纱矢华从当时就看得出现在的长相，正因如此更让人觉得年幼，彷佛看着将她们缩小比例后的造型角色。

那还用说──纱矢华自豪地挺胸。

「一开始我就这么说过吧？我的雪菜可是天使。」

「呃，当然也包括姬柊啦，不过你也是从那时就很漂亮耶。」

「啥……！」

古城没经多想而发表的评语，让纱矢华大感心惊而全身僵硬。

古城心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特别的话。虽然纱矢华个性相当有问题，但只要不讲话，毫无疑问就是个美女。特别是照片上年幼的她，有种妖精般娇怜的气息。如果这时期的雪菜是天使，古城认为纱矢华肯定也属于相同种族。

「白……白痴……你……你说什么……」

可是古城无心的一句话，让纱矢华露出滑稽的慌张模样。白皙肌肤像烫熟似的染成通红，双肩则频频发颤。结果──

「──我还是应该在这里宰了你！」

「为什么会变这样！」

纱矢华忽然拔剑站起身，古城连忙从她旁边纵身退避。

而在他们视野的一隅，瞬时间有强烈闪光亮起。

晚了一会，沉沉的爆炸声响起。在空中如烟火般炸开的橘色火球，在撒下黑色碎片后消散而去。接着则有怵目惊心的火焰伴随着黑烟，自地面喷涌向高空。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像直升机被击落了耶。」

「坠机事故吗？或者，该不会──」

古城和纱矢华愕然呆站着嘀咕。

一击将直升机打下──代表那是地对空飞弹或性质相近的武器。会在街区发射那种玩意的，一般想来，不就是被称为恐怖分子的人种？

「难道说，是黑死皇派？」

「那个方向……是正在施工增建的人工岛附近吗！」

纱矢华和古城同时大喊，慌慌张张地开始跑下逃生梯。

虽然雪菜叫他们要乖乖反省，但如果黑死皇派真的出现闹事，就不是在这种地方悠哉的时候了。

尽管直升机被击落，感觉与纳拉克维勒并不会有关连。但黑死皇派原本就是恐怖组织，无法撇清他们在街区发动无差别攻击的可能性。不能坐视不理。

然而冲到校舍一楼时，古城忽然停下脚步。纱矢华一脸困扰地推开挡住通路的古城。

「你怎么了？晓古城？挡到路了耶！」

「怎么搞的？这股气味……！」

「气味？」

彷佛受古城的话牵引，纱矢华哼声。她的脸色变为困惑，因为她也嗅到弥漫于学校里的淡淡异味了。

「血腥味？」

「不对……虽然很像，但这不是血……」

古城从附近开启的窗户直接翻进校舍当中，极度接近血的浓密异味变得强劲。察觉到气味来源，古城拔腿猛冲，然后用力打开保健室的门。

「──亚斯塔露蒂？」

古城在那里目睹的是人工生命体少女躺在地上，沾满淡红色体液的身影。

「这伤口……枪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赶来的纱矢华则将亚斯塔露蒂的衣服拉开，确认伤口状况。留在她娇小身躯的是被数发子弹击中的凄惨伤痕。

尽管亚斯塔露蒂已经动弹不得，但好像勉强还留有意识。她以目视确认古城的模样，满口是血地发出微弱气息说：

「──向你报告，第四真祖。距目前时刻二十五分钟十三秒前，自称克里斯多福•贾德修的人物出现于本校校内。蓝羽浅葱、晓凪沙、姬柊雪菜三人被带走了。」

「什……！」

亚斯塔露蒂转达的情报让古城结舌。

没错，雪菜确实说过会带浅葱到保健室，凪沙应该也和她们一起才对。可是留在保健室里的却只有浑身是血的亚斯塔露蒂，雪菜她们三个都不见人影──

「对方去向不明。我要向你谢罪……我没有……保护好她们……」

亚斯塔露蒂的淡蓝色瞳孔荡漾。她的喉咙一咳，涌出大量血沫。照原本来讲，她目前并非能说话的身体状况，光是还活着就已接近奇迹。

「唔……喂，亚斯塔露蒂！你振作点，亚斯塔露蒂──！」

古城朝人工生命体少女的耳边豁劲呼唤。

在他旁边，纱矢华正开始拚命为亚斯塔露蒂止血。

3

雪菜等人待在一个窗口被封住的狭窄房间里。

那里原本应该是用于保管食粮一类的仓库。连张椅子也没摆的空荡房间，天花板看得见暴露在外的管线，地板则生有铁锈。

由于她们是蒙着眼被带来这里，对周围的环境并不明白。这里恐怕是某处的地下室。会觉得建筑物正缓缓摇晃，也许是一路被直升机载来造成的影响。

「欸……你觉得这里会是什么地方？」

浅葱屈膝坐在空木箱上嘀咕。

她的表情会比平时紧绷，也许是认为自己害雪菜等人被抓而感觉到责任。但是，浅葱似乎并没有慌乱。

对此感到放心的雪菜摇头说：

「我不清楚。搭直升机飞行的时间大约是十分钟，所以我觉得我们并没有被带到多远的地方……」

看了雪菜的反应，浅葱纳闷地眯起眼问：

「你真冷静耶。不觉得害怕吗？」

「咦？啊，不会……没那种事，蓝……蓝羽学姐也很镇定耶。」

会吗？浅葱害羞似的这么嘀咕，然后望着凪沙睡着的脸庞。

凪沙仍然没有意识，瘫靠在旁边的雪菜肩膀上。浅葱应该会认为是遭绑架太过恐惧才令她陷入昏迷。

不过，其实是雪菜在凪沙快要陷入错乱状态时，出手将她打晕的。这种粗鲁的做法虽然不太能赞扬，但如果放着凪沙那样不管，甚至会有精神崩溃的危险。

凪沙对于魔族感到的恐惧，总让人感到有些异常。以魔族特区的居民而言，她这样明显不自然。

「──看到凪沙那样，我会觉得自己要振作才行嘛。」

浅葱彷佛察觉到雪菜的疑心，苦笑着说明。

「古城他们家搬来絃神岛的理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雪菜缓缓摇头。古城一家迁入魔族特区是在四年前。关于原因，就连狮子王机关的报告书也没有记载──尽管要移居魔族特区需经过严格审查。

「这些话，我希望只在这里提过就好。」

浅葱竖起食指放到唇边，目光则微微低垂。她难得显露出这种不经修饰的认真表情。

「凪沙她有过差点没命的经验。」

「咦？」

「四年前，她被卷入和魔族有关的列车意外。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听说本来也许是一辈子都不会恢复意识，更别说恢复原来的生活──」

浅葱说着微微摇头。看似哑然的雪菜嘴唇不住颤抖。

「可是，凪沙都没提过这些──」

「嗯。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但她好像接受过某种特殊治疗。你想嘛，这里是魔族特区啊。」

浅葱的说明让雪菜沉默下来。

絃神岛──魔族特区属于学术都市。透过研究魔族的肉体和能力，日日都有应用其特质的技术或产品进行研发。而那些研究主题当中应该也囊括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包含未受认可、尚在实验阶段的医疗技术。

「她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了，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会定期去接受检查，好像也花了很多钱。古城的爸妈会离婚，妈妈又不常回到家里，我觉得和那件事不无关系。」

说到这里，浅葱夸张地耸肩。看来谈这些正经话题，是让她觉得不合本色而害羞了。

「凪沙害怕魔族，这会不会就是原因？」

「这种事我也不方便问她本人，但如果真是这样也难免吧。」

雪菜默默点头。

她觉得自己能明白古城不情愿地获得吸血鬼之力以后，会对妹妹拚命隐瞒的原因了。要是凪沙发现亲人变成了魔族，他们肯定会失去现在的生活吧。

「还有，对不起。我连累你们了。」

像是替沉默下来的雪菜着想，浅葱忽然用平时的轻松口吻赔罪。

雪菜怀着罪恶感摇头。对于黑死皇派的犯行，浅葱不需感觉自己有责任。该怪罪的，反而是没将她们保护好的雪菜。

「蓝羽学姐，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吗？」

「唔，完全不懂。」

浅葱双手一摊发出叹息。

「哎，不过我倒不是心里没底啦。毕竟那些人好像有什么差事想交给我处理。」

「你是说……差事吗？」

雪菜愣着歪头反问。虽然我都瞒着学校啦──这么坦承的浅葱微微吐舌说：

「因为我有在打工，类似自由程式设计师，偶尔也会碰到非法的骇客工作委托。邀约得这么强硬的倒还是第一次。」

「骇客性质的打工……吗？」

雪菜更困惑了。虽然她的咒术知识胜过国家攻魔官，不过英才教育也留下害处。她对咒术以外的领域，只具备普通国中女生以下的知识量。就算听过骇客一词，雪菜也无法想像具体内容。

「就是会用到电脑的特殊工作啦。有时候会设计一些方便的程式，有时候则是要入侵其他公司的网路，还有像解读密码也是。」

「黑死皇派……为什么要特地委托你这种工作呢？」

对于被特区警备队追捕的黑死皇派来说，哪怕只是动手绑架高中女生，应该也属于具有相当风险的行为。难以理解他们宁愿冒着这种危险，也想得到一名程式设计师的理由。

「这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黑死皇派就是那个嘛，几年前在欧洲造成话题的恐怖分子。实在不懂那种人为什么会看上我。」

浅葱正用收不到讯号的手机代替镜子，整理乱掉的浏海。像她这样，看起来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怎么也不觉得她会是贾德修看上的特殊人才。然而──

「──这么一说，你似乎缺乏身为名人的自觉啊，蓝羽小姐。」

忽然间，贾德修开门进房，用了符合军人本色的响亮嗓音这么说道。倒抽口气的浅葱转头回望。

在贾德修背后有两名穿着都市用迷彩军装的护卫，恐怕全是兽人。

「至少在我们聘用的技术人员当中，可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尽管他们大概实在想不到，『电子女帝』的本尊会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就是了。」

「难道你以为我听了这么明显的客套话，就会有意愿帮忙？」

浅葱毫不畏惧地抬头瞪着长相凶悍的贾德修。

对于她的反应，老将校貌似满意地笑道：

「失礼了。虽然我没有空口奉承的意思，但我们对你冷静毅然的态度给予高评价。我无意轻视在这种状况下惊慌的民众，不过我可没有意愿把重要差事交给那种人。」

贾德修俯视着依然持续昏睡的凪沙，漠然相告。

浅葱恼火似的起身说：

「既然你们只有事要找我，就先放她们两个回去。要交易等放了人再说。」

「假如你无论如何都要求放人，我勉为其难可以照办。」

贾德修平静地苦笑。

「但你要是真心希望她们平安，我无法支持你下的判断。」

「什么意思？先说清楚了，万一你们碰了她们一根指头──」

「我们是纪律严整的战士集团，没有人会做出对非战斗人员轻薄的低劣行为。」

彷佛要一扫浅葱的疑虑，贾德修低沉毅然的嗓音响起。

即使如此，浅葱仍没有从他邪气的双眸上移开目光。

「可是你明明开枪射了保健室里的人工生命体耶？」

「她是战斗的道具，和我们一样。」

贾德修平静地这么说完，接着就像哀悼亚斯塔露蒂似的垂下目光。与用词正好相反，满怀敬意的嗓音让人感受到他身为战士的坚定信念。

「……我可以信任你们吧？」

「我以身故的盟友，黑死皇之名向你发誓。」

「好。总之，只听内容我还愿意。做个说明吧。」

浅葱深深叹息以后，沉沉地坐到木箱上。

贾德修貌似满足地在嘴边露出笑意，然后对部下使了眼色。

男性部下递到浅葱面前的，是厚厚一叠用打孔资料夹装订的文件。那是电子机械的设计书及说明手册。

「你看得懂这些吗？」

「──『sovereign Ⅸ』？你从哪里弄到这种东西的？」

浅葱翻着用英文写的说明手册，发出惊讶之语。

「有慈善家赞同我们的理念。他透过黑市交易，为我们买下了原本预定会交给奥斯特拉西亚军的货品。这似乎和你在絃神岛管理公社使用的超级电脑同机型，属于最新机种。」

「你是不是要我用这玩意去分析那个叫纳拉克维勒还什么来着的古代兵器操控指令？」

浅葱嘀咕得若无其事。

这次则换贾德修倒抽一口气。他应该实在没想到，无瓜葛的浅葱竟然会知道有名叫纳拉克维勒的古代兵器存在。

「看来，我们必须把对你的评价再提高几个等级。太了不起了。」

「昨天送了无聊谜题来我这里的，果然就是你们吧。」

浅葱不愉快地皱着脸。贾德修郑重点头回答：

「我们之前曾将相同内容的邮件寄给一百五十名以上的骇客，但最后能解读你所谓『无聊谜题』的只有八人。当中只有你导出毫无矛盾的正确答案，而且还是在三小时不到的极短时间内。」

「我也有很多因素啦，比如想逃避现实之类。」

不知道为什么，浅葱呕气般喃喃自语，还朝旁边的雪菜瞥了一眼。困惑的雪菜眨着眼睛，然后怪内疚地将目光别开。

贾德修并没有发觉，继续说道：

「我们的目的在于即刻毁弃那令人深恶痛绝的圣域条约，以及抹杀背叛我们魔族的第一真祖。为了达成这份悲壮心愿，就需要纳拉克维勒的力量。」

「听了这种话，我哪有可能帮忙你啊。那种计画要是实现了，最坏的情况下，会牵连全世界发动战争耶！」

浅葱将说明手册摔在地板大骂。贾德修扬起嘴唇笑道：

「但我们正希望世界变成那副模样──和你们的价值观确实互不相容啊。不过即使如此……不对，正因如此，我相信你会愿意帮忙我们。」

「啥？你说什么啊？我哪有可能──」

「你认不认得这个？」

贾德修说着从部下手里接过一块薄型平板电脑。

显示在上面的是一串奇怪的长文字列。尽管看似咒语，却与雪菜所知的任何魔法术式都不相符，可是感觉也不像无意义的文章。

看来似乎是将某种复杂算式变换成人类可发音的形式所得到的产物。浅葱不悦地看着那些说：

「是我解读过的那段暗号……用来操控古代兵器的指令嘛。不过那也只占了全体的一部分，不是吗？」

「正是如此。和纳拉克维勒一起出土的石碑总共有五十四块，这不过是那当中的区区一块罢了。可是，你记不记得写在上头的内容？」

「难道说……你们……」

听了贾德修的话，浅葱神情骤变。

战王领域的恐怖分子愉快而冷酷地笑了。

「没错。这块碑文的内容是『导言』──也就是纳拉克维勒的启动指令。」

4

古城靠着保健室墙壁，身体正发出哆嗦。即使试着打浅葱她们的手机，也只听到告知收不到讯号的短暂语音而已。

黑死皇派将她们抓走的情报，看来果然没有错。

但古城不懂其中理由。雪菜确实正在追查黑死皇派的下落，话虽如此，这也不会构成让她被绑架的理由才对。更别说浅葱和凪沙，应该都和黑死皇派没有关联──

「不对……」

只有一个要素将她们串连在一起。想起这一点，古城咬牙格格作响。

纳拉克维勒。虽然是古城委托浅葱，要她调查走私的古代兵器，可是浅葱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字眼，而且她对记载着纳拉克维勒操控方式的石碑也曾表示挂怀。

浅葱解读暗号的实力，古城也很了解。假如黑死皇派那伙人认为她的那种能力可以运用于解读石碑──

「晓古城，你还没叫救护车吗──？」

打断古城思绪的是纱矢华急迫的说话声。

她正忙着为身负重伤的亚斯塔露蒂治疗。

「已经叫他们调救护车来了，可是好像没办法立刻赶到。」

「为什么！」

「不知道。可是大概和刚才直升机坠落不无关系吧。要不是车辆全部出动了，就是道路遭到封闭。」

「这样吗……原来如此……」

纱矢华苦恼似的咬着嘴唇。

「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了，至少得阻止体液继续流出。」

「你的意思是止血吗？可是──」

你办得到这种事？这句话古城险险说出口。

亚斯塔露蒂受的枪伤严重得换成普通人就会当场毙命。虽然体内寄宿强大的人工眷兽，但她并非被调整成战斗用的人工生命体，肉体强度应与常人没有太大差异。

「不要紧，由我来处理。你把消毒液和绷带全拿来。」

纱矢华的语气像是抛开了迷惘，说完便挽起制服袖口并拿出某种东西。那是长约十五公分，细得眼睛几乎看不见的金属针。

「神经构造图比同I类型的人类型。这样的话勉强有办法──」

她嘴里这么嘀咕，跟着便将这根针插入亚斯塔露蒂的背脊。

「煌坂！」

「别担心，这就像针灸治疗。我要让她的肉体进入假死状态，只留下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活动。这样因为失血而对身体组织和脑部造成的伤害，应该就能抑止到最小了。」

「……针灸治疗……你会啊？」

古城迟疑之余，看向纱矢华纤细的指头。尽管在这种状况下能仰赖的除了她以外，确实别无他人──

于是纱矢华露出好强的笑容，彷佛说给自己听似的开口：

「我说过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是诅咒及暗杀的专家吧？操纵人的生死就是我的工作喔。我绝对不会让雪菜救过一次的女生在我眼前死掉，绝对不会！」

纱矢华露出认真得吓人的表情。

她那副模样让古城受到吸引。纱矢华坚持不懈地为亚斯塔露蒂治疗而沾满血的模样，有某种庄严感，甚至显得美丽动人。舞威媛──亦即舞伶或巫女的别称。她的本质应该也和雪菜一样，属于耳听众神声音、眼观森罗万象的灵能力者。

「……第四真祖，我在此向你提议……」

无力倒卧着的人工生命体少女，用听起来气若游丝的声音叫住古城。古城则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亚斯塔露蒂？」

「南宫那月目前……为了缉捕黑死皇派……正前往他们的藏身处……照推论，带走蓝羽浅葱和另外两位的克里斯多福•贾德修，同样会到黑死皇派的巢穴……」

「……意思是说浅葱她们说不定就是被抓到那月美眉要去的地方？」

「我表示肯定。」

该转达的资讯全部说完了。亚斯塔露蒂露出这般表情，阖上眼睛，然后便彻底失去意识，有如死者深度昏睡。然而──

「这样大概就不要紧了。魔族特区内的医院应该也设有人工生命体用的调整槽，而且也不会对移植的脏器产生排斥反应。」

纱矢华瘫坐在地说道。她嘴边透露出满足的笑意。

「这样啊。真是帮了大忙，煌坂你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古城安心地呼气，然后将手伸到纱矢华面前。她则握住那只手，起身说道：

「咦？嗯，谢谢……慢着，我又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的！」

纱矢华猛一回神，又粗鲁地甩开古城的手。手背被她这么用力一拍，古城也忍不住竖着眉说：

「痛耶！你怎么回事啊？」

「没事啦。你给我去死一死……哎哟。」

纱矢华撂话般说完，走向保健室备有的洗脸台。她是去清洗沾满污血的手。

古城趁这段空档，再次拿出手机。他找出那月的号码拨出，可是──

「──电话终究不通吗！可恶，就算那月美眉知道恐怖分子的巢穴在哪，要紧的是她人在哪里，搞不清楚的话根本没意义嘛！」

早早放弃的古城挂断没回应的电话，焦躁地叹了气。

要是如亚斯塔露蒂所说，那月等人去了黑死皇派的巢穴，恐怕会发生战斗，被黑死皇派带走的浅葱她们被卷入战斗的可能性就非常高。非得趁那之前和那月会合，告诉她三人遭绑架的事才行。

然而古城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找出那月人在哪，却苦无手段──

「晓古城，你说那个人工生命体的主人是去缉捕黑死皇派吧？」

洗掉人工血液才回来的纱矢华，一边脱去弄脏的夏季毛衣一边问道。

「是啊。」

「既然这样，就会演变成大规模战斗吧？」

「我了解。所以我才这么焦急啊。」

古城不耐烦地回嘴。纱矢华则一脸傻眼地看着这样的他。她用名侦探逗弄愚鲁刑警般的口气说道：

「那么我考你。假如现在有大规模战斗发生在这座岛上，地点会在哪里？」

「啊……」

会有地对空飞弹窜出，让直升机爆炸的盛大战场。古城想到有可能的地点，「啪」的拍响双手。

5

构成絃神岛的是东西南北四座超大型浮体构造物，不过其实在岛的外围，另外存在着众多零碎的增建区块。

比如储存原油等物资的海上货舱、用于修理船舶的漂浮船坞，或者只为了一股脑将不可燃垃圾往里头塞而建造的废弃物处理槽，都包含在那当中。而絃神岛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就是正在建设中的这类垃圾掩埋设施之一。

「──客人，不好意思，这前面没办法过去喔。警察将道路封锁了。」

在与沿岸相连的增设人工岛跟前，计程车司机停下车。待在后座的纱矢华和古城则挺出身子望向前方景色。

半径约五公里，朝海面突出的扇形大地。

那令人联想到填造中的海埔新生地，是一块平坦辽阔的土地。与海埔新生地的差异大概就只有土地整体被厚重钢板覆盖这点。

连接增设人工岛的桥边，确实架设着黄色与黑色的路障，也有打开红色灯号的巡逻车。

「我听同行说啊，在这前面发现了国际指名通缉中的恐怖分子。你们听，有听见那声音吧？那是枪声啦。我干这行以前是待在岛原的内战地带，所以很清楚。」

司机这么说完，就朝隔着车窗断断续续传来的炸裂声耸肩示意。

喔，原来如此──纱矢华随口这么附和以后又说：

「我明白了，谢谢你。我们在这里下车。」

「好。八百九十圆。」

司机并没有特意拦阻古城他们，爽快乾脆地只顾收取费用。

浑身散发血腥味，又扛着诡异乐器盒的高中生男女二人组。即使司机不想和他们牵扯，倒也难免──

「他说完啰，晓古城。好了啦，快付钱。」

「好什么好！你也有向狮子王机关领薪水吧！报公帐啦！」

「我没有带钱包啊。你是真祖吧，这点小钱自己付。然后快点去死。」

「谁理你！连钱包都没带就不要拦计程车！」

古城嘀嘀咕咕抱怨，不得已还是付了车钱。对身为贫穷高中生的古城来说，哪怕是计程车费也算大开销。

根本来说，幸亏是奢侈地搭乘计程车，移动时间大幅缩短了。离开学校以后，到这里所花费的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在广阔的增设人工岛前端，坠落的直升机残骸仍在燃烧。而在白烟弥漫当中，枪战至今还在持续着。

「这样几乎就是战争了嘛……」

古城听着接连不断的枪响，也因为无从发泄的焦躁而发出嘀咕。

这座施工中的增设人工岛上，到处都有朽木般的工程用吊车和监测塔林立。其中最大的监测塔则是高如五层楼大厦的圆筒形建筑物。

围着那座监测塔，已有几辆覆盖厚重铁板的装甲车布署就位。

特区警备队的众多机动队员正从车后用步枪及其他武器大肆开火，每波攻势都让对方阵营一再从监测塔反击，炽烈的枪战貌似陷入胶着状态。

在监视塔周遭则有遭到摧毁的装甲车残骸散乱各处，负伤者数量也不少。宛如一场敌我双方都深陷于泥沼的消耗战，并非古城他们这种民众能大摇大摆出来露面的氛围。

「看来恐怖分子固守在那里。」

纱矢华冷静地望着那般战况说道。

「固守？守在这种地方？」

古城用狐疑的目光看她。

既无法期待同伴来救援，武器弹药又有限，这种状况下黑死皇派固守塔中可说全无益处。贾德修原为军队将校，实在不让人觉得他会选择这种愚蠢战术。

然而纱矢华指着持续燃烧的直升机残骸说：

「那些恐怖分子本来会不会是计画用那个逃脱呢？可是直升机被特区警备队击落，他们就失去逃亡手段了。」

「所以他们才被迫守在那里面吗？」

哦──古城如此哼声。纱矢华的说明感觉姑且说得通。走投无路的罪犯就近找了建筑物踞守其中，是典型的困守围城模式。

不过，虽然没办法用话语表达清楚，古城心里仍留着一股奇妙的异样感。

「在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让直升机降落，简直就像大大方方要别人把那轰下来吧──」

「咦？」

「呃，没什么。重要的是黑死皇派既然无路可逃，姬柊她们有没有可能被当作人质？」

「人……人质……」

瞬时间，纱矢华娇小的脸庞失去血色。心想「糟糕」的古城咂嘴。他不留心的一句话，让纱矢华彻底丧失冷静了。

纱矢华毫不犹豫地从扛着的键盘盒里抽出长剑。

「我必须……去救她才行，雪菜……！」

「冷静点，煌坂！特区警备队将人工岛的入口封锁了。你挥着那种东西冲进去，一下子就会被逮捕！」

架住纱矢华的古城在她耳边大吼。

纱矢华挣扎着说：

「那……那我也知道啦！你就不能设法吗？」

「你要我怎么设法？」

「用术法啊，术法。比如用邪眼迷惑警察，或者变成雾穿过去，或者飞到空中之类。」

「我不会那种非人类的特技啦！」

「啥？你是吸血鬼真祖吧？」

纱矢华愕然回头望向据实以告的古城。

「我说过了吧，我直到前阵子都还只是普通的人类！」

「眷兽呢？第四真祖的十二匹眷兽里，就没有哪一只的能力合用吗？」

被人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古城势弱般变得吞吞吐吐。

「呃，那个……目前会规规矩矩听我使唤的眷兽，就只有一匹而已。那只会霹哩啪啦放电的家伙也是因为不久前我吸了姬柊的血，才总算认我为宿主。」

「什么……？」

纱矢华使劲握起左手的剑。

「难道奥尔迪亚鲁公之前提到的灵媒，就是指那件事……？所以雪菜让你吸血是为了防止眷兽失控？那你刚才在楼顶用的眷兽又是什么──？」

「那不是我用的，只是有一匹想擅自跑出来而已。」

「你说『擅自』……」

目眩的纱矢华无力地摇摇晃晃后退。

然后，她彷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竖起柳眉，狠狠瞪向将道路封锁的警员们。

「现在我够清楚了，你根本靠不住。既然这样还是得由我……」

「慢着慢着！你打算做什么！」

古城连忙挡到脸色鬼气逼人的纱矢华面前。

「不要紧，我不会失手留下证据。」

「我不是在讲这个！哎，可恶！总之过去对面的增设人工岛就行了吧？」

「……你打算做什么？」

纱矢华眼带怀疑地望着貌似横下心的古城。

古城揹起装着长枪的吉他盒，随后大步走向纱矢华身旁开口：

「抱歉，你暂时不要动。」

「咦？等等……呀啊！」

纱矢华被人像公主一样抱起，惊讶得全身僵硬。

古城则趁势将自己嘴唇微微咬破，口中渗出的血味成为扳机，令他解放身为吸血鬼的肌力。他抱着纱矢华直接朝增设人工岛奔去。

警察只有封锁通往增设人工岛的联络桥。

这代表只要不利用联络桥，要从任何地方渡海上岸都可以。

絃神岛本岛与增设人工岛相隔的距离约八公尺。即使是普通人类来跳，奥运的跳远选手就能轻松跳过这个距离。

何况古城是靠着吸血鬼的肌力起跳，就算抱着多余行李也过得去──应该是如此。

「──哎呀！咦？比我想像得还惊险。」

古城降落在增设人工岛的边际，急促地喘气。要是起跳位置的误差多一步，他们差点就要跌进海里了。

要抱着一个人跳过这段距离，即使靠吸血鬼的肌肉也许难免还是有些吃力。或者是纱矢华比外表看起来重吗？就在古城想着这种没礼貌的事情时──

「你、你、你……你做了什么好事啊！」

纱矢华忽然在古城臂弯里大闹。

「过得来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吧？再说也省得让警察受伤──」

「不算！反正这样子不算数啦！」

纱矢华嘴里喋喋不休讲着意义不明的话，还出手打古城的头。大概是心里动摇过度，她挥出的软拳让人感觉不像攻魔师。

「你讲什么？是说，别在这种状况乱动啦，会摔到海里。」

「烦死了！闭嘴！你最好变成灰！」

「好痛！你别用那把剑，不是闹着玩的！」

不知道为什么，纱矢华泪水盈眶地猛挥剑，立刻想躲的古城抱着她当场跌倒。结果便落得将她扑倒在地的态势。

即使如此，纱矢华的双手仍不肯停止攻击。就在古城设法制住她时──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古城他们眼前忽然出现大团荷叶边。宛如由无物的虚空迈步而出，身影倏忽乍现。

看似昂贵的阳伞以及装饰过多的黑礼服──在这座终年都是夏季的絃神岛，有兴致做如此打扮的人，就古城所知只有一个。

「那月美眉？你不是在对付恐怖分子？」

「偶尔总得让特区警备队那群人表现才行。攻坚部队好像已经压过黑死皇派的生存者了，我应该用不着出面。」

南宫那月看着枪战仍在持续的监测塔回答。果然正如古城他们所料想，黑死皇派似乎踞守在那里面。

「还有，叫我那月美眉的就是这张嘴吗？」

「好痛好痛好痛，快住手……」

那月对毫无抵抗的古城伸出手，将他的脸颊拧来拧去。由于古城还按着纱矢华，两只手都腾不出空。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啦……姬柊她们被绑去当人质……」

尽管如此，为了表达事态严重，古城仍拚死命地对那月如此诉说。

随后，原本那般剧烈的枪响中断了。

对于忽然造临的奇妙寂静，古城等人回神抬起头。

轰隆──────────

轰炸般的巨响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堵住。

中空构造的增设人工岛使爆炸声回响，产生地震般的激烈摇荡。

爆炸声的来源是理应由黑死皇派固守的监测塔。暴露钢筋所构成的铁塔被火焰笼罩，飞散的碎片撒落在包围监测塔的特区警备队头上。

「那阵爆炸是怎么回事！那也是特区警备队的攻击吗？」

被火焰笼罩的监测塔正在倒塌。古城望着那幕非现实的光景，说不出话。

那月依然拧着古城的脸颊，转过头回答：

「不对……是自爆吧？」

「你说『自爆』……」

兽人化的一部分恐怖分子，似乎混在爆炸的烟尘中逃出监测塔了，可是因为监测塔倒塌而受到波及的人也很多。假如那场爆炸是出自他们的安排，确实只能用「自爆」来形容──

「什么……这股气息……！」

纱矢华推开压着自己的古城站起身。

她看着的是倒塌的监测塔底基。有某种巨大物体将崩落的大量瓦砾一扫而去，正显得蠢蠢欲动。

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是巨大魔力。浓密而具奇妙人工感，凶煞得难以言喻的异样气息。

「哦──我不太懂状况，但这是不是挺糟糕的啊？」

震慑于异变的古城等人背后，传来一阵挖苦般的笑声。

古城回头看见的是身穿三件式纯白西装的金发美青年──

「瓦特拉？怎么连你都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古城和纱矢华回头看向贼笑的迪米特列•瓦特拉，同时发出惊呼。

那月也貌似不悦地蹙起眉头问：

「有何贵干，蛇夫？」

「哎哎哎，积着想讲的话先搁到后面，先让你们的部队撤退会不会比较好？反正，贾德修人也不在这里，留下来的不过是诱饵而已。」

瓦特拉稍稍挪开墨镜，使坏地眯起迷人蓝眼。

那月纯稚的玉颜变了脸色，瞪着他问：

「你说是诱饵？让特区警备队聚集到这里，对黑死皇派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因为他们需要靶啰。要测试新到手的兵器啊。你们总不会忘记，黑死皇派运了什么东西来这座岛吧？」

「……兵器？」

瞬时间，那月的表情结冻了。

在古城脑里回绕的疑问，总算变得确切具体。

毫无胜算的踞守，轻易被击落的直升机。万一黑死皇派的目的是要让特区警备队的机动队员聚集至此，然后再一举击溃……

这座增设人工岛的空荡地基底下，藏着的就是──

「──纳拉克维勒？」

彷佛呼应古城的叫声，巨大身影随着撒落的瓦砾出现。

紧接着，古城看见那道身影射出深红色闪光扫过地面。

被闪光照射的装甲车有如薄薄纸雕轻易遭到裁断，伴同惊人的火光炸得四分五裂。

6

克里斯多福•贾德修透过网路的即时转播画面看着那起爆炸。他语气甚是满足地朝军用无线电麦克风问：

「报告状况，葛里果雷。」

『这里是葛里果雷。压对宝啦，少校。样本开始动了。』

他的部下操控着纳拉克维勒，口气大显兴奋大喊。

纳拉克维勒被形容成众神创造的兵器，其真面目则是具备意志的机械猛兽。一旦启动，它就会迳自判断出敌对的目标，并发动攻击将之歼灭。

尽管纳拉克维勒服从操纵者的命令，但是操纵它的人必须以语音输入控制用的特殊指令。众神所造的兵器，只会服从于理解众神语言的人。

「可继续进行战斗吗？」

『我这边很轻松，毕竟是居高临下看着它干活嘛。倒是不知道这座岛能对这家伙的攻击承受到哪种地步。』

葛里果雷说着残暴地笑了。

不管如何，他们得手的操控指令也只有浅葱解出的「导言」而已。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开始行动的纳拉克维勒。

「我明白了，葛里果雷。」

贾德修将无线电切断，然后缓缓转向浅葱等人。

浅葱则表情恍惚，望着平板电脑显示的转播画面。

纳拉克维勒每次放出闪光，巨大的爆炸便摇撼着增设人工岛。装甲车起火燃烧，特区警备队的队员四散逃窜。引起那幕惨烈景象的正是浅葱解出的启动指令。这项事实应该正让她心生动摇。

「──状况就是如此。你们还有什么要问吗？」

而贾德修面无表情地望着浅葱等人。

结果，是雪菜代替持续沉默的浅葱开口：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关于我等的目的，我想我已经说明过了不是？」

「不，我不是问这一点。我问的是，为什么奥尔迪亚鲁公会协助你们？」

贾德修稍稍挑起眉，灰色瞳孔里显露出些许讶异之色。

「这样啊。服装不同，所以我没察觉，你就是第四真祖那一晚的女伴吧。」

「这里是『深洋之墓』上头对吧？」

点头的雪菜微微叹息。

要说发觉得太慢，她也和对方一样。脸颊上有道伤痕的高大老人，与理性面孔不符的凄厉威迫感。瓦特拉招待古城的那一晚，为他服侍宾客的那名领班──

原来雪菜和古城要找的贾德修，从最初就在他们眼前。

「特区警备队的人们无论怎么调查，也没能发现黑死皇派的巢穴，理由就是因为你们躲在受外交官特权保护的船里头──对吧？」

「看来再隐瞒下去也没意义啊。」

贾德修冷冷咕哝，命令部下们打开窗户。

被遮板挡住的窗口一开──扩展在窗外的是被阳光照得灿烂闪烁的海面，浮在地平线的则是絃神岛的人工岛景。目前雪菜等人的所在地，离絃神岛海岸大约十公里。

「这是……船里头……」

夺目的阳光让浅葱眯着眼发出微弱嗓音。

「这里是战王领域的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所拥有的游船。」

贾德修淡然说明。战王领域的贵族造访絃神岛一事，也有开放报导让普通民众知道。相貌潇洒的瓦特拉在谈话节目也曾掀起讨论，浅葱同样会认得他的姓名才是。

「这是为什么？」

雪菜重复同样的疑问。

「兽人优势主义的黑死皇派，和身为战王领域贵族的奥尔迪亚鲁公应该是处于敌对关系。更何况你们以往的指导者黑死皇之所以遇刺，他就是主凶──」

「没错。正因如此，魔族特区的警备队也没有对这艘船起疑。」

贾德修未显得意，而是面无表情地告诉雪菜。

「这艘船的乘员有一半是我们黑死皇派的存活者。不过别看瓦特拉那样，他毕竟是贵族，所以对于搭到自己船上的乘员底细，他不会一一追究。这份责任应该会算在雇用船员的船只管理公司身上──」

雪菜不快地皱了眉头说：

「奥尔迪亚鲁公是打算坚称他什么都不知道吗？做出那种事对他有什么益处？」

「谁会知道长生不老的吸血鬼在想什么，但那家伙恐怕是无聊吧。」

「──无聊？」

「没错。所以他有意和纳拉克维勒一战。连真祖亦有可能打倒的众神兵器，对闲得慌的吸血鬼来说，正好是个可以玩玩的对手。在那之前，第四真祖如果会与纳拉克维勒交手，观战也别有乐趣。无论怎么发展，都能替那家伙解闷。」

「怎么会……」

对于瓦特拉超脱常轨的思路，雪菜感觉到强烈困惑及愤怒。为了解一时之闷，他甚至肯帮忙藏匿向自己索命的恐怖分子，并且加以利用。这并非神经正常的人所为之事。

彷佛赞同雪菜的感想，贾德修也露出苦涩表情。

「黑死皇派并不像他那样乖僻。然而，我们终归需要能打倒真祖的力量。倘若是人称与真祖最为接近的男人──瓦特拉，用来测试纳拉克维勒的力量正好。彼此都希冀斗争，唯有在这一点上面，我们与他的利害关系可看到一致之处。」

「──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你们就唤醒那具怪物？絃神岛或许会因此毁灭啊……！」

「打造出『魔族特区』这座监牢的人类，以及驯养其中的魔族，就算死了上万人，我也不会认为是我们的罪过。」

贾德修以缺乏感情的口气说道。

「当然我们也不希望进行无用的杀戮。我们最为优先的猎杀目标是瓦特拉，对于街区造成的损害，我会务求降低到最小。只要能彻底控制纳拉克维勒的话。」

「所以如果不想让絃神岛化为焦土，就要分析出操控指令然后交出来──你就是这个意思吗？」

之前始终不吭声的浅葱，正用憎恶目光看向贾德修。

贾德修扬起嘴角笑了。

古代兵器已经开始行动。要阻止它不分目标地破坏，浅葱只得分析出操控指令，即使结果将让黑死皇派随心所欲操纵纳拉克维勒。

「不愧是恐怖分子，差劲到了极点。」

「『sovereign Ⅸ』就在这里面。需要的资料已经备妥了，也能连上网路，随你高兴使用不要紧。」

「总之我就是没有选择余地吧。好啊，不过你们欠我的这笔帐可多了。」

面对浅葱的怒骂，贾德修不以为意地带着部下离开房间。

他只在最后回头看了浅葱一眼说：

「尽管我并没有怀疑你的能力，但最好尽可能加快脚步。要是在获得控制指令前就让那座岛沉了，对我们来说可是一样头痛。」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啦──！」

浅葱恨恨地大叫，同时粗鲁地踹开房间内部的门。

那里是用以保存生鲜食品的冷藏室。只不过空荡房里摆着的并非鲜鱼或生肉，而是机架式的高效能运算伺服器──也就是所谓的超级电脑。浅葱貌似自暴自弃地走进为了冷却回路而将温度调得冷森森的房间。刹那间，有说话声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

「──别着急，小姑娘。」

理应还昏睡着的凪沙口里，传出冷漠而清澈的嗓音。

散发某种异样感的嗓音，吸引浅葱转过头。

凪沙绑得短短的发型已经散开，发丝垂落到腰际。虹膜彻底放大的眼睛里，如同平缓水面般不具任何感情，只有嘴唇透露着笑意。

「别心慌。靠你和那台机器的效能，要解读灭亡文明的区区记载，费不了多少时候。」

「凪沙……？」

面对气质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凪沙，浅葱困惑地唤道。

雪菜则面带惊愕地转过头。

「不……不对，这个状态是神灵降临……附身……？」

「呵呵，这样吗？都忘了你也是巫女，狮子王的剑巫啊。」

凪沙这么说着，貌似愉快地笑了。她品头论足般盯着困惑的雪菜说：

「那么你也明白才是。用不着担心，那个小伙子自会替你们争取时间，直到那个姑娘琢磨出策略来。」

「你到底是……？」

雪菜锐利地眯起眼反问，然而凪沙什么也不答。保持沉默的她闭上眼帘，如同断线的人偶当场瘫倒。

险些撞上地板的她被雪菜及时抱稳。

「刚才是怎么回事？那是谁？」

面对浅葱的疑问，雪菜默默摇头。

凪沙性情改变的原因，雪菜也完全不明白。刚才的她身体显然容纳了超乎人类的存在，也许是神灵降临，不然也有可能是位于凪沙体内的潜在人格。狮子王机关的报告书中没写到她曾负伤，说不定这两者有什么关联──然而不管怎样，目前的状况并不该追究这些。

雪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起身，彷佛硬是要自己转换心情。

「蓝羽学姐，可以跟你借手机吗？」

「是没问题，但你想做什么？」

浅葱将淡桃红色的智慧型手机扔过来。由于船朝絃神岛驶近的关系，手机也变得能够收到讯号了。

「对不起，因为我心里觉得不太平静，或者该说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用不惯的手机让雪菜费了些工夫，但她仍输入默背的电话号码。

附身于凪沙的神秘人格，让她想起一件事。

没错，晓古城肯定会想阻止纳拉克维勒的暴行。

即使他本人没有意愿，照他那样还是很有可能无端被卷入其中。

第四真祖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在不知不觉中扭曲古城的命运，将他诱往战场，着实是个让人不能放开注意又令人担忧的少年。

正因如此，他肯定会保护絃神岛。

可是，这股笃信反而令雪菜不安。纳拉克维勒是为了与真祖作战而复活的兵器，光是靠古城目前的能力，也许无法打倒那具古代兵器。

他需要力量。就雪菜而言，并不太希望设想那样的事态，但她有项情报非得转达晓古城，以备应付真正险恶的难关。

「虽然我想唯独纱矢华绝不可能和学长擦枪走火就是了──」

雪菜这么嘀咕以后，将耳朵凑向手机。线路接通，手机另一头传来古城的嗓音。

7

瓦特拉望着洒落的深红色闪光，鼓掌予以喝采。那模样实在是欣喜万分。

「那就是纳拉克维勒的『迸火长枪』吗？哎哎哎，感觉威力不赖嘛。」

而古城一脸气闷地望着那样的瓦特拉，并且不耐烦地一脚踹在地面。

「混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自豪的那艘船呢？」

「啊，其实『深洋之墓』被劫持了。」

瓦特拉洒脱说道。古城则张大嘴惊呼：

「被劫持了？」

「没错没错。所以啊，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逃过来。」

未免太假了！古城在心里这么呐喊。只要有意，瓦特拉一瞬间就能烧光自己的船，区区恐怖分子不可能抢走他的船。

若是如此，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瓦特拉主动将船拱手让给黑死皇派了。

「原来如此。将贾德修那伙人载来絃神岛的就是你的船吗──」

那月将黑色蕾丝扇如刀一般抵向瓦特拉。

瓦特拉做作地摆出愁容说：

「哎呀，我真的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恐怖分子居然会混进我那艘船当船员。」

「你想装成善意的被害者？算了，你从以前就是这种家伙。」

那月深深叹息，彷佛放弃进一步追究。

颜面无光啊──如此自嘲的瓦特拉微笑。

「啊，这么说来，我在逃命途中捡了这玩意。」

他将脚边有如破布的物体甩向前。

「啪」一声，听来湿漉漉滚在地上的是个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学生。大概是落海溺水的关系，他全身缠着海草，认不出脸孔。

不过短发直竖的刺猬头，还有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倒让人有印象。

「矢……矢濑？」

「咦？难道你们认识？」

看到古城大受惊吓的反应，瓦特拉一脸愉快地笑了。

矢濑完全陷于昏迷，但生命安全似乎无虞。由于在落海之前就失去意识，好像也没有让他喝到海水。

这家伙搞什么啊？当古城这么心想，感到疲倦而摇头时──

「好了。哎，你们放心，我会负起摧毁纳拉克维勒的责任。」

趁这个当头，瓦特拉口气雀跃地宣言。

「谁放心得了啊？你从最初就只是想和那个怪物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总算察觉瓦特拉在盘算什么的古城怒斥。

正是在这之后，古城的手机传出蠢蠢的来电铃声。

「混帐！谁在这时候打来──」

古城嘀咕着拿出手机，然后对显示的来电者姓名倒抽口气。

「浅葱吗？」

『……是我，学长。』

使劲大喊的古城耳边，传来雪菜莫名不服气的叹息声。

「咦！姬柊？」

冷不防听到意外的嗓音，古城没来由地变得慌张──

「你没事吗？雪菜！你现在在哪里？」

而纱矢华则把脸凑到他耳边大叫。

一扯上雪菜，纱矢华的反应实在够快。相反的，她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和古城贴得非常紧密。纱矢华吹在脸颊上的气息让古城发痒。

我没事──如此回答的雪菜又用平时正经八百的语气说明：

『我目前在「深洋之墓」船上，蓝羽学姐和凪沙也都没受伤。』

「这样啊。总而言之，那似乎比待在我们这里安全。」

古城放心得几乎四肢无力，然后冒出自嘲般的感想。

手机传来雪菜傻眼地叹气的动静。

『你果然在纳拉克维勒附近吧？』

「是……是啊。」

『你又那样擅自闯进危险的地方了。学长有没有身为危险人物的自觉啊？纱矢华和你在一起做些什么？』

「呃，这该怎么说呢？我们也没想到那玩意会冒出来。」

「我……我是因为雪菜你们被绑架，才会担心得……」

听到雪菜明显坏了心情的斥责声，古城和纱矢华接连讲起牵强的借口。

可是雪菜却中途打断：

『不过，这样刚好。学长，请你暂时绊住纳拉克维勒，不要让它接近市区。』

「……绊住它？」

『是的。蓝羽学姐现在正在帮我们分析纳拉克维勒的操控指令。等分析结束，就能阻止目前这种失序狂飙的状况了。』

「浅葱吗……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古城郑重地点头。

虽然不清楚详细经过，但是雪菜等人所处的状况他大概明白了。

如古城所料，黑死皇派似乎想利用浅葱解读古代兵器的操控指令。浅葱正寻找着阻止失控的指令──这就表示在目前阶段，恐怖分子们也操控不了纳拉克维勒。

『──你只要绊住它就好了，千万不要勉强想将它破坏而造成让损害扩大的结果。另外，我还要麻烦纱矢华。』

「什么？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就尽管说！」

被雪菜点名，纱矢华兴奋地将耳朵凑向手机。不过雪菜却用冷淡的嗓音跟她把话挑明：

『我有事情想和晓学长单独谈，请你稍微离远一点。』

「咦！咦咦！」

纱矢华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脚步摇摇晃晃地后退，然后当场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大腿。古城一边对她感到有些同情，一边无奈地摇着头问：

「……你有什么事要谈？姬柊？」

『时间不够了，所以我长话短说。』

雪菜咳了一声清嗓，接着突然用郑重的语气问：

『学长，你会不会觉得需要第二匹眷兽？』

「第二匹？」

对于雪菜直截了当的问题，古城有股声音哽在喉咙里。

正如同古城靠着吸雪菜的血才得以驾驭「狮子之黄金」，要收服眷兽就需要血液，而且必须是连第四真祖麾下那些傲气十足的眷兽都能满足的优秀灵媒之血。

古城想像着获得眷兽所需的行为，拉高音调说：

「没……没有，我不会那么想。我根本没想过那种事喔！」

『是这样吗？那就好，不过其实──』

我有关于纱矢华的事要告诉你──雪菜压低声音如此道来。

「……咦！」

听完雪菜说的话，古城咬着唇沉默了半饷。虽然只是片段而简短的情报，却含有足以让古城沉默的意外性。

纱矢华依然蜷着背，怨恨地抬头望着沉默的古城。

古城设法取回冷静以后，改换心情转过头说：

「我明白了。总之绊住它的工作就交给我。」

『好的。请学长也要小心。』

雪菜嘱咐完，通话便切断了。古城将手机塞进口袋，看向被摧毁的监测塔。

纳拉克维勒被掩埋在瓦砾下，并没有动作。令特区警备队的装甲车部队溃灭后，它应是判断当面的威胁已经排除。

话虽如此，也不代表有任何一项危机过去了。

纳拉克维勒头上类似眼珠的部位正不停扫描着周遭。它那举动是在对该摧毁的目标收集情报。只要有些微诱因，纳拉克维勒就会再度开始战斗，这次恐怕将烧光絃神岛。

「特区警备队的撤退状况如何？」

「似乎有惊无险地从增设人工岛逃脱了，伤患数量也没有预估的多。」

面对古城提出的疑问，对答如流的是瓦特拉。

为什么是你回答？如此抱怨的古城瞪着他。反正瓦特拉肯定是一边观察周围状况，一边守候着开战的时机吧──古城如此心想。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那家伙让我对付，被抓的浅葱她们就拜托你了，那月美眉。」

古城单方面把话说定。

优雅地转着阳伞的那月，面带不悦地瞪了古城。不知道是对他擅自发号施令感到生气，或者不满他称呼自己的方式。然而，她难得没有多做抱怨。当作她姑且肯接受应该无妨。

「抢别人猎物，我想在礼貌上站不住脚啊，晓古城。」

另一方面，瓦特拉则委婉地如此表示抗议。但古城并未理睬他的意见。

「要那样说的话，跑来别人地盘为所欲为的你才不懂礼仪吧？在我被打垮之前都闪一边去，迪米特列•瓦特拉。」

「哦──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无话可说了。」

贵族青年意外乾脆地接受并让步。随后──

「那么，为了对身为领主的你表示敬意，让我奉上一项伴手礼吧，好让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放手作战──『摩那斯』！『优鉢罗』！」

「啥！」

瓦特拉解放的庞大魔力波动令古城结舌。

贵族青年背后出现的，是全长达数十公尺的两只蛇──有如狂洋的黑蛇及有如结冻水面的青蛇。那是「蛇夫」瓦特拉所使役的眷兽，而且是两匹同时现身。它们交缠于空中，模样转变成一头巨大的龙。

「让两匹眷兽合体？这就是瓦特拉的特殊能力吗──！」

面对肆虐龙卷风般的眷兽样貌，古城发出生硬嗓音。

雪菜曾经提过。尽管瓦特拉身为年轻世代的「贵族」，仍具备特殊的力量，足以打倒地位高于自己的「长老」。

这恐怕就是解开其秘密的关键。合成两匹眷兽，使其转变为更强大的眷兽。以往根本没听闻有这样的吸血鬼存在。

可是实际上，瓦特拉召唤出的合体眷兽正散发强大魔力，甚至能媲美古城的「狮子之黄金」。那同时也可以证明，瓦特拉拥有的力量和真祖无比接近。

「哎，差不多这样吧。」

而瓦特拉一脸满足地嘀咕以后，就命令张牙舞爪的群青色巨龙降落下来。

于是它将连接第十三号人工岛以及絃神岛本岛的锚墩一具不剩地破坏殆尽。由重量数百吨的水泥块及钢索构成的锚墩，有如玻璃艺品四散粉碎，其爆炸的余波更让增设人工岛开始缓缓漂向洋上。

「你将增设人工岛从絃神岛本身切离了……？」

察觉到瓦特拉的目的，古城抬起脸。贵族青年贼笑着说：

「这样你就可以尽情施展力量，不必介意对市街造成的损害了吧？只管使出你的浑身解数，好好取悦我。」

「是……是喔。」

姑且该说声谢谢吗？古城如此犹豫，但马上就打消念头。因为他察觉到眷兽刚刚的攻击，已经对絃神岛本岛造成相当的损害。替街区减缓灾害云云只是托词，那个男人肯定只是想大闹一番罢了。

「纳拉克维勒有动作了，晓古城！」

纱矢华的嗓音在耳边嚷嚷，使得古城连忙回头。

纳拉克维勒踹开周围的瓦砾及钢筋，终于展露出本尊全貌。

它是一台高约七、八公尺，具备六条腿的战车。以整体印象而言，差不多就是只覆盖着虾子甲壳的巨型蚂蚁。椭圆形躯体崁着半球形的头部，其尖端则生有两条触角般的副臂。

装甲的质感类似土偶或铜器，称其为古代兵器确实是煞有介事。

「哦──它将我的眷兽判断成威胁，似乎开始活性化了。原来如此，果然只是靠自我防卫程式在行动吗──」

「喂，结果是你害它开始动的啊！」

古城瞪着把话说得不干己事的瓦特拉，气得破口大骂。

而纳拉克维勒用深红眼睛睥睨着古城等人，随即射出闪光。

「晓古城！」

纱矢华举剑大喊。

「哎，可恶！最后还是演变成这样吗？」

古城用全身承受着爆炸的冲击波，同时也为了阻止失控的古代兵器而拔腿猛冲。

第四章 双角之深绯

The Bicorn

1

道教信奉的少年神只「哪吒」据说是三头八臂的斗神，拥有用莲花及黄金打造的人工肉体，手里则使着喷火的尖枪以及可敲碎敌人脑袋的手镯──

然而作为哪吒的前身，古代兵器纳拉克维勒的模样要称之为神，却显得恶毒凶狠。

覆有厚实装甲的六条腿不只将装甲车残骸踩烂，更拔山倒树地将屹立于四周的吊车抡倒。从头部吐出的耀眼深红色闪光，削铁如泥地切开了由钢铁包覆的增设人工岛，引发惊人爆炸。

那股破坏力远远凌驾普通陆战兵器的水准，应该也能匹敌吸血鬼的眷兽。黑死皇派有意将其纳入手中的理由，很能让人理解。而且与操纵者的意识全然无关，这具古代兵器正自作主张地持续活动着。

不需要雪菜提醒，原本就不能放这种怪物进入市区。

然而近距离看到的纳拉克维勒实在太过巨大，让人不明白该从哪里下手攻击──

「要怎么办？晓古城？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绊住那个怪物？」

踌躇的古城身边传来纱矢华兴师问罪般的声音。古城吓得瞪大眼睛。

这里距离纳拉克维勒顶多三十公尺。从古代兵器的庞然身躯看来，等于是一蹴可及的超危险地带。

「煌坂？你干嘛跟来？」

「既然雪菜希望争取时间，我来帮忙是理所当然啊！」

「话……话是这样说的吗？」

冷静想想自然是毫无道理，不过古城慑于纱矢华的气势，差点就接受这番说词。而且纱矢华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是啊。再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纳拉克维勒的头部已先吐出闪光。

迸火长枪──其真面目就是现代所称的大口径雷射炮。焦点温度超过两万度的光束长枪，应该连吸血鬼的肉体都能瞬间烧成灰烬。

然而在闪光射出之前，纱矢华采取的行动就结束了。

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能借着灵视洞穿片刻后的未来，并采取行动，她的防御比纳拉克维勒的光速攻击更快。

「──煌坂？」

「我的『煌华麟』有两项能力──其中一项就是让物理攻击无效化喔。你可要感谢我才行，晓古城。假如没有我，你现在早变成焦炭了！」

纱矢华的剑能斩开的并非物质，而是物质和空间的联系。无论是多么飞快的攻击、多么高的温度，都无法超越空间的断层而造成损伤。「煌华麟」扫过的空间仅在那一瞬，会化成绝对无敌的防御屏障。

纳拉克维勒的大口径雷射，在古城眼前被看不见的墙所阻挡，然后化为乌有。

「而且能防阻一切攻击的障壁，就是这世上最牢固的锋刃。哪怕是对付众神创造的兵器，我的剑舞也没有无法斩断之物──！」

纱矢华朝着发完雷射而变得毫无防备的古代兵器脚边，提剑疾奔而去。

由苗条少女来使用显得太过巨大的双手剑，纱矢华灵活自如地将那使得好似身体的一部分而翩然起舞。银色锋刃劈在纳拉克维勒的腿，视厚实装甲为无物地一斩再斩。剑舞的炽烈攻势恰与眼见之华丽形成对比。

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幕光景。雪菜的战斗能力超乎常人，但纱矢华的剑技与其相比亦不逊色。和怪物战得平分秋色的她，就某种意义而言，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面对绕到雷射炮死角的她，纳拉克维勒无法攻击。仗着这个机会，纱矢华持续猛攻。尽管还不到一刀两断的地步，承受她接连不断的斩击，纳拉克维勒已有一条腿快要断了。

接着，纱矢华又对同一边剩下的两条腿集中攻击。后来大概是腿部的损伤已经严重得无法支撑自体重量，纳拉克维勒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少女单枪匹马，靠着一柄剑就让众神所造的兵器坐倒于地，其强悍只能以荒唐来形容。

这样下去，光凭她一人不就能打倒纳拉克维勒了吗──

古代兵器的机体出现异状，正是在古城抱着这般淡淡期待后发生的事。

「咦──！」

之前纱矢华一面倒砍伤纳拉克维勒的剑，忽然间被装甲表面弹开了。纱矢华再度使出斩击，却依然被挡下。

纳拉克维勒的装甲浮现出诡异纹路，淡淡的魔力光芒笼罩住机体。察觉那股光芒的真面目，纱矢华惊呼：

「斥力场结界？」

「煌华麟」的刀刃能斩断空间的联结，不过那也表示它只能斩开刀刃触及的空间。借着用斥力场覆盖住表面，纳拉克维勒的装甲已经完成「进化」，变得在刀刃接触前就能先弹开纱矢华的剑。

她的攻击已不再对纳拉克维勒管用──

「难道……这就是众神兵器的能力……？」

能自己学习并进化的兵器。想像到此令纱矢华感到战慄。而那成了她一瞬间的破绽。

纳拉克维勒的触角乘隙从纱矢华头顶往她探去。

等纱矢华察觉已经太晚。触角前端射出深红闪光，反应慢了的她无法防御。

灼热长枪将厚实钢板瞬间熔断。

被那种玩意照射到，纱矢华的肉体应该连片刻也承受不住。

然而，扑向她的却不是灼热闪光，而是更加单纯的物理冲击。有人用笨拙的擒抱将纱矢华撞开了。

「──你没事吧？煌坂！」

一头冲向纱矢华的古城，在坚硬地面上边打滚边大喊。

受过训练的纱矢华，肉体在无意识间做出护身动作，立刻就重整阵脚站起身，没有受到任何算得上伤害的伤害。可是精神却大受动摇。

「晓古城？你那伤势！」

起身的古城左边大腿已被削去整块而冒出白烟。他挺身保护纱矢华才会被纳拉克维勒的雷射照到。

「不要紧，这点伤迟早会愈合。」

古城痛苦得表情扭曲，但仍摆出笑容示人。

吸血鬼真祖乃是不老不死之躯。然而，受伤时感到的痛楚无异于常人。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纱矢华脸色微微发青，似乎想不到自己该对古城说的话。

「──重要的是，那家伙打算做什么？」

古城硬是用受伤的脚站起，然后望向纳拉克维勒。在纱矢华攻击下受创的古代兵器好像是放弃移动了。

相反的，带着平缓弧度的背部装甲正慢慢开启。

那模样不由得令人联想到张开翅膀的独角仙。位于装甲内侧的是圆筒形的推进喷嘴。

「它该不会要飞吧！」

浅葱查到的纳拉克维勒资料中曾指出飞行能力的存在。想起这一点，古城咬牙切齿。

伴随着轰然巨响，纳拉克维勒的喷嘴迸发出推进动能。

那并非鸟类或翼手龙的优雅飞法，而是诉诸于力量硬让自身飞起。

然而，从这里到絃神岛的街区只有数公里。一旦让它升空，应该在短瞬间就会抵达目的地。现下绝不能放过纳拉克维勒。

「──打下它，『狮子之黄金』！」

古城将右臂举过头顶，鲜血从右臂喷出。

鲜血催生出大团魔力，魔力再幻化成黄金色闪光。凝聚的那道闪光在上空构成巨大的猛兽身影。那是笼罩雷光的巨狮身影。

属于晓古城──亦即第四真祖的眷兽「狮子之黄金」──

虽然说姑且已将它驯服，太过巨大的威力却始终让古城迟疑是否要召唤。可是状况已由不得他挂怀这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呼应古城的战意，雷光巨狮奔驰于天。

纳拉克维勒已然升空，雷狮则从更高的上空化作闪电一路朝地表狂奔。它散发着黄金雷电和光芒，直扑向古代兵器。

传闻中，甚至能匹敌天灾的真祖眷兽施展出一击。

纳拉克维勒的机体撑过去了。即使左右翅膀碎散、腿部折断，更失去全身近半数的装甲，它仍设法让自己免于爆炸。

可是，要将对撞的冲击力道完全抵消，终究不可能。

雷光巨狮直接以俯冲之势将纳拉克维勒砸落在地面。

那般威力并非中空构造的增设人工岛所能承受。覆于人工岛表面的厚实钢板被掀起，遍布各处的钢筋柔肠寸断。

纳拉克维勒化作一颗巨大的炮弹，直入地底深处。

而这股冲击的余波，当然也会殃及古城等人。

「唔喔！」

古城等人所站的地面毫无预警地瞬间下陷。

开在他们脚下的，是个让人觉得直通深渊底部的大坑。被一股轻盈而不舒坦的无重力感扑到身上，古城才知道自己正往下摔落。

在他身边，还有纱矢华。在爆发余波、动荡的气流，以及瓦砾崩落的巨响中──

「白痴──！」

只有她尖叫的声音格外鲜明地窜进古城耳里。

2

被盖来当作废弃物处理槽的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基本上与油轮是相同的构造。差别只在于它的尺寸大了好几个单位，还有塞在里面的是石油或垃圾。

尽管内部有几道分隔墙为区块划分，简言之它就是个有着牢固钢铁外壳的空箱。

由地表到最深处的深度，大约三十公尺──

与十层楼大厦相近，表示计算起来要比古城他们住的公寓还高。当然，那并非没带任何装备就能徒手爬上去的高度。从那种高度摔落，光能保命就已经近乎奇迹。

「勉强算得救了吗……？」

古城杵在成堆瓦砾上，深深发出叹息。

他们并不是倒栽葱从三十公尺高摔下来，而是被土石流冲落似的缓缓跌落。途中还好几次撞上分隔墙，每撞一次就让掉落速度减缓。

古城他们之所以能得救，就是由这些巧合累积而成的产物。

施工中的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内部中空，也是一项大幸。

假如是在其他废弃物处理槽落得同样下场，八成转眼间就会被几万吨的垃圾活埋。就算真祖不老不死，感觉也无法在那种状态下复活。

而在安心叹息的古城旁边，纱矢华发出「咿──」的尖叫声。

「这才不叫得救啦！你是在想什么啊！就不懂得控制分寸吗？不用将人工岛整个打穿也可以吧！」

「我哪有办法，再说当时又心急，怕被那只螃蟹怪物逃走……就算那样，我也已经有留手了耶……」

古城嘀嘀咕咕回嘴。他姑且还是付出过努力，想避免对周围造成损害。尽管从结果来讲意义并不大就是了。

哎唷──纱矢华如此出声抱怨，傻眼地摇头。

「要称为世界最强，这种威力确实可以让人信服，不过你的眷兽也太会给旁人添麻烦了吧？假如有个闪失，它会连累你这个宿主一起死耶。」

「添麻烦这点我是承认啦……反正多亏它才能把螃蟹怪物轰下来，那不就好了。」

古城拍着满是灰尘的连帽衣，随口回答纱矢华。

看他毫无反省之意的模样，纱矢华貌似有些生气地瞪眼说：

「纳拉克维勒呢？」

「谁知道。照理想应该埋在那底下就是了。」

古城指着崩落而堆积如山的瓦砾说道。疑似古代兵器坠落点的那块地方，早就被瓦砾堆得有近十公尺高。

受阻于堆叠的大量钢筋和钢板，看不见纳拉克维勒的身影。然而，也感觉不出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把它摧毁掉了？」

「大概啦。那不是放着没人修理就能动的损伤吧。」

「是喔。这样就好……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被纱矢华一问，古城开始猛搔头。

盖来专门塞大量垃圾的增设人工岛内部十分广阔，再加上这里仍在施工，连逃生最少要有的导览牌或照明灯之类都没备妥。毕竟误闯内部而迷路的状况，原本就不太可能设想到。

「找一找至少会有检修用的梯子吧。」

古城说着环顾四周，接着就为了探勘环境而信步走去。

「等……等一下啦。你想丢下我？」

差点被单独留下来的纱矢华，连忙要追上古城──

「啊。」

瞬间她不慎失足。没踏稳的瓦砾随着翘翘板原理斜倾，失去平衡的纱矢华因而摔跤。

「唔……唔哇！」

运气好站对位置的古城，反射动作将仰身跌倒的她抱进怀里，手掌传来的弹力让他皱起眉头。

「──呀啊！」

阴错阳差遭古城袭胸的纱矢华，发出了女生的尖叫。

古城察觉到自己一把掐着的是什么，连忙放开双手。之前穿夏季毛衣时没让人注意到，不过纱矢华似乎是穿上衣服反而显得瘦的类型。身材苗条，胸部却相当有份量。

「啊，抱歉。」

古城尴尬地道歉。而纱矢华依然护着自己胸口，眼光往上瞟向古城。

「为什么要道歉？你是故意的？果然你就是有非分之想？」

「不是啦。我没那个意思，可是姬柊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了。」

纱矢华疑惑地歪着头。

「雪菜？她跟你说什么？」

「你讨厌男人的理由。」

古城望着自己脚边咕哝。

纱矢华的表情顿时紧绷得有如人偶。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你害怕被男人碰。」

尽管雪菜并没有详细说明，不过古城也能想像大致情形。

生来就具备优秀灵能力的小孩，屡有被亲生父母疏远并虐待的状况。曾经是纱矢华唯一血亲的父亲，似乎也属于会经常对她施暴的男性。

那个父亲在纱矢华升小学以前过世，后来她则被狮子王机关收养。

然而年幼时对于父亲的恐惧已深植记忆，更转变成对男性的厌恶，似乎到现在还留在她的内心。古城没有打算付出廉价的同情，但就这方面来说，并不应该怪罪纱矢华才对。

虽说是事态紧急且迫于无奈，他曾对纱矢华又扑又抱，挺没神经地碰了她好几次。感觉自己理亏的古城做出反省。

纱矢华满脸不悦地望着反省的古城看了半晌。

然后她突然揪住古城的嘴唇，粗鲁地反手一拧。古城没办法甩开她的手，只得维持无抵抗的姿态抗议：

「很痛耶，你干什么！」

「雪菜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呢……？」

纱矢华自问似的说。依然被拧着嘴唇的古城耸肩回答：

「我挨了一顿说教，她要我别做会让你害怕的事。那是在担心你吧。」

「我又没有觉得害怕，只是不适应而已。或者说，我是觉得男人很烦？恶心？」

「那样更过分吧。很单纯地伤到我了。」

古城硬是甩头，才总算取回嘴唇的自由。看着他红肿的嘴唇，纱矢华露出微笑。那是张心平气和又婉约的笑容。

「你真是个奇怪的吸血鬼耶。」

纱矢华用变自由的右手手指轻轻碰触古城手背。

她渐渐使力握住手，彷佛慎重地确认着什么。

古城疑惑地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

可是古城没来由地可以体会到，对纱矢华来说，主动碰男孩子是需要勇气的行为。

「刚才受的伤，不要紧吧？」

纱矢华担心似的望着古城为挺身保护她而受创的腿。

古城轻轻将膝盖上下移动。虽然还有些痛，知觉大致都回来了。

「总之恢复到能走路的程度啦。」

「是吗？太好了……那个，谢……谢谢你救我。」

纱矢华害羞似的低着脸。微微泛红的白皙脸颊、形状标致的鼻梁、带着点睛之美的长长睫毛，让古城的心脏扑通猛跳──

「好冷！」

「你……你说什么？我难得低声下气耶──！」

古城做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让纱矢华猛然鼓起脸。

而他摇着头，并且把手绕到背后说：

「呃，我不是在说你……刚才我背后有股凉凉的感觉……」

这时，纱矢华口中也发出「咿」的细声尖叫。

不知道为什么，她用手捂着的制服肩头正滴着水滴。沿着增设人工岛骨架流进来的水如雨般洒落。

「这什么啊？海水吗？」

「可恶……看来这座人工岛真的要报销了！」

先是被瓦特拉的眷兽胡乱切离，又被纳拉克维勒以雷射猛轰，接着则有「狮子之黄金」补上临门一脚。纵使增设人工岛盖得再稳固，也实在濒临极限了。漏水早已到处发生，似乎只是古城他们没发现而已。

「不是抱怨的时候啦！我们要赶快找方法回到地上才可以！」

纱矢华冷静地纠正。尽管漏水并不算汹涌，但用于防止浸水的分隔墙一旦封闭，要逃脱就会更加困难。湿淋淋地关在这种地方，并不是多舒服的事。

「总之在迷宫里迷路时，记得是不是靠着墙壁走就行了？」

「怎样都好，快点啦！」

古城他们一边冒出脱线的对话一边打算逃跑。

这时，阴暗的增设人工岛地底被深红闪光耀眼地照亮了。

纵横来回的闪光斩裂黑暗，不分目标地将增设人工岛的骨架逐步劈断。那是纳拉克维勒的大口径雷射。

山一般的瓦砾随着轰然巨响崩塌。

从中现身的，则是笼罩着苍白光芒的古代兵器。虽然形状略有改变，理应遭到破坏的装甲和腿却都复活了。

「不会吧！都已经把它轰烂了，怎么又……！」

「难道是靠元素转换？它与增设人工岛的建材融合，将自己修复了！虽然飞行能力看来好像还没恢复──」

古代兵器正与周围的瓦砾融合，逐渐将损伤修复。

两道触角缓缓从头顶抬起，大概是判断无法由上空逃脱了。

纳拉克维勒将大口径雷射炮的炮门朝向自己脚边。

位于海面下三十公尺的增设人工岛底部外壳，灼热闪光将数十公分厚的复合钢板瞬间打穿，开出大洞。

海水透过水压加速，如喷泉般高高喷起。那些水随即化成浊流，涌向古城等人的脚边。

「可恶……真的假的？」

纳拉克维勒通过自力打穿的洞口，动身往海中逃脱。可是，古城他们并没有空闲在意那些。因为刚才的雷射攻击，造成增设人工岛各处开始猛烈浸水。

古城他们牵着彼此的手拔腿就跑，而无情冲落的海水正将他们俩淋得遍体湿漉。

3

待在寒气逼人的房间里，浅葱持续对操控指令进行分析。她那灵活流畅地敲打键盘的模样，与其称为程式设计师，看来还更像琴艺精湛的风琴演奏者。

浅葱吐着白茫气息，透过交谈用的麦克风朝网路另一端的「搭档」呼唤：

「摩怪，这玩意的形态要素解析可以停了。代入ER演算法，对全数值重新做紧迫计算，在ζ分布基部完成推测实行以后，就开始依序比对数据。」

「小姐，你使唤人还是一样不留余地耶。系统总线濒临上限啰。再这样操下去，可会对絃神岛的环境维持造成障碍。」

回答浅葱呼叫的是机械性的合成语音，声音的主人是掌管絃神岛一切都市机能的五座超级电脑，由浅葱命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

浅葱判断由船里的「sovereign Ⅸ」单独处理太花时间，就透过网路叫出摩怪，运用絃神岛本身的头脑来分析操控指令。

「把缓存区全用掉也可以，给我撑住。十五分钟以内就可以了结。」

「咯咯咯……不赖嘛，感觉你找回平时的步调了。」

啰嗦──这么回嘴的浅葱露出凶恶的笑容。

「我总算弄懂谜题的规则了。把这形容成众神所造的兵器还真是贴切，难怪语言学家会栽在上面。我才不觉得会有在思考过程中不需要逻辑运算的语言。」

不需要逻辑运算。换言之，纳拉克维勒不会判断状况，因为它只顾摧毁。正如同手枪或炸弹不具备自我意志，古代兵器同样不做思考。

发现该破坏的目标时，纳拉克维勒已经完成破坏了。这在本质上与神的思考方式相同。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和人类大相迳庭的众神语言。

「不过只要了解其中巧思，要解读就没什么难，这种结构已经落伍了。」

解析程式除错完成后，浅葱呼了口气。

石碑上记载用于操控纳拉克维勒的指令共有五十四项。有十五分钟，解读就能完全结束。这也表示那具恐怖的古代兵器将落入恐怖分子的控制。然而，要阻止已经开始运作的纳拉克维勒别无他法。

黑死皇派也并非傻瓜，他们八成正从哪里监视着浅葱的作业情形。

目前凪沙、雪菜，还有絃神市本身都被当成人质，在这种状况下让作业延缓或者欺骗他们都没有意义。

可是，就这样对那些人言听计从，并不是蓝羽浅葱的作风──

「好啦，该怎么办呢？」

浅葱无意间抚弄着耳朵上的耳环嘀咕。

对于打算使唤她做白工的那些人，该怎么给他们好看？

而雪菜留下模样鬼气逼人的浅葱，悄悄溜出房间。

她不太懂浅葱在做什么。可是浅葱出类拔萃的才能，即使在外行的雪菜眼中也显而易见。浅葱对程式设计所具备的天分及灵敏，与其说是出于逻辑思考，反而和雪菜等人所用的灵视或者神灵附身更为接近。

浅葱若是让狮子王机关扶养长大，也许会意外变成能耐凌驾雪菜的剑巫。她到底也是魔族特区的居民。

「……为什么？」

有违预期的，房间外并没有负责监视雪菜她们的士兵。

雪菜会溜出房间，就是因为对这一点产生疑问。

哪怕是在无处可逃的船上，感觉对方也太过缺乏警戒。这并不像训练有素的黑死皇派会犯的毛病。雪菜对此怀着疑问，来到舷侧的通路。可是，依然不见士兵踪影。广阔的「深洋之墓」一片静寂，看来彷佛幽灵船。

困惑之余继续走在船里的雪菜忽然停住脚步。

她发现「深洋之墓」搭载的小型联络艇已经下水。船上乘员及黑死皇派的非战斗人员，正陆续搭上联络艇。船里之所以没有士兵看守，恐怕这就是理由。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非战斗人员避难？」

尽管雪菜感到困惑，但当然想不出答案。目前「深洋之墓」应该没有遭遇危险。得到纳拉克维勒，处于压倒性优势的他们，实在令人想不到有何缘故要弃船离开。

假如有什么危险，那就不是在船外──

「难道……！」

雪菜顺从身为剑巫的直觉飞奔而去。她要去的并非上头的操舵室，而是下面，位于船底的货舱。「深洋之墓」属于游船，却具备运输舰般的吊闸。换句话说，它能积载巨大货物。

彷佛为雪菜的想法背书似的，通往货舱的通路上有武装的黑死皇派士兵站哨。两名兽人，武器则是自动步枪。

没时间犹豫。雪菜一冲到通路，就全速急奔和士兵拉短距离。也许疏忽在所难免，士兵们的反应显得迟钝。

在他们举枪瞄准前，雪菜已轻灵跃向空中──

「──伏雷！」

强烈的回旋踢招呼在转过头的士兵太阳穴上。

哪怕是具备坚韧体力的兽人，肉体构造仍与人类相同。只要对脑袋造成震荡，就能轻取他们的意识，若是在兽人化之前的阶段自然更不用说。

「若雷！」

将失神的士兵当作肉盾，雪菜着地后又出手对另一名士兵直探心窝。体内的咒力一口气被解放，一击就令顽强的兽人昏死。

雪菜瞧也没瞧那些倒地的士兵，直接走向货舱。推开金属制的厚重门板，她目瞪口呆。

「这是……」

将宽广货舱挤得水泄不通的，是覆盖厚实装甲的许多兵器。六条腿及两只副臂，散发深红色光泽的雷射炮眼睛。

「难道……这些全都是纳拉克维勒？」

休眠中的古代兵器共有五具。在深处还摆着某种巨大物体，但是从雪菜站的位置无法窥见全貌。

那幕太过骇人的景象，让她手足无措地呆站原处。

而从雪菜背后传来了一阵威猛而沉稳的嗓音。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吗？虽然靠的是突袭，能徒手将兽人打倒的人类在欧洲可不多。干得漂亮。」

「克里斯多福•贾德修……！」

雪菜叫出那名男性的名字。黑死皇派的老将校则悠然微笑着望向她。

「这些玩意的存在就连瓦特拉也不知道。要是那家伙知道，或许他也不想协助我们。」

「一手掌握纳拉克维勒军团，这就是你的真正目的吗？」

贾德修郑重点头。

「所谓战争，看的并不是武器的个别性能，而是以总合战力定胜败。第一真祖的战斗能力确实颇具威胁，但是要独力守护战王领域里广阔的一切仍不可能。可借着吞食瓦砾修复自我，又能永远厮杀下去的大群战斗机械──你不认为这景象令人雀跃吗？」

贾德修一脸愉快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雪菜，滔滔不绝地继续解说。他兼为恐怖组织的指导者，似乎也饶富善辩的口才。

「就算不打倒第一真祖，只要令他的『夜之帝国』瓦解，圣域条约终究会无法维持。如此我们就达成目的了。尽管瓦特拉那个战斗狂大概理解不了这层道理。」

「不只是絃神岛，你连你的故乡……战王领域的人们都要牺牲？」

雪菜愤怒地瞪着贾德修。贾德修表情不变地点头。

「当然了。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被称为恐怖分子。」

雪菜默默将重心放低。

连仅仅一具纳拉克维勒都难保不会变成毁灭絃神岛的威胁，而黑死皇派还另外拥有五具。绝对不能将那种力量交给他们。

纵使要同归于尽，也得在这里打倒贾德修──

「呵呵呵，不错的气魄。要是我也能遇到像你这样的部下，就不必白白看着我古老的盟友黑死皇丧命──」

贾德修望着处于战斗态势的雪菜，愉快地摸起脸颊上的旧伤，然后从背后抽出短刀。他的骨骼吱嘎作响，全身肌肉隆起膨胀。是兽人化。

哪怕看上去多么理性，结果他的本质仍是追求争斗、喜好破坏的恐怖分子。贾德修对杀戮的预感发出欣喜之声，其势汹汹地用短刀刺过来。

那暴风般的一击，雪菜以一纸之隔避开了。

「哈哈！精彩！躲开了我的刀吗！」

贾德修立刻改换短刀轨道。可是，那强硬的动作使他怀里露出破绽。雪菜钻过他的攻击，将手掌贴向其侧腹──

「──撼鸣吧！」

掌劲在零距离内发出。

能贯穿兽人的浑厚肌肉，将冲击直接送进内脏，这是雪菜在肉搏战中的杀手鐧。过去这招也曾大破洛坦陵奇亚歼教师的装甲强化服。

然而，掌面传来的异样手感让雪菜皱着脸拉开距离。

贾德修的肉体未受损伤。雪菜的掌劲对他不管用。

「──活体障壁？」

「这是被你们称为气功术的伎俩吧。虽说我是兽人，你以为我在武术方面是门外汉？」

贾德修愉悦地笑着，并且重新握刀摆出架势。

对雪菜有威胁的并不只短刀。兽人凭肌力施展出的踢腿和手刀，光是擦身而过就能轻易将雪菜击溃。贾德修的握力可以轻松粉碎雪菜的骨头；运用庞大身躯使出的擒抱，更能一招就令她瘦弱的身躯支离破碎。

即使知道这一点，雪菜还是不选择逃跑。

「──鸣雷！」

借着蹬墙和蹬天花板加速，雪菜巧妙使出飞身膝撞，直取贾德修的侧头部。

无法回避的一击，贾德修却用额头正面接下。那无与伦比的反应速度及判断力，有大量实战经验作为后盾。

「喝！」

贾德修以顶球的要领甩头，将雪菜的轻巧身躯顶飞。

雪菜则像猫一般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着地。看准这个瞬间，贾德修奋然用肩头撞过来。雪菜在拖到千钧一发之际才躲开。

原本这番举动是为了让贾德修自废肩膀，老将校却直接撞穿「深洋之墓」的外墙，几乎毫发无伤地来到船外。

非得是具备顽强肉体的兽人，才能有如此荒谬的破坏力。

雪菜也追着贾德修来到甲板。她认为与其在狭窄的船里继续缠斗，这样做更有利。但即使再这样打下去，她也不觉得自己能胜过贾德修。

战斗技术几乎平手。贾德修的绝对速度、雪菜的瞬发力，两人各有胜于对手之处。然而力量却差得太多了。

贾德修一击就能让雪菜彻底挫败，雪菜的攻击却对他完全不管用。

何况贾德修并不会轻视雪菜，而对她玩起放水的把戏。

这样下去迟早会败阵──当这般绝望感开始支配雪菜的刹那。

有阵惊人的强风扫向雪菜他们。

「这风是怎么回事？」

突来的异变令贾德修惊呼。那是一阵只能用狂风形容的强烈疾风。

风速应该匹敌最大级的颱风。轻量级的雪菜要是一不留心，似乎就会轻易被颳走。大团空气直接迎面扑来，令人无法呼吸。

然而该要惊讶的是，「深洋之墓」周围的海象依然平稳。

这阵强风只在雪菜他们身边肆虐。

有东西正乘着风飞来。它具备优美的银色锋刃、分成三叉的枪尖、使人联想到飞机的流丽轮廓。全由金属打造的银色长枪──

「『雪霞狼』？」

乘着暴风飞来的那柄枪，雪菜在空中接住了。

那个瞬间，原本肆虐的暴风顿时停歇，彷佛将枪送到雪菜手上就已达成使命──

「到底是什么人！用这种方式……」

雪菜惊愕地望着回到自己手中的长枪。

全由金属打造的「雪霞狼」绝非轻量的武器。虽说「深洋之墓」已经满接近陆地，但是它离絃神岛尚有四、五百公尺远。

从这种距离掷枪，将武器送到雪菜身边──尽管不明白对方身分，也可想见是非凡能力的持有者。

熟人中当然没人能办到这种伎俩，而且看来那名人物还知道雪菜是这柄长枪的主人──表示对方知道雪菜的真实身分。不过，救兵的底细之后再追究，该打倒的敌人就在眼前。

「哦──运用气流的好手吗？」

贾德修烦闷地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嘀咕：

「不愧是远东的魔族特区，会用奇特招式的人还真多。不过──」

他瞪着握枪摆出架势的雪菜，貌似愉快地扬起嘴唇。

「这下终于能见识你真正的能耐了？有意思。机关算尽以后，才轮到断钢碎铁的血战。战争果然就该是这副模样。」

争斗的喜悦让兽人眼中炯炯有光。然而，由雪菜唇中吐露出来的，却是和老将校威猛嘶吼处于对极的静静祷词。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雪菜体内膨发的咒力，借「雪霞狼」获得增幅。那光芒使贾德修眯起眼睛。他察觉到雪菜所拿的银色长枪，对魔族而言乃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贾德修握起短刀，朝毫无防备起舞的雪菜猛冲。雪菜反倒用徐缓的动作迎战──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胜负瞬间分出。当银光炫丽交错而消散之际，雪菜施展的一击已经将贾德修握刀的右手自上臂整截砍断。

「……干得漂亮，剑巫。不过，这场仗是我赢了。」

伤口狂涌鲜血之余，贾德修仍笑道。他捡起被砍断的右臂，然后纵身跳上位于雪菜头顶的上层甲板。

在那里有贾德修两名部下的身影。

其中一名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另一名则在两边腋下各抱着身穿制服的少女。

「蓝羽雪姐！凪沙！」

看到她们陷入昏迷，雪菜发出短短惊呼。

她在盛怒下提起长枪，打算朝那些人直扑而去。可是在那样的她眼前，忽然有深红色闪光扫过。是大口径雷射的炮击。

「纳拉克维勒？该不会……！」

古代兵器破海而出的骇人形影，让雪菜失去血色。

纳拉克维勒贴靠着「深洋之墓」的船体，却无意对任何人发动攻击。雪菜察觉到这点，产生恐惧。

现在的古代兵器并非处于失控状态，而是在操纵者的掌控之下。

「石碑解读得如何？」

贾德修要求部下报告。一名部下将浅葱等人搁到地板回答：

「似乎是结束了。关于内容的正确性，葛里果雷已经在进行确认。就像那样。」

这样吗？贾德修如此满足说道，点头表示称许。雪菜砍断的右臂已停止出血，接起的前臂似乎也开始愈合了。即使以兽人来说，生命力仍属惊人。

「──事情就是如此。投降吧，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我也让瓦特拉等候多时，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应付你。」

贾德拉正言厉色相劝。雪菜无言地咬着嘴唇。

完全无步可走了。纵使有雪霞狼，要对付含贾德修在内的三名兽人，免不了一番苦战。况且他们已将浅葱和凪沙掳为人质，又有纳拉克维勒对其唯命是从。无论形势如何演变，雪菜都没有胜算。

在纳拉克维勒曳航下，「深洋之墓」在漂浮于海上的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靠岸。

贾德修等人的目的，八成是将货舱里处于休眠状态的纳拉克维勒运到陆地，并且令其觉醒。然后他们打算用六具纳拉克维勒和瓦特拉交手。

就算知道这一点，雪菜也不能做些什么。油压帮浦发出巨响，「深洋之墓」的吊闸逐步开启。

随后──

天空响起嘶吼般的猛兽远吠，令雪菜等人震耳欲聋。

紧接着就像遭受轰炸似的，无数碎片散落，增设人工岛猛烈摇荡起来。

4

「可恶……这也是死路吗？」

古城疲倦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这里是狭窄的检修用通路，遍布于增设人工岛内部。

照理来说，这条通路应该会通到地上，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单纯。除了路线如迷宫般盘根错节，还到处被瓦砾堵塞。来来回回重复绕过几次以后，古城他们连自己的所在位置都迷失了。

而且他们脚下更有海水阵阵涌上。头顶漏下来的水，早已让古城和纱矢华全身湿透。

「不妙耶，水位上升速度变快了。这样下去或许撑不了十分钟，这里也会被淹没。」

纱矢华望着挡住去路的瓦砾，恨恨地嘀咕。

古城踹开脚边的钢筋。

「──大概也不能用『狮子之黄金』将路轰开吧。」

纱矢华用消沉的目光望着古城答腔：

「在这种溼答答的地方，要是召唤那样一大团电流，我和地面上的人都会变成焦炭耶……你也不会没事吧？」

「哎，说的也是。」

古城沮丧地垂下肩膀。之前他就隐约感觉到，吸血鬼的眷兽派不上用场的状况也太多了。和那头凶恶的雷光巨狮一比，手机的掀盖亮光还能当手电筒用，感觉更方便。

「即使交给『煌华麟』，也实在拿这么多瓦砾没办法。」

纱矢华沉沉地拖着左手的剑说道。

我看也是──古城如此心想。

「就算有个能把岩石劈成两半的剑术高手在，靠日本刀也挖不了隧道嘛。」

「嗯。」

无力地露出微笑的纱矢华，「啾」地打了个异常可爱的喷嚏。古城察觉她被水濡湿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地底下实在够冷的，而且我们又浑身湿。」

古城吐着白色气息咕哝，视线蓦地停在纱矢华的胸口。

淋湿的开襟衬衫紧贴着肌肤，内衣清楚地透出轮廓。被淡粉红色花纹包裹的丰满双峰，以及夹在其中的诱人深沟。

吸血鬼看穿黑暗的双眸，将那模样过度鲜明地映在眼帘。

「你怎么了？」

纱矢华一脸不可思议，朝忽然沉默的古城望过来。

嗯……这么应声的古城连忙别开视线。纱矢华先是纳闷地盯着那样的他，才回过神遮住自己胸口。

「晓古城……！」

「不……不是啦！我是觉得你看起来很冷，在想要不要把连帽衣借你──」

「我可不敢穿你那件吸满色情体液的连帽衣！会怀孕耶！」

「会才怪！你到底把吸血鬼当成什么啊！」

古城粗声粗气大吼，却听不到纱矢华理应要有的反驳。无所适从地低着头的她，开始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而……而且总觉得对雪菜过意不去。」

「啥？姬柊和我们现在没关系吧？反正你穿上啦，拿去。」

古城硬把自己的连帽衣披到她的肩膀。尽管湿答答的状况依旧不变，有古城的体温烘暖过，应该多少好一点。

彷佛品味着那股体温，纱矢华将连帽衣的领口拉齐──

「欸，晓古城。」

「怎样？」

「你会不会觉得，要是能用其他眷兽就好了？」

「那个嘛……在这种状况下难免啦。」

之前好像还有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耶。古城这么想着皱起脸。

古城从第四真祖继承而来的眷兽共有十二匹。在这种状况下能将瓦砾轰开的眷兽，应该也包含于其中。比如说，险些将学校楼顶震得粉碎的那家伙。

「──可是，之前我硬将『狮子之黄金』召唤出来时，差点将絃神岛东区整块烧光。在这里要是旧事重演，这座快毁掉的人工岛不用两下子就会沉到海里啦。」

古城发出叹息。第四真祖的眷兽为什么就是这么难使唤？

但是纱矢华仍默默仰望着古城。

「只要控制得当就可以了，对不对？雪菜就是为此才让你吸血的吧？」

「煌坂？」

对于纱矢华寻思般的态度，古城蹙起眉头。

纱矢华则莫名红着脸，目光显得犹疑闪烁。

「问……问你喔，我的块头是不是很大啊？硬要说的话。」

面对她唐突的问题，古城梗住声音回答不出，目光则在无意识间飘到连帽衣前襟底下露出的胸口。

「这……这个嘛，如果和姬柊比，是不算小啦。」

「就是嘛。感觉不可爱对不对？」

纱矢华说着自嘲般笑了。

什么意思？古城如此感到疑惑。是指胸部太大的话，就穿不了可爱款式的内衣吗？纱矢华那太过凹凸有致的身材，也许确实会碰到这种状况。

「那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咦？」

「男生当中，喜欢雄伟的人比较多不是吗？那样看起来很有女生的感觉。」

古城想起刺猬头好友说道。

然而纱矢华却困惑般歪着头问：

「很有女生的感觉？小一点不是才比较可爱？」

「呃，也是有人喜欢那样吧。不过这方面大家各有所好嘛。哎，虽然当事人也可能因为肩膀痠痛而吃不少苦。」

「……肩膀痠痛？你在讲什么？」

纱矢华听得猛眨眼。古城也和她一样歪着头。

「咦？不是那样吗？之前我听哪个写真女星提过就是了──」

「写真女星？」

纱矢华打从心里混乱得没了表情。之后，她气得肩膀频频颤抖。

「──谁在和你聊胸部啊！我是问身高，身高！」

「咦？身高？怎么会忽然扯到那里？」

「哪有什么忽然不忽然，我从一开始就只有问你这个！」

纱矢华像凶犬一般，从喉咙发出低鸣。

而古城懒散地低头望着她说：

「是说煌坂，你也不算多高吧？差不多一百六十六或六十七，就这样不是吗？一般来说，我觉得算身材好就是了。」

照古城参加过篮球队的观感，纱矢华这种身高挺稀松平常。他反倒还觉得视线的高度接近，说起话来很方便。

也许是最后一句发挥了效果，纱矢华稍微恢复心情。

「在我们学校，这种个子就算最高的了！害我每次都负责对其他女生用公主抱……」

「公主抱？」

就是她曾经拚命喊着「不算」的那种抱法？古城记得她对那件事格外介意，不过要是就对身高有自卑感的纱矢华来看，应该就是重大问题了。

「所……所以，我觉得有一点高兴。因为以前都没有那种经验。」

纱矢华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真……真的就一点点而已。我并没有妄想过将来会遇见真命天子，然后硬是被他抱起来而爱上对方──」

「是……是喔。」

知道纱矢华并不是在生气，古城才稍感放心。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和古城的同学一样，是个满普通的高中女生，感觉和英勇迎战纳拉克维勒的舞威媛判若两人。过去雪菜和纱矢华当室友时，应该总是看着这样的她吧。会冒出「可爱」这种感想，也满能让人认同。

纱矢华揪住古城的胸口，温柔地轻拉。

而她自己也朝古城靠近。不知不觉间，他们俩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所以……你要对雪菜保密喔。」

纱矢华细语的声音正在发抖。应该是寒冷以及恐惧所致。

可是，当她貌似下定决心而依偎到古城怀里的瞬间，颤抖停止了。

「为了回报你，我让你吸一次血。还是说，我果然不配吗？」

面对纱矢华仰望的荡漾目光，动摇的古城看得入迷。

「呃，没那回事。可是，这样好吗？煌坂，你……」

纱矢华悄悄将手绕到担心她的古城背后。

他们俩的身体依然又湿又冷，但是从彼此紧贴的肌肤感受到柔柔暖意。

「你不会让我害怕，真不可思议……明明就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

纱矢华说着轻轻碰触古城嘴边，碰触古城那尖锐的獠牙──

冲进通路的水势变强了，强得两个人要是不紧紧搂住彼此就可能直接被冲走。后来两道身影相融般交缠合一，纱矢华细细的呻吟在水面回荡扩散开来。

5

「可恶……结果还是不行吗？」

矢濑一边吐出梗在喉咙的胶囊残渣一边喘气。

有乱流席卷于他四周，是用过能力造成的后遗症。

将雪菜搁下的「雪霞狼」掷射到浮在海面的「深洋之墓」，这种蛮横伎俩只有操纵气流的矢濑才办得到，不过事情至此都在轨道上。

雪菜一如期待地将贾德修打倒了。原本照矢濑的估计，雪菜差不多也该救出浅葱等人才对。但失算的是纳拉克维勒的操控指令，分析完成得比想像中更早。

「就算姬柊再厉害，对上那个古代兵器也没辙吧。我都冒着被惩罚的风险出手帮忙了，浅葱那家伙太拚了啦──」

矢濑瘫软趴在地上，无力地发着牢骚。

穿着华美三件式西装的瓦特拉，则是倍感趣味地望着他说：

「原来如此。所以身为监视者的你直接干涉战斗是犯忌啊？想不到你也挺辛苦呢。」

「只要你那时候没来碍事，我还能处理得更妥当一点就是了。」

矢濑幽怨地侧眼看向瓦特拉。浅葱等人被绑架以后，他立刻察觉黑死皇派就待在「深洋之墓」船上。之前要是能知会特区警备队这项情报，他们既不会上诱饵的当，其后的局势发展也将大为不同。

「多亏如此，才能看到有趣的戏码不是？」

瓦特拉毫不愧疚地说道。

在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靠岸的「深洋之墓」，正好要将五具纳拉克维勒运出。

即使一具也拥有可观战斗力的古代兵器，共有六具。对于瓦特拉来说应该也会是兴味盎然的一战。正该如此，他来到这座远东小岛才有价值。

「好啦，贾德修那边好像也完成准备了。差不多轮我上场了吧？」

预见久违的华丽死斗将至，瓦特拉迫不及待地踏出脚步。

矢濑朝着他的背影挖苦似的笑道：

「这难讲喔。身为第四真祖的朋友，我要告诉你，最好别期待古城会照你的盘算走。」

像是要为他的话佐证，「嗡」的一声，刺耳的高周波笼罩住瓦特拉等人。接着则有强烈振动令增设人工岛整体笃簌簌地发颤。

「……哦。」

瓦特拉貌似佩服地咕哝。增设人工岛的地底冒出惊人的大团魔力，正不分目标地洒下凶猛的波动。

那是一道狂暴狰狞的能源聚合体，甚至能凌驾瓦特拉的合体眷兽。这座絃神岛上并不存在那种东西，除了第四真祖晓古城的眷兽是唯一例外──

「你来啦，古城。」

矢濑满足地低语，然后便精疲力竭地阖上眼。

地底喷涌出的巨响化为冲击波，将增设人工岛的地面轰穿，卷起大量碎片。即使如此，摇撼大地的隆隆声响仍未消失。

受振动凝缩的大气在扭曲间制造出蜃景，蜃景中的虚像过不久便化作野兽形貌。

拥有绯亮鬃毛及双角的巨兽形貌──

贾德修的行动极为灵敏。

「第四真祖的眷兽吗！葛里果雷，我要驾驶女王出击。在那之前你先对付它。」

『──了解了，少校。』

透过无线电留下这句，最初那具纳拉克维勒轰然开始行动。它一边洒下深红色闪光一边朝双角眷兽而去。

贾德修则趁隙赶往船舱。他打算搭乘雪菜在货物舱里看到的那具大型古代兵器。

「站住，克里斯多福•贾德修！」

银枪一转，雪菜追到他身后。而贾德修的部下烦躁地瞥向她，掷出了某种物体。是个饮料罐大小的金属筒。

察觉到那是手榴弹，雪菜大惊失色。

上层甲板还有变成人质的浅葱她们留在那里。要是在极近距离内挨到那玩意的毒手，身为血肉之躯的她们绝对禁不起一击。

雪菜放弃追赶贾德修，转身扑向倒地的浅葱和凪沙。她想用自己的身体当肉盾，守住两人不被手榴弹的爆炸攻击。

「……！」

然而，觉悟要承受的冲击却没有侵袭雪菜等人。

结果只有在遥远海面上溅起小规模飞沫而已。

「咦？」

雪菜在混乱之余起身。刚才并没有时间捡起手榴弹扔回去，更绝对不会有余裕丢到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手榴弹实际移动了，彷佛有人将那连同空间一起做了转移。

「──看来所有人都算平安啊。」

在雪菜眼前，空无一物的空间如涟漪般荡漾以后，有个娇小女性缓缓走出。

是打着黑色蕾丝阳伞，身穿华丽礼服的女性。

「多亏你到处挥舞那柄枪让这艘船的结界裂开，我才能进行转移。你挺身保护我的学生，暂且先谢你一声，姬柊雪菜。」

「南宫老师？」

无声无息从虚空中现身的那月，让雪菜讶异得抬头仰望。

空间转移是最高难度的魔法之一。凭个人之力能使用那种魔法的人，在狮子王机关也只有几个。更何况是像这样，能将魔法运用得好比进隔壁房间一样轻松的施术者，以往雪菜从来不曾听说过。

尽管外貌纯稚，那月似乎是超出雪菜想像的怪物。

该说真不愧是第四真祖的班导师吗？所以她平时那副摆架子的态度并非虚张声势。

「我会将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办？转学生？要一起来吗？」

那月将昏睡的浅葱等人抱到身边问道。

雪菜摇摇头起身。

「我会和晓学长会合，因为我是负责监视他的人。」

「哼。真有工作热忱。」

随你高兴吧──那月这么说着，令空间扭曲。她将持续昏睡的浅葱和凪沙粗鲁地甩到那里头，接着有些使坏地呵呵笑道：

「可是，也许用不着你去喔。」

「咦？」

最后留下了若有深意的一句话，那月的身影乍然消失。雪菜虽感到困惑，仍要找寻理应正在和纳拉克维勒交战的古城。

在增设人工岛上头，古城的眷兽已压倒负伤的古代兵器。

生有绯色鬃毛的双角兽──雪菜不认识的眷兽。

那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古城在雪菜不知道的时候，吸了某个人的血。

这项事实莫名让雪菜相当不快，而她对于自己的这种焦躁感到有些疑惑。

但是冷静一想，古城瞒着负责监视的她擅自吸别人的血，自己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没错，就只是如此而已──雪菜告诉自己。

这时候，手机铃声在雪菜怀里响起了。结果铃声来源是浅葱的那支智慧型手机。

看到显示在萤幕上的名字，雪菜接起来电。

『唷，小姐。之前那项工作处理完啰。』

电话回路传来的，是和浅葱搭档的人工智慧语音。既然掌握絃神岛所有都市机能，有能力打电话也是合情合理。

「呃……摩怪先生？」

雪菜怯生生地唤道。摩怪似乎立刻对此进行分析，并过滤出声音的主人。

『哎呀，你是和小姐互为情敌的转学生？』

「咦？情敌？」

『浅葱小姐呢？』

「她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现在应该正在昏睡。」

对于雪菜的回答，摩怪「唔～～」地显露出困扰的动静。以人工智慧来说，这种反应设计得十分细腻，反映的应该是浅葱看似粗线条实则纤细的性格。

『这样啊。怎么办呢？她叫我用手机联络，以免被恐怖分子发现。』

「是什么事情？」

雪菜提高音量。浅葱避着恐怖分子耳目偷偷进行的作业，只让人觉得其中必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呃，就那个啦。』

彷佛被雪菜的气势吓着，摩怪不得已开口回答。

『叫什么古代兵器来着的操控指令啊──第五十五种指令。』

6

古城和纱矢华站在一处平缓的坡道。

头顶是久违的耀眼阳光，夏天的海风让濡湿发冷的身体感到舒服。

古城他们背后有块让人联想到乾涸湖泊，直径约三百公尺的大窟窿。

覆盖着增设人工岛表面的钢板大地上，留着同心圆状的凹陷。

而在凹陷窟窿的中央，绯色双角兽正发出刺耳嘶吼。

「……你真的很乱来耶。」

纱矢华回头望着那块窟窿，一脸由衷感到傻眼地叹息。

可是她的语气却与内容相反，透露出某种愉悦。

「我们确实来到地面上了，但也不用捅出这种大得夸张的窟窿吧。要是我没有用『煌华麟』挡住瓦砾，现在我们已经被活埋了喔。」

「有意见别找我，去跟眷兽说。我只要清除掉塞住通路的瓦砾就满意了。」

古城用疲倦的嗓音反驳。

没错。靠新获得的眷兽力量将通路上的瓦砾轰开──古城希望的就是如此而已。但眷兽实际出现却断然大举破坏，用意像是：「既然上面太高出不去，让天花板变低不就行了？」振动波和冲击波将增设人工岛的分隔墙及梁柱彻底粉碎，真的让整片天花板都坍陷了。

「狮子之黄金」是挺扰民的眷兽，但是那头双角兽也狂野得毫不逊色──应该说，它还给人变本加厉的错觉。不过，那股凶暴至少在目前是可靠的。

「让雪菜留在你这种人身边，果然很危险。」

纱矢华仰望着古城说道，嗓音里没有以往针锋相对的感觉。她依偎着古城似的站着，更露出了笑容。

「所以，这一次就由我来照料你。赶快收拾那些家伙吧。」

纱矢华目光望去的方向，有着再度上岸而来的古代兵器。那是最初与古城他们交手，已经受到损伤的纳拉克维勒。

形状和最后看到时并无改变，可是行动性质明显不同。那是反映出操纵者意志的知性行动。它将凹陷的地表当作壕沟利用，并从副臂发射深红闪光。

凭古城一人，大概无法闪过那种变通的攻击方式。

然而，接下那光速一击的是纱矢华的剑。说好要照料古城的她，一如约定成了他的盾。

「迅即到来，第九眷兽『双角之深绯』──！」

而受到纱矢华保护的古城，对刚驯服的新眷兽发下命令。

深绯色双角兽发出咆哮。

形影有如蜃景的这匹眷兽，身体本身就是惊人振动波的聚合体。

突出于头部的两只角如音叉般产生共鸣，发散出凶恶的振动高周波。那股振动能粉碎岩石，撕裂金属。以干扰邻居清幽的层面来说，它肯定是最凶狠的一匹眷兽。

双角兽的咆哮随即化为冲击波子弹，攻向纳拉克维勒。

把真祖眷兽具备的庞大魔力，转换成物理能量痛击敌人。

其力量将众神的兵器摧毁得不留原形。装甲碎散，骨架断裂。周围空气受到急遽压缩，变成数千度高温而令机体燃烧殆尽。

纳拉克维勒就这么弹飞几百公尺远，停下动作。

「糟糕……里面的操纵者……死掉了吗？」

对于双角兽毫不留情的攻击，感到惊慌的反而是古城。

在纳拉克维勒的内部应该搭有黑死皇派的恐怖分子。像那样被轰得老远，倒不让人觉得能存活下来──

「照兽人的生命力，那种程度不会死的。虽然我想暂时是动不了。」

纱矢华在心生动摇的古城耳边大喊。

「重要的是那边那五架！趁操纵者坐上去之前先将它们毁掉！」

「唔……喔！」

纱矢华用手指着的，是从「深洋之墓」运出的五具纳拉克维勒。那些没有操纵者的机体仍处于休眠状态。这样的话，就可以毫不顾忌地将它们打烂。

可是，当绯色双角兽正要冲向古代兵器的阵仗时，有股巨大的爆炸从旁边扑上它的庞然身躯。

「──怎么回事！」

拦住双角兽冲刺的，是一道喷着火飞过来的圆盘，与西域斗神相传拿在手上的战轮十分相像。战轮与双角兽对撞，随即爆炸并卷起熊熊火焰。看来战轮的真面目是类似满载炸药的飞弹。

其威力恐怕与攻击都市用的巡弋飞弹相等，或者更甚。那并非能一击打倒真祖眷兽的力量，但至少已发挥阻止双角兽冲刺的效果。

弥漫全身的余焰被深绯色眷兽烦躁地甩去。

双角兽瞪视的是「深洋之墓」的后部甲板。大型游船的优美船体被扯裂，有道巨大的形影从中现身。

它装备着与纳拉克维勒相同材质的装甲，尺寸却大得悬殊。八条腿、三个头部，还有如女王蚁般鼓起的胴体。覆盖其胴体的装甲张开以后，伸出的是装着战轮的发射炮──

无数战轮朝着威吓般发出吼叫的双角兽齐射而出。

「晓古城，趴下！」

「什──！」

纱矢华挥剑设下防御障壁。受障壁保护的古城他们头上，被灼热烈焰盖满。为了对抗同时射出的战轮，双角兽放出振动波。两股巨大力量正面冲突，对周围造成惊人破坏。

受爆压摆弄之余，古城茫然抬头看着那幅景象。

损害殃及的并不只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因为烈焰而迷失目标的几道战轮，飞落于絃神岛本岛。

大规模爆炸陆续涌上，街区喷出黑烟。

「居然做出……这种事……」

当场无力跪下的古城，怒不可抑地挥拳痛揍地面。

这一带的居民应该已经被特区警备队指示去避难了，但是造成损害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黑死皇派不分青红皂白破坏全然无关的人们过活，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开始行动，缓缓朝增设人工岛登陆。

剩下的五具纳拉克维勒也跟着采取动作。

它们配合无间地对古城等人展开包围。恐怕是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在指挥它们，那活脱脱就是兵器的姿态。兵器这种玩意会为了达成作战目标，在战斗时交相配合。

「哦……这就是纳拉克维勒原本的力量吗？」

咬牙切齿的古城耳里，听见一道彷佛有点亢奋的男子嗓音。在焦味满布的爆炸烟尘下，悠悠走来的是瓦特拉。

「干得很不赖嘛，贾德修。没想到他会留着这样一张王牌。你怎么办？古城？还是要让我来接手？」

瓦特拉露出皓齿，挑衅般对古城说道。就连在这般情况下，这个做作的男子在行举间依然有种特殊的俏皮。

古城苦涩地咂嘴，然后带有攻击性地瞪向他说：

「我应该叫你闪一边去了，瓦特拉……！每个家伙都只会自作主张，我快要气炸了！」

火冒三丈的古城全身弥漫怒气。那点燃了他沉睡的斗争心，令真祖之「血」滚沸翻腾。

「我不管对方是战王领域的恐怖分子还是古代兵器。接下来这场仗都属于第四真祖！」

瓦特拉望着古城身上环绕的凶猛霸气，满足地笑了。

不吭一声站起来的纱矢华则以左手持剑，站到古城身旁。

而古城的右边还有个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的娇小身影踏出脚步。

「──不对，学长。这场仗，是属于『我们的』才对。」

那是手持银枪、身穿制服的少女。不知为何，姬柊雪菜正用闹别扭的眼神仰望着古城。

7

「姬……姬柊？」

古城吓得叫出她的名字。雪菜眼里依然不带情绪而冰冷，微微点头说：

「是的。有什么事？」

「呃，你……你怎么会到这里？」

古城感到毫无根据的不安及莫名内疚，对她问道。

直到刚才，雪菜应该还跟浅葱等人一起待在「深洋之墓」船上。而她出现在这里，表示已经让浅葱等人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而且也将「雪霞狼」拿回手里了。真亏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办到这些。

「因为负责监视学长的人，是我。」

不知为何用了倒装句强调以后，雪菜把枪尖指向古城。她来回看着仍然没有表情的古城和纱矢华，以及从爆炸烈焰中现身的绯色双角兽。

「学长，你掌握了新的眷兽，对不对？」

雪菜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冷淡声音提问。古城笨拙地点头，然后和纱矢华交会目光。

「是……是啊。莫名其妙发生太多事，就变成这样了。」

「对……对嘛。应该说是出于不测的意外，或者某种不可抗力的因素。」

纱矢华僵硬地垂下视线，也用指头拉了身上连帽衣的领口。

对于纱矢华这种态度，雪菜看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样吗？」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人呢──长长叹气的她彷佛有这个意思。她将银枪指向纳拉克维勒，重新摆出架势。

「那么，这件事情之后再谈。先将他们收拾吧。」

「唔……好。」

就这样就这样──古城如此点头附和。

雪菜再次短短叹气，然后瞪着爬出地面的巨大古代兵器。

「学长，克里斯多福•贾德修在那架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里面。」

「女王……意思是指挥官机吗？」

在古城说完以前，古代兵器的女王机再度齐射战轮。双角兽以咆哮击落那些，空中再度笼罩火焰。

接着则有五具小型的纳拉克维勒用深红闪光猛轰。

灼热光线陆续侵袭古城等人的四周，纱矢华拚命将那些砍落。

攻击的余波使「深洋之墓」的船体着火燃烧，古城他们所在的增设人工岛传出了令人发毛的吱嘎声响，坚韧的人工地壳也已濒临极限。

「混帐，每个家伙都胡搞一通……！」

古城因为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而堵住耳朵，嘴里低声咒骂。纱矢华喘着气大喊：

「晓古城！这样下去会一面倒！」

「我知道！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高举右臂，唤出另一匹眷兽。

雷光之狮洒下闪电，朝敌阵一跃而去，瞬间就冲散五具古代兵器。接着它更势如急雷地朝指挥官展开突击，将纳拉克维勒女王机的巨躯撞落海里。

对于沉入海面的指挥官，它有意进一步追击。

「不可以，学长！让那样大团的电力撞向海水，会──」

雪菜连忙制止古城。然而在她开口时，雷光之狮已经冲进海面。莫大电流导入海面扩散后，热能导致水蒸气爆炸。

「唔哇……」

巨大水柱喷涌至上空数百公尺，爆炸的震动令增设人工岛为之摇晃。未预期的冲击让古城脚步不稳。看来「狮子之黄金」在性质上是无法于海中使用的眷兽。

「那就改用这招──！」

战轮的攻击中断，变自由的双角兽发出嘶吼。共鸣的两支角使得振动增幅，洒落的冲击令大地摇荡，催生出巨大波涛。宛如圣经里的一节，大海以绯色眷兽为中心分隔开来。

望着古城等人作战的瓦特拉喝采：「哈哈！」并拍起手。

「你将海分开啦，古城。不愧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可真壮观。」

「这不是表演给你看的戏！」

古城朝无邪的贵族青年吼回去，并更加持续猛攻。双角兽对着纳拉克维勒女王机现形的庞然身躯发射冲击波子弹。大型古代兵器重重地撞上海底，一半以上的身躯陷入地壳而停止动作。

分隔开的海水恢复原貌，汹涌波涛将纳拉克维勒女王机的身影淹没。

「解决掉了吗……？」

古城疲乏地说道。要同时操控两匹眷兽，着实消耗神经。因为只要稍微松懈，那些家伙何时失控都不奇怪。

可是，陷入半恍神状态的古城被纱矢华厉声喝斥：

「还没有结束，晓古城！」

剑芒划过，她从倾盆而降的深红闪光中守住古城。

理应被「狮子之黄金」摧毁的五具小型纳拉克维勒，又开始动作了。而另一侧，还有一具在最初被双角兽摧毁的机体，拖着依然焦黑的身影正要站起。

「自我修复……？从那种状态下还能复活？」

「不只这样喔。它们还改换破损装甲的材质，增加对振动和冲击的抵抗力。对你的攻击分析出对策了。」

纱矢华冷静地评析。和她的剑舞被挡住时一样，纳拉克维勒会从曾受过的敌人攻击中学习，将自己改变得能够承受那些。

而且透过纳拉克维勒之间的网路，资讯似乎瞬时间就能传给其他机体。纵使让一具纳拉克维勒失去行动能力，其他机体就会得到对攻击的韧性。而遭到摧毁的机体最后也会借着自我修复，回归到战线。

「它们撑得过『狮子之黄金』的攻击，也是因为已经学到经验了吗？每次受到攻击都会变得更强……喂，那种玩意要怎么打倒？」

古城感到脑袋发昏。无论怎么摧毁都能自我修复，而且越受攻击就会变得越强的兵器。简直可视为连真祖都能打倒的终极力量，不是吗？

然而，雪菜仰望着被逼急的古城，嫣然笑了。

「不，学长。不要紧的，我们赢得了。」

她这么说着，拿出了一支小小的淡桃红色智慧型手机。

雪菜朝显示在液晶萤幕上有如布偶般的人工智慧唤道；

「──对不对，摩怪？」

『噢。因为浅葱小姐已经替大家准备好反攻的手续了。』

「浅葱她……？」

听闻意料外的姓名，古城哑然。理应是个娇弱高中女生的浅葱，会奈何得了无敌的古代兵器？

「蓝羽学姐分析出纳拉克维勒的操控指令，也偷偷设计了『新的指令』。」

『恶用纳拉克维勒的自我修复机能，让它们自灭──算是一种电脑病毒啦。大概可以取名为「结语」吧。』

「电脑病毒……是这么简单就做得出来的东西吗？」

古城当然也明白，浅葱是优秀的程式设计师。

可是，对方和随处可见的电脑或游戏主机并非同一回事。非但如此，众神所造的兵器根本就不是出于人类之手。解读出全球学者聚首也一无所措的石碑之余，还能抽空利用其脆弱性安装电脑病毒──

神乎其技得令「天才」这种形容词都要失色。实在太扯了。

『做得出那种玩意就是小姐她吓人的地方嘛……让「电子女帝」动真格地发火，那些恐怖分子算是倒了八辈子楣啰。你最好也要留意，别坏了小姐的心情。咯咯咯……』

摩怪逗弄人似的说道。古城默默耸肩回答：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姬柊？」

「纳拉克维勒是靠语音操控的。只要进入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当中，然后播放蓝羽学姐设计的语音档案，所有机体应该就会停止。」

雪菜将视线转向海上。理应沉入海底的大型古代兵器恰好已完成自我修复，正要再度爬上来。

「要进去那个大家伙里面……等等，怎么做啊？会变成集中火线的炮灰耶。至少也得让那些家伙停止动作──」

被绝望预感侵蚀的古城发出咕哝。他的两匹眷兽已经用来替他们一行人防御。风暴般飞落的战轮，还有接连不断射来的大口径雷射。光要防阻这些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眷兽们的反击，对于那些已完成学习的纳拉克维勒效果薄弱。尽管现在还靠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硬是稳住战局，但这项优势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这种情况下，血肉之躯的古城等人要接近纳拉克维勒女王机，想来就是自杀之举。

至少也得再次摧毁它们，只要制造出自我修复的空档就仍有可为──

当古城对力有不逮的自己咬牙切齿时──

「由我来制止纳拉克维勒的行动，雪菜。」

长发摇曳生姿的纱矢华走向前。

「煌坂？」

「你明白吧，晓古城。既然敌人会分析我们的攻击然后进化，机会只有一次。要是你扯了我和雪菜后腿，就让你化成灰喔。」

纱矢华往前举出握着剑的左手。

霎时间，银色的剑身分隔成前后段。以相当于护手的部位做为支点，分隔的半截剑身一百八十度回转过来。强韧银弦拉上以后，就化为新武器的面貌。

「──弓？原来那是西洋弓！」

古城发出感叹声。纱矢华的剑如今已变成划出美丽拱弧的银弓。那是一把称为「反曲弓」，造型具现代感的西洋弓。

捞起自己裙襬的纱矢华，从系在大腿上的皮套抽出金属制飞镖。她将右手一晃，飞镖便沿伸成为银色箭矢。

「六式重装降魔弓。这就是『煌华麟』的真正模样喔──」

带着炫耀新玩具的孩童般的表情，纱矢华笑道。

她用行云流水的秀丽动作搭上箭，使劲拉满弓弦。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

纱矢华唇里流泄出澄澈祷词。

在她体内精炼出的咒力使弓身进一步增幅，并装填至银箭之中。

纱矢华说过「煌华麟」有两项能力。一项是令物理性攻击无效的绝对防御障壁。若是如此，另一项究竟会是──

「极光的炎驹，煌华的麒麟，汝统天乐及轰雷，乃披愤焰贯射妖灵冥鬼之器──！」

纱矢华射出银箭。

尖锐飞射声划穿大气，化为犹如恸哭声的骇人远嗥。那道飞射声正是六式重装降魔弓──受诅魔弓的真正能力。

「──用声音吗！」

古城同样察觉了魔弹引起的异变。纱矢华所放的箭，并非瞄准纳拉克维勒。那支银箭的真面目是嚆矢，发出大声响以降魔破邪的咒箭。

纱矢华是舞威媛，暗杀和诅咒的专家。人类声带和肺活量无法吟唱的失落密咒，她能用魔弹进行诵咏。响于整座战场的嚆矢咒语，已描绘出半径长达数公里的巨大不可视魔法阵。

从中催生的庞大「瘴气」洒落在古代兵器上，妨害其机能。

「学长！」

雪菜挟着银枪的锋芒拔腿猛冲。

令众神兵器无法承受的凄绝瘴气。普通人要是沐于其中定会丧命，哪怕是吸血鬼，也不确定能否承受得了。然而，雪菜那柄斩除万般魔力的长枪可以让瘴气失效。

古城也追在她背后疾奔。目标只有一个，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

但是古城眷兽的攻击已经被学习吸收了。这样一来，该如何是好──？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双角之深绯』！」

刹那间，古城脑海涌上的是瓦特拉让两匹眷兽合体的身影。

那种高明伎俩，目前的他办不到。不过，假如是单纯的同时攻击──

雷光之狮和绯色双角兽，朝着有意忍着瘴气起身的纳拉克维勒女王机扑了过去。不是雷击，也不是冲击波。借左右夹攻催发庞大爆压，这就是古城的企图。

纵使众神的兵器再有能耐，既然未经学习，就抵挡不了这种攻击。无从躲避的超高压将大型古代兵器的装甲击碎，并且挤烂其骨架。

女王机停止机能，致使周围的小型纳拉克维勒也停下动作。

那并不代表造成致命伤，可是在自我修复完成以前，它们已变成纯粹的废铁。

「──哈哈哈！战争可真有趣，剑巫！」

古城等人头上传来贾德修的声音。兽人化的老将校从遭到破坏的纳拉克维勒女王机当中，浑身是血地打开驾驶舱现身了。

他大概是抱着靠肉身也要和古城等人一搏的念头。他用左手抽出短刀。

看他受到战场的疯狂气息支配，雪菜同情似的仰望摇头。

「这并不算战争，你只是个恣意妄为的罪犯。没有国家和人民要保护的你，没资格谈论战争！」

雪菜的细语让贾德修的笑容为之一愣。古城发现，年轻娇弱的少女一句话，在老将校心底刻下了决定性败北。

贾德修发出怒吼，朝雪菜猛扑。

雪菜没有举起长枪，只是微微闪身。

破风飞来的箭矢贯穿贾德修左肩，迫使他仰身。放箭的自然是纱矢华。紧接着──

「──事情结束了，大叔！」

古城卯足全力，挥拳痛揍贾德修空门大开的侧腹。

再次痛揍、痛揍。这是被他掳走的浅葱和凪沙的份，还有雪菜的份也要算在内。

于是高大的贾德修力竭般缓缓瘫下。

他身为以顽强体力自豪的兽人，也终于到达极限。

「请你就此毁坏吧，纳拉克维勒。」

雪菜坐上空无一人的操纵席，然后播放浅葱准备的语音档案。

那个瞬间，结尾淡然来到。

所有古代兵器如朽木倒落地面，留下啜泣般的些微声响。

承受不了倒地的冲击，纳拉克维勒的装甲出现裂痕。宛如岩石经过风化，它们的庞然身躯沙沙作响开始瓦解。这是浅葱设计的程式所导致。

自我修复机能失控，使得这些纳拉克维勒将自己解体。

最后所有古代兵器都化为沙粒，随着风消失于海中。

过程仅仅不到五分钟。

「……这样你没话说了吧，瓦特拉？」

古城懒散地回头问道。结果，在场唯独战王领域的贵族青年没流多少汗，赞许地拍着手向他走来。

「是啊，那当然。你让我相当尽兴，古城。看来暂时是不会无聊了。」

「啥？」

听到他彷佛暗指「假如腻了就会再惹事」的一番话，古城流露出杀气。

瓦特拉不显在意，走向倒地的贾德修说：

「黑死皇派的人马由我发落，可以吧？他们要接受战王领域的法律制裁。毕竟船被搞沉了，我至少也得干些活，不然可是会关系到面子。」

「……随你高兴吧。」

对于瓦特拉自顾自的说词，古城厌烦地挥手答应。就算古城这时候回绝，瓦特拉也只会向日本政府提出交送犯人的要求。既然他肯做事后处理，全交给他办就行了。

黑死皇派丧失所有的纳拉克维勒，威胁已去。古城等人的任务到此结束。

「对了对了，他们不会被处刑，所以你放心吧。有强敌肯找我索命，要是将他们宰了就不好玩啦。」

瓦特拉离去前留下耸动的这些话，让古城感到疲劳倍增。

看来那男的根本没学乖。他迟早又会找出有意向自己索命的敌人，然后引发类似的事件吧。古城等人只能祈祷别被卷入。

而且让古城心情沉重的原因还有一个──

「你吸了纱矢华的血对不对？学长？」

雪菜用有如深邃湖泊的双瞳仰望着古城。

「唔。」古城哽住呼吸。这是他最害怕的局面。雪菜原本就是他的监视者，听说更被赋予了可以凭自身判断抹杀他的权限。

而古城避着雪菜监视的耳目，吸了她朋友的血。雪菜就算勃然大怒也是当然。虽然他曾期待瞒着不说也许就不会露馅，但似乎终究没那么便宜。

「啊，唔……不是啦，那该怎么说呢？」

「事态紧急。没错，那时候事态紧急啊，雪菜。」

古城和纱矢华两人拚命说起借口，雪菜则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说的也是呢。」

「是啊。通往地上的出口轰地被瓦砾塞住，水又哗啦涌进来。」

雪菜出乎意料的冷静反应，反而让古城他们不安。

「对……对呀。雪菜，我是怕那样关在地底下会溺水，根本就没有意思要隐瞒你──」

「你们两个在慌什么？」

雪菜冷静地问道，接着忽然将视线转向纱矢华。

「对了，纱矢华。那件连帽衣是学长的对不对？」

纱矢华「咿」的一声，全身僵硬。

「不……不是啦，雪菜。其实我非常排斥这件连帽衣，是他硬要逼我──」

等一下──如此喊停的古城猛然向纱矢华抗议：

「我也没有那么强人所难吧！你还说过公主抱什么的让你很高兴不是吗？」

「白痴白痴！你干嘛现在提那个！」

纱矢华用拳头猛敲古城的脑袋。对于他们两个只像在嬉闹的模样，雪菜默默看了一会儿，接着说：

「你们感情似乎变得很不错，太好了。假如纱矢华抗拒，学长却强硬地吸了她的血，那我倒是会生气。」

雪菜深深发出叹息。古城僵硬地转头看向雪菜。

「那么，你现在……没有生气吧？」

「是的，完全没有。我一点也不生气。」

雪菜浅浅地苦笑。看了她那表情，放心过度的纱矢华当场瘫倒在地，窝囊得让人觉得刚才英勇作战的姿态彷佛全是幌子。纱矢华说着：「太好了～～」黏到雪菜身边，雪菜则温柔地摸她的头安抚。

当古城看着两人融洽的模样而安心吐气时，目光忽然和看着他这边的雪菜对上了。雪菜粲然带着娇怜的笑容说：

「──我才不会惦记着学长吸我的血时，明明说过我很可爱的那件事！」

终章

Outro

絃神岛中心处，基石之门内的高级旅馆。迪米特列•瓦特拉悠悠地靠在华美的椅子上，望着来往于大厅的住宿旅客。

而他背后传来有人缓缓走近的动静。那应该是个娇小的人。来者坐到和瓦特拉背对背的椅子上，发出感觉不到体重的轻轻声响。

时间无事般过了半晌，后来那名人物才自言自语似的开口问瓦特拉：

「──侦调已经办妥了吗？」

是年轻女性的嗓音。语气恭敬，但并不拘谨，听来有笑着恶作剧的味道。

「还好啦。靠所谓的外交官特权。」

瓦特拉也没有回头，答话时不对着谁。

「好久不见了，『寂静破除者』──或者该称呼你狮子王机关的三圣之长？」

「都可以，请你随意。」

对于自己浮夸的头衔，女子自嘲般发出叹息。

瓦特拉挖苦地微笑着反问：

「那么，今天有何贵事？假如你专程来杀我，那倒是热烈欢迎喔？」

「很遗憾，那要另找机会。我今天只是来呈交受托的文件──另外就问你一个问题。」

听得到她取出薄薄信封的动静。贵族青年「哦──」的哼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这次黑死皇派图谋不轨，是出自『那一位』的唆使吗？」

她间隔一瞬的沉默问道。

语气里彷佛忌讳着说出那个姓名。

仍靠着椅子的瓦特拉闭上眼，慎选用词回答：

「这次风波是我兴起才一手造成的。当作是这样吧。不要紧，还有一些时间啦。」

「是吗？」

她褪去沉重气息，改回原本生动的口吻。

对于有意直接起身的她，瓦特拉若无其事地唤道：

「对了，打的赌就当作是你们赢了，可以吗？」

哎呀──宛如使坏被发现的小孩，她发出惊叹声。

「你果然察觉到啦？」

差不多──瓦特拉这么说着，看似得意地清嗓。

「失守得意外迅速呢，那个女孩。我听说她讨厌男性，倒还担心过事情会怎么发展。」

「你对我们的用意心知肚明，为何又要协助？」

她微微歪着头。

「想品嚐美食总需要勤快喂饵。要是不让难得的佳肴多发育一些，嚐起来可不过瘾。」

瓦特拉愉悦地以笑脸示人，唇边露出獠牙。

「这次就当作和你们利害关系一致吧。希望下回也能这样顺利。」

「我有同感。」

抚平制服裙面的皱痕以后，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迈出脚步。

那身影混在拥挤的大厅人潮里，马上就看不见了。

煌坂纱矢华在柜台办完住房手续，然后回到大厅。

途中她与一名不认识的少女错身而过。那是个戴眼镜、腋下夹着书的高中女生。纱矢华无意间将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是因为那个少女穿着和雪菜同一间学校的制服。

但也没有特别需要留意的部分，纱矢华便走向容貌醒目的贵族青年。

「让你久等了，奥尔迪亚鲁公。」

「嗨，你回来啦。办得如何？」

看着陌生信封的瓦特拉，拨起金发问道。

「没有问题。房间似乎马上就能准备好。」

纱矢华努力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取代湿答答的制服，她现在穿的是款式成熟的灰色外套及裤装。多亏身材修长，看上去倒也不是不像企业大人物的秘书。受到瓦特拉拜托，纱矢华刚才是去预约滞留期间要住的旅馆。

由于「深洋之墓」在战斗的纷乱中沉没了，今晚他忽然需要地方下塌。

这项委托来得虽急，但瓦特拉再不像样也是战王领域的上流贵族，旅馆方面也十万火急地为他准备了皇家套房。尽管瓦特拉本人对于在漫画租书店或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泡到天明也颇有兴趣，纱矢华仍设法说服他，才将人带到这里。

「谢谢。不好意思，把订旅馆的差事交给你办。毕竟你想嘛，我突然就少了一个能干的领班。」

「──因为我是负责监视你的人。」

事到如今，想起瓦特拉有恃无恐地聘了有意向自己索命的恐怖分子当领班，纱矢华感到一阵傻眼。

「对了，回程的机票你希望怎么安排？」

纱矢华怀着「你最好尽早从日本滚出去」的期望问道。既然自豪的游船沉了，瓦特拉要回国也只剩搭飞机一途。

逮捕黑死皇派的目的既已达成，他没有理由再留在絃神岛。

但是瓦特拉却用毫不关心的语气回答：

「啊，那不需要。」

「咦？」

「因为我没有要回去。」

瓦特拉像孩子般任性地开口，使得纱矢华愕然以对。

她拚命忍住想怒骂的心情，硬是冷静地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

「刚刚你不在的时候，有文件送到了。你看。」

瓦特拉从信封里抽出一份似乎颇有来头的文件。

那是日本政府发行的大使馆设置略式同意书。换句话说，日本政府已正式允许让战王领域在「魔族特区」开设大使馆。

主掌大使馆的特命全权大使，名字是奥尔迪亚鲁公，迪米特列•瓦特拉──

接下来，他想在这座絃神岛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就是待在「第四真祖」晓古城所在的这座岛上。

「我想你之后也会接到新的人事命令。哎，以后也多指教啰。」

瓦特拉说着和气地露出微笑，而纱矢华只能仰天长叹。

†

傍晚──

在红色夕阳如胶似漆照耀着的房间里，蓝羽浅葱睁眼醒来。

保养完善的秀发散乱于床单上，如今标致脸孔的纯稚气息更胜艳丽，耳上戴着土耳其玉的小巧耳环。古城战战兢兢地窥探她那张眼睛望着天花板却没对焦的脸。

「你醒了吗？浅葱？」

「……古城？」

浅葱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叫了古城。表情显得茫然而安心的她，嘴角露出一如平时的贼笑，接着问道：

「你该不会是看着我的睡脸看入迷了？」

「好歹说我是在顾床吧。」

古城面带苦笑地撇嘴。之前他曾担心浅葱在绑架期间会心灵受创，但既然一起床就有心情说笑，大概是不要紧。

「这里是？」

浅葱撑起上半身。

「彩海学园的保健室。不过是国中部的啦。」

高中部的保健室则因为亚斯塔露蒂遭枪击，目前关闭中。不过这一点古城先瞒着没说。

「──纳拉克维勒呢？」

看似不安的浅葱嗓音紧绷。古城含糊地耸肩说道：

「听说全灭了。有吸血鬼跑来大闹，将所有东西都毁掉了。那月美眉说过，都要归功于你准备的电脑病毒。」

「是喔。原来是那月美眉救了我们。」

「对啊。」

这次古城也用力点头附和。这姑且不算说谎才是。

浅葱也不由得宽心似的躺倒在床上。

「凪沙她们呢？」

「去吃饭了。那些家伙白天好像什么都没吃。或许你也找东西填一下肚子比较好，因为之后好像会找你询问案件。」

「唔哇……有够麻烦……」

浅葱在床上滚来滚去。听了她那种合乎本色的狂妄口气，古城苦笑着说：

「大致的事情我听姬柊说过了。你似乎很辛苦耶。」

「还好啦。稍微动了一下头脑……不过……这样啊，是姬柊吗……」

趴着的浅葱停下动作，侧眼望向古城。

「那你怎么会弄得全身破破烂烂的？制服上都是血，还有海潮味。」

「唔！呃，这个……我听说你被绑架，太着急就……那个，不小心跌到海里了？」

古城牵强过头的借口，反而让浅葱一脸同情地说：

「哦……之后我有一堆问题想问你还有那个叫姬柊的女生，不过算了。放心吧，我今天特别放过你。」

「听你这么说，我实在不太安心就是了──」

古城厌烦地只在嘴里咕哝。

「啊，对了，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才行。」

浅葱这么说着，使劲起身。她跪坐在床上，古城纳闷地回头一看。她彷佛盘算着什么坏主意，让他有些紧张。

「什么事？」

「呃，在说以前，这副耳环你帮我看一下。玉的部分是不是松动了？」

浅葱摸着自己的耳垂，抬头看向古城。尽管古城心想：「真是劳师动众耶。」仍毫无警戒地靠到她身边。

「是这边吗？」

探头看向浅葱脸庞的瞬间，古城的头就被她用双手牢牢抓住了。随后──

「……唔！」

忽然间，嘴唇贴上的柔软触感让古城停止呼吸。

所有的声音从世界消失了。

强硬而笨拙的亲吻触感。两人的呼吸交融缠绕。

古城的脑袋仍是一片空白，时间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回神过来，浅葱已经恢复原来在床上的跪姿，眼眸稍稍荡漾着露出笑容。

「就这么回事。」

浅葱彷佛掩饰害羞地笑着说。打趣口吻一如往常，却表达了属于她的真心话，古城只能呆愣着点头。

「唔……喔。」

浅葱被夕阳照着的脸颊一片红晕。风从窗口吹进来，在她的浏海轻轻掀起发浪。

浅葱嫌烦似的拨开沾上脸颊的头发，细致颈子露了出来。

接着，她睁大眼睛盯着古城问：

「等等，古……古城！你那样没事吧？古城！」

面对古城大举喷出的鼻血，浅葱吓得尖叫。

保健室的门在这时打开，穿着国中部制服的两个女生一同出现。察觉浅葱似乎嚷嚷着什么，她们从隔开床铺的布帘往里面窥探──

「啊，浅葱，你醒了吗！幸好你没事……咦？古城哥？那是什么？鼻血吗！欸，感觉喷得很严重耶！你们两个之前在做什么？」

晓凪沙带着一脸混乱的表情惊呼，浅葱则有些害羞地吐舌回答：

「嗯，该怎么说啊？也许算是……为球类大赛练习吧？」

「咦咦……？」

凪沙狐疑地来回看着哥哥和朋友的脸仔细端详。

这时，古城狼狈不堪地捂着沾满血的嘴角，一边接下从旁默默递来的面纸盒一边表示感谢。就在他擦完弄脏的手和脸，然后将卫生纸折好，抵住总算停止出血的鼻子时──

「──学长，我已经说过『请你反省』了，对不对？」

听到雪菜宛如寒锋般的嗓音，这回古城又猛然咳了起来。

雪菜的大眼睛贴得意外接近，目光正往上瞪着他。

古城在不知所措之余，仍拚命摇头辩解：

「等一下，与其说反不反省，这又不是那种问题……」

雪菜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小声说道：

「我不理你了，笨学长。」

后记

感觉有个女生好像插满死亡旗了，不要紧吗──

就这样，《噬血狂袭》第二集已向各位读者奉上。

其实上一集加印重刷的份量达到了我以前也没体验过的规模，承蒙各位厚爱才能让续集顺利推出。对于将书拿到手里的各位读者，我必须郑重表达谢意。万分感谢大家。

而上集是以古城和雪菜为中心，相对之下故事展开的舞台较小，但在这次的章节里，规模就加大一些了。具体而言就是有大牌歌手，不对，是大牌恐怖分子从海外而来的规模扩增感。主角好说歹说也顶着世界最强吸血鬼这种（感觉傻傻的）头衔，剧情尽是小里小气地绕着城里的事件转也不对劲，所以才如此下笔。希望这样一来，就能将扩张的世界及势力分布，循序渐进地表达让各位理解。

虽然有新角色亮相，这次从第一集继续参演的班底也相当卖命表现，特别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亚斯塔露蒂。让她再度登场，是最初就规划好的既定事项，但老实说连作者也没想到会这么活跃。不过歼教师大叔这次并没有出现。假如有他的粉丝，我很抱歉。想来是没有吧。

感谢负责插画的マニャ子老师，这次也画出精彩的插画。尽管我每次都只有提出「请营造现实充的形象」这种草率过头的要求，完稿时却能呈现出超乎期待的精彩插画，我实在感谢得无话可说。

另外，对于其他许多关爱有加的人们，我也想借这块地方表示谢意。

这一集曾得到同意延期一个月才发售，即使如此在稿期上仍然相当吃紧。被我添了麻烦的各位相关人士，真的相当抱歉。

最后，我要对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们致上比任何人都高的谢意。往后我也希望能回覆各位的期待，将作品写得有趣，麻烦大家再与我相处多一些时光。

那么，期待下一集能再与大家相见。

三云岳斗